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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浪滔滔 【情寄三迭3】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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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11-3-19 10:57 編輯

簡介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活脫脫就是她鳳寧芙的悲慘寫照!
她不過一時無聊加煩悶,偷偷溜出家門到街上湊熱鬧,
又因為肚子餓,偷吃一小口神桌上的供品,還來不及吮指回味,
就被一個魯男子逮個正著,結結實實笑話了一頓,還要她扮什麼“玉女”游大街來消業障,
她心虛外加好奇,毫不掙扎就“下海”,玩得正高興卻被爹爹發現,當場拎回家罰跪!
本以為厄運就此結束,沒想到那個臭男人竟溜進她家,要把她帶出去泡什麼溫泉,
抵死不從,他竟……竟輕薄她的小嘴,趁她呆愣之際,直接扛去目的地!
這根本是強盜的行為嘛--咦?他身上有五色火刺青?他他他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海盜王!
天哪,她不但禍事連連,還瘟神上身,誰來教教她怎麼趨吉避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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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秋。

  這景致雖不如春臨時候,大開大展、態情放縱的嬌麗,秋風、秋雨淡淡飄過,卻有更觸人心扉的一番滋味。

  愁煞人嗎?呵呵,恰恰相反。

  此時中秋剛過三日,團圓的氣氛尚且濃厚,出了杭州城往東而去,正巧趕上海寧縣的錢塘祭潮大典。

  錢塘江潮以秋潮最為壯觀,在海寧縣的鹽官鎮流入杭州灣的出海口,這一日正值農曆八月十八,恰是「潮神生日」,前來觀潮、看熱鬧的男女老幼,早將兩旁江口的堤岸擠得滿滿,喧鬧不休。

  空氣濕涼,也不知是浪驅動了風,抑或是風趕著浪?

  潮浪壯闊,遠處響聲隆隆,海面上先是出現一條銀白水線,迅捷地向前奔移,愈奔愈近,愈近水線愈粗,頃刻間,不及眨眼,澎湃的巨浪挾雷霆萬鈞之勢壁立在前。

  「呀啊--」觀潮的百姓們瞠大雙目,驚呼難抑,卻見那後潮緊追而來,一波接連一波。

  兩潮相互撞擊,天地間轟然鳴響,匯成回轉翻騰的高大水柱,猶如騰躍欲起的白龍,眾人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奇景,一抹蔥綠纖影卻在此時靜靜地退出人群,她撥了撥飛揚的髮絲,臉容微抬,風撲面而來,挾帶著豆大的水滴,濺落在發上與兩頰。

  這便是海寧的「錢塘潮」嗎?今日一睹,終是了去一樁心願。她似有若無地揚唇,撐起了綢傘,蔥綠裙襬緩緩移下觀潮的堤岸。

  因是「潮神生日」,不遠處的平地上安排著近百張木桌,百姓們殺豬宰羊,將祭拜潮神的牲禮滿滿地擺上,就連當地官府也按習俗送來豐富的祭品,與當地百姓共同焚香祈福。

  再過去一小段距離,臨時搭起不少大帳棚,棚外有馬有車,趁著有人進出,打那撩開一角的簾縫兒往裡邊張望,能瞧見好些勾畫了臉面、穿著各式戲服的人。

  打聽之下,才知是海寧一帶幾位富豪人家合資,從各地請來的藝閣團,待吉時一到,要一同起轎遊街。

  像是剛放出籠子的鳥兒,那一身蔥綠的姑娘對啥兒都感興趣。她先是在教人眼花撩亂的祭品桌陣裡悠轉,看看那家咬著柑橘的豬仔,又瞅瞅這家用大餅堆出的壽龜,明麗眼眸機靈地觀察週遭,見無人留心,嫩指按在壽龜的尾巴,悄悄扳了一小塊餅,迅速塞進嘴裡。

  悶笑一聲,她頰泛兩抹紅,手中的綢傘放得更低,遮住自己微鼓的頰,慢慢地以唾液潤濕口中的餅,或許正因得來不「義」,餅的味道很樸實,卻越嚼越香。

  肚子一有了進帳,此一時間,飢餓感忽地湧起,她柳眉輕佻,這才記起一早到現下,她只喝了碗溫豆汁兒,也難怪要肚餓了。

  再吃一塊吧!反正祭品多得數不清,她跟潮神討塊餅止饑,就一塊,她胃口頂小,吃得不多的……腦中剛有了計較,藏在袖裡的指再度伸向缺了一小角的壽龜尾巴,正要故計重施,驀然間,一隻粗獷的大掌也不知打哪兒生出,忽地捉住她的柔荑。

  「呀啊!」她驚呼一聲,綢傘陡抬,訝然的雙眸在瞬間望進兩汪深瞳中。

  那男子的目光帶著戲謔,黑黝黝、亮晶晶,正瞬也不瞬地瞅著她。

  「你、你幹什麼?放開啦!」她一十八歲,已是大姑娘家了,教一個陌生男子握住了手,心如何不慌?

  男子膚色極深,像是長年在太陽底下曝曬的結果,黑髮抓起一束隨意綁在腦後,寬額挺鼻、濃眉深目,在左眼角下方的顴骨上有一顆殷紅的桃花小痣,格外惹人注視。

  見他但笑不語,她心中更急,扯了幾下沒能掙脫,出口又道:「快放開!再不放,我、我要喊非禮了!」

  聞言,男子笑得露出白牙,「好啊,這世道是怎地回事?打人的喊救命,當賊的倒凶起捉賊的啦!」

  姑娘臉蛋微赭,先是心虛一陣,隨即寧定下來。她瞪著男子,聲音清脆地道:「誰說我當賊了?你別含血噴人。」

  他眉挑了挑,燦光刷過兩瞳,「嘖嘖嘖,嘴角都還留著餅屑,想賴呀?」

  「你……」她香頰鼓起,想擦淨嘴兒,硬是給忍了下來,只咬咬唇,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我吃的是自個兒家裡的東西,不成嗎?要你來管!」

  他眉挑得更高,似有幾分訝異,瞄了眼豎立在桌邊的、以供辨識的名牌。那上頭寫著獻祭的人家,為的是在慶典過後,方便各家前來收拾祭品和牲禮,免得紊亂間,這家不小心取了那家的烤羊,那家沒留神又抱走這家的乳豬。

  「妳是海寧鳳家的姑娘?」他移回目光,重新落在她秀容上。

  鳳寧芙瓊鼻輕皺,潔顎一揚,「正是。你再不放手,我、我便喊人揍你了。你想清楚,鳳家若想將誰往死裡打,在這地盤上,就連……連官府也要睜隻眼閉只眼。」

  她這話,倒說得不假。

  鳳氏家族是海寧望族,早先也是養蠶人家,後來接連出了幾位經商能手,漸漸奠定家業,繼而大舉收購浙北平原的農作和特產,利用水運之便,將貨物一批批往內陸銷送,活絡了整個通運。

  除此,鳳家在江湖上亦頗具名望,倒不是有什麼驚人的武藝流傳後世,而是近幾代的主事人物胸襟開闊,熱衷於結交各門各派的朋友,再加上與位在開封的「年家太極」有世代情誼,因此「海寧鳳氏」的名號,在江南、江北一帶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然而,自鳳寧芙懂事以來,鳳家族眾盡成眼線,密密地散佈在她生活週遭,美其名,眾人是為了護她周全。

  這些年過去,她從一開始的反抗到如今的認命,可偶然時分,那溫馴底下的任性也要抬頭,要不,她今兒個也不會大膽地偷溜出府,躲在送來祭品的鳳家馬車裡,即便晚些教人發現,又得受阿爹鳳聚來的責罰,能出來透口新鮮氣兒,那也值得了。

  尋常時候,鳳寧芙是不會仗著鳳家的勢頭在外頭耀武揚威,此刻雖對這陌生男子出言恫嚇,卻說得紅潮滿面、結結巴巴,氣勢倒去了五分。

  男子那濃眉放低,他先是瞇起雙目,忽爾放聲大笑。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鳳寧芙緊緊抓住傘柄,微透著不安。

  這一時分,駕車送來祭品的幾個鳳家家丁們全擠在觀潮的人群裡,她就怕男子笑聲過響,要引來注意。

  他忽地大掌一鬆,放開姑娘家的嫩手,一時間,鳳寧芙還以為自己的恫言生了效用,接著卻聽他笑道:「小姑娘,旁人顧忌妳們鳳家,我可沒放在眼底。」

  男子神態自若,唇角始終噙著戲謔,他方剛的下顎微揚,顧盼間有股睥睨眾生的傲氣。

  方寸突突兩響,好沒來由的,鳳寧芙被他瞧得胸口發熱,卻覺得他說的話是真非假,儘管「海寧鳳家」勢頭再大、氣勢再凌人,也沒能入他的眼。

  停!她是怎麼啦?長他人志氣、滅自家的威風嗎?甩甩頭,她費勁地按捺心緒。

  「我……我不同你瞎扯。」哼了聲,纖影旋身欲避。

  「嘿!」他高大的身形忽移,瞬間堵在她面前。

  「你這人……」蔥綠倩影教那寬闊的胸膛一逼,不禁退了一步。

  瞧見那對靈眸一閃即逝的慌意,他心緒高揚,笑意更深了。

  「唔……我好像還沒告訴妳我的名字。」

  「沒那必要。」她管他姓啥名啥。

  男子臉皮甚厚,不怕碰那一鼻子灰,逕自報出:「我叫福無至。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挺容易記的。」

  這是什麼怪名?鳳寧芙定定瞪著那張黝黑臉龐,掀唇欲問,又連忙抿住。她……她幹嘛理會他?

  哼了聲,她再次旋身要走,福無至大跨一步,又將人家姑娘給擋下來。

  「你還想幹啥?」險些收不住腳而撞進他懷裡,鳳寧芙粉頰一熱,氣他也惱起了自個兒。

  福無至倒是慢條斯理地盤起雙臂,好整以暇地道:「沒打算幹啥,只想指條明路讓妳贖罪、消業障。」

  鳳寧芙瞪大眼,翹長的扇睫還顫了顫,「你胡說什麼?腦子有問題呀?」

  他咧著嘴笑,顴骨上的桃花小痣好生搶眼,語氣未變地又道:「妳吃的雖是自個兒家裡的東西,那仍是潮神的祭品,還沒來得及下供桌,倒先落進妳肚裡了,與神搶食,不存敬心,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嗄?簡直是有口難辯,也百口莫辯了。

  「你、你你……」鳳寧芙磨磨貝齒又掀了掀軟唇,終究擠不出一句,她頰面霞紅,一張俏臉兒漫著憨樣,著實可愛。

  男子的瞳黑得發亮,兩泉深意在裡邊轉呀轉的,似乎瞧得出了神,忽地,那蒲扇般的大掌又毫無預警地探過來,如獵鷹撲兔地抓住鳳寧芙不及閃避的小手。

  她不禁驚喘,倒抽了口涼氣,想用綢傘打人,他隨意一擋,「啪」地清響,竟把傘柄劈作兩段。

  「你弄斷我的傘了!」丟開斷傘,她氣得掄起拳頭搥人。

  福無至不痛不癢地承接她的繡拳,後來竟仰起頭,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

  「斷了就斷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俗話說得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冒犯了潮神,理應補過,鳳家小姑娘,妳還是乖些吧!」

  跟著,鳳寧芙只覺一陣眼花,腳不沾塵的,人已被他挾走。

  ***  ***  ***  ***  ***  ***  ***  ***

  一時間,那熟悉的恐懼湧上心頭,背脊隱約燒痛起來,彷彿又是為了藏寶的秘密,她再次落入惡人手裡。

  鳳寧芙試著張聲呼叫,男子似也料準了她的意圖,粗掌探來,不僅摀住她的嘴兒,半張臉全教他給掩了。

  「唔、唔唔……」她努力拳打腳踢掙脫,卻依然被他拖進一個臨時搭起的大棚裡。

  棚中,好幾張黑臉同時調轉過來,鳳寧芙還鬧不清怎地回事,便見一名巨塔般的黑漢子拔山倒樹、揮著拳直衝過來,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爺,俺說啦!你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俺要眨了眼就不是漢子,可要在俺光頭上黏兩團包包頭,還得上他媽的什麼……什麼胭脂水粉的,俺同你說啦,就一句,沒門兒!」

  福無至對那缽大的拳頭從容地挑了挑眉,平聲靜氣地道:「誰扮什麼角兒,這一向不都捻簽決定嗎?今年恰恰是你,你不扮,誰扮?」

  黑漢子癟癟嘴,漲紅了臉,「俺不扮!俺、俺俺力氣大,扛轎。」

  「甭想!」

  「想得美咧!」

  「作夢吧你!」

  福無至尚未回應,幾名今年負責抬轎的人搶著出聲,喊得脖子都粗了。

  黑漢子鼻孔噴著氣,又道:「那……那讓小淘沙扮俺的角兒,俺補他的角兒。」

  聞言,正對著銅鏡細心勾勃的削瘦少年手一顫,倒把眉心的一點硃砂痣拖成一道大紅疤,顧不得臉上怪樣,他抓著筆哇哇大嚷:「哪能這麼幹?還有沒有理啊?通天海,咱告訴你,是漢子就願賭服輸,別嘰嘰歪歪盡像個娘兒們。」

  娘兒們?!等等!一個……小娘兒們?

  忽地,眾人似乎憶起什麼,目光一致,又瞬也不瞬地投射在福無至所挾持的小姑娘身上,後者秀容蒼白,一對眼兒像受了驚嚇的小兔,瞠得好大、好亮、好無辜,唔,真是個標緻的小娘兒……

  可是,這時機不好吧?

  被喚作通天海的光頭黑漢粗指比了比,乾笑幾聲:

  「呃……呵呵……二爺,今兒個是『潮神生日』,怎麼你出去悠轉一圈,就把人家妞兒給擄來了?你、你好歹也放尊重些。」不是迷信,只是干他們這途的,早八百年前就有那麼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什麼神都能得罪,什麼佛也沒放在眼裡,可要這神呀佛的跟水沾上點邊,那還是收斂點兒的好。

  福無至先是一怔,忽又哈哈大笑。

  鳳寧芙教他抓在胸前,這一笑,胸膛鼓動,倒把她的神智給震回來了,她趁機扳開摀住小嘴的大掌,氣唬唬的,抬起腳便想踩他的鞋。

  他「嘿」地一聲,左腿輕巧勾拐,反守為攻,竟把失了重心的她整個攔腰抱起。

  「哇啊--」鳳寧芙不爭氣地驚叫,藕臂忙抓住他的前襟保持平衡。

  此時,一棚子的人已瞧得目瞪口呆,壓根忘了適才鬧騰些什麼。

  鼻間儘是男性陽剛的氣味,鳳寧芙臉紅心熱,正張唇欲罵,福無至卻大揮雙臂,把她當成貨物般往前一拋--

  「接住啦!」他笑聲朗朗。

  「哇啊--」

  她再次尖叫,全然失去抵抗能力,下一瞬,整張嫩臉兒彷彿撞上銅牆鐵壁,淚都快飆出來啦,待睜開眼眸,才發覺是那巨塔般的光頭黑漢接住了她。

  「二爺?」這、這這啥兒意思呀?通天海這會兒真成了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瓜。

  福無至又笑,「瞧你可憐,幫你找救星來啦!咱們先說個清楚明白,她扮你的角兒,可她要不從,你還是得乖乖上場。」

  此言猶如大赦天下,通天海點頭如搗蒜。

  「從、從,她一定從、肯定從、絕對從!她要不從,俺有一百個法子教她從,呵呵呵,小姑娘,妳莫驚、莫怕,俺不是壞人。」那黑臉忽地湊近她,笑得瞧不見眼,大嘴都咧到耳根了。

  「你也不是啥好人。」鳳寧芙衝口而出,卻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通天海眼珠子溜了溜,似在想她的話,隨即點頭道:「是呀,妳說得很是,唔……是好是壞也不打緊啦,呵呵呵,俺只是想同妳打個商量哩。」

  鳳寧芙心頭一驚,僵直著身軀動也不敢動,卻聽他又道:

  「待會兒藝閣遊街,妳乖乖幫俺扮『玉女』,『金童』和『玉女』妳曉得吧?那『玉女』呀,便是頭上紮著兩坨黑包子,兩頰塗得紅撲撲,還得故意噘小嘴,唔……俺瞧妳的嘴兒夠小啦,倒用不著噘了,呵呵呵~~俺通天海是有仇必報、有恩必償的性子,妳今兒個幫襯俺,日後少不了妳好處,妳不出聲,俺就當這買賣成交啦!」

  「啊?!」鳳寧芙眨了眨眸。

  老天!她到底惹上什麼啦?

  ***  ***  ***  ***  ***  ***  ***  ***

  麻煩?

  絕對是。鳳寧芙歎了口氣,可沒法兒抗拒的,倒不是屈服在「惡勢力」下,而是她自個兒把持不住。

  以往想出門逛個廟會慶典,總要對阿爹千求萬求的,即便應允,也少不了派人跟在她身旁。

  每每見到裝飾華麗的藝閣遊街,她羨慕人家在上頭扮觀音、扮飛天仙女、扮各式各樣的角兒,就盼有那麼一天,也能讓她扮上一回。

  機會可遇不可求呵,雖說這一棚子的大小漢子有那麼丁點兒古怪,特別是被眾人稱作「二爺」的那一個福無至,見他年紀輕輕,也沒長她多少,倒有本事稱爺了?

  按理,她該躲得遠些,別跟著攪和,若被鳳家的人逮著,九成九有她好受的。可她就想不按牌理一回,又哪裡管得了人家古不古怪?自個兒會不會受罰?她也想坐在七彩亮眼的藝閣上玩玩。

  於是乎,那光頭黑漢沒費多少功夫便將她說服。

  扮「玉女」呢!她紮著兩個髮髻兒,綁著長長的金緞帶,臉容被人塗得粉白粉白,還在頰邊誇張地抹開兩片紅暈,把唇兒也抿成發亮的朱紅,乍見下,真瞧不出是她。

  藝閣其實挺像是去掉頂蓋的大轎,每一頂皆由十六至二十人抬架,扮演的人在上頭或坐或立,依照所扮的角色拿捏動作,如觀音菩薩就得眼觀鼻、鼻觀心地端坐在蓮花座上,可不能學孫猴子提著金箍棒竄上竄下,同追在藝閣邊的孩童鬧成一氣哩。

  今年的藝閣頗有互別苗頭的氣味兒。觀潮盛況一過,剛開場遊街,扮七仙女的藝閣上已傳來古箏、琵琶等樂器的合奏,兩旁百姓指指點點,你一言我一語地,興奮得不得了,再加上另一頂藝閣上連西域舞團也請了來,那幾個外族姑娘揮袖輕舞,纖腰微露,繫在腕間的鈴鐺清脆作響,怎不引人注目?

  鳳寧芙一身明媚,首次扮角,興奮之餘還帶著幾分緊張,她手裡挽著小籃,另一手不斷地輕撒花瓣,美則美矣,可夾道的百姓朝她瞄了幾眼,視線隨即讓後頭載歌載舞的藝閣給誘了去。

  「媽的,這不是存心較勁兒嗎?」通天海好不容易逃過一「劫」,此時寬肩上正頂著粗大圓木,在扛轎的行列裡。

  扮著「金童」的小淘沙一樣耐不住了,跟著嚷嚷:「不成的,他們胃口給養刁,喜歡新鮮玩意兒,沒人愛看咱們這『潮神顯靈救漁民』的戲碼啦!嗚~~咱這張金童玉臉可費了好大功夫琢磨,嗚~~二爺,咱好不甘心啊!」說著,頭哀怨地往一旁漁夫扮相的男子靠去。

  「別挨在我身上胡蹭,成什麼樣了?」福無至笑罵一句,肩微動,將小淘沙的頭給頂將回去。

  「是不成樣呀,二爺--」小淘沙站穩了腳,大歎:「唉唉唉,咱們的『潮神』一路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來啦,就靠『金童』和『玉女』撐場面,能成啥氣候呀?」那扮潮神的胖漢子名叫奎五,此時他耳朵輕顫,似乎聽見聲音,可眼皮掀了掀又沒動靜,倒是打出好大的鼾聲。

  這場景實在頗為怪誕,滑稽得教人發笑。

  鳳寧芙邊撒著花瓣,邊覷著他們幾個,唇角笑意淺現,待要收回眸光,那男子銳利的目光陡地掃來,與她相接了。

  自決定任性一回,上藝閣遊街,她一直迴避著福無至的目光,其實已有好幾次感受到他別具深意的注視,她裝作毫無知覺,可心卻亂了拍子。

  她不懂,他幹嘛要那樣瞧人?彷彿……正仔細打量著一件中意的東西。雙頰掀起溫潮,她心一驚,忙將遠揚的思緒拉回。

  她瞪了他一眼,他倒扯唇笑了,拿他沒轍,鳳寧芙雪顎一側,偏不去瞧他,卻惹得他一陣朗笑。

  通天海在底下扯嗓大嚷:「二爺,別笑啦!快想法子扳點兒臉面回來,哪能容他們這麼耀武揚威?俺心頭都一把火啦!」此言一出,眾家漢子忙著附和,瞧那模樣和聲勢,像要上戰場殺敵似的。

  福無至濃眉微挑,淡淡笑道:「這還不容易?」

  瞧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眾家漢子還鬧不清楚虛實,就是他彎身從一艘道具小舟裡取出一沉甸甸的大袋。

  鳳寧芙也忍不住瞧向他,不知他玩啥兒把戲,見他忽然大跨兩步來到自己面前,她靈眸眨也未眨,就怔怔地盯著人家。

  「你、你……」

  「別你呀我的。」他忽地搶下她的小籃子,將裡頭的花瓣一古腦兒全倒光,跟著又把空籃子塞進她手裡。

  她不明究裡,一時間說不出話,卻見他笑得好生開懷,愉悅萬分地道:「扮夠『玉女』了吧?咱們不撒花瓣,那實在沒勁,改撒點兒別的玩玩。」

  福無至黝亮的目瞳掠過一抹淘氣,逗著她。

  「就當『散財童子』,大夥兒都愛散財童子,妳肯定喜歡。」說罷,他提起沉重的布袋,將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例滿她的小空籃。



第二章


  原來,他真是有備而來。

  那大袋子裡滿滿的可不全是銅錢,尚夾雜著一塊塊的小碎銀子,適才澄光閃過,說不準還摻和著幾塊小元寶,就這麼毫無預警又大大咧咧地填滿了小籃,驀地一沉,害得鳳寧芙險些抱不住。

  「撒呀,發什麼愣?」男子渾厚嗓音帶著濃濃趣味兒。

  她「啊」地一聲,秀眸望望籃子,又抬起來凝視眼前人。

  那飛揚的眉、飛揚的眼,意氣風發的,為那張粗獷的黑臉勾勒出搶眼的線條,剎那間教人失神。

  「不敢嗎?我教妳。」福無至拉住她的小手往籃子探去,隨意一捧,跟著揚起臂膀大方拋撒,又隨意一捧,再大方拋撒。

  鳳寧芙未聽聞銅錢落地的聲響,倒是兩旁圍觀的群眾已興起騷動--

  「撒錢呢!藝閣上的玉女撒錢下來啦!」

  「哇啊--咱讓金元寶給砸中啦!潮神爺爺保佑、潮神爺爺顯神威,砸吧!使勁兒砸吧,咱頭硬,頂得住!」

  「玉女姑娘,這邊兒呀!玉女姑娘--」

  霎時間,人潮湧近,全追在藝閣底下,眾人的目光投注過來,熱烈且興奮。

  鳳寧芙有些兒慌了手腳,那男子卻在她耳邊低語:「怎麼?嚇著妳啦?呵呵,這世間一向如此,見錢眼開的比比皆是,見多了自然明白。」那言語中夾帶著世故,淡淡嘲諷,鳳寧芙猶自思索,他忽又轉變語氣,笑問:「不發一句的,莫不是……替我心疼那些錢?」

  「我才不心疼!」他散他的財,干她底事?

  教他一激,她咬咬貝齒,正想大把、大把地撒金拋銀,才發覺小手還在他粗糙的掌心裡。

  「你、你別動不動就握我的手。」她用力甩脫那溫熱的男性大掌,這會兒,他沒為難她,卻拿一對炯目緊盯著她的側顏。

  心突突亂跳,鳳寧芙抿著唇、嘟著頰,好認真地當起她的散財童子。

  底下的百姓也不怕被砸,伸長手,鼓噪著、歡叫著,沒誰有那心思再去聽後頭藝閣上的七仙女唱彈些什麼。

  「你幹嘛直盯著我瞧?」終究,她按捺不住問道,面向他的半邊臉頰都快被那兩道可惡的目光燙熟了。

  「妳規矩可真不少,連瞧瞧都不成嗎?」福無至咧嘴笑開,兩指搓了搓厚實的耳垂。

  「不成。」她板著俏臉。

  福無至不以為意,反正他臉皮鑲銅嵌鐵的,紮實得緊,好愉悅地道:「可放眼週遭,今兒個姑娘雖多,我瞧來瞧去還是妳最合眼,美之物人人愛,我不瞧妳,又要瞧誰?」

  熱氣一湧而上,幸得她這「玉女妝」夠雪白,遮掩了雙頰的紅霞。

  鳳寧芙還是頭一遭遇上這等男子,出言盡隨心意,沒個該有的界限,渾不將禮教放在眼底,瞧他似在捉弄著人,嘴角輕揚,目光卻炯然且認真,著實教人難以捉摸。

  有些訶窮,覺得說什麼都不對,她暗自羞惱,乾脆把籃子瀟灑倒叩,將裡邊所剩的銅錢嘩啦啦全撒個精光。

  福無至神色未變,主動提起錢袋,將那空籃子再次補滿,他趁機湊近她耳畔,懶洋洋地低吐了一句:「再者,妳若沒偷偷瞧我,怎曉得我在瞧妳?所以我瞧著妳,妳也瞧著我,一來一往,咱們有來有往,算是扯平啦!」

  這自大的男人!

  鳳寧芙倏地調過臉容,張唇噴出怒火:

  「少往臉上貼金,我、我我瞧你作啥兒?你生得很俊嗎?真要偷瞧,我瞧通天海、瞧小淘沙,也不來瞧你!」

  在人前,她一直是個頂溫柔的姑娘,笑不露齒,言語淺輕,即便生了什麼離經叛道的念想,也僅在內心圈繞著,任情任性偶爾興之,亦在自己掌握當中,可今兒個遇上這福無至,幾回的短兵相接,竟再再撩起她不馴的一面。

  「是嗎?」福無至濃眉忽地壓下,不知怎地回事,那輪廓頓顯陰沉,語氣極淡:「原來連通天海和小淘沙都較我還搶眼,還惹人憐愛?妳願瞧他們,偏不瞧我嗎?嗯……哼哼,看來,我還真該好好地自我審視一番了。」

  無緣無故被點了名的兩人頓時脖子一縮,有些兒泛冷,尤其是小淘沙,他站得近些,隨意一瞥,已將二爺冷笑的表情瞧得分明。

  嗚……這又是招誰惹誰啦?他好冤啊!

  存心散盡福無至的錢財似的,鳳寧芙抿唇不語,沒幾下又將一籃子金銀銅錢撒個見底,福無至的眉挑也未挑,乾脆將整個大錢袋遞去。

  她瞄向他,被他古怪的神情微微震懾著,深吸了口氣才寧定心緒,跟著老實不客氣地接下袋子,繼續一捧又一捧地撒錢。

  她把他惹惱了嗎?

  很好,非常好。她在心中替自個兒鼓掌。

  突地,他天外飛來一問,帶著霸氣,「我要知道妳的閨名。」

  「我爹娘教過,女兒家的閨名不能隨便教陌生男子知曉。」她心一跳,故意冷著臉,決定不再輕易受他影響。

  他俊唇微牽。「我不是陌生男子。」

  「你是。」她巧鼻微揚,即便冷淡著臉,也有一抹女兒家獨有的可人意兒,「我不認識你。」

  他濃眉一挑,「我告訴妳名字了,不是嗎?」

  「那根本不是個名兒。」福無至,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誰會起這樣的名字?她直覺就是不信。

  「妳不信,我也沒法兒。」福無至雙手一攤,笑了,「只是有件事妳非信不可,依我看,往後妳和我會時常相見,見面次數多了,自然變得親密,漸漸的,比朋友、手足還要親,妳信是不信?」

  才命令自己別受他撩撥,可那言語當中盡透著曖昧,彷彿在她心田上植埋著什麼,她呼吸微促,終是惱起來。

  「我才不見你。」

  他唇上的笑弧加深,別具深意地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妳且試試。」

  鳳寧芙算是開眼界了,長到現在,還沒瞧過這般自大、高傲之徒,合該量量那張臉皮,說不準比三層牛皮還厚。

  「你這人……你、你你……」她掀唇欲語,偏尋不出適當的字句,頰暖耳熱的,真想將一整袋銅錢銀塊往他頭頂砸去。

  此一時際,底下人群裡爆出一聲厲響,那厚嗓大喚--

  「寧芙兒?!」

  不好!很不好!

