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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最寶貝 作者: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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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向來是韓恩愛做人的最高指導原則,但這可惡的敖正斯永遠都在試探她的底限──他是女同學暗戀的對象、好學生的意見領袖,全校師生都對他心悅誠服,還封他為「敖青天」,他就好好當他的模範生、白馬王子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就相安無事了,幹麼成天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一看她哪裡不順眼、不對勁,就跟教官糾舉她,真小人!可最討厭的是,每次她明明有滿腔怒火想發洩、想罵人,一看到他露出的笑容,所有的壞脾氣就瞬間縮了回去──這樣窩囊下去,豈不有違她的行事風格、讓她丟人現眼,還是早點跟他劃清界線說掰掰,不要繼續糾纏不清……


楔子

      我先聲明──這不是一封分手信。

      只是一封說明書,用來重新厘清我們兩人關係的說明書。

    一打開信,線條率性飛舞的字跡,像足了頑皮的精靈,躍然紙上。

      有些話,忍了好多年,我承認,當著你的面,我沒有勇氣說。

      那就只好用寫的……

      等等,寶貝!

      先別急著撂人找我,先看完信好嗎?你向來是個好脾氣的人,一定有耐心可以看完吧?

      我要說的是——我和你,真的不適合!

      我很想列出一百條我們不適合的理由,但你知道的,我很懶惰,說話怕嘴酸、寫字怕手酸,所以,列出三條應該就足夠了。

      首先,你是個優秀的好男人,而我向來得過且過,再加上我們兩人的智商起碼相差一百以上,溝通上其實很有問題。

      所以,我們不適合。

      第二,我曾經在心裡偷偷發過誓,這輩子絕對不會成為黑道大哥的女人,偏偏你……唉……

      所以,我們不適合。

      第三,你最愛吃的草莓,說實話,我不喜歡吃,它又嬌貴又脆弱,我老是要小心翼翼對待它,如此尊貴的高級品我其實是吃不起的……

      所以,我們不適合。

    這該死的傻女人,到底是他比較死腦筋,還是她?竟然用這麼爛的三個理由就想打發他!

      我會很傷人嗎?

      很自私?

      很任性?

      是啊,我就是這樣的女人,也難為你忍受我這麼多年。

      你……到底喜歡我哪裡呢?

      我想,我大概這輩子很難知道了吧。

    都說了到結婚那一天,他會親口告訴她,竟然還落跑!是存心折磨他嗎?

      呼,好了!倚賴你偷懶生活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們都該冷靜下來想一想自己未來的路……說真的,我現在很想對你唱一首歌:謝謝你曾經愛過我。

      但是,呃……你知道的,我唱歌會走音……所以,還是算了吧!

      再次強調,這不是一封分手信,只是說明書,

      今後我們的關係,相信都說明得夠清楚了吧!

      你也知道,我向來是個怕麻煩的女人,那就這樣嘍。

      再見。

      愛

      有人說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其實,我還走偷偷摸走了你一樣東西當紀念,你不會怪我吧?

    看完信,一個傷心又氣急的男人將全臺灣都翻了過來,誓言要找回這個「不負責任」的女人!

    他到底喜歡她哪裡?他一定會親口告訴她的!


第一章

    那一年,他們高中三年級。

    她發誓,她真的一點都不想惹麻煩!

    從學校訓導處走出來,韓恩愛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一個星期連續被叫進教官室訓話三次已經有夠倒楣的了,才出校門,又被一群外校的太妹攔住去路,一副準備找她幹架的陣仗,她真不明白自己上輩子到底是招惹了哪尊衰神,這輩子要如此跟「麻煩」二字糾纏不清,唉,真是有夠麻煩的!

    「說,妳什麼時候跟阿城在一起的?!」

    對方開門見山嗆聲,作風還算乾脆,只可惜她完全狀況外。阿城?這世上叫阿城的人多得是,有郭富城、曾國城,連學校旁的水電工都叫阿城。

    「哪一個阿城?」她皺眉問。

    現在是放學時間,路上來來往往全是智勇高校的學生,韓恩愛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原本就很醒目,現在又被一群太妹堵在路中央,更是讓人不注意也難。

    「『天地組』的阿城,他說想跟妳在一起但被妳拒絕,所以他要跟我分手,專心追妳!」帶頭大姊氣憤控訴。

    嗯……仔細想想,在模糊的記憶裡,前些日子好像有過這麼一回事,她曾經拒絕了一個小混混的告白……

    「既然妳都知道我已經拒絕他了,就表示我根本沒有跟他在一起,妳不覺得妳的問題很矛盾嗎?」韓恩愛歎口氣,無奈道。雖然大家都是不愛念書的同路人,但總不能連基本的邏輯能力也喪失吧!

    「妳這個狐狸精!都是妳害他們分手的!」一旁的姊妹淘看不下去,嗆辣聲援。

    「妳們的意思是,我不應該拒絕他?」韓恩愛揉揉泛疼的太陽穴。這果然是來得莫名其妙的一樁麻煩!

    放學前被叫去訓話已經耽誤很多時間,她打工都快來不及了,孤兒院裡還有十來個嗷嗷待哺的弟妹們,她可不像那些每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命學生,她的時間可是寶貴得很呢。

    「少廢話,我警告妳離阿城遠一點!」

    「拜託,我跟那傢伙根本從來沒接近過!」韓恩愛忍不住翻翻白眼,口氣開始有些不耐。「而且很明顯的,問題完全出在那位仁兄身上,妳們應該質問的人是他,不是我──」

    她承認自己沒啥耐心,連帶不敢保證能按捺自己的壞脾氣多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向來是她韓恩愛做人的最高原則,要避免火山爆發的唯一辦法,就是儘快遠離導火線!

    「抱歉,我趕著去打工,沒時間再跟妳們耗下去了。」帥氣地將書包朝背後一甩,韓恩愛橫步一跨想要閃人離開。

    「站住,我話還沒講完,妳敢走?!」帶頭大姊氣急敗壞,一把扯住韓恩愛及肩的頭髮。

    好痛!她生平最痛恨人家拉她頭髮,她真的被「惹毛」了!

    韓恩愛火大至極,肩上背帶一掃,直接以書包擊開侵犯的手,並旋身抓住對方衣領,揚起右手──

    「同學,不可以在這裡打架。」

    平靜溫和的男性嗓音不疾不徐介入這一場紛爭中。

    韓恩愛聞聲,頭皮瞬間一陣發麻。不用回頭看,她已經知道是何方神聖來了。轉過頭,原本氣得鐵青的面容硬是擠出一絲僵笑,好小心地澄清道:「我們沒有打架,只是在談事情──」

    一身智勇高校學生制服、手臂上掛著糾察臂章的學生糾察長敖正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緩緩栘向韓恩愛高舉的右手。

    「請問妳的手想幹麼?」他問。

    原本想要給對方的右勾拳還停在半空中,差一秒就變成「現行犯」,她的壞脾氣顯露無遺。「這個嘛──」

    「喂,這是我們的私事,你別管!」太妹們雖然嗆聲,但語氣中的敵意明顯減輕許多,甚至還有人被敖正斯出色的外貌給迷住,只能兩眼發直,口水直流地盯著這位糾察帥哥猛瞧。

    「我是智勇高校的糾察隊長,妳們在這裡會妨礙其他同學。」敖正斯說著,仍細心注意其他糾察隊員指揮同學過馬路的狀況。

    校門口外巷道狹小,幾個女孩子堵在路中央就足以讓整個交通打結。

    「還有,這位同學使用暴力,我必須把她帶去訓導處交給教官處分。」他扣住韓恩愛的手腕,公事公辦地對太妹們說明。

    「喂喂,我幹麼去訓導處?我又沒有打人!」韓恩愛抗議道。她才剛從訓導處出來,才不想十分鐘後又回去報到。

    「請問她剛才有打妳嗎?」敖正斯鄭重詢問帶頭大姊。

    太妹們一臉壞心,毫不遲疑同聲栽贓:「有,她有打人!」

    瞧,有人指控妳打人!敖正斯看著韓恩愛,眼神已在無言指控。

    「這位同學是我們智勇高校的學生,竟然對各位使用暴力,我代表智勇高校向妳們表示歉意,真的非常抱歉。」他有禮恭敬地向太妹們賠罪,甚至還鞠了個躬。

    韓恩愛簡直不敢相信,忿忿叫道:「你有什麼毛病啊?幹麼道歉?!明明是她們先動手的──」

    「有任何問題請到訓導處再說,堵在這裡會影響交通。」敖正斯鐵面無私,「押」著韓恩愛就要往校園內走,還不忘轉身尊重一下太妹們的意見。「妳們也要一起來嗎?」

    「呃……不,不用了。」不管本校外校、好學生壞學生,訓導處向來都是他們敬而遠之的場所,白癡才會主動去訓導處送死哩!

    「那走吧!」二話不說,他拉她走人。

    「放手,我說了我沒有打人!」韓恩愛掙扎想抽回手,無奈男女終究天生氣力有別,越是掙扎,手腕也只有越紅越痛的分。「書呆子,四眼田雞!你是瞎了眼,還是讀書讀到頭殼壞掉了?虧你還是全校第一名的學生,到底有沒有大腦?知不知道怎麼用啊?竟然隨便聽信小人讒言──」她脾氣火上來,忍不住劈哩啪啦就是一串罵。

    「安靜,大家在看了。」他不疾不徐提醒道。

    全校知名的模範好學生代表敖正斯拉著全校有名的大姊頭韓恩愛的手,一路叫叫嚷嚷、推推拉拉,讓過路學生不好奇也難。

    「看就看,剛好看一個沒腦袋的書呆子隨便冤枉無辜的可憐人!」韓恩愛故意提高聲量。如果「金氏世界紀錄」願意收集世界最倒楣無辜受害實錄的話,她一定第一個報名!

    倏地,敖正斯停下腳步,定定看著她。韓恩愛不甘示弱,昂揚下巴回瞪他。

    「幹麼,看什麼看?!」她口氣挑釁。

    「看一個無辜的可憐人在罵一個沒腦袋的書呆子,可以罵多久?」

    他深刻俊朗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斯文的黑框眼鏡下,隱隱閃動一雙清澈的眸光。

    「什……什麼意思?」書呆子的思考邏輯果然令人費解。

    「意思是──我希望妳最好能在五秒之內罵完並且閉上嘴。」

    他的神情無比認真,連帶使她也正色起來,忘了前一秒鐘自己還在瘋狂罵人。

    「為什麼?」她被牽著鼻子反問。

    「因為妳會吵到輔導班的學生上課,」他指著前方即將經過的教室長廊,誠懇為她解惑。「如果妳五秒內罵不完,那我只好帶妳繞遠路去訓導處了。」

    「……」

    韓恩愛無言,罵人的衝動瞬間全梗在喉間。

    點點頭,推了推眼鏡,敖正斯朝她露出如陽光般和煦又親切的微笑。

    「很好,同學,這表示我們不必繞遠路了。」

    *   *   *   *

    有一種男族,限量出產,女生見了頭頂冒星星、眼睛冒紅心。他們出現時總是妨礙秩序、阻塞交通──這一類人俗稱「白馬王子」、「夢中情人」,是全校女生的最愛,功課好、外型優、個性佳,如果再配上一記迷死人不償命的「殺人微笑」,那就更不得了了。

    敖正斯就是屬於這類人。

    他是許多智勇高校女同學暗戀的對象、好學生的意見領袖代表,斯文俊秀、品學兼優,還外加有個「敖青天」的封號,熱心校務,糾察公正,全校師生無不對他心悅誠服──唯獨「她」,見他如見鬼!

    有一種女族,數量也不太多,男生見了若不是躍躍欲試,便是敬而遠之。她們常是話題焦點,令校方頭痛的麻煩人物,像個不定時炸彈,隨時會有紛爭爆發──這一類人很難具體形容,如果勉強要定義眾人的集體印象,大概就是類似「大姊頭」或「大哥的女人」之類吧。

    韓恩愛就是屬於這類人。

    她是許多智勇高校男同學注目的焦點,也是問題學生的帶頭大姊,外表成熟出眾、行為我行我素,雖然好奇想接近她的人很多,但真正有膽嘗試的卻沒幾個,大家其實都怕惹惱她──唯獨「他」,老愛糾舉她!

    「他」和「她」,在學校既是完全不同的族類,按理應該八竿子打不在一起,可偏偏她被叫去訓導處十次,有九次半都是栽在他手上,無論「他」或「她」,在彼此眼中,總有看對方「不順眼」的地方。

    她深深相信,他絕對是故意找她麻煩的!

    「我最後再強調一次,我沒有打人。」韓恩愛悶悶說道,在訓導處外和敖正斯大眼瞪小眼。

    真是活見鬼了!她明明有滿腔被冤枉的怒火想發洩,甚至有扁人的衝動,但不知為何每次只要看到他露出的笑容,所有壞脾氣瞬間就會縮了回去,剛才她甚至還跟在他後面安安靜靜走過教室長廊,完全有悖她帶頭大姊的處事作風,真孬!

