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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愛 【脫軌1】 作者:蘇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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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4 0 13
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像他這樣,愛一個女人愛得窩窩囊囊、躲躲藏藏?
    明知她心裡沒有他,還是想跟她結婚,為她打造一個溫暖可愛的家。
    她從不知道,其實他對她的喜好了若指掌,很清楚她不愛珠寶首飾,喜歡自己做些可愛的小飾品。
    她從不知道,結婚以來,他開始推掉無聊的商業應酬,只想儘早下班,回到家中看她為晚餐忙進忙出……
    她從不知道,其實她為他煮的一碗綠豆湯就能讓他快樂;她從不知道,其實他愛她──
    因為他費盡心力掩飾這些,她怎麼可能知道?
    這是一份偷來的愛,愛得越深,就要藏得更深,只怕一旦她發現他的感情,也就會發現他的秘密,他便要永遠失去她了……



楔子

教堂內,正進行著一場小型的結婚典禮。

聖壇前的新娘子穿著一襲簡單大方的白色長禮服,新郎則是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在場的除了這對新人和主婚的神父,還有約莫六、七人。

然而,這為數不多的觀禮人士臉上,或是神情凝重,或是憤懣不贊同,也有冷眼旁觀的神情……獨獨缺乏在這種場合中,應當有的歡欣和喜悅。

這不是她夢想中的婚禮。

陸清妍木然地看著神父的嘴巴張張合合,感覺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

在教堂裡結婚是舅舅和舅媽的堅持,他們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她這方僅有的家長。

她順從了他們的決定,然而此時此刻,卻無法不感到心虛。

她如何能在神的見證下,許下虛偽的誓言?

「我願意。」

身側男人的嗓音響起,低低沉沈的每一個字都像巨大的岩石落入心湖,讓她不由自主地隨著體內波濤起了一陣輕顫。

同樣是情勢所迫,為什麼他的聲音能那麼篤定?這人是否有過慌亂、猶豫的時候?

陸清妍眼睫微抬,忍不住向他瞥去,然而那張輪廓深刻的臉卻像冷肅的雕像,教人讀不出任何情緒,一如她印象中的模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曾認為他和另一個人很相像,儘管他們兩人的容貌有不少相似之處,身材也相當,但是氣質迥異,給人的感覺也天差地遠。

身旁這男人看起來深沉、內斂,眉間有兩道淺淺的折痕,彷彿習慣了皺眉;而另一個人熱情、爽朗,從來不吝惜笑容……

想起那個人,陸清妍心頭驀地一緊。

「他」並未出席今日的儀式。

她怎能怪「他」?若非她犯下的可笑錯誤,今日又怎會有這場倉卒的婚禮?

「他」一定不會原諒她吧……

「陸小姐?咳咳——陸小姐?」

幾聲叫喚竄進遠遊的思緒,短暫的茫然之後,陸清妍才意識到神父在叫她。

她困窘地發現,教堂內是一片令人尷尬的靜默,人人都在等著她出聲。

「陸清妍,」神父耐著性子重述顯然已經問過的話。「妳是否願意嫁與關定涯為妻,愛他如愛己,從此不論富貴或貧苦,與他相扶持、共進退,並對他不離不棄,至死方休?」

她……願意嗎?

她對她要嫁的對象甚至算不上熟悉啊!

陸清妍下意識地望向身側,卻對上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眸,然後她注意到那兩道濃眉間的皺褶彷彿加深了。她不禁咬了咬下唇。

沒有退路了,她告訴自己。

現在的情況,容不得她後悔。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終於輕啟雙唇。

「我……願意。」

神父似乎暗自鬆了口氣,像是怕突然出狀況似的,迅速要兩人交換戒指。

「那麼我現在宣佈你們為丈夫和妻子。」

儀式完成了……

陸清妍怔怔地看著手指上嵌著鑽石的白金指環,另一手無意識地摸著小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感覺。

一夜的烏龍事件,代價卻是她的一生。


第一章

「太太,妳有客人。」

陸清妍放下手邊的工作,抬頭望著外籍女傭,素淨的臉上有著一絲困惑。

「誰?」

「是我啦。」隨著聲音出現的是個明豔的短髮女子,女子一見到陸清妍,帶笑的臉上掠過一絲遲疑。「清妍,這麼久都沒來看妳,妳不會怪我吧?」

陸清妍搖搖頭,臉上只有純然的欣喜。自從三個月前的婚禮之後,她就沒見過謝君菱,但是從幾次電話來往中,她知道好友剛從一家雜誌社得到助理編輯的職位,忙得很。

「妳看起來就像時髦的都會OL,真漂亮,上班生活適應得怎麼樣?」

「還說咧!」謝君菱鬆口氣,吐了吐舌。「一天到晚被人當狗一樣奴役,累得我每天回到家倒頭就呼呼大睡。」

「第一份工作總是比較辛苦的,過陣子就會比較輕鬆。」陸清妍安慰道。她和謝君菱都剛從大學畢業不久,本來也該像多數人一樣步入職場,開始獨立自主的生活,誰會想到她這麼快就嫁作人婦呢?

命運總是讓人難以預料……

不願多想,清妍拉著謝君菱在沙發上坐下。

見到茶几上散落的各式彩色串珠,謝君菱有些難以置信。「不會吧?妳還在玩這些玻璃、陶瓷珠珠啊?關氏可是上市的珠寶公司耶,妳要什麼首飾沒有!」

「打發時間而已。」清妍淺笑。她當然知道自己做的這些項煉、耳環等小飾品不能跟經專人設計的名牌珠寶相比,但是她就是喜歡那種將各種小彩珠拼湊出漂亮小飾品的樂趣和成就感。

謝君菱顯得有些不以為然,注意力轉移到朋友身上。「看看妳,一陣子沒見,現在肚子都凸出來了,有媽媽的味道喔,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陸清妍垂眸撫著微凸的腹部。即使她已經透過醫院裡的儀器看過好幾次這個與她血脈相連的小人兒,每次想到自己的身體內有個小小的生命在成長,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謝君菱誤解了她的沉默不語,亮麗的臉上流露出愧疚。

「對不起,清妍,那個晚上要不是我,妳現在也不會——」

「事情已經過去了。」清妍制止她。「妳別再自責,何況,那件事根本不是妳的錯。」真要追根究柢,會有今天的結果,全是她自己的責任。

然而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這段時日以來,她一直努力不往回看,而是將心思放在現在跟未來。

「可是……」

「妳別胡思亂想。」為了安好友的心,清妍又道:「我現在過得很好,心情也很平靜,而且我打算讓這樣的生活延續下去,所以妳別替我擔心。」

看著那恬淡卻堅定的笑容,謝君菱有著些微詫異。「那就好,我本來還擔心妳會鬱鬱寡歡,消沉到極點。」然而她看見的不是消極的認命,而是一種接納現狀、想要認真過生活的通透。

沉浸在自憐當中是件奢侈的事,這是清妍近來想通的一個道理。

這樣對她即將出世的孩子,以及關定涯都不公平。

尤其是後者——那個她只知道責任感極重,卻一點都不瞭解的丈夫。

因為她,他的人生被擾亂,所以,她對他不是沒有愧疚。

但是清妍並未對謝君菱多做解釋,只是改變話題,問起了好友的生活近況。

兩人又聊了一陣,直到謝君菱看了看手錶。

「我該走了。」

「不留下來吃飯嗎?」

「不了,我另外跟人有約。」

清妍理解地點頭,送好友到玄關處。

「對了……」謝君菱頓住腳步,忽地問:「妳這陣子……有見到他嗎?」

清妍胸口微窒,自然明白君菱口中的「他」是誰。

半晌的靜默之後,她道:「沒有,他一直沒出現。」

謝君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張口還想說些什麼,卻被門開啟的聲音打斷。

進門的是關定涯。

他提著公事包,收起短暫的訝異,跟謝君菱簡短地打過招呼之後,便逕自進入客廳,留女士們獨處。

不知怎地,清妍覺得他對自己的好友似乎有些冷淡。

是她多想了吧……他本來就是個少言、情緒不外顯的人。

*   *   *   *   

謝君菱一離開,清妍便進廚房開始忙碌。

婚後第一天,關定涯便提過要特別替她請位廚師,但是清妍謝絕了。

她喜歡做菜,也早已習慣替舅舅一家人準備晚餐,現在她既不用上課也不上班,準備兩人份的飯菜對她來說更是輕而易舉。

只是有一點她覺得奇怪。

剛搬來的時候,鐘點女傭喬依絲就告訴過她,關定涯的工作很忙,通常九點以後才回家,晚餐也幾乎都在外面解決。

但是她觀察到的結果卻恰恰相反。三個月來,他每天準時七點回到家,然後跟她一起吃她煮的家常菜,飯後坐在客廳看一會兒新聞,然後才進書房辦公。

她想不通,但也不尋根究柢,畢竟他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活作息。

「需要幫忙嗎?」

醇厚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清妍停下正在切雞絲的刀,轉頭便看見廚房門口那具挺拔的身形。

他很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頎長的身軀有著一副寬闊的肩膀,配上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任何人都得承認他是個外型十分出色的男人。

然而他身上同時散發著一種迫人的氣息,像是習慣主宰一切,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有時彷彿隱藏了許多想法,讓人完全看不透,有時又銳利得像刀,直直地刺入人心。

至少,這是他給清妍的感覺。

稍早她對君菱說她心情平靜是事實,卻又不是百分之百坦白,因為每當他靠得近些,她就有種周遭氣流被擾亂的感受,並莫名地隱隱心慌。

他朝她走來,她頓時感覺寬敞的廚房變窄小了。

「抱歉,關大哥,剛剛君菱突然來訪,我聊得忘了時間,所以晚餐得稍等一下。」叫他「關大哥」已成習慣,從初次見面到現在未改,而他也從未表示反對。

「是我回來早了。」他停在她身旁,又問一次:「有什麼我能幫忙做的?」

「不、不用。」清妍忙搖頭,腳下偷偷地挪開一小步。他站得太近了……

「我不會咬人,妳不用怕我。」

啊!被發現了……

可是她並非害怕他,她只是有點緊張而已……不知怎地,他的關注總給她一種奇特的壓迫感。

清妍耳根發熱,選擇避而不答,低頭繼續切肉。

關定涯又注視她片刻,不再追究,逕自拿起流理臺上的小黃瓜。「這個要怎麼切?」

看來他是不會離開了。

清妍輕咬下唇,又不好意思再開口趕他,只好道:「切薄片就行了。」見他拿起另一面砧板和刀子,她強迫自己拉回視線。

跟許多喜愛下廚的人一樣,她總會下意識地把廚房當作自己的私人空間。

而現在,他不只佔據了這空間的一方,還陪著她一道準備食材,這種感覺太怪異,也太……親匿。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結婚以來,他們之間一直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彼此客客氣氣,不能說是生疏,卻也絕對算不上親近,彷彿兩人都只是盡著夫妻的基本職責,而她也逐漸習慣這種平平和和、不冷不熱的相處模式……

為什麼他現在要打破這種微妙的平衡?

假裝他不在好了……假裝她就像過去三個月來,獨自在廚房中忙碌。

可是太難,那樣強勢的存在,教她無論如何都忽視不了。

努力了一陣,清妍眼睫稍揚,忍不住瞟向不遠的身側,只見他斂著眉眼,像個外科醫師似地專注操刀,接著她的目光落在砧板上……

杏眼眨了眨,然後陡地睜大。

「你怎麼把小黃瓜切成那樣?」她脫口道,甚至沒發現自己提高了聲調。

老天……若非親眼所見,她絕對不會相信有人連切小黃瓜都能切得歪七扭八。

「有什麼不對嗎?」關定涯微微蹙眉,對她的反應很是不解。

何止不對?清妍滿是懊惱地瞪著那堆呈不規則塊狀的小黃瓜,這下要她怎麼拿它們來炒菜?

「我再試試——」

「不用!」清妍飛快阻止。「剩下的我可以自己來。」

關定涯舉起雙手,神色小心翼翼。「我不切就是了……妳先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清妍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拿著菜刀。

她居然像母老虎似地揮舞著菜刀吼他!她是吃錯了什麼藥。

「呃……」她趕緊放下手中的兇器,努力掩飾羞窘。「你先到客廳休息,晚餐好了我會叫你。」

「嗯。」

清妍看著他略顯僵硬地邁步離去,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表現得像個恰查某,但她從小就喜歡漂亮的東西,因而對食物的美感也頗為重視,就是無法忍受好好的食材被切得那樣「醜陋」。

以往在舅舅家,舅媽討厭油煙,舅舅和表哥更是對廚房敬而遠之,所以她從來不會有這方面的問題,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提供協助。

只是,誰會料到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商場強人竟是個廚事白癡?

堂堂一個關氏珠寶集團的總經理,八成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嫌棄吧……

思及此,她忽然有股想笑的衝動,可是又覺得自己太不厚道,只好忍住。

然而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裡,她的唇角一直都是上揚的。

直到烹飪結束,清妍才發現一件事……

相識以來首次,她面對關定涯時的那種不自在感,消失了。

*   *   *   *   

他想他要吐了。

關定涯翻閱著圖文並茂的書本,臉色愈來愈慘白。

這是他尋遍所有網路書店,讀盡所有評論之後才找到的一本實用書籍,書中不僅詳細解說了他想知道的一切,還附有各個過程的彩色圖片,可是書本翻閱不到三分之一,他已經開始感覺胃腸翻攪,不舒服到極點。

為什麼他從來不知道產婦的分娩過程這麼可怕。

別擔心,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

關定涯努力替自己作心理建設。

想他在商場上打滾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區區進個產房陪產算什麼?生孩子的又不是他,他在窮緊張什麼?

可是生產過程看起來那麼痛苦,又那麼血腥……她可承受得了?

另一層憂心迫使關定涯咬住牙關,繼續翻看書本,多一點知識只有好處。

叩、叩、叩。

書房門上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他一驚,把書扔進抽屜,迅速抓起一份公司檔案攤開在桌面上,又深深地吸了口氣,確定自己聲音平穩,神色如常。

「請進。」

「抱歉打擾到你工作,關大哥。」清妍進門,手中端著一個瓷碗。「我煮了一點綠豆湯。」

「謝謝。」關定涯看著她將碗放在桌上,心中五味雜陳。

她是他的妻,她腹中是他的女兒,而她仍是叫他「關大哥」。

她何時才會改口直喚他的名,就像她喚他弟弟那樣?

矛盾的是,即使明知她心裡沒有他,即使明知她的溫柔只是個性使然,他仍是為了小小的一碗綠豆湯感到歡欣不已。

「行宇今天已經到了西雅圖跟他母親相聚。」他看著她身子微微一震,自己的胸腔也跟著抽緊。

清妍訝異地望著他,似是不解為何他會在經過這些時日後,突然對她提起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呵,他又何嘗願意呢?可是他知道,無論她多麼希望得知行宇的消息,也絕不會主動詢問,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哪有向丈夫詢問前男友近況的道理?

「我只是認為妳或許會想知道。」

她靜默片刻,輕聲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他微乎其微地點個頭,見她就要離開,想也沒想地又出聲。

「清妍。」

「嗯?」清澈的水眸詢問地投向他,教他有片刻的失神,一時想不出喚住她的理由。

他只是,想多跟她相處一會兒罷了。

「別為了那些手工藝品熬夜,早點休息。」

她略微怔愣,隨即溫順而拘謹地牽唇。「好的,關大哥。」

依舊纖瘦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書房中,只剩關定涯和與他相伴的一室寂靜。

嘴角扯出一個帶著澀意的弧度,他並未錯過她適才流露的愕然。

兩人一直分房而眠,顯然她並不知道他每晚都等到她熄燈之後才就寢。

事實上,她不知道的又何止這件事?

她不知道,他對她的喜好了若指掌,很清楚她儘管自身鮮少穿戴珠寶首飾,卻愛極了自己動手做些女孩家愛的飾物。他注意到她的朋友,甚至是外籍傭人身上,都曾配戴過她送的一些小東西。

她不知道,結婚以來,他推掉所有商業應酬,並把能帶回家做的工作就帶回家,為的就是儘早下班,回到家中看她為晚餐忙進忙出,感受那種他從未在其他女人身上感覺到的歸屬感……即使,他再明白不過,這只是他單方面的感覺。

她不知道,昨日他自告奮勇到廚房幫她,卻愈幫愈忙反被嫌棄時,心頭是多麼欣喜,只因那是她首次拋開平日的生疏、有禮,首次顯得不畏懼他。

她不知道,每當他在她不注意的時候看著她,多麼渴望能擁她入懷,感受著她的柔軟、吸著她的馨香……就如五個多月前的那一夜。

她不知道,他……愛她。

他費盡心力掩飾這些,她怎麼可能知道?

關定涯自嘲地笑了,天底下可還有其他男人像他愛得這般窩窩囊囊、躲躲藏藏?

如果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可以正大光明地拉著她的手,毫不保留地給她一切他所能給予的呵護,但是他不能……他沒有那份勇氣。

他怕。

他怕一旦她發現他的感情,也就會很快發現,其實——

他是多麼卑劣的一個人。


第二章

一年以前,若是有人提到「一見鍾情」這種事,關定涯只會嗤之以鼻,將那當作浪漫派人士的無病呻吟。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看法在不久後便受到了挑戰。

那是個週四下午,他正在辦公室裡。

「總經理,『新亞』影藝的殺青酒會在下週六舉辦,邀請函今天送到,您是否決定出席?」說話的青年男子是陳助理。

關定涯沉吟片刻。

他並不特別喜歡參加這類媒體聚集、浮華奢侈的晚宴,然而「新亞」是中、港、台電影界的龍頭老大,最近殺青的年度大製作正是一部有關珠寶竊盜的愛情動作電影,關氏珠寶集團是主要贊助廠商,不僅提供了八百多件價值不菲的設計師珠寶和數家旗艦店協助拍攝,也在這期間成功地簽下飾演女主角的當紅女星為廣告代言人。

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到場露個臉。

「我會去。」

「需不需要聯絡關夫人,請她一同參加?」關定涯尚單身,陳助理指的自然是他的母親。

關定涯想了想。「也好,由你去安排。」他的母親向來喜歡這種冠蓋雲集的場合,想必會極樂意出席。

「是。」陳助理語音方落,辦公室的厚重木門就被大力推開。

「嗨,老哥!」

關定涯有些無奈,堅毅的臉上卻浮現罕見的暖意。

敢這樣完全忽略秘書,大大方方地板進他辦公室,除了他弟弟不會有別人。

「總經理,如果沒其他吩咐,我先出去了。」陳助理對老闆的弟弟點頭致意,退出了辦公室。

「遲早有天我要開除王秘書。」

「別這樣嘛,老哥。」關行宇皮皮地笑。「人家挺著七個多月的大肚子,我硬要跑進來,她也不可能追上來攔我。」

關定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倒沒真正怪罪秘書。英俊瀟灑,嘴巴又甜的行宇天生受女人歡迎,自小便是如此,連他手下最一板一眼的女秘書也逃不過他的魅力,總被他逗得像小女孩般臉紅。

行宇是他已故的父親婚外情之下的結果,六歲時才認祖歸宗來到關家,那年,他十歲,首次體會到自己有了手足。

他對父親生前的風流韻事不予置評,也無視於母親的強烈反彈,只知道,他有了一個比堂兄弟還親的血緣兄弟。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打電話給你。」關定涯道。「晚上幾個叔叔嬸嬸會到老家聚餐,你要不要一起過來?」他口中的老家是關家位於市郊的祖宅,目前只有他母親居住。行宇一成年便搬出老家,而他從兩年前就搬進市區的公寓。

「不用了。」關行宇直率地回絕。「我還是別出現在你媽面前好,免得她又以為我要跟你爭關家財產。」

「若你真的稀罕,我這總經理的職位送你都無所謂。」關定涯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心中同時為母親多年來對行宇的態度感到歉疚。

「多謝,不過心領了,繼承關家的重責大任還是你自己留著享受,我沒那麼耐操。」關行宇翻眼,可不覺得像老哥那樣一天到晚工作有什麼好的。

關定涯莫可奈何地搖搖頭。父親生前也有意讓行宇進自家公司,但他一口回絕,寧願當個自由攝影師。行宇生來就具有閑雲野鶴似的藝術家性格,若是要他成天坐辦公室或是開會應酬,倒不如直接要他的命。

偶爾……只是偶爾,他會忍不住羡慕行宇的自由不羈,想體驗他那種不受拘束的日子。

但是這種念頭通常只要一萌生,就會被他抹除。

身為長子,他有他的責任……對關家,對他的父母,以及他唯一的弟弟。

「你還沒說找我有什麼事?」關定涯問。

「事倒沒有。」關行宇聳聳肩,笑嘻嘻道:「只是正好要到附近那家義大利餐廳約會,就過來打聲招呼。」

「又換女朋友了?」他瞭解行宇,規規矩矩的午餐約會代表他不是正在追求對方,就是正處於交往初期。

「別把我說得像花心大蘿蔔好嗎!我這次是認真的。」

關定涯饒富興味地挑眉。「我記得你上次也這麼說,還有上上次。」

「真的啦,這個女孩不一樣,我前陣子回母校指導攝影社的時候認識的……對了!」關行豐從隨身的帆布背包取出一疊經過放大的相片。「攝影社的迎新烤肉會上替學弟妹拍的,她也有參加。」

關定涯並未將弟弟的輝煌情史太放在心上,目光隨意掃過兩張相片,只看到一群青春洋溢的男孩女孩,乍見之下都長得差不多。

從大學時代,當其他同學正忙著玩樂時,他已經開始在關氏見習,像這樣無憂無慮的社團生活對他來說,很遙遠也很陌生。

「哪一個?」

關行宇正想回答,結果眼珠子一轉,卻說:「猜猜看。」

關定涯瞥了他一眼,這才真正將注意力放在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上。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女孩。

說也奇怪,相片上的女學生少說十幾個,其中不乏窈窕俏麗、姿色過人的女孩,但是只有她,吸引住他的視線。

她不是特別美,身材清瘦,長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簡單的一束馬尾,T恤加牛仔褲的打扮在諸多時髦女孩中也毫不顯眼,然而她身上卻散發著一種恬靜、柔和的氣息,教人看了說不出的舒服。

當別的人嬉笑打鬧成一團時,她站在幾步之外,靜看著同伴,嘴角噙著一抹極淺的笑,白淨的鵝蛋臉上有著幾分靦腆和一絲欣羡,彷佛並不習慣那片歡樂的氣氛,卻又忍不住心嚮往之。

許多張內容不盡相同的照片都是如此,她總是佇立在一段距離之外。

關定涯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不經意流露的神情被捕捉在鏡頭中。

那時她心裡想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不期然地浮上腦際,關定涯自己也暗自詫異。

他是怎麼了?怎麼會對個素昧平生的女孩產生這種莫名的好奇?