  鳳寧關心頭陡凜,循聲望去,待瞧清那張面罩寒霜的鐵臉,她什麼氣都消沒啦,腦子裡僅剩下一字--

  糟!

  ***  ***  ***  ***  ***  ***  ***  ***

  事跡敗露也就作罷,溜出來閒晃,鳳寧關心裡早有受罰的準備,只是沒料及,竟是當場教阿爹鳳聚來給逮個正著。

  入夜,懸掛在祠堂外的繡花燈籠隨秋風擺佈,輕輕搖曳,那微弱火光將一抹人影兒投映在牆上,躡手躡腳地前進,跟著「咿呀」一聲,那影兒推開門閃了進去。

  聞聲,跪在鳳氏列祖列宗牌位前思過的鳳寧芙隨即轉頭。

  「阿姊,是我。」小少年咧出一口潔牙。

  「松弟……你來這兒幹嘛?」她對著小自己兩歲的胞弟眨眨眼,仍直挺挺跪著。

  「噓--」鳳秀松忙將食指抵在唇上,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直到確定祠堂外除風聲,沒其它動靜,這才一屁股坐在鳳寧芙身旁。

  「算妳倒霉,要不是阿爹臨時決定親赴縣大人的邀約,當祭潮大典上的嘉賓,妳說不定能安然過關哩!還有呀,阿姊,我聽德子說,妳扮著角兒,還大把大把地在藝閣上撒錢啦?」德子是鳳家長工,亦是今日負責準備祭潮供品的人手之一,「玉女」沿街撒錢時,他可沒落人後。

  鳳寧芙輕描淡寫地應了聲,菱唇微勾暗笑。

  這會子,可羨煞了小少年,只聽他歎著:「哇啊,要換作是我,那也甘願被罰。」

  「這話可別教爹聽見了,你是鳳家的男孩子,真要罰,肯定比我還重。」

  鳳秀松淘氣地吐吐舌頭。

  鳳寧芙又問:「好晚了,你還溜來這兒?」

  鳳秀松盤起雙腿,壓低聲量,道:

  「還不是阿爹不准妳吃飯,要妳在詞堂的地板上跪到天明,還不准用蒲團,娘心疼得晚膳都吃不下去,連妳的明心丫頭也急得掉淚啦,嘿嘿嘿,我要她們別擔心,這會兒不就替妳送吃食來啦!」說罷,從懷裡、袖裡掏出兩個油紙包,一邊是烤雞腿,另一邊包著兩張蔥餅。「我從廚房摸來的,快吃。」

  鳳寧芙搖搖頭,歎氣,「我正在受罰。」

  「妳不餓嗎?」

  「餓。」她老實回答,「可是我不吃。」

  鳳秀松皺皺俊鼻,「妳吃便是,又沒誰瞧見。」

  她抬起秀眸瞪了他一眼,「誰說的,鳳家的列祖列宗全張大著眼呢!他們也瞅著你,知道你不愛讀書,只會耍要小聰明,最愛陽奉陰違,非好好管教一番不可。」

  鳳秀松先是一怔,後頸有些發麻,眼睛不自覺瞄向那井然有序的牌位。

  跟著,他狼狽地揮揮衣袖,哇了聲,「少來,別想嚇唬本少爺。」

  鳳寧芙實在忍俊不住,姊弟倆視線一對,終於雙雙笑出聲來,頃刻,笑音壓低,漸微。

  「阿姊,這對妳太不公平。」忽然,他蹦出一句,年輕五官帶著淡淡叛逆。

  鳳寧芙一怔,秀眸對著胞弟眨了眨,後者接著唉唉地歎道:

  「他們不該把那樣的重擔強壓在妳一個人身上,當初要沒走露風聲也就算了,哪裡知道六叔會出賣自家人,為了坐上海寧鳳家的龍頭位子,不惜和那些海賊、倭寇打交道,累得妳沒一日安穩。」

  那擔子確實沉重,好些年過去,她似也慣了,只是偶然幾回間,背脊隱約刺痛著,宛若攤在火上燒烤。

  深吸了口氣,鳳寧芙嗓音微啞地道:「沒有所謂的公不公平,這是老太姑的意思,她指定了我,把那個秘密交到我手中,往後,也要由我傳下,一代接著一代,如此罷了。」

  鳳家的這位老太姑在整個鳳氏家族中頗具地位,沒誰算得清老太姑到底多大歲數,她一生未嫁,學識驚人,一直獨居在大宅後的綠竹院。

  鳳寧芙長至三歲時,曾教她抱進綠竹院裡教養,後來便同老太姑住在一塊,直到十二歲上才搬出綠竹院,回大宅裡居住。

  鳳秀松嗤了聲,「不就是一張藏寶圖,作啥兒搞得神神秘秘的?咱們家累積的財富夠使上三輩子啦,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要這麼多錢幹啥兒呀?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要能作主,定把藏寶圖公諸於世,誰要誰搶去,讓各路人馬瞧個清楚明白,咱們作壁上觀,省得成天提心吊膽。」

  「胡說。」她輕啐,「那圖……哪能隨便給人看?」

  「咦?妳幹嘛臉紅?」

  「哪有?你眼睛有毛病。」鳳寧芙斜睨了胞弟一眼,欲掩飾什麼似的,把那張年輕俊臉往旁推開,語氣有些粗魯地說:「別賴在這兒,你去跟娘和明心說,說我好得很,沒事,要她們別操心。你、你快走啦,要是教阿爹撞見,非得跟著受罰不可了。」

  「好、好,走就走,好心還招嫌呢!反正我把東西留在這兒了,妳真要肚餓就別逞強,儘管吃,跪累了就坐下來休息,別跟自個兒過不去。」邊說著,他邊起身溜到門邊。

  「我不累,我也不吃,松弟你--」沒來得及喊住鳳秀松,那身影俐索地摸了出去,眨眼間已然消失。

  鳳寧芙歎了口氣,收回視線,改而盯著攤在腳邊的雞腿和蔥餅。

  她早有受罰的準備,也心甘情願領受這樣的責罰,至少,她看了想看的,幹了些以往從未做過的事,很值了。

  錢塘江水的驚潮駭浪猶在眼前,她記住了初見的震撼,更不會忘懷那藝閣遊街的盛況,她扮過「玉女」,撒過花瓣兒,還有--

  咱們不撒花瓣,那實在沒勁,改撒點兒別的玩玩……

  就當「散財童子」,大夥兒都愛散財童子,妳肯定喜歡……

  現下回想,那一幕幕荒誕、大膽且出人意表,深印心中回味無窮,忽地,她噗哧一聲忍不住笑出來,訝異自個兒幾乎是被那古怪的男子牽著鼻子走。

  「看來,妳還挺自得其樂。」厚嗓略沉,在靜寂的祠堂裡微微迴響。

  鳳寧芙心頭一驚,迅速地調過臉容,昏黃的燭火下,那男子斜倚在半開的窗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她明眸圓瞪,難以置信,「福、福無至?」

  「正是區區在下。」他踏步過來,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你怎麼辦到的?你……你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兒?」鳳寧芙啟唇,近乎耳語地說。

  鳳氏宗祠位在鳳家大宅正中央,周圍各個院落皆安排巡邏的人手,需知海寧鳳家雖不是皇宮深苑,也非什麼龍潭虎穴,但旁人若想自由來去,不驚動一草一木,那也絕非易事。

  但這男子如夜風悄至,何時潛入,竟教人渾然未覺。

  福無至環視了四週一眼,又把目光停駐在她微現憨態的粉臉上,淡笑,「我說過,我們會再相見,妳以為躲在這兒,便能將我擋在外頭嗎?」

  鳳寧芙尚未回過心神,愣瞧著他蹲下身來。

  燭光在他眼底一明一滅,祠堂裡經年供奉的香環燃出縷縷清煙,似有若無地將他包圍,軟化著男性過於峻毅的輪廓。

  老天……他怎會在這兒?又潛伏了多久?

  忽地,那薄而有型的唇瓣掀動,低問:「膝蓋很痛吧?」

  「啊?」感覺好生詭異,她夠聰明的話就該揚聲喚人,而非傻盯著他。

  「跪得這麼挺,沒一絲鬆懈,還苛待自個兒,任著肚皮挨餓……寧芙兒,妳真這麼聽話嗎?」他笑道。

  親人才管她叫「寧芙兒」,那小名教他一喚,像石子「咚」一響投進心湖,她四肢陡然輕顫,終是醒覺過來。

  「你知道我的名字?」

  「妳阿爹當街叫得好響,想不知道也難。」他調侃著。

  回想當時窘狀,鳳寧芙頰如霞燒。

  「妳阿爹怒氣沖沖地把妳帶走,我放心不下,怕妳要受責打。」他靜語,深目似要將她看盡,直凝著那秀麗的鵝蛋臉,「所以就偷溜進來瞧妳了。」

  「你、你……」紅潮迅速漫開,染紅她小巧的雪耳,她唇掀了幾回,好不容易才尋到聲音,「我好得很,還挺得住……不勞你費心。」

  他莫名奇妙說那些話作啥兒?

  兩人今兒個是頭一回見面,連朋友都稱不上,她受不受罰,用得著他牽腸掛懷嗎?

  她尚未釐清思緒,男子卻快如閃電地伸出手,輕推了她一把。

  「啊……」輕呼一聲,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兩邊膝蓋瞬間放鬆,雙腿酸軟,那刺麻感立時湧起,像被無數根細針忽扎胡刺一般,痛得她擰眉。

  「你幹什麼?」

  「這叫作『還挺得住』嗎?妳明明是在死撐,再這麼跪下去,膝蓋要受傷的。」福無至淡淡牽唇說道。

  「要你管!我才沒那麼嬌弱。」惡人!把她推倒,才來說風涼話。

  「妳是沒那麼嬌弱,卻十足固執。」他濃眉輕揚,帶著笑意,「在人前是大家閨秀,小腦袋瓜裡倒藏著不少離經叛道的念頭,一端費力壓抑著,另一端不受拘束,又固執又矛盾,唉唉……」

  他歎氣,隱約含著寵溺的氣味兒,彷彿想縱容著誰。

  那聲歎息好沒來由地鑽進心坎兒裡,鳳寧芙真被眼前的男子攪得方寸大亂。

  他究竟是何人?又意欲為何?

  她啟唇欲語,卻又逸出一聲輕呼,因福無至忽地傾近過來,將她整個身子打橫抱起。

  「你、你你幹什麼?別碰我!」叫呀!為什麼遲遲不揚聲呼救?她自問著,不僅自己究竟著了什麼魔。

  或者,正如他所說的,是她腦袋瓜裡那些離經叛道的念頭作祟,一經撩撥,它們便如雨後春筍般悄悄冒出頭來,掌控了她的行徑。

  他好高,攬住她身軀的臂膀勁力暗蓄,她想踢腳掙扎,膝蓋還泛著刺麻,壓根使不上勁兒,只得掄起繡花拳擂著他的胸。

  「放我下來,我們鳳家的祖宗全張大眼瞪著你,你、你你要敢胡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老天,這男人的胸脯練得比鐵還硬,她手好疼呵……

  這話似乎相當有趣,福無至俊唇一勾,垂首瞧著那張芙蓉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天不怕、地不怕,難不成還怕妳鳳家的列祖列宗嗎?」

  她要是不拿話激他、威脅他,一切好說,可她把自家的祖宗全請出來,衝著這一點,不做點兒什麼大對不起自己,有示弱的嫌疑。

  毫興預警地,他朝懷裡的香臉湊近,微噘起嘴,他重重地、紮實地、不容閃避地將唇貼印她柔嫩的小嘴上,停頓不動。

  一個吻,四片唇緊緊熨燙,熱息熏染。

  靜……

  他放開她的唇,抬起俊臉,好靜、好靜地望著她。

  發生何事了?

  他、他他做了什麼?

  鳳寧芙耳中嗡嗡鳴響,腦中一片空白。

  她被嚇著了,真被嚇著了,眸子張得圓大,又清又亮,瞬也不瞬地瞪住男子那雙精俊的、似笑非笑的黑瞳。

  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他、他他竟敢……竟敢……

  吻她?!

  「混……唔、唔……」一句「混蛋」不及罵全,她喉頭陡地收縮,將聲音給吞進肚裡,才明白教他點了啞穴。

  沒法叫嚷,她心中驚懼,四肢掙扎得更凶,,又踢又打的,如同落入陷阱的小獸。

  驀地,男子的前襟教她一把扯開,露出一大塊精壯的胸膛。

  瞬時間,鳳寧芙定住不動,像是瞧見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她喘著氣,臉蛋通紅,一股冷意卻從腳跟泛上。

  五色火!他胸前刺著一團斑斕的、狂放的五色野火……

  福無雙更,禍不單行。

  既是福無至,自是禍連環。

  她知道他是誰。



第三章


  玉盤高掛,星子清明。

  皎潔月光追隨著那匹駿馬,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宛如撒下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溫雅的脂華淡淡地裹住那飛奔的駿影兒,也淡淡地照在馬背上的那對男女身上。

  兩刻鐘前,鳳寧芙教人由鳳氏祠堂偷渡出來,此刻,男子將她圈在胸前,放任駿馬四蹄疾奔,往海寧縣東奔馳。

  縣東丘陵起伏,過一片綠毛竹林,岩石錯落,石與石間白霧蒸騰,是海寧百姓們熟知的溫泉區。

  可在這秋風沁涼的深夜,風一拂,綠毛竹林咿咿呀呀地一片淒調,除了兩人一馬,並無其它的影兒。

  他輕扯韁繩,馬蹄緩將下來,趁得此際,鳳寧芙激烈掙扎,身軀整個滑下馬背,眼見就要摔落地面,男子健臂一撈,乾脆抱著她雙雙滾落。

  他護著她,兩人在草地上翻了幾圈,待定靜下來,他將姑娘家的嬌軀壓在身下,眼珠對著眼珠,鼻尖觸著鼻尖,氣息交錯,熱呼呼地噴在彼此臉上。

  「唔唔……」混蛋!鳳寧芙又羞又惱,又恨又驚,就算口不能言,眸底也竄著怒火,毫無掩飾地燒向他。

  他歎了聲,低笑,「妳發怒時臉頰紅通通,連耳朵也是,像喝醉酒似的。」

  大、混、蛋!她無聲大罵,氣得都快掉淚,雙手想揍人,卻被他用單掌輕而易舉地鎖掃,她欲抬起膝蓋攻擊,又教他用雙腿給夾得動彈不得。

  「嘿,妳不能乖些嗎?我對妳可沒惡意。」他又歎。想她黃花大閨女一個,竟也懂得「提膝上頂」這狠招,也不知哪裡學來的。

  這……這叫作沒惡意嗎?

  簡直是睜眼說瞎話!

  鳳寧芙心臟玨跳,鼻息短促,不願聞他身上的氣味,可那屬於男性的、陽剛的粗獷氣息,仍避無可避地滲滿週遭空氣,夾帶著青草的野味一塊兒鑽進她的鼻腔、胸腔,引起詭異的騷動。

  然後是那有力的壓制,他堅硬的胸膛大剌剌地抵在她柔軟的乳上,腰腹相貼,雙腿交纏,男與女的差別顯而易見,害她連大氣也不敢喘。

  她聽見自己紊亂的心音,也幾能捕捉到他心臟強壯的律動,熱氣翻騰而起,飛竄到四肢百骸。

  她不住地輕顫,忽地惱起自己不爭氣,咬著唇,乾脆偏開臉,閉起眼不去瞧他。

  在此時,她鎖骨和頸側的兩處穴道教男子瞬間注入勁力,感覺喉頭一開,那悶啞的不適已然消失。

  她一愕,隨即張開眼,調過臉容,如平地一聲雷般衝口喊出:

  「霍連環,你、你你混蛋、混蛋!大混蛋!」

  冷夜裡,竹林嗚咽著,她罵聲陡揚,好有震撼力。

  霍連環濃眉挑得老高,眼中帶著興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早告訴妳了,要想躲我這個『禍』,那可難了。」

  莫怪,他常愛把那句俗語掛在嘴邊,像是宣告,也像在戲耍著人。鳳寧芙緊抿著唇,由阿爹和其它叔伯口中,她聽過太多有關他的事跡,他們說--

  他胸口黥剌著五色火焰,十八歲已在海上稱王,呼風喚雨所向披靡。

  他邪門得很,每戰皆捷,打的永遠是勝仗,各路神祇似乎都對他青睞有佳。

  他富可敵國,搶奪來的寶物據說已堆滿他的連環島,至於那傳說中的連環島,卻沒誰能清楚明白的指出它的方位,宛如山外山、天外天,虛無縹緲。

  且不管那些傳言是真、是假,現下的勢態,她不敢再胡亂掙扎,兩人的力量天差地遠,再反抗亦是徒勞無功,只會……只會更加難堪。

  他目瞳流金隱隱,一陣低笑從男性的胸膛中震出。

  「妳罵我混蛋嗎?唔……妳也不是第一個拿這字眼罵我的人,只是以往罵過我的,也不知怎地莫名其妙就遭了禍、喪了小命,有的還屍骨無存,魂魄飄呀蕩的,也不知飛到哪裡去啦!」

  這話好有威脅的意味,罵過他的只有死路一條嗎?鳳寧芙秀容冷凝,心顫抖著,偏不在他面前示弱。

  「你要殺就殺,死便死,我不怕!」腦中閃過許多畫面,阿爹、娘親、松弟,還有鳳家各房那些從小玩到大的同輩手足,她仍有依戀,說不怕是騙人的,這會兒,眼眶已蓄滿淚珠。

  「我要死了,就化作厲鬼纏你一生一世,教你……教你不得安寧。」

  霍連環有一瞬間恍惚了,只覺得……她逞強的眸子霧濛濛又黑漆漆的,像深海的漩渦,一不留神連命也要陪進,明知危險,卻越要去瞧,卻是去瞧,就越難拔開自個兒的視線。

  唉唉唉,他是怎麼了?

  還行啊,這鳳家的小姑娘怎麼就不能普通一點、懦弱一些,偏是這般的性格?莫名奇妙,好巧不巧的,就正對了他的脾胃。

  拋掉內心的歎息,他眨了眨眼,笑道:「妳猜出我是誰,知道我的名字,我心裡頭可歡暢了,怎捨得殺妳?」月光加添了她嫩膚上的瑩白,他心一動,不禁湊近香了她的荔頰一下。

  「你!」鳳寧關忍不住抽氣,她不願哭的,可經他這一唐突,淚珠仍是從眼角滾了下來,「你、你混蛋!」她恨死他,恨死他了!

  他薄唇勾揚,「就沒新詞了嗎?」

  他一掌叩緊姑娘的雙腕,另一手探近,用粗糙的指腹為她拭淚。

  「霍連環!我希望你明兒個就被官府逮著,被人五花大綁送上斷頭台,一刀砍了你這海盜頭子的腦袋。」她氣憤地喊著,膚頰泛騰著前所未有的燙熱,怎麼也避不開他的碰觸。

  聞言,他低低笑開,「我要真被砍了頭,就化作厲鬼纏妳生一世,教妳也不得安寧。」

  江浙一帶的地方官府早發榜通緝他多時,賞金不算低,還算沒削他臉面,可後來他在海上黑吃黑,搶下一批南洋小國進貢朝廷的珍寶後,沿海省份便串通一氣,聯合緝捕他,賞金更是往上急增,那數字可謂天文。

  猶記得通緝榜上寫著,說他擁械自重、據島稱王,說他縱橫四海、作惡多端,又說他姦淫擄掠、殺人越貨,連三歲孩童也不放過,是惡中之魁。

  唔……可他自問沒做過什麼對不起良心的事,幹這沒本兒生意,他還挺挑三檢四。

  偏愛幹黑吃黑的勾當他不否認,待心血來潮,更專找南洋海盜的麻煩,偶爾在海上遇見東瀛倭寇,他本就瞧那些單眼皮的矮騾子不順眼,明來暗去的就想壞人家的買賣,損人利己自然划算,要真損人不利己,也圖個心中痛快。

  久而久之,他五色火的旗號不脛而走,全教盛名所累,說正格的,他可沒傳聞中那麼壤,仍挺有良心的。

  唔……又或者,他的良心早八百年前就被狗啃啦,只是自個兒尚未察覺?

  聽他慢條斯裡的言語,鳳寧芙倒抽口涼氣,仍要強地道:「你是人我都不怕了,你要變成鬼,我、我更不怕!」

  「是嗎?那好哇,這句話我記在心底了,哪天妳睡得正香,發現有人搔妳腳底心,醒來又不見影兒,那肯定是我的鬼魂去找妳玩了。」

  「你、你向這大惡人死了只會下十八層地獄,還想在陽間逗留嗎?」聽他說得輕描淡寫的,還真嚇著她了。

  霍連環先是一怔,跟著朗聲大笑,那笑音在這郊野顯得格外響亮。

  「就算真成了鬼,為了妳,怎麼也得死賴著不走。」

  嗄?鳳寧芙一顆心被很扯了一下。

  他話中有話,她著實不懂他的意圖,瞅著他,呆呆發愣。

  他忽然翻身而起,張臂挾抱著她,不由分說便往溫泉匯聚的天然池飛躍而去,幾個起落後,已停駐在泉池央心的一方大石上。

  霍連環輕手輕腳將懷裡的姑娘放下,沒待人家回神,大掌已要撩起她的裙襬。

  「你幹什麼?」鳳寧芙大驚,及時拍開他的手,腳反射性踹向他的胸口。

  霍連環「嘿」了聲,五指如爪,輕易地把住她的腳踝,頓也未頓,他大手順勢一拂,利落地摘下一隻紫纓繡鞋,連布襪兒也一塊兒扯掉了。

  「混蛋!」罵來罵去,就這麼一句。鳳寧芙氣得眼前發黑,隨即又踹出另一腳,可起不了啥兒作用,沒兩下,另一邊的鞋襪也照樣被脫了去。

  那蓮足小巧細緻,軟軟一握,像兩塊溫潤的雪玉,好滑……比杏仁豆腐還滑……霍連環有些驚奇地挑眉,不禁放任粗指來回磨蹭,胸中忽地湧起一抹古怪慾望,竟想張口去咬咬她的玉足。

  他的碰觸帶著高溫,好有侵略性,鳳寧芙頓時羞惱得全身發抖,她雙手撐地維持著平衡,細喘著氣。

  「霍連環……你、你放開!你到底想怎樣?還不放開!」

  「妳別再發脾氣,乖乖的,我可不想用點穴的法子治妳。」他半威脅地道。

  「你殺了我算啦!」她不想死呵,可與其教他欺負、侮辱,教他……教他從她身上得知鳳家藏寶的秘密,她寧願此刻就死。

  「你快殺了我呀!」她又嘍,淚沾扇睫,卻試著要強壯意志。

  霍連環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在道上縱橫多年,還沒遇見像她這樣的姑娘,軟硬不吃,全沒將他放在眼裡,隨時要捨身成仁、慷慨就義似的,開口閉口就提「死」字。

  她想死,他還不允哩!

  他瞪著她,「我殺妳幹啥?能得什麼好處?我只是想抱妳來這兒賞月、泡溫泉,想和妳說說話。鳳氏祠堂裡安靜歸安靜,但我可不想妳家列祖列宗也圍在一旁湊熱鬧,把咱們說的話全偷聽去了。」

  「啊?」這男人在說笑嗎?原有些蒼白的臉容浮出兩抹薄暈,鳳寧芙一時間失去反應能力。

  她瞬也不瞬地與他相望,那張粗獷的臉龐有一部分隱在幽暗中,四周薄霧蒸騰,幾要將他融入奇異的夜幕裡。

  他不為鳳家那個藏寶的秘密而來嗎?

  他是惡名昭彭的海盜王呀,該是見獵心喜、見錢眼開的大惡徒,如同以往欲要劫持她的那些人,他和他們該是一丘之貉,不是嗎?

  心音鼓動,她費力自持,「我們……我和你能有什麼話說?」

  霍連環咧嘴笑開,有些孩子氣,「我們不是已經說了好一會兒話了嗎?」

  無法反駁,鳳寧芙雙腿輕扭掙扎著,可玉足仍在他掌握中,害她頰燒難抑,惱得真想將他直直踹進溫泉池裡。

  「你還要握、握多久?你、你你到底放不放?」該怒嚷才是,卻教她說得結結巴巴的,唉。

  「唔……妳要乖乖的別再踢人,我就放。」是故意也是眷戀,他微施勁力再握了握她的秀足兒,才情願鬆開手。

  好不容易得回自由,鳳寧芙紅著臉趕緊縮回雙腿,將裸足藏在裙下。

  「把我的……東西還來!」她鼓起勇氣道。

  「什麼東西?」霍連環明知故問。

  「你!」她磨磨牙,呼--好想撲過去咬他一口呀!「我的繡鞋和襪子,你還來!」

  姑娘的鞋襪適才已教他順手塞進懷裡。

  「妳忘了我幹什麼買賣的嗎?到嘴的肥肉焉有讓它飛走之理,既已到手,自然就成我的啦!」他哈哈大笑道,摸了她嫩頰一把,不等姑娘發怒,雙腿猶如安裝了機關,迅雷不及掩耳地彈飛出去。

  「霍連環!」

  待鳳寧芙定下眼,那高大身影已安穩落在約莫三尺外的另一方大石上,兩人之間隔著溫泉,霧氣氤氳。

  要殺要剮,她全做好準備,半句求饒的話也不說,可是……可是他怎能這樣欺負人?硬搶她的繡鞋小襪,掉頭便跑,這算什麼?

  鳳寧芙小手握成拳,正要張聲罵人,但一瞧見那惡男接下來的舉動,她話沒來得及出口,倒全咽進肚裡去了。

  旁若無人一般,霍連環動作利落地解開腰綁,脫掉衣衫,褪下褲子,踢掉半筒黑靴和布襪,還解開了束髮,任其披散在肩。

  腳邊散著一堆衣服,他赤裸裸地佇立,兩肩寬闊,舒長的雙臂暗蓄著勁力。

  然後,是他胸前的一團五色火,漸層的紅顏色,在月華與溫霧的浸淫中似有若無地竄動,彷彿燃燒著,隱隱晃動著紅光。

  老天爺!