    「關於這件事……」

    敖正斯頓了頓,思考著說詞。他不是不知道她心頭嘔,也想先安撫她的情緒再好好說明清楚,但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韓恩愛深呼吸,努力找回她身為「大姊」的氣勢,站上對自己有利的位置。

    「我警告你最好重新考慮一下,如果你還是堅持要帶我進去找教官……呃,我保證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在迎上眼鏡後那對清澈雙眼的刹那,她原本想要狠狠嗆他的話語,又變得軟弱無力,毫無威脅性。「我、我是說真的,我有認識黑道的人……」

    「我知道。」

    「我韓恩愛向來說到做到,你最好──嗄?」她忽然頓住,不太確定剛才聽到的,反射性再確認道:「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妳沒有打人,妳現在可以走了。」

    「嗄?」

    「我本來就沒有要把妳交給教官的打算,那些別校的學生存心找麻煩,我只是找個理由把妳帶開而已。」

    「你、你是說真的?」上回學校健康檢查,她的聽力正常得很,應該沒毛病才對啊引

    敖正斯推推眼鏡,朝她友善一笑,指向訓導處旁大操場的後方,道:「妳從小側門走吧,小心點,不要再被她們堵到了。」說著,他轉身就要離去,打算繼續糾察工作。

    「等一下!」她喊住他。

    「還有什麼事嗎?」

    「真的……就這樣?」

    「不然呢?」

    「你真的……只是要幫我?」她不敢相信他會如此輕易放過她,她一直以為他以抓她去見教官為樂。

    「我只是不想妳們在校門口阻礙交通罷了。」他淡然道。

    「等一下!」她又喊他。

    敖正斯停下腳步,轉身看她,只見韓恩愛朝他不正經地眨了眨眼,燦爛一笑。

    「那就謝啦。」她心情大好,順帶送上一記玩笑似的飛吻。

    他反而皺起眉。「為何謝我?妳本來就沒打人。」

    「哈,哈哈,也對啦!」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恢復平常爽朗海派的性格,乘機與他化干戈為玉帛。「雖然不用你幫忙,我也可以自己擺平她們,但我還是欣賞你的正義感,以前是我錯怪了你,你就把我剛才激動之下說的話當成屁,不要介意。」她逕自大笑兩聲。

    他睇了眼她搭在他肩上的手,眉峰攏聚,正經八百道:「我不可能把妳說的話當成屁。」

    韓恩愛怔忡,他認真的口氣讓她的心微震了一下,沒試著去多想,她接著呵呵笑著,更加用力拍他肩膀,試圖稱兄道弟道:「不錯不錯,想不到你還滿好『溝通』的嘛,看在這一點分上,我韓恩愛現在鄭重更正一件事:你,智勇高校全年度模範資優生兼糾察隊長,敖正斯,絕對是個有腦筋的書呆子,完全知道怎麼善用你聰明的腦袋瓜!如何?我說得很中肯吧!」笑得也十分狗腿。

    「謝謝誇獎。」他輕輕撥開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並沒有隨她起舞,只淡淡說道:「妳不是有打工,不會來不及嗎?」

    「啊,完了!」一聲驚叫,她完全忘記這件事!「死定了!遲到了啦!這下要被剝皮了──」二話不說,她立刻拋下他,以踩風火輪的速度,直朝操場邊的小側門狂飆去。

    夕陽下,敖正斯望著她急奔的身影,鏡片後的目光,遲遲沒有移開。

    *   *   *   *

    「三年一班,敖正斯同學,請到教務處。」

    「三年九班,韓恩愛同學,請到訓導處。」

    午休時間,廣播聲響傳遍校園各角落——

    「搞什麼?」教室裡,韓恩愛才剛打開便當吃兩口飯,就聽見教官的廣播,一臉超不爽,她真的痛恨吃飯被打斷。

    「三年九班,韓恩愛同學,請到訓導處。」

    又針對她廣播一次。

    「聽到了,聽到了啦──」韓恩愛滿口飯菜,嘀嘀咕咕。「催催催,催什麼催,怕大家不認識我嗎?」用力地又扒了兩口飯,才心不甘情不願合上便當,起身走出教室。

    拐過走廊正要下樓,韓恩愛恰巧和從另一端教室走來的敖正斯在樓梯間「狹路相逢」。

    「喂喂,等一下。」她叫住他。

    敖正斯站在比她低一階的位置上,轉過身,視線剛好與她平視,韓恩愛煞車不及,差點臉貼臉和他撞上。

    他嚇一跳,她也是。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清楚他的眼睛,當然,仍然是隔著一層眼鏡鏡片。

    「哇,你的眼睛……是褐色的?」她好驚訝地發現。

    「一般東方人都是褐色的。」

    「不對不對,你的比一般人淡很多耶,是很淡很淡的那種褐色。」她傾身上前想看得更清楚,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靠他有多近,近到連呼出的氣息都能感受到。

    敖正斯發覺了,他刻意往下退了一階,拉開兩人距離。「妳特地叫住我,就是為了討論我的瞳孔顏色?」

    「嗄?」她被點醒,驀地想起自己叫他的目的。「當、當然不是。」要命,怎麼每次跟他說話都會被模糊焦點,忘記正事?

    「妳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他繼續下樓走往教務處,她快步跟上追問。

    「我問你,你是不是又跑去跟教官告我的狀了?」

    「告妳什麼狀?」

    「我哪知道?不然教官為什麼廣播我去訓導處?」

    「我怎麼知道。」他答得理所當然,

    「你一定知道。」

    「我為什麼一定知道?」

    「因為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她賭氣吼回,被兜圈子似的對答搞得有點火冒三丈。

    教務處和訓導處在同棟樓,兩人同路前往已經夠醒目了,外加一路拌嘴,擺明就是讓路過同學多看兩眼。

    「我真的不知道。」他兩手插在褲袋裡,狀似悠閒地走著,完全問心無愧的模樣。

    韓恩愛被他堅定的態度迷惑住,忽然不確定起來。「你……真的不知道?」

    「訓導處到了,妳直接去問教官不就知道了?」

    他先是擺出「女士優先」的紳士手勢,接著自行走往隔壁的教務處,韓恩愛拉住他,決定先撂下狠話,提醒他別輕舉妄動。

    「我告訴你,老娘好不容易對你的印象有一滴滴改觀,你最好別讓老娘發現你有告狀,到時候一定不饒你。」

    裝完兇狠,她頭髮一甩,率先進入訓導處。教官一見到韓恩愛走來,也不管辦公室裡有多少人,劈頭就是一連串兇惡的質問。

    「聽說妳在電玩店打工,有沒有這回事?!」

    聞言,韓恩愛忍不住斜睨向正要定進教務處的敖正斯。學校裡知道她在打工的人不出三個,敖正斯果然是告密的最大嫌疑犯。

    「跟妳說話妳在看哪裡?!」教官斥喝。

    韓恩愛拉回注意力。「沒有,我沒有在外面打工。」

    事實上,她因為昨天遲到太久,再加上那群太妹又刻意找上門騷擾鬧事,害她被老闆炒魷魚。所以嚴格說來,她現在確實「沒有」在打工了。

    這……應該不算說謊吧。

    「還敢說謊!」教官拍桌吼她。「明明有人見到妳在電玩店上班!」

    「是糾察隊長跟你說的嗎?」她反問。

    「別管誰說的!妳如果沒有做錯事,還怕人家說嗎?」教官氣訓道。「妳違反校規在外打工已經很嚴重了,竟然還是在賭博電玩店?妳是不是不打算畢業了,想直接被退學嗎?!」

    韓恩愛默不作聲,不反駁也不為自己辯解,因為她知道多說無益,所以寧願選擇沈默,還可以節省口水。

    「韓、恩、愛,我說話妳有沒有在聽啊?!」

    教官氣急敗壞,吼得青筋暴出,辦公室裡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韓恩愛。

    「有,我有在聽,教官。」肚子餓得咕咕叫,一直讓她無法專心。

    教官繼續氣極質問。「還有,妳是不是也在外面跟人──賭博了?昨天有外校學生找上門討債是怎麼回事?」

    「討債?」韓恩愛差點笑出來,和走廊外剛走出教務處的敖正斯恰巧四目相對,隔著窗戶,她用力瞪他一眼,故意大聲說道:「這是哪個白癡說的?太離譜了啦,教官,這樣你也相信哦?」

    「有同學親眼看到、親耳聽到——」教官歎口氣,為了防止自己有爆血管的危險,只好轉為柔性勸導,貫徹感化教育。「恩愛啊,妳不要以為教官愛找妳麻煩,妳是個聰明的孩子,什麼時候才會自己想通,不要再搞那些有的沒的──」

    「教官,我也不想搞那些有的沒的,都是那些人自己來惹我的,真的──」她自己都覺得很困擾。

    「但妳沒有去惹他們,他們會來惹妳?!」愛的教育破功,教官再度暴吼。

    愛的訓話再度展開,連串叨念整整半小時,只差沒把她祖宗八代也拖出來教育一番。韓恩愛忍著一肚子委屈和饑餓聽訓,直到教官口也乾了、聲也啞了,並且要她發誓保證絕不再去「不良場所」打工,才得以脫離苦海。

    「真是衰,沒有的事也能被訓那麼久……」

    韓恩愛揉著發麻的耳朵,嘀嘀咕咕定出訓導處要上樓回教室,才猛然發現敖正斯正兩手交疊胸前、靠在樓梯轉角邊,似乎在等她。

    她睨他。「你在這裡幹麼?」

    「等妳。」

    「等著看我笑話嗎?」她忍不住沖他。沒辦法,她肚子一餓心情也惡,不管他有沒有告密,都算他倒楣。

    敖正斯看來並不訝異她的反應,反而神情認真地緊盯著她,道:「我知道妳出來後會有一肚子火想發洩。」

    「對,沒錯,我尤其想罵你!」她指著他的鼻子吼道。

    「我知道。」

    淡淡三個字,讓她原本所有想罵的字眼全部吞回肚子裡去充當中餐,那種「很孬」的感覺又出現了!搞什麼?為什麼每次對他生氣都會莫名其妙化為無形?真惱人!

    「喂,現在給你十秒鐘離開老娘視線,否則可不能保證你會聽到什麼樣難聽的話哦。」就不信每次都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沒關係,我可以聽妳罵完。」

    他聳聳肩,不為所動。

    「喂,同學,你現在是怎樣?被虐狂哦!自己來討罵,還是想來討打?」她張牙舞爪伸出拳頭在空中揮舞,想嚇唬他這個書呆子。

    他仍是不為所動。

    很好,他終於又成功激起她想罵人的衝動了,趁著心底還有一點點殘餘的小火苗,不罵罵他都覺得對不起自己了。

    「你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她一手插腰,一手以食指戳他胸膛,擺明大姊頭準備教訓人了。「書呆子,你乖乖念你的書不是很好嗎?管什麼學生秩序嘛,而且老娘蹺不蹺課、打不打工幹你屁事,如果你這麼愛管人,乾脆以後去當──」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才剛熱完場準備大肆開炮,午睡鐘聲就響了,她硬著頭皮又猛轟他三十秒,發現他根本沒有移動腳步回教室的打算,忍不住停下來提醒了一句。

    「喂,打鐘了耶。」

    「我知道。」

    「那你怎麼還不回教室?」

    「妳還沒罵完啊。」他微笑。

    她不敢置信,再度懷疑起他的智商。「你白癡啊?是不是腦袋又呆掉了?我又沒有強迫你,你幹麼要乖乖留下來聽我罵你呀?」書呆子的思考果然不是她這種正常人可以理解的。

    死腦筋!哼。

    「所以妳不罵了?」他認真問道。

    「午睡時間到了,你是糾察隊長,總不能自己違反規定在外面溜達吧?」她反而顧慮起他來了。

    「這是我的問題,妳不用擔心。」他好整以暇,擺明瞭要繼續聽訓。

    韓恩愛一肚子火氣再度愕然消失,看著他,怎麼都罵不出半個字,只好為自己找了個蹩腳的臺階下。「但……我想回教室午睡了,別讓我再遇到你,我保證會繼續罵你的,哼。」她扭頭要走。

    他微微笑了。「既然這樣,妳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都沒工可打了,當然有空,幹麼?」她旋過身。

    「那放學後,我們約在中正路的『冰冰果店』,不見不散。」他沒來由丟下這一句後,率先走回教室。

    韓恩愛反而傻在原地。

    現在是什麼狀況?難道他真的「討罵」討上癮了?


第二章

    她觀察了他很久。

    真的真的很仔細、很認真地觀察了他很久。

    她確定智勇高校第一名的好學生「應該」是個正常人──起碼「看起來」是,只是百思不解他約她吃冰的用意到底為何?難道真的只是為了「討罵」嗎?

    韓恩愛隱身在「冰冰果店」對街的行道樹後,不斷朝冰店探頭張望。

    一、二、三、四……包括敖正斯在內,店裡共有四名智勇高校的學生,如果她現在貿然走進去坐下來和他同桌吃冰,明天肯定會被傳開,成為全校的頭條新聞吧!

    不行,她可不是笨蛋,絕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任何一個女性,只要她的名字和所謂的「白馬王子」或「夢中情人」連在一起,下場絕對只有一個,就是成為全校女生的公敵!

    不管她和他熟與不熟,自從「莫名其妙」成為眾人眼中的大姊頭之後,這種狗屁倒灶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她完全不想再多招惹這一條。而避免麻煩上身的三十六招中,恰巧也是「走」為上策!

    嗯,就這麼決定了,閃人!

    才剛轉身要走,腦海裡驀地浮現他約她時說的話。不見不散!沒來由的罪惡感瞬間攫住她,讓她又收回腳步。

    她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抗議著。

    就算被同校的學生看見了又如何?就算出現奇怪的傳言又如何?不過就是吃個冰而已嘛!有什麼大不了的!行得穩、坐得正,難道她韓恩愛還會怕別人的閒言閒語不成?

    除了他老是害她進出訓導處之外,她和敖正斯其實沒啥瓜葛,也從不認為自己對他有多大重要性或影響力,只是依據他「死腦筋」的程度,如果她沒出現,她猜想他有可能會坐到店門打烊還不會離開。說不定放他鴿子的下場,就是換來他去向教官打另外一支小報告,到時她可能又要莫名其妙去聽訓話了,唉,煩!