「怎麼樣?猜到了沒?」

關定涯決定忽視直覺給他的答案,目光投向弟弟,搖搖頭。

「你還是直說吧。」

「真沒默契!」翻了翻眼,關行宇拿回相片,手指在上頭點了點。「就是她,陸清妍,氣質讚吧?」

關定涯又睇了照片一眼,靜默片刻。「還不錯。」

「你老弟我的照相技術不是蓋的,趁她沒注意的時候把那種‘我見猶憐’的感覺都拍出來了!」

關定涯唇角輕牽。「我還以為你向來喜歡熱情火辣的女人,幾時又變成‘我見猶憐’這型的?」

「唉,被愛神的箭射中,我也沒辦法。」關行宇捧著心,忽地看了看表。

「糟!約會快遲到了!我先走了,改天再帶她給你看。」

看著他一陣風似地又捲出辦公室,關定涯的心莫名地沉了沉。

果然是那女孩……

不知怎麼地,他竟希望自己沒猜對。

關定涯真正見到陸清妍是在三個星期後,在他前往山上別墅的路上。

這棟位於市郊山上的別墅是關定涯的祖母留給他的,環境幽美,占地寬廣,他記得小時候很喜歡在庭院裡亂跑,行宇出現在他生命中後,偌大的庭院便成了他們玩樂的天堂。

「我的心事無人會瞭解,我的心事無人知!~~當初伊是我的心愛,現在已經別人的太太……」

豪華轎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著,荒腔走板的台語歌從駕駛座傳遍整個車廂,但後座的關定涯仍是老僧入定般垂眸閱讀,其抗噪音能力讓人不得不佩服。

終於,破鑼似的嗓子中止。

「喂,醫生不是叫你這兩天別工作?」說話的人叫阿醒,先前唱歌的人也是他。他是關定涯的專屬司機,卻完全沒有為人員工的自覺。

然而關定涯並不介意阿醒的粗魯、直率,旁人或許難以理解,但是這個江湖味十足,眉上帶疤的男人不只是他的雇員,也是他忠誠的朋友。

「我沒在工作,只是趁閒暇看幾份檔案。」兩天前關定涯又犯了胃痛的老毛病,醫生建議他放鬆幾天,所以他才決定上山來度週末。

阿醒毫不客氣地從鼻孔哼了一聲,繼續開車。

笑意閃過黑眸,關定涯繼續閱讀手中的檔,可是不多久,又聽見阿醒的聲音。

「啊!前面有兩個落難的正點美眉想搭便車,我們要不要英雄救美?」

關定涯微微蹙眉。就他所知,這條山路的盡頭包含自己的別墅在內,不過兩戶人家,另一棟別墅的主人長年居留國外,誰會出現在這偏僻的半山腰上?

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他抬眼往前看,這一瞧,心房卻像是被什麼猛地撞上,幾乎停頓。

前方路旁有兩位妙齡女子和一輛看似拋錨的機車,較高的那個短髮女子正朝他們豎著大拇指,而另一個女子則顯得有些不安地拉著同伴,似乎並不贊同。

他一眼就認出了第二張臉龐。

經過這些時日,他驚訝自己居然清楚地記得她的相貌。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清秀、纖柔,也更教人移不開眼睛……

看她那樣子,應是正要去自己的別墅吧……

一想之下,關定涯更為篤定,他知道交遊廣闊的行宇經常請一些朋友到山上別墅作客,只是沒想到今天竟然會遇見她。

「我看還是別理她們。」阿醒見他遲遲沒有回應,自顧自又說:「現在這種世道,誰知道這兩個女人是不是什麼詐騙集團還是金光黨……」他逕自把車開過陌生女子面前,沒發現後座的人緩緩轉頭,目光一直膠著在其中一個女子身上。

「靠邊停。」關定涯忽道,這時已收回視線。

「你真要給那兩個女人搭便車喔?」阿醒微訝,但依言將車子停在路邊。

關定涯垂著眼睫,靜默半晌之後才又開口。

「把車掉頭,回市區公寓。」

「嘎?」阿醒呆住。他開了四十幾分鐘的車才開到這山上,現在居然無緣無故要回頭開回市區!這人是在要他嗎?「你吃太飽了喔?!不是說要到山上休息幾天?」

「我改變主意了。」關定涯語氣淡淡,垂下的濃密睫毛掩去了那雙眼中的情緒,教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馬的……醫生說的話都不聽,你最好不要再給我鬧胃痛……」阿醒恨得牙癢癢,終究還是想辦法將車掉頭,住山下行駛。

關定涯看著窗外,拿出手機,迅速撥下一組號碼。

「江叔,是我。」他對別墅裡的管家說道。「行宇有兩個女性朋友被困在上山的路上,離別墅大概三、四公里,就在大轉彎附近,麻煩你現在來接她們……不,不用告訴行宇是我通知你的,就說你要出來買東西,正好遇到她們……」他又交代幾句,收了線。

阿醒從後視鏡瞪著關定涯,一肚子的驚訝與困惑,可是一見那張驀地變深沉的臉,又硬生生地把話吞回去,只有意無意地嘀咕著:「平平是姓關的,一個做牛做馬把自己當超人來操,另一個閑到沒事就開趴踢、把美眉,連人家休息用的別墅都霸佔去……」

「他是我弟弟。」關定涯語露些許無奈,阿醒跟行宇不對盤並非一天兩天。

「弟弟了不起喔?有個冤大頭哥哥供著他的開銷,成天只要玩玩相機當那個什麼藝術家,這麼好命的弟弟我怎麼當不到?」

「阿醒。」關定涯的語調不重,卻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成功地讓阿醒閉上嘴。

關定涯不再出聲,回頭一瞥,卻再也看不見山坡上的纖細身影。

長長的轎車愈駛愈遠,謝君菱氣得跳腳。

「什麼嘛……我還以為那輛車停下來是要給我們搭便車咧!居然就這麼開走了,有夠沒良心!有錢人了不起啊!我呸!」她罵了老半天之後,才發現好友一直沒說話。

「清妍,妳在發什麼呆?」

「啊?沒什麼。」清妍回過神,收起視線,對著眼前的問題輕蹙眉頭,「不知道到了別墅之後能不能找到人把車修好,我還得趕回家做晚餐……」

「才剛出門妳就擔心晚餐的事,敗給妳了。」謝君菱翻白眼。「妳家那些親戚又不會因為妳一天不做飯就餓死,妳啊就是脾氣太好了,所以妳舅舅一家人才會使喚妳做這做那,把妳當菲傭來用。」

「他們是從小扶養我長大的家人。」清妍心平氣和。無論旁人怎麼看,舅舅收留了父不詳、六歲就喪母的她,已是一輩子都還不清的恩情,她並不介意在家事上多幫忙。她知道雙親健在、家庭美滿的好友很難真正理解這些,所以她也不會在這話題上多作爭辯。

「別墅應該不太遠,我們合力把車牽上山好了。」她原本就打算這麼做,搭陌生人的便車太冒險了。

「真搞不懂妳,有關行宇那樣的男朋友還不好好利用,起碼讓他接送我們到他家別墅,這樣我們也不會被這半路熄火的老爺機車害得還要爬山。」

清妍好脾氣地笑笑。「他要去接幾個外縣市的朋友,如果又要特地來接我們太麻煩。」

「接送女友本來就是應該的,有什麼好麻煩的……」謝君菱喃喃念著,不情不願地幫著清妍牽車往上走。

幾步之後,清妍忍不住又回頭看,那輛豪華轎車已不見蹤影。

真奇怪,她就是覺得剛剛那輛車裡有人在看她,但是車窗黑黑的,除了那個長得像壞人的司機之外,她根本什麼都看不見……是她太神經質了嗎?

可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真的很強烈……

*   *   *   *   

夜深人靜。

關定涯神智清明地躺在床上,努力想忽略他的「妻子」就睡在隔壁房間。

可是他知道不可能,因為他試過無數次,次次失敗。

他想,從一年前在照片上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註定淪陷。

無論他怎麼嘗試避開她,終究還是難以自拔地動了情。

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可是它就是發生了,毫無理性可言,甚至讓他做出了這輩子唯一一件不光明的事。

為此,他得夜夜承受罪惡感啃噬。

是啊,他愧對他的弟弟,更愧對她。

他不敢想,若是她知道了他心中深藏的那個秘密,是否會恨他……

*   *   *   *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纖長的蔥指翻著精美的珠寶型錄,陸清妍的心思卻飄到別處。

共同生活了三個多月,她發現自己對關定涯的困惑不減反增。

多數時候,他是深沉、難以親近的,但是偶爾,她會感受到一絲與他給人的印象極為矛盾的溫情,比如昨晚。

昨晚在書房裡,她沒料到他會突然告知行宇的近況,但讓她更訝異的是,萬分忙碌的他,竟會留意到她經常在夜裡把玩著她的彩珠,直到睏意襲來。

他叫她早點休息。

很簡短、很平凡的一句叮囑,在她聽來卻別有幾分奇特的感受,彷彿……彷佛他真的關心她。

或許,只是他的責任感使然?還是她想太多?

意識到自己的出神,清妍微微甩了下頭,只覺得有點好笑。

不過是那麼普通、簡短的一句話,哪有那麼多可揣測的?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記得那麼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定是懷孕的關係,所以她才會胡思亂想……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清妍抬頭看見了準備上班的關定涯。他身上是一件天藍色的襯衫,外配一襲鐵灰色的西裝,完美無缺的剪裁將他的身形襯得更加挺拔。

「關大哥,早。廚房裡有些清粥,你要不要吃一點再走?」

「不了,我早上有個會議。」

清妍知道他的秘書會替他準備早餐,也就沒再多說。

關定涯環視一下四處,忽問:「喬依絲呢?」

「今天是她生日,我讓她放一天假。」清妍遲疑一下,說:「反正家裡也沒什麼事非她做不可,你不會介意吧?」

「不會。」他說道,不經意的目光低了下,清妍這時才注意到他手中拿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

她記得有天曾看到喬依絲整理他的衣物,並把所有領帶一條條打成略鬆的領結之後才掛進衣櫥,好奇詢問之下,才知道是他的吩咐,如此一來,他配戴的時候只需要套上頸項、稍作調整便行。

顯然這回喬依絲忘了把乾洗好的領帶預先準備好。

按理說,基本的領結難不倒像他這樣每天西裝筆挺的男人,可是若是如此,他何必急著找傭人?

難道說……他真的完全不會?

想到他幾天前切小黃瓜的模樣,清妍愈想愈有可能。

「我去上班了,有什麼事的話打電話給我。」他一如以往地留下話,拿著領帶轉身就要離去。

「我幫你打領帶!」來不及細想,一句話衝口而出。

關定涯微怔,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炯炯。

那股熟悉的心慌又出現了,清妍感到莫名地無措。

「我……我以前幫我舅舅打過很多次領帶,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幫你打。」她忙解釋道。

他又凝視她片刻,眼中似是閃過什麼,然後點頭。「那就麻煩妳了。」

清妍正要伸手,卻見他手一抬,將領帶掛在脖子上。

嗄?她詫然,他不是應該把領帶給她,等她打好結之後才戴上嗎?

可現在,他的意思是……

在她躊躇之際,他邁步來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個手肘。

壓抑下想後退的念頭,她輕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拎起懸在他胸前的領帶兩端。

沒什麼大不了的,把他當作舅舅就好了。她告訴自己。

但是想是一回事,實行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平坦的胸膛就在她的掌心下,即使她儘量不碰觸到,卻仍是能感應到那份溫熱。她覺得手指頭彷佛忽然間腫脹了十倍,以往得心應手的一件事,此時顯得萬分困難。

老天,為什麼她今天會這麼笨手笨腳的?

她努力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絲質領帶上,但是即使不看他,她仍是能強烈感受到頭頂落下的視線。

她只是在幫舅舅打領帶……清妍繼續催眠自己,竭力保持雙手的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漂亮的倒三角形出現了,她將領結推到他的領口,小心翼翼地調整好長度,終於大功告成。

「好了。」她如釋重負,這時才緩緩呼出憋了許久的氣息。

「謝謝。」

低沉的嗓音由上落下,清妍本能地抬頭,目光不意直直地撞上他的,心臟竟一時忘了跳動。

兩排濃密的睫毛下,是跟記憶中一樣深邃的眼瞳,同樣是那般難以解讀,然而此刻,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他的眸色中似乎又多了些什麼,像個既誘人又惑人的謎題,讓她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彷彿只要再靠近一點點,她就能得到謎底,只要再一點點……

短暫消失的理智忽地又重現腦中,清妍及時醒悟,被自己的反應嚇了十足十。

她是怎麼回事?居然胡思亂想到這種地步?

「領、領帶打好了……」她呐呐道,話出口後才發現自己愚蠢地重複了一樣的話。

「謝謝。」

清妍忙著思索其他話來化解那份侷促感,並未留意他同樣多道謝了一次,但忽然間,她低抽了口氣,臉色一變。

「怎麼了?」他立即察覺到異樣。

「寶寶……寶寶好像動了……」她按著腹部,滿臉不可思議。「真的!我感覺到了,你摸摸看!」

可惜腹中的寶寶並不合作,好一會兒都不再有動靜。

「她剛剛真的動了……」清妍秀眉輕蹙,不死心地揪著大掌——

等等!她在做什麼?

明眸圓睜,她似是火燒般鬆開他的手,窘得無地自容。

老天,她居然抓著他的手在自己肚皮上摸來摸去!

「抱、抱歉……」清妍垂著頭,沒勇氣看他,也因此錯過了眼前男人眸中掠過的驚愕和喜悅。

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改口問:「型錄上有沒有看到什麼喜歡的?」

「什麼?」清妍茫然不解,順著他的視線才知道他指的是茶几上那本她先前翻閱的珠寶型錄。

「沒……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公司的產品都很漂亮……我、我只是早上起來發現那本型錄,翻來參考一下設計樣式,說、說不定我可以找到一點做手工的靈感……希望你不會介意……」她也不是故意要這麼沒頭沒尾地囉囉嗦嗦一大串,只是覺得此時此刻,有話說總比沒話說的尷尬要強。

「本來就是帶回來給妳看的。」

低低的一句話卻教清妍詫然,然而他已轉身走開。

直到他消失在視線之外,清妍仍是怔忡地佇立著,方寸微亂。

*   *   *   *   

「新領帶?」

關定涯回過神,抬眸看向前方的後視鏡,對上了司機阿醒詢問的眼神。

「不是。」

「那你幹麼摸著它傻笑?」阿醒直率地拋出問題,同時熟練地超過旁邊的一輛車。

關定涯把手一放,面容一整。「我從來不傻笑。」

「是喔……」阿醒嗤道。「別人可能看不出來,我還會不知道?你那樣子看起來簡直比剛打完手槍的國中生還爽。」

關定涯嗆了下,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你說話一定要這麼粗俗嗎?別忘了,我是你老闆。」

「是,老闆,您臉上的表情彷彿剛剛登上過喜悅的高峰,釋放完體內積壓已久的欲望。」

關定涯沒好氣地從鏡中瞪他一眼。「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你開除。」

「我嚇得想尿褲子。」

關定涯沒理會阿醒的譏諷,心思回到稍早家中發生的事。

他差點吻了她……就在她細心替他打好領帶之後。

他一直克制得很好,但是在她突然自告奮勇要幫忙時,他鬼使神差地把領帶掛在脖子上,心中只想著藉機與她親近。

那真是一種甜蜜的折磨,看著她近在胸前,嗅著她秀髮上的淡淡香氣,卻什麼行動也不能採取。但是他是甘願的,因為在那一刻,他感覺他們……

就像一對名副其實的夫妻。

在她忘情地抓住他的手放在那微凸的腹部上時,他胸口的驚訝與喜悅絕對不下於她,可惜他並末感覺到胎動,看來他們的小女孩並不急著跟他這個父親打招呼。

不知道女兒會長得像誰,清妍還是他?他希望她長得像清妍,他想要一個長得像她的女兒。

關定涯的唇角忍不住上揚,但隨即想起的另一事,又稍微冷卻了他的愉悅。

再三個半月,他要怎麼陪著她在產房裡迎接寶寶的誕生,如果他……血暈?

沒錯,他只要見到血就頭腦發暈、兩膝發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而他的男性自尊也不允許他對人承認這一點。可是這是存在多年的事實,到時候,他該怎麼熬過血淋淋的生產過程?

但話又說回來,他又怎麼能讓她獨自經歷那種痛苦?

進產房陪產,是他最起碼能為她做的。

無論如何,他也會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


第三章

陸清妍第一次見到關定涯,是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裡。

「行宇,我看起來還好吧?」清妍正襟危坐,又一次把頰邊的髮絲撥到耳後。

她和關行宇提早來到了和關定涯約定的地點,這時已差不多喝完先點的飲料。

交往了快半年,這是她第一次見男友的家人,所以她特地把長髮放下,穿上最好的一套洋裝,只希望能給對方留下最好的印象。

「咦?妳臉上沾到了什麼東西,怎麼黑黑的?」

「真的?哪裡?」清妍急忙伸手探向包包,準備找面紙。

「騙妳的。」關行宇拉住她的手,戲謔地笑著。「醜媳婦見大伯,緊張死了對不對?」

「什麼大伯……我又沒說要嫁你……」清妍忍不住耳根發熱。

「不嫁我妳要嫁誰?妳該不會是要對我始亂終棄吧?」

「別胡說八道。」她嬌嗔,心中卻因聽他提及婚嫁,感到無限甜蜜。

與行宇相識,是在上學期初攝影社舉辦的迎新烤肉會中,她在君菱的要求下陪她加入那個社團,而他則是偶爾回母校指導學弟妹的已畢業學長。她作夢都沒想到在烤肉之後的一星期內,他就要求她成為他的女朋友,她受寵若驚,卻又不由得對他傾心。

她既不活潑也不健談,更不像好友君菱那般明豔可人、朝氣蓬勃,從小到大,很少人會注意到安靜又平凡的她,所以即使已經和行宇相識了這段時間,有時候她仍是很難相信像他這麼出色、耀眼的人會喜歡上自己。

與他在一起,她總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端上,美好得幾乎不真實。

「妍……」關行宇親暱地把玩著她的手指,帶笑的眼中滿是感情。「今晚到我那裡過夜吧。」

心頭微微一震,清妍有些慌亂,很明白他的意思。這並非行宇第—次做出這種提議,拒絕他卻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並沒有古板到認為男女之間非得在結婚之後才能發生親密行為,也知道現在的男女交往一段時間後,更進一步是很正常的事,她系上有幾個女同學甚至大大方方地和男友同居。但是母親未婚生子的事實,在她心上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也因此對這方面的事,她希望能謹慎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

「唉,我等妳把我吃掉等很久了,妳再拒絕下去真的會讓我心靈受創欵~~」他雖是開玩笑的語氣,可是清妍看得出那張俊臉上難掩的失望,那讓她很過意不去。

「舅舅不喜歡我在外面留宿……」儘管舅舅的嚴格是事實,她仍是覺得心虛。

「又是妳舅舅。」關行宇的笑容漸淡。「妳已經不是小孩了,他還要管妳到什麼時候?妳說要等妳畢業之後才把我介紹給他,我也依著妳,可是妳也得替我想想,不能碰自己心愛的女人有多痛苦妳知不知道?」

「對不起……」清妍低聲坦承:「我需要一點心理準備,給我多一點時間想想,好不好?」

見她一臉難過,關行宇又覺得不舍,也就不再逼她。

「好啦,等就等,別苦著臉,這樣就不漂亮了,而且我會心疼。等我大哥看到了,說不定還以為我老是欺負妳咧!」

經他一提醒,清妍趕緊斂起愁容,惹得關行宇咧嘴笑了。

他又逗了她幾句,然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裡?」清妍急問。

「去上個洗手間。」

「萬一你大哥剛好來了怎麼辦?我又認不出他。」

「別那麼緊張。」他好笑。「我馬上回來,就算他真的正巧出現,也應該認得出妳,我給他看過妳的照片。」

清妍並未較心安,但她也不可能阻止行宇解決生理問題,只能希望他快快回來。

行宇離開後,她漫不經心地打量四周。

這家充滿地中海風味的餐廳有兩層樓,二樓的寬闊露臺上設了露天座位,但是為了方便行宇的大哥尋找他們,他們選擇坐在一樓面對著入口的地方。

這時,她看見了駐足門口的男人。

男人一身暗色西服,身高與行宇相當,相貌也和行宇有不少神似之處,然而即使沒有外型上顯而易見的共通點,她也不會沒注意到他。

也許是那股少見的尊貴之氣使然,她認為他絕不是那種教人忽略得了的人。

一定是行宇的大哥,清妍想。

就在她遲疑著是否該揮手招呼時,他看了過來,目光直直地對上她的。

這瞬間,她競覺得胸口像是突然被什麼堵住似的,莫名地窒了窒。

他邁步來到她桌前站定,清妍不得不抬頭仰望他。

真奇怪,行宇也很高,可是為什麼她從來沒有此刻這種壓迫感?

