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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味期限 作者:連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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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39 0 6
自從第一次看見她,他的目光便移不開
她笑著跟朋友說要找個金主大撈一筆
暗地裏卻愁容滿面,黯然無神
她這模樣引起他莫大的興趣,想深究一番
身為黃金單身漢,他自然有能力滿足她的“需要”
交往之後他發現她真如她所說
除了錢,珠寶首飾、美食華服她都不要
不知為何,他就是對她的心總與他保持距離而不悅
每個他所交往的女人都有賞味期限
過了期他就不再品嘗,因為變了味也讓人消化不良
但她不同,破天荒讓他想永遠擁有……

1
坐在咖啡廳裏看著落地窗外人來人往,林亞冬的眼每隔幾秒就往手錶望去。

  這情況有些不對勁,致人一向很守時,不可能和她約好了卻讓她等上半小時。

  亞冬忍不住拿起手機,打開掀蓋,卻又停住動作。

  她不希望自己才等半小時就嚷嚷,這樣似乎不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友該做的事,但是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致人了,尤其是他升了經理之後,新官上任三個月裏忙得連見她一面的機會都少得可憐,好不容易他主動約她今天見面,還說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說,她一早就起來打扮,結果來到約定的地點,致人居然遲到。

  算了!亞冬安慰自己,如果她真有心要嫁給這男人,那就不該耍脾氣使性子。

  眼看著街邊的小情侶們親密的模樣,小女生嘟著嘴巴,小男生急著彎腰賠罪,亞冬也只能告訴自己,那是小情侶之間才會發生的事,她年紀不小了,而致人是她以結婚為目標交往的對象,再說他只是遲到而已,而且這還是他們交往以來的第一次,也許他只是臨時有事吧!她不應該看得太過嚴重,那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一晃眼,幾分鐘又過去了。

  亞冬開始懷疑致人是不是睡過了頭,今天是假日,他也許正在家中補眠。她知道他工作很累,假日多半也在家裏非睡到自然醒不可。

  而且他提過他有嚴重的起床氣,如果她真的打電話把他吵醒,雖然是他睡過頭,是他的錯,但要是他因此大發脾氣怎麼辦?

  現在的男人多半都被老媽寵壞了,這種事情不是不會發生,可是她不會認為那是致人的缺點,那是大男人都有的小孩性子。

  這年頭的男人不都是如此嗎?即使已經有了事業,但生活上還是跟小孩子一樣,所以才會需要她這種女人在身邊做牛做馬。雖然這麼說有些委屈自己,但似乎很多人都是如此,不屑於此的女性通常是抱持著不婚主義,不過,她想結婚。

  即使她自己也可以善活自己,但她真不想一個人就這麼孤孤單單的過一輩子,而跟別人的老公比起來,致人已經算是個不錯的丈夫人選了,她想,除了忍耐以外也實在沒別的選擇。

  一小時就這麼過去,她記得致人說中午得和朋友一塊吃飯,所以才約了她在早上十點見面,而現在都十一點了,亞冬忍不住要懷疑他是不是不會來了。

  現在就算他來,可能也只能待一下,還不如她打電話要他直接前往和朋友約定的地點,順便顯示一下自己的善解人意。

  就這麼辦!亞冬馬上撥通他的手機。

  “喂?”

  接電話的居然是個女人,可是致人並沒有妹妹啊。亞冬心裏閃過一陣疑惑。“請問致人在嗎?”

  “呃……他……他出了點事……”對方顯得吞吞吐吐。

  “我是他女朋友,他跟我的好今天要見面,可是我等了他很久,他卻到現在都還沒到,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了?”亞冬語氣急促,心中滿是不解,但是先找到致人才是重點。

  “他……出了一點意外。”

  “意外!”亞冬的聲音裏充滿震驚。“什麼意外?怎麼回事?”

  “他從樓上摔了下去……”

  “樓上?怎麼可能?他住一褸啊!”致人的租屋處明明是在一樓,怎麼可能從樓上摔下去?是墜褸嗎?還是……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從樓上摔下去的……我也沒辦法跟你解釋,現在他情況很不樂觀……”

        ※    ※    ※    ※    ※    ※

  “每一樣東西都是有賞味期限的,不只是吃的,車子開久了也會懷,衣服穿久了也會破,人活久了都會老,女人嘛,看久了絕對會膩!”

  提起社交圈的貴公子,哪個人不知道皮爾斯這大帥哥的賞味期限名言,而讓人又妒又羨的是他的確是言行一致,女人一個跟著一個換,也沒見他停過,教那些同在社交圈渴的男人們老希望哪天真讓他踢到鐵板,摔個狗吃屎,以慰其他戰死情場的冤魂在天之靈。

  皮爾斯並非外國人,他真的就姓皮,剛好他那頑皮的老爸給他取了這個名字,他常笑說還好老爸沒把他取名皮在癢,皮爾斯這名字還算不賴。

  既然是社交圈的名人,口袋裏也不能沒幾個銀子,否則沒輛像樣的車,沒幾楝像樣的別墅,也真沒幾個女人會搭理就是,要光靠性格的臉、健壯的身材混,那也太辛苦了,而且不符合而皮爾斯的時間觀念,他既認為女人有賞味期限,也就代表他注重時間,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

  皮爾斯註定是個天之驕子,雖然出身小康家庭,偏偏他就是有那個條件,念書考試一路過關斬將還不怎麼稀奇,才出社會工作五年,他就開始對自己的浪費時間感到厭倦,認為待在別人的公司裏等機會,可能到了四十歲他都還冒不出頭。

  所以他經過一番考慮,靠著天生的好條件,以他那走到哪里都吃得開的個性,找上幾個有頭有臉的金主吃吃飯聊聊天,居然獲得了老闆們的一致肯定,二話不說的拿出錢讓他籌足了資金,在資訊業剛起步時就跳出來開了家公司。

  短短三年,皮爾斯就把原本的老東家給搞垮了,連當初自己的頂頭上司最後都成了他的下屬。但這並不是皮爾斯傳奇的句點,他不是個短視近利的人,他對從商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度,出人意料之外的,他又趕在資訊業泡沬化之前將那間賺錢賺得快翻掉的公司賣出,投資金控公司,在所有資訊業垮的垮、倒的倒的時候,他便以三十歲出頭的年紀成了企業界的知名人物。

  這般的好運道讓那些還在底下想往上爬的人又羨又妒,但是又有幾個人有那個勇氣敢放手闖蕩?皮爾斯運氣雖不錯,不過若是他當初不是那樣堅持,在眾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辭去人人稱羨的小主管職位,單槍匹馬的尋求金主,現在的他可能也是資訊業泡沫化中擔心自己被裁員的一顆苦瓜。

  由此可見,皮爾斯不但眼光奇准,而且勇於嘗試,有冒險犯難的精神。一個受女人青睞的男人不只是要有才氣,還得要有霸氣跟勇氣,要不就算有錢,身上沒有那種王者氣息,也吸引不到真正懂得欣賞的女子,所以皮爾斯身邊的女人一個比一個優,不是沒有原因的。

  打從他賣掉了原本的公司,參與金控集團投資成為董事後,到現在人還沒進過那間專屬於他的辦公室,公司裏的人都猜想,天曉得他又埋進哪個銷金窟快活去了。不過話說回來,以他的經濟能力,老早就可以不用再辛苦工作,他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頭,不趁著腰力還夠時好好玩上一玩,難道要等到已經老得必須情賴威而鋼才享受人生嗎?

  若以皮爾斯的時間哲學看來,他的確也不會浪費任何可以享樂的時間,還好公司並不要求他出現。皮爾斯的投資,除了他持有股份之外,能讓這位奇才加人工作陣容多少提升了公司的士氣,他雖出身資訊業而非金融界,公司對他的投資想法也多所采納,畢竟他才是那個有投資眼光的人。

  不過今天有點不太一樣,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皮爾斯要前來公司和幾個頭頭開會,這下可不得了,所有人一進公司就睜大了眼睛猛瞧,想看看那外傳帥得有如萬寶路香煙廣告明星的皮爾斯到底是長得什麼樣。

  尤其是未婚的女性員工們,無不嚴陣以待,大家全卯足了勁,擦夠了粉,打算以自己最光鮮亮麗的一面迎接那個美男子,看看有沒有機會述倒萬人迷,然後不管是當上正宮娘娘也好,或是舒舒服服的被金屋藏嬌也罷,省去後半輩子的辛苦才是重點。

  現在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就等著那個最佳男主角出現。

        ※    ※    ※    ※    ※    ※

  風雲金控嶄新的雄偉大樓半個月前在信義區隆重開幕。在這不景氣的年代裏,哪個人還敢隨意投資,然而風雲金控卻買下電視黃金時段猛打了近一個月的廣告,知名度頓時大為攀升,建立穩固專業的形象。

  而現在,所有人引頸期盼的傳奇男子,人正窩在自己的偽裝平民小車裏。

  這年頭太過招搖通常不是好事,皮爾斯明白這點,當然很少開著進口豪華名貴轎車四處囂張,尤其是打從他莫名其妙的出了名之後,接著來的就是一連串的麻煩。

  最大的麻煩就在於他的戀愛運開始“無理的坎坷”了起來。

  不必費心思追求當然不錯,但是久而久之,他還真覺得那些名媛淑女實在了無趣味,並不是那些女人條件不好,他也不是來者不拒的凱子爹,問題是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絡繹不絕自動送上門來的美女們,都快忘記怎麼去“追”女孩。

  在戀愛的過程當中,少了求愛的動作是讓人輕松許多,只是一拍即合跟著男歡女愛各取所需之後,接著呢?

  他一向認為女人有賞味期限,而那些“自來女伴”的賞味期限更是短得連一瓶鮮乳都比不上,這不叫坎坷叫什麼?

  也不是每個和他有過一腿的女人都純粹只是看上他的錢而已,也許也有人是看上他的外表,但是這都不算戀愛吧?

  面對面的時候聊不出什麼話題,他甚至可以歸納出女伴的言語中所代表的含意,除了暗示他哪間精品店打折,要不就是直接拉著他去逛百貨公司,這個月他還空出了幾天假,陪上一個過期女伴去泡溫泉。

  也許是被熱水給燙醒,這回他真的覺悟了。

  皮爾斯下定決心,他要談戀愛!

  但是戀愛誠可貴,金錢價更高,他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丟了一半的家產在這間金控公司裏,他並不想做給本生意,這陣子少了枕邊人的糾纏,他倒多了一些時間研究他該研究的金融管理。

  還好可能是因為車太爛,一路走來倒是沒人認出他,將車子停在公司為他准備的停車格裏,皮爾斯拿著公事包走向電梯,在要按下按鈕的那一刻忽然停住動作。

  搭電梯似乎不是個好主意,還是勤勞點爬樓梯好了,他也有一陣子沒上健身房,當是運動也不錯。

  人剛繞到建築後方的樓梯口,他便聽見裏頭有人談話的聲音,樓梯裏回音總是大了點,即使說話的人音量並不大,還是在他可以聽得清楚的範圍裏。

  “……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啊,既然已經發生了就面對囉。”

  “亞冬,你別傻了!你知不知道那要花多少錢啊?!”另一個女子強烈表現出她的不認同。

  “究竟要花上多少錢我並不清楚,但是天無絕人之路啊,你別擔心。”名叫亞冬的女子的語氣一直保持輕松,甚至有些像是安慰另一個比較激動的女人,要她安心。

  “我覺得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那個女子好像是生氣了。

  “小美,別這樣嘛!我需要一點精神上的支持。”

  “我怎麼給你支持?你樂觀開朗不是錯,但是你並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這可能會賠掉你的一生,你教我怎麼不擔心?”

  亞冬的男友莊致人墜樓,最後警方判定那是一起自殺事件。一個好端端的年輕人,有份穩定的工作、和樂的家庭,還有個貌美如花的女友,可是他卻無故走上絕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這事實,可是頂樓上“對不起”三個代表歉意的字是他自殺的証據,讓人不想接受也得認命。

  這都還不打緊,致人的家境本來就只是小康而已,他這一摔不斷摔斷了他的前途,也摔掉了一家的幸福,雖然救回了一命,但他的家人撐了沒多久就決定不再進行醫治,因為醫生已經宣告他成為植物人,看著親人變成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久而久之也受不了,所以他的家人收了手,反倒是有情有義的女人接了手。

  而那個有情有義的女人,天字第一號大傻瓜,正是亞冬!身為好友,她已不知該說什麼。

  “我的人生掌握在我手裏,就算毀了,我還是可以再站起來,不是嗎?”亞冬平靜地微笑道。

  她一個人自然不可能有能力負擔那麼龐大的醫藥費,因此她申請了任何可以申請的貸款,光是一個月就得激十幾萬的還款費用,而她的月薪根本無力負擔,存款也早已經用罄,用山窮水盡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但她不容許自己表現出任何的悲情,既然她自願扛下一切,那她就沒有權利抱怨。

  “你講得可真輕松!我們做這工作一個月也才賺多少錢?你負擔不起那個無底洞的……等等,”小美頓了一下。“你該不會是告訴我,你打算毀了自己吧?”

  “我已經想到了最糟的狀況。”亞冬很誠實的說。

  “林亞冬,你最好別惹我生氣喔!”小美直接警告。

  “小美,我沒辦法放著他不管。”

  “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就是沒辦法啊。”亞冬臉上仍帶著笑意,並不想讓小美為她操心,只得在她面前強顏歡笑。

  “我覺得你真的瘋了!”小美氣得不太想再繼續這話題。

  “我知道有家沙龍不錯喔。”亞冬說出店名。

  “你又不混那種夜店。”

  “但是聽說那邊的凱子不少。”

  “你省省肥!你就算遇上凱子,也沒那能耐泡啊!”

  兩個女人的對話漸漸的清晰,樓梯上傳來下樓的腳步聲,皮爾斯趕緊找個轉角藏身。

  “也許我可以練習練習,搞不好我可以遇上什麼企業家第二代之類的。”亞冬開著玩笑說。

  “作夢!”小美瞪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正在作發財夢?”亞冬調皮的回道。

  兩人走出樓梯,往一部小車前進,完全沒有發現門後站著一個男子。

        ※    ※    ※    ※    ※    ※

  會議顯得有點無聊,皮爾斯覺得自已根本沒法專心,他所有的心思全掛在那兩個女人的談話上。

  那個叫林亞冬的女孩有著讓人難忘的笑臉,她不停的安慰著另一個同事,可是在她坐進了車內後,別開眼對著窗外時,她的眼神竟是很失意的。

  皮爾斯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即使距離有點遠,他仍看得出來,那樣的眼神和她臉上的笑形成強烈的對比。

  “你覺得今天的會議如何?有關開發工程部分……”

  “工程部分應該先緩緩,最近的鋼價上揚,成本會增加不少。”皮爾斯說出自己的觀察。

  “嗯,我們也這麼想。”年過六十的大老闆周寬直對他一直是贊賞有加。“看來你也不是全在混嘛!”

  “老大哥,我的積蓄全在這兒,能不小心點嗎?”

  皮爾斯和年紀足以當自己老爸的周寬直講話一樣不怎麼正經,相較從其他人面對周寬直時的正經八百,他實在隨意過頭,但周寬直也不在意。

  “那怎麼不常來公司看看呢?”他有三個兒子,不過他總覺得沒一個上得了臺面,不是膽識不夠,要不就是經驗不足,怎麼看都沒有皮爾斯那般令人滿意。

  “忙啊。”皮爾斯雙手一攤。“再說,股東也不用一天到晚掛在這兒嘛!”

  “別忘了你的頭銜是董事。”

  “是的,董事長,我會好好記著。”皮爾斯馬上立正站好。

  “呵呵……你就是喜歡假裝不正經。”周寬直比誰都瞭解,皮爾斯再怎麼不正經,真的面對決策時卻看得比誰都還要清楚。

  “聽說董事長最近家裏要辦喜事?”皮爾新換另一個話題。

  “是啊!娶妻生子以後,看看會不會讓他們安定一點。”兒子們的年紀跟皮爾斯差不多,然而在外頭玩出了不少事端,他只期望婚姻可以讓幾個兒子少闖點禍。“你啊!年紀也不小了……”

  “嘿嘿!我是不結婚的。”皮爾斯立刻接話。

  “其實婚姻還是有它的好處。”

  “聽說周公子娶的是太德藥廠盧先生的貨上明珠。”皮爾斯當然明白這種利益交換的婚姻好處何在。

  “唉!”周寬直嘆了口氣。“其實那也不是我所想的,志成選擇了盧小姐或許真有他的考量,但是我並沒有想過要他那麼做。”

  志成是他的二兒子,是三個孩子當中最有野心的,然而他的野心也是他的致命傷,尤其為了結這個婚,他這個當老爸的還得另外花錢打發兒子其他的女友,免得婚禮舉行時有人出來鬧場。

  “談戀愛無所謂,但是玩過頭惹得一身麻煩也不應該。”周寬直有感而發的說道。

  “董事長是在暗示我什麼嗎?”皮爾斯故意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啊!哪會不懂我在說什麼!”周寬直瞪了他一眼,天曉得這傢伙在把馬子這方面比他所有的兒子都還強,而且他嘴巴擦得可幹淨了,從沒惹過事這才厲害。

  “董事長,黃大師到了。”祕書前來通報。

  “大師?”皮爾斯狐疑的問。

  “我請來的風水師,很有名的,幫忙看看樓上辦公室的風水。”周寬直也不隱瞞,直接說了出來,看見皮爾斯臉上有著不以為然的笑,他倒也不介意。“做個參考,其實無傷大雅。”

  他並非迷信之人,但是最近各大企業都流行來這套,他也不免跟著俗氣一下。

  “好啊!”既然周寬直都這麼說,皮爾斯閑著沒事,不介意聽聽那所謂的大師哈拉。

  遠遠的便傳來了黃大師的叫好聲,只見他一身的西裝,外套是敞開著的,看起來頗有幾分推銷員的架式,看不出來是個風水大師,不過那肥肥胖胖的臉蛋,圓圓潤潤的身材,倒是可以看得出他平常吃得不錯。

  “周董事長,這公司風水可好得咧!”黃大師一見周寬直便笑臉相迎。

  近身一看,皮爾斯意外的見著黃大師那張大餅臉上有著一雙精明的眼。

  “既然建黃大師都這麼說,那我可就放心了!”周寬直笑著說。

  “這位是……”黃大師的目光跟著移轉到皮爾斯的身上。

  “這是公司裏最年輕的董事。”

  “果然,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黃大師上上下下打量著皮爾斯,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憂愁。“雖然我不是專著面相的,但是……”

  “黃大師有什麼指教嗎?”皮爾斯實在不習慣這樣的欲言又止,直接開口問。

  “我相信你是個走在時代尖端的人,也許你不信這個,但是你是個非常有才幹的人,現在的成就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以後你的發展會更好。”

  “喔。”皮爾斯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看見黃大師眼中的顧忌,這些場面話應該不是重點。

  “黃大師果真名不虛傳,他雖然年輕,但是的確非常有才華。”周寬直忍不住頻頻點頭。

  “只不過……”黃大師頓了一下。“這位先生,我並不是存心觸你黴頭,但是你這幾天可能會有一場血光之災……”

2
“放他媽的屁!”

  隱忍了許久,皮爾斯終於在回到車上後咒罵出聲。

  雖然他不信邪,但是有人當著他面直指他有血光之災,令他老大不舒服,心裏也跟著莫名的產生不安,即使他明明不相信那些,但在開車回家的途中,就算車裏播放的是讓人寧靜舒暢的心靈音樂,總消解不了他的惡劣情緒。

  回到家中洗了個澡讓自己清爽些,皮爾斯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走進書房裏翻了兩頁最近正研究的書,心神不寧的感覺依舊跟隨著他。

  將毛巾丟在一旁,他坐進大皮椅中,腦子裏突然閃過今天在樓梯口聽見的談話,想起了那個一臉笑容的女子,還有她說的那間沙龍。

  說來有趣,他不過是見了她一眼,但她的臉卻像在他心裏烙了印一樣的清晰。

  還有她臉上的笑,他從來不覺得女人的笑特別好看,他欣賞女人的角度很少是從表情開始,畢竟關了燈之後摸得到的只是身體,誰管她笑起來好不好看,只要對方的臉還能看就行了。

  可是那女子的笑卻是那樣的令他難忘……

  皮爾斯呆坐在椅子上想了許久,被那算命仙指著說有不幸要發生的不悅慢慢消退,另一個有趣的點子跟著浮現,也許他最近真是太無聊了,他應該要去找些新鮮的事情來做做才對。

  他臉上浮起誓在必得的表情,至更衣室換上休閑卻充滿時尚感的最新一季外出服,不到一小時他便抵達那間近來城裏最紅的沙龍。

  近年來PUB已經被玩爛了,在那種地方找妞的確是不太入流,三十幾歲的男人還進PUB扭腰擺臀更是不成體統,而這樣新興的沙龍才是他們這種時髦又優雅的男士出入的場所。

  相對的,來這裏消費的女性顧客也比PUB裏全都露的花癡小女娃要來得成熟可人,看見了這兒成群的美女,皮爾斯開始想不透這陣子自己悶在家裏苦讀又是為了哪樁?人生本來就應該及時行樂才是啊!他不是一直都抱持著這種理念嗎?一定是近日他在家窩了太久,少了陰陽調和才導致那兩光道士說他印堂發黑,一副氣血失調的模樣。

  不停的為工作做准備並不能是種生活常態,他不也認為平常應該多注意且妥善經營自己的感情生活嗎?

  “皮爾斯!”他才一走進店內,馬上有一堆人認出了他,驚呼聲跟著不時傳起。

  “怎麼這麼久沒來啊!”幾個明明只是點頭之交的人,也跟著圍上來熱給地與他招呼。

  其實皮爾斯心裏明白,像這樣的“朋友”,如果只是一起喝過一次小酒,之後就會以自己的死黨自居,無非是因為他是皮爾斯,有點財力有些勢力,才有人主動招呼,要是今天他不是皮爾斯,或是他事業一敗塗地,失意落拓,又有幾個人會如此殷勤的對他?

  “過來這邊坐坐嘛!我們今天一夥人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面對於如此熱情的邀約,皮爾斯也不反對。

  一堆人忙著要和他聊天,甚至爭先恐後的要坐在他身邊,除了想從他口中打探最新的賺錢妙招,也想刺探一下最近當紅的金控公司有沒有什麼開發計畫,好讓他們撈一筆。

  只是皮爾斯的眼柙老是東飄西瞄,擺明瞭是在找尋最新獵物。

  “皮爾斯!怎麼有空來?”一個頂上發光的半禿男子擠進了皮爾斯身邊的空位對他笑問道。

  “閑著也是閑著。”皮爾斯總算遇到一個還算熟的友人,收回了梭巡的目光。“怎麼?春風滿面?”

  老紀頭雖然已經禿了一半,還是挺會梳裝打扮,畢竟從事的是媒體廣告業,老是跟些光鮮亮麗的人在一塊,久而久之自然有品味。不過今晚他看起來特別容光煥發,活像是中了獎似的。

  “前兩天中了一張五星。人家說結婚前、生子後運氣特別不錯,好像是真的,連你也看出來了啊?”老紀臉上的笑更大了。

  “你要結婚了?”雖然老紀的發量日漸減少,但他泡妞的手法一向高段,也沒見他斷過女友,可是結婚……這倒令皮爾斯意外。“什麼樣的女人居然讓你想定下來?”