    此時,三名智勇高校的學生走出冰店,霎時店裡只剩敖正斯一人。

    好機會!

    明明是硬著頭皮,韓恩愛還是堅持以最老神在在的姿態走進冰店赴約。

    「哇,這麼用功,等人還不忘K書哦。」她故意調侃他。

    敖正斯從課本裡抬起頭,慢條斯理瞄了眼手錶。

    「二十四分又三十秒。」

    「喂喂,你只說放學後約在這裡,又沒說幾點,幹嗎計算我遲到的時間?」她抗議,順手拉了椅子坐在他對面。

    「我是算妳在對街打轉的時間。」他直接戳破她。

    韓恩愛有些窘,但畢竟是見過場面的人,臉皮也不算太薄,直接爽朗默認了。「你這個四眼田雞,想不到視力還滿好的嘛。」呿,搞了半天,他早就看見她來了,還真沈得住氣跟她耗。

    「我的眼鏡度數夠,這種距離不是問題。」他凝視她,微笑道:「想吃什麼冰?我請客。」

    她心中警鈴大響。「沒事幹麼請我吃冰?」她不認為與他的交情有好到這種程度。

    「消除妳對我的敵意。」

    「敖同學,你知道在這世上我最討厭哪一種人嗎?」她杏眼圓睜,咬著牙,悻悻然道:「就是那種先打人家一巴掌,然後再給顆糖『秀秀』一下,就想把事情給搓掉的人。」

    「我沒有打妳一巴掌。」臉上是讓人不容質疑的認真。

    「你以為花錢請我吃冰,就可以抹掉你去跟教官告密的罪行?我告訴你,你請的冰我照吃,但我還是會繼續罵你的。」為證明自己說到做到,她毫不手軟地點了平常最捨不得點的「高檔貨」。「老闆娘,一杯特大號木瓜牛奶!」

    看著韓恩愛霸氣又帶點傻氣的賭氣行為,敖正斯非但不在意,反而似笑非笑,細細審視著她所有的表情和反應。

    在學校裡她也是個風雲人物,他從高一開始就注意到她了,不得不承認,她是個有點特別的女孩……

    「你看什麼?」她突然感受到他不太尋常的視線。

    「看妳火氣還是不小,準備好要繼續中午未完成的部分了嗎?」他擺明等著再挨駡。

    經他這麼一說,她反而不想開火了。「算了,我現在沒靈感,下次吧。」就是故意不想稱他的心,如他的意。

    「罵人還需要靈感?」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有些訝異。

    「那當然,罵人可是很費腦力的,你不要以為很輕鬆──」感覺上他這個超級資優生總是對人和和氣氣的,連指揮同學秩序也不曾聽到他用吼的。「對了,我想你一定沒有很凶地罵過人對吧?我說的是很生氣很生氣、很用力很用力的那種哦。」

    「大概沒有吧。」

    她想也是。「那你想不想試試看,就知道會死多少腦細胞了──」她忽地玩心大起,拚命鼓勵他來挑戰。「來嘛來嘛,我不介意讓你練習一下,你儘管開罵沒關係。」沒事可以殺殺書呆子過度豐盛的腦細胞,也挺好玩的。

    敖正斯認真凝望她,靜默三秒。

    「我又沒有生妳的氣,怎麼罵得出來?」他根本不可能無緣無故對人生氣,遑論罵人了。

    「你真呆耶,想像啊──你都沒有想像力的嗎?來來,想像你現在對我氣得要命、恨之入骨、巴不得把我大卸八塊,吞進肚子裡──」她托腮笑看他,完全把他當成隨意操控的大玩具一般。「如何?有點靈感了吧?」

    盯著她,又是三秒靜默,然後主動認輸。

    「不行,我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她賊笑,一副「我贏了」的得意表情。「看吧,我就說罵人不容易,所以我也不喜歡罵人的,除非對方真的把我惹毛了。」

    她豐富的神采散發無比活力,像是一塊磁鐵,不知不覺吸引他的凝望,也令他莫名在意起她對他的觀感,本來不想刻意解釋的事,卻怎麼都藏不住了。

    「如果妳真的很生氣想找人開罵,我隨時可以奉陪,但有件事我想我還是要澄清一下。」他正色道。

    「什麼事?」

    「我沒有告訴教官妳打工的事。」

    「嗄?」

    「不是我說的。」

    韓恩愛半信半疑。「可是我打工的事,包括我在內,全校應該只有三個人知道,我的好朋友絕對不可能出賣我,所以我怎麼想都還是覺得你嫌疑最大。」

    「我不清楚教官是如何知道的,但我真的沒有說。」

    韓恩愛瞇眼打量他半晌,然後冷不防伸出手,將他臉上的眼鏡摘下,湊上前望進他的褐眸深處,一字一句說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他和她,眼對眼,都極為認真。

    「我發誓真的沒有說。」淡褐色的眼瞳,散發真摯無辜的眸光,像是月夜下純淨的深潭,幽幽領著她墜入其中。

    韓恩愛心頭隱隱震動了下,感覺有股奇異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竄。她連忙移開視線,很爽快說道:「好吧,我相信你!」她相信擁有乾淨眼神的人不會騙人。

    敖正斯微微一笑。「眼鏡可以還我了吧。」

    「好好好,還給你──拿去,你的寶貝眼鏡。」她把眼鏡交回給他,還不忘乘機消遣他一下。「喂喂,說真的,你不戴眼鏡帥多了,乾脆去配副隱形眼鏡,不要再戴眼鏡了。」

    「沒這必要。」他馬上又將那雙好看的褐眸藏回眼鏡底下。

    此時,老闆娘送來木瓜牛奶和剉冰,韓恩愛注意力即刻被轉移,她指著眼前的冰品飲料驚呼出聲。

    「哇噻,你點的這是什麼?!」

    「草莓牛奶冰。」

    「騙人,我以前也點過『草莓牛奶冰』,根本不是長這樣!」

    來這家冰店這麼多次,從沒見過有賣這等「高檔貨」,看著躺在雪白碎冰上,那一顆顆嬌豔鮮紅的新鮮草莓,她發出不平之鳴。

    「我以前點的草莓牛奶冰明明加的是草莓醬,為什麼你的卻是新鮮草莓?你的這種有比較貴嗎?」

    「一樣價錢。」

    「那怎麼會這樣?不公平!老闆偏心!」她好嫉妒哦。新鮮草莓超貴的,根本不是她平常吃得起的東西。

    「答對了,老娘我就是偏心。」老闆娘當然聽見了韓恩愛的抗議,回頭對她說道:「想吃一樣的草莓冰,行!拿成績單來兌換。」

    「什麼意思?」她不解。

    「只要考全校第一名,就可以來我這裡換這種新鮮草莓吃。」老闆娘呵呵笑,白胖胖的圓臉上擠出一條條笑紋。

    第一名?對她簡直比登天還難嘛!

    韓恩愛低聲咕噥:「哼,這根本是不公平的社會階級歧視。」外加性別歧視、外貌歧視……

    「這社會本來就不公平。」他淡然道。

    她悶不吭聲,死瞪著那盤草莓牛奶冰。

    「要吃嗎?」

    「不要。」

    「真的不要?」他跟老闆要來一個小碗和湯匙,看來是不吝嗇和她分享。

    「不……要。」

    無視她的回答,他已分好一半草莓冰,推到她面前,強調著:「很好吃的。」

    望著鮮嫩欲滴的草莓,她內心交戰,口水也是「欲滴」下來。

    「快吃,冰融了就不好吃了。」他率先開動,斯文俊秀的臉上竟意外出現略帶孩子氣的滿足笑容,和他平常給人的印象相差十萬八千里。

    原來,一顆草莓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的表情,她算是見識到了。

    「那……我就不客氣嘍。」進攻!

    這是她第二次吃到新鮮草莓。

    像她這種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平常壓根兒吃不到也吃不起這種超級奢侈品。第一次有幸吃到,是在她十二歲那年,有位達官顯要去參訪孤兒院時帶了一箱贈送給院內的孩童們。記憶中,沒有特別喜愛它的滋味,但總覺新鮮,主要是它代表了憧憬──種孩子們都會期待的、更美好的未來。

    韓恩愛偷偷抬眼瞄向正低頭專心吃草莓冰的敖正斯,再看看一起分享的自己,忽然有種荒謬又不真實的感覺,這情景……真妙。

    「你笑什麼?」

    「有嗎?我有笑嗎?」想否認,但表情實在藏不住。

    「很明顯。」

    「我只是突然想到——」她忍不住,噗哧笑出。「如果教官大人看到我和你坐在一起吃冰,不知道會不會驚訝到爆血管?」連她自己都好驚訝。

    「韓恩愛?!」

    一聲驚喊,的確有人驚訝到快爆血管了。韓恩愛抬頭望向從店門口第一個沖進來擋在他們面前的人,嗯……不認識。

    「難道妳拒絕我,就是為了跟這種『肉腳』在一起?」果真是氣急敗壞。

    韓恩愛認真盯著眼前這三、四個小混混,靜默了三秒,才有反應。

    「請問……你們是誰?」

    「我是阿城啊!」為首的帶頭大哥激動叫道。

    「哪個阿城?」不是故意健忘,但世上叫阿城的人一大堆,實在記不住。

    「『天地組』的金武城啊。」喜歡的女生老是記不起自己的名字,面子多少有點掛不住。阿城一肚子孬氣無處發洩,眼角瞥見始終悠哉吃冰的敖正斯,正好抓他來開刀。「喂,給我起來,這位子是我的。」

    「我還沒吃完。」敖正斯慢條斯理道,甚至還指了指隔壁桌的位置。「那裡還有座位。」

    「臭小子,你是聽不懂人話哦!」阿城大喝,身後的小嘍囉立刻一擁而上,團團圍住敖正斯。「也不打聽一下這裡是誰的地盤,這女人是我的,你最好給我立刻滾蛋!」狠話一出,向來只有對手屁滾尿流的分。

    偏偏敖正斯不為所動。

    「你這話有點邏輯不通。」他推推眼鏡,竟還不怕死地猛挑對方毛病。「你剛才都說她已經拒絕你了,又怎麼會是你的女人呢?你不覺得你的話很矛盾嗎?」

    一旁,韓恩愛差點笑出來。這對話感覺好熟悉……啊,對了,她也曾經對那些找麻煩的太妹們說過類似的話。

    「給我閉嘴,她是我先看上的,你敢碰,小心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撂狠話、亮拳頭!敖正斯不但毫無懼色,還指了指草莓冰,好認真地提醒對方。

    「說話不要那麼用力,口水會噴過來。」

    聞言,韓恩愛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風暴導火線。

    阿城面子掛不住,惱羞成怒,拍桌吼道:「他X的,活得不耐煩了你!」

    桌面劇烈震動,一口正要送入嘴的草莓給震落地。敖正斯神色一凜,表情一沈,冷冷說道:「撿起來。」

    「什麼?」

    「我說撿起來。」

    「你哪根蔥啊,敢命令我?!」阿城氣得一把抓向敖正斯的衣領。

    敖正斯慢慢站起身,沒有急著撥開阿城的手,反而以居高臨下的視線睨著對方,口吻冷靜異常。「再給你一次機會,把草莓撿起來。」

    韓恩愛連忙收住笑,感覺出氣氛不太對勁。敖正斯的表情和語氣,跟平常平靜溫和的模樣似乎不太一樣,他不僅僅只是冷靜而已,渾身上下更是有股說不出的肅殺氣息,是錯覺吧?

    敖正斯一看就是文弱書生的樣子,真要幹起架來,不被這幾個小混混扁慘才怪,如果像他這種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在校外鬧出事來,那可不是被教官叫去訓個話就可以了事的,既然事端是因她而起,她絕對有責任保護他不受欺負。

    「喂,我說金城武先生──」韓恩愛也站起身,用力拍掉阿城揪住敖正斯衣領的手,警告道:「這是你和我的事,不要隨便牽累別人。」

    「小愛,我叫金武城,不是金城武。」怎麼老是記不住呢?

    「隨便啦,不管什麼城,你講話動手動腳就是不對,你必須先道歉。」

    「媽的,要我道歉?」他以後還要不要帶兄弟啊?「要我跟這種『肉腳』道歉,還不如叫我去吃大便!」

    「廁所在那裡,那你就請便吧。」敖正斯背起書包,主動拉著韓恩愛就要走人。

    「臭小子!」阿城用力踢開椅子,攔下兩人,惱火嗆聲:「只會躲在女人背後靠女人撐腰,你不覺得可恥嗎?有種的話就來單挑啊!」

    「敢在我這裡鬧事砸東西,是不是不想活了?」隨著驚人的嗓門,一支水果叉直直飛來插進桌面,只見老闆娘亮出一把水果刀,單腳跨上椅座,混江湖的氣勢十足。

    阿城噤聲。韓恩愛也被冰店老闆娘突然大變身給嚇到。莫非……老闆娘都是這樣維持店內的秩序?可真另類。

    「要打架到後面空屋去,不要弄髒我的店。」

    敖正斯微笑,主動摘下眼鏡,連同書包交給韓恩愛,道:「幫我拿著,在這裡等我。」說完,轉身朝阿城勾勾手。「走吧。」

    「去哪?」阿城還處在被老闆娘威嚇的震驚中。

    「不是要單挑嗎?」沒有眼鏡遮蔽的褐眸,正散發一抹奇異的光采。「我時間有限,我們速戰速決。」他率先走往後門。

    阿城和小混混咒駡一聲,也跟著走去。

    「喂喂,你們等一下──」

    老闆娘拉住韓恩愛,搖搖頭,阻止她再介入。「男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可是敖正斯他──」

    「阿斯這小子,應該是真的生氣了。」

    「啊?」是啦,她是沒見過敖正斯出現那種嚴肅的表情,但……生氣是一回事,打架又是另一回事,她怕他會被打成豬頭。

    不行,她有責任保護他!