「陸小姐?」

教清妍訝異的是,他的嗓音和行宇竟有幾分相像,只是,聽在耳中的感受完全不同。

「你一定是關大哥,叫我清妍就好了。她試著微笑。「行宇正好去了洗手間,馬上就回來。」

他微乎其微地點個頭,並未報以笑容,逕自拉開椅子坐下,但是他給她的壓迫感並未因此消失。

行宇怎麼還不回來?清妍不知如何是好,偷偷地又瞥了對面的男人一眼。

近看之下,她發現了兄弟兩人的差異。他的膚色比行宇黝黑一些,下頷較為方正,眼窩也較為深陷,比起行宇俊秀的輪廊,他的則顯得剛硬、嚴厲。

「聽行宇說,妳還在學校念書?」

「是,今年畢業。」清妍戰戰兢兢,經過一番努力才沒在他的注視之下退縮。

如果說她之前在等待時有些忐忑,現在則是坐立難安。

她向來就不擅交際,但這是頭一次在面對一個男人時,升起想逃跑的念頭。

好沒用,有人見男友兄長時像她這麼慌亂嗎?

也許是由於他看人的方式吧……那雙深邃的眼睛凌厲而直接,完全不容人閃躲,卻又同時把自己的情緒隱藏得一絲不漏。

那種感覺就像面對著一個逆光而立的陌生人,自己在亮光下被審視,卻無法看清對方,只見難以穿透的厚厚陰影。

「主修什麼科目?」

他又問了一些關於她學校的事,清妍強作鎮定、小心翼翼地一一回答,同時祈求男友快點出現。盥洗室不過在樓上,行宇怎麼去了這麼久?

「妳很緊張嗎?」他忽地拋出一句話,令她措手不及。

「欵……」有那麼明顯嗎?她垂首,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回應。

「沒有必要,我現在會坐在這裡,只因為妳是行宇的女朋友,僅此而已,無論我對妳是什麼看法並不重要,所以妳的緊張毫無意義。」

清妍倏地抬眸。也許是因為那冰冷、不帶感情的語調,也或許是體內累積的壓力使然,她忽然感到惱怒。「如果不是因為你是行宇的大哥,我不會在乎你的看法。」

然而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老天,她幾時變得這麼好逞口舌之快?這就是她想給行宇大哥的好印象?!

「對、對不起,我說話不經大腦……」

出乎意料地,他似乎並未動怒,只是眸光莫測地瞅著她,淡然道:「我想妳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

「嗨,老哥!終於等到你這大老闆賞臉一起吃頓飯。」關行宇笑咪咪地回到座位上,絲毫未察覺餐桌上古怪的氣氛。「真的假的那麼忙?請了那麼多次才請到人。」

得救了……清妍頓時大鬆口氣,只覺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似的虛脫無力。

「這陣子事情比較多。」關定涯拿起桌上的水杯略啜一口,神情平靜得幾乎讓清妍以為稍早發生的事只是她的幻覺。

「怎麼去了那麼久?」她忍不住問行宇。

「在樓上碰到兩個老同學,聊了幾句。看來妳跟我老哥已經彼此認識了,不必我再介紹。」

清妍默然,豈止認識,她恐怕已經成功地給他留下了壞印象。

「先點菜吧,我都快餓扁了。」關行宇沒留意到她的異樣,揚手招來服務生。

他們的餐點在不多久後就送來了,席間,關行宇的談笑風生維持著氣氛的熱絡,關定涯也總適時發言,清妍則多數時候靜靜聆聽兄弟兩人的對話。

只是,那份壓力始終存在。

不知怎地,即使那道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視線不再集中於她身上,她仍是覺得自己受觀察。

「……我那時候皮得要命,一天到晚惡作劇,像是把他媽媽的香水倒掉換成麻油,或是把她的珍珠項鏈拆下來打彈珠,把她氣都氣死了。」行宇笑著對清妍說。

「不過每次做壞事被逮到,老哥都會跳出來搶著承認他才是罪魁禍首,要罰得先罰他,那些大人根本拿他沒辦法,只好不了了之……」

「我當時真該讓家裡人好好修理你一頓。」關定涯臉上依舊波瀾不興,但清妍察覺到了他語中的些許暖意。

她不禁暗自訝異,儘管早知道行宇敬愛同父異母的大哥,卻沒想到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是那般維護自己的弟弟。

同時她也發現,要猜出行宇小時候的模樣並不難,可是她完全無法想像他大哥的童年是什麼樣子。

他看起來是那麼自制、冷靜,彷佛從未經歷過調皮搗蛋的孩提時期。

直到幽深的目光掃了過來,清妍才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他看,她趕緊收回視線,面頰生暈。

關定涯卻看了看手錶,說:「我該走了,有個會要開。」不等弟弟開口,他就轉向清妍。「很高興認識妳,清妍。」

「彼此。關大哥慢走。」她保持著禮貌,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會太口是心非。儘管他改口喚了她的名字,清妍還是可以感覺到那份他刻意保持的距離感。

他並不喜歡她。

這個結論讓她沒來由地微微懊惱,不過她隨即又認為這很自然,畢竟每個女孩子都會希望能討男友家人的歡心。

幸好行宇和他大哥感情雖然好,卻各有各的生活圈,平時見面機會面不多,自然她也不會太常看到他。

這個想法令她感到慚愧,卻是真實心聲。

他使她緊張。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絲毫未照陸清妍的意願發展。

再一次見到關定涯,比她料想中的要快得多。

*   *   *   *   

「……這條Royal Glory系列的項鏈是本公司旗下設計師B. Lucci最得意的作品之一,由四十二顆馬眼形的南非鑽石和三顆橢圓形的緬甸藍寶石組成,鑽石總重二十八克拉,藍寶石總重六克拉……」身材修長的模特兒在一群衣著高貴的男女面前擺出各種優雅姿態,解說人員則以中、英、日三種語言介紹著她頸間那件價值連城的珠寶。

這是關氏珠寶一年一度的高級訂制珠寶鑒賞會,地點在晶華酒店的總統套房,受邀貴賓約莫二十人,全是政、商界的名流人士,也同時是關氏珠寶公司的VlP主顧。在鑒賞會中,與會貴賓可以直接訂購那些獨一無二的展示作品。

每年這時候,關定涯總是親自到場,因為他深知,今日的訂單數量是其次,讓各方權貴感覺受重視,並打好人際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一如以往,他和陳助理待在一旁注意著賓客們的反應,可是今天他發現自己很難專心。

距離那頓午餐已過了一星期。一星期以來,他總是想起那個靦腆、纖細的女孩。

頭一次與她面對面,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包括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所有的情緒轉換、充滿靈氣的細緻五官、絲般垂落肩頭的長髮,以及不安時會輕咬著下唇的細微動作。

然而,他也看見了行宇出現時她臉上閃現的欣喜、她幫行宇挑掉食物中他不愛吃的羅勒的那份細心,以及餐後他們倆交握著的雙手……

她是行宇的女朋友。

這點,他不能忘。

「總經理,只剩最後一件作品了。」似乎留意到老闆的心不在焉,陳助理出聲提醒。

關定涯回過神。「嗯,要保全人員準備好,你也可以通知飯店的服務人員送餐點上來。」

語音方落,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起來,關定涯看了眼來電顯示,按下通話鍵。

「嘿,老哥,有件事要你幫忙。」

「等等。」關定涯向助理打個手勢,然後走到套房的臥室裡,關上了門。

「你說。」

「是這樣的啦,我今天本來跟清妍約好要帶她去參觀你公司的展示中心,因為我知道她會喜歡看那些五顏六色的石頭,可是有個朋友臨時需要我去機場接機,我現在已經在往桃園的路上了,沒辦法跟清妍碰面。」

關氏大廈的一樓,設了一間類似迷你博物館的展示室,平日主要是供一些有商業合作關係的廠商參觀,或是讓珠寶設計專科的學生做教學觀摩使用,並不對一般民眾開放。但若對方是關家的二公子,自然另當別論。

關定涯劍眉微擰。「你為何不打電話跟她取消約會?」

「唉,她已經出門了,而且她沒有手機。」關行宇順便抱怨了一下。「我每次說要送她她都不肯要,所以現在才會有這種麻煩,我想問你可不可以替我帶她參觀你那個展示間,你也知道,我對那些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

想再見到她嗎?關定涯自問。

想。

可是他怕自己想要的並不只是見她,如果他夠聰明的話,就不該答應。

「我現在在晶華酒店,有些事要忙。」

「拜託啦……晶華離你公司又不遠,以她那種死腦筋,說不定會在關氏大廈的門口呆呆等到天黑。」

行宇啊行宇,你可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

「這樣好了,我會跟王秘書描述她的樣子,讓她到門口告訴她你無法赴約。」

「嗯……好吧。老哥,我欠你一次。」

行宇掛上電話之後,關定涯按下王秘書的號碼。

但是電話還未接通,他就切掉了手機。

他是不是太反應過度了?不過是帶她參觀一下展示間而已,能發生什麼事?

理智終究敵不過想見她的欲望,關定涯走出臥室找到陳助理。

「我得先回公司一趟,這裡由你和公關部徐經理負責。」

「是。」陳助理不愧為關定涯的得力下屬,即使心中訝異,也絲毫未露痕跡。

十分鐘後,關氏企業大樓前——

陸清妍萬萬沒想到,她沒等到男朋友,卻等來了男朋友的大哥。

依她的想像,像他這樣的大老闆,不是應該在大廈頂層辦公嗎?

更教她吃驚不已的是,他竟然要親自帶她參觀展示間。

「真的不用麻煩了,關大哥,既然行宇有事不能來,就算了。」清妍很惶恐,又覺得自己太沒用,可是一見到他,她就覺得膝蓋有點虛軟。

「跟我來。」他淡淡拋下幾個字就邁開步伐,根本不給她回絕的機會。

清妍不知該怎麼辦,只好跟上他。

一路上除了職員恭敬的問候之外,還遇上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像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總經理會跟一個學生模樣、背著背包的黃毛丫頭走在一起。

不能怪他們,她自己也對目前的情況很困惑。

不過一進入展示室,清妍的注意力就被房間內的陳設吸引了。

展示室比她想像的大得多,像個小型博物館,除了許多擺在玻璃櫃內、看似意義非凡的珠寶首飾之外,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材,以及不少似乎頗具年份的手繪設計稿。

這個房間裡,她看見了這個珠寶公司的歷史。

一個應該是管理人員的男子迎了上來,不過很快又被關定涯打發到一邊。

關定涯領著清妍來到一個玻璃櫃前,自己繞到櫃子後方,在電子鎖上鍵入一串密碼後,取出好幾套作工極為精緻的金飾。

「我的高祖父原本是晚清時期的一名金匠,後來帶著全家遷到臺灣,然後跟他同樣也是金匠的小兒子,也就是我曾祖父,一起做起了珠寶買賣。之後我祖父也繼承了家業,所以嚴格算起來,關氏設計、製作珠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約一百三十年前……」他述說著,並將關氏各個時期的重要作品——介紹給清妍。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另一個櫃子取來一件看起來像是某種模型的東西。

「妳現在看到的這個鑄模,是日據時代我祖父為日本皇室製作頭飾之後留下來的,即使當時反日情緒高漲,但是對一個珠寶匠來說,這仍是對他手藝一種莫大的肯定……」低沉、醇厚的嗓音回蕩在室內,像是一張具有魔力的網,將他們包圍住。

清妍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張深刻而專注的側臉。從他的聲音裡,她聽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和驕傲。

忽然間,她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真不知道她幹麼一見到他就想逃跑?

「你也是學珠寶設計的嗎?」她脫口問。

他微怔,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起他。事實上,清妍也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對他感到好奇。

「不,我學的是商業管理。事實上,我祖父後來把重心逐漸轉到經營、擴展上,我父親就是因此學商,他自然也期望我繼承衣缽,將關氏更帶上一層樓。」

「這樣一來,你的責任不是很大嗎?」

關定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心中那根弦,像是被什麼猛力扯動著,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臉上流露的那份真誠不作假的溫柔……

他從來不知道,單單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帶給他這種影響。

他想擁她入懷,想吻上那輕啟的雙唇,想感受那柔順的青絲在指間滑過,想……將她變成他的。

那份渴望強烈得連他都害怕。

老天!他猛地一驚。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是行宇的女人,別忘了!

「妳可以留下來盡情參觀,我恐怕不能繼續陪妳了。」

清妍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變態度,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份冷漠的距離感又回來了。

「不,我也該走了,今天真謝謝你,不好意思佔用了你那麼多時間。」她禮貌道謝,努力忽視胸口那股奇怪的窒悶。

他長長地注視了她一眼。「我送妳出去。」

兩人沉默地走到大廈門外,清妍正要開口道別時,一個嬌豔如花、身段婀娜的女郎快步迎了上來。

「定涯哥,你來得正好!快開除你那個司機,他好下流!」女郎拉著關定涯的手臂,怒氣衝衝地指控,完全沒留意旁人的存在。

「對,我下流,像妳這樣穿著那麼短的裙子到處亂跑才叫‘上流’。」涼涼的話來自不遠處斜倚著豪華轎車,嘴裡叼著菸的高壯男人。清妍覺得他有些面善,但想不起自己在哪裡看過他。

「瀟瀟,阿醒對妳怎麼了?」關定涯問。

「我走過的時候,他、他居然對著我吹口哨!就是那種色狼的口哨!」

「敢穿短裙就不要怕人看,妳以為我隨便對人吹口哨?要不是妳的腿還算可以,我連看都懶得看。」

「你……」阮瀟瀟的俏臉一陣青一陣白,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阿醒。」關定涯送去警告的一眼。

清妍忍不住瞥向她的穿著。那條看起來很昂貴的裙子短歸短,卻不算暴露,而且合身、精緻的剪裁把她原就修長的美腿修飾得更加迷人。

「我……我覺得妳這樣穿又漂亮又高雅。」

「聽到沒?你這個低級、好色、沒水準的——」阮瀟瀟登時忘了叫駡,這時才注意到關定涯身邊的女孩子,美眸立刻警戒地瞇起。「定涯哥,她是誰?」

那股突來的強烈敵意讓清妍想忽視都忽視不了。她是不是說錯話了?

「別這麼沒禮貌。」關定涯很快地替兩人作介紹,然後道:「清妍是行宇的女朋友。」

阮瀟瀟的臉色稍稍緩和,不過仍覺得有必要強調自己的身分。「我是定涯哥的準未婚妻,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不久之後就要訂婚,到時候如果妳跟行宇還在一起,歡迎妳來觀禮。」

「瀟瀟,別胡說。」關定涯蹙起眉,向清妍解釋道:「瀟瀟的母親跟家母是多年的好朋友,那只是她們之間愛開的玩笑。」

「就是咩……」阿醒悠哉地對天空吐著煙圈,音量卻大得可疑。「身材好又怎樣?那麼恰北北的女人,送給我我也不要。」

阮瀟瀟粉臉脹紅,簡直快氣炸,轉身就衝到轎車邊跟阿醒對罵,把關定涯和清妍兩人拋在一旁。

阮小姐和關大哥看起來的確是很登對的金童玉女,清妍心想。

不過他們何必向她解釋他們的關係?清妍不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多作停留。

「關大哥,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你抽空陪我。」

「我讓阿醒送妳。」

「不用了,捷運站就在附近。」清妍不想再麻煩他,道別之後便轉身離去。

關定涯目光複雜地注視著那道纖細的身影,對不遠處的爭吵聲置若罔聞。

他知道他有了一個很大的麻煩……

他愛上了弟弟的女朋友。


第四章

「太太,早安。」

「早,喬依絲。」清妍走進廚房。她今早起得比平時晚,見喬依絲正把一些碗筷放進洗碗機,知道關定涯已經出門。

仍是不習慣讓人伺候,所以她自行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粥,便在早餐桌旁坐下。

「妳昨天的生日怎麼慶祝?玩得愉快嗎?」她邊進食邊問道。白天家裡就她們兩人在,所以她經常和喬依絲閒聊。

「我出去逛街逛了一整天,給家裡人買了一些東西,然後晚上幾個朋友帶蛋糕來我住的地方,大家一起煮晚餐吃。」喬依絲蜜色的臉上露出笑容。「對了,太太,我朋友都好喜歡妳送我的項鏈,還問我在哪裡買的,我說是妳自己做的,外面買不到,她們都好羡慕。」

「只是個小東西而已……」清妍又欣喜又有點不好意思。由於前天晚上才知道喬依絲生日,沒機會準備禮物,她看喬依絲還滿喜歡之前她給的一條小手鏈,所以就把同樣是紫色水晶珠做成的項鏈當禮物送她。

這時清妍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妳知不知道先生什麼時候生日?」

喬依絲經她一問,面露難色。「對不起,我不清楚。」

清妍不免訝異,喬依絲替關家工作六、七年了,她以為她多少會有點概念。

「我從來沒看過先生慶祝生日。」女傭想了想,又道:「以前在大宅的時候沒有,先生搬到這間公寓之後也沒有,先生好像一直都在工作,只有偶爾會去山上別墅休息幾天。」

從來沒慶祝生日……清妍怔仲。她一向認為,每個人都該過生日。

儘管舅舅他們從來不曾替她過生日,她總會自己祝自己生日快樂,要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慶祝,絕不會讓那一天無聲無息地過去。

她不認為關大哥會自己替自己慶祝,可是如果連他的親人、朋友都沒人記得,豈不太寂寞?

她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可是她又不知道他的生日在哪一天……清妍苦苦思索著。

有了!她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的出生日期!

清妍來到書房。

關大哥從未說過她不能動書房裡的東西,所以她想他應該不會介意。

她要找他們的結婚證書,上面有他的生日,只是當時填寫時,她並末仔細看。

清妍先從檔案櫃著手,不過下到片刻就放棄。櫃子裡有條有理,全是商業文件,不可能有她要的東西。

八成是在書桌抽屜裡。

她來到龐大的書桌後,小心地翻了下最上層的小抽屜,可惜還是一無所獲。

她拉開第二個較深的抽屜,裡面只是一疊書本,正要把抽屜關上的手卻頓住。

咦?書本?整面牆都是書架,放書的空間多得是,為什麼書本會跑到抽屜裡?

稍稍定神,清妍讀清楚了書皮上的英文字,雙眼不由得睜圓了。

就算她在抽屜裡發現色情雜誌,也不會像此刻這樣詫異……

那是一本關於分娩的書。

忽然,她有一種誤探人隱私、發現某種秘密的微微不安。

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雙手彷佛自有意識似地將抽屜裡所有書本都拿了出來。

書共六本,中、英文都有,全都是有關女性懷孕,生產的著作,而且本本都被翻閱過,有不少地方還畫了重點。

「原來他……」清妍捂著張大的嘴,錯愕莫名。

她一直以為對他來說,她腹中的嬰兒只是不得不負起的責任,因為結婚以來,他除了簡短詢問每次的產檢結果之外,其餘時候並未對胎兒表現出特別的關心。

原來他並非不關心,只是隱藏得好。

現在仔細回想,似乎都有跡可尋,只是她從未太留意。例如,他似乎對她的產檢日期很清楚,而且她每次到醫院都有喬依絲作陪;又例如,喬依絲幾乎天天採買大量新鮮水果,她以為都是他要吃的,可現在才發現好像受益的只有她。

一直以為,諸如此類的事都是出自喬依絲的仁慈,卻不知,一切極可能都是出自他的體貼。

她想哭又想笑,一股暖洋洋的熱流竄過全身。

人說,孕婦情緒起伏大,也許這就是原因,但無論如何,那份感動難以抹煞。

手掌撫上腹部,像是感應到母親的心情似的,腹中寶寶動了動。

對呀,她有個丈夫,有個孩子,有個……家庭。

頓時,這樁情勢所迫的婚姻,變得空前未有的真實。

她想,或許對於這樁婚姻,她可以更加努力經營……

把書本全數放回抽屜中,她繼續搜尋結婚證書,只是此時,心意變得更堅定。

幸運地,她在底層的抽屜找到那張紙。

教她意外的是,他的生日就在一星期後。

清妍怔怔地看著結婚證書,薄薄的一張紙,此時像是有了全新的意義。

*   *   *   *   


十分鐘後,她換了衣服,走下樓。

「太太,妳要出門?」

「對,我想去手工藝品行買點材料。」還有一份生日禮物。

「妳把東西寫在單子上,我去替妳買。」

「我想自己去選。」清妍溫婉道。

「這樣喔……妳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喬依絲放下手中的抹布,雙掌在圍裙上抹了抹。

「不用了,喬依絲,我自己去就好,很久沒出門了,我想自己逛逛。」

「可是先生吩咐過了……」喬依絲遲疑。「還是讓我陪妳去吧。」

「沒關係,我會跟他解釋。我只是想乘機走走,兩,三個鐘頭內就回來,我保證。」

喬依絲稍微安心。「那妳等一下,我幫妳叫車。」

清妍失笑。「我只是懷孕而已,搭捷運或公車都不成問題,就跟其他的孕婦一樣。」也因此,她拒絕了關大哥要給她雇專屬司機的提議。

好不容易說服了喬依絲,清妍搭車來到店家林立的鬧區。

然而漫無目標地逛了大半個鐘頭後,原本輕快的心情漸漸轉為沮喪。

他喜歡些什麼?清妍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這時她才真正領悟自己對他的瞭解有多麼少。

她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只知道他從未挑剔過她的手藝;她也不知道他有哪些興趣、嗜好,只知道他似乎總是在忙碌……

誰的妻子會像她這麼失敗,對丈夫一無所知?