  “罐頭型的!”老紀笑著回應。“罐頭至少可以保存上幾年,如果依你的賞味期限理論,我想,跟我結婚的應該算是罐頭類的吧。”

  “罐頭啊……”皮爾斯跟著重復了一遍,點點頭。

  老紀接著說:“我年紀也不小了,而小平人很不錯,她年紀也差不多了,我們兩個都有共識。我想這年頭除了上床以外,面對面還能讓你想跟她說話的女人已經不多了,再說我跟她已經在一起半年,應該是可以定下來。”

  “幾年過了以後呢?”皮爾斯問道。

  “那就看造化了。”老紀聳了聳肩。“也不是滿地都有鑽石可以撿啊!你以為鑽石級的女人那麼多啊?你自己也沒撿著半顆不是?”

  皮爾斯笑了笑,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舉起杯子朝他敬了一下。“還是恭喜你啦!”

  “謝啦!我兒子還有三個月就要出生了。”

  “兒子?”皮爾斯腦子裏倏地停止了運作。

  “嗯,已經到醫院檢查過,是個帶把的咧!”老紀滿臉盡是得意,看來為人父要比結婚更令他感到興奮。

  “有個孩子似乎很不錯。”皮爾斯也到了適婚的年紀,但是結婚這項他並不考慮,不過有個孩子又跟結婚有所不同,難道他真的老了嗎?光是想像自己抱著自己的孩子,他居然有所憧憬。

  “那可不!像我們這種人,什麼該玩的都玩過了,只有抱著自己的小孩,那才是最真實的。”老紀頗有同感。

  不過就算要小孩,也得要有女人肯生吧?皮爾斯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他更不願意因為那樣就娶一個女人回家,那只是讓情況更加復雜而已,還是單純的實行他今晚的計畫就好。

  “最近有什麼好玩的嗎?”說著說著他的眼神又往四處飄去。

  “有啊!今天來了個笑臉迎人的小妞,看來還滿正點的,一堆人都圍在她身邊呢!”

  笑臉迎人……實果!那就是她了!

        ※    ※    ※    ※    ※    ※

  長沙發上三三兩兩的坐著一些人,只有轉角處圍了一群人,異常熱鬧。

  人群當中傳出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笑聲,皮爾斯馬上確定那笑著的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記得那笑聲總像是有種魔力,會牽引其他人跟著揚起嘴角。

  “皮爾斯!”其中有幾個人認出了他,向他打招呼。

  很自然的,人群挪出了一個位子,與亞冬隔著兩個人的距離,不過皮爾斯倒認為這距離很恰當。

  “我來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臺北社交界最有名的皮爾斯公子!”

  一個男子隆重的介紹著,其他人紛紛笑出聲,皮爾斯覺得情況有些怪異,因為他們的笑容裏似乎帶著點陰謀的味道,只有亞冬那雙大眼睛裏寫的是好奇。

  “你不是想知道嗎?可能得親自問問皮爾斯才曉得喔!”其中一個男子對亞冬扮了個鬼臉。

  “問什麼?”皮爾斯聽出他們剛才的話題似乎和自己有關。

  亞冬對他笑了笑。

  “皮爾斯先生,你覺得我的賞味期限有多久?”

  她也沒想過自己單槍匹馬來到這兒會有什麼結果,不過打從她進門至今,倒還沒發生什麼讓人不快的事。

  這兒的男士個個都很有格調,也不會有什麼太大膽的話題讓人難以接受,不過剛才有人提起一個有趣的賞味期限理論,眾人便熱烈的開始討論了起來。

  而眼前這個全身上下散發著貴族氣息的男子,正是眾人口中那個怪異理論的創始者。

  果然。皮爾斯忍不住想翻白眼,他那賞味期限理論實在不應該在小姐面前談論,尤其現在的女孩子即使看起來笨笨呆呆,骨子裏卻奉行著一套所謂時代女性主義論調,哪知道眼前這位開朗的女子會不會也是那種女性主義的支持者。

  “你怎麼會對這種話題感興趣?”皮爾斯反問她。

  “是我們全部的人都對這話題很有興趣。”其中一個人替她回答。“皮爾斯,你的賞味期限理論是經典啊!既然小姐有興趣,你這個創始者就幫她評評看有多久嘛!”

  “我還不認識她,我怎麼知道她能撐多久?”皮爾斯淡然應道。

  聽他這麼說,大夥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麼接話。

  這時,亞冬突然開口。

  “你好,我叫林亞冬。”她眼裏閃耀著慧黠的光芒,大方的自我介紹。“你需要我提供你什麼資訊嗎?”

        ※    ※    ※    ※    ※    ※

  皮爾斯從來沒見過這麼喜歡笑的女孩子,她的笑容是很自然的,而非那種虛偽的假笑,或許這也可以說是她富有幽默感,但是一看到她開心,其他人也很會覺得高興,這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至少應該有一個月的程度吧?”

  她露出了得意的笑,畢竟這在皮爾斯的眼裏算是相當高的成績,似乎還沒有多少女人可以在他身邊待那麼久,如果連他都認為自己有一個月的能耐,應該表示她是個不錯的女人。

  “你不覺得一個月很短嗎?”皮爾斯試著想對她的笑容做些抵抗,他不想每次當她對著自己微笑時,自己也跟著傻傻的笑著回應,他試著讓自己沒有太多表情,可是卻不能否認自己就算不笑,表情仍是和緩親切的。

  “不會啊!我如果只待在一個人的身邊一個月,那也表示我可以和更多的人在一起不是嗎?”她微笑以對。

  “這算樂觀嗎?”皮爾斯本以為她會對這話題反感,怎知道她越聊越起勁,一點也沒有出現任何不悅。

  “只是聊聊,其實無關於現實。”她一樣是笑了笑,輕描淡寫的帶過。“不過你真的滿有名氣的,我今天是第一次來,幾乎每個人都拿你當話題。”

  “我有那麼多話題可以聊嗎?”

  “有啊!很有爭議性不是嗎?”她點了點頭,望了篁四周,剛剛圍在兩人身邊的人已經悄悄離開,也許是她和皮爾斯單獨對話太多,其他人覺得有些被冷落,因此紛紛離去吧。“人突然變少了?”

  皮爾斯老早察覺到她身邊的蒼蠅們已經識相的走人,他並不是對自己特別有自信,而是在這樣的場合,尤其眼前的美女和他相談甚歡,其他人若是賴著不走也只是突顯自己的受冷落,那又何必呢?

  “夜深了,倦鳥也得歸巢,你呢?”

  亞冬舉起左手想看看手錶,才想起自己手上空無一物。

  皮爾斯直接告訴她此刻的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還好我今天沒穿玻璃鞋出門。”亞冬俏皮的望了自己腳上的鞋,跟著拿起皮包,然後起身。

  見他還待在自己身邊,亞冬回過望著他,眼裏少了些靈活的流動,只是顯露出她的疑惑。

  她主動的來到這地方,本以為自己會和這裏格格不入的,不過運氣倒還算不錯,一進來就有人來與她攀談,只是不知不覺的,原本那一群人只剩下她和眼前這個今晚才認識的男子。他很有名,看起來也有點錢的樣子,長得又好看……

  那她該怎麼辦?

  亞冬不否認她的確是想來釣凱子的,她承認她的想法太過天真,也承認這樣太過現實,但她一開始只是想試試而已,並沒有想到真會有人理她,而現在該是站起來說再見各走各的路,還是……

  “你……”她才一開口,對方便接了話。

  “我跟你一起走。”皮爾斯帥氣的側了一下頭,接著一隻大掌便伸向亞冬。

  他很明白這樣的邂逅該如何收場,她從頭到尾都不掩飾對他的欣賞,而她是個大方爽朗的女子,不是什麼未成年少女,這樣的夜晚,通常兩情相悅的男女會有其自然的結束方式。

  亞冬張開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最後她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中。

  其他人看著他們兩個手牽手的離開,不約而同的露出會意的笑。

  至於那個突然出現在此的甜笑美女,她真能和皮爾斯撐多久,沒有人知道。

        ※    ※    ※    ※    ※    ※

  “你要不要再喝點什麼?”

  皮爾斯低下頭來看她。這情況出乎他所預料,他不算是閱人無數,但他至少瞭解她是個不做作的女子,甚至她的每一個笑容都是真心的,這樣坦率的個性很少見,但是她在他懷裏卻微微發抖。

  如果她不想,他也沒興趣對一個女人霸王硬上弓,但她都已經跟著他回到他的住處了,有必要這時候才反悔嗎?皮爾斯實在搞不懂。

  難道是他太久沒約會,所以忘了這種約會的規則,但離他上次愉快的約會至今也不過才一個月而已,他的記性應當沒有這麼差才是。

  而皮爾斯是真的很不想就這麼草草結束這一晚,因為他還滿喜歡她的,不管是她的人或是她的性格,她是不給人壓力的那種女子,就這麼放她走,他又覺得太浪費。

  皮爾斯心想,也許她是太過緊張,讓她喝一杯也許可以消除她的緊繃。

  “我們今晚應該已經喝得夠多了。”亞冬有些尷尬的撥撥頭發,然後她的手摸著自己的唇,感受剛剛的那一吻,眼裏則有著輕微的歉意。

  任何人看見她眼裏的歉然都會原諒她的,皮爾斯心想。也許是他太急了,所以才忘了一切都應該慢慢來才對。

  “我想也是……”

  皮爾斯換個方式,引誘她跌進自己的陷阱裏。

  其實他也不願再將這步驟重來一遍,喝杯酒再慢慢培養情緒太浪費時間,他們今晚在沙龍裏已經喝過了,再喝一次未免太無聊,而他一點也不想跟一個渾身是酒味,喝得爛醉的女人做那種事。

  低下了頭,他再度吻上她已經被他吻得有些紅腫的唇,接著將她往自己身上攬去。或許是她也覺得剛剛那輕微的掙紮有些不解風情,所以她不再出現那種像是反抗的動作,皮爾斯也稍稍放了心。

  其實她是個很漂亮的女人,任何男人都會慶幸能有這種女子相伴,而她吻起來的感覺很甜,擁抱時的觸感又是如此的柔軟……還好她不是那種新時代女性,總喜歡和男人爭奪主控權,皮爾斯喜歡這一切由自己主導。

  他輕輕的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她閉上眼,呼吸跟著不穩。

  她在他身下顯得如此柔弱,這個愛笑的女子有種讓人想貼近她甚至是疼愛她的天賦,這倒是皮爾斯以前不曾在任何女人身上發現過的驚奇。

  “你還好嗎?”事實上他已經有點厭倦這樣的慢動作,但他並不想在第一次就讓沖動破壞原本該美好的一切,欲速則不達,他很明白這道理。

  “嗯。”她點著頭,身體因他微微的碰觸而顫抖。

  “我不希望你太緊張。”他吻著亞冬的唇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她睜開了眼,在昏黃的燈光下望著皮爾斯的臉。他臉上有著壓抑,不過他的動作卻是很溫柔的,這對她來說已經夠了,她應該要感謝他的。

  “你不覺得好情人比較適合用來形容我嗎?”皮爾斯對她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我知道,你是個好情人。”亞冬點頭承認。

  但她眼裏的笑意已經消失,皮爾斯心想,也許是自己已令她意亂情迷,不過等他開始了動作,到一切喘息跟著平靜之後,他才明白她眼裏的笑意為什麼消失。

  他們離開了彼此的身體,面對面互相凝視,沒有人說話,只是沉靜的望著對方,想著該怎麼開口才好,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

  “我希望你不會介意。”她眼裏有著歉意,但嘴角卻是帶著釋然的笑。

  “如果我說我很介意呢?”皮爾斯問道。

  她不應該到這年紀還是第一次,這年頭十八歲的女孩都可能已經不是處女了,她又是這般引人注意,令人欣賞的女子,這樣……算不算是種“犧牲”?尤其她明知道自己只是跟她玩玩而已。

  不……她不會是當真吧?

  皮爾斯眼裏閃過不安,但他很清楚,她不是那樣的女人,他看得出來她不是那種會耍心機的人,她眼中從未閃爍著想使什麼詭計的光芒,而她的視線甚至仍停在自己臉上,不曾躲避他探詢的目光。

  “那……對不起。”既然他說他會介意,那她又能怎麼樣?亞冬說了聲抱歉,跟著拉開被子起身。

  “很晚了,我也累了,我沒辦法在這時候還送你回家。”皮爾斯躺在淩亂的大床上看著她動作。

  “沒關系。”她聳了聳肩,拾起被他扔在床腳的衣物。“我可以搭計程車。”

  身後有只手將她拉回到床上,使她驚呼一聲。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留下來。”皮爾斯將她拉至身下,眼對眼鼻對鼻的貼著她說。

  好半晌,亞冬說不出話,忖度皮爾斯托裏的真實性,接著她沉默了許久,只是看著他。

  在暈黃的燈光下,她的眼裏流轉著千百種思緒,而皮爾斯並不打算猜測她的目光所代表的含意。

  “你希望我留多久?”她臉上出現了微笑,但看得出來有些緊張。“等我過期嗎?”

  皮爾斯忍不住跟著笑出聲,“有何不可?”

  她真的很可愛,這麼近距離的看著她,總讓他有種想親吻她的沖動。

  “那……是多久?”亞冬細看著他,輕聲問。

  “先別問多久好嗎?”他不想給她答案。

  “皮爾斯,我必須問。”亞冬閉上了眼,深深的嘆了口氣,但臉上沒有悲哀。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錢。”

3
皮爾斯早就知道亞冬要的是錢,他並沒有告訴她,他曾在樓梯裏聽見她和同事的對話,當時他已經聽出了一些端倪,只是真和亞冬面對面,他還真看不出來她是會為了錢而出賣自己的人。

  錢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而他還挺喜歡亞冬這樣的女子,他平常對女人出手也算大方,既然她都如此直接,那他又有什麼好拒絕?

  只是他沒有想到兩個人會真發展至此,就算真被她臉上的笑容給吸引,應該也不至於真帶著她回家,可是既然事情已經成真,而他也並不討厭這樣的結局,那再繼續下去又何妨?

  也許是剛開始的新鮮感使然,一早出門前,他和亞冬約定了今晚見面,然後送她到她工作的証券行去。到了下班時間,那輕盈的身影便出現在和他約定好的街角。等她上了車,皮爾斯見到她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期待了她一整天。

  “你為什麼換車了?”

  亞冬明明記得他昨晚開的是一部可愛的三門小車,現在怎麼突然換了輛黑色的名貴跑車。

  “要去不一樣的地方囉!”皮爾斯簡潔的說道。

  他注意到亞冬手上沒有手錶,既然他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也很自在,那他如果多寵愛她幾分應該不為過,所以他決定帶她去購買一些被寵愛的女人該有的行頭。

  站在精品名店光潔閃亮的店門口,亞冬顯得有些猶豫,她從沒想過自己可以進去這種地方。

  “真的要進去嗎?”

  “都已經來了。”

  “其實我只要錢而已,你沒有必要買其他的東西給我。”她不隱瞞她所要的是什麼,而且十分認真。

  皮爾斯低頭看見她的表情,有些狐疑,不過他並不打算站在店門口討論這些。

  “先進去好嗎?站在這兒談這個好像不太對勁。”

  拉著她的手放進自己的臂彎裏,他帶著亞冬走進店中。

  售貨小姐一見有人上門,馬上迎了過來。

  看多了妖嬌的名門淑女和有錢的凱子大爺,這些售貨小姐一眼便認出眼前這位俊師的大客戶。

  “皮光生,好久沒見你來了!怎麼還是這麼帥啊!”

  一位年紀稍大些的售貨小姐馬上熱情的笑道,那聲音護亞冬很難不聯想到電視劇裏青樓的老鴇,忍不住快笑出聲,她馬上別開臉不讓自己的表情被發現,還好售貨小姐的注意力全在皮爾斯身上。

  售貨小姐和他寒暄了一會兒,接著她精明的目光才在亞冬身上繞了兩圈。光看一眼就足以讓她看出亞冬身上的衣服只是便宜的貨色,就算她全身上下加起來,都還不夠買店裏的一條皮帶!

  不過看在她身邊這位凱子爹的份上,售貨小姐的笑容只有擴大沒有減少,畢竟她身上的東西越少,皮爾斯就越有購買的機會。

  “看來你可得要好好的幫這位小姐打扮打扮才行喔!你看看,小姐身上連個首飾都沒有。”

  “不,我覺得……”亞冬忍不住想往皮爾斯身後躲去。

  她覺得眼前這位濃妝艷抹的女士很恐怖,而且她並沒有遺漏對方打量的眼神,那令她十分不自在。

  “不要這麼緊張好嗎?”皮爾斯將她拉到身前,對她慌張的動作感到有些好笑,一面向售貨小姐示意。

  “我不是……我只是覺得……”亞冬根本沒有抽身的餘地,幾個售貨小姐跟著圍了上來,她只有被擺弄的份。

  她投給皮爾斯求救的眼光,但他看來似乎很開心,或許他真的希望他身邊的女子就是得光鮮亮麗的吧!

  亞冬只好收回視線,幾度假裝自己在揉眼睛,只因為她真的不想看見鏡中的自己變了樣。

  她不希望如此,但既然她已經這麼選擇,那鏡中的人是不是原來的模樣也不重要了,至少她分得清楚自己是怎樣的人就好。其實皮爾斯沒有必要給她這些額外的甜頭,她只是很單純的想要錢而已。

  但他的出現打亂了她原先的想家,他帶著她回到他住的地方,很輕柔的吻著她,連對她說話語氣都是和緩且充滿體諒,就這樣……他的確是個好人,只是她得先過她自己這關。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皮爾斯發現她在發呆,走過來低聲問道,兩人的動作在旁人眼裏一看就像是熱戀中的男女。

  亞冬從自己的思緒中抽出,有些慌張的對他點了點頭,揚起羞怯且不能適應的笑。

  “你想聽實話嗎?”

  “你不喜歡?”皮爾斯看得出來她一點都沒有興奮的表情,至少她不像以往那些逼著他帶她們來的女友那般高興,亞冬的眼神不會騙人,就像她臉上的笑容一樣。

  “事實上我覺得有些老氣,而且……”她踮起腳尖附在他耳邊說:“你想,我有可能穿著名牌套裝去上班嗎?”

  她對他咬耳朵的動作很可愛,而且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說謊。皮爾斯突然想起了亞冬的工作,她的確不是那些無所事事,每天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她和他以往交往的女人最大的不同,在於她有一份正常且穩定的工作。

  “那應該沒關系吧。”他倒不覺得那是問題,不過她既然這麼說,他的心也有些動搖。

  “有,我不希望太招搖。”亞冬的眼裏有著明顯的不自在。“而且我覺得這樣很奇怪……”

  “為什麼?”皮爾斯突然覺得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很有趣,她和他說話的樣子是那樣的自然不做作。

  “或許是我不習慣吧。”亞冬聳聳肩。她看得出來皮爾斯會答應她,因此輕輕的拉著他的袖子說了聲,“拜託你……”

  “好吧!但是你以後不許跟我說“拜託”這兩個字。”

  “為什麼?”

  “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以後可能會很難拒絕你的要求。”皮爾斯對於她那嬌俏又帶著些祈求的請托絲毫沒有拒絕的能力。

  亞冬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不過她認為皮爾斯只是在開玩笑,於是跟著笑出聲。

        ※    ※    ※    ※    ※    ※

  沒有冷場,難道真因為是新鮮感的緣故?!皮爾斯猜不透原因。

  但兩人之間的確有著源源不絕的話題是事實,而且他還發現自己很喜歡和亞冬說話。

  “你真的很有趣!”

  皮爾斯聽完她高中時魔鬼老師的事跡,忍不住跟著大笑了起來。

  他不得不承認跟亞冬在一起很愉快,他們很有話聊,這是很少見的,通常他不太和女伴聊天,但是和亞冬在一起,她常常告訴他很多趣事,尤其是她那個吃素的國文老師。

  “我不有趣啊!我跟你說的是真的。”亞冬睜大了眼重復了”遍,“我說的是真的,她真的把我們叫到導師室去念佛經,我沒有騙你!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逗你笑才這麼說的吧?”

  “我知道你沒有騙我,但是應該很少人會遇到那種老師才對……”他實在無法想像她一臉無奈的坐在導師室裏頭念佛經的模樣。

  “所以你知道我運氣有多糟了吧?”亞冬有些自嘲的說。

  “你現在還覺得你運氣很糟嗎?”皮爾斯裝出不滿的表情,他應該是個不錯的男人。“我以為你應該滿高興遇上我才對。”

  亞冬笑了笑,不自在的摸摸手上的表。

  “你人很好。”這是她能想得到最簡單但也最貼切的形容詞,皮爾斯真的是個好人。

  她不喜歡精品服飾店裏的東西,最後皮爾斯讓步,不過還是為她買了這只手錶。

  亞冬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她原本的表是她拿去網路上拍賣掉的,她把她所有可以變賣的東西都賣光了,包括她自己。

  “其實我懂你的意思,你開這部大車去那種店裏是比較正確的,但是我想就算你不開這樣的車,他們還是認得你,如果是我,情況可能就不是如此了。”

  “怕被趕出來?”

  “不是,因為我根本不會進去。”亞冬望著他說道:“其實我那天也是第一次去沙龍。”

  “我知道,你跟我說過。”皮爾斯當時也有些驚訝,他還以為她應該是那種地方的常客才是。

  “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呢?”經過這一個晚上,亞冬已經把自己的生活全盤告知他了,他應該知道自己的生活無聊透頂才對,更何況她壓根不是他們那個階層的人。

  “我倒覺得你挺適合那裏的,看得出來其他人都很喜歡跟你聊天。”她天生就有種吸引人的魔力,而且是不具傷害力的那種,就算她不刻意打扮得美艷動人,也有人會注意到她的存在。

  “是嗎?可是他們聊的話題卻都是你。”

  亞冬微笑著看著他自在的掌握方向盤的模樣。

  光是看著皮爾斯都是種享受,這男人真是好看,而且他人很好,也很溫柔。

  他今天早上給了她一張五百萬的支票,她拿著支票,差點忘了自己的目的。她怎麼也沒想到皮爾斯會這麼大方,她開口問他為什麼給她這麼多錢,他開玩笑的說因為她賞味期限比較長,像是不希望她太計較那張支票的數目,她幾次試著跟他說其實她沒有要那麼多殘,但皮爾斯卻擺明瞭不太想談,她也只好把話咽進肚子裏。

  趁著午休,她已經去過醫院一趟,把她迫在眉睫的困難解決,致人總算可以繼續在醫院住下去。

  也許她真的太過樂觀,即使醫生說致人的情況一直惡化,她卻只高興著能把積欠的醫藥費付清,她不明白自己這麼做是為什麼,但是她真的沒辦法什麼也不做,看著他死去。

  “他們說了我很多壞話是不是?”皮爾斯開口問道。

  “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亞冬低下頭,扭著背包的背帶。

  “你為什麼那麼相信我是好人?”