    「別緊張啦!」老闆娘又拉住她,老神在在。「該緊張的是那個叫金城武的小鬼。」

    「呃,老闆娘,他好像叫金武城──」老闆娘的記憶力顯然也不太好。

    「管他,反正惹到阿斯一樣會忘記自己叫什麼。」

    「什、什麼意思?」

    老闆娘眨眨眼,神秘一笑,轉身拿起掃帚一邊掃地,一邊喃喃自語:「唉,可惜了一顆草莓……」

    韓恩愛杵在原地,覺得情況實在詭異得很。

    「喂,老闆娘……」

    「唉,我也好想去後面偷看哦,一定很精彩……」

    「喂喂,老、板、娘──」別再搞神秘啦,急死人了!

    *   *   *   *

    一粒米,可以引發一場革命,那麼一顆草莓呢?能讓人從一頭小綿羊變成噴火大暴龍應該也不用太訝異吧!

    一場「放學吃冰事件」,讓她和敖正斯之間意外有了共同的小秘密——

    他會打架!

    而且超能打,完全和他斯文的外表格格不入。

    那天在空屋裡,她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打敗那些小混混的,也不明白他是用了什麼方法讓那些人在連滾帶爬逃離冰店後,也沒膽出去張揚他這個好學生在外打架的事實。但無所謂,至少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卻因此改善了很多。

    人與人之間,有了一個秘密,就會再有兩個、三個……越來越多個。

    放學後的冰店之約,是她和他的「另一個秘密」。

    第一次是他約她。

    第二次是她約他。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搞不清究竟誰又約了誰,漸漸地,兩人便開始有了放學後在冰店碰頭的默契。

    在學校假裝不認識,放學後一起吃冰兼交換秘密,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小遊戲。她起的頭,他配合玩,兩人都樂此不疲。

    「你第一次打架是什麼時候?為什麼打架?」

    「五歲,因為要保護人,妳呢?」

    「十二歲,因為不想被欺負。你最怕的東西是什麼?」

    「人情債。妳呢?最怕什麼?」

    「嗯……多得數不清。」

    這樣的問與答,時常上演。

    她知道他不只會念書,其實也擅長打架,不只狂愛吃草莓,也嗜吃甜食。

    他知道她不怕惡勢力,卻怕很多小東西,怕蟑螂、怕老鼠,也怕毛毛蟲。

    她知道他偷摘過鄰居家的香蕉。

    他知道她到十歲還會半夜尿床。

    隨著彼此的秘密越挖越多,革命性的情誼也就越來越穩固,最大的好處就是她被叫進教官室訓話的次數明顯變少了──應該說,是敖正斯變相盯著她,幫她免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她放學後常被外校學生圍堵嗆聲的情況也沒再發生過了。

    和他變成朋友,意外讓她占到不少好處。

    她很慶幸自己交到了一個「好」朋友──功課好、長相好、個性好,嘻!最主要是功能好,超好用!

    「妳一個人在竊笑什麼?」

    中午時間,韓恩愛拿著便當,正躲在美術教室的頂樓吃飯,而知道她這個秘密基地的人,目前只有一個──

    韓恩愛抬起頭,望向眼前朝她走來的不羈身影,她的同班同學,襲日魄。

    「沒啊,我在吃便當。」低頭繼續和飯盒奮戰。

    襲日魄在她身旁坐下,隨手點起一根菸,率性地吞雲吐霧起來。

    這頂樓也是他的秘密基地,當初就是因為兩人常常蹺課偷懶都會在這裡碰上,久而久之也就熟了起來。

    在這所學校裡,她大概是第一個,同時也是唯一一個,可以面不改色跟他說話的人吧。大家都怕他,連教官也不敢管束他,剛開始她不明白原因,後來才知道原來襲日魄出身黑道世家,父親是有名大幫派「龍衣幫」的幫主,而他則是一脈單傳的繼承人──有名的黑幫少主,自然沒人敢惹,當然也難交到知心好友。

    在眾人眼中,她是問題少女,他是不良少年,兩個壞學生湊在一起似乎理所當然,殊不知她和他混在一起時,一不做壞事,二不聊天下大事,在學校,他們兩人最常做的不過就是利用休息時間躲在頂樓,他偷抽菸、她啃便當,偶爾發發小牢騷。

    如果以為黑幫少主就應該脾氣暴躁,沒事抓人充當出氣包,到處幹架活動筋骨,那就錯了,大錯特錯!

    和她認識之後,襲大少爺平日最大的嗜好其實是躲在她住的孤兒院後山,畫圖兼發呆,頂多耍耍她孤兒院的小妹妹為樂。他並非刻意孤立自己,只是沒人有膽主動親近他──除了向來直來直往的韓恩愛之外。

    「對了,妳之前打工的事,我已經查到去跟教官告密的人了。」

    「真的?是誰?」她急問。

    「就是之前在校門口堵妳的那三個女生。」

    「對嘛!」她用力擊掌道:「我就說和敖正斯無關嘛!」害她之前還錯怪他,倒楣了他平白無故挨她一頓罵。

    「需要我幫妳出頭,去教訓她們一下嗎?」

    韓恩愛先是怔忡,接著連忙搖手阻止。「不用了啦,算了,我想敖正靳也不會想要我去追究的。」最近好不容易「平靜」許多,如果她再惹事,她怕敖正斯會生氣。

    襲日魄不動聲色瞄她一眼。

    「看來,妳和那個書呆子,最近似乎處得很不錯嘛。」

    「是啊,我們很聊得來。」她笑道。事實上,應該是敖正斯安靜聽她說話的時間居多。

    「你們……在交往了嗎?」

    聞言,韓恩愛猛地被嘴裡的飯菜噎到,一陣劇咳,飯粒差點逆流而上從鼻子噴出來。

    「沒、沒有啦,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她忙澄清。

    襲日魄仰起頭,朝著藍天白雲緩緩吐出一口白煙。

    「那傢伙,太認真了。」

    「什麼意思?」

    「凡事不隨便出手,一旦認定,就會全力以赴,課業如此、感情也如此……」襲日魄看著她,似笑非笑道:「妳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哎喲,你想太多了啦……」這次害她差點被滷蛋噎到。「我們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且敖正斯根本不可能喜歡我這一型的。」大家閨秀型的女孩子肯定比較適合他。

    「話不要說得太早。」

    「別鬧了啦,我跟他是不可能的。」哈哈,哈哈哈!吃飯大笑不知道會不會消化不良。

    「勸妳一句話,如果妳對他沒意思,那就或多或少保持一點距離,不要耽誤了人家的青春。」襲日魄斂起笑,正色說道。

    韓恩愛手一滑,詫異得連筷子都差點吞了下去。「喂喂,不要在我吃飯的時候說話『嚇人』,會出人命的!」

    「妳真的是個遲鈍又單純的傢伙。」他搖了搖頭,歎道:「如果那傢伙跟妳一樣神經大條就好了……」

    「喂喂,你今天是哪裡有毛病?幹麼一直說些奇怪的話?」

    襲日魄聳聳肩,唇線上揚,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記住我的話就對了,萬一哪天那位仁兄真的向妳告白了,不要說我沒有提醒妳。」

    「安啦安啦,我這個人什麼本事沒有,『帶塞』功力一流,只要是想跟我交往的人都會連帶衰事纏身,所以沒幾個人敢來『送死』的啦!」她呵呵笑兩聲,看似反駁襲日魄,更像在說服自己。

    「哦?是嗎?」語氣擺明瞭不以為然。「那我就等著看嘍!」

    韓恩愛聳聳肩,老神在在。

    看就看嘍,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好看的!


第三章

    事實證明,一個人還是不要太鐵齒得好。

    不到十分鐘,真的有人前來「送死」了。

    「學姊!這個送妳!」

    韓恩愛才剛結束談話走下頂樓,即在美術教室前的走廊上,被一名長相秀氣可愛的高一學妹和一盒外包裝同樣秀氣可愛的巧克力給攔住去路。

    「呃……這個……」

    「這是瑞士進口的白巧克力,很好吃哦!送妳!」靦覥一笑。

    咦?是她眼花了嗎?小學妹好像在臉紅耶?!

    眨眨眼,排除錯覺,韓恩愛酷酷說道:「不用了,我不愛吃巧克力。」語畢,繼續走回班級教室。

    「等一下,學姊!」

    「還有什麼事?」

    「那個……學姊,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有話快說,快打鐘了。」

    「妳……喜歡敖正斯學長嗎?」

    「誰跟妳說我喜歡他了?」

    小學妹扭著手,戰戰兢兢道:「那個……因為有一次我看到你們放學後走在一起,我以為你們在交往……」

    「我跟他?哈,怎麼可能?!」她大笑兩聲,冷不防瞥見小學妹身後,敖正斯正在投販賣機的身影。

    他在看她!從他的表情看來,顯然也聽到她和學妹的對話了,不知為何,韓恩愛忽然有種莫名的心虛和尷尬。

    「那……學姊,妳現在有喜歡的對象嗎?」好小心地探問。

    「沒……沒有。」她忍不住偷瞄一下敖正斯。

    他還在看她!而且表情很嚴肅,看來是沒打算走開,想繼續聽下去。

    「真的嗎?」小學妹欣喜道,有著掩不住的羞赧。

    韓恩愛有種不妙的感覺,似乎……有種爛桃花即將從天而降的預兆。

    「喂喂,學妹,妳可別跟我說,妳有什麼哥哥之類的想介紹給我認識哦,我先聲明,我沒興趣!」她率先斬斷所有的可能。

    「不是啦,學姊,妳還記得上個月有一天放學,在公車上妳幫我打跑色狼那件事嗎?」小學妹羞赧道。

    韓恩愛用力回想。嗯……說實話,是不太記得了,因為她打跑過不少人,也常常莫名其妙幫不認識的人出頭,還真的記不住誰是誰。

    「我一直很感謝學姊……」小學妹又朝她遞出巧克力。

    「這種事不用放在心上。」就說了,不喜歡吃甜的。

    「學姊,我很喜歡妳,妳真的很帥。」

    「呵,妳也很可愛。」韓恩愛擠出一抹敷衍的笑,只想儘快尋求脫身。「所以下次坐公車的時候記得注意四周,不要再被怪伯伯吃豆腐了,知道嗎?」好,現在可以走了吧。

    「學姊,我可以和妳交往嗎?」

    「啥?」她的腳卡住。

    等等,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是一年二班的莊琇琇,我一直很喜歡學姊,想跟學姊交往!」小學妹紅著臉將巧克力直接塞給她。「學姊,請妳考慮一下我的請求。」用力拋下一句,隨即害羞地轉身跑開。

    韓恩愛傻在原地,對上敖正斯深沈的目光,糗得無地自容。被撞見這樣的對話和場面,讓她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給活埋了。

    「呵……」

    韓恩愛對敖正斯做了個鬼臉,想化解尷尬,孰料敖正斯竟突然板起臉,一副不爽的表情逕自轉身離去。

    *   *   *   *

    「喂,你要去哪裡?」

    韓恩愛追著敖正斯一路往垃圾場的方向而去,始終不發一語的敖正斯越走越快,她必須小跑步才跟得上。

    「快打鐘了,你到底要去哪裡?」看他走著她每回蹺課的「唯一路徑」,益發感覺事有蹊蹺。

    「蹺課。」

    果然,他突然當著她的面翻牆而出。

    這不尋常的舉動把韓恩愛嚇到,她連忙也跟著爬牆出去。由於動作太倉促,落地時還差點摔個狗吃屎。

    「好好的,幹麼突然要蹺課啊?」她在他身後喊著。

    難不成是因為最近下課後他都和她「混」在一起,所以也染上了她蹺課的壞毛病?那不就等於是她帶壞了他?

    不行不行,他跟她不一樣,他是模範好學生,還是學生糾察隊長,怎麼可以帶頭蹺課?萬一被逮到就完蛋了!

    他過往的在校紀錄太過完美,絕不可以因為她而染上任何污點。

    「你要蹺課去哪裡?我陪你去。」

    「不用,妳回去上課。」他口氣冷淡,似乎有意拒她於千里之外。

    「這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現在該乖乖坐在教室裡的人是你,蹺課這種事我來就可以了,你不適合。」她比他還在乎維持完美的形象。

    敖正斯不發一語,一路快步前行,她追著他走。

    「你在生氣哦?還是有什麼事不開心?說出來給我聽聽,我可以給你意見。」

    「我沒有在生氣。」

    「那你幹麼這種臉?」好嚴肅、好嚇人。

    「我不笑就是這種瞼。」

    「騙人。」呿,又不是沒見過他不笑的樣子。

    倏地,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定定盯著她。他的眼神帶著某種異樣的情緒,令她不由地有些心慌起來,反射性想避開他的注視。

    「啊,對了,這個巧克力──」她舉起手上那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給你吃!」

    「我不要。」

    「你不是愛吃甜的嗎?」

    「這是妳的『愛慕者』送妳的。」他故意強調,口氣很酸。

    「我知道被學妹告白很扯,但是──啊!」猛地打住話,看著他有仇似的直瞪著自己手中的巧克力,韓恩愛突然明白了、「頓悟」了,忍不住驚訝喊道:「難、難道……莫非……你喜歡那個學妹?!」所以才會在撞見學妹跟她告白之後,獨自生悶氣,連課都不想上了?