頹然地又晃了一會兒,清妍注意到她已經在平時固定造訪的手工藝品材料行附近,想了想,她決定先到店裡買自己要的東西。

她只花了十幾分鐘就買好了做小飾品的材料,出來之後滿腦子仍被同一道難題盤據。到底該送什麼給他?

繞過了街角,她止住腳步,有些茫然地抬頭四顧,然後目光被對街櫥窗裡的假人吸引住。

假人身上是一套西裝,可是她看的是搭配的領帶。

那條領帶乍看之下是黑色的,但上頭又彷彿夾雜著紅寶石般的深紅,隔著一條街,她看不太清楚領帶面的設計,只覺得似乎滿好看的。

也許……他會喜歡?

女人會送男人領帶,就表示她想把他一輩子牢牢套住。

清妍腦中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那是好友君菱許久前看雜誌時念出來的。

接著她又想到昨天替他打領帶的情景,心中莫名一悸,雙頰難以克制地發起熱來。

想什麼呢……只不過是一條領帶而已,既實用又美觀,哪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聯想?

她輕甩甩頭,不願多想,急欲越過馬路到對面,以瞧清楚好不容易才看中的禮物。

腳步一跨出,她就意識到自己有多粗心,但已經太遲,摩托車轟轟的引擎聲近在耳際。

在那千分之一秒中,她看見一個拿著手機、驚駭萬分的陌生男性臉孔,他似乎吼著什麼,可是清妍聽不見。

砰!

她只覺得眼前景物在刹那間傾倒,腹部傳來劇烈無比的疼痛,兩腿間湧出的熟液如岩漿似地燒痛她的肌膚。

失去意識之前,清妍無聲嘶喊苦——

我的孩子!

*   *   *   *   

陳助理謹慎地瞥向辦公桌後的男人,心中不斷揣測頂頭上司的用意。

他在五分鐘前被叫進辦公室,也足足罰站了五分鐘,但是總經理一直沉默著,只是不時用一種凝重的目光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今天的例行會報已經做過了,他也不認為自己犯了什麼錯誤,那麼總經理想跟他說什麼呢?

自從三個多月前那場極為低調、只有少數人知道的婚禮後,總經理就變得有些不同。他不再把辦公室當家,也不再勉強自己參加那些應酬交際,而是每天把公事集中處理,趕在晚餐前下班。

看來那位總經理夫人對他的影響很大,陳助理想。

他見過一次總經理夫人,就在他前陣子到總經理家取一些檔案的時候。那是個很溫柔、清雅的女孩子,教人看了忍不住喜歡,也難怪總經理會為她改變。

「志華,我記得你有個兒子,今年多大了?」

陳助理一愣,萬萬沒想到總經理會直接叫他的名字,更沒想到他會問起自己的家人。總經理一直都只叫他「陳助理」,也從未過問他的私人生活。

但他仍是恭敬道:「報告總經理,小犬三足歲了。」

關定涯點點頭,沒說話。

辦公室裡又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總經理到底想說什麼呢?陳助理愈來愈迷惑。

就在他絞盡腦汁、苦苦思索時,他看見老闆輕咳了咳,臉上居然露出一種不自在的神情。

「我……有件事想問你……」

「總經理請說。」

關定涯又隨意翻動一下桌上檔案,似是在思考著什麼,好片刻才下了決心。

「你……妻子生產的時候,你有沒有進產房陪產?」

任陳助理平時再怎麼冷靜幹練,此刻也不禁瞠大了眼睛。

竟然是為了這個……頓時,他恍然大悟。

「報告總經理,有,內子生產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見向來沉著、冷肅的上司露出罕見的局促,陳助理反而放鬆下來,並接著補充道:「事實是,當時如果我不進去陪她,她就要跟我離婚。」

「是嗎?」關定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有這麼嚴重?」

陳助理抑住笑意,正經道:「內子深信每個男人都應該知道女人生產時所經歷的痛苦。」

「聽起來很有道理。」關定涯同意。「不過我想知道的是,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陳助理笑不出來了。「總經理,我可以實話實說嗎?以男人對男人的身分。」

關定涯鄭重點頭。

陳助理清了清嗓子,道:「若尊夫人並末堅持,奉勸你千萬別進產房,生產過程中的……呃……景象恐怕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關定涯臉色微微發白。「真有那麼糟糕?」

陳助理真心誠意地看著上司。「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都還有心理上的陰影。」

關定涯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扯了扯領帶,強作鎮定又道:「事隔三年,會不會是你——」

他的話被一陣突兀的鈴聲打斷,他拿起手機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

眉頭微蹙,他想了想,還是按下接聽鍵。

不到幾秒鐘,關定涯臉色驟變。

*   *   *   *   

五個多月前的那天,氣象局發佈了中度颱風警報。

不過颱風又如何?對關行宇和他的那些年輕朋友來說,一點點風吹雨打阻止不了他們到山上別墅遊玩的計畫。

何況北部天氣看起來風和日麗,絲毫不像颱風前夕。

陸清妍、謝君菱和四個行宇的朋友小黑、珍珍、大雄、阿雯皆在受邀之列。

這一次,清妍得以像其他人那樣,在別墅過夜,因為她的舅舅、舅媽帶著表哥到泰國旅遊去了。

只是她沒料到,在他們一行人抵達時,別墅裡的管家江叔不在,在的卻是關定涯。

「你們玩你們的,不用在意我。」關定涯走下樓梯,平靜的神情看起來毫不介意別墅裡多出來的諸多訪客。

他穿著V字領的薄線衫和寬鬆的休閒褲,這是清妍第一次看見他穿西裝以外的衣眼,但是即使如此,他身上仍是隱隱散發著那股與生俱來的凌厲氣勢。

關定涯走開後,關行宇領著所有人上樓。「走,房間在樓上。」

他打開第一扇房門,讓謝君菱進入房間,清妍尾隨在好友後,自然而然地把裝換洗衣物的包包放下。

「妍,妳做什麼?」關行宇皺眉。「妳跟我一間。」

清妍一驚,馬上理解他的意思,不假思索便道:「我跟君菱擠一張床就好了,沒關係。」

在旁的謝君菱臉上閃過一種古怪的表情,立即道:「唉喲,我跟清妍晚上有女生的悄悄話要講啦,反正床那麼大。」

「你慘了,女朋友不想跟你睡~~」

朋友小黑的哈哈取笑讓關行宇覺得頗沒面子,但他按捺住脾氣,玩笑地推了小黑一把。「少囉唆,不然給你睡樓下地板!」說著,他將其他四人帶走。

他不高興了,清妍想。儘管行宇沒表現出來,她仍是看出他的氣惱。

其他兩對男女朋友都是睡同一問房,她是不是也該跟行宇一起?

可是,她還沒準備好……

「妳跟行宇還沒到那一步啊?」君菱對他們的事總是很有興趣。

清妍鬱鬱地搖頭,彎身取出自己的衣物,不願多提。

所幸,行宇的不悅很快就過去了,當其他人統統泡在溫水游泳池玩水時,他帶著清妍四處參觀,因為前一次清妍造訪別墅的時候只待了幾個鐘頭。

「這間溫室是關家奶奶生前讓人建的,我大哥決定保留下來,也只有他才會費心做這種事。」關奶奶也是行宇的祖母,但清妍知道除了他大哥外,他對關家其他成員都沒好感。

清妍滿是好奇地觀賞著那些見都沒見過的奇花異草,正看得起勁,卻被行宇從後面一把抱住。她嚇了一跳。

「妳好香……」行宇在她耳邊磨蹭,她的臉一下子羞得通紅。

「別這樣……」

行宇沒理會她的輕聲抗議,將她轉過身子,準確地吻上她的唇。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行宇也總是在她喊停的時候停下,所以清妍並不排斥這樣的親密,而且跟行宇的雙唇碰觸,是種滿舒服的感覺。

不一會兒,她感到自己被拉得與他更貼近,唇上的壓力也大了些,像是變得更熱切、急迫,接著她發現胸部上多了一隻手掌……

清妍慌了。

她想推開他,可是他似乎沒感覺,只是更忘情地吸吮、搓揉著。

感覺到另一隻大掌即將滑到她的臀部,清妍一急,猛地用力一推——

「行宇,夠了!」

關行宇有著短暫的茫然,彷彿不懂哪裡出錯,然後俊臉上漸漸浮現怒火。

「妳到底要拒絕我到什麼時候?!」他瞪著她。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清妍那樣一再抗拒他,真不知道她在矜持什麼?現在這種時代,有哪對男女交往時只能親親嘴?何況他是真心對她,又不是在玩弄她!

「不、不是……」清妍支吾,謊道:「我只是喘不過氣來了。」

「如果不是,為什麼不跟我共用一個房間?」

清妍一時啞然,接著懇求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不好?」

「或許我也該想想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行宇拋下話,憤然離去。

這是他們首次爭吵,清妍佇立在原地,只覺得心裡好難過。

當天晚上證實,氣象預報是對的,屋外下起傾盆大雨。

關行宇一行人本來要出門夜遊的計畫,不得不取消,於是晚餐過後,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廳裡,各自找娛樂。

所有人,但是不包括從早晨之後就未露過面的關定涯。

在民歌餐廳兼職駐唱的珍珍輕彈著帶來的吉他,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歌;小黑和大雄邊喝啤酒邊玩著撲克牌;關行宇、謝君菱和阿雯一起看一些舊照片,有說有笑……

而清妍就坐在珍珍附近,手捧著一杯紅酒,假裝聽著音樂,實則暗自掙扎不已。

行宇還在生她的氣。過去幾個小時中,他一直對她很冷淡,她真怕,要是他從此再也不理她了,該怎麼辦?

也許,她真的應該放開一點,大膽一點,把自己給他……畢竟他是她夢想的一切。他風趣,爽朗、英俊,對她又好又體貼,跟他在一起,她總是很開心。

她愛他,不想失去他。

那麼她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她又喝了一口酒,期盼多一點酒精能增加她的決心,也能麻痹體內那個小小的抗議聲。

她想,她只是因為「第一次」而感到害怕,這種反應很正常,不是嗎?

清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其他人自顧自地取樂,所以當大雄向小黑使個眼色,兩人離開客廳時,並未有人多留意。

廚房裡——

「那什麼?」小黑瞪著大雄手上那粒小小的膠囊,滿臉狐疑。

「小聲點!」大雄打了一下他的頭,神秘兮兮地笑。「你上次不是說珍珍對你最近的‘表現’不太滿意?這個就是讓你重振男性雄風的寶貝,也就是傳說中的‘春藥’,給男子漢用的。」

小黑呆了下。「騙肖!你當我白癡啊?又不是武俠小說,說的跟真的—樣!你那不會是什麼吃了會死人的違禁藥吧?」

「騙你幹麼啦!這是我堂哥從國外帶回來的,他自己吃了超有效的,一個晚上連戰三百回合,七、八個正妹都被整治得跪地求饒,看在是兄弟的分上我才幫你求來一粒呐~~」

小黑將信將疑,但是又有點心動。大雄是他們這票朋友裡最愛玩、而且玩得最瘋的人,不過他神通廣大、管道最多也是事實,說不定那顆膠囊真的可以促進他跟珍珍的「性」福咧~~

在他猶豫之際,大雄已經倒了一杯紅酒,打開膠囊,將裡面的粉末倒入杯中。

「我堂哥說配著酒藥效更好,我不會害你啦!明天早上你就會感謝我。」

真有那麼神嗎?小黑還是不確定。

「你們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幹麼?」珍珍出現在門口,把兩人嚇了一大跳。

「沒有啊……」小黑趕緊道,要是被女友知道他考慮服用來路不明的藥,他會死得很慘。

幸好珍珍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只說:「大雄,你的皮最好繃緊一點,阿雯剛剛幫你接手機,打電話來的是個女的……」

「死了!」沒等她把話說完,大雄火速飆回客廳,趕向醋勁十足的女友解釋。

小黑本來想伸手拿酒杯,可是最後關頭還是改變了主意。還是別亂吃藥好了。

「你還在發什麼呆?」珍珍瞪了他一眼。「走啦!我們要玩疊疊樂,輸的罰喝酒。」

就這樣,小黑乖乖地被女友拎回客廳,那杯紅酒被留在桌上。

大雨持續地下,客廳內諸人找不出其他樂子,於是圍成一圈,玩起積木疊疊樂。

大雄已經成功地安撫女友阿雯,兩人甜甜蜜蜜地黏在一起;清妍和行宇之間隔著謝君菱,她仍是沒什麼機會和行宇說上話,只是強顏歡笑地參與遊戲。

另一個有些心不在焉的人是小黑。

小黑惦記著那杯加了料的酒,愈想愈覺不妥。在場好幾個人喝的都是紅酒,要是有人進了廚房,不小心喝了那杯酒怎麼辦?雖然大雄是他換帖兄弟,不至於害他,可是那傢伙有時候很不知輕重,又不怎麼負責任……

還是去把那杯酒倒掉好了,小黑決定。

藉口要上廁所,小黑又溜回廚房。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廚房裡有人在,不巧就是一整天下見蹤影的別墅主人。

要命的是,他手上正端著一杯酒——從桌上消失的那杯。

「有什麼問題嗎?」關定涯看著眼前皮膚黝黑、戴著一副時髦的細長方形眼鏡的年輕男子,不禁奇怪他的嘴巴為什麼張得那麼大。

「那個……那杯酒……」

關定涯看了眼手中的酒杯,道:「我找不到其他的杯子,看到桌上這杯好像沒人喝過,就直接拿了,難道說這杯子原來是你用的?」

「不、不是……呵呵……」小黑搔頭乾笑,不敢吐實。沒辦法,這位關家大哥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這次的氣勢,似乎、也許、很可能不會欣賞他和大雄幹下的蠢事……

說不定那杯酒根本就沒什麼,看看大雄他堂哥,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算喝了會欲火焚身又有什麼關係?只要DIY自行解決就沒事了。小黑自我安慰。

「其、其實我只是來找……紙巾!對,紙巾,還有那個……呃……酒喝太多不好,傷身、傷身……」在那犀利的注視下,小黑覺得心虛,抓起紙巾就走。

關定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舉杯又飲下一大口香醇的紅酒。

酒,傷身嗎?聽起來倒比傷心好……

拿起桌上的酒瓶,他回到樓上待了整日的圖書室。

他可以品著美酒,看完那本從未看完過的《戰爭與和平》……或是直到整瓶酒沒了,然後上床睡覺,明天一早再叫阿醒來接他回市區。

對,就是這樣,一覺醒來,或許他會尋回理智,不再迷戀自己兄弟的女人。

*   *   *   *   

同一時間,客廳內的眾人正玩著疊疊樂,喝著酒。

但約莫半小時之後,大夥兒就興致漸失、疲態漸顯,紛紛決定歇息。

小黑、大雄等人率先回到自己的房間,關行宇顯然還在氣頭上,瞥了清妍一眼之後,淡淡道聲晚安便跟著上樓。

清妍心情苦悶,視線癡癡地跟著那道挺拔的背影,想也沒想地舉杯就唇。

她想不起來這是第幾杯酒了,不過既然她還是清醒得感覺到心中那份難受,顯然酒精還是不夠。

「別喝了,我想睡了。」謝君菱說。

清妍有點遲鈍地望著好友。「可是我們還沒把客廳整理乾淨……」

「我們是來作客的,又不是來當傭人,妳別管那麼多,反正這種地方一定有雇人清掃。」說著,謝君菱伸手拉起清妍。

從沙發上站起身,清妍微微地搖晃了一下,整晚下來累積的紅酒,似是一下子同時起了效用,一陣暈眩襲上她的腦子。

清妍輕甩了甩頭,默默地跟著君菱回到房間。

十分鐘後,謝君菱梳洗完畢,卻見清妍坐在床上發呆。

「妳在幹麼?」

「下決心。」

謝君菱翻白眼,只當她說醉話。「我要下樓拿水喝。」

「喔。」

沒想到她喝醉是這個樣子……

謝君菱搖搖頭,逕自下樓,過了一會兒才又回到房間。

「跟妳說,我剛剛在走廊上遇到那個——」謝君菱的話被清妍突然的動作打斷。「妳要去哪兒?」她瞪著定向門口的清妍。

「我要去行宇的房間。」

謝君菱臉色微變。「妳不是不想跟他同房?」

「我改變心意了。」清妍道,並未察覺好友略顯尖銳的聲調。

「妳醉了,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謝君菱急勸。

清妍搖搖頭。「我沒醉,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她不覺得她醉了,只覺得身體輕飄飄,世界好像充滿希望,而且她勇敢到可以把自己獻給行宇。

這樣一來,他就不會繼續生她的氣,會繼續愛她。

「清妍!妳不可以去!」

清妍露出孩子氣的困惑,直率道:「可是妳交過兩個男朋友,也說過初夜沒什麼大不了,為什麼阻止我?」

謝君菱語塞,面露隱隱怒氣,似乎不習慣被平日溫順的清妍搶白。

清妍伸手就要開門,但是忽又回頭。「妳記不記得行宇睡哪一間?」

「我——」謝君菱驀地頓住,想了想,然後別開眼。「妳出去往左走,盡頭那間就是了。」

盡頭那間……

清妍在心底默念著,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地來到行宇的房門前,並未察覺雨聲已經停歇。

她輕輕地敲了兩下門,門內沒回應。

他八成睡熟了吧……也許她該回去……

不,不行,不能退縮。如果不進去,她不知道自己下次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再有今夜的勇氣。她不想行宇再像今天那樣冷淡對她。

咬了咬下唇,清妍慢慢地轉動門把。門沒鎖。

清妍進入之後關上門,讓自己的眼睛漸漸適應黑暗。她不願開燈,因為她不想在光亮下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黯淡的夜光勉強透過厚重的窗簾,清妍在低微的光線中辨識出床的位置,也隱約瞧見床上那隆起的身形。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前,耳中聽見的是自己的心跳。

驀地,床上的形體動了動。「誰?」嗓音似乎比平時沙啞了些,清妍猜想自己嚇到他了。

「行宇,是我。」清妍在床沿坐下,輕輕地伸手,按住那裸露在外的臂膀。

她感到他僵硬了一下。

「我——」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清妍阻止他,想在自己的勇氣消退之前說完想說的話。「對不起,我不應該一直拒絕跟你更親密,我只是……只是對這種事沒經驗……有點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可是我已經想好了……所以現在來找你,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仍是一動也不動,沒說話。

自己是不是該有更多表示?清妍想著,一手緩緩地尋到他的唇,大著膽子傾身,吻住他。

這是她首次採取主動,不由得感激室內的黑暗,因為她相信自己的臉頰一定紅得快滴出血。

他的嘴唇柔軟,氣息中有著一絲淡淡的酒香。他沒像平日那樣主導著這個吻,反而任她在唇上為所欲為。清妍略微生澀地啄吻著他,不一會兒又遲疑,全沒了自信。她是不是表現得太差勁?

在她猶豫之際,他忽地伸手探到她腦後,將她拉近,讓彼此的唇辦貼得更緊,火燙的舌滑入她的齒間。清妍稍一繃緊,卻沒感受到預期中那股急切的侵略性,而是一種教人心顫的探索,彷彿要將她所有的一切品嘗徹底。

他的吻,有種令人心碎的溫柔,卻又帶著幾分鴉片似的罪惡誘惑,讓她不禁愈陷愈深。是黑暗使她的所有感官變得特別敏銳嗎?還是酒精真有扭曲感覺的魔力?為什麼以往沒在行宇的親吻中經歷過這樣的甜蜜?

但她僅剩的思考能力很快被一陣微微的涼意驅散,她意識到自己上身的衣衫已褪盡,被他輕輕地放平在床上,而他就在她上方。溫熱的大掌覆上她的頸項間,修長的手指滑過她的鎖骨,緩緩地往下摸索,她微顫著閉上眼——儘管此時並沒有多大差別。

然後她驀地渾身一僵,為時已晚地發現不只自己剩下的衣物已被除去,他也同樣一絲不掛。

察覺到她的恐慌,他再次吻住她,吻到她再度全身虛軟,情不自禁地伸手摟住他已汗濕的背脊,像是想要求更多,然後,他謹慎挺進。

她想她快暈厥了,卻分不清是出於羞窘,還是那股難以言喻的歡愉。

她忍不住叫喊出聲,但是聲音消失在他的唇瓣間,接著他捧著她的臉,珍寵的吻落在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頰上……

低啞的嗓音似乎在她耳際喃喃訴說著什麼,可是清妍疲累得聽不清。

在她沉沉睡去之前,心中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

她真慶幸今晚來找他。


第五章

有人握著她的手。是誰?是誰的掌心如此溫暖?

清妍動了動眼瞼,掙扎著想張眼,卻花了好片刻才成功。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一片陌生的白。這是哪裡?