  “因為我不認為你這樣的人做過什麼壞事啊!”亞冬坦率的說。

  雖然她和皮爾斯認識到現在不過才一天,可是她並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缺點,而且他並未把她當沒有尊嚴的女人對待,反而讓她覺得自己是他的朋友,甚至是個被寵愛的小女人。

  而她,當然比較喜歡當後者,畢竟和這麼好看的男人在一起,人也跟著多了點企求。

  “我會把這當作是種恭維。”皮爾斯將車子停在一間超商外。“我想買點飲料回去,你要喝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選。”

  亞冬打開車門跟著下車,和他一塊走進超商裏。

  “你一直不覺得我的理論是錯的?我以為女性應該都會對那個理論有些反感。”皮爾斯選了一些飲料,一面回頭和她說話。

  “但是你很坦白啊!你至少沒有跟我說你會愛我一生一世那種會嚇出我一身雞皮疙瘩的話。”

  “原來你不相信承諾。”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人還是活在當下就好。”亞冬選了一罐果汁,看見他拿起一瓶鮮乳,馬上伸手阻止。“這瓶過期了。”

  皮爾斯低下頭查看,是保存期限的最後一天。

  “現在已經超過十二點了啊!”亞冬提醒他,然後指了指手錶。

  “看來買下這支手錶是對的。”皮爾斯揚起眉望著她。亞冬根本不肯收下他的任何禮物,最後還是在他的堅持之下讓他為她戴上那只手錶。

  “那我還能說什麼?”亞冬雙手一攤,拿他沒轍。

  “你不得不承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相處得還不錯吧?”

  皮爾斯沒有想到時間會過得這度快,接她下班,選了手錶,跟著吃晚飯,又到咖啡廳裏喝咖啡,兩個人聊著聊著竟然就忘了時間。

  他很驚訝他居然可以跟自己的情人聊這麼久,以往他的歷任女友除了在床上能有所交集之外,觀念的差異根本沒辦法讓他有和對方聊天的想法,甚至他連說話都有些懶,然而和亞冬聊天卻很自在。

  “你也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亞冬望著地,眼裏有些訝異。

  “嗯。”

  亞冬學的是金融,剛好他最近在研讀一些金融相關的書籍,所以兩人也多了一個共同的話題,加上她是個永遠都是滿臉笑容的人,她不見得可以完全瞭解他所說的話,可是她的表情告訴他,她願意試著去體會,而且她從來不會露出心不在焉的附和表情。

  “我在想,是不是人老了,所以會比較希望找個人聽自己說話。”

  “你覺得我老了?”亞冬調皮的看著他。

  “你知道我在說誰!”皮爾斯覺得有些好笑,揉了揉她的頭。

  這情況會不會有點像是已經交往許久的情人?皮爾斯已經一再的提醒自己眼前的女子不過是這兩天才出現的,可是他卻像是早已經認得她,也許是兩人談天的時間多,足以讓他瞭解她的性格,甚至是她的身家背景。

  他以前交往過的女子不是沒有多光彩的過去,就是家世做人,而亞冬不一樣,她像一張白紙,甚至話題都只是在學生時代和工作上頭,一點都沒有什麼不可告人,她說得大大方方,他連問都不需多問。

  也許是這樣吧!所以他才意外的和她在短時間內就可以相處得有加熟識已久的戀人一般,而令他不安的是,他對這樣的相處方式居然感覺不錯。

  真是怪了!

  不過這和諧的氣氛緊接著在下一刻消失無蹤。

  一個手拿西瓜刀的蒙面男子突然沖進店內,對店員大喊:“把錢拿出來!”

  皮爾斯和亞冬正好剛要走向櫃檯結帳,看到那個搶匪揮舞著手上亮晃晃的西瓜刀,還有店員驚慌的表情和動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有你們!”搶匪這才發現店內還有其他人,或許是剛剛太慌張,只看到收銀台前沒人他就沖了進來,既然有人撞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們兩個,把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

  皮爾斯一臉嚴肅,他並不希望自己為了這點小錢而受傷,尤其他身邊還帶著亞冬,遇上這種倒楣事也只能認栽,於是掏出皮夾扔在櫃檯上。

  “還有你!”眼前這男的看起來就是一副凱子樣,那女的身上一定也有錢。

  “你說什麼……”亞冬有點傻眼,她還不夠窮啊?

  “我叫你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搶匪忍不住大喊,時間上一拖延,他的心跟著緊張起來,連動作也開始慌亂,不時對店員大叫。“還有你!拿錢拿那麼慢!”

  “好……”年輕的男店員一臉苦瓜,對方手上拿著刀,他也不能冒險。現在很多超商遭搶的事件發生,甚至有人因此送命,他可不想道麼掛掉。

  “手錶!你馬上把手錶脫下來!要不然我直接砍……”

  搶匪轉過身繼續對他們叫囂,哪知他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他只覺眼中直冒金星。

  皮爾斯和店員怎麼也沒想到,這裏唯一的女孩子居然會拿起一旁的酒瓶直接往搶匪頭上敲去,酒瓶跟著碎裂,酒也灑了滿地。

  但搶匪並沒有倒下,只是臉上多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跟著他怒不可抑,手上的刀馬上朝亞冬揮去。

  亞冬沒想到會這樣,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勇氣動手,看見搶匪不但沒倒下還拿刀朝自己砍來,她才開始害怕,嚇得連閃躲都忘了。

  她身邊的皮爾斯反應比她快一步,他想也不想便推開亞冬,手上跟著傳來一陣刺痛,血流了下來。

  “啊”亞冬驚呼一聲。

  站在櫃檯後的店員此時跟著拿起藏在一旁的棒球棍,趁這混亂的當兒搶匪沒能提防他人,狠狠的朝他拿刀的手上敲了一記。這一敲,西瓜刀馬上脫離了搶匪的手,店員一見機不可失,繼續用力敲打他。

  “媽的!搶劫!你看我不好好教訓你才怪!”

  搶匪已經被瓶酒敲得頭暈腦脹,隨著暈眩感越來越嚴重,刀又被打飛了,他根本沒辦法阻擋店員的一陣猛打。

  不久後,店外傳來了警笛聲。

        ※    ※    ※    ※    ※    ※

  報上大幅報導超商遭搶的新聞,一旁並刊登皮爾斯與亞冬一同走出醫院的照片。

  昨晚一超商遭搶,商界才子皮爾斯與女友正在超商內購物,他與女友及店員三人奮力回擊,合力擒獲手持西瓜刀行搶的歹徒,不過皮爾斯身受刀傷,所幸並無大礙。經調查,皮爾斯是為了保護女友才被歹徒所傷……

  所謂的血光之災,該不會就是指這個吧?

  皮爾斯穿著西裝外套,左手臂的傷從外表看不出來,但還是傳來些微的不適感。或許那位黃大師說的真的沒錯,即使他不信怪力亂神,也難免對這巧合感到離奇。

  “怎麼以前都沒看過你帶她出來呢?”

  周寬直也看到了報上的消息,一開完會就直直朝皮爾斯走來。

  “最近才認識的。”皮爾斯明白他說的是亞冬,而他也不認為這有什麼好隱瞞,反正他現在的確是和亞冬在一塊,報上都登了出來,甚至打開電視,每個新聞頻道都看得到他們兩人突破記者人牆從醫院走出來的畫面。

  “看來是個不錯的女孩子,是哪個人家的千金?”周寬直已經習慣將皮爾斯交往的對象與貴族千金連在一起。

  “她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的女兒。”其實皮爾斯也不清楚亞冬的來歷,不過他自認他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包括她畢業的學校,她現在的工作,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背景,再說既然不是以婚姻當交往前提,那他也沒有必要過度關注她的家庭狀況。

  “啊……不過那也不是問題啦!”周寬直覺得自己的問題太過勢利,趕緊多加了一句。“如果覺得不錯的話,其實你也到了可以定下來的年紀了。”

  “現在這樣很好,我暫時還不打算改變現有的狀況。”再說他們才剛認識,只是遇上了那件搶劫事件才鬧了開來。

  “改天帶出來一起見見面吧!”周克直總覺得這女孩在皮爾斯心裏的地位有所不同,畢竟皮爾斯會為她擋那一刀,已經顯出他對她的在意了。

  “有機會的話。”皮爾斯點了點頭,收拾好公事包,提在右手上。

  其實左手的傷勢還不算太嚴重,只是流了點血,但他知道昨晚亞冬一整夜都沒睡,她顯然受了很大的驚嚇,臉蒼白得像張紙,沒隔多久便向他道一次歉。

  他並不怪亞冬,倒很驚訝她在店裏的反應,一般的女孩子遇到那種搶劫的場面,不是驚叫就是鬼吼,很少人會像她那樣一言不發的就拿起酒瓶直接砸向搶匪。

  不過也是因為她的行動奏效,才會讓情勢轉而對他們有利,否則像那種情況,以他的個性一定是自認倒楣花錢消災就作罷。

  只是接下來的曝光顯然是她在反擊時沒有想到的,不知道她今天是怎麼度過的……

  皮爾斯掏出手機,和經過身邊的人無奈的點點頭當打招呼。

  幾乎一整天,每個人都用看英雄的眼神看著他,他真不知要作何反應才好。他們眼前這位英雄本來可是打算乖乖掏錢奉送給那位搶匪大哥,若不是亞冬後來的反抗,恐怕搶匪最後是捧著錢走人。

  皮爾斯心裏想著亞冬,卻在要撥電話時,發現他並沒有亞冬的手機號碼。

  而他也想到,記憶裏並沒有她拿著手機的畫面。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也許他可以在和她碰面之前准備給她一個驚喜。

4
“你怎麼會認識皮爾斯?”

  英雄救美的事件上了報,一上班,亞冬馬上就被聞風而來的同事們團團圍住,即使亞冬死不承認那被拍到的人是自己,眼看其他同事都帶著懷疑的眼光離去,只有眼前的死黨小美不買帳,而且眼神堅定,完全不受她那甜美的笑容影響。

  “我說了那個人不是我啊!”

  拜託!任誰也不會相信她這麼一個小職員可以認識大名鼎鼎的皮爾斯吧!當初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她能有機會和皮爾斯在一塊,而現在就算她被拍到,眾人也只是帶著詢問的口吻發問,誰會相信她這種小行員真有機會認識那種大戶呢?亞冬想,只要打死都不承認,自然沒有人可以逼她吐實。

  事情會上報,亞冬已經有心理准備,而她也在上班前先想好了因應的對策。

  “你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小美可不這麼想。

  她們是同一個銀行的職員,被分派在証券行裏的小櫃檯服務,平常就她們兩個人最親近,其他人也許不能果斷的認定亞冬就是照片上的女主角,但她可再確定不過。

  “我騙你做什麼?”亞冬無辜的問。

  “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要騙我?”小美瞪了她一眼回問道。“你該不會真的去找個凱子爹幫你解決問題吧!”

  致人到現在仍在住院,而他的家人老早就已經放棄醫治,甚至連去醫院一趟都不肯,就剩下這個癡情女苦撐,她真想不透亞冬是不是真的愛致人,雖然他們沒吵過架,可是她也從沒聽亞冬提過自己有多愛致人,反倒是出事後,亞冬口口聲聲說不能這麼放棄他。

  她倒覺得亞冬只是太執著於自己的選擇,打從她一再到醫院探視,她就已經多次勸她,畢竟連致人的家人都不想繼續了,她就算掏出所有家產,也不可能一個人負擔所有的醫藥費,可惜眼前這個有情有義的女人並不肯聽勸。

  既然如此,她更有絕對的理由相信亞冬會為了致人的事做出某種程度的犧牲,尤其她還曾經說過不惜毀掉自己之類的話,這教她怎麼不擔心?不過話說回來,對象若真是皮爾斯,她倒不反對,反正皮爾斯那麼帥,就算倒貼他,也有女人肯做吧!

  “你覺得皮爾斯是凱子爹嗎?”亞冬回問道,臉上還是那副無辜又甜美的表情,任誰都不捨得逼問她。

  “我跟他又不熟!”小美揮揮手,一副“我怎麼曉得”的樣子。

  “那不就得了!”亞冬收回目光,專心的結算。

  但小美又開口,“我跟他雖然不熟,但是我看過很多他的新聞。門口那邊不是有個書報櫃嗎?那些財經雜志裏就有好幾本提過他!不信你等一下去拿一本翻翻看。”

  “我想我沒必要去翻吧。”亞冬並不想太過瞭解皮爾斯,在一起這兩天,他不曾向她炫耀過他的成就,更沒有高談闊論他的未來與理想,這正符合她所需要的。

  他們不會有未來,等這段賞味期限過去,他們甚至連見面都不可能,而她需要的只是皮爾斯幫她撐過這一段而已,其他的她什麼都不在乎。

  “反正……有些新聞說他不是好東西。”小美提醒她,皮爾斯可是花名在外,尤其是那種有錢有勢的男人,不太懂得專一這個詞。

  “他本來就不是東西啊!”

  “耶?露餡了喔!”小美一副像是遠著了她的小辮子的模樣。

  “我的意思是他是個人,當然不是東西。”

  “你為什麼連對我都這麼不坦白啊!”小美幾番追問都無法得逞,搞得她都快被惹毛了。

  “因為我真的想不出來有什麼好解釋的啊!”亞冬很無奈的攤攤手,可憐兮兮的看著她。

  “好吧!我就不相信你能瞞一輩子,遲早紙會包不住火的!”

  “那就等到時候再說吧!”

  亞冬聳聳肩,拉回視線努力的結清今天的帳目,不過她一連算錯了三次,只希望小美沒有注意到。

  她真的不想讓這一切曝光,她承認她和皮爾斯的確過得不錯,但她更明白他們兩個是不會有未來的,而她只是想讓自己撐過這一段,就這一段……

  即使她不能確定這段到底能撐多久,但是她不得不承認當夜深人靜時,她從夢中醒來,感覺到自己安全的躺在另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她的憂心和顧慮在那一刻是不存在的,而她是如此慶幸皮爾斯能陪自已度過人生這一段。

        ※    ※    ※    ※    ※    ※

  到通訊行買了手機,車子才繞過街角,皮爾斯便發現亞冬的身影。

  她站在街邊面無表情的望著前方,不過當她發現他的車子已經到了,她臉上馬上跟著露出笑容,這讓皮爾斯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公司裏的情況還好嗎?”

  “你的手還好嗎?”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問。

  然後兩個人愣了一下,又同時開口。

  “公司裏沒事。”

  “我沒事。”

  兩度同時說話,讓他們跟著笑了起來。

  “你先說好了。”

  “我買了東西給你,在後面。”

  “買東西給我?為什麼?”亞冬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望著他問。

  “你光打開看看。”

  “噢……”亞冬應了一聲,在車子後座上發現了那個紙盒,她認得出那是最新款的手機。“皮爾斯……其實我用不上這個的。”

  她的手機自然也是被她賣了,為了籌致人的醫藥費,她甚至連衣服都剩不到幾套,能換成現金的她全都換了。

  “可是我想找你的時候就用得上了啊!”

  “你為什麼想找我?”亞冬微笑著反問道。“我跟你說過,我每天都待在公司裏啊!”

  她已經把自己的工作跟皮爾斯報告得很清楚了,除了致人的事以外,但是她並不打算讓皮爾斯知道那件事。

  “我想也許會有事情要聯絡你。”

  “但是……我想我可能用不著。”亞冬打開盒子,看見那個最新款的時髦手機在裏頭閃耀著光芒。

  “我已經輸好了我的號碼,你想找我的時候也可以打給我。”皮爾斯發現她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開心。“你不喜歡這個款式嗎?”

  “不是。”亞冬搖搖頭。“謝謝你。”

  聽見她向自己說謝謝,皮爾斯反而覺得有點怪,連忙轉移了話題。“你公司裏的人有人認出那是你嗎?”

  “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亞冬坦白的說道,但她並沒有說出她打死都不肯承認自己是照片裏的女子。

  “會讓你困擾嗎?”他擔心她的工作會受到影響,其實他是更憂心她單純的生活因為自己起變化,如果真影響到她太多,日後兩人想繼續可能會發生一些問題。

  “我又不是小女生。”亞冬溫和的望著他,以表情告訴他,她可以應付,而且她也已經解決了,至少除了小美之外,同事們見她否認,也沒再多問,所以還不算是種困擾。

  亞冬將手機從盒子裏拿出來,放在手上把玩了一下。

  “你想去哪里?”

  “要回去了嗎?”他們倆再度不約而同的開口。

  兩人忍不住的又笑出聲,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種默契。

  亞冬看見他的手勢要她先說,於是開口:“我們買東西回去煮好不好?”

  “你要煮?”

  “嗯,你應該也累了吧?而且你手上還有傷,還要這樣開車到處跑不太好。你把我載到前面那間超市就可以了,等一下我買好東西就去你那裏。”亞冬指了指前方的超市。

  “我陪你去。”

  “皮爾斯,我不是那種柔弱到連菜都提不動的女孩子。”亞冬覺得有點好笑看著他說道。

  “我也只是傷了左手而已,不是嗎?”皮爾斯就是堅持要和她一起去。“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

  聽他這麼說,亞冬也只能點頭。

  車子停進了附近的停車格裏,皮爾斯下了車,和她一起走進超市。

  推著推車,兩人就這麼一起逛了起來,不時有些顧客睜大了眼望著他們兩個,認出他們就是今天新聞裏的人物。

  皮爾斯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雖然他已經習慣了眾人的注目,但是和亞冬在一起的時候,他卻不由自主的顧慮到她的感受,心裏老是提醒自己,她和他以前交往的女子是不一樣的,在某方面她需要多一點的保護。

  不過他幾次注意亞冬的表情,發現她似乎真的不以為意,而她的注意力只放在他身上,這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

  “你吃青椒嗎?”亞冬看著陳列的食物,心裏盤算著做什麼菜才好。

  “事實上,我住處的廚房只被我用來泡過泡面。”

  “你吃泡面?”亞冬驚訝的望著他。

  “有時候三更半夜我也是會懶得出門的,你不會真以為我餐餐都只吃牛排吧?”皮爾斯有些好笑的看著她。

  “說得也是。”亞冬想了想,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只是像你這樣的人吃池面的模樣實在讓人無法想像。”

  “我也是人啊!”皮爾斯試著拉近兩人的距離,拉過她推著推車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亞冬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反對他的動作。

  “那……有鍋子嗎?”她突然停下腳步,像是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

  她沒有仔細看過他的廚房,裏頭不會什麼也沒有吧?

  “可能什麼都沒有喔。”皮爾斯做了個不太確定的表情,但臉上卻是戲謔的。

  “那調味料什麼的都得買才行……”亞冬突然發現自己想煮菜似乎不是個好主意。

  “你應該慶幸我跟你一起來吧?”雖然她不是林黛玉,但是要提一大堆東西回去,她也得要有好體力才行。

  “既來之則安之囉,大不了,一箱泡面我還抱得動。”她伸舌頭朝他投個鬼臉。

  皮爾斯無奈的看著她,她總是可以把事情想得很容易,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她的腦子不是太復雜。

  陪著她一起推著推車在超市繼續逛下去,他沒有告訴亞冬,他並沒有與女人一起逛超市的經驗,打從到處都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後,他便沒再進過這種販賣物品齊全的超市,但是他卻覺得此刻和亞冬一起逛超市的感覺還不錯,她臉上的每一個笑容,甚至是她詢問他喜好時的表情,都是令他愉悅的。

  有時皮爾斯覺得自己對亞冬的好感有些超出他的預料,但是每當看著她的臉,和她說話,他又認為會出現這份好感是很自然的,亞冬就是有種讓人自然而然想對她好的特質。

        ※    ※    ※    ※    ※    ※

  當亞冬做了一桌子的萊,皮爾斯更是完全把自己對她的好感合理化。

  “很不錯。”他已連吃了兩碗飯。“這是受傷後才有的待遇嗎?”

  “你喜歡的話,那以後就都開夥啊!”

  “我需要額外付費嗎?”皮爾斯只是開玩笑的說,但是發現她突然沒有說話,他才驚覺自己似乎提了不該提的。

  亞冬整個人停下動作,皮爾斯正想開口,她卻搶先一步。

  “如果我有需要我會跟你說,現在一切都還好,謝謝你。”她附上甜甜的一笑,仿佛剛剛的突兀都不存在。

  “亞冬……”

  “啊!我去看看那個湯……等我一下。”她沒等他說完便站了起來,走到廚房裏。

  關掉了火,亞冬覺得自己的心跳飆到一百以上,她不應該這樣的,她既然已經開宗明義的和皮爾斯談過了,就應該不介意他這麼說才對啊!更何況他說的本來就是事實,只是她不明白自己的心為什麼突然急速跳動。

  閉上眼,她的腦海裏浮現致人躺在病床上的模樣。亞冬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她其實可以撒手不管的,她又不是致人的什麼人,他們既沒有婚約,她更沒有過門,連他的家人都遺棄他,她這個女朋友又算得了什麼,無端將自己搞得這麼慘,而致人又真能恢復嗎?

  她很清楚他再也回不到過去,他的肌肉在萎縮,身體的情況不停的惡化,或許真有植物人可以奇跡般的恢復知覺,但她很清楚致人的個性,他好強又不認輸,他要是真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半身不遂,甚至眼歪嘴斜,他自己又能夠接受嗎?

  再度深吸口氣,她並不想在皮爾斯面前露出任何一絲難過,他並沒有義務看她的臉色,也毋需替她負擔她低落的情緒,而且皮爾斯幫得已經夠多了,她本來並沒想過會是皮爾斯,更沒有想過他會對自己有興趣,不是嗎?

  林亞冬,你最好收拾一下你的爛心情,搞清楚狀況,別搞砸了!

  “對了,我幫你找了資料。”亞冬端著湯出來,嘴裏說著剛剛在廚房裏所想好的話題。也許提些安全的事情可以化解稍早的尷尬。

  將湯放在桌上,她跟著從沙發上的背包中拿出簡介資料。“我很驚訝你會想考這個執照。”

  像她這個科班出身的人都自認程度不足,即使她知道那執照拿到了,年薪可以跟著躍升幾倍。

  “我覺得你可以試試啊!”皮爾斯接過資料,放到一旁。

  “我想我沒有那個能耐。”亞冬笑了笑,那考試全是英文考題,她不認為她的英文好到那地步。

  “我可以教你啊!”皮爾斯做了個“有何不可”的表情。

  亞冬狐疑的看著他,然後丟了句。“不要。”

  “不要?”皮爾斯放下了碗,一副她很不識貨的神情。“為什麼?”

  她眼睛轉了兩圈,跟著笑出聲。

  “要是學不好,你不會罰我在你書房裏念佛經吧?!”

  “不會,不過你如果真想念的話,我可以幫你去佛光山報名。”

        ※    ※    ※    ※    ※    ※

  “我過幾天要回去一趟。”睡前,亞冬對他說道。

  “你需要回去拿東西嗎?”皮爾斯睜開眼望著她,發現她眼睛是閉著的。

  她是真的累了。

  這幾天她總是很晚睡,還是得早起去上班,其實皮爾斯也有些於心不忍,以往他的女伴都不用工作,經過他一晚的騷擾,第二天還是可以睡到自然醒,而他現在的工作型態也很自由,不需要准時到公司報到,所以他想賴到幾點起床都行。

  可是亞冬不一樣,她甚至連午休都沒法好好休息,還得趕回住處去拿換洗的衣物。這些皮爾斯都曉得,可是他卻總是無法忍住不去碰觸她,而一碰之下又是一連串熱情的延續。

  “嗯。”她的頭點了兩下。

  “你住哪里?我送你去。”他知道亞冬一個人能拿的東西並不多。

  “不用了。你不是想看書嗎?我覺得我老是在這裏,你應該也會覺得煩吧。”她睜開眼看他,眼神卻是迷蒙的。

  “可是你不是想去探草莓嗎?”皮爾斯撫著她的臉,愛憐的印上親吻。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去探草莓?”亞冬望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你不是說現采的草莓很好吃嗎?”