  喉頭乾澀,心音如鼓,鳳寧芙瞬間凝成一具石像,怔得沒法移開視線。

  她直勾勾地瞪著,瞧見那團火,瞧見那寬膛和窄腰,瞧見兩隻粗壯有力的大腿,還瞧見他肌塊分明的下腹,以及腿間的……的……

  「妳不是想取回鞋襪嗎?我就擱在這裡,自個兒過來拿呀!」霍連環雙手支在臀後,自在得不得了,絲毫不在乎她的「巡禮」,朗聲大笑一陣後,「咚」一響已躍進溫泉池裡。

  「哇啊--」

  這會子,鳳寧芙遠揚的神智總算回了竅,驚叫一聲,她雙手掩住燒騰騰的小臉,不住地搖頭,拚命地搖頭,語無倫次地說:

  「不不不,我沒瞧見,什麼也沒瞧見,霧茫茫的一片,他膚色又黑,就算瞧見也是霧裡看花……啊!不對、不對,那不是花,沒有花長那個模樣,噢……」

  又一聲哀叫,她頭搖得更賣力,似想將某個影像甩出腦海,「不是、不是,我什麼也沒瞧見,我是祥蘭兒,我眼瞎了,什麼也瞧不見……」祥蘭兒是長她兩歲的堂姐,現居開封,好些年前因一次意外弄瞎了雙眼。

  就在鳳寧芙奮力催眠自己的同時,兩隻濕漉漉的男性大掌忽地從池面探出,驀然抓住她的小腿。

  「哇啊--」又是驚雲破月的尖叫,也不知嚇醒竹林間多少斂羽休憩的鳥兒和正人眠的小動物。

  瞬間,她身子被強拖了去,一雙小腿已浸入溫泉裡,原以為接下來整個人就要跌進池裡了,那拉扯的勁力卻就此打住。

  她小臀兒僅剩一半坐在石上,秀目瞠圓,驚魂未定地瞪住浮出池面的半身裸男。

  霍連環雙掌還按著她柔嫩的小腿肚,及肩黑髮浸足水氣,在月夜下映出一層光,發尾淌落著潤珠,在那精壯的胸膛上蜿蜒出水痕,可一遇到他左胸那片生動的紅火,剎那間,兇猛的熱度彷彿蒸騰了一切。

  他穩佇池底,她危坐石上。

  他眸中深意潛藏地望著她,她有股想逃的衝動,卻是動彈不得,因為他就站在她兩腿之間,大掌不僅在池底揉捏她的小腿,還得寸進尺地往上攀爬。

  「你、你住手!」她嗓音裡有掩飾不去的脆弱,畢竟是頭一遭面臨這般窘境,再堅強的姑娘也免不了感到倉皇。

  「該住手時,自然就住手。」

  「霍連環,你……你不要臉!」

  他揚眉,甩飛幾滴水珠,「妳可說對了,我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

  這混蛋!鳳寧芙磨著貝齒,氣得想一拳直擊他的挺鼻。

  她冒著火瞪他,彷彿使勁兒地瞪,便能在他身上瞪穿兩個洞似的。

  可這一瞪,她視線卻不自覺向下瞄去,他的胸口有個好野的圖樣兒,紅由淺入深,色調從薄轉厚,害她不禁猜想,這樣的傑作到底出自誰手?

  近近細辨,那刺紋和成色真的……很美呵!她細細喘息,硬是壓不想探手撫觸的慾望。

  老天!鳳寧芙,妳還知不知羞啊?

  見她瑩白的鵝蛋臉紅撲撲的,泛著嬌嫩氣兒,霍連環不禁笑出聲,啞啞的,在他胸中回震,跟著,化出低柔的語調--

  「妳在祠堂的硬地板跪了幾個時辰,腿肚的肌理有些僵硬,膝蓋也瘀青了,泡泡溫泉會好上許多。」說著,他溫掌緩緩蓋住她的雙膝,姑娘家的嫩滑豆腐都快教他吃盡了。

  鳳寧關一顆心震得幾要跳出喉頭,早分不清那股熱氣到底從何而生。

  他靠得好近,男性獨有的野氣不由分說將她包圍,她胸口好緊,猛地深呼吸,發覺那野蠻的味兒中混著爽冽,似是大海的氣息。

  他的言語和神情在在迷惑著她,鳳寧芙已是進退維谷,怕一掙扎,那力道真要將她拖進泉池裡。

  不行!她不能弄濕衣衫,她、她得穿著它們,無論如何得穿緊它們,不能數他瞧見……

  「你別這樣……別、別靠過來……」她咬唇,小手下意識抓緊衣襟。

  霍連環左胸一動,玩味著那對秀眸中急欲掩飾的驚慌,像要滲出水霧,凝聚成淚似的。

  她這模樣,唉唉唉,實在惹人憐愛呀!

  他傾身,忍不住又偷襲了她的櫻唇,好響的一啄。

  「姓霍的!」

  混蛋!大惡人!該殺千刀的臭男人!鳳寧芙火氣一燒,掀著唇正要罵出,沒想到霍連環倒善心大發了,真應了姑娘的要求,他哈哈大笑地鬆開掌握,跟著回身潛進池裡。

  咦,是不是還想玩別的花樣?

  鳳寧芙靜坐在大石上,任由溫泉一波波在膝處輕漫,眼眸定定瞅著瀲灩朦矓的池面。

  她想尋找霍連環的影蹤,緊盯著他,以防他又來突襲,可片刻過去,池面除輕裊裊的煙霧,竟無一絲動靜。

  不可能,池底並不是很深,至少……至少沒他身長來得深,他一潛,怎麼就消聲匿跡了?

  更何況這是溫泉,並非一般池子,真要憋氣沉潛在底,那熱流衝擊包裹,頭要發暈的,怎能久待?

  「霍連環……」下意識地,她啟唇喚出他的名字。

  此一時分,風不知從何而來,沙沙地亂拂一陣,那片綠毛竹林咿咿呀呀地又響起淒調。

  她方寸一凜,忙環顧著四周,卻瞥見週遭竹影幢幢,林中深處無盡幽暗,夜鴞不再咕咕啼叫,連蟲鳴也聽不見了,好靜,只除竹子的搖曳聲響。

  「霍連環?」她不禁又喊,總覺得竹林深處有什麼東西窺伺著,隨時要衝出來一般。

  他不會真厥過去吧?

  這念頭剛閃過腦海,池面猛地嘩啦作響,鳳寧芙倏地抬眸,就見那具偉岸又充滿野氣的男性軀體從溫泉池中陡然現身,他利落地離開泉池,回到三尺外的那方石面上,正背對著她著衣。

  將濕發隨意擰乾,他彎下腰拾起衣褲,一件件穿上,背部線條同樣的粗擴有力,引人遐思。

  原來,男人也能用「引人遐思」來形容……鳳寧芙模糊地想著,雙頰燒燙通紅。

  這會兒,她反應倒鎮定許多,儘管心中驚悸,她僅細喘了聲,撇開小臉緊閉麗眸,沒再扯嗓尖叫了,只是,仍止不住腦袋瓜裡飛竄的思緒--

  她……她把這男人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都看遍了嗎?

  不不不,她瞧不清的,天好黑,又水霧煙裊的,就算睜大眼也是朦朧一片。

  瞧不清的,不是嗎?

  「妳喚我作什麼?」

  「呀?」

  無聲無息地,那高大身影竟來到她身旁。

  鳳寧芙忙掀睫側眸,見他衣褲皆已穿妥,全身上不該遮的遮、該掩的掩;心終於安定了些,可接著又瞧見他似笑非笑的神態,微帶嘲弄,稍定的心緒不禁又浮躁起來。

  霍連環健臂盤在胸前,雙目炯炯,「我聽見妳在喚我。」

  她咬咬軟唇,有點兒不自在,「我……我我瞧你是不是淹死在水裡了。」

  「妳喚著我時帶著好重的鼻音,像是快哭了。」他咧嘴一笑,「原來妳在替我擔心啊!」

  「才沒有!」她潔顎一揚,精神陡地恢復,「少往自個兒臉上貼金,誰擔心你啦?我、我根本沒有鼻音。」頂多有點顫音而已。

  霍連環挑高濃眉,頷了頷首,又問:「不是替我擔心,為什麼要喊著我?難不成……妳在害怕?」

  「死都不怕,我還怕什麼?」

  「怕鬼啊!」

  鳳寧芙一驚,瞬也不瞬地仰瞪著男子黝黑深沉的臉,聽他繼而又道:「妳聽過竹竿鬼嗎?一些生前枉死的魂魄,沒法兒超渡,仍在陽間飄蕩逗留,那些魂魄為了想早日投胎轉世,就會依附在竹子上,誰要倒霉走進竹林裡,肯定要遇上鬼打牆,陷入迷魂陣中,如何也走不出去,然後,竹竿鬼會趁著人沒留神,故意絆人一跤,跌這麼一跤,很可能就跌進山崖底下,摔得紛身碎骨了。」

  他略頓,故意壓低語氣又道:「海寧這裡到處可見綠毛竹,竹竿鬼肯定不少,夜晚冷風一吹,他們記起生前傷心事,忍不住就嗚咽了,妳聽--」

  好巧不巧,竹林一陣作響。

  「哇啊!」鳳寧芙玉頸後的寒毛陡地豎立,浸在溫泉中的小腿一蹭,急著爬起,想也沒想,一把抓住霍連環伸來的大掌。

  他將她扯近,跟著攔腰抱起,不想她弄髒秀足兒。

  細細喘氣,螓首使勁兒地埋靠在精壯又溫熱的胸膛,鳳寧芙被那竹竿鬼的「哭聲」嚇得緊閉眼眸,兩條藕臂硬是掛在男子粗頸上,牢牢攬住。

  驀地,朗朗笑音在幽夜裡震開,霍連環大笑著,收緊臂膀,擁抱滿懷溫香。

  他渾厚的笑聲似乎掃除了什麼,一瞬間,透出安定的味兒。

  鳳寧芙悄悄地掀開麗睫,秀瞳往上一溜,發覺他正垂首瞧著她,目光沉凝,深邃且複雜。

  「別怕,有我在。」

  他的唇吐出柔語,好低、好沉,像從未聽聞的曲調。

  此時此刻,鳳寧芙迷惑了,思緒不大管用,她靜靜端詳著,直到那稜角分明的黝黑俊臉朝她俯下……



第四章


  海寧縣城中,由最最熱鬧的石板大街轉進一條毫不起眼的巷弄,左拐右彎的,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位在巷底一處極為尋常的三合院。

  推開門板,入眼的是一方空地,農忙時可作曬穀場子,也可架起竹架晾些蘿蔔、臘肉等等。

  靠近主屋的地方挺立著一株槐樹,瞧那根深深扎進地底,樹齡應已不小,樹葉因時節轉換,捎上淡淡秋意,而在那最強壯的枝椏上正垂掛著一張大吊床。

  「我頭子爹怎麼說?」男子閒適地躺在吊床上,一隻大腳還跨在邊緣。

  「霸爺說他在連環十二島上逍遙自在,快活似神仙,可不想管二爺的事,又說了,倘若他真想插手,依二爺的爛脾氣,也由不得他管……爛脾氣是霸爺說的,不是我說的。」不扮「金童」,削瘦少年還原清朗眉目,挺斯文樣兒,就膚色黝黑了些。

  男子咧嘴笑開,微施勁力,讓吊床帶著身軀輕輕晃動起來,彷彿正躺在自家大船的甲板上。

  「見著阿女了嗎?」他問。

  「嗯。」少年點點頭。

  「她怎麼說?」

  「大姑娘要您好自為之。」

  男子挑眉,半瞇的眼終是掀開。

  少年搔搔亂髮,亦咧嘴一笑。

  「大姑娘說,那海寧鳳氏的寶藏您壓根沒放在心上,就想玩兒罷了,見南洋、東瀛和其它『同行』全紅了眼,相互較勁要得到鳳氏藏寶圖,可那藏寶圖的關鍵就那小娘兒們知曉,您打那鳳家姑娘身上下手,為的也是想探知藏寶圖的所在,所以,二爺要的不是結果,而是在享受過程,如同一場賽事,您想贏,就是想贏而已,可不在乎贏了有啥兒獎賞。」

  聞言,男子哈哈大笑,幾片槐樹葉兒還被震得搖搖欲墜。

  片刻過去,他笑聲漸止,問:「這幾日有什麼動靜嗎?」

  少年道:「昨日有船進灣,咱們的人回報,是黑老大的人馬,到今早,已有一小批喬裝成搬運工的傢伙混進縣城外的水路碼頭。」

  男子微微沉吟,道:「黑老大和江蘇太湖幫有些交情,和東瀛的矮騾子也多有接觸,三方真串聯一氣,事情倒有些棘手。你回頭提點底下兄弟,要他們多留意,太湖那邊也派人盯緊,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立時要知。」

  他體溫升高,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奔轉,他頭皮不禁發麻,興奮得發麻。

  「得咧!」少年元氣十足地點頭,跟著,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問:「二爺,那……您到底喜不喜歡鳳家那個小娘兒們?」

  晃動的吊床驀地頓下,男子斜著眼,睨向一旁的少年,薄唇緩緩勾出一抹冷笑。

  「干你屁事。」

  「咱兒好奇嘛。」

  男子抬起跨在吊床邊的腳作勢要踹,「滾你的吧!」

  少年嘿嘿胡笑,一溜煙跑出三合院。

  槐樹下的吊床輕晃,男子一手下意識探進微鼓的衣襟裡,握了握那雙搶來的柔軟小鞋,心湖微漾。

  他呼出口氣,跟著雙臂交迭枕在腦後,透過葉縫望向藍天,那目光若有所思。

  越是搶手的玩意兒,越能激起體內蟄伏的熱情,何況,那不僅僅是個「玩意兒」,還是個活色生香的姑娘。

  抱起來軟呼呼的,聞起來香噴噴的,嘗起來甜滋滋的……

  喜不喜歡?嗯……他再次沉吟,上一刻的冷笑竟滲進溫度。

  這尋寶的過程能有這樣的「玩伴」,他哪能不喜歡?

  ***  ***  ***  ***  ***  ***  ***  ***

  夕陽西沉,天色灰暗。

  鳳家大宅的主廳與十六院陸續點燈,在各處迴廊掛上燈籠,以供照明。

  位在大宅後的綠竹院裡,兩抹纖秀的身影正一前一後地步出那樸實無華的竹閣,跨下竹板台階,沿著不甚寬敞的青石道緩行,不一會兒,已置身在幽幽竹林中。

  「小姐,先等等,前頭烏漆抹黑的,要是跌了跤可不好了,咱看……還是回頭同老太姑討一盞燈吧?」嗚~~沒事種這一片竹林作啥兒?走在後頭的小丫鬢愁著八字眉,扯住前面姑娘的衣袖。

  鳳寧芙蓮步略頓,笑道:「等折回去老太姑那兒再出來,咱們說不准都走回大宅了,況且,也不是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沿著青石道走,穿過這片竹林,一會兒就能步出綠竹院的。」一早,她便已來到綠竹院,直到方才和老太姑一道用完晚膳,這才起身離開。

  她自小就被指定,在老太姑那兒,自有她非學不可的東西。

  而今兒個情況還算尋常,有時進了綠竹院,一待便是七、八日,和老太姑一同「閉關」,連明心丫鬢也被晾在外頭。

  「唔……」明心眼珠子滴溜溜打轉,不自覺縮了縮脖子,不知是冷還是怎麼著,再開口時,帶著輕微的顫音,「小姐,咱、咱兒總覺得這片竹林子……唔,不太乾淨,上個月,韋小哥進竹林裡收拾落葉,卻莫名奇妙跌得鼻青臉腫,他說……說好像有誰在背後推他。嗚--小姐,您聽過竹竿鬼嗎?」

  鳳寧芙微乎其微一顫,很快寧定,「瞎說什麼呀妳?」

  「沒瞎說呀,民間都這麼流傳,事出必有因,無風不起浪的,嗚~~大夥兒既是這麼說,那肯定是有的,小、小姐沒聽說過嗎?」明心白著臉蛋,緊緊挨了過去。

  她當然聽過。

  那男子講得繪聲繪影,再加上那朦朧詭譎的夜,亂風拂過竹林的悲澀嗚咽,登時嚇得她手足無措,不能細思。

  不怕,有我在……

  唉唉,她傻呀,神智不清了,怎莫名其妙又教那惡人給……給欺負了?

  想起郊野外、溫泉石上的那一吻,當時她的唇瓣因驚懼而發涼,卻在他垂首貼熨時,更能感受他俊唇的灼燙,挾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撼,引誘她啟口,說服她接納,允許他的氣味染遍她的唇齒舌腔……

  越想,鳳寧芙腦子越是犯暈,此時此刻,哪還有多餘心思去留意週遭?

  那是那晚他最後的一記親吻。

  出乎她意科之外,他竟未將她劫走,靜悄悄地又把她送回宅中的鳳氏祠堂,沒驚動一人。

  得空,我再來瞧妳……臨走前,他衝著她如此笑道。

  唉唉,不想了、不想了!鳳寧芙咬咬銀牙,氣自個兒作啥兒掛念著他的話,下回他真敢來,她二話不說無張聲呼救,免得受他欺陵。

  明心丫頭不知主子腦中轉些什麼,她忙盯著週遭,忽然間,她全身緊繃,發出重喘。

  「鬼、鬼鬼!有鬼……有鬼……」

  明心丫頭還沒來得及發出更響、更亮、更尖銳的驚呼,那抹白影瞬間飄近,揮袖迅捷如電,她悶哼一聲,雙腿一軟,整個人便往前裁倒。

  「明心?!」

  事情起於眨眼之間,快得不及反應。

  鳳寧芙趕忙要扶住自個兒的貼身丫頭,可惜力氣不足,只得攬著她順勢坐倒在地。

  一抬臉,那抹白影立住不動,輪廓頓時清明,正笑望著她。

  「霍連環?!」她錯愕萬分。

  「寧芙兒。」他亦喚她,不過音調比起她的可要溫柔許多了。

  「你別喚我的小名。」

  「那我該喚妳什麼?」

  鳳寧芙一時間回答不出,分不清是氣憤多些,抑或是驚愕多些,又或者,兩者兼具吧!她甩甩頭暫將小名的事拋開,衝口質問:「你對明心做了什麼?你、你你扮鬼嚇唬人,很好玩嗎你?」

  霍連環濃眉一挑,低聲道:「她沒事,我點了她的穴,昏睡幾個時辰就會醒來。」他不著夜行服,卻是一身淺灰色勁裝,仗著藝高人膽大,根本不怕曝露行蹤似的。

  鳳寧芙托住明心的後頸,另一臂有些吃力地環住她的背。

  「你還來這兒幹嘛?」

  「我說過,要再來瞧妳的。」他深深凝視她。

  鳳寧芙胸口一緊,喉嚨沒來由地乾澀,勉強擠出聲音,道:「我、我不想瞧見你。」

  他咧嘴笑開,「我想就好了。」

  這男人臉皮實在不是尋常般紮實。鳳寧芙咬著唇發怔,卻見他彎下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拎起兀自昏睡的小丫頭,一把扛在寬肩上,舉步便走。

  「霍連環,你幹嘛?」她慢半拍地驚跳起來,急匆匆地擋在他面前,美眸怒瞪,「你放下明心,她又沒得罪你,你再、再不放,我要喊人過來了!」

  她在虛張聲勢,畢竟綠竹院離大宅尚有一段距離,她若扯嗓大喚,待救援趕至,也得花上一些時候,更何況,老太姑的竹閣就在後頭不遠處,若教他無端闖進,情勢更糟。

  氣死人了,他到底要怎樣嘛?

  男子輪廓深明的臉龐上,表情別具深意,只聽他淡然地道:「真要不顧這小丫頭死活,妳喊啊!」

  「你、你你拿一個無辜的人當籌碼來威脅人,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唔……」他嘴角微勾,「我從來就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呀!」

  鳳寧芙急了,偏想不出招來。這混蛋裡裡外外早練就出一身銅牆鐵壁,她要尋他的短,踩他痛腳,實在大不易。

  他再次抬步,她只得緊跟著,不一會兒已步出綠竹院。

  鳳家各個院落皆安排著巡夜人手,固定時候出來巡視,對他們的行進路線和守備狀況,霍連環早瞭然於胸,還怕鳳寧芙跟不上,他忽地探臂將她摟在身側。

  鳳寧芙一驚,尚不及斥罵,他卻如鬼瞇般穿庭過廊,雖扛著一人又摟著一人,渾不覺沉重,才幾下工夫,便已閃進一處恬靜小院,竟是……她的閨閣?!

  踏進房門,他主動鬆開她的腰。

  鳳寧美怔怔立在原地,鬧不懂他打什麼主意,一雙明眸緊盯著,看著他走向裡邊的香榻,將明心丫頭放在榻上,還順手扯來暖被蓋住她,再把兩邊床帷放下。

  大功告成似的,他兩掌拍了拍,跟著轉過身來望住一臉迷惘的她。

  輕咬下唇,鳳寧芙瞄瞄昏睡的明心,又瞅向他。

  彷彿洞悉了她心底的疑惑,霍連環唇角微揚,慢條斯理地道:「倘若放著這小丫頭在竹林裡昏睡一夜,妳肯定不樂意,九成九要指著我的鼻子罵混蛋了,既是如此,又怎玩兒得開心?」

  玩兒?!美眸眨了眨,不明究裡。

  他露齒一笑,「把披風穿上,我帶妳玩兒去。」

  ***  ***  ***  ***  ***  ***  ***  ***

  他是個好奇怪的人,一個好奇怪的……海盜。

  她見識過他的能耐,要下手劫人,他多的是機會。

  可,他若非為鳳氏藏寶圖而來,又為何要親近她、在她身上花心思?

  依他在海上的勢力,不可能沒聽過有關她的傳聞。

  莫非,就單純的只為了她嗎?

  她心口陡熱,記起那些攪得思緒亂七八槽的吻,熱氣自心頭湧出,紅了頸,紅了巧致的耳,在雙頰漫開。

  唉,她呀,一樣是個好奇怪的姑娘。

  她向來清楚自個兒的脾性,不若外貌溫馴,壓在心底層的熱火一旦猛爆,往往要做出連自己也無法預計的決定。

  若非如此,她不會把手遞給他緊握,不會容他摟緊她的腰,不會乖乖任由他帶領,與他共乘一騎,更不會在這月如勾的淒清夜晚,和他窩在這篷船上。

  江浙一帶,水道縱橫,鳳氏家族一向仰賴河運走貨,她雖管不著族中生意,可也知道海寧縣西是水運集結之處,卻從未想過主流外那些毫不起眼的分支河流,因人煙少至,岸邊下建碼頭、無船泊靠,仍保有最自然的風情。

  這時節,兩岸坡上滿滿、滿滿的全是秋芒,在稀微的月光和水映下,拂揚著一波波的皎銀。

  美得教人屏息呵……

  纖瘦的身兒縮在月牙白的披風底下,鳳寧芙將潔顎擱在膝頭,自然而然地逸出輕歎。

  「怎麼也學起傷春悲秋這一套?」霍連環在後頭撐篙,聽那柔歎,他放下長竿兒,穩穩地來到她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才沒有。」鳳寧芙臉紅心熱,眸光故意投向映在河面的一彎月。

  似能理解,霍連環笑了笑,沒再追問她歎氣的原因,卻問:「餓嗎?」

  「啊?」她微愣。

  「還是嘴饞了?」

  「咦?」

  見她不語,他起身從篷中提來一雙層食盒,將裡頭的幾盤小菜擺上,跟著是兩隻小碗,兩雙竹箸,還取來了酒,他留下大的那一壇,把一壺酒和小小的一隻瓷杯放在她面前。

  「我的是『鬼頭燒刀子』,妳的是『煙雨玉露春』,陪我喝一杯吧!」他笑著,提起酒罈灌了一大口。

  他的酒烈而醇,她的酒淡且香。

  這奇異的夜裡,在一奇異寧靜的流域,她和他……竟也奇異的牽扯在一塊兒……鳳寧芙模糊思索著,小手下意識探向那壺王露春,沒用瓷杯,她以口就壺,香露順喉而下,微辣,好甜。

  她抿抿唇,不自覺探出舌尖舔了舔。

  她不常飲酒,卻挺喜歡這薄酒留在舌喉間的香甜勁兒。

  她再飲一口,再次舔唇,眉眸輕抬,卻恰恰對進男子一雙炯然深俊的目瞳中。

  他望住她,那注視教她方寸大亂,輕易喚起兩人間發生過的親密。

  「……你一向這麼閒嗎?」她深吸了口氣,讓沁涼空氣冷卻那股燥熱。

  「啥兒意思?」

  「你不回海上,盡賴在這兒做什麼?」

  濃眉淡挑,霍連環挾了幾箸菜放進她的碗裡,自個兒也吃了幾口,才好整以暇地道:「這回上岸原為了『潮神生日』,每年此時,連環島都會遣人過來祭拜,這事是我頭子爹立下的,他年輕時亦是五湖四海各大洋地闖蕩,名號可響了,他曾向潮神下過願,後來願望成真,便每年派人來還願,唔……這姜絲豬肚片入口即化,好啊!」他嚼著,又舉壇灌酒,隨即抬起綁手往嘴上一抹,卻發覺姑娘杏眸圓瞪,直望著他瞧。

  「怎麼不吃?這醬鴨做得滿地道的,啃起來很痛快。」他揮著一隻鴨翅膀。「妳再不動箸,可全祭了我的五臟廟啦?」

  鳳寧芙瞧也沒瞧吃食一眼,掀著軟唇,卻是道:「原來,你阿爹也是海盜王……」莫不是一代傳一代?她按捺不住好奇,問:「那妳阿娘呢?她就順著你們爺倆兒,從沒反對過嗎?」

  黝黑面容明顯一愣,霍連環啃完鴨翅,將骨頭拋進岸邊的芒草坡裡,油膩的手探進冰冷的河中洗了洗,就在鳳寧芙以為他不願回話時,他卻微微笑了,低沉嗓音在伙夜裡盪開。

  「我沒娘,頭子爹也不是我親爹,他是在一艘遭東瀛倭寇洗劫的中國商船上撿到我的,當時我還是個裡布包的小娃娃,躺在竹籃子中,被高高地藏在桅桿上的小瞭望台裡,頭子爹說,要不是有海鳥飛來啄我,痛得我哇哇大哭,他還道船上的人全死絕了。」

  那語氣像在談天,像聊著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見他靜靜飲了口酒,好沒來由的,她氣息竟有些兒急促,下意識也陪著他灌了一口。

  「所以你爹娘他們……是遭了倭寇的毒手?」

  「應該是吧!尋常海盜搶了貨也就作罷,若遇上東瀛倭寇,定定越貨殺人,不留活口。」他語氣很淡,仰頭又是瀟灑地灌酒。

  捨命陪君子似的,鳳寧芙也捧起酒壺跟著喝了一門,她喉頭發熱,肚腹發熱,連胸口也發熱了,腦中不由得想像著那樣的慘狀,她心陡地一緊,直覺得該說些什麼,唇嚅了嚅,卻道:「我聽阿爹說過,你就愛挑東瀛倭寇的船下手,跟他們過不去,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她記得阿爹說這話時,語氣裡還夾藏著一絲佩服,說他專幹黑吃黑的買賣,削了不少賊船,倒為沿海一帶的百姓和遠洋商船擋掉不少劫難。

  霍連環薄唇淡揚,「不全然如此,最主要是因為--我討厭他們的長相。」

  「啊?」鳳寧芙眨了眨眼,不知他是否在說笑,又教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忙拽話說:「所以,那個什麼什麼頭子爹的,他是你義父?」

  他點點頭,仍是微笑。

  篷船無人掌握,隨著流水緩緩載浮,隨波漫漫,此一時分,船身輕頓了頓,未往前,卻打起轉兒來,悠悠地打轉兒……

  「他待你好嗎?」此話一出,鳳寧芙便後悔了。

  唉唉唉,問他這個幹嘛?

  怕那小小孤兒被撿回海賊窩,還受惡人欺陵虐待嗎?

  那小娃娃早已長大成人,在海上呼風喚雨,哪裡用得著她同情?

  霍連環好輕易地瞧出她的懊惱,那小臉的表情十足生動,又是咬唇、皺著鼻,又是鼓著香腮,她螓首微垂,下顎縮進披風裡,雪額上飄著淡淡瀏海。

  一種莫之能解的渴望,他朝她伸長手臂,指尖極輕、極輕地撥動她的額前發。

  鳳寧芙一震,迅速抬起臉容。

  男子目光黑幽幽的,像這清夜底下從容流動的河,是溫柔、靜謐,且耐人尋味的。

  「頭子爹待我很好。」他忽地啟唇道,又頓了頓,唇角的笑弧滲進溫柔,也耐人尋味起來了,「他一生未娶,拿我當親生兒子對待,我從他姓霍,連名字也是他取的,連環、連環,自是因為連環島是他的大本營。」

  連環島原僅五島,如今已增至連環十二島,這些年頭,他可沒讓頭子爹削了臉面。

  順著鵝蛋臉柔美的弧度往下,他指腹粗糙卻溫暖,愛難釋手般地撫觸她的粉頰,一下接著一下,畫著圈圈兒……

  「像絲。」他輕喃。

  「嗄。」她似被催眠,被這奇異的氛圍迷惑。

  他笑,「她的臉摸起來像絲,像南洋最最珍貴的銀雪絲。」

  咚咚!咚咚!咚咚……鳳寧芙耳中盪開自個兒的心音,隨即,她輕呼一聲,終是回過神來。

  她趕忙撇開小臉避開他的碰觸,想掩飾心頭紊亂似的,抱起酒壺囫圇地灌了一口,結果動作太急,酒汁溢了出來,還把自個兒給嗆著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皺著臉,她小手握成拳兒抵在唇下,咳得好辛苦,沒留神他已挨到身邊。

  下一刻,她整個人落入一處結實且溫暖的所在,霍連環將她抱到盤坐的大腿上,大掌力道適中地拍撫她的纖背,帶笑地歎息。

  「有瓷杯妳不用,偏要學我以壇就口嗎?看來,妳遲早要被我帶壞。」

  咳聲漸止,氣息轉緩,鳳寧芙發覺自己從不曾這般猶豫。

  她該推開他的,不是嗎?