她茫然不解,這時握住她的那只手掌緊了緊,她吃力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感覺熟悉卻略顯憔悴的瘦削臉龐。

那是她的丈夫,她想起來。

可是為什麼他的眼睛周圍會有那些哀傷的細紋?那不像他。

她想伸手替他撫去那些線條,可是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妳感覺怎麼樣?」他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急切問。

「還好……」她想安他的心,卻被自己粗嗄的聲音嚇了一跳。「我怎麼了?這裡又是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但是臉上的神情卻沉重得讓她害怕,一股強烈的不祥襲上她心頭。

「妳被一輛機車撞到了……」

她臉色一白,猛地掙脫他的手,摸著自己的腹部。「寶寶呢?寶寶沒事對不對?」她哀求地看著他,可是只見他抿緊了唇,下顎緊繃。

「快回答我!我的寶寶沒事對不對?」

「清妍……」他輕聲喚她,再次握住她的手,總是隱藏住情緒的眼中卻流露出傷痛。「我很抱歉……寶寶沒保住……」

不——

血色完全從她臉上褪去,她覺得身體像是被撕裂成兩半。

「你騙我……」她喃喃道。「你騙我……我早上還感覺到她在動……」

她望著關定涯,祈求他給她一個不同的答案,可是他卻像隱忍著什麼似的,困難地咽了咽,發不出聲音。

她閉上眼,所有的生命力彷彿被一下子抽乾。

為什麼?為什麼是她的寶寶?

是上天在懲罰她嗎?為了她在愚蠢之下所犯的錯?

*   *   *   *   

怎麼會這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清妍緊捂著嘴,使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駭叫出聲。

她瞪著身側沉睡中的男人,片刻前感覺到的宿醉不適和身體的酸痛統統不翼而飛。

老天,她……到底做了什麼?!

昨夜的記憶斷斷續續,她想不起所有細節,可是她記得清清楚楚,她的初夜要給的是行宇,不是……不是他大哥!

難道說,她竟糊塗到把自己給錯人?!

要不是她嚇壞了,恐怕會歇斯底里地笑出來。有人蠢到她這種程度嗎?

她將如何面對行宇?又要如何面對與她有了肌膚之親的男人?

壓抑住腹中升起的反胃感,她六神無主地下了床,慌亂地拾起地板上的衣物,微微發抖的雙手連穿衣服這麼簡單的事都做得亂七八糟,可是她顧不了那麼多,她得離開這個房間。

她只想逃,逃得愈遠愈好。

小心翼翼地拉開門,她閃出門外,轉身又關上門。

「清妍?」

清妍猛地一震,沒勇氣回頭。為什麼這麼快?為什麼她連厘清思緒的時間都沒有,就得面對行宇?

「清妍,妳怎麼……妳怎麼會從我哥的房間出來?」

躲不過了……清妍咬了咬唇,轉身面對自己的男友。他頭髮微亂,有些睡眼惺忪,似是剛起床。

可是她該說什麼?能說什麼?說她本來要把第一次給他,結果給錯人?別說他,換作是她自己都難以相信……

清妍垂著頭,下意識地理了一下凌亂的上衣,並悲哀地發現,她的扣子扣錯了。

行宇顯然也注意到她的衣衫不整,更甚者,他看見了她頸項間那些淡淡的可疑痕跡。任何人都能推測出那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事。

「妳說話啊!」怒意迅速湧現,他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為什麼不回答我?妳為什麼會從我哥的房間出來?妳脖子上怎麼會有那些痕跡?」

清妍被他揪得生疼,絕望得不知該如何解釋。

「行宇,放開她。」

清妍倏地回過頭,看見關定涯就佇立在房門口,神色緊繃。他穿著皺皺的衣褲,似乎是臨急套上的。

「好!」行宇甩開手,力道之大幾乎讓她摔倒。「老哥,由你來說,你們昨晚背著我幹了什麼?她拒絕我就是為了向你投懷送抱?」他又驚又怒,口不擇言。

關定涯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抽,抿緊的唇在半晌後才開啟。「不關她的事,是我喝多了。」

關行宇臉色更加鐵青,眼中寫滿了遭到背叛的憤恨和痛心。

「你渾帳!」他冷不防地揮出一拳,關定涯被打得倒退一步,但沒還手。

「行宇!」清妍情急大喊。「他是你大哥!」

「我大哥不會碰我的女人!」關行宇吼道,接著又揮出兩拳。

關定涯被揍得背撞上牆,仍是悶不吭聲。

「行宇!別打了!」

「小關!夠了啦你!」一個壯碩的身形街上前抱住他,是大雄。「你會把你大哥打成重傷啦!」

清妍一看,原來所有人都已聽到吵鬧聲,全出現在走廊上。

「你放手!我沒有這樣的大哥!我大哥不會染指我的女人!」他的話讓牆邊的關定涯又瑟縮了—下。

「小關……不是你大哥的錯……」—個遲疑的聲音插了進來,說話的竟是小黑。「他是被我害到的啦……」

他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每一雙眼睛都轉向滿臉歉疚的小黑。

「你在胡說什麼?把話說清楚一點!」行宇怒視著他。

「他……他昨晚暍到一杯加了料的酒……」小黑縮著脖子,把昨晚在廚房裡發生的事很快講了一遍。「所以關家大哥是不小心被下了藥,不、不是故意要對你家清妍怎樣啦……不相信的話你問大雄,他就說那藥威力很大。」

大雄知道自己闖了禍,鬆開行宇,呐呐道:「我堂哥是那樣說的,他說他爽到連自己上了哪個正妹部分不清楚……」

「你們兩個是白癡喔!」珍珍暴吼:「那聽起來根本就像迷幻藥!」

關定涯眼中掠過一抹訝異,低頭沒說話。

清妍感到難以置信,心中的思緒就像眼前的情況一樣,一團亂。

行宇的胸部仍因怒火劇烈起伏。「就算我哥真的被藥物影響好了,妳怎麼會跑到他房間裡?」他質問清妍。

「我……我以為房間裡睡的是你……」清妍轉頭找到謝君菱,用眼神向她求助。

謝君菱臉上的歉意很明顯。「其實說起來也算我的錯,要不是昨晚醉得頭昏腦脹,也不會把關大哥和行宇的房間搞混,害清妍走錯了地方。」她低聲道,卻沒發現自己的話引來關定涯銳利的一瞥。

「原來誤會一場、誤會一場,解釋開了就沒事……呵呵……」小黑多事地充當和事佬,結果被女友揪住耳朵。

「這是人家的私事,要你多嘴!走啦!給人家一點隱私!」珍珍拉著小黑下樓,大雄和女友阿雯也尾隨在後。

謝君菱分別看了行宇和清妍一眼,安靜地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走廊上就只剩下三位當事者,和凝重的、窒人的沉默。

沒事了嗎……

沒人開口,卻都彼此心知肚明,他們之間的關係從此將會大大不同。

關行宇怒氣難消,對兄長和女友仍是難以諒解。

關定涯仍是面無表情,看著行宇和清妍的眼神卻深沉而複雜。

陸清妍則心亂如麻,幾乎被自責、後悔和愧疚等種種情緒淹沒。

這天稍晚,小黑一夥人就決定縮短玩樂行程,各自回家去。

但是關定涯比任何人都更早離開。

在他走前,給了清妍一張寫了私人號碼的名片,要她有事一定要跟他聯絡。

清妍尚未從早上的震驚當中恢復過來,渾渾噩噩地收下名片,沒細想他的意思,只是在收拾包包時,隨手將名片在房裡一放,離開別墅時竟把它忘了。

*   *   *   *   

接下來的幾星期,清妍下意識地拒絕回想那個夜晚,並努力地試著修復她與行宇之間的關係。

好不容易,在近一個月的疏遠之後,行宇對她的態度漸漸好轉,似乎對她犯下的錯誤逐漸釋懷,又開始頻頻約會她。

然而,命運對她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

她跟行宇復合沒多久,就發現她的經期晚了。

她的月經並不總是規律的,但是這一次的延遲,令她格外不安。

這一天,舅舅、舅媽和表哥都出門去了,她偷偷買了驗孕棒,並請了好友謝君菱到家裡。

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清妍難免手足無措,希望身邊有人陪伴。

而測試出來的結果,對她來說,是惡夢成真。

「妳打算怎麼辦?」君菱問。

「我不知道……」清妍將臉埋在雙掌中,徬徨且無助。

「妳想把孩子拿掉嗎?」

清妍一怔,但很快搖頭。「不行,我辦不到。」

她從來就不贊成墮胎,總認為扼殺一個新生命是件殘忍的事,何況她從小就是天主教徒,這麼做違背她的信仰。

然而身為一個父不詳的孩子,她很清楚私生子女在成長過程中,會比其他人辛苦許多,她絕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受這種罪。除此之外,她一直都有個秘密的小願望,那就是希望將來自己的小孩能擁有她沒擁有過的——一個父母皆在的完整家庭。

可是她能怎麼辦呢?她真的不知道。

「乾脆叫行宇他大哥負責。」

清妍訝然看著好友。「這件事是我的錯,怎麼能要他負責?我想跟行宇在一起,不是關大哥,何況他還有個青梅竹馬的對象,這樣豈不是破壞人家?」

「那妳說妳想怎麼辦?行宇知道了又會有什麼反應?」君菱顯得有些不耐。

清妍的心直往下沉。行宇最近才原諒她,現在又出了這種事,他會怎麼說?

不只是行宇,還有舅舅,要是他知道一定會將她逐出家門……還有關大哥,她真能將這件事瞞住他?這樣對他是不是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她該拿腹中的胎兒怎麼辦?

心中千頭萬緒,眼前諸多難題,她卻完全迷失了方向,一時找不出任何解決之道。

她真的需要—點時間好好想想,理出一個頭緒。

不幸的是,清妍並沒有得到她所需要的時間。

第二天她下課回家時,就發現舅舅和舅媽等在客廳裡,面色不善。

原來,舅媽早上發現了廁所垃圾桶裡的驗孕棒。

「我說嘛,有其母必有其女,看看你養的好外甥女,學校都還沒畢業就大了肚子。」清妍的舅媽從一開始就反對丈夫收養她,說起風涼話也毫不猶豫。

清妍的舅舅鐵青著臉,一語不發地走向她,伸手就是一巴掌。

「我是怎麼教妳的?妳怎麼跟妳媽一樣不知檢點?!」

「舅舅……」清妍撫著熱辣辣的臉頰,說不出話。舅舅對她一向嚴格,但是這是第一次出手打她。

「早在妳那個所謂的‘男同學’開始打電話找妳的時候,我就該有所警覺,可是我信任妳會潔身自愛。看看妳現在闖出什麼禍!妳給我照實說,孩子是不是他的?」

會打電話找清妍的男子只有行宇,為了不讓清妍惹上麻煩,他不是托女性朋友撥電話,就是謊稱自己是她同學。

「不、不是他……」清妍低聲道。

「都到了這個地步妳還想騙我?妳現在馬上把他找來,既然妳姓我陸家的姓,就不能讓陸家蒙羞,我會要那傢伙負責。」

「我說的是實話……」清妍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見開門聲,似乎是表哥回家了。她的表哥從小就跟她不親,很少管她的事。

「爸、媽……我們有客人。」清妍的表哥神情有點古怪,完全沒了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

清妍轉過頭,頓時錯愕不已。他怎麼會在這裡?

「陸先生、陸太太,敝姓關,抱歉冒昧來訪,我是清妍的朋友。」關定涯的視線掃過眾人,瞧見清妍紅腫的臉頰時,雙眸微微一瞇。

關定涯一身手工西裝,身形高大俊挺,但是更教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渾身散發的那種出身世家的尊貴氣息。

陸家從未出現過這種客人,陸太太在驚訝之餘馬上堆起笑臉。「關先生請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煩了,我不會停留太久。」關定涯轉向清妍的舅舅,眼神直接而堅定。「陸先生,清妍的孩子是我的,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會娶她,所有的禮數不會少。」

他怎麼會知道?清妍一驚,忙道:「關大哥,你不必——」

「沒妳說話的餘地!」陸先生喝斥,一轉頭卻對上關定涯犀利、冰冷的眼神,不由得短了氣勢。「既然孩子是你的,你當然應該娶她。」

關定涯沒理會他,看向清妍。「我會給妳和孩子一個家,嫁給我,妳願意嗎?」

清妍怔怔地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她真的聽到了他聲音裡的真心誠意?他不需要對她負責的呀……

「清妍,妳還猶豫什麼?」陸太太不耐催促。「難道妳想像妳媽一樣丟個私生子給我們養嗎?」

「我們陸家的門風都給妳們母女敗壞光了,如果妳還學不會負起責任,以後別再叫我舅舅!我沒有妳這樣的外甥女!」

清妍看看舅舅,又看看舅媽跟表哥,不管他們待她如何,總是她在世上僅有的親人,無論如何,她是不想跟他們斷絕關係的。

再說,她絕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跟她一樣有著父不詳的永恆印記……而關大哥願意提供她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她還有其他選擇嗎?

關定涯靜默不語,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眸色深似海。

可是在他的凝視下,清妍竟覺得彷彿看見某種承諾,允了孩子和她一個未來。

恍惚中,她點了頭。

關定涯斂眸,平靜道:「那麼我會儘快安排一切。」

他正要告辭,卻又想起一事,轉向清妍的舅舅。

「陸先生,清妍很快會是我關家的人,我希望從現在開始,你能給她多一點尊重,我不會容忍她受到任何肢體上或言語上的暴力。」他並未提高聲調,卻成功地讓所有人都接收到他語中的威脅。

在關定涯離開後許久,清妍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答應要結婚。

而且對象還是個她一點都不瞭解的男人。

*   *   *   *   

錯誤是他鑄下的,為什麼付出代價的是他的妻子,還有無辜的女兒?

關定涯飲下一大口威士忌,想藉酒精沖淡胸口那股深切的痛,卻只是徒勞。

他輕輕搖晃著酒杯,眼中看見的不是琥珀色的烈酒,而是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愧疚與絕望。

他並不愛喝酒,可是由於父親認為關家繼承人該懂酒,所以他從十幾歲就開始學著品酒,也因此,他的味覺對酒特別靈敏。

五個多月前的那晚,那杯攙下藥的酒,他並沒有暍。

事實是,他只嘗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口,便覺得味道不對,於是他把酒倒掉又另給自己倒了一杯新的。

並不是他猜到酒裡添了東西,那只是—個對酒挑嘴的人的本能反應。

那個叫小黑的男子看見他時,他喝的只是普通的勃艮地。

不管那來路不明的藥物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影響,並沒有影響到他。

然而那夜,他的確醉了,醉得意志力變得如紙一般薄,卻沒有醉得足以忘記她就跟他處在同一屋簷下。

當他發現出現在房間內的是她時,即使良知要他立即表明身分,私心,卻堵住了他的嘴。然後他像是被惡魔附了身,毫不遲疑地要了他這輩子最渴望的人。

體內的惡魔告訴他,只要一個晚上就好……只要讓他擁有她一個晚上,他便可甘心放手。

那股渴望是如此強烈,他甚至沒想到要作任何防範措施。

所以事實是,他並未像眾人以為的那樣神志混淆。

自始至終,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抱的是誰。

沒錯,他就是那樣卑鄙的人啊……

為了滿足自己的願望,他不惜背叛自己的弟弟,還讓清妍經歷這些苦難。

「你果然是個渾帳……」關定涯喃喃自語,又喝了一口烈酒,酒入喉頭,苦澀難當。

一旦她發現事實真相,怎麼可能不恨他?


第六章

「拿掉那個孩子。」

「我……不能。」

關行宇到清妍的學校等她下課,一見他的神情,清妍就知道他已得知她將結婚的消息。然而他一開口,就是要求她做她絕對辦不到的事。

行宇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沒預期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的清妍,竟毫不猶豫地否決他的要求。

「妳怎麼能這樣對我?我已經決定忘掉妳跟我哥那回事,跟妳重新開始,結果卻發現妳跟我哥要結婚,那我算什麼?妳口口聲聲說愛我又算什麼?」

「對不起,行宇。」清妍淒然看著他,對他的歉疚扯得她心口生疼。「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在旁人異樣的眼光下長大。」同是私生子,他應該懂那種難堪的處境對一個小孩有多困難,不是嗎?

「那麼就把孩子拿掉。」他的堅決刺得她瑟縮了一下。

「我不能那樣做,太殘忍了……」孩子何其無辜,又怎能因她的錯誤被剝奪生存的權利?

「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在我聽來統統都像藉口。」行宇失去僅剩的耐性,衝口說:「我開始懷疑妳根本就迫不及待想嫁給我大哥,畢竟他的身分、地位和其他條件都比我強太多!」

清妍臉色一白,沉聲道:「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自知失言,行宇也很懊悔,然後他想到一個彌補的辦法。

「清妍,忘掉我哥的提議,嫁給我吧。」

清妍又感動又驚喜,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心底其實隱藏著一絲期盼,希望能聽到他這這麼說。

然面行宇接下來的話卻立刻將她的喜悅澆熄。

「只要妳肯拿掉孩子,我們馬上結婚。」沒察覺她的僵硬,他拉起她的手,又道:「我們還年輕,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兩人世界,過兩年再考慮生孩子,到時候妳愛生幾個,我們就生幾個。」

原來是她在奢想了……就是啊,這樣的期盼畢竟過分了,她怎能要求他接受一個非己出的孩子呢,即使孩子也算是他的親人……

「對不起。」清妍輕輕地抽回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特的平靜。「我已經決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妳怎麼那麼頑固?!」行宇再度爆發,俊臉上滿是怒火。他都已經好話說盡,為什麼她還是那麼該死地堅持?她不知道他從來不曾對一個女人這麼低聲下氣嗎?為什麼她不能替他想想?

他敬他大哥、愛他大哥,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其實也是嫉妒他的。

打從一出生,大哥就是眾人矚目的關家繼承人,是關家上上下下栽培的重心,是所有人期望的所在;而他,則只是一個活在哥哥羽翼下、可有可無的存在。

大哥已經擁有所有人的重視、已經擁有一切,他無法忍受連自己心愛的女人腹中的孩子,都是大哥的。

「那麼妳是決意嫁給我哥了?」他寒聲問。

清妍不說話,卻已給了答案。

「好!」行宇冷笑。「那麼妳就去做妳的關家少奶奶吧,算我不長眼,看錯了妳!」他丟下話,頭也不回地走開。

清妍杵在原地,看著那負氣離去的背影,眼眶刺痛。

*   *   *   *   

臥房裡,只剩一盞暈黃的小燈。

清妍側躺在床上,蒼白的臉上一片空白。

寶寶沒了,她感覺身體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奪走,人都空了,只剩無止盡的寒冷。

記得不久前,她還清楚感到寶寶在踢著她的肚皮,那麼精力旺盛的小生命,怎麼會就這樣消失了呢?

有幾次,她以為肚子裡的寶寶又動了,可是摸上肚皮之後才想起,她的骨肉已經不在了,隨著這個領悟襲來的痛,幾乎讓她當場崩潰。

當初發現懷孕的時候,驚惶失措的她曾經暗自希望腹中的胎兒不存在,但是隨著心情冷靜下來,她開始接納、並愛上了這個小小的奇跡。只是她從未想過,就在她天天數著日子、滿心喜悅地期待寶寶出世時,她卻失去了她……

是不是從一開始,她就注定保不住這個孩子?

她住院住了四天,回到家已有三天,每個夜晚,她都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可是每個夜晚,這些紛亂的思緒都反覆不停地糾纏她。

背後驀地響起兩下輕輕的敲門聲,阻斷了清妍的思潮。

她聽見門把轉動,有人進了房間。

她知道是誰,但只是麻木地繼續瞪著窗外,沒轉過身。

「清妍,我……看到妳房裡的燈還亮著……」關定涯的聲音裡,有種罕見的不確定,但是沉浸在哀傷當中的清妍並未注意到。

這是他首次進入她的房間,她卻無多餘心力猜測他的來意。

她只想自己一個人。

「我正要睡……」她謊道。

然而,他並末如她所願地離去,反而來到她床邊。

他站在那裡不知多久,靜得清妍只聽見自己怦怦怦的心跳聲。

然後教她措手不及地,他上了床躺在她身後,高大身軀的重量使得床墊往下一沉。

他想做什麼?!清妍錯愕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震驚之際,她發現自己被摟進一個結實的懷抱中,熱呼呼的男性氣息近在耳際。

她渾身僵硬住,卻聽見他說:「別再折磨自己,妳需要睡眠,有我陪著,妳安心睡。」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聽見那低沉、平穩的語調,竟鼻酸了……

心中像是有什麼在瞬間崩塌,熱燙的淚湧出眼眶,不斷不斷地滑落。

雖然背對著他,可是她相信他—定知道她在哭,然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她擁得很緊、很緊。

他的體溫很高,像火爐似地貼在她背上,不一會兒,就驅走了她體內那股深沉的冰冷,彷彿同時也替她灌注了一些生命力,他是怎麼辦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淚,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消失了。

同時,無言的擁抱、收緊的臂彎也提醒了她,失去的孩子,並不只是她的骨血,也是他的。

他們或許是兩個不該有交集的人,但此時此刻,那份痛,卻是共有的。

許久後,她遲疑地說:「我……連續幾天都夢到一個小女孩,大概兩,三歲……聽起來又儍又沒道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寶寶……」

他靜默片刻。「她長得什麼模樣?像妳還是像我?」

清妍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更沒想到他會認真看待她的夢境,但她接著說:「我也看不出她像誰,她有—雙黑黑大大的眼睛,小鼻子有點翹翹的,眉毛又濃又漂亮,奇怪的是,她的頭髮不但濃密,還有點鬈鬈的……」

「不奇怪,我父親就是天生的鬈發。」他輕聲道,接著又問:「寶寶在妳夢裡都做些什麼?」

「我記得不是很完整,只知道她老是跑來跑去,好像永遠都靜不下來,而且一直在笑,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那表示她不管現在在哪裡,都過得很開心。」

清妍一頓,急切問:「你真的這麼覺得?」

「是啊。」他親了她頭頂一下,不帶任何情欲的色彩,僅僅是一種自然的親近動作,此時此刻,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寶寶都在玩什麼?」

「有時候是球,有時候是積木,有時候她就只是吸著大拇指,對了,她還會流口水……」清妍努力回想所有細節,只想把夢中的一切都告訴他。她不斷地說,他則一直專注聆聽。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眼皮漸漸沉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呵欠,這一整個星期來,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睡意。

「好好睡,妳再見到寶寶的時候,記得替我抱抱她。」

「喔,好。」清妍模糊應道。

在她進入夢鄉前,心中的想法是:有人一起分擔,真的能將悲傷減半。

聽見懷中人逐漸規律的細微呼吸聲,關定涯將她身上的被單拉好,忍不住又在她發上印了一吻。

這些時日,她總是不時地發呆,兩眼空洞,像行屍走肉似的,蒼白的臉上,也總是帶著睡眠不足的陰影,他看得心中抽痛,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幫她。

今晚,他又看見她房裡的燈亮著,於是在門外徘徊許久之後,推門進入。

其實進門後他仍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然而那纖弱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脆弱而不堪一擊,教他胃都揪緊,所以他鼓足勇氣上床,提供了自己的懷抱。

他是多麼慶幸她沒有推開他啊……

光是這樣擁著她,他就感到一種像是幸福的感覺。

只是他不知道,像這樣小小的、卑微的幸福能持續多久。

那個與他無緣的孩子,是她嫁給他唯一的理由,也是她與他之間唯一的聯繫,現在孩子不幸走了,他還剩下什麼能留住她?