    嗯……看他樣子很有可能……

    「你真的這麼想?」他的表情比她還錯愕,彷彿她說的是外星話。

    「難道不是嗎?」她偏頭想了下,越想越有可能,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個學妹,而學妹喜歡我,那我不就變成你的情敵了嗎?哈,哈哈,這樣很好笑耶!」

    她兀自要冷,但他顯然並不捧場。

    「笨蛋!」這個遲鈍的女人!

    冷冷兩個字回應她,他的表情認真且……帶點受傷,像個有滿腹委屈的大孩子。

    韓恩愛忽覺內疚,不忍再調侃他,連忙收起戲謔的態度,踮起腳尖,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以好哥兒們的口吻安慰道:「安啦安啦,雖然我沒戀愛過,但我想我絕對是愛男人的啦!所以你不用緊張,學妹還是你的,又或者……你希望我去幫你牽個線?」

    鬧了半天她還是沒搞清楚重點!敖正斯終於忍不住了。

    「韓、恩、愛!」

    「幹麼忽然叫我全名?嚇我一跳。」她搗著胸口,呼口氣。

    「我不認識那個學妹,也沒興趣認識,我只有興趣『認識』妳。」

    語畢,他兩手插進褲袋,轉身繼續前行過馬路。

    「我們已經認識了呀,我們是好哥兒們,不是嗎?」她追上他。

    敖正斯猛地停下腳步,停在馬路正中央,悶悶瞪著她,看起來像是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好嘛,你有話就直接說吧,幹麼生悶氣?」好像她欺負他一樣!而她確實也在意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了?如果跟感情事無關,該不會是讀書壓力太大,要叛逆吧?

    「為什麼每次我請妳喝飲料,妳點了從來不喝?」沒頭沒腦冒出這一問。

    「什麼?」她思緒一時接不上。

    「每次我請妳喝飲料,妳總是點了不喝。」他再重複一遍。

    這件事,他隱忍在心中許久,終於爆發出來。

    第一次請客,她點了一杯木瓜牛奶,沒喝,堅持帶回家。

    「我妹愛喝木瓜牛奶,我帶回去給她喝。」

    第二次請客,她一樣點了飲料沒暍。

    「我妹愛喝胡蘿蔔汁,我帶回去給她喝。」

    第三次。

    「我妹愛喝冰西瓜汁,我帶回去給她喝,」

    每一次,她總有說詞,而他忍著不問並不表示他不在乎。

    「妳到底有幾個妹妹?」他悶聲道。

    「啊?」

    叭——叭叭——叭叭叭——

    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落狂鳴,沒耐性地提醒杵在馬路中央的兩人已經變換號志,如不想被撞死請識相滾開。情急之下,韓恩愛主動握住他的手,拉他穿越斑馬線,快速移往對街。

    「真是,你一定要挑在馬路正中間對我身家調查嗎?」第一次在馬路中央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差點沒嚇去半條命。

    「難道親口告訴我,妳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有這麼困難嗎?」他冷不防指出她有意糊混的話題。

    「啊?」

    韓恩愛詫異望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拉著他的手,想放開,卻反被他一把牢牢握住,不讓抽離。

    「我以為我們——」

    「我們……我們是好朋友!」基於感受到某種不尋常的氣氛,她趕忙搶斷他的話。「我不是不告訴你,只是還沒有想到要怎麼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遲遲沒跟他提這件事,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話可以輕易和襲日魄聊,卻無法坦率在他面前承認。她不清楚他是何時知道孤兒院的事,又是如何知道的,她只是很訝異他會在意這件事……

    等等!讓她厘清一下──

    如果他生氣是因為她不跟他說孤兒院的事,甚至氣到要蹺課,未免有些說不通,之前他們一直都好好的,一樣有說有笑,他明明是剛才聽到學妹向她告白之後,才變得怪怪的,但他又說了對學妹沒興趣,怎會這樣……唉喲,越想腦袋越糊!

    「妳跟學妹說妳現在沒有喜歡的人,也包括我嗎?」他沈聲問,語氣裡有某種急切與渴望。

    「這個……也不是啦……」被突然一問,她腦袋更加混亂。「我是說沒有喜歡的男生……但不是不喜歡你……我喜歡你……但不是喜歡男生那種……我不是說你不是男生……哎呀,我到底在說什麼……」怪了,她平常思路都很清楚,為什麼這時候完全像個笨蛋,邏輯系統全部不通,當機!

    敖正斯定定凝視著韓恩愛,神情認真堅定。

    他對她不提孤兒院一事原本就十分在意,再聽到她對學妹承認心裡沒有喜歡的人,和他更是「沒有可能」,讓他向來冷靜的心緒亂到了極點。

    「我以為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她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交、交……交往?」

    「我們這樣不算是在交往嗎?」

    「我們有在交往嗎?」

    「沒有嗎?」

    「有嗎?」

    到底有還是沒有,不要再繞口令了,她都昏頭了!她和他,聯手都沒牽過,怎能算是一對呢?但看著敖正斯正經八百的表情,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我喜歡妳。」

    他忽然大膽告白,韓恩愛方寸大亂。

    「可是……那個……我們兩個恐怕不適合……」她好尷尬、好羞窘,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狀況,只能僵硬地說道:「你知道……像我這一型的,很多人都認為是那種會成為黑道大哥女人的人,所以……」

    「如果妳希望將來成為黑道夫人,我可以為妳做到,如果妳想成為諾貝爾獎得主夫人,我同樣能為妳做到──」他自信道。

    「呵呵,你怪怪的哦,是不是最近念書壓力太大了?」她不自然地乾笑兩聲。「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沒錯,現在確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所以請妳也認真回答我。」他再認真不過了。

    「那個……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壓迫感越來越大,她越來越不知所措,急欲找理由說明自己的立場。「就是我這個人很『帶塞』,只要是想跟我交往的人都會衰事纏身……」

    「所以呢?」

    「所以我勸你真的不要來『送死』,再過半年就要大學聯考了,你有大好前途,將來註定是社會菁英份子,如果為了我這種連大學都沾不上邊的人『犧牲』掉了,很不值得……」

    「這不是犧牲,妳值不值得也由我決定。」他按住她的肩頭,強迫她面對他,以她所見過最真摯動人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楚說道:「我不允許妳看輕自己,我希望妳能一直做妳自己,因為我就是欣賞那樣率性的妳,現在,妳只要正視內心真正的感覺,回答我──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她心臟怦怦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烈,似乎爬上了喉嚨,快從嘴裡飛了出來。雖然她曾經被一些小混混看上過,也常被人堵在半路上做愛的表白,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讓她雙頰脹紅、思緒大亂,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可是我真的覺得我們不可能……」

    低著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得到頭頂上沈而穩的呼吸聲。

    「這是妳的真心話?」

    「嗯……」她不敢抬頭,怕見到他受傷的表情。

    敖正斯緩緩摘下眼鏡,以手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迎視他真摯的視線,就像第一次在冰店她主動摘下他的眼鏡、強迫他看著她的雙眼說出真心話一般,他和她,眼對眼,希望也能心對心。

    「妳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他的褐眸裡蘊潛著深沈的熱情。「只要妳看著我的眼睛說『妳和我不可能』,我就相信是妳的真心話。」

    「呃……」

    思緒亂了,呼吸亂了,關係也亂了。

    怎麼會這樣?她一直以為他們兩人可以是一輩子的好哥兒們,從來沒想過會變這樣……

    「我數到三,如果妳不回答我,我就當妳是默許交往嘍。」

    「喂喂——」

    「一……」

    「等等──」

    她現在頭昏腦脹,根本無法思考,怎麼可能在三秒鐘之內厘清楚思緒,他怎麼可能這樣無賴,他不是中規中矩的好學生嗎?

    「二……」

    「我還沒──唔!」

    冷不防,他低頭封住她的唇,將她的話語全數攫入口中。

    貼著她柔軟的唇辦,他隱藏在循規蹈炬下叛逆的情感全數傾泄,他捧著她的雙頰,將他的真心、他的專注、他的執著全數灌注,他的唇舌成為最佳代言人,哄誘、蠱惑、迷亂她的心志,干擾她的理智,吻得她腦袋和思想回路全數大當機,完全無力招架,只能呆若木雞。

    「三。」

    鼻尖觸抵著鼻尖,緩緩吐出最後一個數字,敖正斯露出一抹勝利的微笑。

    「從這一刻起,妳是我的女朋友了。」

    「啊?」什麼跟什麼……

    「妳放棄了回答權,表示妳答應了,所以我們現在正式交往吧。」他微笑道。

    她仍處在震驚之中,無法做出任何反應。怎麼會這樣?她什麼都還沒想清楚,事情怎麼就這樣發生了?!

    她的初吻……沒了?就這樣給人了?!

    雖然她不討厭他,剛才甚至有些小小悸動,但,她怎麼都沒想過她的初吻竟會在這情況下被他給偷走……他看起來是那麼正經八百、中規中矩,上次在冰店偷偷打架的事已經讓她夠震驚的了,沒想今天更大膽,竟然穿著制服在馬路邊吻她!

    她開始相信,在他斯文正經的外表下一定潛藏著無賴和叛逆的基因,才會出這種賊招,可更慘的事,她的心完全沈迷在那一吻,無法平復……

    「點個頭答應我不會要妳的命吧?」

    他捧著她的臉,像操控小木偶一般,「協助」她用力點頭,然後滿意一笑。

    他如朝陽般帶著酒窩的笑容,讓韓恩愛忍不住看呆了。完全不能再否認,他對她,的確存在某種吸引力,尤其是他摘下眼鏡後,強大的電流似乎就會跟著啟動。

    如果她就這樣放任自己完全淪陷,他和她──真的有可能嗎?會走得長久嗎?

    她沒有自信。

    「妳在想什麼?」他似乎讀出她的心事,放輕聲問。

    「我在想──」她眸光一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如果教官大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不知道會不會驚訝到爆血管?」

    像是在應和她的話,倏地,一聲怒吼在吵雜的車陣中爆了開來。

    「韓、恩,愛!」

    沒錯,真的有人要爆血管了!敖正斯和韓恩愛同時轉頭,果然見到教官怒氣衝衝殺過馬路,朝兩人直沖而來。

    不會吧,這麼邪門?說人人到!

    「你們兩個!為什麼在這裡?!」教官劈頭就是嚴厲的斥喝。

    敖正斯態度淡定。「因為蹺課。」

    「對對,因為『我』蹺課被他逮到,他要抓我回去,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

    韓恩愛反射性擋在敖正斯前面,挺身面對教官。此刻,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不能讓敖正斯留下任何不良紀錄。

    要記過、要處罰,抓她一個就夠了。

    「真是這樣?」教官望向敖正斯,等他回答。

    「不──」

    「不、不關他的事!」她情急插話,還激動地一把搗住敖正斯的嘴,搶著頂罪。「是我要蹺課,真的!」

    嗚嗚……她就說了嘛,她這個人很「帶塞」,跟她告白不會有好下場的,他偏不聽!現在可好了,才剛告白完,就立刻有倒楣事上身,真是的……

    *   *   *   *

    「以後在學校,請你務必和我保持距離,起碼一百公尺以上!」

    韓恩愛緊握拳頭,鄭重宣告她的交往宣言與守則。

    「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兩個在交往,知道嗎?」

    「為什麼?和我交往你覺得很丟臉嗎?」敖正斯一邊翻著書,一邊吃著他專屬的草莓牛奶冰。

    假日的冰店裡,因為沒有學生上課,店內冷冷清清,只有韓恩愛和敖正斯兩人一邊溫書、一邊約會。

    「我跟你說過了,跟我交往會被衰神纏身,你偏不聽,現在害你被學校記了一次警告。」連教官都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

    「我被記警告和妳衰不衰沒有關係,是我自己要蹺課的。」他的態度理所當然,對自己被記警告絲毫不在意。

    「問題是,你是糾察隊長耶!」她激動道,顯得十分懊惱。「一切有我頂著就夠了,你幹麼要自己跳出來承認你蹺課啊?」

    「我本來就有蹺課。」

    「我真的會被你給氣死!」一點都不明白她想罩他的苦心。

    「別氣了,吃草莓。」他忽然叉起一顆新鮮草莓喂進她嘴裡,堵住她的抱怨。「好吃嗎?」

    「嗯……」脾氣又被輕易搓掉了。

    敖正斯看著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唇角微揚,似乎很滿意。

    韓恩愛向來好惡分明,喜怒哀樂一目了然。

    從高一那年第一次見到她開始,整整兩年時間,他便一直默默觀察她──看著她的一言一行、看著她的我行我素……慢慢地,在敖正斯心中,渴望她正眼看他的欲望越來越強烈。

    終於,在高三上學期,她正眼看他了。

    那天她正好打算蹺課翻牆出學校,卻被他逮個正著,扭送訓導處法辦,他永遠記得她狠狠給了他一記「大白眼」。從此之後,他似乎成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剋星,只要她惹上麻煩,肯定被他撞見,而她進訓導處的次數也因為他的干預而頻繁增加。

    很多人都說她是不良少女,但在敖正斯眼中,她卻是特別的。

    雖然每次見到他,她的下巴總是揚得高高的,眼睛仿佛長在鼻孔裡,明明氣得要命,卻又很容易原諒他,而就是這種單純直率的性格,深深吸引著他。

    所以,他決定把她「帶」在身邊,為她阻絕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與紛擾。

    「現在怎麼辦才好?你糾察隊長的寶座恐怕不保了。」她貪戀著他盤中的草莓,一口接一口。

    「正好,快聯考了,可以有多點時間溫書。」他聳聳肩,繼續將盤中的草莓與她分享。

    「可是這樣我會很有罪惡感耶。」

    「那妳想補償我嗎?」

    「什麼意思?」

    「如果妳真的覺得過意不去,我可以接受妳的補償。」他笑得很曖昧。

    「可以啊,你想要我怎麼補償你?」她不疑有他,爽快答應。

    「除了在學校的時間,妳都必須陪我。」

    「陪你?」她有些為難。「可是……我想去打工,我必須要賺錢才行。」

    「這件事我跟妳們院長談過了,她希望妳在聯考前專心念書,所以也不希望妳去打工。」

    「你去找過我們院長?」她驚訝道。

    「嗯,而且我答應她,保證幫助妳考上大學。」

    「什麼?!」她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大、大學?」

    「難道妳不想跟我一起上大學?」

    「問題是──我考不上啊!」

    「妳考不考得上現在是我的問題,妳只需要配合我就行了,其他的不必擔心。」

    「考大學哪有你說的這麼容易?現在只剩半學期了。」

    「妳很聰明,可以的。」他對她倒是很有信心。

    「不要鬧了啦……」

    「好了,最後一顆。」他將最後一顆草莓塞進她嘴裡,也塞住她的抗議,「現在開始,念書時間!」他正式攤開參考書,打算把冰果店當成圖書館,開始K書。

    「喂喂,你是說真的哦?」

    他連她的書都準備好了,看來是要玩真的!