  可,她只覺得暈暈然、暖洋洋,一股灼熱在身體裡打轉,湧上心,也湧進了腦子裡。

  莫名難解,她有些兒迷惑,有些兒拿不準主意,覺得他的胸膛靠起來好舒服,覺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好聞,覺得就這麼偎著,她四肢可以全然放鬆,一顆腦袋瓜也變得懶洋洋的,什麼煩心的事全沒了……

  唉,這是怎麼了?她該推開他呀!

  「霍、霍連環,你別……你別抱我……」沒法推開他,只好教他別來抱她。

  他低低笑著,「妳醉了,我不抱緊妳,怕妳要栽進河裡。」

  「胡說,我、我沒醉……」

  「就愛逞強。」他眉眼俱柔,輕歎,「妳酒量這麼差,才幾口就兵敗如山倒,往後咱們再來,妳只好以茶代酒了。」

  鳳寧芙仰起泛紅泛燙的臉容,朝著他眨了眨眼,語句斷斷續續的說:「沒有往後,你別又闖、闖進海寧鳳家……我不見,我才不見你……」她搖著頭,「不見你,不能再見了……」懵懵中,她其實已意識到危險,這男子總能輕易地影響她,撩動著她的每一面。

  真的、真的不能再見他了。她幽幽歎息地想。

  霍連環凝視著懷中的嬌容,沉靜地端詳那雅致的五官。

  左胸似乎劃下一道什麼,他目瞳一暗,沒多思索,便順應心中渴望,俯首去親吻姑娘的香頰,親吻她的俏鼻,又親了親她半合著的迷濛眼眸。

  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粉膚上,聽見她再次幽歎,他的嘴悄悄移近了,下一瞬,已含住那張不斷逸出歎息的嬌軟櫻唇。

  他一手攬緊她,另一手則霸氣地扶住她的頭,他親吻的力道隨著粗重的喘息加劇,深深地探索。

  鳳寧芙昏昏沉沉,力氣像被抽光殆盡,根本擺脫不了他的糾纏,直到胸口發痛,她漲紅著臉兒幾要暈厥,那烈酒般的唇舌才甘願放過她。

  「寧芙兒……」

  那聲低喚沙啞得不可思議,卻教她渾身輕顫,緩緩地,她掀開眼睫,瞅著男子。

  「為什麼下回海上去?你、你究竟想怎樣……霍連環,你究竟想怎樣……」視線一下子模糊了,她眼眶溫熱,覺得自己好莫名其妙,也氣自己這般不爭氣。

  男子神情平靜,瞧著她的目光卻深沉無比。

  聽著她近乎幽怨的質問,霍連環雙臂將她擁得更加緊實,薄唇貼在姑娘秀氣的耳邊,啞聲輕語:

  「我也想回海上去,可我的心不允,誰教我遇上妳,偏偏……就是遇上了妳。」


第五章


  罩住大半身軀的黑布袋有股教人作嘔的怪味,裡頭鳥漆抹黑,透不進一絲光。

  頭好暈,有人扛著她飛奔,那人的肩頭硬邦邦,頂得她肚腹難受極了。

  她張口呼救,以為自己正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孰知僅是貓兒般又細又輕的嚶嚀,想來一陣拳打腳踢,偏提不出一點勁兒。

  是迷香……綁走她的惡人不只一個,還有其它幫手。鳳寧芙意識模糊地想著。

  別暈……千萬別合眼,絕不能在這當口厥了過去……鳳家的人該是追來了。她聽見此起彼落的斥喝聲和紛亂雜沓的腳步聲。

  「媽的!」扛著她的人忽地狠罵了句。

  「進小巷去!黑老大的人候著呢!」另一個聲音道。

  「禿老六帶著人引開鳳家的人,該不會被逮著吧?」這聲調較前面兩個尖銳。

  「管不了他們了,快進巷裡!」

  片刻過去,週遭陷入靜寂,鳳寧關心頭越想越驚。扛著她的人不再狂奔,好幾聲粗嗄的喘息相互交錯,恐怕這些惡人真擺脫了鳳家追兵,避進某處。

  「不……」她眉心緊擰,細碎呻吟。

  「媽的,這妞兒還沒厥過去?」

  「別管了,她逃不掉的。咦?不是說好在這兒交人,怎連個鬼影也沒?」

  「不會出啥兒事吧?」

  「嗯……不成,此地不宜久待,先把這妞兒帶回江蘇太湖去吧,和黑老大之間的買賣,就看咱們陸大寨主的意思……誰?」聲音陡繃。

  一陣低沉笑音漫開,在四周迴響。

  「三位好朋友,是在削貨分贓嗎?呵呵,見者有份,好歹也分我一杯羹。」

  那嗓音飄進鳳寧芙耳裡,她混沌腦中宛若灌進一道冷流,陡然震撼。

  是他……她不禁吁出口氣。她一直強撐著,不讓那股暈眩擊倒,可不知因何,僅是聽見他言語,從容、悠閒且慢條斯理,她慌張的心緒一下子定靜,眼皮好沉、好重,真要厥了。

  扛著她的惡人罵道:「誰跟你是好朋友?你他媽活得不耐煩,也不打聽這是誰的買賣?」

  那低嗓猶帶笑意,「不是好朋友嗎?好,也省得麻煩,貨就全歸了我吧!」

  話音陡下,啪啪啪驚連三響,伴隨三聲悶哼。

  鳳寧芙只覺天旋地轉,頂住肚腹的不適感頓時消解,隨即落進一雙健臂裡,有人打橫抱住了她。

  那人放下她的動作極輕,讓她靠牆而坐,跟著,替她拉開罩頂的黑布袋。

  深吸了口新鮮氣兒,她小臉晃了晃,胸脯起伏。

  巷子裡好靜,低垂眼睫,她無是瞥見那三名大漢子,不知教人使了什麼手段,竟如死屍般動也不動地趴倒在地。

  咬咬唇,她眸光緩移,終於瞅向蹲在面前的男子,有些委屈地說:「我頭暈……」

  霍連環摸摸她的頭,又摸摸她的頰,把幾絲散發塞到她耳朵後。

  「妳教人下了迷香。」他從腰間取出一隻青瓶,拔開木塞,他將瓶口貼近她鼻下,輕搖了搖。

  「唔……不要,好嗆……」秀氣的五官登時皺成小籠包。

  他低笑,好脾氣地哄著:「妳乖,這玩意兒是用南洋樟木提煉,還加了幾種香料,是嗆了點,卻很能醒腦。乖,再聞一下就好。」不由分說,瓶口又對準她的鼻。

  「哈嚏、哈嚏--哈嚏--」那氣味實在教人不敢恭維,鳳寧芙連打好幾個噴嚏,原本蒼白的臉也浮出血色,從鼻腔至胸腔,透著一股清涼,腦子當真清醒許多。

  待平靜下來,她細喘著氣,才發覺男子的粗掌正撫著她的頰,方寸一悸,不禁揚起俏睫。

  他薄唇微勾,靜問:「怎麼哭了?」

  她哭了嗎?鳳寧芙怔了怔,隨即舉起手揉弄眼睛,手背濕潤一片,真在掉淚。

  他輕聲歎息,一扯,將她擁進懷裡,大手按住她的後腦,「沒事了,那些人全教我打倒,別怕,有我在。」

  收到小淘沙報信後,他這幾日一直暗中窺視,黑老大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到了岸上,便找上江蘇太湖幫一塊合計。

  他在暗,對頭在明處,利用這優勢,他先是除去黑老大派來接應的手下,在此守株待兔,順利把鳳寧芙從那三名太湖幫手下奪回。

  聽著男子強而有力的心音,感受著他懷中的溫暖,鳳寧芙忽地明白了自己的眼淚。

  原以為此次是在劫難逃,她想像著可能發生的事,想像著那些惡人要怎般欺陵她,她身子繃得好緊,拚了命跟自個兒的意識拔河,然後,他出現了。

  自上回在那寧靜流域由船隨波,至今又過了十多日。

  這些日子,她總忍不住去想,想他為何不回海上去,跟著,不由自主地,把他給的那個答案琢磨再琢磨,思索再思索,弄得自個兒臉紅心熱,都不像原本的她了。

  內心深處,她是期盼再見他的,明知不好,卻斷絕不了這樣的想望。

  如今,他終是出現,還出手救下她。

  知他就在身邊,靠得好近、好近,便是如此,她緊繃的心緒才會倏地鬆懈,眼淚便瞞著她,無聲無息地順頰滑落,她也沒法抑制呵……

  吸吸鼻子,她聲音細細、啞啞地從他胸口處發出--

  「今兒個阿爹好、好不容易才答應讓我出門,我帶著明心上染坊去,隨行的有我三堂哥和四名武師,後、後來……我在染坊裡挑完顏科,獨自一個人晃進晾曬染布的場子,那些人也不知打哪兒來,我張口要叫,立時教人拿布蒙住鼻,只覺得暈,跟著就被罩住了頭,什麼也瞧不見……」

  她小手抓緊他的前襟,神智雖清醒不少,身子仍不住地輕顫。

  「別怕。」霍連環幾要將她揉進體內,低頭吻著她的髮頂,心中升起淡淡疑惑,不明白她身為海寧鳳家的小姐,何以要親至染坊挑染料?

  「我、我才沒害怕,只是……有點冷。」鳳寧關略帶倔意的反駁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聞言一笑,未再多說,只附和著:「這時節也該冷了。」江南初冬,濃霧薄霜,空氣中夾帶著水氣,雖不若北方飄雪,亦頗為濕冷。

  鳳寧芙臉如霞紅,開始意識到兩人身軀貼得著實太緊,她心跳得渾沒規矩,忙試著推開他,「你、你可以放開我了。」

  「不放。」他好乾脆地回絕,輕鬆地將她攔腰抱起,「我送妳回去。」

  「啊?不不,不用,我自己回去……」雖知他好本事,來無影去無蹤,可大白天的教他抱在懷裡畢竟不妥,若被誰瞧見,那可真槽。

  「妳現下恐怕連站都站不穩吧!」他瞇起俊眸,顏骨上的桃花小痣吸引著她的眸光。

  鳳寧芙雙頰更燒、更燙,腦子熱烘烘的。老天!她竟想像著,此時,要是她湊上小嘴去舔吻那顆桃花痣,不知他會有怎樣的反應?

  完了、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果真被他帶壞了。

  她定定瞅著他,內心對著自個兒苦笑。

  卻在此際,他眉峰一蹙,目光陡沉,面容頓時冷凝。

  「靠牆躲好。」他沉聲命令。

  「啊?」鳳寧芙一頭霧水,輕呼了聲,下一刻發覺自己已背靠石牆而立。

  她眼睫抬起正要問話,面前疾走如電的驚險畫面嚇得她發不出聲音。

  霍連環擋在她前頭,半空中,兩道銳光一前一後疾速逼近,銀刀如霜,寒氣迫人,最教人不解的是,竟只見刀刀襲擊,而無持刀之人。

  真是鬼嗎?一個古怪又荒謬的想法倏地竄進鳳寧芙的小腦袋瓜裡,尚不及回神,護住她的男子驀然出招,右臂一個大擒拿,利落地避開長刀刀鋒,由側邊切入抓拿刀柄。

  隨即,他左臂大揮,五指卻萬分靈活,猶如捻花,巧妙地盪開另一柄長刀,迅雷不及掩耳地掃拿刀柄,仗著勁力純厚,他暴喝一聲,無中生有似的,猛然間竟由左右雙方各拖出一名黑衣蒙面客。

  東瀛忍者。

  和那些不入流的倭寇,以及尋常浪人不同。老太姑曾對她說過,忍者的身與心皆受過極為嚴苛的磨練,不達目的誓不甘休,既是如此,酬金方面自然要高出好幾倍吧?

  全是衝著她來,好大手筆呵……鳳寧芙模糊思索,竟有些想笑的衝動。

  這些人前仆後繼,你爭我奪,永遠、永遠不會有放棄的一日。

  永遠不會……

  她貼著牆動也不敢動,背隱隱作痛,每回遭劫,她背部肌膚總要泛起燒灼的刺痛,明知是自個兒多想,卻怎麼也擺脫不去。

  這一邊,霍連環亦暗覺驚愕,未料及會有東瀛忍者加入這場奪圖混戰,不知背後指使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連手來攻的兩名忍者皆擅用隱身術,長刀要得十分流利,默契絕佳,常是一攻一守,一進一輔,連連夾殺,霍連環藝成至今,還是頭一遭遇上如此勁敵。

  雙方迅速交手,皆未佔上風,驀然間,兩名忍者同時大退,露出面罩外的眼緊盯住霍連環,似乎對他的能耐也頗為訝然。

  霍連環氣沉丹田,蓄勁待發,他雙眉壓得極低,目光深沉銳利,耳中捕捉到身後女子細微的抽氣聲,他無法回顧,卻曉得她雖十分害怕,仍倔強、逞強,且拚命地要壓制住那股懼意。

  該死!

  他左胸一絞,挾帶著強大憤怒,直想將所有試圖傷害她的傢伙碎屍萬斷。

  對峙一觸即發,兩名東瀛忍者互視一眼,竟雙雙施展隱身術。

  霍連環大致看出他們連手來攻所採用的方法,未等對方現身,已大揮臂膀先發制人,看似是對空胡抓一通,卻教他結實地鎖掃住一名忍者的咽喉,順利破了他的忍術。

  此時,受制的忍者痛苦地丟出一句倭話,霍連環大驚,鷹爪勁道驟劇,重創對方,頓也未頓,他回臂扯住鳳寧芙,厲聲大喝:「過來!」

  電光火石間,第二名忍者終於現身,銀刀砍中霍連環緊握住鳳寧芙細腕的右上臂,刀尚未抽回,他另一手不知何時多出一把長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入霍連環左側腹部。

  鳳寧芙不能置信地瞪著眼前一幕。

  時間彷彿靜止,她臉色慘白,叫聲哽在喉頭,彷彿也忘了該怎麼呼吸。

  她的一手還教他緊緊握住,握得這麼用力,過猛的力氣使他臂上的刀口不住地溢出鮮血,他不放開,怕她被人劫走似的,硬是不放。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她做到這一步?

  為什麼?!

  「霍連環--」她心痛大叫。

  同一時際,霍連環趁勢按住那名忍者持長匕的手脈,內勁震得對方不得不鬆手,他連環腿疾使,七、八下重踢皆對準對方胸腹大穴,那名東瀛忍者口吐鮮血,血涓涓滲出面罩,終是倒地不起。

  了結了強敵,霍連環吁出口氣,長匕仍插在左腹,他壓住左邊腰側微微吸氣,眉峰陡擰,忽然單膝跪了下來。

  「霍連環?!」鳳寧芙忙要扶住他,無奈他塊頭好大,纖細的她根本支撐不住,抱著他的寬肩,她也隨他一塊兒跪倒。

  「你、你你在流血……」她吸吸鼻子,「怎麼辦?血一直流個不停,怎麼辦?」瞥了眼那把沒入血肉的長匕,她心像被某種力量緊掐,痛得不能呼吸,兩泉清淚便如他的血一般,不住不住地流下。

  霍連環抬起眼睫,見她梨花帶淚的模樣,心頭一窩的暖。

  「小傷而已,一點也不礙事。」他忍痛,咧嘴一笑。

  那名東瀛忍者確實是好手,長匕剌入的同時跟著扭轉,若非他避得快,這一剌恐怕是直入肚腹,再教長匕一攪,那些跟了他二十五年的腸子八成要寸寸作斷。

  「別怕,有我在。」他低聲安慰,忍不住撫著她的濕頰。

  就算那迷香仍殘存著微乎其微的餘勁,經過適才驚心動魄的衝擊,鳳寧芙這會兒也已全然清醒。

  只是,一切言語又哽在喉間了,她不知自己欲要說些什麼,也不知能說些什麼,他的安慰止不了她的淚,反助長了她心窩處的那份疼痛,無邊無際地漫開來……無邊無際……

  深吸了口氣,她努力穩住心緒,找出隨身的乾淨手巾,手有點發顫,仍幫他將臂上的刀傷暫時綁住,還怕會止不住血,她埋頭使勁兒地撕下一塊襯裙,作第二層的包紮。

  「我……」一啟口又開始哽咽,她忍住,再次深深呼吸,「我、我扶你到附近的醫館去。」他側腹的傷,她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霍連環搖了搖頭,對著她半開玩笑道:

  「這把東瀛長匕太過招搖啦,再加上本大爺可是縱橫五湖四海、人人欲除之而後快的朝廷通緝犯,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怎能隨便上醫館去?」

  「不行,不行--」鳳寧芙急了,好不容易忍住的淚不小心又掉了兩串下來,「不去醫館,那、那你跟我回鳳家去,我跟阿爹說是你出手救我,就算真被識出身份,鳳家的人出絕不會為難你的,霍連環……你、你一定要跟我回去。」她若是武藝比他強,一把點了他的穴還乾脆些,也用不著耗在這兒,求他去療傷。

  他呀,難道看不出她心著急?為他著急呵……

  雜沓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人數約莫十位,應在左近,那交談聲隱約傳來,鳳寧芙眉心一馳,已知是阿爹鳳聚來率人前來搜尋。

  「妳家人來尋妳了。」霍連環聲音持平,指腹再次揩掉她芙頰上的殘淚,微微牽唇,「我還在想該怎麼送妳回去,現下鳳家的人來了,妳有人護送,我就安心啦。」說著,他悶哼一聲撐起身軀,一手仍壓在左腹上。

  「霍連環,你、你不要走。」她想緊緊扯住他,又怕弄痛他。

  那張粗獷臉龐漾出一抹孩子氣的笑,炯目如星。

  「妳不是一直趕著我回海上去嗎?現下又叫我不要走,唉唉唉,女人心海底針,好難捉摸呀!」

  鳳寧芙秀足一跺,「你正經一點行不?」

  瞧她氣苦的模樣,霍連環吊兒郎當的神情一斂,雙目溫柔深沉。

  似是記起某事,他從懷裡掏出一尊姆指大的彩釉泥偶,上頭還繫著紅繩,不由分說地,他將紅繩掛在她頸上,那尊小泥偶就垂在她胸前。

  「這叫『大阿福』,大阿福,福氣大,希望它能幫妳消災擋難。」他低語,難以自持地將吻印在她雪額上,見她霧眸如夢,怔怔然地望著自己,他又是一笑。「跟妳家人回去吧,最好別提我。」

  他旋身便走,走得極快,步伐穩定,迅速轉進巷弄深處,好似那傷根本不值一提。

  鳳寧芙仍動也不動地立在原處。

  垂在胸前的那尊小小泥偶像塊燒紅的烙鐵,穿透層層衣衫和血肉筋骨,毫無預警地在她心房燙下印記。

  這是……為什麼?

  他說,他也想回海上,可心不允……遇上了她,所以心不允……

  他的心,難道不受他支配嗎?

  緩緩,她抬起小手握住泥偶,聽見那些前來尋她的腳步愈來愈近。

  她該要張聲呼喚,又或者該循聲而去,可偏偏沒法收回視線,仍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廳才離去的方向。

  那……她的心呢?也在自己掌握中嗎。

  寧芙兒,妳完了,當真完了。

  她輕歎,有些苦惱,有些有些莫可奈何,也有些甘之如飴,在耳畔、在腦海中、左胸悸動處悠悠迴旋,一遍又一遍。

  「唉……」完了……那就完了吧!

  她頭瀟灑一甩,提裙住巷弄深處奔去。

  那狂浪翻騰,萬頃碧波,她逃不出、躲不了、避不開,就任由著席捲吧……

  ***  ***  ***  ***  ***  ***  ***  ***

  初冬暖陽,沁涼空氣裡嗅得出淡淡暖味,薄光如金,大把大把地、不由分說地透進窗紙,驅逐了屋中些許冷意。

  此時,躺在床榻上的半裸男子翻了個身,左腹的疼痛立即將他從沉睡中拉出,他眉峰成巒,薄唇滾出一聲低咒,下意識想避開傷處,卻壓到右上臂的刀口,又一聲咒罵,他雙眉糾結再糾結,痛得磨牙。

  靜靜等待著疼痛消退,他眼皮掀也未掀,感覺還能繼續睡下。

  然後,是某種奇異氛圍騷動他的心,發覺外頭竟不若往常寂靜……是那姑娘,不知被什麼逗笑了,她笑音如鈴,雅而清脆,他忘了身上的疼痛,下意識傾聽。

  「真的嗎?明年我還可以上你們的藝閣?通天海大哥,我真的成嗎?」

  「成--當然成!」那粗嗓豪氣得很,「俺幫妳打包票,不只明年,後年、大後年、大大後年、大大大後年、大大大大後年,還有大大……」

  「停!夠了吧你,別『大』下去啦,反正就是往後的每一年。」少年清朗的聲音挺不耐煩。

  「呵呵,是啦是啦,就是小淘沙說的那個意思,往後每年潮神生日,妳上藝閣遊街,算是為俺們兩肋插刀,助了一臂之力啦!還有,往後稱俺海大哥方便些,『通天海』是俺外號,可俺姓海,不姓通。」

  少年忽地哇了聲,「大什麼哥呀?叫海大叔、海大伯還差不多。」

  「你他媽的就非得臭俺才開心啊?」

  「喂喂喂,君子動口不動手!」

  「俺是漢子,個是君子,吃屎吧你!」

  「哇啊--小人、小人啦!」

  「唉唉……」姑娘終於插話,似是費勁兒地忍住笑,「你們從昨兒個鬥到現在,還不嫌累呀?那好,你們接著鬥,我該回去了。」

  「等一下!」兩人異口同聲,挺緊張的。

  少年嘿嘿地陪笑,「姑娘,先別走,咱們家二爺還沒醒,妳、妳妳慢些再走。」

  「他……他醒不醒關我、關我何事?」柔嗓中有些忸怩。

  那雷般的粗聲道:「不是吧!妳昨兒在床榻邊守了俺家二爺一夜耶,幫他清理刀傷,還幫他洗臉洗澡,現下才想撇清,太遲了吧?」

  「我、我沒幫他洗澡,那那那只是擦澡,擦上半身而已……」

  「都一樣啦!反正妳對俺家二爺是情深意重,俺家二爺待妳是意重情深哩,別走別走,他醒來要見著妳,肯定歡喜上了天啦,呵呵呵~~」

  少年趕忙接話:「是呀是呀,姑娘,咱小淘沙在連環島這麼多年,跟著二爺跑遍各大洋,還是頭一遭見他對一個姑娘這麼有心,他對妳可在意得不得了哩!打從妳出現,咱們家二爺就沒再上妓院花天酒地,以往船要靠了岸,他肯定去,沿海著名的幾座花樓他全光顧過,紅顏知己可真不少,他還……哇啊--痛、痛痛痛--」

  猛地一物由門內飛出,「啪答」一響,精準正中少年的後腦勺,打得他抱頭流淚,待定眼一瞧,竟是一隻木枕。

  坐在門前階梯曬著冬陽的三人同時轉過頭來,發現屋內床榻上的男子已然清醒,半撐起身軀,沉著臉,臉色又臭又黑。

  通天海率先爆出豪笑,「好啊二爺!好樣兒的!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

  小淘沙仍痛得齜牙裂嘴,可憐兮兮地眨眨淚眼,又可憐兮兮地偷覷門內那張臭黑臉。

  「嗚……二爺……」這世道,實話實說永遠沒好結果,嗚……死啦、死啦,沒誰可憐他,他、他他只好將功折罪啦,「二爺,您心愛的來啦!」

  他猴兒似地跳起來,緊抓著一旁鳳寧芙的手臂,動作利落得不得了,眨眼便將姑娘推進屋內,隨即退出,帶上兩扇門。

  門由裡頭才能落閂,怕鳳寧芙跑掉,他想也沒想地扯下腰帶,迅雷不及掩耳地穿過兩邊門柄,緊緊綁牢,將兩人留住裡邊。

  「嘿嘿嘿……」大功告成,萬幸、萬幸,他拍拍兩手。

  「嘿嘿嘿……」通天海跟著賊笑。

  「幹嘛?」

  「原來你腿這麼白啊,比娘兒們還白。」

  少年低頭一瞧,「媽的!」褲子掉啦,難怪忽然覺得有股涼風猛吹屁股,害他毛都豎起來啦!