  他居然把她說過的話都記著了,亞冬心裏有些驚訝,也許他只是不經意的記著而已,但這樣的情況實在不能太多,她並不想真的喜歡上皮爾斯,即使他真是個很容易讓人喜歡的人。

  “皮爾斯……”亞冬有些猶豫的道。“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其實我不是真的想去。”

  “沒關系啊!反正我也沒有去過。”他的手環過她的身子,將她抱在懷裏。以往他並不喜歡抱著女人人睡,但他已經習慣了亞冬,而且他一點都不介意屋裏有她的存在。

  “你不覺得我很煩嗎?”

  亞冬心想,皮爾斯不像是個喜歡和女人膩在一起的人,除了……夜晚,他也許會需要一個溫暖的身軀陪伴,但是他怎麼會喜歡和她在一塊呢?

  “我覺得你太不煩了。”

  亞冬有她的工作,她甚至不會主動纏著他,可是當她面對他時又可以很自在的和他聊,他覺得這樣很好,跟“煩”完全扯不上關系,他很喜歡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她是頭一個不會讓他感受到壓力的女人。

  “那我得煩人一點才行。”她居然在皮爾斯懷裏舒服的嘆氣,她不應該這樣的。

  “為什麼?”

  “我得維護你的賞味期限理論,不是嗎?你說過,畢竟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的。”她打趣的說道,但臉上有的只是疲倦。

  “你今晚沒有注意看電視,鑽石恆久遠……”

  “但對那些不需要鑽石的人來說,它一點用也沒有啊!”亞冬打了個小呵欠,拉高被子,枕在他的肩窩裏,聞著他身上的氣息,舒適地再度閉上眼睛。

  那她呢?需要什麼?

  亞冬似乎除了錢以外,就再也不需要其他了,他猜想,她或許和時下的女孩子一樣,買多了東西刷爆了卡,加上現在現金卡克斥,用錢容易賺錢不易,很多外表光鮮亮麗的上班族都成了“月光族”,一到月底就把錢花光光的族群倍增,或許亞冬就是其中一個,所以才需要錢償還。

  但如果真是這樣,她又買了些什麼?她不戴首飾,衣著簡單,不是那種喜歡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那她的錢都花到哪里去了?

  “那你到底需要什麼?”皮爾斯忍不住問道。

  不過懷裏的人沒再發出聲音回應,輕緩的呼吸表示她已經睡著了。

  皮爾斯看著她的睡臉,不再說話。

  亞冬出奇的特別,和她在一起的這幾天,他幾乎都是跟著她一塊笑。她並不是那種時時搞笑醜化自己的女醜型人物,而是她的反應很靈活,動作雖文靜卻不失可愛,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她好得有些不太真實。

  可是她卻又坦白得嚇人,她直接跟他說她要的只是錢而已。

  需要錢的人應該是有些愁苦的,但他卻看不出她的苦在哪里……

  不過,這應該不是他該在意的吧!

  賞味期限一過,這女孩也許就不再吸引他了,他不應該探詢太多才對。

  跟著閉上了眼,將手環在她身上,抱著她柔軟的身子,皮爾斯也跟著沉入夢鄉。

5
星期六,皮爾斯開著車帶亞冬到郊區去探草莓,兩人玩得像兩個大孩子似的。

  他從來沒想過兩個人在一起可以這麼快樂,他們可以從聽的音樂聊到最近的社會事件,甚至是國際新聞,幾乎無所不談,而亞冬總是會說出她那奇異特殊的觀點,讓他對事件有新的看法。

  回到家中,皮爾斯坐在書房裏,將數位相機裏的資料輸進電腦裏,看著兩人在草莓園的合照。

  聞見一股清新的香味飄進了書房裏,他跟著喊道:“亞冬,你想不想看看照片?我在書房裏。”

  洗好澡卻沒發現他在房裏,亞冬本以為他會在客廳,出來卻看見書房裏的燈亮著。她在書房門口停下腳步,想到皮爾斯的工作不比常人,也許他不會喜歡有人進他的書房,便不打算敲門,沒想到他竟然開口要她進去,於是她推門而入。

  這還是亞冬頭一次走進他的書房,而她身上穿的還是他的大浴袍,唉……

  她不想這麼想,但是她有時候不免會對著鏡子發呆,看看自己這陣子是否長出了情婦臉。

  “來看看你的樣子。”皮爾斯指著螢幕要她看,照片裏的她捧著一大籃的草莓,笑得好開心。

  亞冬走到他身邊,皮爾斯順手拉過她坐上自己的腿,輕嗅著她身上剛沐浴過後的香氣。

  連看了幾張照片,亞冬發現照片中自己的笑容似乎太過燦爛,她的確是試著要自己振作些、有精神些,盡量不去想那些讓她煩惱的事,尤其在皮爾斯面前,她總是盡力的不露出愁苦,可是……也不該是這般喜悅吧!

  不安倏地籠罩住她全身,此刻她坐在皮爾斯的懷裏,看著兩人出遊的照片,任他環抱著,她的心卻對致人感到深深的歉疚。

  “你喜歡去的話,我們改天再抽空去一趟。”皮爾斯在她耳邊說道。

  “我想我大概吃了三年份的草莓,未來三年我可以再也不用吃草莓了!”

  亞冬試著讓自己的音調自然點,一面忍著不去躲開他,但她放軟身子窩在他懷裏,嬌柔的模樣卻使皮爾斯更想擁緊她。

  “如果我想吃呢?”他眼裏閃耀著異樣的光芒。

  “廚房裏還有,你想吃嗎?我去幫你洗洗,你等一下……”她話還沒說完,嘴便被吻住。

  皮爾斯察覺到她的不自在,心想也許是在書房裏的關系,於是捧著她的臉,像是安撫她的緊張,細細的吻延伸至她的頸邊。

  亞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因為他的吻發顫,或許皮爾斯真是個接吻高手吧!但這回她頸邊傳來熱燙的感覺,這和平常有些不同。

  “你還想看照片嗎?”他抬起頭,眼裏透露著欲望。

  “我只看了幾張……”當她開口時,才發現她的聲音和他一樣顯得有些嘶啞。

  不過皮爾斯並不打算讓她把照片看完,沒等她說完,他的唇便再次印上了她的。

  一切激情來得太快,快得連她都來不及阻擋。

  皮爾斯不像以往那樣慢條斯理,他的吻多了些侵略性,而亞冬甚至伸出了手迎接他的貼近,在他的碰觸之下,她根本連一點點些微的自製能力都沒有,她不希望她是這麼容易就被欲望遮蔽理智的人,可是在面對皮爾斯的溫柔時,她卻無力抵抗。

  許久,如狂風席捲而來的激情漸漸褪去。

  那一場狂愛仍令亞冬震顫,這不在她的預料當中,她想和皮爾斯當朋友,但他們卻越來越像是一對情人,這是她刻意忽略的一環,但她開始發現自己逃不了,終究得面對這一項,每一次的投入和難以壓抑的熱情都令她感覺到自己背叛了致人,如果這事情得繼續,那她得在自己的賞味期限結束前好好把持自己才行。

  皮爾斯側過身看著懷裏的女子,只見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讓人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麼,因為她臉上沒有太多的愉悅,也不是只留著剛才激情過後的疲累,而是一種……懺悔?

  “你在想什麼?”皮爾斯開口問道。

  亞冬眨了眨眼,慢慢的收回視線看著他。

  “我想,我明天該回去一趟。”

  “為什麼?”雖然皮爾斯並不喜歡和女伴成天膩在一塊,可是明天是星期日,他們過去這星期只有晚上才在一塊,難道她不希望能多些時間和他在一起?

  “我在這裏住了一星期了,有好多衣服沒洗,我得回去整理一下,星期一就又要開始上班了,我得趁假日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亞冬隨便想了個理由,語氣裏多了些祈求。

  她需要一點時間和皮爾斯分開,好好想想,而且她心裏滿是愧究,過去幾個月,她把所有的假日都放在醫院理陪伴致人,但昨天她卻和皮爾斯去探草莓,而且最差勁的是她居然覺得很開心,甚至陶醉在他的懷抱中,當她從激情中醒來時,簡直快被心裏的愧歉感淹沒了。

  “噢……”皮爾斯應了一聲。

  亞冬再度陷入沉默,垂下眼不停的找尋著一個可以讓她停下目光的物體,無措的情緩急速的蔓延,她想找個話題終結自己的慌亂,卻在無意間望見他手臂上的傷。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無意識的輕撫著他已經結疤的傷處。

  “會痛嗎?”她輕聲的問道。

  “如果我說會呢?”

  亞冬全部的慌亂和不安跟著化為一聲嘆息。

  “其實那時候你沒有必要護著我,我知道是我太沖動了。”

  她根本不應該出手攻擊那個搶匪,只因為那個搶匪想要她手上的表,而她第一個想法就是不行,這是皮爾斯送她的。她現在想想只覺得自己很傻,她丟了命無所謂,要是皮爾斯出了事怎麼辦,這支表怎能和他的命相比。

  她是怎麼了?怎麼那時候會這麼沖動呢?還好皮爾斯只是受了皮肉傷,但是,她又怎麼想得到他會擋在自己前頭?

  “因為我不想看見你被那個瘋子砍一刀。”

  他並不是英勇過人,那只是種很自然的反應,他看到那個搶匪沒有倒下還出手傷人,他很自然的就直接先把亞冬推開,其實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

  “對不起。”亞冬歉然的看著他。

  “所以你是因為覺得愧疚才留下來的嗎?”皮爾斯握住了她的手,和自己的手指纏繞著。

  亞冬沉默了一會兒。也許她不該讓氣氛變僵的,一旦兩人話少了,就會變得尷尬。

  轉換了心情,她試著護眼裏出現頑皮的小火花,吐吐舌尖說道:“我留著是因為我還沒有過期,不是嗎?”

  皮爾斯也跟著笑了。

  “也許你的保存期限比你想像的要久。”

  那又會是什麼時候呢?

  這問題同時在兩人心裏升起,但沒有人開口說出心中的疑惑,可是,凝視著彼此時,卻也都隱隱約的看出對方的不確定。

  這下又該怎麼繼續?兩人無語。

        ※    ※    ※    ※    ※    ※

  亞冬一起床,只見外頭的天空是灰的。

  輕手輕腳的下床,梳洗過後走出了盥洗室,只見皮爾斯仍沉睡著,亞冬並不想吵醒他,站在一旁望著他許久。

  方才她在照鏡子的時候,發現了皮爾斯在自己頸邊留下了印記,那粉紅色的吻痕像是提醒她,兩人之間有些態度該修正一下。

  皮爾斯這陣子對她很“專注”,或許她只能用這個形容詞吧!皮爾斯的確很專注在她身上。

  剛開始亞冬並沒有想過他會是這樣的人,她以為他會有些冷漠,甚至是沉默寡言的,但是當兩人相處時,他總是會回應她的話,甚至對她透露出關懷,她不是木頭人,很多事她都感受得到。

  皮爾斯比她想像中的要好得太多,和他在一起時,她經常忘了致人的存在,這對致人並不公平。

  尤其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和皮爾斯之間有些氣氛在發酵,這更令她不安。

  她一直以為致人會是自己未來的另一伴,但事情發生至此,不免令她對於感情多了些灰心,致人像是個枷鎖困住了她,她不能確定自己對于皮爾斯日漸增加的好感是什麼,但她很確定自己沒有辦法丟下致人不管。

  離開的皮爾斯住處後,她先回到家裏,洗完衣服後,她找了條絲巾系在頸邊遮去那印記。

  即使致人早已沒有知覺,她也不希望自己那樣明目張膽的帶著其他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去見他。

  接著,她來到醫院。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長期臥床已經議致人的肢體出現扭曲的狀況,以往俊秀的五官也已不復見,萎縮的身子像控訴著老天對他的不公。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亞冬自己也不明白。

  但她知道她無法假裝自己不認識眼前這個男子,她不能假裝她沒有在情人節那天收過致人送的花,她不能當作自己沒有和這男人談過戀愛,致人並沒有對不起她,只是她……她又為什麼要承受這些呢?

  嘆了口氣,亞冬起身整理床邊的物品,她發現了一張不曾存在的小紙條,上頭是致人的字,寫著「早日康復”。

  為什麼會有這張紙條存在?亞冬眼裏閃過不解,難道是致人的家人來過醫院嗎?他們不是早已經放棄了他?

  亞冬問著來巡房的護士,“護士小姐,有人來看過莊先生嗎?”

  “咦?前幾天晚上好像有個小姐來過,不就是你嗎?”護士並沒有對那個訪客多加留意。

  亞冬搖了搖頭。她這幾天晚上都和皮爾斯在一塊,根本沒有空過來,但她沒再追問下去,只是沉默的握著那張紙條發愣。

  也許致人心裏也想好起來吧!

  “但是當你好起來的時候,我又該怎麼告訴你,我做了什麼?”亞冬喃喃的說道。

  她已經習慣了坐在致人身邊自言自語。

  真可笑,以往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致人可能都不會像現在這麼瞭解她吧!他們總是沒有時間多說話,連看電影的時候,兩人都是沉默地盯著銀幕,但這也不能表示他們感情不好,致人總會向她透露工作上的困擾,總向她抱怨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升官,盡管他嘴裏總是那麼說著,可是沒多久他還是升了官,這表示他很努力啊!為什麼老天對一個肯努力的人做出這種懲罰?

  “你知道嗎?皮爾斯對我很好,但是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間是不可能的,我沒有辦法那麼自私,我一直以為我可以,即使你已經是這樣了,我還是覺得離開你於心有愧,但如果我直接告訴你,我留在你身邊只是因為愧疚,那你又會怎麼想?”

  亞冬只有在面對致人的時候才會鼻酸,在人前,她總是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這世界依舊光明,但她的心卻不停的發出尖叫,要她別撐了。

  她明明知道守在致人身邊是沒有結果的,但她卻離不開。

  “我很害怕,你知道嗎?我反覆的為你做伸展的動作,我好怕你的手腳慢慢的萎縮,可是你卻一天天的惡化,每次當我碰著你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的心跟著你一起扭曲了……我很希望你好起來,可是我又很害怕,你如果真的好起來,我該怎麼跟你解釋這一切?你要是真見著了現在的自己,你會接受嗎?還是怨恨我讓你繼續活下去?”

  亞冬頹然的坐進一旁的椅子裏,用手遮住自己的臉。她真的不願見到這樣的致人,她可以體諒他的家人為什麼不想見他,甚至不聲不響的消失,沒有幾個人可以看著好端端的人變成這模樣,更別說接受。

  有時候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可以忍下來,她早已經知道自己不會再接受這樣的致人了,就算他恢復,也回不到過去的百分之百,她不可能嫁給扭曲的致人,可是她卻沒辦法放下他。

  畢竟她曾是那樣渴望著兩人的未來,曾把“幸福”兩字和他連在一塊。

  “可是我不能看著你死,卻什麼也不做……我真的不能!”亞冬忍著不肯讓淚落下,輕聲的說道:“我甚至不知道我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如果有人能告訴我就好了。”

        ※    ※    ※    ※    ※    ※

  這並不是第一次皮爾斯單獨度過一整天,但是氣氛卻是詭異的,屋子裏空蕩蕩的,他試著想享受這樣的寧靜,卻發現自己無法平靜。

  廚房裏有她整理過的跡象,幾顆洗淨的洋蔥和馬鈴薯被擺在流理臺上的小籃子裏,一旁的橫杆上有著用過幾次的抹布,還看得出是最近才新拆封的,而冰箱裏多了幾個紙盒裝的拿鐵咖啡,她總是在杯子裏倒入三分之一,接著再倒滿鮮乳。

  “為什麼這麼喝?”他曾經問過亞冬。

  “我想幫鮮乳換換口味。”

  “為什麼不直接買調味乳就好了?”市面上應該有賣咖啡調味乳吧?

  “那鮮乳太可憐了。”她的回答很奇怪,可是答案卻很適合她。

  皮爾斯看了一會兒書,文字卻進不去腦子裏,他故意不走向擺放著手機的櫃子旁,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在意,可是卻不時點出電腦裏的照片檔案看著。

  他前陣子買了新的數位相機,沒事就拿她當模特兒拍,留下許多她做菜時的照片,其中還有她一面炒著菜一面回頭對他微笑的模樣。

  微笑……這兩個字在他的腦海裏擴大,才關掉那個圖檔,沒一會兒他又點出來細看了一次。

  的確是“微”笑。

  她的笑容什麼時候開始縮小的?

  是在她住進了這屋子之後?還是在他開始在意她之後?

  皮爾斯有些心神不寧,他不願意綁著亞冬,要她二十四小時聽候自己的差遣,她不是他以往交往的女伴,她有她的生活得過,她甚至有她的衣服得洗。

  不知道在書房裏回來踱了多久,直到天色轉暗,皮爾斯馬上拿起手機撥了她的號碼。

  “喂?”她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有元氣,甚至是有些有氣無力的。

  “是我。”

  “怎麼了?”亞冬跟著詢問。

  “我以為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累。”

  “不是……”亞冬趕忙收起頹然的心情。“你起床了嗎?我今天出門的時候你還在睡,所以我……”

  “現在天都已經黑了,你該不會以為我睡到剛剛才起來吧?”皮爾斯有些好笑的說道。“你在哪里?”

  “我在家裏,我本來想等衣服幹了好收起來,可是今天天氣不太好……”

  亞冬隨意掰了個理由,還好聽起來還算合理,今天天空有著厚厚的雲,隨時都像是會下起大雨似的。

  “我去找你。”

  “你要來嗎?”亞冬有些驚訝,望了眼自己所處的小套房,懷疑著這座小廟是否能容得下他那尊大佛。

  “你不歡迎?”他反問道。

  “不是……”不過話說回來,皮爾斯應該也早知道她的處境,除了致人的事以外,她對他並沒有隱瞞什麼。“但是我得先跟你說,我家裏什麼都沒有喔!不像你那邊那麼豪華。”

  亞冬希望他能有點心理准備,畢竟這裏不是他所住的那種經過設計師專門設計的豪宅。

  “需要我帶伴手禮嗎?”皮爾斯打趣的問。

  “那倒不用,我住在公司附近……”亞冬向他說了地址。

  掛斷電話,亞冬趕緊洗了把臉。每一回見過致人,她的心情總會跟著跌落穀底,她不希望自己看來太過憔悴,至少她得提起精神面對皮爾斯。

  沒多久,皮爾斯便出現在門外,還帶著兩份便當和飲料。

  看來皮爾斯並沒有對她的住處有太多的期待,而他也並沒有花太多時間注意這套房裏的擺設,只將目光放在她身上。或許是因為他風度好,所以才沒說出半點批評,要不然住慣了好房子,這連張椅子都沒有的窮酸小套房根本不是他會來的場所。亞冬心想。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吃飯?”她打開便當,和他靠著床席地而坐。

  既然皮爾斯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不悅和不自在,那她更該自然一些,讓他明白她本來就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我猜的。”他幫她打開一瓶咖啡調味乳。

  “你真的買調味乳啊?!”亞冬看著那瓶飲料,吃驚的望著他。

  “我以為你喜歡喝?”皮爾斯的表情仿佛寫著不是嗎?

  “我其實不挑。”接過他遞來的飲料,她對他笑了笑。“你今天去哪里玩了?”

  “哪里也沒去。”皮爾斯坦言,其實他的生活不像一般人想家的那樣,就只是吃喝玩樂,假日更不見得就是呼朋引伴出遊。

  “真的?”亞冬的訝異的看著他。“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生活都很精采。”

  “因為你不在啊!”皮爾斯的聲音裏帶了些責怪。

  “我……”亞冬倏地失了聲。她並沒有想過她真的得時時刻刻聽候皮爾斯的召喚,她一直認為皮爾斯是個需要自我空間的人,他或許不會喜歡女人一直纏著他才對,但顯然她似乎想錯了。

  “這麼緊張?”皮爾斯看著她的表情,試著緩和她的情緒。“我跟你開玩笑的,只是我最近沒什麼重要的事得做,閑下來有些無聊。”

  “你……你很少去公司嗎?”亞冬知道他現在擔任董事的職位,位高但權不重,而且皮爾斯幾乎是靠心情工作,高興才去公司裏晃晃,他的命似乎就是這麼好,就算不用天天上班,薪水還是照領。

  “我想等我考上了執照,多做些研究再真的插手公司的事,畢竟我若想走進這行還是得多克實自己,否則什麼都不懂,錢要真是被賠光也不知道。”皮爾斯剛開始還覺得有些別扭,畢竟和他交談的人是他的情人,而她似乎不應該那麼熟悉他的工作狀況才對,但跟亞冬說過了以後,接下來就顯得很自然了。

  “但我覺得你很厲害呢!你現在有的幾張執照我都還沒有呢。”

  亞冬光是想到這兒就想苦笑,她知道坐在身邊的這個男人是個天生就會成功的人。不是每個花花分子都是靠自家的財產,皮爾斯靠的全是自己,他有著隱性的積極心態,即使他不像別人寒窗苦讀,但是他的確是付出了一些別人看不見的努力。

  “你沒有跟我提過你的未來,比如你的想法之類的……”

  “你想聽嗎?!有點無聊喔!”

  亞冬自認生平無大志,她只想著嫁給致人,然後兩個小夫妻存夠了頭期款,買棟房子,過幾年再存點錢,生個孩子,然後安安穩穩的過一生,但這計畫顯然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所以她只想著眼前的事,能讓自己少點憂慮,過得自在點就好了。

  “我不覺得你會是個無聊的人。”至少她讓他覺得她有趣,光憑這點就和其他女子不同。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過,他從來不認為人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靈魂伴侶,可以給予關懷,但亞冬居然就這麼出現了,沒有繁雜的你追我跑,也沒有激動落淚的糾纏,他們在一塊很自然也很舒坦,也許沒什麼起伏!可是他卻覺得很安心。

  雖然他仍懷疑亞冬是否會是他所想家的靈魂伴侶,但他更懷疑的是,真愛有可能如此輕易的找上他嗎?

6
“我沒有什麼未來可言吧……我想。”

  吃完了便當,亞冬擦了擦嘴,抽了張面紙給他,其實心裏是有些感動的,因為她從沒想過皮爾斯會和她窩在她的小套房裏一起吃便當,但真的發生了,皮爾斯卻沒什麼抱怨。

  “我只想繼續當我的小行員,也許過了十五年以後,我還是當我的小行員,日復一日。”

  “沒有計畫?”皮爾斯讓她收拾吃完的餐盒,繼續問道。

  “這就是種計畫啊!我計畫著讓我的生活維持如此。”

  “你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皮爾斯有些疑惑,他以為她會想過好一點的日子,否則她怎會那般坦白的告訴自己她需要錢?她的錢都花到哪去了?

  他看得出來她的住處沒有其他多餘的東西,甚至連電視都沒有,而所謂的衣櫃也只是幾個小布盒而已,沒有收音機,沒有音響,沒有那些屬於生活上娛樂的用品,她就打算這麼悶死自己?還把這種生活當是一種計畫?

  “是啊,其實我並沒有特別想要些什麼。”將吃光的餐盒收進袋子裏,亞冬希望這個話題可以打住,因為她真的提不出什麼具體的人生計畫。

  “你今天一整天都做了些什麼?”