    一本本參考書在她面前上演疊疊樂,韓恩愛完全傻眼,不敢相信她竟然交了一個男朋友來逼她念書?!

    看著她震驚的表情,敖正斯微微一笑,傾身上前,冷不防在她微啟的嫩唇上印上甜膩的一吻。

    「妳說過會補償我的,對吧?」他貼著她的唇,低語。

    「嗯……」她呆呆點頭,被他突來的吻迷惑住。

    計謀得逞!他也點點頭,露齒微笑,立刻攤開書本,下了第一道讀書指令。「很好,一個小時內念完這一章節,我等一下考妳。」

    「什、什麼?」

    「計時開始!」

    「喂、喂……」


第四章

    蟬鳴的盛夏,熱死人的讀書天。

    在這種又悶又熱的天氣下K書,根本無法讓人集中精神。

    真搞不懂發明聯考的人,為什麼非要把決定一個人一生的重要考試,放在這種難熬的炎炎夏日裡舉行,真的非常不人道。如果可以,她真想寫信去聯合國打小報告,嚴正抗議聯招會嚴重違反人權,虐待考生。

    韓恩愛咬著筆頭,半趴在桌面上,懶洋洋地看著聚精會神在溫書的敖正斯,心裡好生佩服。

    她已經被他帶在身邊一起「奮戰」了三個月,幾乎快達到她的能力極限,而他定力真是強強強,一K起書來可以完全不受外在環境影響,真的好厲害。

    「唉……」她歎氣,見他沒太大反應,又重重大歎一口氣。「唉唉……」

    「怎麼了?」

    「真搞不懂……」

    「哪裡不懂?可以問我。」

    「我真不懂……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她和他,無論個性或外型都相差好多,他斯文帥氣,她暴躁粗魯,站在他旁邊,她完全就是來破壞畫面的嘛。

    「妳想知道?」他終於拾眼看她。

    「嗯。」

    「那就認真念書,等妳考上大學那一天,我再告訴妳。」他繼續用功,並隨口問道:「這一章念完了嗎?」

    「念完了……但好熱,我頭好昏。」好想馬上收工回家睡覺哦!

    敖正斯一手振筆計算化學式,另一手則拿起扇子幫她扇風,還不忘出題幫她復習此章節重點。「清末甲午戰爭,清兵戰敗和日本簽定什麼條約?」

    「馬關條約。」她回答道,舒服地趴在桌上。

    好涼哦!臉頰貼著桌面,她斜望他認真的側臉,享受他的體貼。

    「好奇怪,為什麼你都不會流汗?」她反問他。

    「心靜自然涼嘍。」他氣定神閑道。「馬關條約哪一年簽定的?由誰簽定?」

    「一八九五年,李鴻章和伊藤博文在日本馬關簽訂。」她想都不用想,快速回答,接著又立刻反問他:「你手酸不酸?我們去圖書館吹冷氣好不好?」

    雖然冰店老闆娘好心出借店後空屋給他們安心溫書,但實在是太熱了。

    「到圖書館妳會睡得更快,而且考試時沒有冷氣,妳必須習慣在這樣的天氣下思考事情。」他太瞭解她了,堅持不讓步,繼續出考題。「馬關條約割讓了哪裡?」

    這簡直就是魔鬼訓練嘛!

    「遼東半島、臺灣全島及澎湖列島。」她像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桌面上,呈現無力狀態。

    敖正斯繼續連續出題,她毫不費吹灰之力全數答對。他點點頭,十分滿意她的表現。「妳記性很不錯,其實是讀書的料。」

    「是嗎?」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還不是被你逼的。」

    他微笑,輕輕撥開沾黏在她臉頰上的發絲。「很累嗎?妳現在可以休息十分鐘了。」

    「真的?」她開心極了,故意怪腔怪調道:「小愛子叩謝敖大人恩典!」

    「那也是因為小愛子自己爭氣。」他忍不住笑了,也配合她回答。

    暫時可以遠離課本,反而讓韓恩愛精神全回來了。她撐著頰看著繼續K書的敖正斯,不到一分鐘,終於按捺不住玩心。

    「這樣好了,現在換我考你,好不好?」她拿起歷史課本想反問他。

    「我不考歷史科。」

    「也對,你們二、三類組的高材生,都是准備考醫科的料——」靈眸一動,她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有些頑皮道:「好,我要考你了,你聽好哦,請問『斯斯』有幾種?」

    敖正斯愣住。「斯斯?」

    她有些想笑,故意鬧他。「哎呀,我的小斯斯,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斯斯』是什麼?我保證這絕對是跟醫學院有關的題目。」

    敖正斯狐疑的臉上寫明瞭他壓根兒不知「斯斯」為何物,

    「你真的不知道?!難道你都不看電視的?」

    「不看。」

    「真的假的?」韓恩愛太驚訝了,嘴巴張成大大的O形。「電視上廣告打那麼凶,你在路上隨便抓個人隨便問,每個人都知道斯斯有幾種。」

    「有幾種?」他問。

    她模仿廣告裡的腔調,頑皮地表演起來。

    「斯斯有三種——斯斯感冒膠囊、斯斯鼻炎膠囊、斯斯咳嗽膠囊。」搖搖頭,好誇張的語氣歎道:「斯斯小寶貝,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怎麼考大學啊?」順便要一下肉麻。

    「無所謂,我只要知道一種獨一無二的『斯斯』就夠了。」他正經八百道。

    「咦?哪一種?」

    「全天下最喜愛韓恩愛的敖正『斯』。」

    一陣冷風,在炎炎夏日裡,突兀掃過……韓恩愛打了一個大哆嗦,渾身起雞皮疙瘩,嘴裡卻忍不住大笑起來。

    沒想到他真會耍冷、耍肉麻,而且面不改色。

    好,大家一起來,她也會!

    「斯斯小寶貝,你真的這麼喜愛我唷?」韓恩愛玩心大起,故意逗他。「那如果和草莓比起來呢?你比較愛誰?比較想吃誰?」

    「草莓。」

    他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她心裡忽然在意莫名,真有和草莓爭寵的心態。

    「你確定?」

    「但我比較想吃種在妳身上的草莓。」

    要玩一起玩,他果然才是冷面肉麻教主!

    她臉紅了。「呵呵,原來我才是斯斯小寶貝的寶貝。」哇噻,沒想到她這輩子可以講出這麼噁心的話。

    「而且將來『斯斯小寶貝的寶貝』還會為『斯斯小寶貝』生很多小寶貝。」他繼續比肉麻。

    就這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肉麻當有趣,玩得不亦樂乎。

    五分鐘後──

    「兩位,拜託克制一下,我快吐了。」

    倏地,空屋裡插入第三者的聲音,只見襲日魄端著兩碗冰走進來。

    「需要吃碗冰消消火嗎?兩位肉麻的小寶貝。」他故意大聲調侃。

    「你請客啊?這麼好。」她順手接過冰。

    耶!盛夏吃冰,一大樂事!

    「老闆娘請的,我只是剛好過來吃冰,就順便進來看看你們。」襲日魄拉了張椅於坐下。這幾個月來,他們三個私下都混在冰店裡,這裡早成了他們的秘密基地,老闆娘和他們頗投緣,也樂於配合。「後天就要考試了,你們念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

    「快要死了。」

    敖正斯和韓恩愛同時回答,襲日魄聞言大笑。

    「所以是『差不多快要死了』的意思?」

    「我真的覺得我會答應參加大學聯考真是奇跡!」韓恩愛邊吃判冰邊說道,

    「是啊,愛情的力量可真偉大。」襲日魄有意掃了敖正斯一眼。

    「你少說風涼話了,你自己還不是要參加聯考?」韓恩愛白了襲日魄一眼。

    「我和妳不一樣,能不能上大學純粹是看我想不想念而已,況且我早就念完了,現在無聊得要命。」

    「什麼?你念完了?」她差點被一口冰嗆到。

    「對於我想念的科系而言,念到這種程度,夠了!」襲日魄自信得很。

    「你講話真欠扁。」

    「現在就只等著看妳的表現嘍。」

    「什麼意思?」

    「我和某人打賭了,我賭妳考不上大學。」

    「打賭?和誰打賭?」直覺地,她的目光飄向敖正斯。

    「某人堅持拖著妳一起上大學,但我賭妳考不上。」襲日魄笑得很賊、很令人火大。「而且除了考不上大學之外,還會和他漸行漸遠。」

    「你就這麼看衰我?」

    「可以這樣說。」

    「哼。」韓恩愛的鬥志被完全激起,她轉身拍拍敖正斯。「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輸的!來吧,把握最後衝刺時間,念書念書!」

    判冰推一邊,天熱無所謂,她捧起課本來開始一輪猛攻,絲毫沒有察覺身後的敖正斯和襲日魄彼此交換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眼神。

    *   *   *   *

    放榜日。

    韓恩愛看著榜單,一臉苦瓜,看起來似乎快哭了。

    「怎麼會這樣……原來真的有衰神纏身……」她喃喃自語。

    「幹麼這種臉?妳考上了呀!該開心的!」敖正斯拍拍她的臉頰,寵溺鼓勵著。

    「是啊,考古學系。」襲日魄附和道,雖然是吊車尾,但好歹她真的考上了大學。

    韓恩愛死命搖頭。她才不管自己考上了什麼挖死人骨頭的科系,反正她對上大學想念什麼一直沒啥特別想法,況且志願表是敖正斯幫她填的,考上什麼就念什麼,但,她在意的是——

    「為什麼你會掉到這麼後面的學校?」

    她指著敖正斯的名字,不敢置信。

    就算她和襲日魄同時考上大學已在學校造成大轟動,但敖正斯意外「高分低就」沒上臺大,而是掉到排名如此落後的大學,同樣令人震驚。

    「我就說了,和我交往絕對沒有好事,我很『帶塞』的……」

    韓恩愛內疚萬分。她寧願自己沒考上大學,也不想拖累他,阻礙他大好前程。

    「一定是因為你忙著幫我復習功課才會這樣,是我害你的……」

    不知有多少年了,她從來沒哭過,可現在眼淚卻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拚命打轉,她雖然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來,仍無法掩藏哽咽的聲音。

    襲日魄和敖正斯同時被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嚇到。

    「喂,不需要這麼激動吧?又不是天要塌下來了。」襲日魄說道,以眼神示意敖正斯趕快「滅火」。

    「我覺得我們還是分手好了……」她抽噎道。

    敖正斯一把攬住她,沒料到她會這麼在意。

    「笨蛋,妳張大眼睛看清楚我的分數好嗎?我並沒有考不好。」

    「可是你明明可以考上台大的……」

    「豬頭,他是故意的啦!」襲日魄翻翻白眼,這麼明顯的事她竟然看不出來。

    「你是故意的?」她問敖正斯。

    「對。」

    「為什麼?」

    「因為妳的分數無法上我可以念的學校,但我的分數可以上妳能念的學校。」

    她略帶傻氣地抬頭看他,仍然不懂他的說明。

    敖正斯歎口氣。「我想和妳同校,每天上下課都可以看到妳,就這麼簡單,和妳『帶不帶塞』沒有關係,以後不准妳再有這種想法了。」

    「可是……」

    「我們三個又可以同校混四年,這樣很好啊。」襲日魄幫忙打圓場。「既然大家都考上大學了,我願賭服輸,走吧,我請你們去大吃一頓。」

    「……」

    「小愛?」

    「對不起,我想先回去了……」她抹抹眼角的淚,努力擠出一抹笑,語氣仍然悶悶的。「院長說要幫我慶祝,院裡的弟妹們也在等我,你們自己去慶祝吧。」再不離開現場,她怕自己哭出來。