  「嘿嘿嘿……」

  「你又嘿啥兒嘿啊?」他粗魯地拉起褲子。

  「俺還以為你是女扮男裝哩。」通天海搓著下巴,一道黑眉挑得老高,又嘿嘿胡笑,「還好你有亮出腿間的『傢伙』,那『傢伙』是袖珍了點兒,不過俺可沒見過姑娘家身上長那玩意兒。」

  袖珍?!「你你你你……去死啦!」



第六章


  四目相交,一個半躺在榻上,一個盈盈立在門旁,只靜靜瞅著彼此,屋中瀰漫著古怪的寂靜。

  忽地,鳳寧芙深吸了口氣,語氣微冷,問:「你聽得懂倭話?」

  霍連環一怔,沒料及她打破沉默的第一句竟問這問題。

  他頷首。

  「你不是厭惡他們,為什麼還學他們的語言?」她又問。

  昨日,教他以指勁掐住喉嚨的忍者突然丟出一句倭話,事後回想,那人應是想拖住他,要另一名同伴趕緊將她劫走。

  她記得他聞言大驚,重創對方後,忙要回身拉她,可惜慢上半分,才教自己傷在東瀛忍者手下……胸口有些悶,她緩緩調息,不教他察覺。

  霍連環抬起未受傷的手撥撥黑髮,嘴角微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還有,我不喜歡罵人時,對方聽不懂。」不只倭語,南洋的土話他也學過三、四種。

  鳳寧芙對他後頭那句答話瞠大美眸,似欲笑,硬是抿住粉唇。

  「妳為何在這兒?為何沒跟妳阿爹回鳳家?」他問。

  她芙頰慢慢染嫣,在金光的烘托下,她整個人朦朦朧矓的。

  「你還好意思問?」俏睫一眨,心跳急促,她悄悄握緊小手,強迫自個兒別去在意他的裸胸,也別去瞧他胸處的那團火焰刺青。

  清清喉嚨,她語氣仍淡地道:「我僅是想……想確定你的傷勢,所以才追著你去,你要當真無事,我、我自然就回頭跟鳳家的人走,誰知你這人,明就撐不住了還嘴硬。」話到最後,倒有幾絲埋怨。

  當時,她追著他轉進深巷中,沒走多久就瞧見他倒在地上,鮮血染紅衣衫,一張黑臉褪成青灰色,唇瓣沒半點血氣,怎麼也喊不醒,她捧著他的頭急得掉淚,原想回頭喚鳳家的人過來,幸得通天海和小淘沙實時出現,才將地扛回這隱密的三合院。

  霍連環濃眉淡挑,對她的指責不作表示,平靜地問:「那把長匕是通天海替我拔出的?」

  倒地前,他已自行封住幾處週身大穴,減緩流血情況。

  在那當下,他其實知道她來到身邊,不住地叫喚著他,那聲音沙啞而破碎,帶著重重鼻音,他想要她別哭,想撫觸她的淚頰,四肢卻沉重得不受支配,然後,一股力量陡地將他殘存的意識抽離……

  鳳寧芙輕哼了聲算是回答,她唇微顫,忙又咬住,不願回想昨日拔刀那一刻。

  屋中回復短暫的沉默。

  男性的野瞳瞇了瞇,「妳身上是怎麼回事?」

  她垂首瞄了眼,雪白衫裙上斑斑血點,手法倒像潑墨山水,就觸目驚心了些。

  她又咬粉唇,下唇都咬出印了,才慢吞吞道:「拔刀時,被傷處噴出的血濺上的。」全是他的血,隨著抽出的長匕噴湧……想起那畫面,她心緊了緊。

  他若有所思地頷首,嘴角微微上揚,「妳守了我一整晚?」

  她臉發熱,「誰教你……你睡相那麼糟,猛踢被子,蓋了踢,踢了又蓋,天冷了,我怕你受傷又著涼,那、那那我罪過就更大了。」

  「妳還幫我洗澡?」

  「才沒有!」一把熱火轟地往腦門竄,這會子,她雙頰紅得都要冒煙了,「我、我我才沒有,我是看小淘沙好不容易燒了一大桶熱水進來,他、他和海大哥又溜了出去,說要去找些好的創傷藥,我怕熱水變涼,才、才才幫你的,我只是……只是把你身上的血污擦淨罷了,才不是洗澡。」

  見他唇邊笑弧越來越深,目光深邃,似在嘲弄著她,鳳寧芙微微羞惱,頭一甩,轉身欲要推門離去。

  她試推了三、四下門仍舊不開,才發覺已教人反鎖在裡頭。

  大不了……大不了跳窗!她正打著這主意,忽然,一雙臂膀無聲無息由背後伸來,緊緊將她摟住。

  「啊!你……」男性氣味與體熱瞬間包裹了她,教她渾身一顫,「幹什麼?你放開啦!」

  「不放。」他垂首,在她肩處低低吐氣。

  鳳寧芙不敢掙扎,怕碰著他的傷處,語氣略急地說:「你放開,回去榻上躺好,你抱著我幹嘛?」

  「怕妳生氣跑掉了。」他悶悶出聲,收縮雙臂,「為什麼不問?」

  「問什麼?」她心跳如擂鼓。

  「小淘沙適才告訴妳的事。有關我上妓院花天酒地、尋花問柳,紅顏知己滿天下的事,妳為什麼不問?」

  「不干我的事。」她賭著氣,可疑的鼻音又跑了出來。

  他歎息,「別再惱我了,我答應妳,從今往後,只對妳一個人好,那些風月場所,再也不去了,好不?」

  「你你、你……腿長你身上,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不干我的事!」她面泛霞紅,氣猶未消,過了會兒,未聽見他言語,感覺他下顎擱著她的肩,冒出胡青的頰貼著她的頸,氣息有些粗重。

  「霍連環?」她勉強側過臉,瞥見他蹙著眉,面色慘青,不禁嚇了一跳,「是不是傷口又痛了?你、你你快回去躺好啦!」

  他露齒一笑,「妳陪我一會兒,我就乖乖躺好。」

  鳳寧芙對他孩子氣的行徑無可奈何,輕咬粉唇,幽幽歎了口氣。

  他似也明白她的妥協,雙臂終於放鬆,鳳寧芙同身瞧見他的模樣,不由得驚呼,小臉跟著刷白。

  「你以為自己真是鐵打的嗎?」他左腹又滲出鮮血,將裡傷的淨布染紅一大片,而右上臂的刀傷也因施力擁住她的關係,同樣溢出血來。

  她趕緊扶他躺回榻上,忙要起身,一手卻教他緊握。

  「我去請海大哥和小淘沙來你、你放手。」

  他微笑,「坐著陪我。」

  「可是你在流血。」

  「妳要走,我只好再起來了。」他開始耍無賴,作勢欲起。

  「你躺好啦!」鳳寧芙終於在床榻邊落坐,小手將他壓下,急道:「海大哥說,那把長匕雖未刺中要害,但你左腹裡的血肉被扭絞得十分厲害,血才那麼難止,他還說,雖敷了連環島獨門的金創藥,這傷少說也得教你在榻上躺個三天,你、你你就不能安分些嗎?」

  他無語仰望,她細細喘息並俯視著他,近近瞧入對方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她率先回神,發覺手心正貼住他溫熱的裸胸--在那團五色火上,燒得她方寸激震,忙撤回手,腦中亂七八糟的,毫無預警地想起那一次綠毛竹林的月夜下,在煙霧氤氳中的男性裸身。

  噢,討厭、討厭、討厭!她當真把他瞧「透徹」了。

  此時,男子伸出粗糙手指,碰了碰她的嫩頰,「妳臉紅紅的,好可愛。」

  她故意板起臉瞪他,「不要動不動就毛手手腳。」雖如是說,卻未避開他輕撫的指。

  霍連環咧嘴一笑,手滑下,包住她的柔荑。

  「寧芙兒……妳其實是關心我的,妳再否認也沒用的,我心裡清楚。」他拉來她的手親了親,然後將那柔軟的掌兒壓在胸口。

  「你、你你……自以為是!」他赤裸的胸肌又硬又結實,膚孔中滲出的溫度燙得她掌心發麻,她咬著唇,見他是用受傷的右臂拉住自己,心一軟,竟是無法甩開。

  她其實是關心他的?她靜思,發覺沒法對自個兒撒謊,若非在意他的傷勢,她也不會來到這兒。雖是想通這一層,可要對他坦承,那砍了她的頭還快些。

  霍連環渾不在乎,一徑地笑。

  這古怪的男子呵,她不懂,明明才見過幾回面,識得不深,為何總能牽動她的心緒起伏,又為何教她初嘗了心痛的滋味?

  這非此尋常的感覺軟她不安,亦讓她驚奇,隱隱約約的,她開始期盼,卻不知任期盼著什麼,常弄得一顆心微微惆悵,若有所失。

  他到底想她如何?

  「你為什麼不問?」沒頭沒腦的,她也來這麼一句。

  「嗄?」霍連環眨眨眼,玩著她壓在他胸口的粉指。

  鳳寧關深吸了口氣道:「我險些被什麼黑老大、江蘇太湖幫的人劫走,後來又多了兩名東瀛忍者欲要搶我,你……你半點兒也不好奇?沒想問個清楚明白嗎?」

  「我若問,妳什麼都肯說?」他揚眉,淡淡牽唇。

  她唇動了動,卻未言語,跟著把小臉撇向一邊。

  沉默片刻,他慢條斯理地道:「我明白那些人為何要劫妳。」

  見她迅速地調回臉容,他緊握了一下她的小手,嗓音低且清晰地說:「海寧鳳氏的藏寶圖,妳是取圖的唯一關鍵,這事早在海上傳揚十多年,聽說是妳鳳氏家族窩裡反,才把這秘密洩露出去。」

  她定定凝住他,小嘴微張,仍舊欲語還休,試了半晌,她終是擠出話來:「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我是怎麼想的?」他明如故問。

  她僵硬地問:「你不也想將我劫走嗎?」

  他笑咪咪,顏骨上的桃花痣都快擠上眼睫了,「姑娘,我好像已經劫妳兩次囉,妳不會忘了吧?」

  「啊?!」

  「啊什麼啊?上一次我把妳從鳳府裡劫出,月夜下放舟游川,賞月喝酒,然後我摸了妳幾把,又親了妳幾下,怕妳冷,只得抱緊妳,用自個兒的體熱溫暖妳;而上上次我劫妳出鳳家祠堂,咱們騎馬夜奔,到縣東郊外泡溫泉,我一樣摸了妳幾把,吻了妳小嘴兒幾下,不過妳也沒吃虧,我全身上下也教妳看個精光啦,不是嗎?」

  那張粗獷的黑臉好不正經,鳳寧芙杏眸圓瞪,小臉像浸泡在紅色染缸三天三夜似的,粉撲撲又紅通通。

  「你你你……你這人真是……真是……無賴!」又羞又惱,倒忘了之前欲問之事。

  他點點頭,咧出一門潔牙,「是呀,妳不早就明白了?」

  越同他扯,越要致他耍著玩。

  凰寧芙皺皺巧鼻,哼了聲,下巴微揚,調開眸光瞧向別處。

  忽地,她「咦」了一聲,疑惑地瞇起眼,發現床頭角落的老舊帷幔下有樣熟悉的東西。

  「那是我的。」是她的繡鞋和小襪,之前教他硬奪了去,昨兒個忙著看顧他,到現下才瞧見。

  「嘿,別想拿。」見她伸手要取,他又一把攫住她。

  這會兒,她那雙綿軟的柔荑全落入他掌握裡,被一塊兒壓在男性裸胸上。

  「霍連環,你別太過分!」她氣呼呼地瞪人,「你硬搶人家的東西,還擺在床頭,你……你你都不覺臭嗎?」繡鞋或許還好,但小襪貼著腳底,總會有味道吧?

  鳳寧芙愈想臉愈紅,沒料到男子卻道:「誰說臭?比起我的,都不知香上幾千、幾萬倍。」

  「霍連環!」這男人!

  她瞇起眸掀唇欲罵,然而逸出小嘴的卻是一聲驚呼,因他又開始耍無賴,開始得寸進尺,開始過分了起來,將她整個人扯進懷裡,雙臂牢牢圈住她的腰身。

  她反射性掙扎,那男子忍痛的抽氣聲卻教她驀然間靜止不動。

  霍連環苦笑,「別動,寧芙兒,唉唉……妳再亂動,我真要提早見閻王了。」略頓,他歎了口氣,低聲道:「讓我抱抱妳,靜靜抱著妳就好。」

  「你、你你痛死活該啦!」雖這麼說,她還是乖乖伏在他身上,只悄悄抬起臉容,發覺他雙目正別具深意地覷著她,害她心一促,忙縮回頭。

  他朗聲大笑,震得她的身子隨著他的胸腹起伏。

  他一掌緩慢輕柔地撫著她的髮,來來回回,眷戀下去,彷彿那是何足珍貴的東西。

  屋中又回復靜寂,只聞彼此淺淺的呼吸聲息,而她還聽見他的心跳,規律強勁,還聽見他低沉言語,淡淡迴響--

  「我對妳感興趣,想親近妳、抱妳、吻妳,只因為妳是妳。」

  窩在那寬闊胸膛上的纖身輕輕一顫,握成粉筆的手抵著唇,她貝齒咬著指上關節,釋出方寸滿溢而出的紛亂情懷。

  言語似是多餘,她悄然輕喟,心緒悠悠轉轉,最後,合上了眸……

  ***  ***  ***  ***  ***  ***  ***  ***

  不好。

  情況似乎超脫了掌握。

  很不好,他不喜歡。

  這是他由頭子爹手中接下連環島的一切,開始獨當一面、縱橫海上後,首次的脫軌。

  他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喜歡。

  他要的是圖,要的是想弄明白取得那張藏寶圖的關鍵為何,他對那姑娘感興趣,親近她、抱她、吻她,除原始的男性慾望外,自然只有一個目的,他要鳳氏藏寶圖,他要贏。

  那些哄姑娘家開心的溫柔話語,他可以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那種柔情深藏、耐人尋味的眼光,他做得不費吹灰之氣。

  那真切的擁抱、輕憐蜜意的親吻,關於男女間歡愛的技巧,他亦是個中翹楚。

  既是要贏,就得不擇手段。

  她僅是這場搶奪賽中的一個「玩伴」,陪著他周旋,如同一道誘人甚深的謎題,耐人尋味,由他去解。

  他是享受這過程的,恣意妄為地逗弄她,瞧盡她的喜怒哀樂、哭笑怨瞋,她是個有趣的「玩伴」,從未遇過如她這般有趣的姑娘,有趣到教他竟有些狠不下心對她使手段……他不由得冷哼,極其不滿地嘲弄自己,乖乖不得了,原來五色火也有狠不下心的時候?

  他的血液在沸騰,瘋狂地在體內奔竄,興奮提點著,那是他一向的野性直覺,暗示著他,若他願再向前逼近一步,一切的一切,唾手可得。

  一切的一切……

  唾手可得。

  可時節由秋入冬,跟著寒冬盡過,如今已是春臨,他追隨著她的俏影,暗暗延續著兩人曖昧且奇異的關係。

  無數個月夜,他依然將她從大宅中偷偷劫走,末了,又悄悄地送回,依然對她偷香,惹她羞惱,卻遲遲未再深進一步,他到底在遲疑什麼?

  到底,遲疑什麼?

  「二爺,果然不出您所料,咱們昨兒個才將消息釋出,開封年家的兩位江湖朋友已趕來知會,正和那個滿臉刀疤的年永瀾在永豐客棧裡談事。」少年利落地爬上階梯,眼一溜,忙挨近茶館二樓臨窗的座位,唇動聲低,抓著一把瓜子閒嗑,邊向坐在對面的高大男子不動聲色地回報。

  面容若有所思,霍連環未出聲,他舉杯啜茶,目光沉沉地盯住街心上那一身荷白春衫的姑娘,後者剛逛完賣各式髮飾和梳篦的小攤,此時正立在捏面人的攤子前,相一群孩童擠成堆,美眸圓瞠地瞧著那老師傅的手藝。

  小淘沙循著他的視線瞧去,不禁嘿了聲,「是寧芙姑娘哩。」

  霍連環仍不動聲色,逕自喝茶、嗑瓜子,撥著幾個落花生往嘴裡丟。

  此地已非海寧,而是河南開封。

  海寧鳳氏與開封年家一向世代交好,情份極重,前些時候,海寧鳳家的主爺鳳聚來特地領著幾名族眾,帶上幾車好禮前來開封,一是為「年家大極」高齡百二十歲的年老太爺作壽,二是為參加「年家太極」第十九代掌門的正名大會。

  這回阿爹鳳聚來特意要她隨隊前來開封,鳳寧芙心中十分訝然,後來才知,原來阿爹早應了許給年家當媳婦兒的堂姐鳳祥蘭的請求,讓兩個女孩兒家能趁此機會好生聚聚,不過最主要的,仍為了避避風頭。

  這陣子,鳳家得到一個可靠的情報,指明海上和江蘇各有一批人馬欲要劫人奪圖,此外,連東瀛忍者也攪和進來,不知受何者支使。

  形勢混沌詭譎,危機重重,因此暫將鳳寧芙送至武藝獨霸江湖的開封「年家大極」,似是明智之舉。

  如今熱鬧一過,部分鳳家人已先行打道回府,鳳寧芙卻繼續留下。

  在開封的時候,盯她的人少上許多,行動是自在了些,可心裡卻時常牽念著一個影,尤其夜深人靜之時,沒來由的,總教她想起他。

  小淘沙瞇起眼,摳摳近來剛在長毛的下巴,嘟噥著:「是那個年永瀾陪她出來閒逛的,剛剛,那兩名前來知會的人把年永瀾當街逮個正著,他得處理正事,只好派了人送寧芙姑娘回年家大宅,嘿嘿,瞧眼下的勢態,她八成把看顧她的家丁給甩了,才能獨自一個逛大街。」他今兒個可大大地發揮了跟蹤的專長哩。

  邊嚼著花生仁,沒聽見霍連環出聲,小淘沙忍不住又道:

  「二爺,咱們的人雖然將黑老大的船困在杭州灣,還調虎離山打他的黑虎島,可江蘇太湖幫畢竟還是追來開封,那陸大寨主消息倒靈通,可惜老狗玩不出新把戲,只懂得拾人牙慧,這會兒在開封城外的運河口埋伏,一干嘍囉仍舊扮作船工,唉唉唉……」

  江蘇太湖幫在開封城外伺機而動之事,他昨日按著霍連環的指示,將此消息技巧十足地傳遞給「年家太極」的江湖友人,今日那兩位人士趕至,在十字大街上巧遇年永瀾,說的便是此事。

  小淘沙不屑地搖搖頭,灌了口茶漱了漱,咕嚕一聲吞下,終於作起結論--

  「所以說二爺,咱的意思是,現下教那姑娘落了單,這可不大妙吧?」危機逼近,就在城外,太湖幫若要劫她,此時倒是個好機會。

  咦?瞧人瞧傻啦?怎不發個話?

  「喂喂,二爺?咱說話您聽見沒?別放著咱唱獨角戲啊,那可是您家的姑娘,不好生顧著,您跟她怎麼來個水落石出、柳暗花明?」

  在小淘沙眼裡,自去年初冬,自家二爺因護著鳳家姑娘,挨了東瀛忍者兩記狠招,他瞧那姑娘追著傷重的二爺一同避進巷底三合院,瞧她整晚為二爺張羅這個、張羅那個的,關懷之情顯而易見。

  最重要的是,那姑娘回到鳳家後,三合院依然靜謐,並未有誰帶隊前來搜索圍捕,雖然她前腳剛走,通天海與他便合力將二爺移至別處療傷,他仍暗中留意,知她沒將二爺的行蹤洩漏;心裡歡喜也感激,好自然就拿她當自己人瞧了。

  至於自家二爺和人家姑娘的事兒,中間還卡著一張藏寶圖,關於二爺心底的想法,總教人猜不通透,若說是玩玩兒嘛,最終只要那張圖……嗯……瞧起來似乎不像哩。

  嘿嘿,當真要他猜,大致就那兩句話--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們家二爺八成玩著玩著,把自個兒也玩進去啦!不使手段取圖,倒忙著使手段替鳳家姑娘趕「蒼蠅」,將黑老大和江蘇太湖幫整得慘兮兮,唉唉唉,二爺是當局者迷,他小淘沙是旁觀者清,尤其是一路尾隨鳳家車隊入開封後,二爺整個就變了樣啦,臉色越來越臭,話越來越少,總拿著一對利眸暗中盯著那姑娘,唉!說來說去,不就是因為……

  「二爺,您較什麼勁兒嘛?同那位滿臉刀疤的年永瀾相比,您都不知好看多少倍,寧芙姑娘這些天雖說三不五時同他走在一塊兒,也不表示他就是她的心上人呀,您說是不?」

  這話倒讓霍連環有了動靜,他陰沉地瞪了小淘沙一眼,薄唇吐出冷語:「信不信我把你的舌頭割下來當下酒菜。」

  呃,惱羞成怒啦!小淘沙忙揮手,乾笑了兩聲,「飲酒傷身、飲酒傷身,二爺還是喝茶配花生、嗑瓜子吧。」

  霍連環冷哼,目光又調回那姑娘身上。

  他亦明白此刻教她獨自一個極為不妥,可心裡挺悶,悶得喉頭直髮酸,酸到渾身不爽。

  一是她隨鳳家車隊前來開封,事前,她並未將這事透露給他,這表示她對他仍行所戒備嗎?

  二是她住進開封年家後,除陪伴那位雙目失明的堂姐鳳祥蘭外,最常的就是同那位該死的刀疤男混在一塊。

  他感覺得出,她與那年永瀾的情份極深,絕非尋常情誼。

  「啪」地脆響,他手中的茗杯應聲碎裂,茶溢了滿手。

  小淘沙脖子一縮,只得苦笑,此時動輒得咎,他精靈得很,可不敢造次。

  此時,鳳寧芙正停在賣玉器、玉飾的攤前細瞧,一名春裝鮮妍、長相頗為嬌麗的姑娘由對街筆直朝她步近。

  鳳寧芙應是聽見喚聲,她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瓶,和那嬌麗姑娘對談起來,不一會兒,兩人並肩往城門方向去。

  「二爺,那不就是開封城西大戶姚來發的閨女兒?聽說這位嬌嬌姑娘正在倒追年永瀾哩!咦?她們再走真要出城門,離運河口更近啦,咱們跟是不跟?要真出事,那……耶?」小淘沙瞪大眼,瞧著自家二爺手腳好生利落,已從二樓大窗飛下。

  要飛一起飛,他輕身功夫也有些火候哩。

  可才攀到窗邊,一雙肥掌已拎住他後衣領。

  何方高手?他忙回頭一瞥,竟是茶館老闆的閨女,此姝又胖又壯、嗓門特大,還紮著兩根粗黑麻花辮,這幾日,他時常瞧她在茶館裡幫忙。

  「客倌,想白吃白喝呀?」那血盆大口一張一合。

  「呃……呵呵……沒、沒的事,這位美女想太多啦!」

  哇啊--他身無分文啊!



第七章


  背好痛。

  微微抽氣,不敢放縱,忽覺過午的春陽宛如淬毒的箭,灼熱暴增,全數打在她背上。

  她試著要移動腳步,兩腿卻如生根一般,立地不動。

  惡人又來了。

  原以為早習慣這永無休寧的「意外」,可當她瞧見旁人因她受到傷害,一而再、再而三地因她受害,心中歉疚便如滾滾江潮,一波連著一波襲擊而來,她支撐不住,幾要在那樣的洶濤中滅頂。

  男子半隱在她左後方一處簡樸木屋後,靜靜瞅著她的背影,越瞧,下顎線條越是緊繃,渾不在意兼吊兒郎當的模樣自尾隨她進開封以來,就集體告假去也,一張黝黑峻容教那對陰鬱的眼再一刻劃,陡地突顯出週身火氣。

  該死的!她還在發顫嗎?

  霍連環一手緊握成拳,另一手按在屋牆上;心緒浮蕩間,不知覺已在木牆上捺進五個指印。

  兩個時辰前,他由十字大街上的茶館二樓躍下,暗中跟隨鳳寧芙和那位姚家的嬌嬌姑娘出城。

  兩名姑娘並肩而行,沿著運河堤岸散步閒談。

  他遠遠跟著,聽不清楚姑娘間的對話,不過瞧她巧笑慧黠的神態,應還不至於教那位以嬌蠻之名轟動開封的姚家姑娘給欺負去。

  自然,這難得的絕妙好機,江蘇太湖幫怎可能放過?

  事情來得好快,電光石火間,在堤岸碼頭和泊船上埋伏的太湖幫眾一湧而上,出手便大張魚網,將兩姑娘一塊兒網住,那姚嬌嬌還算機靈,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把鋒利短匕,「刷」一響劃開魚網,她將鳳寧芙推出網外,自己待要爬出時已然不及,細網纏住她的腳踝,將她倒拖了回去。

  見魚網撒向她們時,霍連環硬是忍住了不出手。

  擒賊當先擒王,江蘇太湖幫勢力不容小覷,若不能一擊即中,擒住那位關鍵人物陸健常陸大寨主,難以瓦解整個太湖幫派。

  壞就壞在「年家太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啟動河面上的部署,將太湖幫的船隻堵個水洩不通,而那個年永瀾也該死的來得太快,還領著一隊素質不弱的兵勇,圍捕上岸行兇的太湖幫眾。

  混亂間,他根本瞧不清陸健常的所在,此人極為狡獪,又是泅水能手,要想潛入河底偷溜,也絕非難事。

  想到這裡,他就一肚子火,把二十五年來,呃……不,過了年自然再添一歲,是把這二十六年來,他所學過各種語言當中,最最難聽的罵人字彙全奉送給「年家太極」。

  今日突發的意外,在救回被三名太湖幫眾挾持的姚嬌嬌後,終是告一段落。

  只不過人質雖救回,姚大小姐的頸項和嬌臉都留了刀傷,一時間血染春衫,嚇得向來自持寡言的年永瀾抱著她直往城中的「澤鐸藥堂」飛奔。

  而現下此處,正是年家「澤鐸藥堂」後院的藥圃區和晾藥場。

  適才,藥堂大廳一下子擠進好多人,鳳寧芙亦是由城外堤岸趕來探視姚嬌嬌的傷況,兩個姑娘還躲在藥堂診室中深談了一段,過沒多久,姚嬌嬌便讓年永瀾給強行抱回姚家大宅,藥堂大廳好不容易回復平靜,可鳳寧芙卻覺思緒依舊亂作一團。

  怕她再出狀況,年家人要她暫且留在藥堂,待會兒會調來幾名好手護送她回年家大宅,因此,她才會獨自一個晃到後院來。

  心神浮亂,卻是教融進空氣中的藥香吸引,在那一架架、一攤攤晾曬的藥材堆中,她想事想得出了神,越想,越往牛角尖兒鑽去。

  該死的!不會連她也受了傷吧?

  瞪著一手摀住嘴,一手扶住晾藥木架,緩緩蹲下的荷白身影,霍連環高熾的怒氣瞬間教另一股感情淹沒,步伐疾掠,人已來到她身後。

  「妳怎麼了?」語氣好沉,透出一絲急切。

  是誰為她擋去了那烈火般的日陽?

  背部的溫度一降,感覺整個人被罩在陰影底下,鳳寧芙微喘著氣,有些艱難地回首,定定仰望那背光的熟悉身形。

  「妳他媽的說話啊!」他凶她。他似乎是第一次這麼凶她,可他有一百個理由是以凶她。

  先是她的不告而別教他耿耿於懷,心頭像壓著一方巨石,悶得難受。

  再有,她跟年家那個刀疤男走得著實太近,又是挽他的袖,又是拉他的手,有沒有搞錯?那年永瀾要臉蛋沒臉蛋,要身段沒身段,溫吞到了極處,無趣到了最高點,她瞧那傢伙時的眸中偏滿溢柔情。

  媽的!簡直嘔死他了!

  她是他霍連環的,是他獨有,她該死的把他攪得團團轉,真以為避到開封就天下太平了嗎?!就一句話--沒門兒!

  他瞪住她。

  鳳寧芙眨了眨眼睫,下意識嚅著唇,「霍連……環……霍連環……」軟軟地、遲疑地喚出,略帶鼻音,在確認那高大身影是真實存在,而非幻覺,她輕呼一聲驀然躍起,順勢倒向他,藕臂好用力、好用力地抱住他的頸項,小臉埋在他肩窩處,忍不住哭出聲來。

  「嗚啊……霍連環,你、你終於來了,你……嗚哇……你跑哪裡去了?我還以為你你、你真回海上去,阿爹要我來開封陪陪祥蘭兒,還說……說海寧這陣子不太平靜,一定要走,一定要走的,我我……我想告訴你,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找你,我以為那些天你會來找我,可是你沒來,嗚嗚……你沒來、你沒來,嗚……你沒來啦……」她邊哭邊嚷,攬住他頸項的右手握成繡拳,好不甘心地搥打他的寬肩和硬背。

  「……我、我我還偷偷到三合院去,可是嗚嗚……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我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拿小石塊在院子的地上留字,告訴你我到開封去了,我我……我不知道怎麼找你,我找不到你,嗚……就是找不到你……找不到你……」

  腦中亂轟轟,霍連環霎時間沒法兒反應。

  他立得直挺挺的,任由著她攀附,任由她濕潤的淚頰在衣上、肩窩胡蹭,任由她哭哭啼啼,將滿腔的哀怨情思盡情流洩。

  她留字給他了。她想對他說,偏尋不到他嗎?

  思緒動得極緩,慢慢地、一條條地整理著。

  在她啟程來開封之前,他的確和通天海、小淘沙回了大船一趟,和弟兄們會面,然後忙著部署如何將黑老大牽制在灣口、如何奪取黑虎島等等計劃。

  待他重新回到海寧,鳳家車隊已啟程兩日。

  她想告訴他,偏找不到他,而他卻為她的不告而別,接連惱了二十多日,惱得全身血液幾要逆流、身體都快爆炸!

  結果,是他擺了自個兒一個大烏龍。

  滿腔怒火登時灰飛煙滅。

  「寧芙兒……」他傻傻喚著,左胸燒得沸騰,正咕嚕咕嚕地冒出一個個蟹眼小泡。

  他剛抬手要擁住她,攀在他粗頸上的嫩臂忽然一鬆,她雙腿發軟,纖瘦身軀竟無預警地往下滑落。

  「寧芙兒?!」他大駭,幸得動作迅捷,一把將她攬回懷裡。

  霍連環嚇得不輕,見她面容慘白,氣息急促,口氣又控制不住了,「該死的,為什麼要獨自躲到這裡?不舒服為什麼不說?是不是受傷了?妳到底哪裡痛?」

  鳳寧芙被凶得一愣一愣的,覷了他峻臉一眼,不知怎地,兩片唇竟自有意識地嚅出聲音:「我……會熱……太陽曬,很熱……」

  敢情是中暑了?