*   *   *   *   

「清妍,今天有個非去不可的應酬,晚上不必等我吃飯。」

「好,我知道了。」

「那我去公司了。」

「啊,等等!」清妍急忙來到他面前,不假思索地替他調整領帶。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看見長長的一綹髮絲從她的額際滑落面頰,沒多想便將她的頭髮撩到耳後。

然後兩個人的動作都凝滯住了。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表現得這麼像一對真正的夫妻?

視線交會,他們在彼此眼中都看見了同樣的詫異。

接著那抹詫異褪去,可是沒有人移開目光。

在那幽深的注視之下,清妍心跳加速,不知怎地,許久前在別墅裡的那個颱風夜,竟在蟄伏多月之後,驀地浮現腦海。

她記起那些黑暗中的撫觸、親吻,還有汗水淋漓的肢體交纏……

頓時,清妍感到口乾舌燥,雙頰像突然著了火。

「那個……你、你的領帶歪了……」她多此一舉地解釋。

魔咒解除,關定涯也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別開臉。「那……我去上班了。」

「嗯。」清妍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臉頰仍微微發燙。

他們之間有某些東西變了,儘管他仍是喜怒不形於色,且少有笑容,但是她發現他給她的那種距離感消失了。

是從一個月前的那晚開始吧……自從那夜他擁著她入睡之後,她就覺得他不再是那麼遙遠而難以親近。

儘管那晚之後他們又恢復分房睡的狀態,可是他每晚都會到她房間裡陪她,有時候他們聊天,有時候她做著小飾品,而他則靜靜地看一些公文檔案,直到她入睡之後才離開。

她沒有再夢見寶寶,但是一個月以來,她每晚都睡得極為安穩。

可是即使他們不再那麼疏遠,他仍是不時讓她緊張,而且情況有加劇的傾向……就像剛才。

清妍伸手摸著臉頰,發現皮膚的溫度又升高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地忘卻那個颱風夜裡發生的事,沒想到剛剛在他一個輕輕的碰觸下,記憶又回來了。

她記得他光滑、汗濕的肌膚,記得那些讓她顫抖的撫摸,記得自己如何在激烈的快感下叫喊出聲……所有景象,清晰得教她心驚。

清妍慌亂地甩掉那些不該有的記憶,趕緊提醒自己,那晚她和關大哥都喝醉了,而關大哥更是受到藥物影響而失去自製……

所以忘了吧,那晚對他們兩人都沒有意義。

如果能和關大哥維持目前這種像是朋友的溫和關係,就是最好的。

清妍這麼告訴自己。

*   *   *   *   

清妍很快就發現自己有多天真。

這天,公寓裡來了意外的訪客。

「媽,請用茶。阮小姐,妳的咖啡。」清妍放下茶水,在沙發上坐下,心中有些忐忑。

從婚禮之後,她只見過婆婆兩次,一次是關大哥帶她到大宅聚餐,並拜見其他長輩時;另一次,則是前不久,婆婆在她住院期間採訪過。

婚禮當天,她就從婆婆的態度發現,她其實不贊成她和關大哥的婚姻,但是某於某種不知名原因,並未阻止。

至於漂亮的阮小姐,除了許久前在關氏大樓前短暫見過一次,也就只有婚禮時照過面,而她的敵意,表現得非常明顯。

然而她們會突然同時出現,實在教清妍猜不出原因。

「最近身體有沒有好點?」關夫人輕啜了口茶便放下杯子,一舉一動無不透著雍容、高貴。她是個貌美的婦人,身上穿著一套改良式的旗袍,纖瘦苗條的身段和保養得宜的容貌,使得近六十的她,看起來不過四十多歲。

「好多了,謝謝媽關心。」

「唉,可惜了那個無緣的孩子……」關夫人淺歎一聲,又飲了口茶,接著便改變了話題。「清妍,我看妳跟瀟瀟倒挺生疏的。」

「我們只見過兩次,沒有太多機會交談。」清妍照實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還是行宇的女朋友。」阮瀟瀟插嘴,語氣中的輕鄙讓清妍瑟縮了下。

關夫人輕拍了拍阮瀟瀟的手,卻是寵溺的成分多過斥責。「清妍,妳別見怪,瀟瀟從小就是這樣,說話直了些。」她略停了下,接著道:「瀟瀟的母親跟我是快四十年的老朋友,說起來,瀟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把她當自己女兒看。」

清妍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點頭。

「瀟瀟和定涯兩個從小青梅竹馬,感情向來不錯,坦白說,我們兩家做父母的,一直以為彼此會結為親家,倒是沒想到……」關夫人又歎了—聲。

猜出婆婆未說完的話,清妍已逐漸聽出一點端倪。

她看向阮瀟瀟,後者對她的怨慰是無庸置疑的,若非自己的介入,也許阮小姐已經是關大哥的未婚妻了。

思及此,清妍覺得心頭彷彿被什麼壓住,沉甸甸的。

關夫人眼中閃過精光,接著道:「我希望妳別認為我是在逼妳做什麼,或是故意要干涉妳們的婚姻,但是定涯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總得替他著想。」

「我明白。」清妍垂眸低道。

「定涯這孩子,從小就正直、懂事,只要他認為是自己該負的責任,就絕對不會逃避,所以一發現妳有了身孕,他便覺得有義務娶妳。可是現在你們當初結婚的理由已經不存在,我想……或許你們該考慮這樁婚姻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

「您口中的『理由』是我女兒。」清妍的語氣變冷,她什麼都可以忍受,就是無法忍受婆婆用那種沒感情的字眼提及自己失去的孩子。

像是沒料到這個看似怯弱的女孩會反擊,關夫人不自然地扯了扯唇角。「是我失言了。」

「我只是想讓妳瞭解,以定涯的性子,他絕對不會主動跟妳提什麼,所以不得不由我這個當母親的,開口請妳還他一個追求幸福的機會。」

阮瀟瀟也道:「我跟定涯哥喜歡彼此很久了,要是妳不放他自由,我們就沒有可能在一起。」

清妍一時無語,只覺得胸口悶堵得難受。

她們的意思是,要她主動要求離婚嗎?那麼她在上帝面前許過的承諾又算什麼?

然而婆婆說的卻是不平的事實,關大哥娶她完全是出於對孩子的責任感,現在孩子走了,她有什麼權利霸佔著他不放,阻止他娶他真正想娶的對象?

她也太自私、太天真,竟以為可以和他像朋友一般融洽相處下去,卻未考慮到他可能另有所愛,而對方,會是他名副其實的妻子。

「當然,是我們關家理虧在先。」關夫人放軟了語氣,但每個字聽在清妍耳裡仍是尖銳如針,「定涯不該酒後亂性壞了妳的清白,不過妳放心,我們關家會彌補妳的損失,絕對不會有所虧待。

清妍心頭微震。原來他是這麼告訴婆婆的……可是錯在她呀!

該彌補過錯的,也應是她。

清妍許久沒說話,但臉上的情緒波動已盡數落在關夫人精明的眼中,她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我言盡於此,妳是個明事理的女孩子,我相信妳會做出正確的決定。」關夫人優雅地起身,阮瀟瀟也跟著站起來。「不必讓定涯知道我來過,他公司事多,不需再為其他事煩心。」

「我知道了。」儘管思緒無比紛亂,清妍卻沒忘了禮貌,親自送關夫人和阮瀟瀟下樓。

不意在大廈入口處,遇到正跨下車的關定涯。

阮瀟瀟俏臉一亮,頭一個衝上前。

「定涯哥!」她勾住他的臂彎,笑得豔光照人。「這麼久沒見,我好想你。」

「這陣子跑哪兒去玩了?」關定涯唇角淺揚,試著抽開自己的手,怎奈瀟瀟勾得更緊,他只好放棄。他向來把瀟瀟當作妹妹,因為他知道,儘管她有些驕縱、任性,本質卻不壞。

「人家心情不好,到歐洲散心去了。」

「咦?阮大小姐。」轎車的窗子滑下,露出一張眉上帶著疤、笑得不懷好意的臉。「是我眼花嗎?還是妳真的胖了一點?」

阮瀟瀟一聽那聲音,臉色大變,立刻化身為刺帽。「怎麼又是你——我哪裡有胖?!你才是低級、粗魯、四肢發達……」

眼見兩人又鬥起嘴來,關定涯乘機抽回手臂,明智地選擇置身事外,不過他也納悶,素來在外人面前頗有分寸的阿醒,為什麼總愛出言激怒瀟瀟?

搖搖頭,他看見大門口的妻子和母親。

他走到母親面前。「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我來看看媳婦也不行?誰讓你老把她藏在家裡,也不帶到大宅來走走,我又不會吃了她!」關夫人語氣尖酸,實則有些心虛,沒料到兒子會這麼早回家。

「這陣子比較沒時間。」關定涯瞥了眼清妍,只見她垂著眸,安靜地站在一旁,除了婚後那次之外,他就沒再帶她回過大宅,因為他知道年輕、柔順的她根本無法招架家族裡那些豺狼虎豹似的親戚。

「沒時間?我看你今天倒是早早就下班了。」

「我忘了一些檔案在家裡,待會兒就要回公司。」他其實不必親自回來,他只是,想見妻子。

關夫人輕哼一聲,不再多說,只示意要兒子陪她走向路邊等著的加長座車。

清妍的目光跟隨著他們的背影,看見阮瀟瀟又追到關定涯身邊與他說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關大哥跟阮小姐,無論在家世背景或外貌上都極為相配。

他們是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而她,則是個不該介入的外來者。

清妍出神地望著同樣貴氣難掩的三人,絲毫未發現,已經下車抽著菸的阿醒,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她。


第七章

該是開口的時候了。

她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下去,對他不公平。

他對她已經仁至義盡,沒有義務再繼續對她負責,她不能就這麼霸佔著他的人生,奪走他追求幸福的權利。

可是儘管這些道理她都懂,為什麼要說出口是那麼難?

清妍心不在焉地吃著飯,食物到了嘴裡卻形同嚼蠟。

她悄悄地瞥向餐桌對面的男人,卻與他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清妍,是不是人不舒服?」關定涯蹙眉,但清妍現在已經知道那個神情表示的是關切。

「沒有,我很好。」快開口……妳不能再繼續利用他的正直和仁慈,他值得一個真心愛他的妻子。

清妍一咬牙,放下碗筷。

「關大哥……我……」簡單的一句話,卻梗在喉嚨,吐都吐不出來。

兩眉之間的皺摺更深,他也放下碗筷。「有話妳直說無妨。」

「我……我們離婚吧。」清妍說這話的時候垂著頭,以至於沒看見對面男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霎時,一陣劇烈的恐慌襲來,關定涯的雙拳握得死緊。

他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只是他沒想到,居然那麼快。

難道她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逃離他身邊?

「能……告訴我原因嗎?」他艱澀地問,訝異自己還發得出聲音。

清妍仍低著頭,不看他。「寶寶走了……我認為我們的婚姻其實沒必要繼續下去,你可以恢復原來的生活,我……也一樣。」

關定涯如墜冰窖。

難道他們之間除了孩子之外,沒有任何值得她留下的東西?

當然沒有。

他立刻嘲笑自己的傻問題,他不是早就知道答案嗎?

她心中,一直都只有行宇,從來就沒有他。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想放手啊……

「不!」

清妍驟然抬頭,心中除了訝異,竟摻雜著一絲絲像是欣喜的感覺。

「我們才結婚幾個月就離婚,這對我的名譽有損。」他絕望得只能胡亂編出一個藉口,卻不知清妍聽在耳中,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絲欣喜消失無蹤,清妍只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可笑。關大哥的意思是,不是不能離婚,只是得再等一段時間。

但是無論如何,她應該先離開這個家,那位阮小姐都已經找上門了,難道她還留在這裡妨礙他們?更何況,她並不想看見他們出雙入對。

於是她強迫自己冷靜道:「如果暫時還不能離婚,我還是希望能先搬走。」頓了頓,她又說:「不如我們先分居。」

一陣窒人的沉默降臨,關定涯許久沒說話。

他能說什麼?他從未看過生性柔順的她露出如此堅決的表情,而那張清麗的臉龐是教他如此著迷,愛戀,但諷刺的是,她的堅決是為了離開他。所以他還能說什麼?

「妳不必搬走,我會搬回大宅住。」

清妍一怔,心中說不清是何種感覺。她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說……

然而這種慷慨,她不能接受。

她輕搖搖頭。「謝謝妳,可是我想自己到外面生活,開始學著獨立。」

*   *   *   *   

一個月後——

關大哥現在在做什麼?

他晚上還是一樣回家吃飯嗎?誰做飯給他吃?

還是他都在外面的餐廳隨意打發晚餐?這樣對他的胃好嗎?

喬依絲有沒有好好照顧他?會不會又忘了替他打好領帶?

他的生活自理能力那麼差,要是喬依絲哪天請假或是什麼的,他——

「小姐,借過。」

清妍霍然回神,原來身邊坐內側的豐腴女子要下車,她正要起身讓女子通過,卻發現她這站正是她的目的地,便趕緊也下了公車。

真是的,她也真可笑,竟因為想著那些有的沒的差點錯過了站牌,關大哥在認識她之前就已獨居了好一段時間,不也活得好好的?

何況,還有一位愛他的阮小姐在,哪兒需要她瞎操心呢?

清妍刻意忽視胸口的隱隱刺痛,來到手工藝品材料行。她差不多快完成一條仿珍珠手鏈,現在就缺搭配的扣頭。

「妳好啊,陸小姐。」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嬌小婦人,很是和善,經常自動給熟客打折扣。

然而清妍聽見她的招呼卻微微一呆,她告訴過老闆她的姓名嗎?

應該是有吧,她隨即決定,畢竟她已經光顧這家店好幾年了,有時會多聊幾句。

她微笑地回了聲招呼,很快挑選好自己要的材料,來到櫃檯。

「陸小姐,妳的手那麼巧,做的東西又漂亮,怎麼沒想過要把作品拿來賣?」今天的老闆似乎特別有聊天的興致,並不急著替顧客結帳。

讚美總是讓清妍不好意思,可是她也覺得奇怪。「妳看過我做的東西?」

「怎麼沒有?妳好幾次拿著半完成的項鏈、手鏈來選搭配的零件時,我就注意到了。」

也對,她的確經常這麼做。清妍笑道:「都只是做著玩的,不登大雅之堂,沒人會買的。」

「胡說,我自己就做小飾品做了很多年,一看就知道妳做的那些比很多店裡賣的還精緻、漂亮。」老闆頓了頓,又說:「這樣好了,我認識的—個創意飾品設計師明天這時候要來拿一些材料,妳把妳完成的東西都拿來,她一定會有興趣。」

清妍一愣,一來老闆的熱心讓她有些手忙腳亂,再來她也從未想過自己的興趣能生財謀利。真的會有人想買她做的小飾品嗎?

「我跟妳講,那個設計師自己開了一家專門店,店裡賣的除了她自己的作品之外,還有其他設計者寄賣的手工飾品,生意好得很,很多年輕女孩子都愛那些獨一無二的設計,我覺得妳可以試試看。」

真的可以嗎?清妍毫無自信,可是又不由得心動。

「我看妳自己都沒戴什麼首飾配件的,如果妳做的那些東西都擺在家裡沒人欣賞,不是很可惜?」老闆看她有些動搖,繼續勸說。「要是我的手有妳那麼巧,早就把自己做好的成品拿到店裡賣了!」

在店老闆的舌粲蓮花之下,清妍終於被說動,決定一試。

*   *   *   *   

清妍從第一眼就喜歡這個名叫方虹的設計師。

方虹大約三十出頭,身材高挑,有著及腰的烏黑長髮和蜂蜜似的健康膚色。她穿著—件很有民俗風味的鮮豔長衫,下半身配著手染長裙,腰間紮了—條手編細腰帶,腕上眾多的各式手環會隨著她的一舉一動發出悅耳的聲音。

她是個風韻十足的美麗女子,有著一雙坦率、友善的眼睛。

「妳做的這些飾品我全要了,明天妳下班後,把東西帶到我店裡來,我們再進一步談細節。」在看過清妍的作品之後,方虹道。

清妍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一時說不出話來。

「別那麼吃驚。」方虹笑,把名片塞到她手中。「我喜歡妳搭配顏色的方式和精細的作工,相信我們會合作得很愉快。」

一直到回到小套房裡,清妍仍難以相信自己的幸運。

吃過簡單的晚餐,她迫不及待地拿出工具盒,想多做一些飾品,可是她太開心,不斷對自己傻笑,反而無法專注。

她好想、好想跟人分享她的喜悅,所以她拿起房東裝的電話。

關大哥會怎麼說?他會不會替她高興?

號碼按到一半,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在做什麼,忙不迭地把電話掛回去。

真是昏了頭……明明打定主意讓他過他的生活,怎麼又想打擾他呢?

她從幾時開始,變得這麼依戀他?

清妍甩甩頭,不敢讓自己的思緒朝那個方向走。

她又拿起電話,決定告訴君菱這個好消息,可是君菱向她道聲恭喜之後就說她有點累,她不好意思打擾好友的休息,便很快收了線。

這晚,她躺在小小的單人床上,正在腦海中勾畫著一對耳環的樣式,卻突然發現一件事——

她有多久,沒有想起行宇了?

*   *   *   *   

她快樂嗎?

是不是,與他分開之後,她變得比較快樂?

這三個月當中,她是否偶爾會想起他?

關定涯望著窗外出神,心中思念氾濫成災。

「總經理?」陳助理的聲音將他的心緒拉回現實。

「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

「後天晚上的珠寶義賣會,您是否打算出席?」

「我會去。」關定涯並未遲疑就做了決定,他寧願出門應酬,也不想太早回到空洞、寂靜的住所。

沒了女主人的住處,像是失去了靈魂,僅僅是一層冰冷的公寓,不再是他曾經迫不及待想回歸的家。

總經理最近又變了,陳助理暗自心想。他變得跟以前一樣,成天工作都不休息,而且什麼應酬、宴會都參加,難道是婚姻出了問題?

陳助理的臆測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進來。」關定涯道。

「總經理。」王秘書開了門。「您的母親來了。」

關定涯微微擰眉,示意秘書讓母親進門,一旁的陳助理則跟著秘書離開。

「媽,怎麼會突然來公司?」

「問你啊!」關夫人的臉色並不好看。「你這樣一直拖著不離婚,到底是想怎麼辦?還是那個女人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否則不肯跟你離婚?」關夫人從來就沒喜歡過陸清妍,理所當然地將她想得很不堪。

「是我不肯,不關她的事。」關定涯並不訝異母親知道他和清妍分居,他瞭解母親,她總有管道得知一切她想知道的事。

「你為什麼不肯?你要盡責任也得有個限度,當時你堅持為了孩子娶她,我無話可說,現在小孩沒了,你對她已經沒有義務,把事情這樣拖著算什麼?」關夫人嘴裡數落著兒子,心底卻仍是堅持錯在別人。「我看她就是吃定你心軟,所以才跟你耗著,等著適當時機再狠狠敲你一筆!」

「她不是那樣的人。」他看著母親,堅定道:「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妳不要干涉。」

「你說這什麼話?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關定涯的神情冷硬起來。「媽,我說真的,如果妳去找她說了什麼,我明天就跟董事會遞出辭呈。」他知道母親總擔心其他堂兄弟會壓過他,或是取代他在關氏集團中的位置,因為這表示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會居於下風。

「你竟然威脅我……」關夫人臉色發白,大受打擊。除了多年前兒子堅持將部分股份轉移到關行宇名下並安頓他母親那次,他從未這般忤逆過她。

「我不過是希望妳別插手這件事……」一股深深的倦意襲來,關定涯忽然覺得疲累無比,他從來就對財富和權勢沒有多大興趣,但是父母的期望以及他生下來就得負起的責任,使他不得不努力坐上今日的位子。

他其實,只想要個簡簡單單的人生,和心愛的女人共組一個小家庭,並看著自己的子女平安、快樂地長大……他只想要那樣平凡的幸福。

在清妍身上,他看見了自己的願望。

可是,她並不愛他。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這事解決。」他最後道。

關夫人雖不滿意,但也不敢太逼迫兒子。她想起另一件事。

「你啊,別老是忙著工作,有空帶瀟瀟出去走走,她說她每次約你你都沒有時間,害她難過得要命,你要好好對她,她可是對你癡心一片。」

「媽,我一向把瀟瀟當妹妹,我跟她之間不可能。」

「瀟瀟有什麼不好?雖然嬌氣了一點,不過人漂亮又沒心機,家世背景也足夠跟我們匹配,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關定涯不想再跟母親爭辯,便看了看手錶。「如果沒別的事,我得準備一下,待會兒有個會議要開。」

關夫人知道自己被驅趕了,帶著不悅走出辦公室。

門再度關上後,關定涯往後靠向椅背,疲憊地閉上眼。

為什麼還不願意簽字離婚?