  打從一早她就離開了他的住處,除了洗衣服以外,她在這小套房裏都做了些什麼?她不能聽音樂,更沒辦法看電視,這裏沒有書櫃,也沒有打發時間的雜志供她翻閱,她把自己關在這兒一整天嗎?皮爾斯很好奇她的假日都怎麼度過的。

  “洗完衣服等衣服幹,然後胡思亂想。”她答得很簡單。

  亞冬看得出他的疑慮,既然她不打算告訴他她一整天都待在醫院裏對著致人說話,那她總有其他的藉口可以用。

  “什麼事可以讓你想這麼久?”皮爾斯一伸手,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他很想知道亞冬的腦袋裏裝了些什麼,足夠她想上一整天。

  亞冬已經有些習慣他親匿的舉動,有時她會猜想,皮爾斯和其他女人在一塊時是否也是如此,他居然會關心她的想法,這實在不太像是個只和在賞味期限內的女人交往的花花公子。

  “我在想,我該怎麼讓我的賞味期限延長一些。”

  “那你想到方法了嗎?”皮爾斯臉上出現笑容。也許他可以把這當成是種回應,或許亞冬也感應到兩人之間的融洽,她也想繼續。

  “沒有!”她伸了伸舌,一臉俏皮。“因為我想,要是我拖太久會毀了你的名聲,所以最好還是別想太多。”

  “你怎麼不想想,如果你真的把我給綁住了,你可是大大風光。”皮爾斯故意引誘她。

  “小女子自認無能。”亞冬很清楚,她和皮爾斯不可能有什麼未來,這樣的引誘對她來說一點用也沒有。

  “我看你是缺乏鬥志。”真讓人失望。皮爾斯想在她臉頰上掐上一把,可是碰著了她的臉,他卻只是輕柔的撫過。

  “你是個好人啊!為什麼我得跟你鬥呢?”她微笑的應道,跟著舒服的在他懷裏嘆了口氣。“不過我明天可能得請一天假了。”

  “你不舒服嗎?”他摸了摸她的額頭,並沒有發現她的體溫有任何不尋常。

  亞冬解開頸邊的絲巾,露出他留下的吻痕。

  “你說呢?”

  粉紅色的吻痕提醒了皮爾斯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他笑似非笑的將手從她的臉頰滑下。見到她身上有著自己的印記,他心裏居然有些開心,雖然這麼想有些過分,畢竟亞冬還是得出門見人。

  “我該說對不起嗎?”即使她臉上沒有責怪的表情。

  亞冬想了想,她不想太過直接的向他表態,但是皮爾斯也該替她顧慮一些才對。

  “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嗯。”皮爾斯明白她的苦處,點了點頭。

  算是他一時失控吧!前一晚的熱情來得突然,雖然他希望全世界都看見亞冬身上有著他的記號,以免其他人對她覬覦,可是她終究還是得出門、上班,這樣似乎會給她帶來困擾。不過……

  “不過我可以留在別的地方,對吧?”

  “皮爾斯!”亞冬又好氣又好笑的喚道。

  “我看看……”皮爾斯讓她倒臥在自已懷裏,解開她胸前的衣扣,濕潤的唇一路下滑。

  亞冬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跟著加快,在每一次他展開行動的時候,她總是手足無措,連心都快跳出胸口。

  即使他們兩人是席地而坐,沒有暈黃的燈光製造氣氛,只有一盞不算太亮的日光燈,連牆壁的水泥漆都有些斑駁,實在不是個太過令人愉悅的場景,但空氣裏還是盈滿了浪漫的氣息,隨著皮爾斯的動作,周道的一切似乎都不再是那麼重要。

  皮爾斯在她的胸口烙下了綿密的吻,亞冬曾經幾次試著想把持自己,可是當他輕吮著她敏感的紅潤尖端時,她再也無法自持。

  “啊……”一聲聽起來極為浮蕩的女聲突然大響,劃破了美好的情境。

  兩人同時僵住,亞冬的臉上交織著尷尬和驚訝。

  那聲音不是她發出來的啊!

  “我……”她糗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女子的吶喊配合著規律的碰撞聲從隔壁傳來,那聲音雖不至於大得嚇人,但也足以讓這間房的兩人聽得一清二楚。

  隨著那聲音逐漸加大,亞冬臉上的震驚也跟著換上了然。

  最後她索性埋首在皮爾斯懷裏一抖一抖的,試著忍住那想狂笑的沖動。還好笑場的不止她一人,皮爾斯顯然也對這情況忍俊不住。

  “看來你待在這兒一整天並不無聊嘛。”皮爾斯有些沒好氣的說道。虧他製造了那麼棒的氣氛,這下全數消失。

  “隔壁住的是一個大學生,他們比較年輕,難免……比較熱情……噗!”亞冬很擔心隔壁正在努力的人會聽見自己的笑聲,但還是忍不住噗哧笑倒在他懷裏。

  “你是嫌棄我太老,所以無法引發你的熱情嗎?”皮爾斯本已經伸手欲為她扣上衣扣,卻在她說出那句話時停住。

  “才不是!”她輕吻他的唇。

  皮爾斯擁抱著懷中柔軟的嬌軀,跟著也在她唇上回吻一記。

  “你吻我,所以這應該算是種挑戰。”皮爾斯並沒有錯過,這是亞冬頭一次主動親吻他,他索性將她一抱,兩人一起擠上床。

  “皮爾斯!”亞冬有些驚訝,畢竟有隔壁熱情的呼喊當背景音樂,他應該已經沒有情緒了才對。

  可是他的動作卻不像是如此,他迫不及待的將手滑進她的裙擺裏,急速的挑起她的渴望。

  “我們可能會……被聽見……”亞冬附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說道,他的動作讓她根本沒法好好把話說完。

  “這可以証明我們也很熱情啊!”皮爾斯解開彼此身上所有的束縛,跟著火速的推進她體內。

  突如其來的入侵夾帶著她未曾想像過的歡愉,幾乎讓她失控的喊叫出聲,但她只是咬著唇忍住那難以言喻的激越。

  皮爾斯停住了動作輕吻她的唇,不讓她咬著自己。

  “你可以吻我。”他輕柔的在她耳邊提醒。

  見她只是滿臉酡紅,嬌羞的望著他,他只得繼續誘哄。

  “真的不想吻我嗎?”他故意輕緩地在她體內移動,目光卻專注於她迷人的表情,不願錯過她任何一絲絲的迷醉。

  亞冬被那磨人的感覺撩撥得幾乎無法自己,無法控制她的身體迎合他的動作,但還是咬著唇。

  “你不怕我像前晚那樣……”皮爾斯的笑容裏充滿了魅惑。

  亞冬眼裏閃過恐懼,她當然記得他們在書房裏做了什麼,皮爾斯根本是個撒旦,讓她毫無保留的釋放自己,可是在這只有著薄牆的小套房,他不會真的想……

  事實証明他真的想,而且只要他想,沒有人可以阻擋他。

  皮爾斯沒等她回應,便像一陣龍卷風似的卷去她的理智。

  亞冬立刻獻上自己的紅唇,讓他吻去她快逸出口中的嬌吟,可是這動作卻沒讓他的狂烈稍緩,也沒讓兩人的熱情稍減,反而引發他更多的渴切。

  最糟的是,就算她吻著皮爾斯,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身下那古老的彈簧床根本難以承受他倆的熱情,跟著他的動作發出更大的聲響。

  亞冬幾乎要崩潰,她的理智遭到莫大的考驗,而她完全無能為力,只能無助的抱著他細聲的求饒。“皮爾斯……求求你……這太……”

  皮爾斯當然明白她的煎熬,彈簧床製造出來的聲響讓隔壁都噤了聲,他也不希望亞冬為此事難堪,因此拉了被子往地上一扔,跟著抱著她的嬌軀將兩人移至地板上。

  “皮爾斯……”亞年輕喚著他。她以為他會停止的。

  “噓……”皮爾斯吻著她的唇。“我不想就這麼停下來。”

  火熱的動作的確沒有因為變換地方而停止,只是有了更多的體諒和貼近。亞冬不再抗拒,她就這麼承受皮爾斯的寵愛,卻發現自己在無意間讓他人侵了心房。

  皮爾斯,你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在心中吶喊。

        ※    ※    ※    ※    ※    ※

  這樣算不算是談戀愛?

  亞冬猛力的搖了搖頭。當然不算!她沒有愛上皮爾斯,她也不能愛上皮爾斯,致人還在,她的心不該轉向其他的男子。

  致人在她心中仍有著一定的地位,可是每當她依偎在皮爾斯懷裏時,她就什麼都忘了,她眼裏只有皮爾斯一個人,其他的事情她全都拋到腦後,不管她怎麼要自己節制些都沒有用。

  她從來沒被這樣寵愛過,而且對像是皮爾斯,如果換是其他人,她都不確定那些男人會對她這麼好。亞冬有些慌亂,她總想著那是因為自己成天和他在一塊才會這樣,如果兩人分開幾天,她一定可以馬上恢復理智。

  但皮爾斯根本沒給她離開的機會……

  這時,皮爾斯打了電話來。

  “我今天晚上有事,你可以自己回去嗎?”

  “好啊!”亞冬松了口氣。“反正我也該回去整理一下東西,我好久沒回去了。”

  這陣子她一下班就被皮爾斯接走,好久沒在自己的屋子裏過夜,也許這是讓她冷靜一下的好機會。

  “我是說回去我那裏。”皮爾斯提醒她。“我請管理員把鑰匙給你。”

  “啊……”亞冬有些訝異。“那……會不會太麻煩了?”

  皮爾斯皺起眉頭。“你為什麼讓我覺得你好像不喜歡住在我那裏?”

  “沒有啊!我只是……我只是想,也許我有時候也該回去,拿些換洗的衣服或者是……”

  “聽起來像是藉口。”他去過她的住處,她根本沒幾件衣服,哪有那麼多衣服好洗的?“我不是跟你說過把所有衣服帶去我那邊嗎?我家裏有洗衣機,你沒有必要把衣服帶回去洗。”

  更何況他知道,她在她的住處都是用手洗衣服,她何必坡著現成的機器不用?他又不可能介意她使用洗衣機。

  “我習慣了嘛。”亞冬有些討好的說。“要不然我今晚待在我那裏,等你明天有空我們再見面好不好?”

  她知道皮爾斯考上了執照,公司裏的人都把他當神看,這陣子他也多了些機會參與公司的運作,等他開始忙碌,兩人就可以暫時冷卻一下,而今天正是開始的機會。

  他頓了一下,道:“晚上我開完會就去你那裏接你。”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了?”亞冬小心的詢問,這麼一來,他還要特別繞到她的住處去,他實在不需要這樣。

  “因為你不肯自己回來啊!你怕我麻煩,為什麼不肯直接回我那兒去呢?”

  皮爾斯有些厭煩這樣的拐彎抹角,他覺得亞冬根本不想回他的住處,所以才編出那些聽起來根本沒什麼道理的藉口,而她這樣的說詞惹惱了他。

  “你如果不想待在我那裏,為什麼不直接說呢?你用洗衣服的那個藉口用了很多次了,你不覺得嗎?”

  亞冬被他的口氣嚇了一跳,她並沒有想過他會因此生氣。

  他等了許久沒聽見她回應,於是主動開口:“亞冬,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嗯,我聽見了,我……我要繼續上班了。”

  “亞冬……”皮爾斯知道剛剛自己語氣有些失控,連忙喚道。

  “再見。”亞冬快速的切斷電話,跟著將手機關機。

  她的動作快得像是手機會電著自己,可是當她沖動的關機之後,又覺得自己這下慘了,原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麼一搞,皮爾斯一定會更不高興,而她一點都不想惹他生氣啊!

  “我究竟是怎麼了?”她捂著臉,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掛了皮爾斯的電話。

  “什麼怎麼了?”小美走過來,看著她一副受驚嚇的樣子,於是問道:“是致人怎麼了嗎?”

  致人的名字被提起,亞冬跟著恢復理智。

  對了,致人……她怎麼把致人給忘了!

  “我想……我下午可能要請個假。”亞冬拾起頭對小美說道。

  也許到醫院去,她可以先暫時躲開這一切吧!

        ※    ※    ※    ※    ※    ※

  在醫院裏待了一下午,亞冬卻發現,就算致人正在她眼前,她還是心慌意亂的只想到皮爾斯。

  想著他是不是氣急敗壞,又安慰自己也許他不會在意她這個就要過期的女人,反反覆覆的思緒逼得她都快瘋了。

  “也許我真的做錯了,我應該要找個機會把事情收尾,要不然這麼下去情況只會越來越復雜,對吧?”她輕聲的對致人說道。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反應,回應她的只是機器的運轉聲。這樣的寂靜讓她幾乎崩潰,她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她一心一意的想嫁給致人,可是他出了事,她散盡家財想延續他的生命,卻陰錯陽差的認識了皮爾斯,本以為過了賞味期限,她跟皮爾斯自然會一拍兩散,船過水無痕,如今她卻連一點小事都搞不定,惹他生氣,而她,更為了他的情緒緊張得手心不停出汗。

  他是這世界上唯一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對她伸出援手的人啊!

  皮爾斯對她已經夠仁慈也夠體貼了,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待她不薄,也從來沒有對她大呼小叫過,也就是因為如此才更令她擔憂,哪個女人待在他身邊被這般寵愛後還能不愛上他?

  她很害怕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若真到了她過期的那天,她該怎麼自處?

  搭上最後一班公車回到自己的住處,亞冬只覺得腳步格外沉重,她甚至考慮過是不是什麼都別管了,丟下這爛攤子走人,但她知這這樣不負責任的溜走,對事情也不會有幫助。

  爬上樓梯,她才剛把鑰匙插進鎮孔內,背後便傳來腳步聲。

  皮爾斯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黑暗中,亞冬站在原地連動都不敢動,咬著唇等著他開口。

  “我說我會來接你,你不記得了嗎?”皮爾斯幫她抽出鑰匙,跟著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沒有火爆的開場,也沒有憤怒的叫囂,他只是牽著她的手帶著她回到自己的住處。

  亞冬一路沉默的跟著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怕他,她更不知道自己想哭的情緒是怎麼來的,當她看見自己的手被他握著,她只覺得鼻頭發酸。

  好幾次她想轉身就跑,可是她根本沒有勇氣,當門在她身後合上,置身在他的豪華單身公寓裏,她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她知道自己大禍臨頭,因為她掛了他的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開過機,皮爾斯聯絡不到她,一定很生氣,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消失。

  “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皮爾斯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問道。

  亞冬的頭壓得低低的,沉默得不像平常的她。

  “我怕你會生我的氣。”亞冬才開口,卻聽見自己的聲音是哽咽的。

  她的眼中瞬時充滿了淚水,跟著淚水像珍珠一樣不停的落下。

  “不要哭。”皮爾斯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滴,他沒有想過亞冬會突然在他面前哭泣,原本排演好的興師問罪跟著取消,他心疼她的淚,唯一能做的只是抱著她安慰。“我又沒有怪你。”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怎麼了。”亞冬努力的想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怎麼都掌握不了那突如其來的哀傷。她告訴自己,皮爾斯並沒有做錯什麼,她這麼掉眼淚實在有些無理取鬧,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了。

  推開了他的懷抱,她背過身胡亂的抹著臉,可是眼淚卻像永遠都擦不完似的掉個不停,她好恨自己的無助,她不應該在皮爾斯面前如此脆弱的。

  “沒事了!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皮爾斯從後頭環住她,看見她的眼淚,他竟沒來由的自責了起來,他知道他中午的口氣可能不太好,卻沒想過她會這麼難過。

  “對不起……”亞冬一直道歉,眼淚還是止不住。

  皮爾斯不讓她背對著自己,他不希望亞冬難過的時候只是想躲著他,將她轉個方向,要她面對他。

  “是我讓你難過了是不是?”

  “不是。”亞冬努力的搖頭,她氣的只是自己。

  “既然不是,你為什麼不敢看我?”她一直躲著他,甚至不肯抬頭看他一眼,顯然原因出在他身上。

  “皮爾斯……”她將臉理在他懷裏,只怕自己一抬頭和他四目相對,她會不由自主的說出不該說的話。

  “我跟你道歉,好不好?”皮爾斯擁著她,好聲好氣的說著。“我知道我說話不應該那麼沖。”

  亞冬要的不是他的道歉,一聽他這麼說,她連忙抬起頭,淚眼模糊的看著他。“是我的錯,我……我覺得我好像白癡一樣。”

  皮爾斯對她搖搖頭,捧著她的臉輕吻她臉上的淚。

  兩人相擁,試著靠擁抱讓那小小的不愉快消失在彼此之間。

  聽她的抽泣聲漸漸止歇,皮爾斯才開口:“我明天去幫你把東西都搬過來,好不好?”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讓哪個女人進駐這屋內,可是他可以為她破例。

  亞冬搖頭拒絕了他。

  “為什麼?”皮爾斯看得出來她分明是很在乎他的,否則也不會哭得他心慌意亂,要是她直接搬過來,以後他也不必為這種小事掛心,這是最直接的解決方式。

  “要是哪天我過期了,我必須有個地方可以回去。”亞冬吸吸鼻子,努力的想回復正常,試著對他微笑。

  看著她帶淚的笑容,皮爾斯只覺得心裏好像被什麼敲了一記。他並沒有想過有天自己若對亞冬失去了興趣,情況會是如何,他這陣子只想著每天都能見到她,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竟然忘了自己的賞味期限理論,反而是她不時提醒他。

  “我是不是該給你一些空間?”

  或許他是該給亞冬一些時間獨處,而他自己也該好好想想。雖然他希望可以有份正常的感情,而不是像以往那樣專門接受那些自己送上門來的女人,但亞冬……她也不屬於他所想像的正常交往對象,她太迷人,而他也太人迷了,也許她是發現了這點,所以才心慌,想和他保持距離。

  “我不知道……”聽到他這麼說,她反而不知所措,腦子裏一片混亂。

  看著她那失措的模樣,皮爾斯不忍心再多說些什麼,只是抱著她,輕輕的吻她,希望她能明白,他從來都不想傷害她,卻又不確定自己可以保証什麼。

  他只能讓亞冬體會他現在的心情,她一向善解人意,也許她真能瞭解吧!

7
這些日子,兩人之間隱藏的情愫,因為那個小插曲而日漸明顯。

  原本他們總像是朋友一般談話,而現在,他們一樣聊天說笑,可是語調不再像過去那樣直爽,空氣裏有種氣氛在變化。

  皮爾斯發現,亞冬對他說話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讓他難以忽略,而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過長,兩個人都小心翼翼,但彼此之間像是布滿了不定時炸彈一樣,隨時都可能一觸即發。

  他已經看膩了她身上穿的那幾件衣服,他試著想讓她知道自己可以給予她更多,但是總發現她刻意的回避這些,他將一切看在眼裏,既然她不願和他一道出門購物,那在家裏買總行了吧!

  “你喜歡這件嗎?”

  他拉著她一起坐在沙發上,用筆記型電腦在國外的購衣網站上點選。沒有銷售小姐的熱情打擾,這下亞冬總不會再東推西推的吧?

  “可是寄到台灣……不是得很久嗎?”亞冬提出現實面的問題,半個月總是跑不掉,而她一點都不能確定半個月後她還在不在他身邊。

  “應該可以用快遞吧。”皮爾斯慢慢的瀏覽,只差沒把所有看見的衣服都買下。“這件呢?”

  “皮爾斯,其實我平常上班都穿制服,沒什麼機會穿其他的衣服……”

  亞冬看見上頭的標價,知道這些衣服一點都不便宜。她可以感受到皮爾斯的貼心,他知道她不想和他一起進精品店,所以直接陪她一起在家裏上網買,但是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皮爾斯根本沒必要為她花費這些。

  “這樣至少可以讓你少拿回去洗衣服當藉口,不是嗎?”

  皮爾斯望著螢幕又繼續點選,反正一次把各種衣服全買齊,她又想回去就沒藉口用了。

  “你不喜歡我回去,是不是?”亞冬小心的問。

  “你看不出來嗎?”皮爾斯反問她。

  他甚至希望她能搬過來,但是卻卡在那個賞味期限的期限未定,而亞冬確切的表明她不希望哪天她必須離開的時候,除了揮揮衣袖以外還得請搬家公司幫忙,所以這提議一直被擱置。

  “你不是說我們應該要有自己的空間嗎?”她很擔心這樣的話題一旦開始,等會兒又會惹他不高興,可是有些話她又不得不說。

  “你究竟是太過小心,還是你天生就這麼膽小?”皮爾斯握著她的下巴,要她看著自己。“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你難道不能先別管那些嗎?還是你真的認為現在的生活讓你不快樂?”

  “沒有……不是這樣……”亞冬一聽見他的語氣多了點霸氣,馬上把到嘴邊的話往肚子裏吞。

  “你讓我覺得,你明明很喜歡跟我在一起,可是卻不停的抗拒這件事!到底是哪里不對了?你可以告訴我。”

  “因為……”亞冬連說話都覺得困難。“可能是我不習慣吧!”

  “我知道你一直是一個人住,也沒機會和別的男人同居,但是我們都在一起這麼久了,你到現在還不習慣我嗎?”

  亞冬垂下眼臉。和皮爾斯的溝通最近出現了障礙,她不再能暢所欲言,而她的小心惹惱了他,每次講不到幾句,他就一副快發火的模樣,只要她越往後退,皮爾斯就越火大。

  而這一回她考慮的時間過長,超過了皮爾斯願意耐心等待的時間。

  “你最近甚至不肯笑了,我以為我可以讓你快樂一點,可是你卻拚命的想和我保持距離。”他拉下了臉,連眼神都變得淩厲。

  “對不起……”亞冬一聽他語氣上揚就趕緊道歉。

  “我不想生你的氣,可是我發現我越來越討厭你這種態度,你原本不是這樣的,你現在成天畏畏縮縮的,像是怕我把你給吃了似的,你有沒有想過你老早就已經被我吃了,現在才害怕難道不嫌太晚嗎?”

  “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氣?”

  “那你就配合一點啊!我想不出來我究竟是哪里對你不好了!”

  亞冬的手輕柔的接住他,像是安撫他的情緒,但臉上卻有著猶豫。

  “你為什麼不多說些話?”

  皮爾斯並不想對她凶,可是最近他總是一開口就沒好氣,見到亞冬一副像是挨了罵的模樣,他也不怎麼好過,但他必須跟她把話說清楚,至少她得讓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如果……”亞冬咬著唇,謹慎的開口。“我是說如果……”

  “如果什麼?”

  她望著他,眼裏有著復雜的情緒,紅唇輕啟,悄悄的吐出幾個字。

  “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你了,怎麼辦?”