    「小愛……」

    「沒關係,你們開心玩,我先走了。」韓恩愛揮揮手,背著背包急急離開。

    敖正斯盯著她的背影,沈下臉,忍住沒有追上前。

    「她很不對勁。」

    「不要想太多。」襲日魄拍拍敖正斯。「以她開朗的個性,沒兩天就好了。」

    「我不這麼認為。」敖正斯沈聲道:「小愛渾身上下充滿不安定的因數,有時候,我真的感覺她會突然從我身邊飄走……」

    「沒有人能預測一段感情究竟可以持續多久,如果真的無法強留一個人在身邊,不如放手會輕鬆些。」

    襲日魄平心而論,有時候他真的不懂敖正斯為何對她如此執著。

    「要我對她放手,我做不到。」

    「你哦,從小就是這麼死腦筋。」

    早在認識韓恩愛之前,襲日魄其實和敖正斯早已熟識多年,這是他們兩人不言破的秘密。

    「我和你的關係,你覺得可以瞞她多久?」襲日魄問。

    「不知道,能瞞多久是多久。」

    *   *   *   *

    四年了,她仍然深信自己帶衰。

    而事實證明也是如此,

    四年了,兩人感情依舊黏膩,但大麻煩小麻煩也從未間斷過,尤其是她那可怕的爛桃花運,並沒有因為和敖正斯交往而真正被斬斷過。大學期間,她總共拒絕過四、五十人的告白,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同校外校、本國外國,統統都有。

    韓恩愛從不認為自己姿色過人,但敖正斯為了她,不知私底下和多少人槓上過,這讓她很過意不去。

    「你為什麼喜歡我?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這句話,她不知問過多少前僕後繼的告白者,也聽過各式各樣的答案,唯獨沒有從敖正斯口中聽到他真正的想法。

    他曾經允諾,只要她考上大學就會告訴她原因,但——

    「妳考上大學那天,自己先走掉了,所以等於放棄了機會。」答案就這樣被他糊掉了。

    她不放棄,一有機會便再問: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等妳通過期末考試,我再告訴妳。」

    每次期末考順利過關,總有下一次期末考。眼看大學四年就要過去,敖正斯仍然沒有正面答過這個問題。

    「想知道他為何喜歡她」這件事,成為一根誘惑驢子的紅蘿蔔,而她就是那頭苦苦追趕紅蘿蔔的笨驢子,不斷藉著追趕掛在鼻前、永遠吃不到的紅蘿蔔,驅使自己努力向前跑,這是他給她的動力,也確實讓她一步一步通過各項考試,順和完成大學學業。

    她成為了孤兒院內,第一個拿到大學文憑的孩子,院長為此不知有多麼開心,也時常鼓勵她要勇敢面對自己,抓住眼前的幸福。

    但,韓恩愛始終沒有真正快樂起來。

    這點敖正斯心裡也明白。

    偶爾,她會對著他發怔,思緒飄得老遠老遠。

    她仍然爽朗、仍會大笑、仍愛膩他,仍然貪戀他的呵寵、他的親昵……

    每次,當他感受到她對這段感情有一絲猶豫時,他總會以加倍的柔情與熱情環抱她,證明她屬於他,是他認定的女人。

    但,兩人濃甜的感情,總有個地方隱隱不對勁。

    他感覺得到,卻理不出真正原因。她對他也是。

    「妳在想什麼?」

    難得兩人都沒課的午後,他約她到咖啡店裡喝下午茶,今天她話不太多,總在他看資料時偷偷發呆。

    「沒什麼,只是在想今天教授跟我說的事。」韓恩愛托著腮,目光從窗外移向他。

    「什麼事?」

    「有一個國際考古探索隊在找研究員,教授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問我有沒有興趣去?」

    敖正斯推推鼻樑上的眼鏡。「那妳的想法呢?」

    「我也不知道,本來我打算畢業後就去找份穩定的工作賺錢,為院裡盡點心力。」她似乎有點苦惱。

    考古系本來就是個冷到爆的科系,她也知道畢業後除非繼續走學術研究路線,否則就要趁早轉業,趕緊找份工作安定下來為佳。

    但不得不承認,她這四年念下來,雖稱不上「熱愛」考古,卻也念出了點興趣和自信,在班上成績總是名列前茅,所以教授才會想推薦她去。只是這個考古隊必須在世界各國跑來跑去,和她預期的狀況落差很大。

    算了,暫時先不想了。

    「對了,聽說今天你們教授也找你去談了,你們談什麼?」她轉移話題道。

    「教授希望我提交論文申請直升研究所。」

    「是哦,那你……」

    「我也還沒決定。」他定定望向她。

    「為什麼?你那麼優秀,有什麼好考慮的?」

    「因為我打算一畢業先和妳結婚。」

    「啊?咳──咳咳──」她被正要咽下的花茶嗆到,一陣猛咳。

    敖正斯橫過桌面,伸手輕拍她的背。

    待順過氣後,她急急喊道:「結婚?不要鬧了。」

    「我是認真的。」他從高中和她交往開始,就是這麼計畫著。

    「我們兩個都還這麼年輕──」

    「結婚和年齡沒有關係,況且我們都成年了。」

    敖正斯認真的態度令韓恩愛非常不安。現在這樣算是在求婚嗎?她根本沒有心理準備。

    「不行啦,萬一我懷孕生孩子了呢?我們又還沒有經濟基礎,小孩會餓死的。」她提出最實際的問題。對,沒錯,說什麼麵包還是比愛情重要的!

    「需要我拿存摺給妳看嗎?」他自通道,確信她看了之後肯定會嚇一跳。「以我目前現有的財力,養十個小孩到成年都不是問題。」

    從他本身現有的收入加上父親留下的一筆「創業基金」,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有誰會相信一個才剛要大學畢業的學生擁有近億的積蓄。

    「但……談戀愛是談戀愛,結婚是結婚,這是兩件事……」她真的好為難。

    和他交往,她一直提心吊膽著,總擔心自己「帶衰」的命運會害了他,只是交往就已經如此不安,更遑論結婚了,她的心臟恐怕還沒有那麼強。

    「嫁給我,除非妳不愛我。」

    「不嫁你又不代表不愛你……」

    她當然愛他,也就是因為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他、越來越習慣他、越來越不能沒有他,她也越來越害怕。

    他如此優秀,有眾人公認的大好前途,她和他畢竟條件差太多,她時常在想,如果不是因為她一直貪戀他的好、一直霸住他的專寵,或許他可以遇上比她更好的女孩,選擇更適合的終生伴侶共度一生。

    「我和草莓,如果只能選擇其中一個共度一生,你會選哪個?」她忽然丟出許多女孩都會提出的選擇題。

    「妳。」

    「騙人,如果我叫你這輩子再也不要吃草莓,你辦得到嗎?」這就像要一個人一輩子吃素一樣,是需要下很大決心的。有人可以忍受沒有性生活,卻無法忍受不吃肉。

    「在妳身上我一樣吃得到草莓。」他曖味道,眸光熾烈。

    韓恩愛當然知道他在指什麼,雙頰脹熱火紅。

    「拜託,你當我是『草莓族』嗎?」她睨他,嘴角噙笑。「講正經的啦。」

    「我再正經不過了。」

    他盯著她的眼神仍濃熾,似乎還在等她回答結婚的問題。

    韓恩愛有些不自在,直覺想躲開這個話題,低頭瞄了眼手錶。「啊,不行了,我家教時間到了,我必須先走了。」她拿起包包站起身。

    他按住她的手,認真道:「畢業前給我答案。」

    「嗄?」這麼快,她沒有心理準備。

    「走吧,我開車送妳過去。」他也起身。

    「不用了啦……」

    「走吧。」結完帳,他牽著她的手走出咖啡店。

    傍晚時分,紅霞晚照,天邊雲彩朵朵,上完第八堂課的學生們陸續湧出校門。

    韓恩愛站在學校大門的對街上,一邊等待敖正斯將車從學校停車場開過來接她,一邊無聊地翻著等一下要上課的教材。

    倏地,一聲急促尖銳的煞車聲,劃破天際。

    韓恩愛才剛抬起頭,什麼都還來不及看清楚,眼前一輛急停的黑色轎車上即刻跳下兩名壯漢,一把搗住她的嘴,快速將她綁架上車。

    前後不到三秒鐘。


第五章

    黑色轎車沿著海岸線疾馳,車上被蒙住眼睛的韓恩愛沒有驚叫、沒有害怕,反而以極冷靜的態度跟這群不知是從哪個道上冒出的壯漢談判。

    「請問,你們是要綁架勒索嗎?」

    為了不讓對方白忙一場,她覺得自己有說明清楚的必要。

    「我想你們搞錯人了,我出身孤兒院,根本沒有家人可以來付贖款哦!」

    「閉嘴,跟妳無關啦!」

    無關幹麼綁她呀?韓恩愛眼睛看不見,還是可以清楚聽到身旁男子下令道:「打電話給龍衣幫那傢伙,說他馬子在我們手上,叫他一個人來赴約贖人。」

    龍衣幫?不會是幫派尋仇吧!

    她的好友襲日魄是「龍衣幫」少主,莫非這些人以為她是襲日魄的女朋友?

    「喂喂,你們誤會了,我不是他女朋友啦!」

    「閉嘴。」

    「我真的不是他女朋友──嗚。」她的嘴被直接貼上膠帶,眼睛看不見、嘴巴不能說,只剩下耳朵聽見他們在對電話那頭猛撂狠話。

    這下誤會可大了,學校老是有同學誤以為她和襲日魄是一對也就算了,現在連仇家找上門都扯上她,這會不會太誇張了啊?

    「聯絡好了,那傢伙承諾會一個人到。」

    「很好,先把這女的搞定再說。」

    十分鐘後,韓恩愛被帶進一處空氣不太流通的倉庫裡,可以感覺得到她被交給了另一班人看管,綁架她的人則似乎離開了。

    「嗚……」韓恩愛掙扎了下。

    「妳口渴嗎?要不要喝水?」有個男子的聲音好小心地詢問她。

    「嗚……」拚命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嘴巴的膠帶被撕下,一瓶礦泉水送到她嘴邊。她沒有喝水,反而大叫道:「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就說了我不是他女朋友,你們搞錯了啦!」

    「沒有搞錯,妳不是好幾年前就開始跟他交往了嗎?」男聲清楚說道:「妳不用緊張,我們老大主要的目標是『他』,不會對妳怎麼樣的。」

    韓恩愛感覺到看管她的男子對她似乎不具有敵意,她連忙抓住機會道:「既然這樣,你先把這東西拆下來,它綁得好緊,我眼睛好痛──」

    對方似乎在猶豫。

    「怕什麼,眼睛又不會吃人。」她又沒叫他鬆綁。

    對方似乎在動搖。

    「我如果眼睛瞎了──」

    「好好,我幫妳拿掉,妳別叫得太大聲。」男子緊張道,小心翼翼幫她拆下蒙眼布條,好似怕她生氣。

    韓恩愛花了兩秒適應光線,隨即確定自己被關在一座堆滿貨物的倉庫裡,除了眼前為首的男子之外,周圍只有兩名小混混。

    「妳口渴嗎?要喝水嗎?」男子又遞上水,好關心地問。

    搖頭拒絕,她又不是笨蛋,會隨便喝他們給的水才有鬼了。

    「你……」韓恩愛瞇著眼打量眼前的男子,覺得這人有點面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呃……是好久不見了……」

    咦?是她眼花了嗎?這男子在害羞什麼勁兒,臉竟然紅了?!

    「你……到底是誰?」

    「我是阿城啊!」

    「哪個阿城?」真的不是故意健忘,實在是她碰過太多叫阿城的,記不住。

    「就是『天地組』的金──」

    「城哥,不可以報我們的名號啦!」一旁小弟機伶提醒。

    「我在說話,輪得到你們插嘴?!」阿城回頭斥喝,不爽被打斷和韓恩愛的談話。

    韓恩愛的記憶庫瞬間接通,想起多年前有個曾經跟她告白,然後被敖正斯修理過的「天地組」小混混。

    「啊,我想起來了,你是跟『金城武』同名的那個人!」她指出道。

    「不是,我不叫金城武,我叫金武城啦。」他糾正她。

    「既然是你那就更好解決了,你應該還記得多年前,有個在冰店和你打架的書呆子吧?」

    「當然,我阿城這輩子永遠不可能忘記的三件事,他全包了。」搶了他喜歡的女生、打歪他最引以為傲的鼻子,以及讓他見識到什麼叫『惡勢力』。

    韓恩愛用力點頭。「你記得他最好,那麻煩去告訴你們老大,我的男朋友是那個書呆子才對,和『龍衣幫』沒有關係──」

    阿城看著她,表情怪異。「妳是在說笑吧?」

    「有誰會被人綁架還有心情說笑的?」

    她翻了翻白眼。

    「我是不知道你們『天地組』和『龍衣幫』之間的恩怨,但是我的男朋友真的、真的是那個書呆子,不是襲日魄──」

    「我們當然知道妳是誰的馬子,不然我們老大幹麼綁妳過來?」阿城沈下臉,當年就是因為知道了敖正斯真正的身分,才會忍痛退出,不再去招惹她。「問題是,那個書呆子其實才是『龍衣幫』裡真正厲害的角色,這點妳不會不知道吧?」

    韓恩愛怔忡,一時間不懂他在說什麼。

    「妳……真的不知道?!」阿城錯愕。「不會吧?!」

    「到底不知道什麼?你講清楚一點。」

    「雖然襲日魄是『龍衣幫』太子爺,但妳的男人才是『龍衣幫』幫主背後最大的幫手,道上甚至有人在傳他會取代太子爺繼承『龍衣幫』,妳是他馬子,又在一起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聞言,韓恩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

    「哈哈,不要鬧了啦!」沒想到小混混也是很有想像力的嘛。「他們兩個是因為我才認識的沒錯,但他們兩個的交情恐怕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就她觀察,敖正斯對襲日魄一直有些冷淡,兩人少有共同的興趣和話題可以聊,每次三人一起出去,都要靠她拚命「暖場子」才行。

    阿城的說法簡直像在演連續劇!