答案很簡單,他只是不想切斷那最後一絲聯繫,只是偷偷地還抱著微小的希望,期盼著也許她會回到他身邊。

這樣,是不是太傻?

她真是一點都不瞭解兒子,不懂他為什麼要那麼固執,難道他不明白她是為了他好嗎?

沒關係,她總會想到辦法讓他儘快離婚。

那個沒家世、沒背景又沒父親的女孩子,配下上關家繼承人。那個私生子關行宇才是她應配的對象!


第八章

「來,乾杯,恭喜妳作品大賣,祝我們以後合作更愉快。」

「方姊,才賣掉幾件而已,妳太誇張了。」清妍笑道,仍是開心地舉起手中的雞尾酒。

她和方虹認識雖僅僅兩個月,可是相處得異常愉快,幾乎已是無所不談的好朋友。也許是因為興趣相同,她覺得和方虹比相識數年的好友謝君菱更有話聊。

今晚她們一起吃了晚餐,接著又來到這家五星級飯店附設的酒吧,慶祝清妍最近製作的一系列以琉璃為材的飾品銷售良好,並慶祝清妍成為方虹的員工。

方虹的店叫「隨心所欲」,商品走的是兩百到五千元之間的平價路線,重在個人創意而非材料本身的價值。最近店裡的一名員工剛離職,於是在方虹建議下,清妍辭去校對人員的工作,成了「隨心所欲」的店員。

除了不錯的固定薪水之外,這麼做最大的福利是,清妍可以任意使用店裡那間設備齊全的工作室,而在國外受過專業訓練的方虹也從不吝於給她技術上的指導。

這樣的日子給了清妍很大的充實感和成就感。

她過得很快樂……只要她能忽視那說不清、釐不明,卻總在她未防備時侵襲她的淡淡悵然。

「欵,清妍,看看那個服務生。」方虹忽地用手肘頂了頂她,清妍很自然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個臀部是不是很讚,又挺又結實?」

嗄?清妍被問得傻住,還來不及收回視線,服務生便轉過身,似乎聽見了什麼,直直向她看過來。

清妍一驚,飛速轉頭,假裝研究杯裡的雞尾酒。

「哈哈哈……」方虹大笑。「妳臉紅了,我的天……妳怎麼這麼純情?虧妳還是‘有夫之婦’咧……」

「方姊!」清妍嗔道,很是後悔曾把自己的過去告訴她。

「開玩笑的咩~~我看美臀服務生底迪對妳好像有意思喔~~」

「才怪,他明明看的是妳。」一經相處,清妍就發現方虹有著跟飄逸外表完全不符的豪爽個性,久而久之,她也漸漸習慣跟方虹嬉笑打鬧。

她們又坐了一會兒,覺得時候已晚,便決定離開。

出了飯店大門,寒風拂面,兩人同時打了個哆嗦。

清妍驀地頓住腳步。「啊,我忘了我的圍巾!妳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我先去取車,妳下來後就在這裡等。」方虹把車停在附近的收費停車場。

酒吧在十六樓,清妍回到那裡之後,將圍巾遞給她的是稍早那個有好看臀部的服務生,那人還笑咪咪地朝她眨了一下眼,害她羞窘得火速沖回電梯。

清妍怎麼也沒想到,在她抵達一樓大廳時,會遇上正好從另一座電梯出來的關定涯和阮瀟瀟。

他們看到她時,也明顯地怔住。

三個月沒見了,清妍看著那張冷峻的臉龐,不禁胸口一緊。

那雙幽深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吸進某個無底漩渦似的,令她微微暈眩,兩膝又感覺到那股熟悉的虛軟。

他為什麼要那樣看著她?那種眼神又代表什麼意思?

她想知道,真的好想知道。

「定涯哥,我們該走了。」阮瀟瀟不高興地出聲,卻沒人理會她。

「妳……好嗎?」他問。

清妍點點頭,明知自己該說些什麼,可是偏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來參加一個慈善義賣。」關定涯解釋似地說,目光仍定在她瞼上。「妳怎麼會在這裡?」

清妍用力吞咽了下,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我……我跟朋友來喝點東西。」

他們都沒再說話,可是彼此的視線緊緊交纏著,誰也沒移動。

阮瀟瀟再也受不了那種被隔絕在外的感覺,衝口就說:「定涯哥,你什麼時候把離婚協議書給她簽?」此語一出,相視的兩人皆猛地一震。

「瀟瀟,不關妳的事!」嚴厲的語氣讓阮瀟瀟臉色大變,卻不敢再吭聲。

清妍逼自己牽動嘴角,道:「關大哥,等你把文件準備好就通知我吧。」

關定涯抿唇不語,眼中的神情像針尖似的,紮得她胸口泛疼。

「那……我先走了。」清妍沒勇氣再看他。

「等等!」他的叫喚馬上讓她的心又提了起來,怎料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怔愣。「妳沒別的外套嗎?」他蹙著眉,盯著她身上那件不甚厚的燈芯絨短夾克。

她茫然不解,仍是照實道:「還有一件在家裡……」

下一刻,她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厚重的鐵灰色毛料大衣。而他,僅剩一襲西裝。

清妍錯愕得僵在原地,絲毫沒察覺阮瀟瀟臉上閃過的受傷,以及憤恨的眼神。

「我、我不會冷……你不必……」

「我的車應該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他淡淡道。

她也有方姊的車子送啊!清妍想說,但他已經偕同阮瀟瀟轉身離去。

清妍怔仲,無意識地拉著大衣領口。大衣的肩線垂到她的上臂,本應只到膝蓋的長度竟幾乎到她的腳踝,清妍知道自己看起來—定很怪異。

可是大衣好暖、好暖……是高級衣料的關係,還是他的體溫?

為什麼他們在即將離婚之際,他仍會在乎她是否受凍?

她總覺得,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藏了許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是她想像力過於豐富,還是事實即是如此?

清妍沒料到,三天之後,她就發現了他的一個秘密。

*   *   *   *   

「……適應得很好,雖然一開始有點害羞,不過後來就比較放得開,顧客不但喜歡她的作品,也喜歡她的真誠、友善。」

「她的工作量會不會太重?」電話那端的男聲頓了頓,低道:「我看她好像瘦了。」

方虹沖著手機不客氣地大笑。「關大總經理,我今天才發現原來你這麼囉唆婆媽,安啦安啦,你家清妍有我罩著,保證一根頭髮都不會少,不信的話,下次你看到她可以親自、徹底地檢查檢查。」

略帶顏色的挪揄引來一陣清嗓子的聲音。「我已經開始懷疑讓妳接近她是不是一個錯誤。」

「喲~~保護欲這麼強喔?真沒想到你這大冰塊疼起老婆來是這副德行。」方虹還沒玩夠。「我看到你那晚在飯店裡給她的大衣了,怎麼?連一點冷風都捨不得讓她吹到啊?這麼貼心,害我有點想找人嫁呐~~」

手機裡又是一聲輕咳。「我很忙,改天再跟妳聯絡。」語畢,掛斷。

「有夠悶騷……」

方虹搖搖頭,笑著蓋上手機,一回頭,笑容當場僵在臉上。

「清、清妍……妳在那裡多久了?」

夠久了。清妍難以置信地看著方虹,腦子裡一團混亂。

她原本出門替大家買午餐,中途才發現自己粗心地忘了帶零錢包,所以又回到店裡,沒想到進到放包包的工作室時,聽見方虹在講電話。若是平時,她會馬上禮貌地避開,然而她不巧聽見了「關大總經理」和自己的名字,腳步不由自主地就停在原地……

她只認識一個姓關的總經理。

「方姊,妳和關大哥很熟?」清妍困難地問,即使已經拼湊出事情大概,她仍是忍不住想確認。

「欵……」方虹臉上滿足罪惡感,顯然知道自己開脫不了。「記不記得我跟妳提過我以前在一家大公司當過珠寶設計師?那家公司就是關氏,關總就是當時發掘我的人,後來我想改做平價的創意飾品時,他還幫了我不少地方,我欠他一份情。」

「所以妳會透過手工藝品行的老闆接近我,是關大哥的安排?」

方虹遲疑片刻,仍是點了頭。

一種受傷的感覺襲向清妍。她以為方姊是她緣分難得的好朋友……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方虹立刻道:「我也沒想到妳我會那麼合得來,不准妳懷疑我們的友誼!」

奇異地,方虹微惱的命令式語氣讓清妍好過不少。她相信方虹。

「那麼妳說我有天分、手藝好,是不是也因——

「別侮辱我跟妳自己。」方虹打斷她,正色道:「我絕不會因為人情而降低自己的標準,我喜歡妳的東西,才會讓它們出現在我店裡的架子上,所以我會讓妳寄賣作品完全是因為妳夠格,妳該對自己多點信心。」

被她一說,清妍反而感到慚愧。

方虹見她那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妳老公對妳的信心還比妳自己多,他說我不會後悔幫他這個忙,還真給他說對了。」

清妍訝然,胸腔被一股暖流充滿,原來他連她的作品都注意到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為她如此大費周章?

「我得說啊~~」方虹拖長語調,兩眼卻密切地看著清妍。「關總對妳很有心呢!又怕妳餓到,又怕妳冷到,還擔心我偷偷虐待妳咧~~」

心跳陡地漏了一拍,清妍的雙頰在瞬間漲紅。

「方姊,妳別亂說啦,關大哥只是責任感重,覺得有義務要照顧我而已。」

「如果有人的責任感強到在太冷天把衣服脫下送人,那他該去看心理醫生了。」方虹搖首,用一種「沒藥救」的眼神看著她。

「早點開竅吧,清妍妹妹,妳老公喜歡妳,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喜歡,不信的話,我把頭砍下來給妳當球踢!」

*   *   *   *   

關大哥喜歡她?他喜歡她?

有可能嗎?他不是喜歡那個青梅竹馬又漂亮的阮小姐嗎?可是方姊為什麼能那麼篤定?

回家的路上,清妍仍被成串的問題糾纏著。

事實上,從中午以來她就一直心緒恍惚,就連連續賣掉兩件自己的作品,都無法讓她像平時那樣興奮不已。

心中的感覺奇特又複雜,怎麼理都理不出一個條理。

有點慌、有點甜,又有點喜悅、有點害怕,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怎麼能同時容納這許許多多截然不同,又相互矛盾的情緒。

來到公寓建築前,清妍魂不守舍地翻找背包,搜出鑰匙。這棟四層樓的公寓雄然老舊,大門卻是時時鎖上的。她找到入口的鑰匙,正要開門——

「妍?」

她凍結在原地,這聲音……

「Surprise!」

這帶笑的聲音……清妍緩緩轉過身,睜大眼睛看著暗影中走出來的頎長身形,頭腦一片空白。

「好久不見,怎麼?不高興看到我啊?」

「行宇?」好不容易,她重新尋回聲音。

「我還以為妳忘了我是什麼樣子哩。」關行宇笑睇著她,雙手插在口袋裡。

有多久了?清妍不禁懷疑。從那次他們不歡而散至今,恍若隔世。

他就如她第一次見到他時,英俊、瀟灑如昔,好看的臉龐笑起來總是帶著幾分戲謔。

可是她錯愕莫名,完全沒想到會再見到他。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剛下飛機。」

「你……怎麼會知道我住這裡?」

「君菱告訴我的。」

清妍一怔。「你一直都跟她有聯絡?」

「沒,今天為了找妳才去問她的。」關行宇的笑容消失。「還有其他問題嗎?坦白說,這實在不是我想像中的歡迎方式。」

清妍啞然,她是怎麼了?怎麼淨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是行宇,是她一直愛著的男人啊!

「對不起,我只是太驚訝了。」就是這樣沒錯,清妍告訴自己。就是因為太驚訝了,所以她才感覺不到其他。

他再度揚起嘴角。「過來,給我個歡迎的擁抱吧!」

清妍遲疑了一秒,隨即綻開一個略帶靦腆的笑,朝他走去。

「妳怎麼還是那麼害羞?」行宇笑她,長臂一伸便將她擁入懷中。「我好想妳……」

身子被緊緊摟住,清妍卻有些迷茫。為什麼,行宇的懷抱那麼陌生?

好一會兒,行宇才鬆開她,但隨即又捧起她的臉,吻住她……

清妍努力壓抑住體內生出的那股抗拒,閉上雙眼,任他在自己的唇上吸吮。她拚命、拚命地想找回曾經體驗過的那份悸動,然而她僅僅感覺這個吻溫溫的、濕濕的……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終於,行宇的唇離開她,清妍發現自己竟有幾分釋然。

關行宇未覺有異,拉起她的手,佯裝可憐樣。「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裡說話嗎?很冷欵……」

「喔,抱歉。」清妍及時反應過來,用鑰匙開了門。「上來坐,我住三樓。」

她領著行宇進門,兩人都沒留意,對街停著的一輛深色轎車,同時在他們走入建築內時緩緩駛離。

*   *   *   *   

「妍,我們重新開始吧。」

端杯子的手一震,清妍差點把茶水灑出來,但她很快定了定心神,把茶放在行宇面前。

很久以前,她曾希冀過行宇會像今天那樣突然出現,對她說這句話,可是為什麼現在親耳聽見了,卻沒有她預期的那份雀躍?

「妳一定是怪我這麼久對妳不聞不問,可是每次只要一想到妳跟我哥已經結婚,我心裡就又氣又難過。」行宇自認找到了原因。

「行宇,我沒怪你。」

「那就跟我哥離婚,回到我身邊,既然現在小孩已經不在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就跟以前一樣。」

離婚,每次聽到這個字眼,她就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幾乎有些不情願。

真奇怪,明明是她主動提出的要求,關大哥也同意了,但是這段時間以來,他遲遲未把離婚協議書給她簽宇,她也沒有主動去找他。他不急,她也不催,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拖著,她竟覺得,這樣,其實也沒關係。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想不通。

見她久久不語,行宇再加勸說。「我們可以到美國去,先結婚,在我跟我媽的濱海房子住下,妳會喜歡那裡的。我知道妳現在正在賣手工藝品,國外的市場更大,我們可以開家店,完全屬於妳的店,妳可以依自己的喜好佈置店面……」

他勾勒出來的未來多麼美好,清妍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試著分享行宇的熱切,參與他的熱情,但是她辦不到。

也許是因為她尚未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一時難以調適吧……

「行宇,我需要一點時問想想,今天你出現得好突然,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見俊臉上淡淡的疲憊,她記起他剛下飛機就來找她,心中有些過意不去。

「妳一定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把時差調整過來,等我考慮好就去找妳。」

關行宇啞然無語,面露困惑,這時才察覺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清妍是怎麼回事?

幾天前,他接到關夫人的電話,得知清妍和大哥的孩子沒了,兩人目前正打算離婚。據關夫人說,清妍和大哥一直都是有名無實的夫妻,所以他相信,清妍還是愛著他的,也因此,他當下就決定回臺灣。

這近一年的日子以來,他交過兩個女朋友,可是她們都不像清妍那般細心體貼、溫婉老實,清妍總是讓他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棒的男人,她向來崇拜他、愛慕他,除了對性和小孩的無聊堅持,她向來對他百般順從。可是,眼前的清妍卻跟他記憶中的有所出入。

她太冷靜、太有主見,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只要他一生氣,就會急著討好他、安撫他的溫馴女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行宇忽然感到不安。清妍,是不是變心了?

「妍,妳還愛我嗎?」

清妍被問得一怔,見他急切尋求保證的模樣,心中不忍,便點頭。

行宇一直都是她心中的白馬王子……不是嗎?

那麼那種像是心虛的感覺又從何而來?

清妍不禁茫然。


第九章

深色轎車在大廈的住戶專用停車場停好,後座的男人跟司機相繼下了車。

阿醒看著自己的老闆,眼中閃過擔憂。

他知道這人想老婆想得要命,所以才提議繞過來她住的地方看一看,瞄她幾眼就走,誰知道好死不死竟瞄到剛剛那一幕,可是他哪知道那個老二會突然回臺灣,還抓著哥哥的老婆又抱又親?!

結果回來的路上,這人一直不言不語,像啞巴一樣,書他差點被車子裡的沉默悶死。

不過那個老婆也很奇怪,他看過好幾次她看老闆的眼神,明明就對老闆有意思,怎麼還讓那個不長進的老二毛手毛腳的?

說到底,這種愛來愛去的事就是麻煩!阿醒作出結論。

「喂,你沒事吧?」

關定涯靜默片刻,忽道:「是朋友的話,上來陪我喝一杯。」

那有什麼問題!朋友至上,阿醒爽快點頭。「我不喝水果酒喔!」

關定涯牽動嘴角,但是阿醒沒看見任何笑意。

他們搭電梯回到關定涯的頂層公寓,一進門,關定涯就把女傭喬依絲打發回家。喬依絲離開後,關定涯從玻璃櫥櫃裡取出一瓶三十年份的蘇格蘭威士忌,替自己和阿醒各倒一杯。

阿醒品了一小口,慢慢地享受濃郁的酒香和陳年好酒的口感。

「啊……讚!」阿醒心滿意足地歎道,抬頭一看,赫然發現關定涯那杯竟已見底。「想喝酒也不是這種喝法吧!」他瞪眼,兩指節濃度超高的烈酒欵~~

關定涯不理阿醒,逕自為自己又倒了一杯,舉杯就唇。

「喂!你想醉死啊?!」阿醒有些急了,「不過就是個女人而已,再找就是了,幹麼這副死人嘴臉?!」

「我倒真希望像你說的那麼容易……」關定涯扯鬆領帶,靠向沙發背,喃喃道:「真的,我真的希望有那麼容易……」

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實在讓阿醒看了難受,可是他又忍不住生氣。

「既然那麼愛,就去追回來,窩在這裡喝悶酒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人家好歹是你老婆,老婆跟車子一樣,不能借人的啦!」阿醒愈說愈憤慨,忽又發現自己措詞有誤。「不對,你那哪是借人,你根本就是拱手把老婆送給別人!」

「你說錯了,阿醒。」關定涯笑得苦澀。「她本來就是我從行宇那邊偷來的,從來就不屬於我,從來就不屬於我……你知道嗎?」再飲下一大口威士忌,他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現在,該放手了。

「聽不懂你在說啥,她嫁你就是你老婆,哪來那麼多有的沒的!」看他伸手又拿酒瓶,阿醒口不擇言道:「你不要再喝了啦!如果不是你的,醉死你自己她也不會回來!」

阿醒的話,像把利斧,狠狠砍上關定涯,他痛得一縮,再次拿起酒杯。

阿醒一急,立刻伸手去搶,酒灑了出來,杯子卻被兩個大男人拉來拉去,像拔河似的。

一股怒火油然而生,關定涯怒視著阿醒。「放手!」

「不放你又能怎樣!有本事你就搶過去!」阿醒‘番’了起來,眉上那條疤,使他看來戾氣十足。

「吵死了!」憤怒之下,關定涯推了他一把。

「馬的,為你好還嫌我吵!活得不耐煩了!想打架是嗎?老子奉陪!」阿醒發火了,一把揪住關定涯的領口,硬是將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胸口像是有座休眠已久的火山,在阿醒的蓄意挑釁下,爆發了。關定涯想也沒想地揮出拳。

「你還真打?!」酒杯落在地上,阿醒按著肚子,痛得彎腰,但他絕對不是那種挨打不還手的蠢蛋,所以馬上回擊。

關定涯冷不防受襲,差點沒站穩,挨揍的臉頰痛得如火燒。他檢查了一下,幸好,牙齒沒鬆,可是當濕濡的熱液緩緩從鼻子流下時,他臉色—變。

「我流血了……」他瞪著手指沾到的血紅,忽地一陣暈眩,但他甩甩頭,咬牙抹去那駭人的顏色,怒火陡增,撲向阿醒。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纏鬥了不知多久,阿醒畢竟是從小在街頭長大的,拳頭較硬,可是最後他將關定涯擺平時,仍是疲累不已。

「馬的,看不出你這成天坐辦公室的傢伙還挺能打的!」阿醒癱在沙發上,喘著氣。

關定涯躺在地毯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發得出聲音。

「謝謝。」他說。打過一架後,醉意差不多散去,胸中苦悶也減輕不少,即使……心仍是碎的。

「甭客氣,記得給我加薪就行了。」阿醒從沙發上起來,看見關定涯的手機落在茶几下,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撿。

忽地,他靈光一閃,確定關定涯沒注意,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手機放入自己的口袋。

「我先走了。」阿醒揮揮手,把仍試著恢復體力的老闆丟在公寓的地板上。

關定涯瞪著天花板,不斷告訴自己,該死心了。

阿醒一離開公寓就掏出那支手機,不費力氣就找到他要找的號碼。

「果然……」他搖頭。敗給那個傢伙了,明明早就存好老婆的電話,又不願找她把話說清楚,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阿醒按下按鍵,等著電話接通。既然老闆死都不肯有所行動,就讓他幫他一把吧!