  霍連環不可思議地掀眉,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進木屋中。

  這木屋是用來栽植幾味特殊中藥材所打造的,外表雖不起眼,但屋內各處皆經過精心丈量規劃,連地面也作了不一樣的安排,使得屋內得以常年維持和爽的溫度。

  快速環顧四周架設,他讓她坐在一處木製高台上,如此一來,她便與他一般高了。

  雙掌穩穩地扶住女子柔軟的腰肢,他擠進她裙腿間,靠得好近,抬起炯目深深凝視著她的臉容。

  「好些了嗎?」他問。

  鳳寧芙有些暈然,被動地與他相凝視,而適才背部那詭異的灼燙刺疼,不知不覺間竟已消散退去。

  「好、好些了。」她吶吶地回答。

  「還覺得熱嗎?」

  「不熱了……」她輕搖了搖頭。

  他忽然捧住她淚猶未乾的濕頰,張口含住她的櫻唇。

  她溫馴得像只小貓,幽幽歎息間,默默允許了他唇舌的侵略和探索。

  方寸悸動,彈著亂調,她小手扶住男子寬肩上,十根嫩指不知覺扯著他的衣衫,男人不住地細吻著她潔美下顎和雪白頸項,輕吮著她的耳,他游移的大掌忽然滑入她的襟口,隔著裡衣握住一隻溫盈。

  鳳寧芙一顫,雙眸陡地睜開,反射性推拒起來。

  「你你、你……不要這樣……」她鼻音又出現了,緊扯他衣衫的小手改而抵住他逼近的胸膛。

  霍連環動作驀然一頓,額抵著她的,邊調穩氣息,邊為她整理鬆散的前襟。

  他的眼像兩口深井,在底處卻矛盾地竄燃著兩把火,好近、好近地捕捉了她的眸光,傳達出他勃發且壓抑的渴望。

  鳳寧芙羞得滿臉通紅,心跳加促間,那教他撫過的胸脯竟微微脹疼,彷彿讓他挑動了什麼,只求他繼續剛才熱切的貼靠,別撒手……

  噢,老天!她心裡哀歎,真被自個兒的想法給駭住了。

  他再這麼瞧她的話,她整個人真要燒成灰燼了。

  咬著嫩唇,她柔軟掌心忽地摀住他的眼,「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男子低低笑出,任她的小手覆住雙目,「我是怎麼看妳?」

  「就是……就是那樣看。」她是著魔了,才會一次次放縱自己與他糾纏,等寧定細思,原來心版上已或重或輕有了他的印記。

  「哪樣?」他又逗弄她。

  「就是……就是……」她抿抿唇,哼了聲,「反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哦?」他拉下她的柔荑,「那我在想什麼?」

  「你……」她剛出聲,話就頓住了,雙頰上綻放的紅花似要燃燒起來。

  霍連環又笑,將她的手湊至唇邊輕吻,沙啞地道:「妳希望我別只是想,放膽去做嗎?」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怔了怔,忽地瞠圓了雙眸,「才不是!」她確信,她全身上不肯定都紅透了,像只燙熟的蝦子。

  他微仰頭,難以克制地笑開,握緊她欲要抽回的手。

  然後,那低沉笑音漸緩,他鼻尖幾要對上她的,別具深意地望著她好半晌,似要將她看透。

  「妳又口是心非了。」語調帶著淡淡寵溺。

  她揚眉,「才不是!」

  他不理她的反駁,逕自說下--

  「妳一直如此,不管面對任何事,妳一直如此。想當一個開朗的姑娘,不願那些在乎妳,以及妳在乎的人為妳憂心,明明心中又驚又懼,偏要在人前逞強,明明傷心難過,對現實的一切無能為力,卻硬要扮作笑臉,裝出雲淡風清的模樣,然後再獨自一個躲起來流淚。」

  鳳寧芙定定回望著他,眸光霧濛濛,瞬也不瞬的。

  她的心被某種力量掐住,重重一抓,又陡地鬆弛,倏忽間滲進了什麼,酸駿苦苦,卻又釀出奇異的甜,刺激著她的喉、她的鼻腔和眼眶,教她好難出聲,有股想哭的衝動。

  他再次低語:「今天在城外堤岸發生的事,我全都知道。」長指輕撫她的頰,微微牽唇,是抹安撫的笑,「雖沒逮住太湖幫那個大頭目,但我會設法找出他,別怕……也別哭了。」

  「我……我……」她吸吸鼻子,努力吞嚥喉中無形的硬塊,試著寧定心緒,「我不怕……不是因為害怕,是……是不想見到旁人再受我所累而受傷,我不要這樣,我寧願受傷的是自己。」每每面對如此的局面,她真是無能為力到了極處,儘管難受、歉疚,又能如何?

  他說她偏愛逞強,硬扮出一張笑顏,可若不這麼做,又能如何?

  她的確不愛在人前落淚,可在他面前,似乎好容易就卸下所有的表象,讓她清楚知道,她並不強壯,她也渴望當個尋常女兒家,過尋常一般的生活。

  手指自有意志般地抬起,揩掉她新湧出的兩顆珠淚,霍連環迷惑了,此時此刻,他實在拿不準眼前這姑娘在心中的定位,若說她僅是這場奪圖競賽的「玩伴」,用來消磨他的時間和精力,似乎已無法說服自己。

  他在乎她?嗯……是,他承認。

  有多在乎?嗯……他眉鋒微蹙,沉吟著,體內那股屬於海盜的掠奪正緩緩凌駕了一切,她如同是他瞧中的「貨」,一旦盯上,非到手不可,旁人若敢覬覦,就只有待宰的份兒,他下手絕不留情。

  所以,他才會如此在乎她,十二萬分地在乎。

  沒錯,便是如此。

  找出了這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腦中清楚復誦,雙眉一弛,心緒漸穩。

  傾身親了親她泛紅的俏鼻,他堅定地道:「姚家那姑娘受了傷,雖是無辜遭到波及,但追根究底,那並非妳的錯。」

  男子自然而親暱的小動作在她心湖盪開一圈圈的漣漪,鳳寧芙咬著軟唇,輕搖了搖螓首。

  「不是我錯,可總是因我而起……你不也挨了東瀛忍者兩刀?」眸光幽柔地望向他的左側腹,軟軟問著:「你……傷口痊癒了嗎?」

  上回見面正值春寒,他仍是貿貿然地闖進她閨閣,挾著正欲就寢的她又奔海寧縣東的溫泉區,他雖沒強迫她下溫泉,卻依舊「荼毒」她的眼,在她面前脫得赤條條,半點兒也不懂得害臊。

  反倒是她,面紅耳赤、既羞又惱的,眼角餘光還是不禁留意起他身上的刀傷,見他右上臂那一劃已然無礙,而左側腹那處深孔雖已結痂,周邊的肌膚卻猶自紅腫,害她心又是一緊。

  霍連環揚唇,低應:「全好。」

  「還痛嗎?」她幽幽地問。

  他搖頭,唇弧未變,片刻才道:「挨這兩刀我心甘情願,痛快得很,妳別又把錯往身上攬。」

  她視線迅速移向他的臉,怔怔瞅著,心房再次被一掐一放,酸澀帶甜的感情在當中翻攪,瞬間,她雙眸一陣刺疼,熱烘烘的。

  她似乎陷入某段記憶中,好半晌,那張欲言又止的櫻口終是出聲:「許久以前,有人也對我說過相似的話。」

  霍連環微怔,目光一黯,等待她繼續說下。

  那張秀顏有些朦朧,細緻眉心攏著極淡的憂鬱,她笑,吐氣如蘭,「我六歲那年,鳳氏家族遭逢劇變,族中各房的長輩有意推舉我阿爹擔當新一任的主爺,這意味著鳳氏由沿海至內陸整個通運流域,皆在我阿爹一人掌握中,而大江南北所有鳳氏底下的產業也一樣交由我阿爹運用處理,既是各房長輩所決,鳳氏子孫自當遵從,可我六叔不服……」

  他暸然地桃眉,「當年,鳳家窩裡反,藏寶圖的事走露風聲,妳六叔便是罪魁禍首?」

  她抿了抿唇,扇睫微斂,「六叔是心高氣傲的,才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那一日正值鳳氏宗親會,許多江湖朋友來訪,六叔他居中聯絡,來訪賓客中混進不少中國海盜和東瀛倭寇,趁著眾人酒酣耳熱之際,殺伐頓起……」

  她略頓,深吸了口氣,緩聲又道:「那場宗親會,開封年家同樣遣人過來祝賀,阿爹怕我出事,急急將我托給當時隨長輩前來的年永瀾。」

  她微微牽唇,笑得有些苦,沒留心面前男子雙目陡瞇,逕自又道:

  「那一年,我六歲,永瀾哥哥也才十三,外頭好亂、好吵,阿爹將我們倆藏進鳳家宅院的密道裡,要我們無論如何不准出來,那扇石牆關了起來,裡頭好暗、好暗,隱隱約約還聽得見牆外的吵雜紛亂,我又怕又痛,背真的好痛,眼淚掉個不停,只能緊緊挨著永瀾哥哥,他攬著我,笑著安慰我,要我別怕,他聲音真好聽,像歌似的,一曲接著一曲……

  「我彷彿睡著了,直到他突然搖醒我……他說……說有惡人來了,要我別出聲,他要我靜靜待在原地,乖乖的,絕不能出聲,他還說,他要去引開那些惡人,我不讓他走,一直哭,一直哭個不停,他又哄又勸的,忽然間,那道行牆破人從外頭啟動了,他想也沒想,整個人疾衝了出去,我也想跟,可跑沒三步,牆又合上,我不知該怎麼打開,邊哭邊將耳朵貼在牆上,外頭真的亂成一團了。」

  霍連環沉著臉,怒氣在胸臆間暗自蒸騰,他在對自己發怒,恨當時在她身邊的是別的男子。

  她臉容蒼白得近乎澄透,輕語著:「直到後來我才曉得,六叔連密道所在也透露給那些惡人了,永瀾哥哥衝出去後,立即將石牆合起,毀去機括,他想引開那些惡人,那一次為了我……他吃了不少苦頭,受了很重的傷,在床榻上躺了將近三個月才復原,而一張臉就這麼毀了,我瞧了好心痛,他卻笑著對我說,那不是我的錯,他沒事,他好得很,就只是臉上多了幾條疤……」

  她小手輕顫,每每回想起當日情狀,總教她胸口悶痛,愈要呼出那份難受,愈是緊繃沉重。

  莫怪,她對年家那刀疤男會這般依戀。霍連環胸口也悶,像被千斤大石給壓住,悶得兩排牙都快咬出血絲。

  深瞳一瞇,男性大掌忽地捧起她的小臉。

  「看著我。」他略帶霸氣的命令。

  鳳寧芙悄悄揚睫,被動地看著他,還鬧不明白他的意圖,那灼熱氣息已灌進檀口當中。

  他濕潤的舌長驅直入,極盡挑逗之能事地糾纏著她的香舌,一對黑瞳則緊緊盯住她,挑撥她最深處的悸動,她圓眸當真眨也沒眨,渾身發燙,顫抖得比適才還厲害,卻已不關驚懼。

  忽然間,他抽撤開來,見姑娘香頰暈開兩團霞紅,朱唇潤澤微腫,眸光憨氣地瞅著他,男性的優越感和獨佔欲凌駕而起。

  他薄唇輕揚,氣息拂上她的臉膚,「不准再想那個刀疤男,聽見沒有?不准再想他!」

  鳳寧關心跳尚未緩下,思緒仍有些混沌,過了會兒才意會過來他說些什麼。

  「不許你這麼說他。」她柳眉飛揚。刀疤男?他怎麼可以這樣侮辱永瀾哥哥?

  霍連環銳目沉了沉,「我說錯了嗎?」

  「你你你……反正就是不許你說,他是我永瀾哥哥。」她音量微高,硬是揮開他的手,天知道他有意無意的碰觸總教她亂了心神。

  「那個該死的年永瀾不是妳的,妳也不是他的,妳是我的,屬於我獨有,誰也不能奪去!」

  他按住她的肩,力勁下得太重,她疼得咬牙,發倔地瞪住他。

  「我才不是你的!我就是我。」

  「告訴我……」霍連環深沉地呼吸,峻臉逼得好近,沙嗄地問:「妳當真喜愛年家那個醜八怪?拿他當心上人看待嗎?」

  鳳寧關抽了口氣,惱得小臉紅通通,「永瀾哥哥不是醜八怪,不許你這樣侮辱他。」

  他揚唇冷笑,「為什麼要粉飾太平?那姓年的就是醜,難道要我睜眼說瞎話嗎?」胸腔幾要氣炸,他費力自制,發覺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已碎成一地殘骸。

  「霍連環!」她警告意味濃厚地喊著他的姓名,氣息短促,不知怎地就覺得傷心,好傷心、好傷心……他竟然問她是不是喜愛上別人,難道他不能理解,佔據她芳心的那個男子明明就是……就是……

  眼眶泛紅,霧濛濛一片,她氣得口不擇言:「永瀾哥哥不醜,一點也不!他不知較你好看幾百倍,我就是喜愛他,我一輩子喜愛他,永生永世喜愛他,我……唔唔唔……」

  男人的吻來勢洶洶,堵住一切教他發狂、發瘋的言語,他摟緊那柔軟嬌軀,像要嵌進自個兒體內,不讓她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鳳寧芙睜大雙眸,屈辱的淚水由眼角滲出,順著勻頰滑落,亦染濕了他的臉龐。

  為什麼?

  為什麼……

  她不要他這樣,不要!

  男人悶哼一聲,舌教她的貝齒狠狠咬傷。

  他略頓了頓,未撤出,卻變本加厲地糾纏,吻已如野獸般癲狂,在她絲絨小口中留下他灼熱的血味,強迫她咽進肚腹。

  許久,許久,那陰霾籠罩的峻顏終是抬起,他懊惱地瞧著姑娘哭紅的臉兒,想說幾句安慰話語,可薄唇似乎不受控制,卻是道:

  「他若死,我瞧妳還喜愛誰?」



第八章


  混蛋!混蛋!混蛋!

  他到底是何居心?到底有幾種面目?

  為什麼上一刻他溫暖的摟擁、深邃的注視才幾要揉碎她的心,教她悸動不已,下一刻卻態度丕變,那些由他俊唇吐出的惡言如同嚴冬寒風,吹得她渾身戰慄,讓她恨得直想撲去狠咬他一口。

  這個混蛋!

  「妳這小丫頭想啥兒呀?思春啦?」瘦小老頭從駕馬的座位上躍下,動作頗為俐索,來到馬車後頭。

  車後的灰布簾子已然撩開,鳳寧芙探出大半身子,她兩手撐著秀顎,輕抿朱唇,粉藕衫裙在這春草香漫的郊野顯得格外柔嫩。

  聽見小老兒說話,她心神一收,嗓音微揚,道:「福伯,您、您您別胡說,什麼思春不思春的?這時節正是大好春天,作啥兒思它?」

  「是嗎?咱瞧妳直盯著樹下那一對,兩頰紅撲撲,還道妳心裡羨慕,也想找個如意郎君啦!」

  她……羨慕?!

  如意郎君?

  鳳寧芙美眸圓瞪,不自覺又瞧向遠遠草坡上的那棵樹下,緊緊相擁的一對男女。

  那是永勁和祥蘭兒。

  這幾日,鳳祥蘭和年永勁之間似乎是波濤洶湧,原就不太平順的關係更是雪上加霜,害得鳳祥蘭心緒消沉,連笑也教人瞧得心疼,鳳寧芙怕她再這麼窩在年家大宅裡,遲早要悶出病來,今早才會特地求年家的馬房管事福伯,駕車載她們堂姐妹倆兒出城透透氣。

  出了開封城,馬車沿著運河一路輕馳,原要往郊外的慈雲庵去,卻被正在督造防汛工程的年永勁半途攔截,他先是鐵青著臉命令她們回年家大宅,在「交涉」失敗後,福伯只得將馬車掉頭,可跑沒多遠,他卻又發狂似地追來,二話不說就把鳳祥蘭給挾了去,避到坡頂的那棵樹下。

  好事多磨,如今終是圓滿呵……見那兩個身影擁在一塊兒,鳳寧芙好替鳳祥蘭歡喜。

  情字由來最傷人,喜也為它,惱也為它,惆悵黯然皆是它。她隱約想著,思潮愈益洶湧,那男子粗獷峻容抹煞不去,在腦海中翻騰著他各樣的神情,戲謔的、溫柔的、霸氣的、爽朗的、別具深意的、吊兒郎當的……原來,她竟記住了這麼多,一顆心不知覺間已被蠶食鯨吞,可他依舊教她捉摸不定。

  他怎能說翻臉就翻臉?

  怎能那樣溫暖地將她鎖在胸前,卻說出那麼可惡的威脅話語?

  怎能安慰過她,信誓旦旦著要她別怕之後,又那樣無情、冷酷地從她身旁走開?

  他怎能?!

  是。此時此刻,她真羨慕祥蘭兒,苦苦守候,終得有情郎。

  而她呢?這一生誰能到老相守?誰能常伴左右?

  「耶?咱亂蒙也給蒙中啦!」福伯見她無語,以為真說中她心事,登時笑呵呵地撫著山羊鬚,「傻姑娘咧,別艷羨人家,妳要找個好兒郎還不易嗎?」

  「福伯,您說哪兒去啦?」她苦笑。

  「可不是嗎?咱們年家一籮筐俊才,閉著眼,隨手一指都是上等貨色,妳和祥蘭兒要是一塊兒嫁進年家,姐妹成妯娌,那真真皆大歡喜哩!」

  秀容一愕,鳳寧芙哭笑不得,「福伯呀--」

  小老兒卻自得其樂,笑皺一張老臉。

  在此際,下坡不遠處的防汛工地跑上一名漢子,鳳寧芙不以為意,還道是官府請來的築堤工人,又或者是熱心出力的尋常百姓,直到福伯大喝了一聲,才驚覺除那名漢子外,斜後方亦奔近兩人,立時搶下馬車。

  「福伯?!」鳳寧芙驚喊,見福伯以年家太極拳同來人對了幾招,他自保尚可,要想救人可就不易,搶進間,胸口和肚腹各挨了一掌,重喘倒地。

  那漢子也不拖延,倏地跳進馬車裡,前頭的人「駕」地一聲,馬匹拉著車在坡道上飛奔。

  這三個惡人打算連馬帶車又劫人,不管車身晃動得多劇烈,鳳寧芙一把扯開灰布簾子,張聲便叫:「永勁哥哥,救我!永勁哥哥--不要,放開我!走開,走開--」

  一名漢子硬將她拖住,她拳打腳踢地掙扎,仍是被扯了過去。

  「媽的,給老子安分點兒!」

  黝黑的手欲要摀住她的嘴,她緊閉雙眸叫得更響,幾要用盡力氣,「永勁哥哥--」

  此一時分,那教她又酸又澀、又愛又惱的熟悉笑聲傳進車內,她方寸一扯,陡地睜開眼睛,聽那男子豪氣一呼--

  「留下吧!」

  急馳的馬車明顯慢下,男子仗著臂壯力強,將前頭駕馬的人擲飛出去,隨即竄進車內。

  他又來救她。瞧他一身築堤工人的裝扮,褲靴皆是泥,也不知埋伏了多久?鳳寧芙癟癟唇,心中說不出的滋味,尚未細思,昏暗的馬車裡又飛入另一名男子,是後來趕至的年永勁。

  兩人要劫她,兩人要救她,鳳寧芙只覺頭昏眼花,小小空間中拳來腳去,她一下被扯向左方,下一瞬又被拉回右邊,幽暗中忽現刀光,她本能地驚呼,聽見砰砰兩響伴隨著哀叫,此時拉緊她上臂的男子又補上兩記連環腿,那兩名欲要劫她的惡人頓時了帳。

  她喘著氣正要說話,沒料到年永勁已搶攻上來,綿長柔勁對上剛猛的大擒拿手,眨眼間,各自攻防十數招,均未佔上風。

  一股傲氣激將出來,霍連環忽地進步疾攻,招武陡變,此際,他一掌已發至年永勁胸前,中宮直取,來勢洶洶,卻聽見姑娘驚聲叫嚷--

  「你敢傷永勁哥哥,瞧我理不理你!」

  聽得這話,霍連環左胸驚狂,不及思索,已緊咬牙關將掌風硬生生錯開,「轟」地把車板擊出一個大洞。

  無奈年永勁的一招雙分進取根本沒法兒收勢,他俊眉挑起,雖在最後關頭洩去泰半綿勁,餘下的力道仍拍中對方臂膀。

  「喝啊--」媽的!不許他扁年家人,就許年家人打他?霍連環氣得仰天狂吼,那憤怒已累積十來日,到現下終是爆發。

  他連環腿快如電、猛似颶風,把週遭車板全當作年家人,勁道十足地猛踢,踢得木板支離破碎、木屑紛飛,眼見車頂就要塌了。

  媽的!他幹什麼這麼在意她的看法?她是他的「貨」,他才是擁有支配權的那一方。

  頭狠狠一甩,一把摟來她的身子,緊掃那纖細腰身,他挾著她飛竄出來。

  雙腳剛落地,鳳寧芙已滿面通紅地掙扎起來,「放開我!」噢……她內心哀歎,偷覷到跟在他們身後竄出的年永勁正似笑非笑地瞅向這邊。

  霍連環變本加厲,將她柔軟嬌軀完全按向自己,吼了一句:「我偏要抱。」

  野蠻人!「我、我偏不教你抱!」

  他臉色鐵青,「抱不了妳,我就不姓霍!」

  他們倆的爭執簡直是響徹雲霄,立在坡下堤防的百姓和築堤工人們全瞪大眼睛,自方才馬車被搶,眾人心中驚急,卻也幫不上忙,不過已有兩名兵丁上馬趕回城中知會官府和「年家太極」的人,只是誰也料想不到會瞧見這一幕。

  鳳寧芙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個兒給埋了,她幾是緊貼著他扭動,結果小臉和一身藕衫全沾了他身上的污泥,髮髻松落,一頭烏雲密發如瀑布般披散下來,弄得狼狽不堪。

  她掀唇欲罵,後頭不遠處卻傳來鳳祥蘭的驚呼。

  眾人視線一調,就見那各一開始便教霍連環擲飛出去的漢子,此時正抽出尖刀抵住鳳祥蘭的細頸,一旁的年永勁目光陡沉,舉步欲進。

  「站住!年家大爺,你還是乖乖站著別動,要不,咱兒刀子沒長眼,傷了這姑娘就對不住了。」那漢子扯住鳳祥蘭的髮,迫使她得仰高小臉。

  「閣下是江蘇太湖幫的人?」年永勁聲音持平。

  那漢子乾笑了幾聲,「江蘇太湖幫?嘿嘿,這會兒全栽在您手裡,咱兒那些徒眾死的死、傷的傷,全成了不中用的東西,這帳咱們合計合計,您說該怎麼算?」

  年永勁道:「原來是太湖幫的大寨主,陸健常陸先生。」

  陸健常嘿嘿冷笑,手裡挾著鳳祥蘭同年永勁談起條件。

  此際,鳳寧芙再也按捺不住,見那把尖刀已微微壓進祥蘭兒的頸膚,她一顆心急得都快跳出喉頭,緊扯著霍連環道:「你救救祥蘭兒,好不好?你快想辦法救她呀!」她抬眼凝望他。

  霍連環抿唇不語,雙目淡斂,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又掙扎起來,拍打他的臂膀,「那你放我走,反正他想劫的是我,我去把祥蘭兒換回來。」

  媽的!她說什麼鬼話?

  「妳該死的給我安分一點!」他控制不住地低吼。連續十多日,他一直混在築堤工人裡,陸健常是螳螂捕蟬,而他則打算來個黃雀在後,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她,可現下,她把他的用心棄之如敝屣,竟要自投羅網嗎?

  簡直可恨,他為何要因她亂了方寸?!

  「妳要我出手,可以。」他沉著臉,一字字從齒縫蹦出,「但妳得依我一事。」

  鳳寧關心一凜,「什麼事?」

  「我暫時還沒想到。」

  她深吸了口氣,「總之,你、你先救祥蘭兒。」那陸健常竟惡劣地要求永勁挖去雙目,她聽得心驚肉跳,怕永勁為了保住祥蘭兒,當真自毀。

  霍連環薄唇冷勾,「那妳是允了?」

  不容多想,她用力點頭,只要別再讓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因她而受害,她什麼都答應。

  「好。」他奉性頷首,天知道一把烈火已在胸口瘋狂燃燒,惱恨她的妥協,也惱恨自己心緒的波動。

  情勢愈加緊迫,對峙間,誰也沒科及看似柔弱的鳳祥蘭會突然發難,她頭使盡吃奶的力氣往後一撞,狠狠的,撞得她頭昏眼花,也撞得陸健常鼻樑當場斷裂,鼻血直溢,痛得雙目湧淚。

  事情發展急轉直下,抓住機會,霍連環扣住一顆小石疾發而去,打中陸健常右太陽穴,同時間,另一件暗器亦疾飛而來,打入他的左太陽穴,是年永勁下的重手。

  「祥蘭兒?!」鳳寧芙驚聲呼叫,眼睜睜瞧著痛得發狂的陸健常雙臂胡揮,將鳳祥蘭狠狠地甩飛出去後才不支倒地。

  不不不……祥蘭兒不會有事的!她不可以出事!

  「放開我,讓我過去!你放開--」淚水湧溢,她雙手搥打,兩腳踢踹,直想奔到鳳祥蘭身旁,瞧瞧她的狀況。

  「用不著妳,她的男人自然會照顧她。」霍連環粗嗄地道,說不放就不放,索性將她扛上肩頭,大掌壓在她圓臀上。

  老天!她還要不要做人啊?鳳寧芙倒抽了口氣,一惱,淚倒是止住,經此一鬧,這開封城她真沒臉再待下去了。

  「你……你你要帶我去哪兒,放我下來!」

  男人淡然道:「別忘了妳所承諾,只要我出手,妳就依我一事。」

  她心一促,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乾脆些,「那你說啊!」

  「待會兒自然告訴妳。」

  「你……」被他惱得磨牙,她臉容一抬,就見年永勁正攔腰抱起蒼白的鳳祥蘭,風也似地往城中飛奔,哪還有心力管她?

  她咬唇,內心悄悄一歎,只祈求祥蘭兒好好的,別真受了傷……

  ***  ***  ***  ***  ***  ***  ***  ***

  兩袖圈抱著腿,下顎藏在膝處,眸子清而明亮,鳳寧芙不發一語地覷著半跪在河邊洗滌身軀的男子。

  約莫兩刻鐘前,他扛著她躍過堤岸坡地,老馬識途般地鑽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青草叢地,他步伐沉穩,在及人腰高的草叢裡走出一條路徑,待放下肩頭上的她,兩人已來到某處偏僻的支流河岸。

  自然而然,她記起去年秋,月華迷濛,夜風淒清,亦曾與他放舟在海寧某個隱密河域悠遊,那時分,兩岸坡上芒草層迭,疑是銀浪,隨風揚舞。

  她心湖彷彿飄落了什麼,輕濺著圈圈漣漪,不由得細細思量……莫不是在那當下,她雖惱、雖羞、雖惑,卻已將他的影深刻烙記?

  天藍水清,除潑水清洗的聲響外,週遭甚是幽寧。

  霍連環臨近河邊逕自清理身上的泥污,也不怕身後的姑娘逃跑,畢竟這周圍形勢她全然不知,想亂闖出去自是不易。

  他解開頭上束繩,黑髮散在兩肩,他傾身,接連捧水沖面,將雙臂洗淨,隨即清洗故意摻和了膠、沾黏在胸前的硬泥塊,用力搓揉了一陣才完全除去,那團野艷的五色火終是現出。

  突地,他動作一頓,專注凝視著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波蕩漾下,將那張峻臉曲折得更為陰鬱。

  媽的!

  他再次捧水,狠狠地潑臉,將濕透的黑髮往後撥弄,驀然間回過身來--

  「在妳心裡,我怎麼就是比不上一個年家人嗎?」先是有永瀾哥哥,如今又多一個永勁哥哥,左一個「哥哥」,右一個「哥哥」,這該死的「年家太極」,「哥哥」還真不少!