  皮爾斯迎上她的眼眸,只覺得胸口的空氣全被抽光。他老早就發現了她的猶豫,但真聽她開口說出,他發現自己並沒有為她想好答案。

  收斂了身上原本張狂的怒焰,皮爾斯嘆了口氣,拉著她倒進自己懷裏,手輕輕的在她的發絲上滑動。也許他沒辦法給她什麼承諾,可是他可以用動作傳遞他的關懷,他並不希望亞冬為了那種還沒發生的事情擔心。

  “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氣。”亞冬的聲音從他的胸口傳出。

  皮爾斯感覺到她的手跟著環住了他,他有種被依賴的感受。

  “先不要擔心那些還沒發生的事,好不好?”他喜歡這樣擁著亞冬,她躺在自己懷裏就像是她原本就該是在那兒,那就這麼下去沒什麼不好,不管以後會如何,他們現在的狀況只要維持下去就好。

  亞冬在他懷中點了點頭,但她心裏很明白,皮爾斯覺得還沒發生的事.早已經發生了。

        ※    ※    ※    ※    ※    ※

  “你讓我覺得我好像是你的洋娃娃。”

  亞冬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他面前,穿著今天才從美國寄到的新裝,讓他好好打量一番。

  皮爾斯的眼光還不錯,她覺得自己看起來的碓是和平常不太一樣。

  “我可沒有玩洋娃娃的特殊習慣。”皮爾斯揚起眉,對她的話一點也不認同,但眼裏盡是滿意的神色。

  “那我現在算什麼?我已經換了好幾套了。”她撩起裙擺,轉過身對著鏡子做了個俏皮的動作。

  “你是個受寵的大美人。”他上前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你在哄我嗎?”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亞冬有些訝異。

  眼神在鏡子裏和他相遇,很自然的,她揚起唇角,給了他一朵羞澀的微笑。

  “你不知道你很美嗎?”他的眼神滿是寵溺。

  她搖搖頭,回望著他。“你說了這麼多好聽的話,有什麼企圖嗎?”

  “當然……”皮爾斯附在她耳邊低喃,看見她的小臉布滿紅霞,跟著得意的笑出聲,抱著她的腰,兩人一同站在鏡子前。“明天晚上我要參加一個酒會,我們一起去。”

  “我也要去嗎?”亞冬睜大了眼間。

  “你不會希望我帶著別的女人去吧?”皮爾斯反問她。

  “可是我從來沒有出席過那種場合,我不知道該怎麼……”她下意識的想逃,她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那種場合中,如果真要選擇,她真的不介意皮爾斯帶其他的女人去。

  “我會在你旁邊,你不用擔心那麼多,而且我們只是去晃晃,露個臉就走。反正後天是假日,我們晚上可以直接到山上泡溫泉,過一晚再回來。”

  “聽起來你好像已經都計畫好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亞冬已經知道皮爾斯要的是什麼,她只要盡量順著他就好。

  “你不會再跟我說,你假日又要回去洗衣服吧?”皮爾斯有些好笑的回問她,他已經盡可能的斷絕了她任何離開他一整天的藉口。

  “反正周休有兩天,我想晚一天洗應該沒關系。”亞冬低著頭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你……”沒想到她還真想回去。皮爾斯的表情悄悄變了。“你真的不想多花點時間跟我在一起喝?我從下個星期開始會很忙。”

  “我知道。”她點點頭。

  皮爾斯考了一堆執照,儼然已經是個財經專家。

  這陣子公司股東會議,堅持他得在場的大有人在,原本有人不太認同他真有這方面的能力,但是皮爾斯考得執照的消息一傳出去,那些人馬上對他另眼相看,尤其是他幾次在會議裏提出重大提議,贏得其他董事的認同,接著他便大大方方的入主公司。這是小美從雜志上看來告訴她的。

  “你可以一個人嗎?”皮爾斯看著她,認真的問。

  他若真忙起來,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可以天天接送她上下班,甚至他有時還得在公司加班,兩人見面的時間可能會減少許多。

  “嗯。”亞冬點了點頭。

  她知道,一日正開始忙碌,等於兩人的關系會步上另一個轉折,見的面少了,很多還沒浮上臺面的事情也會跟著轉淡。

  “不要老是讓我擔心你,好嗎?”

  “你會嗎?”她反問他。“為什麼要擔心我?”

  “我怕我把你臉上的笑容能弄丟了!”

        ※    ※    ※    ※    ※    ※

  亞冬有些訝異,皮爾斯倒也說到做到,他也不喜歡那種宴會場合,虧她緊張萬分的打理自己,不想讓他丟臉,但精心打扮的結果,竟真的和他一起露了臉便走人。

  她真不知道該覺得可惜,還是要松一口氣。

  “沒辦法,我餓了!”皮爾斯的理由很簡單,而且他早已經訂了房。溫泉度假村裏的小木屋,除了有露天溫泉,兩人還可以在月光下吃燭光晚餐,這比起跟一大堆人在宴會廳裏說著無聊的場面話要來得吸引他。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亞冬吃著眼前的日式料理,問道。

  皮爾斯皺了皺眉頭,沒有回答。

  亞冬等了五秒沒聽見他說話,抬起頭看他才發現自己問錯了問題。他當然來過,而且顯然一樣也是帶著女人來的。

  她吐了吐舌頭。“我隨口亂問的……”

  “我知道。”皮爾斯有些沒好氣地說。他知道亞冬只是隨口問問,但他卻沒辦法騙她說他從來沒來過這兒,事實上他的確和別的女人一起來過。

  然而,他沒想到亞冬會繼續問下去。

  “你們還去過哪些地方?”

  “亞冬——”他的聲音裏有著警告。

  但她的表情卻只有嬉鬧。“我只是想參考看看囉!”

  “有什麼好參考的?”這是一次愉快的度假,他並不想讓話題在那上頭打轉,即使她的表情不像是憤怒或是感傷,但這反而令他氣惱,他居然希望她聽到之後會有一些些的難過,好表現出她對他的在乎!

  “看來跟你來過這地方的女人,都容易加速過期喔!”亞冬吸口氣,臉上的笑容更擴大了些。

  “你希望加速過期?”皮爾斯反問她。

  “我會嗎?”她臉上依舊看不到擔憂的影子,反而是有些看好戲的表情。

  “你如果繼續問下去就會。”

  “好吧。”她嘟起嘴,有些受措的模樣惹得皮爾斯又多看了她一眼。

  他有時候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怎樣,他希望亞冬的情緒是緊跟著自己而變化,可是當她真露出了一點點沮喪,他又跟著於心不忍,這矛盾的個性簡直不像他!

  本以為她大概要住嘴了,哪知道吃了幾口飯後,她又開始談起那個話題。

  “你也帶她們去采過草莓嗎?”

  “林亞冬!”皮爾斯直接吼了出來。

  “哈哈哈……”她忍不住抱著肚子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看見她的笑,他一肚子的火似乎也消失了。

  “你看起來好尷尬,哈哈……”

  “別淨是問些蠢問題。”皮爾斯簡直被她搞得哭笑不得。

  “這問題很實際啊!”亞冬放下筷子,捧起一旁的茶啜飲一口。

  “哪里實際了?”

  “至少讓我知道我沒有漏過什麼過程吧!你會帶你的女伴去采草莓、泡溫泉、出席宴會……這一類的過程,我有遺漏過哪項?”亞冬認真的數著。

  “看來你很想被丟進溫泉裏,對吧?”皮爾斯也放下筷子。既然飯都吃完了,他也可以好好跟她玩玩,看她想要什麼把戲。

  “今天不行,我這輩子可能只有今天才有機會穿成這樣。”亞冬搖著頭,一副免談的樣子。

  “你不是不想錯過那些過程嗎?”他站起身,將她一把拉了起來。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她摟著他的腰做出撒嬌的模樣,可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她們也會這樣跟你撒嬌嗎……啊!”

  皮爾斯二話不說的把她打橫抱起,直接走向露天的浴池。

  “皮爾斯!不可以!”亞冬怎麼也沒想過他們兩都穿得如此正式,他居然真的想把她扔進冒著熱氣的浴池裏。

  但已經來不及了,皮爾斯手一松,她直接落進池子裏。

  亞冬一身濕答答的看著他慢條斯理的脫去外衣,而她那一身昂貴的服裝看來是毀了!皮爾斯一點都不覺得心疼,反而是她心痛得很。

  “可惡……”

  皮爾斯面對她的埋怨倒是很樂,雙手一攤,絲毫不感到內疚。眼看他逕自脫光了衣物就要下水,不再理會她,她只能喪氣的從浴池裏爬出來。

  沾了水的高跟鞋變得沉重,她才跨出浴池外,一個沒站穩,馬上滑了一下。

  “噢……”

  皮爾斯站在一旁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嘴邊的笑咧得更開了。

  亞冬只能勉強拉住一旁的欄杆緩緩地坐下。

  夜晚的山上有些涼,而他們所處的是戶外的造景溫泉池,風吹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腳上那雙細致的系帶高跟鞋讓她扭了腳,而皮爾斯似乎沒有發現,他已經坐進池子裏,一邊欣賞她的慘樣,一邊快樂的泡湯。

  這種高跟鞋的確不適合她,就像這一身奢華的裝扮一樣與她無緣,還有那個浴池裏的男人,都不屬於她的世界。風一吹,她濕透的身子感受到更深的寒意,讓她清醒了過來。

  亞冬一面想著,一面解開高跟鞋的系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惹惱皮爾斯,那些問題她的確都想知道答案,也許她一副嬉笑的態度讓人真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很清楚,她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在他的賞味公式中是否已經走到了終點。

  她淩亂的發髻忽然被人解開,微濕的長發跟著往下散落。皮爾斯等不及她慢慢來,直接替她動手,尋著了她那件禮服後的拉煉便往下拉,雪白無瑕的美背跟著顯露在他眼前。他兩三下褪下她身上濕透的衣服,將她住池里拉。

  “動作那麼慢,要是感冒了怎麼辦?”他不滿的叨念著。

  亞冬只是聳聳肩。“我看起來很糟吧?妝大概也都花了。”

  “還好。”皮爾斯看著她的小臉,不覺得有什麼差別,沾了水的她看起來有種清新的味道。

  她掬起水往臉上潑了幾下,試著潑去臉上殘存的妝。

  “我想,我的確不適合那樣的打扮。”

  “你只是不習慣而已。”皮爾斯沒對她的話多加注意,亞冬今晚的打扮很高雅,他倒覺得挺適合她的。

  “還好我不用習慣。”她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

  “也許以後還有機會……”

  “我可不想再被扔進水裏。”亞冬搖著頭,臉上依舊保持笑容,但眼裏卻少了些光彩。

  “如果你不胡鬧的話。”皮爾斯接了一句。

  “你不是希望我能多說些話的嗎?”她回問他。

  她已經大概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只要不落痕跡的讓他討厭她,他終究會明白她不屬於他那一類的人,自然會讓她走。

  皮爾斯將她拉進懷裏,親吻著她臉頰上的水珠,在她唇上低喃著,“也許今晚我可以同意你少說些話。”

  亞冬閉上眼承受他的吻,這一晚,她的確再也沒開過口……

        ※    ※    ※    ※    ※    ※

  回到住處後,皮爾斯才訝異的發現亞冬的腳踝微微腫起。

  這麼一來,他們就沒辦法一塊去健身房了。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你怎麼不跟我說你扭到腳了?”他這才知道她前晚在浴池邊真扭傷了腳。

  “我不是跟你說,我覺得我不適合那樣的打扮嗎?”亞冬伸手碰了碰傷處,但手隨即被握住拉開。

  “別亂碰!”皮爾斯有些不悅。“你剛扭到的時候就應該跟我說了!”

  “我當時不覺得很痛啊。”她聳聳肩,一副無辜的模樣。“我想你以前也沒有遇過這種情況,你的女朋友們應該不會在溫泉池跌倒吧?”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那些了!”皮爾斯站起身,由上往下看著坐在床上的她,臉上有著強烈的不滿。

  “你不會想再把我扔進水池裏去吧?這裏可沒有水喔!而且我都已經受傷了,你可不能再欺負我了。”亞冬對他微笑,一點也不打算把他的怒容放在心上。

  皮爾斯知道是因為他把她扔進水裏,她跨出浴池便扭傷了腳,所以面對她的笑顏,他也沒法說什麼。

  “那你今天就在家裏休息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要啊!”她挪動身子,拿起一旁的雜志翻閱,一副優閑的模樣。

  “不可以請個假嗎?”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明天應該就會消腫了吧。”她連頭都沒有抬,專心的看著雜志。

  “你上次還不是請了假。”皮爾斯提醒她上回為了那個吻痕請假的事。

  “那不一樣。”亞冬抬起頭對他眨眨眼睛。“那被人看到太丟人了。”

  “你的同事應該都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吧?”他明白她會害羞,但是她的同事應該都知道她是有男友的人才對,畢竟上回見報的事應該鬧得不小。

  “我希望能低調一點。”亞冬只能這麼回答。

  “你該不會覺得跟我在一起很丟臉吧?”皮爾斯跟著問。

  他以為跟他在一起的女人都會很高興自己能受到他青睞,還可以在旁人面前顯得與罪不同,這想法雖然有些勢利,但的確是他從其他人嘴裏聽來的,難道亞冬不這麼認為?

  “因為我現在還在賞味期限內啊!如果哪天我過期了被人知道,臉就丟大了,不是嗎?而且我還想繼續在那裏工作,我必須為日後的生活鋪路,所以盡量低調點是應該的。”她邊說邊點頭,覺得自己的說法很有道理。

  “你本來不是沒什麼未來計畫嗎?”

  “這叫近朱者赤,從你身上學來的!”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你不是想去健身房嗎?”

  “你那麼急著想文開我?”他為什麼覺得她最近老是想和他保持距離?

  “對啊!我恨不得你馬上消失呢!”亞冬做了個可愛的鬼臉,故意順著他的話唱反調。

  皮爾斯瞪了她一眼,卻又忍不住問道:“要不要我幫你帶點什麼回來?”

  “替我帶一瓶沒過期的飲料回來吧。”

  他立在原地,忽然對“過期”兩個字開始感冒,甚至不喜歡她老是提起過不過期的問題,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開口,畢竟那理論是他提出的。

  “怎麼了?”亞冬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打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我很快就回來,有事情打電話給我。”

  “好。”她對他甜甜一笑,外加一個再見的手勢。

  皮爾斯也只能嘆一口氣,拎起運動袋離開。

8
“人是該學著自私一點!”小美數落著亞冬。

  這已經是亞冬這個月第三次下午要請假外出,她只能在口頭上勸勸好友。

  “我知道。”亞冬點著頭,垮著肩膀。“只要我撐過這段就好了。”

  “亞冬,你口中的這一段會不會太長了些?”小美不願見她為了致人這樣,她之前的開朗和樂觀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她天天都和亞冬在一塊,怎會沒發現。“再說你現在和皮爾斯……”

  “我跟他沒什麼。”亞冬再次否認。

  “你別騙我了!我看見你下班後在轉角那裏等著他來接你。”小美雙手環胸,說出她早已經知道的祕密。

  亞冬停止了收拾的動作,咬著唇卻沒有打算解釋。

  “他知道嗎?我是說,皮爾斯知不知道你跟致人的事?”

  她只是搖頭。既然小美什麼都知道,她也不再否認。

  “你們是認真的吧?”小美有些擔心過去花名在外的皮爾斯對亞冬只是存著玩玩的心態,亞冬已經夠可憐了,不能再受到傷害,不過看樣子這回皮爾斯似乎對亞冬很認真,兩人在一起至今並未出什麼問題。

  “怎麼可能認真?”亞冬抬起眼望著她。“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跟他在一起,你覺得這樣兩個人還有可能嗎?”

  “可是你們牽扯也有一段時間了,如果他真只是跟你玩玩而已,這回也玩得太久了吧!”

  “但我不可能啊!”亞冬背起了背包,認真的說道。“致人他還在,我不可能,我也不能。”

  “你難道要為了致人害慘自己一輩子嗎?”小美見她要走了,連忙起身拉住她。“有什麼不能的?只要你們相愛的話。”

  “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會丟下致人不管!我已經為他做了這麼多了,難道這時候要我放棄嗎?”

  “如果皮爾斯比他好,你放棄也是應該的啊!”

  “我……”亞冬的臉上滿是掙紮,最後嘆了口氣。“我跟他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樣,而且,我已經快過期了。”

        ※    ※    ※    ※    ※    ※

  皮爾斯的新頭銜是公司的總監,並未實際掌權。由於金控公司有大老闆周寬直在,他有三個兒子等著接班,所以他以皮爾斯發揮制衡的作用,免得那三個兒子以後爭權起內訌。皮爾斯算是個危機效應,可以時時提醒其他人別亂來,這麼一來董事會安心,底下做事的人也不用操心。

  說實在的,周寬直為了那些兒子們,除了如此安排,也沒有其他辦法。以他的瞭解,皮爾斯碓實是比自己的三個兒子都要能幹,而且眼光精准,才正式加入不到半個月,已經贏得董事們的一致贊賞,甚至有些董事還暗批他不懂愛才,才造就一個總監的頭銜讓皮爾斯擔當,事實上並未重用。

  “這真是委屈你了!”周寬直再次向皮爾斯道。

  “我並不在乎那些。”皮爾斯很清楚周寬直的想法,但他之所以加入並非為了那些權位。“再說這也是種學習啊,我比較在乎我可以學到多少東西。”

  “而且你學得比他們三個都要快。”周寬直忍不住搖頭嘆息。

  這教他怎能不嘆氣,皮爾斯可以為了工作研究自己沒接觸過的領域,做足准備,連最難考的執照他都考上了,提案時,他做的分析比誰都完備,比誰都要站得住腳,反觀自己的兒子,每個人只在乎自己的頭銜響不響亮,個個好大喜功,每個提案都在比大,好像案子花的錢越多,才能顯示自己的地位重於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可不可行。

  “其實沒什麼好比較的。”皮爾斯聳聳肩,不以為意。

  “老二的那個案子,你就擱著吧!我也覺得那案子不妥。”周寬直還是決定以公司為重。

  “修改一下方向,其實還是可行,我會找機會和副總談談。”皮爾斯望了眼手錶,時間已經是三點多。今天他們到擬定合作的公司來協商,亞冬工作的証券行正好在隔壁大樓,他打算去找她。

  “等下一起走吧!”

  “不了,我要到隔壁的証券行一趟。”

  “你也在操作股票?有什麼門路嗎?”周寬直馬上感興趣地問。

  “我女朋友在那兒工作。”皮爾斯很自然的便說出“女朋友”三個字。

  “還是上次那個?”

  皮爾斯身邊的女人換得太快,他老人家當記不住,不過前陣子他帶著出席酒會的,和在超商被搶那回身邊的女孩是同一個,雖然那晚他們只是露個面後就不知去向,不過光是一眼他便看得出來那女孩很溫純,和皮爾斯以前交往過的那些女人味道大不相同。

  “還是。”皮爾斯點點頭。

  “那女孩看起來很不錯,她在那兒上班,那是擔任……”

  “只是個櫃檯的行員而已。”他微微一笑。

  “喔。”周寬直記得他提過對方沒有什麼家世背景,而現在又知道那女孩只是個小行員,但這小行員卻綁住了皮爾斯,可見兩人這回有可能是來真的,也更証明瞭他們是真心相愛,就算兩人身分差了一大截,還是那麼甜蜜恩愛。

  “那我先走了。”皮爾斯向周寬直道別,提著公事包便走向証券行。

  亞冬的腳有些扭傷,也許他可以在附近坐坐,等她下班接她回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亞冬的工作場所,他想,她見到他應該很驚喜吧。

  走到櫃檯前,他發現了亞冬的名牌,卻沒見到她的人。

  一旁另一個櫃員的名牌上寫著「周音美”,皮爾斯猜想,也許她就是亞冬口中常提起的小美。

  小美聽著電話一面拿筆記下,掛了電話後又拿過兩張單子結算,發現前頭出現了人影,跟著她抬起頭。

  不抬頭還好,一抬頭她還真有些嚇一跳,是皮爾斯!

  他本人竟然出現在她眼前,望瞭望身旁空著的位子,她只覺得頭皮開始發麻。

  “呃……亞冬她不在耶!”不等他開口問,小美便直接說出口。

  “她外出嗎?”皮爾斯覺得有些奇怪。

  “嗯。”小美點了點頭。

  “那麼我去附近的咖啡廳坐坐,等她回來,請你跟她說我等她下班。”既然她不在,就請她同事傳個話好了。

  “她下午請假。”完了……小美只好低著頭承認。

  “請假?她請什麼假?”

  “她……”小美知道亞冬並沒有跟他提過致人的事,她總不能告訴皮爾斯,她去醫院照顧她變成植物人的男友吧?

  此時証券行的總經理見到了皮爾斯,馬上出來相迎。

  “皮先生。”

  “我來找人的。”皮爾斯向總經理點了點頭。

  “喔,請問你我哪位?”

  “她不在。”

  “你找亞冬對吧?”一旁一名女營業員馬上接話。“我就說電視上的人是她,她還死都不承認咧!”

  “對啊!怎麼問她都說那個人不是她。”另一名營業員也跟著說,兩人臉上滿是竊笑,像是逮著了亞冬的小辮子一樣。

  小美一臉苦笑。這下不用她宣傳,所有人都知道了。

        ※    ※    ※    ※    ※    ※

  病房裏多了一束花,護士小姐說有人來看過致人。亞冬有種怪異的感覺,因為照護士小姐的描述,那個人不是致人的家人,他沒有妹妹,而那位年輕的小姐也不可能是他母親。

  護士小姐說,他的家人從許久以前就再也沒有來過,唯一會出現的就是她和那個神祕的女子。

  所以,那張寫著早日康復的紙條,是給她的?

  她怎麼會有致人手寫的紙條,又怎麼會到醫院看他?是他以前公司裏的同事嗎?還是……

  亞冬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她不應該懷疑致人吧?

  她努力的回想兩人交往時的過程,卻發現她對他的瞭解似乎不是那麼深入,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夠多,至少不像她現在和皮爾斯這樣,她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給了皮爾斯,連來看趟致人她都得請假偷偷溜來,老天!她這樣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是不是該斷絕和皮爾斯的往來了?她已經拿到錢了不是嗎?她還清了之前的負債,醫藥費也暫時不用再擔心了,那麼她還一直留在皮爾斯身邊做什麼?

  是因為覺得拿了錢就走人很現實,還是她真喜歡和皮爾斯相處?她渴望在自己無助的時候有一個安定的肩膀可以依靠,她期待孤單的時候有一個溫暖的身體告訴她,她不是那麼寂寞。

  她沉迷于對皮爾斯的依戀,不能自拔,即使她一再告訴自己,她和皮爾斯之間只有賞味期限,但是她待得太久了,久到讓她愛上了他。

  即使她近來一直提醒皮爾斯,兩人之間只有賞味期限,但他的表現卻像是故意要忘記那件事,如果他想繼續下去,遲早致人的事會曝光,到時候他又會怎麼想?

  亞冬越想越心慌,離開了醫院,她真想直接跑回自己的租屋處,不想回到皮爾斯那兒,她不想再跟他繼續沒有未來的走下去,可是她的腳卻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步的走回皮爾斯的住處。

  亞冬打開門,看見他坐在客廳裏。她以為他還待在公司裏,因為現在時間還不到六點。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你去哪兒了?”

  “我還能去哪里?我下班就直接回來了,難道已經很晚了嗎?”亞冬一面脫著外套,一面望瞭望手錶。“時間差不多啊。”

  “我今天去了你公司,你下午請假。”

  亞冬的動作跟著停止,回過頭來看他。“你怎麼會到我公司去?”

  “因為我今天在隔壁開會。我以為你會希望我接你回來。”

  他怎麼會跑去她的工作場所呢?亞冬臉上有著驚慌。這麼一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皮爾斯在一塊,要是以後他們不在一起了……

  “我說過……我想低調一點。”她顯得很不自在。“你不是知道的嗎?”

  “你所謂的低調是否認吧?”皮爾斯跟著站了起來,走向她。“他們說你並不承認電視上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你根本不承認你跟我在一塊,這跟低調差很多。”

  “因為我跟她們並不熟……你有見到小美嗎?她知道。”

  “那其他人呢?”