如果對方有心,一定會來找她老公;如果她漠不關心,那麼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

看,他阿醒多聰明,連這麼高明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   *   *   *   

清妍一送走關行宇,就聽見電話響,她走過去接起話筒。

「喂,關太太嗎?」

「……是。」清妍遲疑,不僅僅是因為少有人這麼稱呼她,也因為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怪,像是刻意壓低似的。「請問你哪位?」

「這妳不用管,妳老公受重傷了,想見他最後一面就快去找他。」

「什麼?!」清妍大驚失色,心焦到極點。「他在哪家醫院?怎麼受傷的?傷得重不重?」

「他現在在家裡。」喀嚓。

「喂?喂?」清妍嚇壞了,可是對方已經掛斷電話。

關大哥受傷了……他傷得重不重?怎麼會這樣?會不會是個惡意的玩笑?

不行,她非得親眼看到他不可!

清妍方寸大亂,根本無法細想,慌忙地抓了皮包就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趕緊翻出抽屜深處的那張鑰匙磁卡。

那是她當時搬走時,關大哥堅持要她留著的,說是若她忘了東西,隨時可以回去拿。

她收好卡片,急速衝到門外。

*   *   *   *   

找不到冰枕,關定涯從冷凍庫裡翻出一包冰塊,把它壓在臉頰上,緩緩走出廚房。

一進客廳,他就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纖細的倩影。

「關大哥!」清妍丟下包包,穿過凌亂的客廳朝他奔來。「你沒事吧?傷到哪裡了?」她急切地在他身邊轉圈子,上上下下要將他檢查個透徹。

「妳……怎麼會過來?」他貪婪地看著她,仍是懷疑自己是否被阿醒打到出現幻覺。她這時候不是跟行宇在一起嗎?

「我接到一通神秘電話,那人說你受重傷,我就跑來了。」確定他身上沒有少掉哪個部位,清妍大吁一口氣,可是抬頭一看,又驚呼出聲。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她拿掉冰塊,駭然瞪著那紅腫起來的半邊面頰。「怎麼發生的?痛不痛?過來坐下,我幫你看看。」

關定涯乖乖地任她拉到沙發上坐下。稍微一想就知道是阿醒多管閒事,但是他感謝他。

看著她急忙找急救箱,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他的胸口幾乎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脹破。

他不想問她和行宇的事。她現在來到他面前,她關心他,就夠了。

「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清妍拿出消腫藥膏替他上藥,儘管動作輕微,他還是痛得瑟縮了一下。「有人闖空門嗎?」清妍從客廳中的混亂判斷。

「沒,是我自己不小心。」他隨口道,眼中只有那近在咫尺的清麗容顏,接著他皺起眉,這時才發現她的眼眶泛著微紅。「妳哭過了?」

清妍垂首,搖搖頭,可是突然哽咽的聲音出賣了她。

「我嚇死了……」淚水決堤而下,猛地襲來的釋然幾乎將她淹沒。「我、我以為你真的出事了……心裡好怕……一直叫計程車司機開快一點,可是我們又住得好遠……」她抽抽搭搭,話都說不完整。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害妳擔心了。」他捧住那張淚痕斑斑的小臉,心中又是不捨又是愧疚,同時忍不住怪起阿醒,怪他驚嚇到她。

「你沒事就好。」她顫聲道。

關定涯心疼地用指頭輕輕拭去她頰上的淚,目光愛戀地落在白皙的臉龐上,那雙眼、那對眉、那粉嫩的雙唇、那一切的一切,是教他多麼想念啊……

清妍癡癡地回視他,忘了哭泣。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那張冷峻的臉龐出現如此溫柔的線條,也是第一次,她清楚地瞧見那雙深邃的眼瞳中,流露出那樣赤裸裸的情感。

這刹那,她相信了方虹的話,她知道他對她是有情的,而這個認知,讓她喜悅得顫抖,也讓她領悟到一件事——

她愛上了他。

頓時,所有的困惑與迷惘都煙消雲散,她明白自己找到了心的歸屬,卻又不敢相信她竟盲目了那麼久。

他們的視線緊緊交纏,眼中被彼此的身影佔據,其他的一切彷佛都變得無關緊要,世界上只剩他和她。

不想再壓抑了……關定汪俯向她,攫住那張誘人的小嘴。

就是這種感覺……四唇相觸時,清妍沒多作遲疑,略帶羞澀的回應。

這個吻,起先是溫柔的,他們宛如初次接吻的愛侶,想嘗盡彼此的味道,又小心翼翼地怕驚駭到對方。接下來,兩人的唇舌交纏變得熱烈,他吞噬著她,她吸吮著他,隱藏在雙方心底的渴望猶如脫韁之馬,攔也攔不住。

關定涯撤離時,清妍的粉頰已佈滿了動人的紅暈,兩眼因春意而蒙朧。他將她放倒在沙發上,輕解開她的衣裳,黑眸中閃動的強烈渴望使她血液的竄流加快,腳趾頭因興奮和期待而蜷縮起來。

他把細細的吻灑在她的眉上、頰上,然後輕輕地啃咬著可愛的耳垂。

「妳不知道我等這天等多久了……」他沙啞道,火熱的氣息使她不由自主地輕顫。

「關大哥……」她呻吟出聲,意識迷亂,兩手胡亂地扯著他的衣服,急切地想感受他的肌膚,略顯笨拙的舉動惹得他輕笑,他很樂意地協助他。

「叫我的名字。」他低誘,佔有的唇舌沿著細緻的頸項往下移,來到雪白的渾圓上,含住一朵嫩紅的蓓蕾,並揉撚著另一朵。

清妍辦不到,身體所受的甜美刺激使她除了嬌喘、低吟之外,再也發不出其他聲音。

「叫我的名字,這一次,別再喊錯……」他堅持,性感的嗓音因欲望而粗嗄。

「妳不知道我聽妳叫別人的名字時,心中有多苦……叫我,告訴我妳知道愛妳的是誰……」

一絲困惑滑過清妍的腦際,但他的撫摸和逗弄迅速將之蓋過,她渾身顫動,只想求他填滿她體內的空虛。「涯……拜託……我受不了了……」她哀求著。

「再叫我一次。」

「涯……愛我……」

這時,他堅定地挺進,兩人的結合帶來一股難以想像的快感,清妍的指甲幾乎陷入他的背。

然後他熱情地、徹底地佔有她,在最終的高潮來臨之前,她叫喊了無數次他的名字。

當然也沒忘記告訴他——「我愛你。」

*   *   *   *   

早晨的日光灑人臥室,清妍在床上悠悠轉醒,身體有著細微的酸痛,但是心中無限幸福、滿足。

她輕輕地側過身子,小心地不驚動身旁的男人,目光在那沉睡的臉龐上留連不去。

他習慣趴著睡,她現在知道了。睡著的他,少了平日那股凌厲之氣,臉上線條也軟化許多,看起來年輕些,也溫柔些,不過她早知道他是個溫柔的男人,不是嗎?

「涯……」她無聲地念著他的名字,想到她昨夜是如何喊叫出聲,便忍不住耳根發熱,原來她有那麼狂野、放浪的一面。

「涯……定涯……涯……」她又默念了幾次,想找出她最喜歡怎麼喚他,隨即又覺得自己傻氣。怎麼喚,不都是同—個人嗎?

不過他真是個奇怪的男人,清妍心想,記起了他昨夜的堅持。

多好笑,她當然知道他是誰,真納悶他為什麼一直要她叫他的名字。

叫我的名字,這一次,別再喊錯……

低啞的嗓音浮上腦際,一種怪異的感覺忽地飛掠而過,快得清妍抓不住。

她努力思索,可是一時又想不出一個所以然。為什麼她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妳不知道我聽妳叫別人的名字時,心中有多苦……叫我,告訴我妳知道愛妳的是誰……

那種怪異感又回來了,但這回,強烈許多,清楚許多。

一個領悟緩緩成形,清妍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背脊。他說的那些話,豈不表示……

臉上血色褪去,清妍驚駭地捂住了嘴。不,她不相信,一定是她多想了!

「早。」關定涯已經醒來,傭懶的笑容在瞧見她的神情時消逝無蹤。「怎麼了?我昨晚是不是弄痛妳了?」

清妍搖搖頭,對著那張關切的臉龐,幾乎想把心中的懷疑全數拋開,什麼都不管。

可是她不能,她無法忍受他們之間竟然存在著這麼大的謊言。

「我……有話想問你。」縱然萬般困難,她還是強迫自己開口。

「妳說。」見她臉色難看,關定涯也警覺起來,一股隱隱的不安襲向他。

「那晚……」清妍艱澀地咽了咽,用盡力氣逼出聲音。「那晚……你是不是……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走錯房間?」

關定涯的臉色慘白,登時瞭解自己最大的恐懼已經成真。

原來,在瞬間從天堂跌入地獄就是這種感覺。

他無法回答,他沒勇氣回答。

清妍渾身冰冷,已從他的沉默得到答案。

「所以……你從頭到尾都知道進房的人是我……可是你卻沒有表明身分?」她的聲音顫抖,心痛欲裂。「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是受害者,一直對你感到歉疚?」

她無法相信他居然會這麼對她,她長久以來的自責,愧疚,以及失去孩子的傷痛,竟是因為他明知她走錯了房間,卻仍然佔有了她。

為什麼在她知道她愛他之後,又讓她發現他騙了她?

「清妍……」他喊她,目光哀求。

她搖搖頭,心灰意冷地下了床,神色木然地穿上衣服。

關定涯跳下床,顧不得自己赤裸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卻被她甩開。

「別碰我。」她冷道,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關定涯慌忙套上衣服,追了出去,但客廳裡已空無一人。

他怔怔地杵在原地,面色死灰。

這次,他真的失去她了。



第十章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窗戶,清妍抱著膝蓋,坐在窗邊,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水滴在玻璃上散裂。

「來,喝杯咖啡。」

清妍回過頭,接下方虹遞來的馬克杯,勉強扯出一抹笑。「謝謝。」

「如果不想笑就不要笑,那樣笑真難看。」方虹拉來一張椅子,在清妍面前坐下。「今天他又來店裡了,我跟他說妳出遠門還沒有回來。還是不想見他?」

清妍搖頭,慢慢地啜飲著熱騰騰的咖啡。

她在方虹的公寓已經住了四天,也已經四天沒上班,為的就是不想被關定涯找到。對於他所做的事,她仍然無法釋懷。

「對不起,方姊,給妳添麻煩了。」

「噯,妳要我說幾次啊?妳儘管住下沒關係,我的地方大,平時一個人無聊死了,有妳作伴正好。至於店裡的事,又不是只有妳一個店員,所以妳也別擔心了,我只是怕妳成天待在屋子裡,會悶壞。」

清妍又搖了搖頭,兩手握著杯子,掌心感受著那份熱度,但心裡,卻惦念著關定涯。

即使難以原諒他,仍是忍不住要想他。

方虹淺歎了口氣。那天清妍淚眼婆娑地來見她時,就已經把事情告訴她了。

「我知道愛得愈深,就愈難寬恕,可是關總對妳很癡啊,難道妳真的不能試著原諒他?」

「我知道他愛我,可是愛情不能被拿來當作傷害人的理由,他傷了我,也傷了他弟弟。」

「清妍,我不是想為關總開脫或替他說話。」方虹真誠地看著好友。「據我所知,關氏集團上上下下都把他當完美繼承人,可是這世上,有誰是完美的?關總不是完人,他也會犯錯。」

見清妍沉默不語,方虹接著道:「就這件事來說,只有妳有資格原諒他,只有妳能決定,他對妳付出的感情,足不足以掩蓋過他那晚因一念之差所做的事。」

清妍迷惘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卻他做過的那件事。

她向來不是愛記恨、記仇的人,只因欺騙她的是她最在乎的人,傷口才會如此之深。

方虹把清妍的掙扎看在眼裡,不忍再多說。「對了,關行宇今天也來找過妳。」方虹以前在關氏工作時,看過關行宇幾次,所以認得他。

「行宇?」清妍愣了下,這才想起她答應過行宇會給他一個答案。

這幾天她的心都被另一個人占滿,居然完全忘了這件事!

「他說了什麼嗎?」

「沒有,不過我跟他說等妳‘旅行’回來就會聯絡他。」

清妍沉吟半晌,心中很快有了決定。

她得去給行宇一個交代。

*   *   *   *   

清妍來過行宇的住處幾次,但都是在他其他朋友也在的時候。

以前行宇一再邀她到他家過夜,她總是找盡藉口推拒,不願與他踏進更親密的那一步,當時以為自己純粹是害怕第一次,現在才明瞭,只是人不對。

思及此,清妍不免有所感觸。

大廈的人口敞開著,因為一樓的住戶正在搬東西進出,清妍朝那對中年夫婦點頭打過招呼,便要走向電梯。

「小姐,電梯故障喔。」那位太太好心提醒。

行宇住五樓,不算太高,於是清妍走樓梯上樓。

差幾階就到達五樓時,清妍聽見隱隱的吵鬧聲。據她所知,行宇是這層樓的唯一住戶,難道是他在跟人吵架?

清妍猶豫著推開樓梯間的門,卻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她的朋友,謝君菱。

「跟妳講幾次了,別再私下找我。」行宇面色不善地瞪著謝君菱,並沒有讓她進門的意思。「要是清妍看見了會誤會。」

「誤會?」謝君菱的嗓音比平時尖銳不少。「真的是誤會?你敢說那個晚上也是誤會?」

「妳不要又提那個晚上好不好?那個晚上是因為我知道清妍要跟我大哥結婚,我喝醉了才跟妳去開房間,什麼意義也沒有。」

「關行宇,你有沒有良心啊?!」謝君菱罵。「清妍在你心裡就是寶,我就是用完就丟的垃圾?我哪裡比不上她?你明知道我愛你愛得比清妍還久,為了你我才參加那個鬼攝影社,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說到後來,謝君菱眼睛都紅了。

「妳別這麼情緒化……」行宇無奈又疲憊地抹了抹臉。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著你們兩個卿卿我我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為什麼你一回臺灣就是找我要清妍的地址,問都不問我過得怎麼樣?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行宇被她說得煩躁起來,不耐道:「謝君菱,我不愛妳,拜託妳別再糾纏不清了。」

謝君菱臉色一白,開口便譏諷道:「誰才是糾纏不清的那一個啊?你還不是特地回來搶你哥的老婆?」

「謝君菱!妳夠了喔!」行宇惱羞成怒,吼道:「清妍原本是我的!我哥什麼都有了,他不能連我的女人都奪走!」

謝君菱冷笑。「說穿了,原來你在嫉妒你哥……」

「少胡說八道!」

謝君菱不理會他的怒斥,接著道:「想不想知道一個秘密?那晚在別墅裡,我是故意替清妍指錯房間,所以她才會摸到你哥房裡。因為我嫉妒她嫉妒得要死,不想讓她得到你……」她眼中閃爍著報復的光芒,笑得惡意。「你說,我們兩個是不是很像?」

行宇難以置信地蹬著她。「妳這女人怎麼這麼惡毒?清妍把妳當好朋友啊!」

「你呢?你哥難道對你不好?」

「你們別再吵了。」

聽見這個聲音,兩人的臉色都變了。

清妍看著眼前兩人,心中感受到的不是震怒、遭背叛,而是一股深沉的失望。

一個是她的前男友,一個是她以為的好朋友,為什麼他們都沒有她想要的那份真誠?

「清妍,妳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可以解釋。」行宇急切道。

「解釋什麼?人家該聽的都聽到了!除非你敢對她發誓我剛剛說的是假話。」謝君菱語氣尖酸,再也不費力假裝對清妍友好。

「妳給我閉嘴!不想我動手趕人的話,現在就滾!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當著情敵的面被吼,謝君菱羞憤難當。「好!關行宇,你夠狠!」她憤恨地瞪了清妍一眼,怒氣衝衝地離去。

「清妍,妳聽我說,我跟她之間——」

「你不必解釋。」清妍打斷他,平靜道:「我不在乎你們之間曾發生過什麼事。」

行宇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表情就因清妍接下來的話僵住。

「我只是來告訴你,我不愛你。」

行宇急道:「如果妳是因為我跟謝君菱的事生氣,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跟她就那一次而已,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

「不是那樣。」清妍搖頭。「我不愛你,我想你也不是真的愛我,我認為君菱說的沒錯,你對你大哥存有的情結,才是你想要跟我在一起的主因。」

她冷靜、就事論事的態度讓行宇啞口無言,他不得不相信,清妍也許真的不再愛他。

清妍看著那張黯然的俊臉,心中感慨萬千。

行宇是她的初戀,她的第一次心動是對他,她的第一個親吻給了他,她第一次為了溜出門約會向舅舅撒謊,也是為了他……

他有著一切她嚮往的耀眼特質,彷彿—個夢中的白馬王子,總是逗她笑、逗她開心,在她原本貧乏的生命裡締造了歡樂。

但是她忍不住要想,帶給她歡笑的是行宇,伴她走過哀傷的,又是誰?

她知道有個男人,總把感情藏在心裡,也不太愛笑,但是他在她哭泣的時候,提供了安慰的懷抱,在她寒冷的時候,替她加上溫暖的外套。他不懂得逗她笑,可是他愛她。

「對不起,行宇,我愛的是你大哥。」她知道這對行宇是一項打擊,但是她不能瞞著他。

果然,行宇臉色變了。「我就知道他會搶走所有我的東西!連我的女人都不放過!」

一股惱怒油然而生,清妍凜聲道:「他從小到大待你如何,你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

行宇臉上閃過慚愧,沉默了良久。

「我先走了。清妍決定讓他自己想清楚。

「等等!」行宇叫住她。「我大哥……他愛妳嗎?」

她怔了下,但是肯定地點頭。

雖然她沒聽他親口說過,可是在他為她做了那麼多之後,如果她不相信他愛她,她還能相信什麼?

頓時,清妍發現心頭上壓著的重量消失了,她不想再緊抓苦關定涯過去犯下的一個錯誤不放。

他對她的感情、他對她的好,足以掩蓋過那件事。

更重要的是,她愛他,如果她不能原諒他,誰還能?

何況,那並非全是他的錯,她也難辭其咎,還有君菱,還有行宇,還有其他……仔細想想,那晚在別墅的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扮演了輕重不一的角色,她有什麼資格去責怪任何人呢?

清妍出了大廈走在街上,腳步輕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

*   *   *   *   

關定涯拿出鑰匙磁卡,開了門,卻發現玄關上多了一雙女鞋。

他認得那雙鞋。

一顆心提了起來,他不敢抱太大期望,怕希望落空時會更難受。

「你回來了。」

熟悉的溫柔嗓音響起,他抬眸,胸口忽地一窒。

她穿著圍裙,眉眼含笑,看起來就像一個等待心愛丈夫回家的妻子。

「清妍,妳……」他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清妍來到他面前,接下他的文件包,笑吟吟地說:「跟我說對不起。」

他怔愣。

「跟我說對不起。」她重複。

「對不起。」他乖乖順從。

「好,我原諒你。」她伸手拍拍他的臉頰。「現在去梳洗—下,快開飯了。」

關定涯終於弄清狀況,在她轉身前握住她的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擁住,像是永遠都不想放手。

他現在擁在懷中的,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幸福。


尾聲

醫院產房內——

「清妍,加油,妳一定辦得到。」關定涯一手握著妻子,一手替她抹去額上的汗,聲音微微顫抖。「來,吸氣,一、二、三、四,吐氣——」

「好痛……」清妍在喘息之間虛弱道。

關定涯俊顏失色,慌忙轉頭求助。「醫生,她很痛!」

「生產哪有不痛的?」女醫師冷冷睨他一眼,像是早見慣神經質的準爸爸。

「不、不是……」清妍掙扎著說:「你捏得我手好痛……」

關定涯大驚,連忙放鬆力道,也沒看見兩個助產的護士在偷笑。

「你別緊張……」清妍回握了他一下。

關定涯試著回她一個微笑,隨即憶起自己戴著口罩。他感到挫敗、恐懼,拿起小毛巾,想也沒想地抹汗——自己的汗。

「好,現在用力。」床尾的醫師指示道。

「清妍,醫生說現在用力。」

「我、我聽到了……啊——」

「別怕、別怕……我在這裡……」愛妻的痛喊把關定涯的心肺都要撕扯開來,他恨不得能替她痛。

不知折騰了多久,一個哭聲嘹亮的女嬰來到世上,護士將寶寶清理乾淨並包好,來到關定涯面前。

「我抱?」看著那紅通通的脆弱小東西,他忽然惶恐不已。

「由你來抱給媽媽。」護士鼓勵地對他笑,並將嬰兒輕放到他懷中。

他用生平最大的謹慎將嬰兒放到妻子的懷抱中,清妍熱淚盈眶,笑看著嬰兒,又看向丈夫。「涯,生日快樂,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謝謝,我愛——」

咚!

「彭醫師,他暈倒了!」

「又來一個怕血的?真沒用……」女醫師搖搖頭,眼角都沒抽動一下。「找人把他抬出去。」

清妍抱著嬰兒,最先的擔憂轉為好笑,她低頭對嬰兒說:「寶寶,告訴妳一個小秘密,妳把拔血暈。」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wolfberry 於 2009-1-11 01:1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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