  鳳寧芙身子微瑟,氣息顫亂,被他野氣盡現的目瞳盯得方寸疾跳。

  「妳說話啊!」他壞脾氣地吼著。

  「我……我我……你……你……不准你傷害年家的人。」不知怎地,她心裡一陣委屈,鬧不明白他為何直拿年家作文章,覺得似乎該多說些什麼,可覷著他緊繃的臉,既黑又臭,她唇掀了掀,卻是無語。

  他氣息陡重,胸口明顯起伏,俊頰、方顎與發上的水珠不住地滴落,有的落進土地裡,有的滴在寬肩和胸膛上,持續地往下蜿蜒。

  週遭好靜,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不安。

  他指握成拳,死瞪著她,那深沉目光彷彿恨不得將她一口吞進肚腹。

  片刻過去,他沉聲再問,一字緩過一字,「在妳心裡,我怎麼就是比不上一個年家人嗎?」

  那莫名的委屈在瞬間擴散開來,鳳寧芙強迫自己迎視著他,但酸澀湧上咽喉、湧上鼻腔,她眼眶發熱了,硬抿著唇不願回話。

  她的沉默助長了男子胸中怒焰。

  狂吼一聲,霍連環猛地朝她撲去,將她壓倒在微滲濕氣的青草地上,趁她啟唇驚呼的瞬間,方唇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封住她的小嘴,溫熱的舌隨即探進,不住地攪弄吸吮。

  「唔、唔……」鳳寧關心跳加促,教他近乎粗暴的力道嚇了一大跳,待反應過來,她拚命扭動螓首,偏擺脫不開他的熾吻。

  好難受……她唇與舌熱燙得幾已發麻,胸口悶痛,快不能呼吸……

  不要……

  忽地,男性有力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她悶哼了聲,沒法咬合,感覺他的齒輕磨著她柔軟下唇,低低吐氣。

  「還想故計重施嗎?」他笑聲極沉,入耳卻有些涼薄,「乖乖的別咬人,溫馴些,妳得依我一事,沒忘記吧?」

  鳳寧芙驚得瞠圓亮眸,噘著嘴,語字不甚清晰地問:「你想……做、做什麼?」

  「做了不就知道了。」他再次封住她的嘴,下半身擠進她裙腿間。

  「霍……唔唔……」她小手奮力地推拒搥打,奮力地扭動身軀,底下被擠壓的青草穿透衫裙,微微扎疼著她的肌膚。

  霍連環真是吃了秤鉉鐵了心,仗著鋼筋鐵骨,任由她的粉拳往身上招呼,她愈是掙扎,他氣息愈是粗嗄,力道已難控制,像負著傷被狠狠激起脾性的野獸,終於找到洩忿的方法。

  「唔!」她嗚咽著,俏睫顫抖,驚駭地察覺到那滿佈厚繭的男性大掌正覆住了她的左乳,恣意妄為地掐揉。

  他所指的,要她應承的事,莫不是要她……要她……在這兒與他野合吧?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啊!她既驚且懼,清瞳升起薄霧。

  男子直挺的俊鼻貼靠著她的,那對閃爍異光的野瞳瞬也不瞬,直勾勾地逼視過來,是有意的戲謔折辱?是純粹的肉慾發洩?她已分辨不出,只是心痛,天塌地陷的心痛,痛得她週身泛寒,直想在這刻拋卻一切知覺,無魂無魄,茫茫然的獨剩一個身殼。

  他的唇終於抽離了櫻口,急切地吻過她的雪顎,沿著咽喉美好的弧度一路往下,而那雙手猶如開路先鋒,輕而易舉便扯開她的襟口。

  「不要!你走開,走開--」駭然喘息,鳳寧芙漲紅小臉,拚命想遮掩裸露的凝脂,可任憑她再如何使勁兒,仍沒法撼動他一分半毫。

  沉眉斂睫,霍連環陰鬱著一張臉。

  俯下頭,他張口舔咬女子溫潤的肩頸,兩手更是變本加厲地扒著她的衣衫。

  猛然間,他用力一扯,將那身春衫連同裡邊的中衣全數扯至姑娘的腰間,裸露出大片的雪嫩春光,而一件貼身小衣已欲掉下掉,繫在背後和頸上的細繩早破拉扯開來。

  「嗚哇--」唇一張,她淚眼汪汪,竟毫無預警地放聲大哭。

  那傷心已到極處,如同拉滿弓的弦,力勁一加,終是再難承受,而所有的委屈難受、沮喪羞憤全隨著斷弦崩裂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那驚天動地的泣聲震得霍連環發傻。

  相識至今,他還是頭一遭見識到她這般哭法,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可憐兮兮,全然的無依無助。

  他雙臂撐在她兩側,定定凝視著她紅通通的臉兒,不知覺間,體內狂燒的烈焰在那泉湧奔流的淚水下漸漸掩熄,徒留一縷余煙。

  他瘋了。真是瘋了。

  遇上這樣的一個姑娘,直想強佔她生生世世,糾纏到天涯海角,容不得誰來覬覦。

  他以為能單純地將她視作一件「貨」,能輕鬆地在股掌之間玩弄,能按著自己的心意而行,卻不知她亦能影響他,攪亂他原先自訂的玩法。

  心中低歎,他眉眼間的陰冷退去許多。

  「別哭了,寧芙兒……」

  她似未聽見,仍皺著臉嗚嗚哭泣,不住地抽噎。

  霍連環乾脆翻身而起,改坐在她身旁。

  碧綠青草地上,她如雲般的黑髮鋪散開來,襯得裸膚愈加雪白,也襯得一張巴掌大的淚臉兒萬般地楚楚可憐,他左胸微抽,忍不住探出手去擦拭那濕頰。

  「不哭了,好不?」

  她下巴卻是一轉,偏不教他碰。

  「你走……走開……嗚嗚……走開啦,不要碰我……」她不想哭,不想不想呵,可就是隱忍不住,她的胸口好痛、好痛,彷彿被刺穿了一個洞,連呼吸都泛疼。

  霍連環下顎緊繃了繃,抿唇不語,內心五味雜陳。

  深吸了口氣,他雙臂再次朝她靠近,欲將她擁在胸前安撫。

  「不要!你走開,別碰我--我恨死你、恨死你了--」鳳寧芙哭嚷著,掙扎著不教他靠近。

  霍連環薄唇抿得更緊,寬額上青筋陡現,正打算強將她鎖進懷中,她細瘦雙臂卻緊緊環住自個兒,翻過身背對住他,身子縮成一隻小小蝦米,半張臉自然地偎入青草裡,哭得昏昏沉沉。

  在她翻身的同一時際,男子雙目陡瞠,激輝交迸,剎那間,宛如化作一聳石像,動彈不得。

  她的背……那裸露的纖背……美好的弧度……這究竟怎麼回事?

  胸口一悶,他氣血翻騰,眼前現出紅霧。

  猛然間,他雙掌緊握成拳,臂上青筋乍現,咬著牙強令丹田深沉吐納,費了好大的力勁兒才定靜下來。

  跟著,他銳目瞇了瞇,不動聲色地呼出瀰漫在胸臆間的灼悶。

  那柔背上的肌膚已瞧不出原有的雪嫩,卻是五顏六色、密密麻麻,黥刺出一整片的山水路徑,那手法與用色,精緻到了完美的地步。

  他想,他終是尋到鳳氏藏寶圖。

  那張該死的藏寶圖!



第九章


  晨光起,夜幕垂,來來轉轉,輕晃搖擺,似夢非夢,已分不清虛實。

  她靜靜蜷伏,手心握著一隻繫著紅繩的小泥偶,那彩繪精巧的胖娃娃只穿著一件紅肚兜兒,懷裡抱著一頭樣獸,正笑咪咪地回望著她。

  這叫「大阿福」,大阿福,福氣大,希望他能幫妳消災擋難……

  不--心一絞,她痛得緊閉雙眸,想將那張溫柔臉龐趕出腦海。

  那是假的,從來就是假的,他跟那些惡人全是一個樣兒……不,不是,他比那些人更奸險狡詐,更可惡可恨。

  她恨他……恨他讓她憎恨起自己,如此的軟弱盲目、優柔寡斷,竟不能將他的身影從心田上全然拔除。

  無聲無息的,獨處的空間教人闖進,一隻溫熱大掌撫上她憐瘦的背,渾身一顫,她倏地翻身坐起,縮著身子退到最邊角地帶,清澈眸底淡泛水光,倔強且充滿戒心。

  霍連環感覺腦門彷彿重重地挨了一棍,打得他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他立在榻邊,定定凝望著,片刻才控制住心緒。

  「小淘沙說妳不肯吃東西。」

  「放我回去。」她清冷地道。

  是對他的心防撤得太快,只顧及著方寸翻攪的那份委屈,忙著流淚傷心,忘記了她身上該要守護住的秘密。

  待驚覺,一切皆已不及。

  那一日,當她擁著凌亂不堪的衣衫,驚慌失措地回望他幽深的注視,她猜不透他的思緒,分解不出他瞳底一掠即逝的輝芒,兩人久久相凝,誰也沒說一句,在那處青草叢生的河岸,宛若兩方長年久在的石塊。

  事後,他送她回年家大宅,一路上竟是出人意料外的沉默。

  他的舉動教她深深迷惘,似乎一直如此重複著,總是不顧她的意願劫人,嬉鬧她一番,又將她完好無缺、不驚動一草一木地奉送回去。

  見他瀟灑離去,她甚至有股想追上前去的衝動,想張聲喚住他,問他為什麼不問?瞧見她刺在背上的圖,他半點也不覺好奇,對她全然無語嗎?那海寧鳳氏自先秦時代便流傳下來的藏寶圖,近在咫尺,引人垂涎,他當真不心動?

  數不清的疑惑纏繞心頭,也不明白因何惆悵,她幾難成眠,隔日,她便毅然決然啟程回海寧。

  太湖幫的案子雖已結束,風平浪靜了些,年家仍遣了十九代的兩位子弟帶著幾個門人,護著她一塊上路,動身前,她去探望雙目意外復明的祥蘭兒,心裡為祥蘭兒歡喜,卻也覺得歉疚。

  祥蘭兒拉著她,似有許多話欲談,她明白她想談些什麼,自然是關於那名陡然現身、出手不凡的男子的底細,可任由著祥蘭兒幾度的旁敲側擊,她卻顧左右而言他,不願多說。

  這一路上,她不住地猜測,想他是否正躲在某處偷瞧著,如之前的許多次,暗地裡守護著她。越猜,心思越是浮亂,害得自個兒魂不守舍,常握著那只泥偶,不自覺便發起怔來,腦中滿滿都是那張黝黑粗獷的臉龐。

  她不懂他,捉摸不定的,一顆心偏偏有了他的影。

  然後,就在離開開封的第五日,怕錯過宿頭,一行人決定在一處小鎮客棧提早歇下,她晚膳沒吃幾口便先起身回房,無情無緒地推門而入,一抬眼,就見他沉靜地坐在裡頭。

  乍見他的心緒波動尚不及平復,她喉頭發酸,胸臆間滾燙著不知名的熱流,他卻已來到她面前,目光如炬,聲音持平地道:

  「那張圖,我必須從妳背上取下。」

  她一怔,神情迷茫,彷彿聽不懂他的言語。

  他唇微勾,掌已撫上她的頰,「妳是我的,從頭到腳,每一絲秀髮,每一寸肌膚,甚至是每一次的呼吸吐納,都該屬於我。」

  那佔有意味十足的話意還透露著什麼,她無法細思,人再次教他挾走。

  然而這一回,他沒將她送回的打算,是真正的劫人。

  他帶著她策馬疾馳,她在第三次試圖脫逃失敗後,在他懷裡像未經馴服的小獸般又踢又咬,他終是以打穴手法點暈了她,待得睜開雙眸,身下搖晃如睡籃,透過小小木窗往外打量,她這才發覺自己竟在海上,在插有五色火旗的大船上。

  他挾她出海,四面八方蔚蔚深藍。

  之於她,這大地遼闊得指不出一個確切方向,可她終是推敲出來,他是想按圖索驥吧,等不及仔細地將圖從她背上依樣畫下,而倘若要殺她取圖,待她肉身腐爛,圖必定損毀。

  劫她同行,便是為此吧?

  就算現下不往那圖中的海域航行,也是準備將她無帶回他的連環十二島禁錮。

  她想笑,眼眶卻一陣刺熱,想衝著他大吼狂叫,發洩一切怨怒,整個人卻空中蕩蕩的,只覺得荒謬,荒謬這空蕩的身軀還感覺得出心痛,於是,她明白了,那是因嘗到了真正的悸動,所以心痛。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這個「禍」,她真是躲不了、避不開了。

  「我不會放妳離去。」霍連環濃眉一沉,高大身軀像座山似地佇立不動,使得這原就不夠寬敞的艙房變得更為狹窄。

  緊抿櫻唇,鳳寧芙小臉倔強地撇向一邊,沒能察覺那雙凝注著她的男性深瞳中,迅捷且微乎其微地閃過一絲挫敗。

  他粗聲粗氣地命令:「我讓奎五煮了魚湯,妳待會兒非吃不可。」

  奎五便是當初在藝閣上扮潮神的胖漢子,廚藝著實不賴,是船上的掌杓老大。

  「我不吃。」不能哭。她逼回眼中熱浪,努力調勻氣息。

  「那我會強行撬開妳的嘴,親自喂妳吃。」

  她忽地調過臉容,忿忿地瞪著他,「我就把東西全吐出來。」

  這該死又固執的女人!他額角青筋隱隱浮動。

  見她更形清瘦的姿態,才沒幾日,下巴已變得又細又尖,他胸口不禁發疼,極其渴望能伸出雙臂擁她入懷,她卻視他如毒蛇猛獸,眸中儘是戒備。

  她就這麼不願與他一塊兒,隨他到天涯海角嗎?

  關於這樣的心思,和一個姑娘廝守一生的想法,是打從那一日他窺知了她身上的秘密後,便急速地在腦中膨脹開來,在心窩處燒灼。

  光想著好幾路人馬,從以往到現下全打著她那片纖背的主意,他呼吸便是一窒,幾要壓制不住丹田處翻騰的氣海,恨得牙根生疼。

  那該死的海寧鳳氏,哪邊不好藏圖,竟把它全數刺在她背上!光那龐大且精細的構圖已足夠折騰人了,再加上繽紛奪目的刺色……他左胸一絞,明白那色調無法長久保持鮮麗,也就是說,極有可能每隔三、五年問,她的背便得重新補色,如他胸口的五色火,要它野艷的竄燃,就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忍受針剌的燒灼。

  那張圖不徹底除去,她永遠沒寧靜日子。

  他要她留在身邊,安安穩穩、心甘情願地隨著他去。

  海寧鳳家套在她肩上的枷鎖、烙在她身上的記印,他要為她一一除去,待得那時,她就完完全全屬於他,是他五色火瞧中的「貨」也好,是他纏上癮的「玩伴」也行,總之是深陷了下去,他不能放手,再難割捨。

  雙臂抱胸,他盡力克制著,沉著眉眼仔細端詳她,思索著該怎麼打破兩人之間的僵局。

  緩緩,他目光往下移動,瞥見她握在手裡的小玩意兒,唇角不禁一鬆。

  「妳要真這麼喜愛小泥偶,下回靠岸,我買個更大、更美的給妳。」

  雪頰瞬間浮出兩朵紅雲,她小手緊握了握。

  「不必!我、我根本就不喜歡,現下正好還給你。」藕臂一揚,那小泥偶先是砸中他的身軀,跟著落在榻上。

  鳳寧芙強令自己不去看他此時的神情。

  沉默流轉了好一陣,霍連環終於有所動靜,他拾起那完好無缺的彩繪泥偶,傾身過去,再次拉開紅繩為她戴上。

  「我說我不……」她賭氣的抗議在揚首接觸到他銳利且深刻的注視後,自動消聲。

  他淡然道:「喜歡就留著,看不上眼就丟進海裡,用不著還我,要不……把它摔碎、踩碎、砸碎、敲碎,妳想如何全隨妳。」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離得遠遠的,別來煩我。」

  他薄唇一扯,「關於這一點,恐怕要教妳失望了。」他溫熱粗掌撫上芙頰,指尖還調皮地撥弄她的耳垂,「寧芙兒……我的寧芙兒,妳和我還有得玩,一切才剛開頭,我怎捨得放妳走?」

  「霍連環!」她顫著唇,他那沙啞的低喚猶如愛撫,害她呼吸一窒,舉臂欲拍掉他的撫觸,小手卻被他抓個正著。

  「放開!別碰我!」她隨即掙扎起來,下一刻,腰身被一股力量拖去,男人強而有力的健臂將她禁錮,鎖在那結實的胸懷裡。

  「不要--」腰腹教他一勒,她氣勢陡弱,動彈不得,被迫去聽取他的心音,咚咚!咚咚!咚咚……她下意識數著,心中又酸又苦,不禁悄悄合起眼睫,關住就要氾濫而出的水霧。

  「妳還想鬧到什麼時候?」方顎抵在她的髮頂,他似乎挺無奈的說。

  她方寸一凜,「你你……你這麼對我、算計我,還說我鬧?」

  狂浪般的委屈當頭罩下,她鼻音盡現,「你和那些惡人全是一個樣兒,最終的目的就只為了那張藏寶圖,可你比他們壞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你騙我,打一開始就在欺騙我,說了那麼多話,做了那麼多事,為來為去,就想我撤下心防,方便你打探藏寶圖的事……霍連環,你壞透、壞透了!」

  他當真使壞,還需費這麼大心勁兒嗎?

  猛地,他將懷中姑娘推開一小段距離,堅定地按住她的肩,雙眼燃著兩把火炬,一字一句全噴在她臉膚上--

  「讓我告訴妳,現下的我,在妳面前的這個我,根本沒把那張眾人爭破頭的鳳氏藏寶圖瞧在眼裡,若不是它該死的黥刺在一個姑娘的背上,該死的把那片粉嫩嫩的玉背毀得亂七八槽,而這個該死的姑娘又該死的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個時刻偷了我的心,該死的讓我滿腦子全是她,該死的教我放不開、捨不掉,若非如此,我他媽該死的才不去蹚這渾水!」

  他氣息粗嗄,額角的青筋又不聽話的淨舞,見那對霧眸無姑且迷惑地怔望,他心有不甘地晃動她的巧肩,惱怒低吼:「妳他媽的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說了什麼?那、那那那到底是什麼?

  鳳寧關心跳如鼓,耳中嗡嗡鳴響,她不能明白,卻教他狂躁的神情和那一連串「該死」的話語給震撼住了。

  「你……」她細細喘息,思緒凌亂,緩了緩才又掀唇,「霍連環,你、你你……」

  他惱得翻白眼,想使勁搖晃她,更想掐死她,可惜想歸想,他捨不得的。

  正欲將心中的打算說與她知,艙房外突有人擂門,是通天海,那語氣有掩不住的急躁,「二爺,大姑娘的船有古怪,八成出事了。」

  聞言,霍連環神色大變,倏地放開她。

  「霍連環?」

  「乖乖待著,無論發生何事都別出來,記住。」丟下話,他立起,隨即又彎下腰重啄她的紅唇,然後旋身離去。

  「霍連環?」她下意識喚出,唇仍留著他的溫度,可男子已拉上木門,將她獨自留下。

  她怔坐了會兒,似乎止嗅出一絲不尋常的緊繃,忽地七手八腳挨近那扇窗,外頭不知何時起了大霧,灰茫茫一片,分個清海天界線,似是狂風暴雨的前兆。

  猛然間,個遠處閃動一道火光疾射而至,海面上轟隆大作。

  她驚呼著,整個人被震得倒跌,剛攀住木榻勉強爬起,外頭又轟隆轟隆地接連大響,船身隨即劇烈晃動,空氣瀰漫著刺鼻的煙硝味兒。

  是火藥!她念頭剛起,船身陡地巨蕩,她驚呼一聲,後腦勺「砰」地撞上木牆,竟厥了過去……

  ***  ***  ***  ***  ***  ***  ***  ***

  是背上陣陣的燒灼疼痛,將她的意識從混沌中微微抽出。

  「老太姑……」模糊間,記憶帶著她飄回剛滿六歲的那年春,她裸著背,趴在軟褥間,綠竹院外隨風作響的竹音飄送進來,幽幽回轉……

  「痛……老大姑……寧芙兒好痛,背好痛……」那一針針烙在嫩膚上,令她全身發燙,她記得那番疼痛,常是痛到泛麻……她淡淡牽唇,麻了也好,一旦麻痺,自然就不疼了。

  忽然,一道清雅嗓音,在她耳畔柔喃:「別怕,再忍忍,得讓藥性滲進膚裡,慢慢蝕灼,才能完全除去,一會兒就好了,別怕……」

  有我在,別怕……她長睫輕顫,記憶飛跳,背仍是痛,腦中卻映出男子稜角分明的臉龐。他咧嘴笑時,顴骨上的桃花小痣似也在笑,拂得女兒家芳心怦然……

  她要問他,有好多、好多的話要個清楚明白,最重要的是,他話裡那個該死的姑娘,到底是不是……是不是說她?

  「唔……霍……霍連環……霍連環……」

  「他不在這兒,他沒事的,別怕,我會照顧妳。」那柔嗓如曲。

  是誰?

  一隻略涼的軟掌貼在秀額上,滲著冷香,為鳳寧芙輕攏髮絲,鳳寧芙終是睜開眼,那雪白輪廓漸漸清明,女子素衫凝肌,竟是粉顏白髮,既長且直、如雪緞般的銀絲。

  「妳是誰?」她欲要撐起伏趴的身子。

  「別動,背上還裹著藥。」女子出聲安撫,唇角靜彎,「我適才幫妳點了『寧神香』,妳再試著睡會兒。」

  空氣裡多出一抹幽香,似檀,又調進某種淡雅的氣味兒。

  「我不想睡……我……不想……」她有好些事要問,她得找到霍連環,他……他到哪兒去?她不睡……可眼皮好重,彷彿吊著千斤巨石,怎麼也支撐不住。

  胡亂呢喃聲漸微,悄止,她再次昏沈睡去。

  ***  ***  ***  ***  ***  ***  ***  ***

  二次掀開雙眸,鳳寧芙已全然清醒,這頓覺睡得既足又飽,是自從被霍連環劫走後,難得的安眠。

  一思及那男人,她心一促,陡地由軟榻上坐起,背部因她突來的舉動泛出陣陣刺疼,她輕抽了口氣,絲被順肩滑落,背脊一涼,這才驚覺自個兒上身僅著小衣,嚇得險些摔下榻。

  「穿上吧!」斜後方忽地遞來一迭衣物。

  「啊?」她又是驚喘,抓緊絲被趕忙回首,對入雪白女子幽幽的雙眸。

  「妳……」鳳寧芙眩惑著那女子的粉顏白髮,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原來不是我在作夢,妳、妳是真的。」

  女子靜笑,主動幫她穿衣。

  鳳寧芙雙頰微嫣,欲親自整理衣衫,背上又是一陣輕疼,只得借助對方的巧手,為她套上乾淨的中衣和薄衫。

  「謝謝。」

  女子搖了搖頭,輕語:「妳早晚還需各敷一次藥,連續十日,背上的不適便能盡散。」

  鳳寧芙一怔,隨即發覺船艙內的擺設大不相同,寧神靜思,記起那驚天動浪的轟隆巨響,她跌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還有刺鼻的煙硝味……老天,她喪失意識的這段時候,究竟起了什麼變化?

  「我的背……」宛如從夢中驚醒,她戒心陡起,直勾勾地瞪著那女子,「妳是誰?妳妳……妳看過我的背?」

  女子淡淡凝睇,五官清柔,「妳背上的刺青已然除去,不過成圖太久,又補過幾次顏色,可能沒法完全回復原來的膚色。」略頓,她微微牽動粉唇,「還有,我叫霍玄女,是霍連環的義姐。」

  這衝擊著實驚人,鳳寧關腦中一團亂。

  雖瞧不見自己的背,但那感覺十分詭異,彷彿被脫下一層皮,痛是痛,尚在忍受範圍內。

  還有這位清雪般的女子,她竟有這等去除刺青的能耐?

  似是洞悉鳳寧芙的猜想,霍玄女微攏及臀的雪發,淡語:「對黥刺染彩之術,我多少懂些,只是黥刺後要如何除去,是近些年才思量出來的法子,尚不夠周全,倒委屈妳了。」

  「霍姑娘,妳、妳……我我……我背上的刺青圖很重要,妳知不知道?」她不知該怎麼反應,如此一來,海寧鳳氏的藏寶圖算是毀了吧!唯一存留的是老太姑背上的那一幅,可自從老太姑將之黥刺在她身上,十多年來便不再修補色澤,恐怕也已模糊。

  雖是這般,她竟有鬆了口氣的感覺,背膚透著疼,卻是卸下千斤重擔的輕盈。

  只是對鳳氏家族感到歉疚,往後返回海寧,還需同族中眾位好好解釋。思及此,不禁推敲她半途遭劫的消息傳回年、鳳兩家,此時不知已掀起多大風波,爹和娘親必定擔心極了。

  艙中靜默片刻,霍玄女端詳著她,忽地言語:「對連環而言,妳很重要,寧芙姑娘知不知道?」

  「嗄?」鳳寧芙秀容泛紅。

  那清雅嗓音繼續說下:「關於妳的事,早在十幾日前,連環已派人遞送書信告訴了我。他要我為妳除去背上的刺青圖,說那張圖害慘了妳……妳可知,他還故意對外散佈風聲,讓各路人馬全都知曉,海寧鳳家的姑娘現下落在他手裡,而他已從那姑娘身上解開關鍵,取得了鳳氏藏寶圖。」

  鳳寧芙雙眉高高挑起,眸光瞬也不瞬,輕聲喃著:「他……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分明是把麻煩往身上招攬,他不怕那些垂涎鳳氏藏寶的惡人來同他為難嗎?越想,她方寸越亂,又聽見霍玄女幽幽言語。

  「他喜愛妳,自然想為妳擋去一切災難,想妳喜樂平安,寧芙姑娘,妳當真不懂嗎?」

  鳳寧芙懵了、癡了,思緒如潮,悠悠轉轉……

  那張圖,我必須從妳背上取下……

  他所指的,是要將那片刺青全然除去,不願她再守著這個秘密,擔著一個重責,成為奪圖者的標的嗎?是嗎?是嗎?

  妳是我的,從頭到腳,每一絲秀髮,每一寸肌膚,甚至是每一次的呼吸吐納,都該屬於我……

  驀然,心口熱流急湧,她記起他如火的眼神。

  此一時際,她終能讀出那裡頭的意味,他想霸佔著她,想讓她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所以更要想方設法除掉她背上的印記。

  他總是不顧她的意願,如今又擅自決定了她未來的路,她該要惱他、怪他,可這一切的一切,走到了這一步,她對他早不是純粹的悸動,而是這悸動中還藏著更深刻的東西。

  她還不懂嗎?

  她搖首,試著止住眼中溫熱,心底輕歎:她怎能不懂呵?