  “我們的事情跟其他人有什麼關系?”亞冬反問他。“你這麼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又有什麼好處?這只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情而已。”

  皮爾斯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沒有錯,他以前也這麼以為,但當他對亞冬的重視超乎自己所想家的以後,他便不這麼想了,他帶著她參加晚宴,就已經表示他對她有著不尋常的重視,難道她不瞭解嗎?

  “你請假為什麼不回來?”

  “我回去我那裏了。”

  “你為什麼要騙我?我去那裏找過你,你不在。”皮爾斯直接戳破她的謊言。如果她不說謊,他還不覺得事有蹊蹺,但她卻像是在隱瞞什麼。

  “皮爾斯……”亞冬喊著,一副不想談的模樣。

  “你只要告訢我你去哪里就好了,我並不想追究你的一切,你如果不瞞我,什麼事也沒有,畢竟你只是請個假而已,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你還是找藉口……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改掉這個習慣?”皮爾斯討厭這樣的迂回,她應該明白他的個性才對。

  亞冬別開眼不看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說。

  “我要出門了!”他沒再多看她一眼,丟了話便直接離開屋內。

  這是頭一次,皮爾斯連話都不想跟她多說就這麼離開,亞冬像尊雕像站在原地,聽著門合上的聲音,感覺自己的偽裝一點一滴的瓦解。

        ※    ※    ※    ※    ※    ※

  時鐘指著兩點,皮爾斯出了門之後,一直沒再回來。

  亞冬呆坐在地板上,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她應該趁這時候離開,可是她卻發現自己連動的力氣都沒有,天好像快塌下來了,而她只是蜷縮著身子,讓一切重重的垮在她身上,她甚至希望自己就這麼被壓扁也無所謂。

  如果她不是那樣的堅持要致人活下去,致人也許可以痛快的離開人世,現在他的身體機能都發生了問題,今天醫生臨時要她去一趟醫院,跟她解說這幾天可能會發生變化,要她得有心理准備。

  而皮爾斯呢?她生命的這端還有一個皮爾斯啊。她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也清楚明白致人再也回不來了,可是皮爾斯卻是個存在的人,他遲早會發現不對勁,她本以為自己的賞味期限撐不了多久,可以快快樂樂的和皮爾斯一起度過一段短暫的時光,但隨著時間拖長,事情也超出了她的掌握。

  她變得優柔寡斷,卻又開不了口,當她可以揮揮衣袖瀟灑的離去,她又捨不得。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女人?她是該走的!

  站起了身,她穿上外套,決定還是離開,但門卻早她一步開放。

  皮爾斯人還沒進來,酒味已經先飄進她的鼻子裏。

  亞冬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空氣裏盡是讓人窒息的沉悶。

  他的眼神很冷淡,亞冬可以感覺到他的怒氣未消,就算他不說話,她也可以明顯的感到自己被他推得遠遠的。早知道她應該在他出門以後也跟著走人,可是她卻傻傻的留在這兒,真不曉得她是在期待什麼!

  “我想……我過期了,對不對?”她鼓起勇氣,露出勉強的笑容。

  皮爾斯沒多說,只是將門合上,一面脫去外衣,一面走向客廳。

  亞冬輕輕的讓開了些,讓他從她身前走過。事實已經很明顯了,她何必再問那句呢?皮爾斯遲早會對她厭倦,而他現在的表現正告訴她,他連話都不想跟她說。

  “我……”亞冬要自己不能再心軟,如果她再這麼遲疑下去,情況只會更糟。

  “你如果不想說實話,就什麼也別說!我現在才發現,你的行為看起來很正常,但事實上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亞冬咬著唇。她不能說出真相,而皮爾斯不想再聽她說請,那……她應該沒必要繼續留在這兒了。

  她才退了一步,皮爾斯的大掌便朝她伸來,毫不憐香惜玉的將她拖至懷中。他的眼裏有著熾熱的火焰,逼視著她。

  “你還是不說是不是?”他以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亞冬應該明白他的個性,難道她還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連他都不能知道嗎?

  “皮爾斯,我過期了。”亞冬吸了口氣,認真的說道。

  “決定你的賞味期限的人是我!”

  “你……憑什麼?”她閉上眼,表情顯得疲倦。“我真的不想再這樣了。”

  “你問我憑什麼?你剛開始不就已經知道了嗎?你如果不清楚遊戲規則就別玩!”皮爾斯連話都說得無情。

  “我現在不想玩了……”亞冬眼裏有著哀傷,她真的不想道麼下去,就連離開,兩人都要搞得這麼不愉快,何必呢?

  “你的方式未免太不上道了吧!”

  皮爾斯怒火中燒的瞪著她,他原以為自己負氣離開能讓她有時間好好想想,沒想到他回來了,她居然還打算瞞他!她究竟請假去哪也不肯說,她到底把他當成什麼?

  更讓他無法釋懷的是他居然如此在意著她,他平當根本不過問女友的行蹤,而這陣子亞冬讓他變得不像自己,他把所有多餘的時間都花在她身上,他破天荒的陪她逛超市,甚至帶她去探草莓!結果呢?她還懷疑他是不是也帶其他女人一起做這些事,無時無刻提醒他兩人之間有賞味期限存在,現在更說她過期了,就想這麼一走了之!

  “我很抱歉。”亞冬知道自己掙不開他的手,只好喃喃的說著抱歉。

  “你是該抱歉……”皮爾斯有些咬牙切齒的說。

  “那你要我怎麼樣?”既然把話說清楚了,她應該可以走了吧!他應該不會希望話都說得那麼白以後,她還留著礙他的眼。

  亞冬試著推開他,他卻忽然將她壓在沙發上。

  “你是過期了……明天一早!”

  低下頭,他霸道的奪取她的唇,在這最後一夜,由於那莫名的請假事件,所有暗潮洶湧的掛慮和壓抑一次爆發,若她真要走,真把這段期間他對她的好只當是一次賞味過程,那他可以如她所願。

  “皮爾斯,你不要這樣……”

  亞冬驚覺到他的動作很粗暴,不再是像平常那樣溫柔的擁著她,反倒是像在懲罰她什麼。

  “你不知道我以前都是這樣的嗎?我對待別的女人都是這樣的!”

  他扯開她的衣物,不在乎是否弄疼她,心裏的火氣讓他不願意對她溫柔。

  亞冬不會知道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這樣關注,他關心她的心情,在乎她的一顰一笑,甚至期待每天都能見到她,可是她呢?她卻一再想躲開,將他推得更遠!既然如此,她為什麼不直接說她討厭他?讓他以為她真的如同他一般,認真看待這一份情感。

  細微的啜泣聲傳出,他在她臉上吻到了淚水。

  皮爾斯停止了動作,抬起頭來看著她。

  “對不起……”她哽咽的開口,眼裏滿是歉意。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他瞇起眼看著她。

  亞冬只是搖頭,伸出小手輕柔的擁抱他,吻著他的臉頰。

  她的動作是如此的惹人憐愛,她的吻慢慢消解了他的怒意,他不再強硬,四片唇綿密的貼合。

  兩人不再對立,皮爾斯褪去了火爆,迎上她的溫柔,將她從沙發上抱起,走回臥房內。

  他並不是醉得忘了該對她生氣,而她的吻也並沒有讓他完全遺忘兩人之間的問題,只是現在他只想在這一刻完全的擁有她。

  亞冬全盤接受他的給予,每一次律動都像撞入她的心窩。如果皮爾斯真讓她恨他也就算了,可是他卻在見著她的淚水後,又恢復了溫柔,她恨自己的脆弱,可是她現在只想躲在他懷裏感受他的呵疼。

  “皮爾斯……”她輕喊著他的名宇,感覺他在她頸邊落下細吻,像是回應她的呼喊。“我愛你……”

  他微微頓了一下,跟著吻住了她的唇,不再讓她開口,像是告訴她,他已經接收到了她的信號,在她柔美的身軀上,他用令人悸動的旋律代替說話。

  皮爾斯沒有開口,只因為他知道自己也迷失在這賞味遊戲裏,而他只想好好的擁抱著這個讓他忘了規則的女子,恣意的在他還能擁著她的時候汲取她最甜蜜的溫柔,在她心裏烙下一塊只專屬于他的印記。

9
皮爾斯躺在床上,眼睛仍是閉著的,聽見亞冬起了身,即使她的動作是那般輕緩,他依舊察覺到她溫暖的身體輕輕的遠離他的身軀,悄悄的下床。

  他背對著地,微微睜開眼,只見窗簾外天剛拂曉。一會兒,穿衣的窸窣聲歇止,跟著她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而他很配合的讓呼吸維持平穩。

  他感覺得到她站在床邊好一會兒,像是在望著他,但他並沒有動,維持著熟睡的模樣,不久後她離開了臥房,片刻後,房外的聲響也隨著時間消失。

  這份寧靜約略維持了十分鐘,皮爾斯才慢慢起身。走出房外,屋內再也沒有她的身影,他買給她的手機被擺在客廳的桌上,像是宣告這一切已經結束。

  他沒有阻止亞冬離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理由要她留下。這一段賞味期限的確拖得太長了,他們兩人都不再像剛開始在一塊時那般愉快,時間讓一切變了質,原本輕松和諾的氣氛,在一次次交心之後變得敏感,兩個人都怕多給了一些,就多失去一些。

  皮爾斯並不希望最後他真的成了戀愛的傻瓜,他不再年輕,他知道很多時候愛不能輕易說出口,更何況,什麼是愛?

  即使他不願意自己的感情生活只有單純的交易,只從各取所需中獲得滿足,但是他也不想讓一切變得那樣復雜,他時時刻刻只掛念著亞冬的身影,這根本不是他原本所想的那樣,這無形之中成了一種壓力。

  他不願自己太過沉溺,卻又總是受她吸引,矛盾拉扯之間總令他感到焦慮煩躁,而他並不是這樣的人,什麼事他都會在事前做好准備,用最佳方法迎接挑戰,但亞冬令他亂了方寸,他發現就算自己做好了准備,他的對手卻始終處在猶豫的狀態裏,那若即若離的態度讓他抓不准,也讓他惱怒。

  也罷!結束了也好。

  即使一夜未眠,他也了無睡意,走進浴室裏沖去一身的不舍和依戀,他的人生一樣要繼續下去。

  只是,往後那個賞味期限的理論,他最好別再任意提起。

        ※    ※    ※    ※    ※    ※

  “我昨天打了你一天的手機都沒有通,你知不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皮爾斯居然來這裏找你,我緊張得差點吐血……”

  小美一見到亞冬來上班,馬上像連珠炮一樣說個不停。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亞冬點點頭。

  皮爾斯到這裏來一定引發了不少騷動,打從她一進門就有好幾個同事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她,臉上還有著竊笑,她也不回應眾人的眼光,反正所有的事已經不重要了。

  “那你……”昨天亞冬是到醫院去,而皮爾斯一直不知道致人的存在,更不曉得亞冬和在他在一起是為了致人,不知道昨晚亞冬是不是和他講開了。“皮爾斯現在知道致人的事了嗎?”

  “他沒有必要知道,我跟他結束了。”亞冬說得很平靜。

  她早已經預料到這天會到來,她不會哭,也不能哭,這一切沒什麼好哭的,她就算沒有皮爾斯,還有致人啊!而且致人需要她。

  她當初也是為了致人才作那種決定,能遇見皮爾斯,她已經該慶幸了,她還怕自己遇上一個禿頭肥佬,不過話說回來,若當初真是遇上禿頭肥佬,她可能會放棄吧!就是因為她遇上的是皮爾斯,她才異想天開的真這麼做……

  “什麼?你既然沒有說,那為什麼會變這樣?你跟皮爾斯沒出什麼差錯啊,為什麼要結束?”小美不懂,難道是皮爾斯決定的?“是他!是他說的是不是?”

  亞冬只是聳聳肩,不願解釋。

  小美趕緊湊到她身邊,小聲的問:“他真的打算跟你玩玩就算嗎?”

  “我們也沒有認真過啊。”亞冬不想讓話題繼續,皺起眉,一臉不願多談。“別提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聽見和他有關的事了。”

  桌上的電話在此時響起,有如救了亞冬一命,她迅速的接起電話。

  “你好,這裏是……”

  “林小姐嗎?莊先生腎衰竭的現象很嚴重,體內不停的出血,恐怕……”護士小姐的聲音顯得很急促。

  “好,我馬上過去!”亞冬掛斷電話,一臉慘白。

  小美看了她的表情,也知道情況不對了。“是致人的事,對嗎?”

  亞冬點了點頭,深吸幾口氣,仍覺得胸口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光了,隔了許久才擠出聲音。

  “他恐怕不行了……我要馬上趕過去……”

  “唉!”小美見她那模樣,也替她難過。

  “昨天醫生已經跟我說了,他可能撐不了這幾天……”她已經有心理准備,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那你快去吧!我幫你請假。”

  亞冬點了點頭,拎起背包低著頭快步的走出証券行,攔了計程車便直奔醫院。

  她完全不知道附近停了一輛轎車,車裏的人一直注視著她的舉動,並啟動車子跟隨在計程車後頭。

        ※    ※    ※    ※    ※    ※

  中午十二點十分,致人的心跳停止。

  亞冬通知他的家人前來,就算他們最後放棄了治療,但喪禮她使不上力。

  她掛斷電話後,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動彈,幾個護土前來安慰她,她只是搖著頭,聽不見她們對她說了些什麼。

  致人的遺容和平常沒兩樣,他已經那樣躺了好幾個月,連睜開眼看她一次都不肯,亞冬不禁要猜想,致人是不是因為氣她不肯放棄,才不願醒來看看她?

  致人的母親到了醫院,看見亞冬,只是一臉羞慚,捂著臉哭泣,一面快步的躲開她。

  見到他的家人來了,亞冬這才起身離開。

  外頭飄起了毛毛細雨,站在醫院門口,她望著天,一臉茫然。照理說她應該是解脫了才對,她日後不用再為了致人的醫藥費憂心,可是她的心情卻沒有輕松多少。

  “你是林小姐嗎?”一個女孩喚住了她。

  亞冬回過頭,臉上的表情依替木然。

  “我是……致人的朋友,我有話想跟你談談,你……你可以抽點時間跟我聊聊嗎?”

  女孩有著一張圓圓的臉蛋,臉上化著老氣的妝,身上穿的是有些誇張的繽紛服飾,可是實際上十分年輕。致人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

  “那張紙條是你留的?”亞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直覺,但她下意識的開口問。

  女孩僵硬的點了點頭,眼裏有著不自在。

  “前面有家咖啡店……”她看來有些緊張,比著前方不遠處。

  亞冬點點頭,無意識的跟著她走進那家咖啡店。

  她們沒有說話,直到所點的飲料送來。

  “我是致人的……朋友。”女孩不知道要從何說起,而眼前的亞冬像是失了魂似的,她並不確定自己的話是否其能聽得進亞冬耳中。

  “你說過了。”亞冬垂著眼,不停的攪動眼前的飲料。

  “我叫小形。”

  亞冬跟著點點頭,她知道,這些都不是重點。

  “致人是自殺的。”

  “我知道。”

  後來警方斷定他是自殺,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為何理由自殺,他有著大好前程,就算沒有什麼存款,但也不至於為錢所逼,而他們的戀情也沒有起過任何爭執,他的家庭狀況也沒有什麼問題,可是他卻毫無理由的跳樓。

  “我打的電話是你接的?”

  亞冬想起她那天撥通致人的手機,是一個陌生的女子接聽的,只慌張的說致人墜樓,之後就匆忙的掛斷電話。

  “對……”

  “你是他什麼樣的朋友?”

  致人的交友圈裏不應該出現這樣一個年輕女孩才對,可是眼前的女孩卻拿得到他的手機,甚至有他親手寫的祝福。

  “我懷了他的孩子……”小彤突然說。

  亞冬整個人僵在原處,以為她聽錯了,眼前的女孩……她看起來頂多二十歲啊!

  “我們是在網路上的聊天室認識的,他常陪我聊天,我們聊了半年多才見面。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有女朋友,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我最恨介入別人的感情,我真的不是第三者!”小彤慌張的解釋著她的無辜。“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對我來說就像是大哥哥一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事情就那樣發生了,他很疼我,我以為……”

  “你們在一起多久?”亞冬緊接著問。

  她和致人交往一年多,而她居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件事,她一直以為致人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有外遇的男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我們在一起半年,但是之前我已經在聊天室認識他很久了。我真的不是援交妹,我真的不是!我從來沒賣過……”

  小彤像是怕被亞冬誤會,努力的澄清自己並不是那種隨意和人濫交的女孩。

  “我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跟人家上床的女孩子,我當時一個人上來臺北找工作,可是身上沒什麼錢,致人大哥讓我住在他那裏,沒多久我們就……他對我很好,我以為他跟其他的男孩子不一樣,他年紀比我大,又很照顧我,所以我才和他在一起,但是這之前我一直只把他當大哥哥看待。”

  “小孩呢?”她說她懷了致人的孩子,那孩子呢?她的肚子也沒有任何凸起的樣子,她該不會只是隨口說說吧!亞冬的心裏仍是不太相信。

  “拿掉了……”小彤的表情有些難過。“他說他不能養,也不能跟我結婚,說我年紀還小,反正他說了很多藉口,我很生氣……因為我不知道他已經有你了,我以為他工作那麼穩定,應該會對我負責的,再說他又不是養不起我跟孩子,可是他卻說了那麼多的藉口,所以我很氣,拿掉孩子之後我就搬了出去。”

  “可是你們還是有往來?”亞冬看著她,這個小女孩居然懷過致人的孩子……這教她怎麼接受?

  “對,他知道我身體不舒服,沒去上班,所以他就來看我,送了我禮物,一個純金的小戒指,還寫了紙條給我。”小彤有些不忍的低下頭。“可是我把他趕了出去,我跟他說,我不想收他的戒指,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在賣的!其實我當時也只是想氣氣他而已,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惹他生氣……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每次我生氣就會哄到我開心為止,可是他卻走了。”

  “為什麼他的手機會在你那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把手機掉在我們口吧。我本來要出門,知道那是他的手機,所以我就撿起來,後來樓下的人說他跳樓了,我嚇呆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結果你就打了電話來,說你是他的女朋友……”小彤抬起眼偷偷的看了亞冬一眼。“我是那時候才知道他有女朋友的……我也知道他的家人不想救他,都是你一個人出錢出力。”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亞冬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她居然為了一個搞大了別的女孩肚子的男人付出自己的一切,而且從頭到尾她都一無所知,這個女孩知道實情,卻眼睜睜看著她孤軍奮鬥,從沒出面告訴她一聲,現在致人都死了,她居然這麼跳出來跟她說這一堆她難以接受的事。

  “我怎麼告訴你?他的家人都不管他了,就剩下你一個人願意救他,如果我跟你說了……你可能就……你可能就不想理他了!”小形一副她也是逼不得已的模樣。

  “你好自私……”亞冬顫抖著聲音說道。

  她怎麼能相信眼前這個年輕的小女孩居然會是致人外遇的對象,而她居然隱瞞事實,眼看著自己做傻事,辛苦的負擔那個負心人的一切。

  亞冬站起來,覺得整個人都快撐不住了,她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她用盡了所有方式只想救致人一命,可是他卻早早背叛了她……

  “我沒辦法啊!我什麼都不會,連一份穩定的工作都沒有,平常都還要靠致人大哥照顧我,怎麼有能力負擔那麼多……”小形抓住她的手,緊張的解釋著。她知道自己真的很可惡,但是她沒有勇氣說啊!

  亞冬根本不想再聽她說下去,揮開了她的手,蹣跚的逃出咖啡店,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她只想盡快逃離這一切。

        ※    ※    ※    ※    ※    ※

  回到租屋處外,亞冬便聽見腳步聲向她走來。

  “你回來了!情況怎麼樣?”小美慌張的走向她。她知道現在必須有人陪在亞冬身邊,尤其她才剛和皮爾斯結束,心裏一定很不好過。

  亞冬一見到小美那憂心的臉,強忍已久的眼淚也跟著奪眶而出。

  “小美,我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

  小美見她如此激動,連忙扶著她進屋,試著從她哽咽的訴說中聽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本以為致人走了,亞冬可以從此放寬心,至少肩上少了一份壓力,她從此可以好好面對自己未來的人生,哪知道一個叫小彤的女孩跳了出來,在致人死後才向亞冬爆出內幕。

  別說是亞冬,連她這個旁人聽了都要火冒三丈,尤其她看著亞冬為了致人簡直散盡家財,甚至還跟皮爾斯諾出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曲,一夕之間她什麼都沒了,任誰都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

  “我的天啊……你別哭了……”小美讓她靠著她盡情的宣洩,心裏為她大抱不平。

  “我不明白我到底對我自己做了什麼?我沒有對不起他,可是他怎麼能在最後留給我這種禮物……”亞冬不停的發抖,她怎麼都沒想過致人會對她做出這種事來。

  “我該怎麼說你?並不是我想放馬後炮,可是我從頭到尾都要你別做傻事,畢竟致人都已經變成那樣了,可是你卻不肯聽。”小美忍不住要念念她,可是見她這麼難過,再多的責罵都沒有用,於是只好要她往好的方向想。“不過你想想,他也是為了你,才不肯跟那個叫小彤的結婚啊!也許他是怕面對你們兩個,所以才選擇走上絕路。”

  “我沒辦法想……我沒辦法想……”亞冬捧著頭,覺得自己的頭就像是要爆開了一樣。她也想為致人找理由,但是再多的理由都改變不了他是為逃避而自殺的事實。

  他不能同時處理兩段感情,又同時兩方都想擁有,最後他只能走上自殺一途,而她呢?她一面掛念著致人,卻又在同時把心遺落在皮爾斯那裏,現在,她什麼都沒有了!

  “不管怎麼樣,你還是得過你的生活啊!”

  小美除了給她安慰以外,什麼事也沒法做。天底下最例楣的事幾乎都落在亞冬頭上,她以前還是號稱最無憂無慮的開心美少女,打從致人出事以後,就沒見她真正的笑過,她還年輕啊,不該被這些事扼殺了一切。

  見她的啜泣慢慢止歇,小美將她扶上床,柔聲的說道:“先睡一覺好嗎?我幫你買了點東西,待會兒你要是餓了就吃一些,如果有事情就馬上打電話給我。明天我幫你請個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我不要請假。”亞冬躺在床上,無力的搖著頭。“我不能再請假了。”

  “就當是最後一次嘛,反正其他人又不知道你跟皮爾斯已經“切”了,不會有人敢找你麻煩的啦,再說天塌下來,有我幫你項著,你先好好休息,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你這半年也夠慘的了,求求你把這一切全忘了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怎麼能忘?”亞冬疲倦的閉上眼,眼淚還是不住的從眼角滑落。

  “盡量嘛。”小美心疼的幫她蓋好被子。她雖然幫不上亞冬什麼忙,但陪著她度過這段她倒還辦得到。“你想想,這也是個重新開始的好機會啊,總比賴在那個沒有未來的階段裏好,以後你可以重新開始你的人生,再也沒有牽絆,也不再有負擔。想開點,一切都會轉好的。”

  “謝謝你。”亞冬看著小美。如果不是小美陪著她,她不知道這個夜晚怎麼熬過去。

  “哈,謝什麼!接下來就輪到我請假了,每次都是你在請假,我又不能休,這回換我了!你就快點恢復元氣吧,我等著去度假咧!”小美對她微微笑,將她安頓好,替她關上了燈才離開。

  亞冬在黑暗中張著眼。

  重新開始……

  她真的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

        ※    ※    ※    ※    ※    ※

  小美從樓上走下來時,天色已暗。

  她本來還擔心莊致人要是真的掛了,亞冬會承受不住,看到亞冬平安無事,她的確是松了口氣。

  但是從亞冬口中聽見那殘酷的事實,連她的情緒也跟著起伏。

  她真搞不懂,這世界是不是好人都不會有好報啊?

  眼看亞冬付出了一切,無怨無悔的待在莊致人身邊半年,結果他卻搞大別人的肚子,而她就像個傻子一樣,當初的付出如今都成了笑話,不要說亞冬難以接受,連她這個朋友聽了都要火大。

  在亞冬面前,她得忍著火氣勸她想開點,可是一離開了亞冬的住處,小美忍不住連走路都想用力踩。那個沒種的莊致人鐵定是會下地獄的!

  當她轉出巷口,發現一輛眼熟的車停在那兒。她見過亞冬在公司附近的街道轉角等著上皮爾斯的車,皮爾斯的車子很豪華且稀有,她想,那種好車應該不會這麼巧就停在亞冬住處附近,而她心中正好有把火在燒,一看到那輛車就什麼都不管了,直接走過去。

  朋友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要講義氣!她的朋友已經夠倒楣了,如果亞冬跟皮爾斯真的已經“切”了,皮爾斯就不應該再來糾纏她。

  不客氣的敲了敲車窗,車窗跟著降下,坐在車內的果真是皮爾斯。

  “你來這裏做什麼?”就算他長得再帥也吸引不了小美,才看過亞冬那傷透心的模樣,她現在看什麼都不順眼。

  “她為什麼去醫院?”皮爾斯開著車跟了她一天,心裏總覺得詭異,卻不知該如何詢問亞冬。

  “她男友今天早上死了!”小美雙手環胸,一副想殺人的樣子。“我勸你最好不要再來打擾她,反正你們也只是玩玩,各取所需嘛!誰不懂你們這些公子哥兒的玩法,她只是太善良,而她需要錢付大筆醫藥費。那個沒良心的男人在醫院裏躺了半年,他家人什麼也不管,全是亞冬一個人在扛,她要不是真的逼不得已,也不會找上你!”

  皮爾斯臉上有著些微的震驚,雖然沒有表現得很明顯,但是仍看得出來有些不敢置信。

  “亞冬真的很倒楣,那男人死了才蹦出一個女的告訴她,那男人早已經搞大了別的女人的肚子,又想腳踏兩條船,一個跨不穩他就受不了自殺了。可是亞冬完全不知道他和另一個女孩的事,只覺得她不能那麼無情無義,我怎麼勸都勸不聽,硬是扛起那個責任,結果花了一大筆錢,那男人一樣走了!這事情就是這麼復雜,也這麼簡單!”

  小美瞪著地,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跟他說這麼多,就是不吐不快。

  “總歸一句,算她倒楣!而你呢?你這陣子也應該玩夠了吧!其實她可以拿了錢就走人,少跟你扯在一塊,可是她又覺得那樣不對……如果她個性能夠果決一點,她也不用走到這地步,不過你們都已經玩完了,我看你也不用再來煩她了,你要女人哪里找不著,放她一條生路吧!”

10
春暖花開,陽明山上滿是賞花的人潮,亞冬和小美兩個人跑到山上去玩了一天。

  最糟的那一段似乎真的過去了。這陣子小美怕她一個人在家裏容易胡思亂想,老是約她四處逛,所以亞冬的假日也多了打發時間的選擇。

  不用再負擔致人的醫藥費,亞冬的薪水也多了其他的用途,她買了一台小小的二手電視機,小屋裏因而多了點聲音。

  除此之外,她總奢侈的在下班後走半小時路到那間熱門的蛋糕店,買一塊她愛吃的摩卡蛋糕,然後再走半小時路回家慢慢享用,吃蛋糕的時候,總讓她覺得自己擁有一些小幸福,這已經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事情之一。

  經過時間的流逝,發生變化的不只是她一人,隔壁的大學生也像是和男友分了手,從她屋裏傳出的悲傷情歌曲替代了滿足的嬌吟。

  小美和証券行裏的一個男行員展開了戀情,原本看不對眼的兩個人,因為交易出了小差錯而多了相處的機會,吃過幾次飯後竟然宣佈下個月就要結婚,簡直嚇傻了一干人。

  亞冬漸漸明白,不只她一個人的生活發生變化,每個人都是如此,而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除了哀傷悲苦之外,還是有很多歡喜快樂的事等著她去發掘,如果她多花點心思在找尋快樂上頭,日子會好過一些。

  當天氣開始轉熱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思念皮爾斯溫暖的懷抱了,她想,這也是好事之一。

  從熱辣的陽光底下躲進了開著強烈冷氣的証券行,迎面而來的涼爽空調總令人忍不住舒服的微笑起來。和其他同事點過了頭,到茶水間為自己倒了一林白開水後,亞冬認真的整理著桌上的傳票單據。

  每天到號子裏看行情的老伯伯、老太太常會找她說話,因為她總是很親切的回答他們的問題,加上她甜美的笑容讓人心曠神怡,幾個兩手戴滿了鑽石、黃金戒的老太太還嚷著說她年輕漂亮,要介紹兒孫給她認識。

  這話聽在其他人耳裏,他們只是彼此莞爾一笑,誰不知道之前亞冬和皮爾斯的戀情鬧得沸沸揚揚,人家都已經有這麼一個優秀到掉渣的男友了,哪還會看得上其他人?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覺得亞冬也夠嗆的了,居然可以把皮爾斯管得死死的,臺北社交圈最近盛傳皮爾斯死會的消息,卻沒幾個人知道他是死在一個小行員手裏,亞冬既沒什麼身家背景,也不是什麼名門淑女,她工作認真,待人和氣,也不像是有個有錢男友的女孩,甚至幾次有同事試探性的詢問,都被她四兩撥千斤的帶過,真讓人懷疑這對金童玉女的戀情是怎麼維持的。

  可是事實上卻沒人知道,亞冬已經有三個月沒再見過皮爾斯了。

  打從她離開他住處的那天早上到現在,她已經漸漸的遺忘了過去那段時間裏的一切,也許是下意識的不願想起。如果那日皮爾斯多給她一些回應,事情或者不會這樣,但她開口說了不該說的話,她把那不該說的三個字說了出來,破壞了規則。

  亞冬心裏清楚,所以不願再回想,也不敢再回想。

  感情不是生命裏最重要的事,她也開始參加資格考試,那些她曾跟皮爾斯說她覺得自己辦不到的事,她都試著去做,不是為了升遷,也不全是為了讓自己的薪資增加,她只是想改變自己而已。

  後來,她考取了分析師的資格,証券行的老闆得知後,力邀她辭去行員的工作,直接在証券行裏做事。

  不過亞冬心裏明白,這是因為他們誤以為她和皮爾斯關系匪淺,以為吸收她真能有些甜頭吃,再說,靠著皮爾斯往上爬,她並不願意,因此加以婉拒了。

  她想,如果她要重新開始,就得找一個沒有人知道她和皮爾斯曾交往過的地方,開始她的未來。

  小美明白她的想法,也鼓勵她為自己多打算。

  最後,她終於決定辭去這份工作,到另一家証券公司上班。

  “雖然我很捨不得你走,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亞冬在這間証券行只待到月底,就剩不到三天了,接著她要去一家証券公司上班,開始她人生的另一頁。

  “一樣還是在臺北,我們下了班還是可以常見面啊!”亞冬微笑說道,其實她一樣捨不得和小美分開。

  這陣子若不是小美常在身邊為她加油打氣,她不知道要怎麼撐過這一段,如今她已經否極泰來,亞冬常想,這或許就是老天給她的試煉,再辛苦她一樣撐了過來,也讓她往後在人生路上站得更穩。

  她已經在新公司附近另外找了一間比較新的小公寓,接裝了有線電視。前幾天夜裏,她無意間轉到某個頻道,正巧播放著富有鄉土味的情色廣告,上頭穿著少少的衣物,搖擺著年輕的身體,用略帶台灣國語呢喃著要人撥打某支0204電話的女孩正是小彤。

  看著她年輕的臉上濃妝艷抹,亞冬心裏有個結跟著被解開。這是屬于那女孩的選擇,她無意批評,但在電視上看見她那樣樣,亞冬的確是釋懷了許多,她知道小彤那樣的女孩和她不同,再多的不滿怨憤,都跟著在空氣中化解,再去回想也無益。

  “你的新公司很有名氣喔!裏頭應該會有不少單身漢,你可能一上班就是裏頭的寵兒,到時候啊,可別忘我了!”小美一面工作一面對亞冬說道。

  “你別忘了你快結婚了!”

  “那是下個月的事,在我還沒說Yes之前,隨時可以反悔的。”小美得意的說道,反正她的准未婚夫被她吃得死死的,她才不怕呢!

  “我得要阿睦好好看著你才行。”亞冬搖著頭,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模樣。

  兩人忙碌的工作著,偶爾忙裏偷閑的聊聊天,突然發現總經理帶著幾個西裝筆挺的人走到兩人的櫃檯前,她們互看一眼,跟著放下手邊的工作,看著眼前的人,有些一頭霧水。

  “這位就是林亞冬小姐。”總經理向來人介紹亞冬,亞冬跟著趕緊站了起來,朝來者點頭示意。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姓周,周寬直。”

  這位年紀看來至少有六十歲的長者,身上有股不凡的氣勢。亞冬覺得這名字很耳熟,這時小美用手肘推了推她,輕聲的提醒,“風雲金控的大老闆。”

  亞冬當然沒有忘記皮爾斯正是風雲金控的大股東兼董事,他們分開的時候,他還多了個總監的頭銜,不過她不明白,除了皮爾斯之外,自己和風雲金控能扯上什麼關系?

  “林小姐,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周寬直和善的對她提出要求。

  一旁的總經理連忙替她回答,“好啊、好啊!林小姐,你現在也沒什麼事,周總裁有事情找你,你就跟他談談吧!”

  亞冬望了小美一眼。她很清楚,周寬直不會平白無故的想找她聊,但是總經理都這麼說了,她該怎麼推拒……

  “沒什麼的,我們總裁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而已,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周寬直身旁的男子像是看出她的猶豫,連忙說道。

  亞冬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陣仗,但她也不是怕事的小女孩,周寬直再怎麼厲害還是個人,總不可能把她給吃了。

  借用了一間小辦公室,現場只留下周寬直和亞冬兩人,其他的人全在門外,隔著透明玻璃,外頭的人看得見他們兩人,卻聽不見兩人在談些什麼。

  “我知道你是皮爾斯的女朋友,對吧?”周寬直開門見山的問道。

  亞冬連忙搖頭,勉強的擠出笑容說道:“其實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他了。”

  “是嗎?”周寬直有些不解。據他所知,皮爾斯唯一肯對他承認的女友就只有林亞冬一個。

  皮爾斯最近請辭總監的職位,弄得所有股東人心惶惶,沒人看好皮爾斯一走,這家公司還會有前途,而他的三個兒子又為了案子搞不定,和皮爾斯起了些爭執,周寬直最後衡量輕重,和董事會討論之後,決定不計一切代價留下他。

  但是皮爾斯看來心意已決,一點都不戀淺。現在臺北金融圈盛傳,皮爾斯有意離開風雲金控,若他真另起爐灶,風雲鐵定會跟著出現危機。現在股東們信心不足,再加上皮爾斯撤資的金額龐大,連公司的股價都跟著跌了好幾天,而其他幾家新興的大型金控集團已經放話要挖皮爾斯這名大將,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以為他會跟你提的,他說他想結婚了,我以為……”

  結婚?亞冬心裏閃過一陣痛,但她的臉上仍看不出什麼跡象。

  “對不起,我真的一無所知。”

  “林小姐,恕我直言。”若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會直接找上亞冬。“我們真的很有心要留下皮爾斯。最近,他買下了一家証券公司,而我們得到的消息是,那正好是你下個月要上班的新公司。”

  “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他會買下那間公司,我很久沒見過他了,他怎麼會知道我要離職?”亞冬神色跟著一變,一臉不放置信,茫然的搖著頭,又懷疑的問了一句,“是真的嗎?”

  看見她震驚的表情,周寬直也覺得奇怪,因為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騙人的。

  “是真的。”他點了點頭,心想,在她這兒是問不出答案了。

  “周先生,我真的幫不上你什麼忙,因為這件事我事前完全不知情。”亞冬沉重的嘆了口氣,光是一想到以後居然要在皮爾斯手下工作,她就覺得不知所措。

  “沒關系!”周寬直對她點點頭,跟著釋然的一笑。“真抱歉,冒昧找你問這些奇怪的話。”

  亞冬搖搖頭,勉強再擠出一笑,表示不在意。

  “其實我倒覺得你可以再考慮看看皮爾斯的事,他是個可以依靠的男人。”

  “我跟他……”亞冬想開口,但最後只是再度搖頭。

  “皮爾斯從來沒跟我承認過哪個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可是我有回問他要去哪里,他居然直接跟我說他要去找女朋友,就是你。我認識他這麼久,還真沒見過他那麼老實。”周寬直笑了笑。其實他還挺喜歡眼前這個女孩,她看起來很善良,只是皮爾斯真會這麼放棄這女孩嗎?

  周寬直的話讓亞冬打從心裏發冷,其他人並不知道她和皮爾斯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她自然也不會告訴周寬直她在皮爾斯心中沒有那麼重要,而且她早已經過期了。

  結束了和周寬直的談話後,幾乎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們倆究竟談了些什麼,但得到的都只是亞冬的默然。

  然而,亞冬心中卻波濤洶湧。

  他居然要結婚了?這消息比她日後要在皮爾斯手下工作還讓她難過,她相信皮爾斯不會找她麻煩,再說她擔任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職位,和皮爾斯沒什麼機會碰面,但是他要結婚了……

  他所謂的賞味期限呢?他的妻子是不是也有賞味期限?還是他真的定下了心,找到了一個他認為可以永久保存的感情呢?

  亞冬想到這兒,竟覺得心裏有著滿滿的沮喪。

  之後她不斷的告訴自己,那又如何?她的日子一樣要過下去啊!她不願意被這件事影響,她要照著自己的作息過她的生活,就像這幾個月一樣。

        ※    ※    ※    ※    ※    ※

  下了班之後,亞冬依舊走半小時的路到那家她最愛的蛋糕店,買塊能讓她覺得幸福的小蛋糕。

  但店員告訴她,今天蛋糕還沒做好,要她坐在一旁等五分鐘。

  亞冬原本不想買了,但只是五分鐘……好吧,她等。

  她坐在蛋糕店裏附設的咖啡座,店員馬上為她端來一杯咖啡。

  亞冬正想拒絕,店員馬上告訴她是免費的,因為她的蛋糕得多等一下,所以招待她一杯咖啡。

  既然如此,她就沒推拒。

  坐在玻璃窗前,她望著窗外,一下子就失了神。即使她一再提醒自己還是要過自己的日子,卻老是想到皮爾斯,經過這幾個月,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他了,就像忘了致人一樣,不過當皮爾斯再度被提起時,她卻像是突然恢復記憶似的,滿腦子都是以前和皮爾斯在一塊時的畫面。

  她一直想著,連店員送蛋糕到她面前她都不知道,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蛋糕被放在精緻的盤子上,而不是外帶用的紙盒中,亞冬連忙起身向店員招手。

  “對不起,我是要外帶的。”她也從來沒在店內吃過蛋糕。

  “我們師傅說讓你等太久了,特別招待你的,你外帶的那份我們等一下會幫你准備好。那是師傅最近才研究出來的新式摩卡蛋糕,你可以試吃看看。”

  面對店員如此和善的解說,亞冬實在不好意思要她把蛋糕收回去,更不好意思連一口都不吃就走人,只好坐回位子上,吃起蛋糕來。

  精緻的蛋糕和平常有些不一樣,表面有奶油擠出的幾個英文字,她沒有細看,只是低著頭切下一小塊往嘴裏送。

  切下去時她卻發現好像卡到了什麼,心想蛋糕裏總是會有一些碎核果,哪知道稍微撥開蛋糕一看,裏頭居然夾著一個小萬盒,剛剛好在蛋糕的正中央。

  亞冬發現這情況,臉上有些尷尬和驚訝,她怎麼也沒想到蛋糕裏居然還夾著異物,還好不是蟑螂或蒼蠅之類的恐怖配料。她抬起頭本想招來服務生解決,卻先看見站在店門口的那個男子。

  皮爾斯?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很自在的走了進來,發現她已經看到自己,便直直的走向她,在她面前坐下,然後對她扯動嘴角。

  “嗨……”亞冬覺得自己根本笑不出來,只好淡淡的喚一聲。

  “你沒看見蛋糕上的字嗎?”皮爾斯用下巴朝她的蛋糕點了一下。

  亞冬搖頭,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低頭看向蛋糕。

  還好字寫在蛋糕中間,仍是完整的,上頭的英文字寫著——

  Will you marry me?

  Pierce

  她看著蛋糕上的宇,一動也不動的瞪著,像是上頭出現了吃人的怪獸。

  皮爾斯等了許久,還是等不到她有所反應。

  他考慮了很久,也許一開始他是很氣亞冬,尤其是得知她是為了另一個男人才和他在一起,這教他怎麼接受?顯然亞冬很看重那個男人,這更是令他不平。

  但是愛終究戰勝了一切,而那男人都已經死了,他還有什麼好氣的?他又想,如果不是那男人,他又怎會有機會遇見亞冬?

  算來算去,這就是命運啊!命運之神將他們兩個系在一塊,也許用的方式不對,但他可以選擇不要一直錯下去,甚至他可以讓結果變成正確的,不是嗎?

  據他所知,亞冬每天都會到這間蛋糕店買蛋糕,所以他特別安排了這樣的求婚方式。

  皮爾斯想給她一份驚喜,不過看來眼前的她驚多過於喜。

  他索性主動接過她手中的叉子,將蛋糕完全切開,露出裏頭的小盒子,他把它取出打開,將一枚散發著璀璨光芒的鑽石戒指拿出來,遞到她眼前。

  亞冬張開嘴,幾次思索著要開口,卻又把話吞回肚子裏。

  “ Yesorno?”

  亞冬的眼神從鑽戒移到他的臉上,她不明白皮爾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還向她求婚,這太離譜了!他們好久沒見面了,而當時……

  “我已經過期了,不是嗎?”

  皮爾斯這三個月完全沒再來找過她。直到前一陣子,她仍住在同樣的地方,至今也仍做著一樣的工作,皮爾斯明知道她在哪里,但他都沒再出現,現在他突然冒了出來,用藏在蛋糕裏的鑽戒向她求婚?亞冬覺得這一切根本像是夢一樣。

  “賞味期限早就已經取消了。”皮爾斯拉過她柔軟的小手,認真的看著她說道。

  “為什麼要取消?”那是他發明的理論,那些有如飲料、罐頭一般的女人,不是他嘗過就算的嗎?她也是其中一個過客啊!

  “因為我找到可以永久保存的鑽石了。”皮爾斯對著她笑,卻發現她臉上沒有他期望中的笑容。

  “皮爾斯,你不用這樣的。”亞冬、搖著頭看他,眼裏寫著哀傷。“我跟你在一起,其實只是為了可以籌錢……”

  皮爾斯按住她的唇,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別說了,那些我都知道。那畢竟不是你的錯,而我也沒必要去追究,不是嗎?我在意的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

  “你這樣又是何苦呢?我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面了,你突然這樣……我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亞冬嘆口氣,不停的對他搖頭。

  她不想這樣就點頭,即使她明知自己是愛著他的,但她已經開始了她的生活,而這幾個月她過得很好,也已經不再那麼想念他了,她認為這樣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

  她沒想過皮爾斯會回頭來找她,尤其他們都已經同意賞味期限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她承受不起那顆鑽石,更不認為自己有被永久保存的能耐。

  “因為你愛我啊!”皮爾斯的眼神很認真。“我聽見了,我也記著了,難道你現在要假裝你沒有說過嗎?”

  那晚她的確說出來了,這也是他之所以決定不顧一切的找回過去的理由。既然亞冬是愛他的,那他又什麼好抱怨,為什麼明明喜歡著她,又不肯找回她?他希望兩人能共度下半輩子,而不是分隔兩地,各自懊悔度日。

  “皮爾斯,那不算什麼,而且也已經過去了。”亞冬頹然一笑。

  “但是你確實說過,不是嗎?”皮爾斯提醒她。

  他很不願見亞冬如此,她坐在他面前,像是變了個人,身上充滿以前所沒有的悲傷氣息。他可以給她一切,他也願意用一切換取她的笑容,可是她卻遲疑著不願相信,這也許是他的錯,如果當初那理論不存在,兩人也不會走到這地步。

  “我可以假裝我沒說過嗎?”亞冬反問他。

  “不行!”皮爾斯搖頭。

  他不會讓她再一次離去,他甚至有些後悔那天早上聽見她離去的聲音,卻沒起身阻止,他明明可以和亞冬一起面對那一切,替她分擔,但他沒有那麼做。在她痛苦的時候,在她最需要一副肩膀倚靠的時候,他缺席了,可是從今以後,他不會在她生命裏缺席。

  “因為,我也愛你。”

  亞冬的臉上出現了光芒,她有些不相信,但她的眼神出現了一絲希望,可是又充滿不確定。

  “我真的很愛你,我早該告訴你的,可是我卻一直不肯承認,直到你走了,我才發現我習慣了每天都見到你,你已經成了我生命裏不可或缺的人,這應該是愛吧!我真的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皮爾斯握緊她的手,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意透過手和手的牽系傳遞給她。

  亞冬的鼻頭漸漸的泛紅,咬著唇望著他。她的碓想和皮爾斯在一起,雖然她沒有夢想過自己可以嫁給他。

  眼看著皮爾斯硬是將戒指套進她的手指,她已縮不回手。

  “其實你不用這樣,我要的沒有那麼多。”亞冬看著手上的戒指,哽咽的開口。

  她想伸手將戒指脫下,但皮爾斯卻握住了她另一隻手,不讓她那麼做。

  她從沒期望那麼多,每天來這裏買一塊小蛋糕吃,她就已經覺得幸福了,可是突如其來的,老天又派皮爾斯來到她身邊,告訴她這麼多讓她感動的話語,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了起來。

  皮爾斯起身走向她,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反正不管你答不答應,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回我不會讓你走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的溫暖懷抱,再度擁緊了她。

  這時候,亞冬才知道自己有多害怕這一切像夢境一樣消失,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緊緊的回擁著皮爾斯,就怕他真的消失在眼前。

  皮爾斯低頭輕吻她的唇,感覺她再一次回到自己身邊。

  “我們回家好不好?”他開口要求道。

  亞冬跟著點點頭,微笑中帶著淚水,一回頭才發現不管店裏店外都有人看著他們,接著有人拍起手來,為他們歡呼,讓她不好意思極了。

  “這一次可沒有賞味期限的限制囉!”皮爾斯接過店員裝好的蛋糕,握著亞冬的手說道。

  “先生,不過這蛋糕帶回去如果不馬上吃完的話,還是得冰起來。”店員小姐突然認真的加了一句。

  皮爾斯跟亞冬互望一眼,相視而笑。

  這世界還是有很多東西是有賞味期限的,但感情又怎能用賞味期限來計算?還好在人海茫茫中,他們都找到了足以永久收藏的情感,而那個代表幸福和甜蜜的蛋糕,他們一定會在過期前吃完。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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