  「霍姑娘,我……我……霍連環他、他……」深深呼吸,她紅著臉續道:「他去了哪裡?他在外頭甲板上嗎?我、我能不能和他說說話?」

  霍玄女眉目微斂,笑得有些飄忽。

  「我也希望他此刻就在這兒,可惜事與願違,這艘船並非連環島所有,插的不是五色火的旗幟,而是東瀛狼鬼。」

  「什麼意思?」她心一跳。

  「意思是,妳和我都被擄了。」

  鳳寧芙瞠目結舌,一時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半晌,她重重吁出口氣,臉色蒼白,著急地問:「那霍連環呢?我記得聞到了好嗆鼻的煙硝味,船艙外打雷閃電似的,震得海面巨浪翻騰……他要我乖乖待著,可我有好多話想問個清楚明白,霍姑娘,他……他沒出什麼事對不?他和他那群手下全都好好的,安然無恙,對不?」

  霍玄女一雙靜眸澄如冰晶,輕語:「他若好好的、安然無恙,怎可能任由狼鬼將妳帶走?」

  「他受傷了?!」方寸一扯,她慌得唇無血色。

  霍玄女道:「他被三各東瀛忍者連手圍攻,殺了其中兩名,和最後一個纏鬥,雙雙掉進海裡……」說到這兒,見鳳寧芙倒抽一口涼氣,有些搖搖欲墜,那澄透雪容綻出微笑,溫聲安撫:「別怕,他沒受什麼重傷,只是在水中待得過久,氣盡力竭,險些溺斃,他那群手下已將他撈起。」

  在那當下,霍連環兀自不醒,連環島的船以一抵五,又深中埋伏,是她這「大姑娘」出面要求連環島的眾家漢子別作抵抗,東瀛狼鬼要的是她和鳳家姑娘,只要他撤船,她自然答應對方要求。

  不過她心中自是明白,待義弟清醒過來,依他脾性,肯定要氣得風雲變色,不以牙還牙絕不罷休。

  鳳寧芙細細喘息,眼眶已蓄滿珠淚。

  三名……東瀛忍者哪……

  她身子不禁發顫,完全沒法再想像下去。

  不住地呼吸吐納,她喉嚨略微乾澀地問:「那……這個東瀛狼鬼……他到底是誰?妳見過他了嗎?」

  霍玄女神情微凝,眉目間竟有些兒古怪,尚未回答,船艙門已被推開,一個高大身影背光而立。

  鳳寧芙不由得瞇起眼眸,眉心輕蹙,盯著來者那……微微熟悉的輪廓。

  「終於醒了。」低沉音調緩揚,高大男子踏進艙房中,來到軟榻旁。

  鳳寧芙滲著淡淡疑惑的雙眸因他的靠近愈瞠愈圓,小嘴也愈張愈大,那輪廓漸鮮明,終教她瞧清男子長相。

  「別來無恙,寧芙兒。」俊美五官微透邪氣,目中卻見情意。

  她淚忽地順頰滑下,欣喜喊出:

  「善棠哥哥!」



第十章


  一個月後。

  時序已進入夏季,東洋海面昨夜經過一場暴雨狂風的洗禮後,此時旭日東昇,那萬丈金芒在似遠似近的那一端,在天與海連結之處,蔚藍海面上彷彿瀲?著萬千條的小小魚兒,美得教人捨不得眨眼。

  大船甲板上,男子赤裸上身迎向日出之躍,胸前的五色火焰鑲上金光,竄燃得宛若真物,他及肩黑髮隨風飛狂,濃眉如利劍般揚起,眉心處因近來時時聚成峰巒之因,已隱約現出皺痕,而峻挺鼻粱下的薄唇緊抿,黑瞳深沉難辦,正直視著海面上的某一光點。

  「二爺,傳送的信鴿已全數飛回,通天海和奎五領著的四艘武裝船已就定位,按咱們這速度,約莫再行兩刻,便要直逼東瀛狼鬼的霞美大島。」

  接過小淘沙遞來的單眼望遠鏡,霍連環拉長圓筒抵住右眼,在盛耀的金光下隱約瞧見黑點。

  很好。

  東瀛狼鬼……他暗暗咀嚼著這個名號,早在之前他便已聽聞,從未正式交鋒,在通往連環十二島的熟悉水域裡著了對方的道,是他過於輕忽。

  很好。

  他再次深深呼吸,目光一暗,胸中積鬱了一整月的滔天怒火終能狂洩,這短短三十日於他而言,猶如三百年漫長。

  「二爺,咱有件事想先給您……提個醒。」小淘沙小心翼翼瞅著那嚴肅側面,見霍連環不動如山,他嚥了嚥唾沫,仍硬著頭皮道:「您也知情,自大姑娘和……和鳳家姑娘被狼鬼帶走後,那、那關於鳳氏藏寶圖的消息便已傳開,外頭風聲說,東瀛狼鬼已拿到藏寶圖,咱是說……唉唉,咱是說那張藏寶圖倘若真是落進狼鬼手裡,那、那鳳家的寧芙姑娘對他們而言,不就沒任何用途了嗎?」

  霍連環下顎一繃,側過臉來,銳目似劍,「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淘沙脖子縮了縮。嗚~~誰教他划拳輸得慘不忍睹,才得替大夥兒扛這千斤重擔,要他抱著必死決心來對二爺小小開導一番。

  「二爺……大夥兒也是擔心您。」唉,死就死吧!他咬咬牙,豁出去地道:「咱們若沒能找著大姑娘和寧芙姑娘,她們……真出了事的話,您先得穩住,別猛地又發狂,這仇咱們是非報不可,還得十倍、二十倍地奉還回去,可您真得穩住,別像上回……呃……您您您上回那模樣……嘖嘖嘖,實在不是普通可怕哩!」

  上回指的是霍連環恢復意識後,得知霍玄女和鳳寧芙皆落進狼鬼手中的那一次,當時,眾人已返回連環島,他醒來得知狀況,差些將屋子給拆光毀盡,連庭前棕櫚也倒了一大片。

  小淘沙皺起臉等著挨刮,片刻過去卻無動靜,他單眼拉開一點點細縫偷瞧,發現二爺雙臂依舊盤胸,適才瞪人的雙目已調轉回去,高深莫測地望著燦金海面。

  咦?竟然沒事?「二爺,您您……您還好吧?」

  霍連環忽地大臂揮揚,感覺風向的變換,他朝身後備戰的眾家漢子揚聲:「三帆全開,兩翼木槳入水,右轉半環!」

  目的已近,他要攻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  ***  ***  ***  ***  ***  ***  ***

  主船發出第一道炮火後,在四方待命的武裝船同時進擊,東洋海面的霞美列嶼在金陽照耀與煙火瀰漫間浮動,似要沉浸深海當中。

  叫囂,飛奔,陣腳大亂,有勇無謀,不堪一擊。

  勝利來得太過輕易,也太過詭異。

  霍連環根本尚未嘗透復仇的痛快,連環島的武裝船隊已在海面上擊毀對方六艘座船,以勢如破竹之速搶進,而通天海那方也已傳話過來,說是在大島之西的一處石屋中,找到了大姑娘霍玄女。

  此時此際,由海上而來的風拂去所有的煙灰塵亂,幾已全軍覆沒的敗者立在大島最高的斷壁絕崖上,整面的黑巖壁陡直光滑,底下驚浪拍擊,伴隨長年巨響,衝撞出一波波銀亮的水光。

  「她在哪裡?」聲比驚浪還冷,霍連環胸口的五色火彷彿燃進深瞳中,炯炯瞪著那黑袍隨風翻飛的俊美男子。

  後者似笑非笑,全無戰敗者該有的頹喪神態,「沒頭沒腦的,你到底問誰?」

  霍連環逼近一步,身後,分批進駐的手下已控制住島上各處,而五色火單挑東瀛狼鬼,這是場男人對男人的戰役,夾雜濃厚的個人恩怨,正雙雙對峙、暗暗評估。

  「一個月前教你帶走的鳳家姑娘,你把她藏在哪裡?」霍連環逼自己冷靜。

  狼鬼笑聲朗朗,「你說的是她呀!」點了點頭,「那女娃抵死不肯說出鳳氏藏寶圖的秘密,本該狠狠賞她一頓鞭子,教她吃些苦頭,可又見她生得細皮嫩肉,也是個美人兒,一時間把持不住,就把她抱進懷裡,成了她的好哥哥了……」

  霎時間,眼前一片紅霧,霍連環握緊拳頭,臂上青筋陡現。

  「喝啊啊……」

  他喉中猛地發出野獸般的狂吼,胸口狂滔一陣強過一陣,激得理智盡失。

  下等對方繼續說下,他如捷豹疾撲,勢若瘋漢,連環腿與拳法盡走剛猛路子,全然聽不見身後手下們的急嚷,只想將眼前那萬死不足為惜的敵人碎屍萬段。

  狼鬼沉著以對,兩具高大身影在斷崖上飛竄攻防,招式變化之快、對應之速,凌厲得教人瞠目結舌,彷若不取對方性命誓不甘休。

  百來招過去,霍連環回身尋到一個空隙,連環腿踢中對方胸口,而左肩也同時挨了狼鬼一掌,雙方各自掛綵,彼此稍退開一小段距離。

  不顧肩上劇痛,霍連環待要再上,卻發現適才兩人交鋒之處遺落了一塊折成四方之物,應是由對方身上掉出。

  狼鬼亦驚覺到了,可有意無意的,他摀住氣血鬱悶的左胸,欲要衝上前去拾回的腳步略顛了顛,下一刻,那塊東西便落入霍連環手裡。

  不知怎地,霍連環的心隱隱發顫,有股極端不祥的惡感籠罩週身,而小淘沙之前提點的話,那些他一直不願細思的話,此時正在耳邊嗡嗡亂鳴--

  那張藏寶圖倘若落進狼鬼子裡,鳳家的寧芙姑娘對他們而言,不就沒任何用途了……

  沒任何用途……

  不會的!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屏住氣,用力地攤開那方東西,當那精緻的刺青圖映入眼中,他有一瞬間暈眩,後腦勺猛烈地疼痛起來,如同重重地挨了一記搥擊。

  不--

  他緊抿薄唇抵抗那無邊的痛,忍不住粗喘,手指不住地磨蹭,努力地要去確認這圖是否真是……人皮……一個姑娘的柔背……屬於她的肌膚……

  不行。

  他沒辦法,心大亂、太痛。

  他分辨不出。

  「你到底把她怎麼了?」慢慢直起身軀,他緊抓那塊圖,神情似癲若狂。

  狼鬼詭異地牽唇笑了。

  「我把她怎麼了?那圖你還瞧不明白嗎?是海寧鳳氏的藏寶圖哪,她嘴硬不說,可等我成了她的好哥哥,自然把她瞧遍摸盡,嘿嘿嘿,原來圖就剌在她背上,這個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嘛!你說,我還能怎麼做?」

  「所以……是你從她背上割取下來?」

  狼鬼揚眉,「怕它腐壞,還浸過特殊的藥汁。」間接承認。

  風在耳畔呼呼吹過,霍連環雙目直勾勾,瞬也不瞬,沉而清晰地再問:「她在哪裡?」

  「為什麼非找到她不可、反正藏寶圖已然得手,留著她只是累贅,連幫男人暖床都不能,你想想,一個沒了背部肌膚的姑娘,那抱起來多可怕。」

  「住口!住口!」霍連環一聲狂叫,拳勁如澎湃巨濤,紅了眼地揮打,雜亂無章卻又來勢洶洶地進招攻擊。

  寧芙兒……寧芙兒……寧芙兒……

  他最最捨不掉、放不開的……最最心醉美好、又多情苦惱的……若非他一意孤行,硬將她帶離中原大陸,執意要一輩子擁有她,這一切的一切將不會發生……不會發生……不、會、發、生……

  「霍連環--」

  誰在呼喚?那聲音熟悉得教他全身疼痛,像帶著倒鉤的鞭子,打得他的心臟鮮血淋淋、渾身顫抖。

  「住手,別打了,霍連環!住手啊--」

  不--不--他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寧芙兒,別過來!」狼鬼忽地揚聲高呼,眉目陡揚,瞥見除鳳寧芙外,一抹純然雪白的身影也跌跌撞撞朝這兒奔來,白髮如雪絲銀緞,那對清澄眼眸蕩著他讀不出的波動,這一分神,霍連環勁力十足的掌風已然罩來--

  「住手!」

  「不--」

  兩名姑娘不約而同地驚呼。

  鳳寧關想也沒想地疾撲上去,由後頭緊緊抱住霍連環,細瘦臂膀環住他的腰身,激動地叫嘍:「霍連環,你別打、別打了!小淘沙、海大哥,別愣在那兒,快過來幫忙呀!」

  步伐一頓,霍連環恍若未聞,雙掌猶自送出,搶這千鈞一髮,狼鬼撤身疾避,仍教他餘下的三分氣勁擊中。

  忍著胸中氣血翻騰,狼鬼順勢一踏,模樣宛如遭受重擊,整個人似斷線紙鳶飛揚而去,眼見就要墜入斷壁下的洶湧波滔……

  「不要--」須臾之間,誰也料不到,那抹白髮粉顏的雪影竟衝上崖端,伸長藕臂,隨著他飛躍而下……

  「大姑娘!」

  「不好哇--」

  「老天!」

  連環島的眾人驚恐大叫,想出手抓住霍玄女,根本來不及。

  「霍姑娘!」鳳寧芙亦是大吃一驚,一時間顧不得安撫霍連環,忙衝至崖邊探看,可底下,那對男女一黑一白的身影早被碧濤吞噬。

  她自是明白狼鬼打著什麼主意,沒想到臨了情勢大變,見那姑娘毅然決然地躍下,他必定也萬分驚愕吧!

  重重歎了口氣,鳳寧關轉過身來,走至霍連環面前。

  「我已經叫你別打了,為什麼不住手?你……你、你和善棠哥哥兩個真是……真是氣死人了。」一定得把局面弄得這麼混亂嗎?她為他心痛,也為自己心痛,為善棠哥哥心痛,如今也為那位霍姑娘心痛了。

  男子對她的質問沒丁點反應,抿唇不語,似乎沉浸在某個獨處的空間。

  他緩緩坐了下來,拾起那塊「人皮」刺青圖攤在大腿上,如老僧入定般定定瞧著。

  他怎地失了神似的?「霍連環……」心一緊,她連忙蹲下,想瞧清他的眼神,「你怎麼了?」

  「完啦完啦完啦!這下真真完啦!」小淘沙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二爺得了失心瘋啦!」

  通天海也急得搔頭抓耳,衝著鳳寧芙道:「二爺信了狼鬼的話,以為妳真被扒了皮,受盡凌虐,死狀淒慘啦!」

  嗄?「可我人在這兒,就在他眼前呀,為什麼他瞧不見?」老天!善棠哥哥也真是的,是想用這法子試探他嗎?

  小淘沙嚷著:「所以才說二爺真得瘋病啊!他在意妳在意得不得了,以為妳被弄死了,心肯定像被挖出一個大洞,哪還說得出話?」

  聞言,鳳寧芙靠得更近,小手捧起他的臉,柔軟掌心眼貼著他削瘦峻頰,試著望進那對黑沉沉的眼,焦急輕喚:「霍連環,是我,你、你不是尋我來了嗎?我在這兒,你瞧見了嗎?你……你別嚇我,你別這樣,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好多事想問你,我不生你的氣了,你醒來好不?求求你,求你醒來,看著我好不?霍連環……求求你……」說著,秀額已貼上他的,感覺他額溫冰涼,心又是一扯。

  「求求你醒來,求求你……」她溫熱的香息輕輕噴在他臉上。

  驀然間,男子胸口劇烈起伏,喉結滾動,彷彿快無法呼吸。

  「霍連環?」一驚,她忙地抬首,不知所措地咬著軟唇,眼眶裡已含著珠淚,「是不是哪邊不舒眼?胸口嗎?我幫你揉揉……」

  她手剛貼住他左胸,男子眉峰皺折,雙肩顫動,「嘔」地一聲竟吐出大口鮮血。

  老天!「霍連環?!」鳳寧芙驚喊,淚水跟著溢湧而出,見他濃眉糾結,又再次嘔出血來,面色慘白如鬼,她忍不住哭出聲來,張臂擁住了他傾靠過來的身軀。

  「你到底怎麼了?霍連環……你、你你不要嚇我,你到底怎麼了?嗚嗚嗚……」她跪在他身旁傷心哭泣,教她攬在香懷裡的峻臉此時終於有所動靜,緩緩抬起,那目中的茫然正一點一滴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漸漸清明又炯若火焰的光輝。

  「寧芙兒……」流浪的意識終定回巢,彷彿在陌生且大霧瀰漫的海域航行許久許久,他找不到確切方向,直到那軟軟擁抱和淡淡香氣將他包裹,姑娘的情淚滴在他臉膚上,才將那神魂召喚回來。

  「寧芙兒……」他薄唇微掀輕喚。胸中的鬱悶在吐出兩大口血後,似乎不再那麼難受了。

  聽見他沙啞的喚聲,鳳寧芙垂下淚睫,霧眸仔細端凝著他的五官,不禁又哭又笑,「你醒啦?你瞧見我了?霍連環你你你……醒來了,嗚嗚……你瞧見我了,嗚嗚嗚……你你你好可惡、好可惡……」這樣嚇她,實在太可惡了,但芳心卻因他酸澀苦喜。

  她是為他心痛,可這樣的痛楚中,更摻雜著好多滋味,無法言喻的滋味呵。

  猛地,她又一聲驚喘,男子手勁好強,怕她會突然消失似的,好緊、好緊地鎖住她的纖腰。

  他狠狠汲取著她身上的溫暖,喃喃言語:「妳沒死,妳好好的,妳就在這兒,在我懷裡,寧芙兒……寧芙兒……妳沒死,妳好好的,我沒做夢,妳是真的,這麼香這麼柔軟,寧芙芙……妳是真的……」

  他聲音沙嗄,輕洩出多少真情,忽地思及了什麼,他倏地直起上身。

  「妳的背……妳的背……」

  也不管適不適當,他目光狂癲,大手焦急地扯著她的衣衫,直想瞧清她的背到底被傷成何等模樣。

  「你、你你住手啦!不可以--」她緊抓著衣襟,頰若霞燒,「有人看著呢……」

  霍連環一怔,順著她羞赧的眸光轉頭回望,瞧見身後三大步外,一干手下或站或蹲,全睜大眼聽戲般地入迷。

  他炯目一瞠,瞬息刷過銳利輝光,不發一語地瞪視,下一刻,乾笑聲四起--

  「呃……二爺,您忙、您忙,呵呵呵……」

  「您繼續,別介意,真的別往心裡去,嘻嘻嘻……」

  「咱們啥兒也沒瞧見,二爺您歡喜就好,別壞了興致,嘿嘿嘿……」

  一群大小胖瘦的漢子摸摸鼻子又拍拍屁股,搔搔腦袋瓜又摳摳下巴,陡然間化整為零,一溜煙全跑得精光。

  鳳寧芙赧然,微垂粉頸。

  當男子回過臉容,再次凝向她時,她不禁展袖輕拭著他嘴角和下顎的血跡,眸底儘是濃濃的關懷。

  跟著,她吐氣如蘭地道:「我的背沒事,背上的刺青已教妳義姐除掉了。剛開始還有些兒刺疼,那藥抹在上頭彷彿咬人肌膚似的,可現下不疼了,我、我……我好好的,就在你面前,那張人皮藏寶圖是假的,是善棠哥哥想出來的把戲。」

  原在享受著她柔軟的撫觸,霍連環忽地眉心皺折,甩掉腦中余留的暈眩,「什麼哥哥?」粗掌抓下她忙碌的小手,瞥見那弄髒她淨袖的血,他眉峰起伏得更厲害。

  手暖心也暖,鳳寧芙櫻唇微牽,深吸了口氣才道:「善棠哥哥。善良的善,海棠的棠,鳳善棠,他是我六叔的獨子,也是東瀛狼鬼。」

  「什麼?!」霍連環瞠目,這天外飛來的內幕教他一時間不能反應。

  「是真的。」她用力點頭,下意識反握著他的手。「我也是教他帶上船後才曉得。善棠哥哥一直待我很好,在海寧鳳家也是同輩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後來若不是因六叔為爭鳳家王爺的位置,串通外人來和自家人為難,還間接害死了六嬸,善棠哥哥也不會遠走他鄉……他成了東瀛狼鬼也是逼不得已,他心裡很苦,離家的這些年,他一直在打探六叔的下落,說是為了報仇。」

  腦中消耗著她的言語,大掌中還握著姑娘家的柔荑,霍連環抬起手背,靜靜擦去她勻頰上的珠淚。

  沉靜片劉,他漸漸召回思緒,胸中狂濤仍為她翻騰不歇。

  「你六叔和霞美列嶼上的這群倭寇有所牽扯?」

  她訝然眨眸,「你知道?」

  他將沾著她清淚的手背置於唇邊,伸出舌緩緩舔舐,那動作似乎再自然不過,卻害得姑娘方寸急跳,俏臉通紅,他倒無辜啟唇道:「我本來不知。可今日與東瀛狼鬼的這一役,贏得太過容易,他幾乎是門戶大開地任人炮轟,著實可疑,才會這麼猜測。」

  鳳寧芙費力按捺著心跳,不知怎地,僅讓他握著小手,就有一種古怪又柔軟的情愫打從腳底兒往上蔓延,全身暖呼呼,有些不敢再去瞧他的深眸。

  「你……你……好不好和善棠哥哥握手言歡?別再打來打去了。這一次,他之所以在南洋海域對連環島的船隻使手段,分別把玄女姑娘和我帶走,一是想替我除去背上的刺青,二是要玄女姑娘仿照我背上的圖樣,東改一小塊,西增一小片的方式,在豬皮上黥剌出假的鳳氏藏寶圖……」

  她瞄了眼攤在他腿上那一份幾可亂真的「人皮」刺青圖,貝齒咬咬軟唇,不禁輕歎。

  「像這樣的假圖共有七張,善棠哥哥打算利用假藏寶圖,引開那些垂涎鳳氏寶藏的人對我的注意力……當年是六叔把我的事兒給洩露出去,才會招來源源不絕的禍患,我想,他心裡不好受,一直覺得對不住我吧!」

  霍連環抿唇沉吟,說老實話,內心真有那麼些不是滋味,激得他險些再吐出第三口鮮血。

  那男人把他計劃要做的事,全幹得一乾二淨了。

  悶啊……

  「霍連環……」見他不語,垂著頭不知想些什麼,她開始心驚肉跳。「你怎麼了?你、你別又吐血,你說說話好嗎?」心慌意亂,她欲要起身,「我去喚小淘沙和海大哥過來幫你。」

  他終於有了反應,手勁一出將她拉回,俏臀跌坐在他腿上,讓他抱個溫香滿懷。

  「霍連環?」

  「我沒事。我只是……覺得很扼腕,很……不痛快。」他語氣悶悶不樂。

  鳳寧芙揚眉,芙頰泛嫣,詢問地瞅著他。

  他咬咬牙,胸膛起伏,「我也想為妳做那些事,也想除去妳身上的重擔,也想妳無憂無慮、平安順遂,也想當成妳的英雄,讓妳眼裡、心裡都有我……」

  忽地,她的香手覆住他急切鬱悶的俊唇,眸光如泓。

  「別說了,都別說了……」

  他面容一整,迅速拉下她的手,語氣明顯焦躁地道:「妳聽我解釋,一開始接近妳,我承認,的確是為了海寧鳳氏的藏寶圖,旁人越得不到的東西,我霍連環就越要挑戰,不為了傳說中的寶藏,只單單因為妳身上的秘密,我想弄明白,那個取圖的關鍵到底為何……」

  他苦苦一笑,「寧芙兒,也不知打從何時起,心裡就無端端地開始在乎妳了,直到瞧見妳背上的秘密,那樣的心意才驀然間鮮明起來,後來將妳帶到海上,也是我的私心,我想妳完完全全屬於我,我想我很……」

  姑娘另一隻自由的小手又蓋住他的唇,不讓他繼續。

  「別說了,你……你不需要解釋的。」她幽幽道。

  話哽在喉間,他左胸一扯,眉眼間的陰霾更深三分,以為她不願相信他的言語。

  唉,他這模樣,無辜、憂鬱又可憐兮兮,害她一顆心也跟著攪擰,疼得厲害呢!鳳寧芙暗自歎息,對著他眨動美眸,軟軟呢喃:「不用再解釋的,霍連環……因為你的心意,我想……我全都明白。」

  望入他黝黑怔然的瞳中,她心海動盪,喜極而泣地逸出一聲輕歎,已緊緊地偎進他胸懷裡,聽取他擂鼓般的心音。

  「霍連環……霍連環……我想,真應了你常愛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而你這個『禍』,我怕是一輩子也沒法躲開的。」她掌心貼熨著那團五色忽火,湊上唇,悄悄啄吻。

  男子呼吸一緊,渾身嘰理瞬間繃起,粗嗄且屏息地問:「那麼,妳想躲開嗎?」

  她輕搖螓首,揚唇,「躲不開,也不想躲開了,因為心不允……誰讓我偏偏遇上你,偏偏就是遇上你。」

  這男人呵,她的心已遺失在他身上,教她如何主宰?

  「霍連環!」又是一聲驚呼,男人惡習難改,再次想用一雙鐵臂將她揉進他身體裡。

  她仰起小臉,他的氣息隨即罩下,熾熱的唇攫奪了她的柔軟,渴飲著她的芬芳,強而有力地侵吞了她的神魂。

  他深深、深深地吻住了她。

  在她溫暖而喜悅的淚裡,他終於嘗到那澀中帶甜、甘之如飴的情滋味兒。



後來


  崖上情意互許的那一日,到得後來,在鳳寧芙的提點下,霍連環才慢慢回想起他「失心瘋」發作前所發生的事。

  一是東瀛狼鬼吃了他一掌,掉進斷崖下的洶湧激浪。

  可就霍連環自個兒努力回想,那一掌並未結實地擊中對方,是那傢伙故意尋個隙兒,行「借刀殺人」之計,嗯……要「東瀛狼鬼」這名號從此銷聲匿跡嗎?

  他再三琢磨,直到由鳳寧芙口中追問出來,她這個雙面人的善棠哥哥早在斷崖下的某處小洞安排好輕船,就等著人把他打落海中。

  這姓鳳的傢伙實在教他大為光火,接連兩次戲耍他還算後話,連之前那兩名東瀛忍者亦是他派來的,為搶在其它人馬下手之前安全地帶走鳳寧芙,這立意雖好,他倒險些被開腸剖肚,教他能不怒火中燒嗎?

  下回若能再會,他非得好好討教不可。

  至於另一件讓霍連環震驚不已的事,便是義姐霍玄女追著狼鬼墜海的舉動。

  連環島的大姑娘和狼鬼之間的事一時難解,頗耐人尋味,大小漢子們已在斷壁下的海域仔細搜尋過,連個鬼影兒也沒瞧見。

  而霍連環這會兒不想琢磨了,直接將鳳寧芙抓到懷裡逼問,她倒笑意盈盈,直說她家的善棠哥哥絕不會對姑娘家棄之不理,肯定連霍玄女也一塊兒救起了。

  三帆高揚,大船以平穩的速度乘風暢行。

  瞇眼瞧了瞧湛藍的天,霍連環深吸了口氣,微乎其微地揚笑。

  將一干手下丟在甲板上,他靜靜跨下木梯,往最裡邊的艙房走去。

  推開木門,他跨進不算大的空間裡,在榻邊落座。

  床榻上伏著一個纖細人兒,似仍沉睡,他微微一笑,手指已捏住薄被一角,緩慢的、小心翼翼地掀了開來。

  他深若淵井的目瞳在此刻閃爍著奇異光點,靜凝著女子粉透嫣色的背膚,掙扎了會兒,他終是俯身親吻,在那粉紅的肌上不斷輕啄、舔弄。

  「嗯……哼……」輕夢受擾,女子悠悠然地醒來,初嘗男女歡愛的身軀酸軟不已,卻又被他細碎的吻弄得輕輕戰慄。「霍連環……」

  他親吻略頓,將她連人帶被擁進懷裡,略帶苦惱地道:「就不能喊最後一個字便好,一定得連名帶姓地叫嗎?」

  鳳寧芙臉容紅撲撲,秀眸如水,軟軟偎著他,「人家習慣了嘛,光喊一個字……好彆扭。」

  霍連環哭笑不得,「妳都能喊那些不相干的人,什麼『永瀾哥哥』、『永勁哥哥』,還有妳那個『善棠哥哥』,為什麼我就只能是『霍連環』?」

  那口氣聽起來像在吃醋,還是挺酸的陳年老醋。她心兒蕩漾,忍不住探出手指描畫著他的濃眉。

  「『霍連環』有什麼不好?」

  他頭一甩,「就不好。」

  「那……你也要我喚你『連環哥哥』嗎?」她忍住笑。

  他認真考慮了會兒,搖頭,「『連環哥哥』太長了,叫床不方便。」

  那俏臉先是一愣,下一瞬終於理解他的話意,紅撲撲的臉冒煙了,繡拳已掄了過去。

  「你你你你大色鬼啦!」真是……真是死德性。

  他哈哈大笑,雙臂收緊,隔著輕被感覺著她柔軟的曲線,坦率道:「是呀,這我倒承認,絕無異議。」

  鳳寧芙輕哼了聲,好氣也好笑,埋在他胸懷的小臉下意識磨蹭著。

  她沒說話,他也不出聲了,就擁著她,靜靜擁著,但那淺淺的呼吸已教她感領了他此刻的心緒。

  「你有心事?」她無法假裝不知情。

  「嗯。」他低笑一聲,並未對她隱瞞。

  「是我們倆的事?」

  「嗯。」

  她咬咬唇,繼續抽絲剝繭:「我想你跟我一塊兒回海寧,想你正式同我阿爹提親……你是怕我阿爹不肯應允嗎?」

  他微微推開她,抬起她的下顎,淡笑,「妳阿爹允不允我不在乎,他允,妳是我的,他不允,妳仍是我的。」略頓,他聲微沉,「我只是不想妳難受。」

  「霍連環--」她心動心痛,藕臂主動攬住他的頸,頰貼著他的。

  一泉甜美甘味在身體裡漫竄,她眼睫已濕,聽見自己的心音,也捕捉了他的。

  「阿爹會允的,他會的。」她柔聲喃著,有種毅然決然、奮不顧身的感動,「他允,我嫁你,他若不允,我仍要嫁你。」

  「寧芙兒……」他激切粗嗄地低喚,神魂震撼地搜尋著她的唇。

  她嚶嚀一聲,投進他挑起的烈焰中。

  於是,小小船艙內,春光漫起,這如滔狂放的情浪,洶湧驚人,一波接連一波,奇異不能預知,且彼此放任,在有情人懷裡沉醉……

  任情浪滔滔……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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