    「這是真的,我還聽老大說過,書呆子其實是『龍衣幫』幫主收養的義子。」阿城高聲強調,因為所說的話不被相信而顯得激動。

    韓恩愛收住笑,因阿城的認真而跟著正色起來。

    「所以……你們今天綁我來,其實是沖著敖正斯,而不是襲日魄?」

    「當然。」

    「你沒有騙我?」

    「我騙妳這個有什麼好處啊?」

    韓恩愛半信半疑,原本冷靜的思緒開始動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敖正斯真的和龍衣幫有關聯?

    他們交往了這麼多年,她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可以不知道!

    「以前想追妳當馬子的時候,就聽人說妳可能是黑道大哥的女人,一直到冰店那次幹架之後,我才真正相信,原來妳真的是大哥的女人。」

    真是這樣?

    韓恩愛有些哭笑不得。

    在認識敖正斯之前,老是有人在亂傳她是黑道大哥的女人,就算後來她和敖正斯開始交往,也總被認定她的男朋友是襲日魄,她還曾經暗暗立誓,這輩子絕對不嫁黑道中人……

    如果,敖正斯真是「龍衣幫」的人,那這一切就太荒謬了!

    手機鈴響,一旁小弟接聽後立刻轉達。

    「城哥,時間到了,老大要我們把人帶過去。」

    「知道了。」阿城拿起蒙眼的黑布條,不忍對她有粗魯行為。「抱歉,我只是奉命行事,妳就忍耐一下,等我們老大和書呆子『談過』之後就會放了妳,」

    重新蒙上她的眼,將她帶上車,以極快的速度駛離倉庫。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到了自然就會知道,書呆子要求見到妳本人才和我們老大談。」

    「他真的來赴約?」

    「妳等一下就會見到他了。」

    韓恩愛心跳急促,莫名的緊張和不安開始籠罩她,這一切都太不真實。

    敖正斯絕對不會和「龍衣幫」有關,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但,這四年來,他從不主動談起家人,她也從沒追問,僅僅知道他沒有兄弟姊妹,父親早逝,如此而已。

    莫非他真的是……

    韓恩愛越想思緒越混亂,回想過去敖正斯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完全失去判斷了。

    手機鈴響,打斷她的思緒。

    接聽電話的小弟以壓低的嗓音轉告阿城道:「城哥,計畫改變,老大要我們『解決』掉這個女的。」

    「什麼?!」阿城吼道。「為什麼改變計畫?」

    「不知道。」

    「搞什麼鬼!」阿城咕噥著,一把搶過手機,回撥。

    車內氣氛極為詭異,韓恩愛眼睛看不到也能感受到。

    「什麼?!你們殺了他?!」

    阿城爆出更大怒吼。

    緊接著是一陣窒人的沈默,隨即一連串髒話國罵全數出籠──

    啪!

    重重摔出電話,又是一陣可怕的沈默。

    「城哥……」

    「要……動手嗎?」

    「幹,你們誰敢動她試試看!」阿城大噴火。

    車內三人起了爭執。

    韓恩愛什麼都不在乎,阿城的怒吼聲離她越來越遠,她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想去聽。

    此時此刻,她空蕩蕩的腦袋只飄遊著一個可怕的想法──

    敖正斯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一切一定只是夢,是惡夢,韓恩愛,趕快醒過來吧!

    車內爭執擴大,車體開始劇烈搖晃失控,有人用力推擠到她。她身子一斜,重重撞向車門──

    痛不痛她都不在乎了,也許重重一摔,她就會醒過來了吧。

    就會醒過來了……

    *   *   *   *

    「小愛,妳醒醒、醒醒啊,韓恩愛──」

    有人在拍她的臉頰,一直拍、一直拍,拍得她的臉都麻掉了。

    緩緩撐開沈重的眼皮,她看見一張滿是鮮血的臉。

    「妳醒了?太好了。」

    「你是……」

    「阿城啊,妳又忘記了。」阿城抹去臉上的血,拉著她的雙臂,似乎想背起她。「妳撐不撐得住?我送妳去醫院。」

    「去醫院……?」她腦袋渾沌,搞不清發生什麼事。

    「現在『天地組』和『龍衣幫』的人大概都在找我們了……」

    阿城背著她,聲音忽遠忽近,聽得很不真切。

    「妳儘量保持清醒,我先送妳去醫院……」

    眼皮越來越沈重,他的聲音越飄越遠。

    「雖然妳拒絕過我,並不代表我希望看見妳平白送命……」

    這是夢嗎?代表她還沒醒嗎?

    昏昏沈沈間,她覺得頭痛欲裂,完全分不清真實與夢境。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再度轉醒,她看見的是襲日魄沈凝的俊臉。

    「妳醒了?」

    「咦?」現在……是什麼狀況?

    「妳受了點傷,沒什麼大礙,醫生說觀察個兩、三天,如果沒有腦震盪現象就可以出院了。」襲日魄沈聲道。

    「這裡……」

    「這裡是醫院,你們的車子撞毀在濱海公路上,還好有人送妳過來。」韓恩愛身上雖然有證件,但送她到醫院的人是直接通知「龍衣幫」的人過來「領」她,這情況頗為不尋常。

    「所以……我不是在作夢……」她怔怔道。「一切都是真的……」

    「別擔心,事情都解決了。」

    解決了?

    「那阿斯他……」聲音微顫,好小心、好小心地問:「他……還活著吧?」

    「說什麼傻話?」襲日魄輕點了下她的額頭。「那傢伙當然沒那麼容易死。」

    「那他……」

    「安心養病,等妳出院,我帶妳去看他。」他握了握她的手,給她一記微笑,隨即起身準備離開。

    敖正斯沒有辦法親自過來看她,這代表了什麼意義,她心裡有底數。

    沒有再追問敖正斯的狀況,韓恩愛只在襲日魄離開病房前叫住他──

    「你和阿斯……到底認識多久了?」

    襲日魄定定對上她堅定的眼神,明白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麼。

    半晌,他終於給了她答案。

    「差不多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就認識了,他是「龍衣幫」鷹堂的首腦成員,也是我的秘密護衛。」

    *   *   *   *

    她和敖正斯因為交換彼此的小秘密而相熟、而相戀。

    秘密,曾經是他們愛情的催化劑。

    而今卻有可能成為他們感情路上最大的致命傷。

    原來,真正的秘密,是當他刻意隱瞞時,她就永遠不會知道。

    如果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門扉無法向心愛的人坦承敞開,就算交往再久、關係再親密,終究無法真正相知相惜。

    韓恩愛靜靜望著車窗外景物如電影片段般,一幕幕從眼前飛過。她還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重新面對敖正斯──這個她已交往近五年的男人。

    曾經以為自己很瞭解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真的遲鈍、真的傻。

    他們聯合騙了她五年,而她竟渾然不覺。

    簡直像個傻瓜一樣!

    「妳還好吧?」襲日魄望了眼身旁的韓恩愛,關心問。

    「嗯。」

    有時候,我真的感覺她會突然從我身邊飄走……

    不知為何,看著韓恩愛若有所思的模樣,襲日魄腦海裡沒來由地冒出敖正斯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以往,他總難理解敖正斯何來這種擔憂,但此時此刻,他發現韓恩愛正給他這種感覺,而且非常強烈。

    「我父親原本反對我帶妳過去,但阿斯堅持要見妳,所以──」

    「我明白,我不會待太久的。」

    襲日魄拖了將近一個月才帶她去見敖正斯,她即猜測到背後定有原因。

    她只想見見阿斯,就算只有遠遠看一眼都好。

    「阿斯做事向來有他的理由,妳好好聽他解釋,好嗎?」襲日魄似乎不太放心,再出聲安撫。

    「嗯。」

    她淡淡應聲,勉強對身旁好友擠出一抹保證的微笑。

    念高中時,她只聽襲日魄提過,不想接受父親的安排接班繼承「龍衣幫」,他有自己想走的路,除此之外,她其實對「龍衣幫」一無所知。

    這次住院,她才從襲日魄口中得知,敖正斯的父親曾經是「龍衣幫」幫主襲南天身邊最得力、最忠誠的愛將,但在一次幫派尋仇中意外身亡,留下年幼的敖正斯由「龍衣幫」扶養長大。

    襲日魄和敖正斯兩人在外看似毫無相關,實際上關係密不可分。

    敖正斯不但從小就身負暗地保護太子爺的重任,更因他優異的能力,在十三歲時便進入「龍衣幫」鷹堂受訓,專為組織搜集情報,是「龍衣幫」新生代最重要的幹部之一。

    這次綁架事件,主要也是「天地組」想抓她為餌「招降」敖正斯,脅誘他出賣「龍衣幫」,變節賣命。不料,在敖正斯單獨赴約前往營救她時,「天地組」內部起了內哄,主張招降敖正斯與主張幹掉敖正斯的兩派人馬槓上,並爆發衝突。

    當「龍衣幫」人馬趕到時,敖正斯已經因衝突意外受傷。

    「龍衣幫」幫主襲南天聞訊勃然大怒,立刻對外宣稱敖正斯傷重不治,並藉此理由一舉剿清「天地組」。

    韓恩愛壓根兒沒料到這事件影響竟會如此巨大。

    對於為了救她而和自家兄弟翻臉的金武城,她很關心他的安危,不想他受到牽連,但又不敢主動開口詢問襲日魄,怕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就說了自己很「帶塞」嘛!

    無論是敖正斯,還是金武城,都直接或間接因為她而受到了傷害,全是因為她……

    韓恩愛悶悶地調轉視線,看著車子駛進襲家大宅。緩緩穿越前院,車道兩旁全站滿了黑西裝大漢,氣氛肅然,戒備森嚴。

    下了車,襲日魄領著韓恩愛走過正廳,繞過長廊。

    就算和敖正斯、襲日魄相識多年,這還是她第一次跨進襲家大宅。

    她稍稍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座巨大且氣派的豪宅,試圖想像敖正斯在這裡過的生活……

    他真實的成長背景和她所認知的相差太多,她一時間很難適應。

    「到了。」

    襲日魄帶她來到一扇深色檀木門前,同時拉回她的思緒。

    「妳進去看他,我在外面等妳,有事可以叫我。」

    「好。」

    她點頭,小心翼翼開門走進房,迎面而來的是刺鼻的藥水味和滿室的醫療設備。

    房中央,一張深藍色的大床。

    床中央,是熟睡中的敖正斯。

    韓恩愛輕輕走上前,凝視他蒼白的睡容,忍不住鼻間一酸。

    他受傷後並沒有被送去醫院,而是由「龍衣幫」裡專屬的醫療團隊在襲宅內為他治療。也由於他被層層嚴密保護,如果不是襲日魄帶她進來,她根本不可能見得到他。

    「妳的臉色好蒼白。」

    敖正斯喑啞的嗓音驀地傳來。他一睜開眼即見到她站在床邊,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

    「你的臉才蒼白咧,白得嚇死人。」她故作輕鬆道,卻掩不住濃濃的鼻音,怕是快哭了。

    「這房間恐怕沒多餘的地方可以讓妳坐,我看妳乾脆直接躺到床上來好了。」他半玩笑逗她,同時單手側撐身體,想坐起身。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露出如此無助的神情,讓他很心疼。

    韓恩愛二話不說,真的脫了鞋爬上床,環著他輕輕躺下,緊貼在他身側。

    敖正斯單手摟住她柔軟的身軀,感受她久違的馨香。「我的傷還沒好,恐怕禁不起這樣的誘惑。」

    韓恩愛的臉頰緊緊貼著他半敞的胸膛,沒說話。

    「小愛?」

    「你沒有告訴我你真正的身分,真的讓我很生氣,你知道嗎?」她悶悶開口。

    他收緊手臂,將她攬得更緊了。

    「我知道。」

    「如果不是你現在傷還沒好,我真的很想揍你一頓,你知道嗎?」她語氣微揚。

    「我知道。」

    「那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我等妳先發洩完再說。」

    聞言,韓恩愛忽然一張嘴,狠狠在他手臂咬上一口。敖正斯吃痛卻沒吭聲,只是默默看她發洩,心疼著她。

    韓恩愛鬆開貝齒,抬眼瞅著他,眼中噙滿淚水。

    她心裡不怪任何人,更不可能怨他。

    她其實生氣自己,氣自己不夠好、不夠坦誠、不夠有勇氣去真正檢視他們這些年來的感情,只是一味蒙住自己的雙眼,一而再、再而三貪戀他的好,攫取他無限的柔情。

    她真恨自己的自私!

    「妳哭了?」

    他蹙起眉,伸手抹去她滑下臉龐的淚水。

    自從大學聯考放榜那天見她掉過淚之後,這些年來,他從來沒見她哭過,即使偶爾眼底總有心事流露,但她從來不哭的。

    「對,因為你把我嚇死了!」她故意凶他,還是忍不住哽咽。「那時,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他側過頭,以指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吮去她頰上的淚,然後沿著淚痕遊移而下,最後吻上她顫抖的雙唇。

    他的唇舌交纏著她,無盡柔情纏綿傾訴。

    他在乎她,所以選擇隱瞞,因為真的太在乎,所以不敢真正去面對,只能羅織綿密的柔情與熱情去包裹他生命中最脆弱的部分。

    而她亦然。

    彼此熟悉的氣息相互交融,亂調的呼吸逐漸粗重,原本細緻的柔吻漸漸變得熾熱狂烈,似要吞噬一切……

    喉間逸出的呻吟,猛然拉回韓恩愛迷失前的最後一絲理智。

    她用力推開他,緊咬著下唇,直直瞪視著他。

    如果繼續這個吻,只會加深她對他的眷戀,讓她堅定的決心全面崩盤而已。

    不行,她不能再重複這自私的錯誤。

    「對不起……」

    他呼吸急促,出乎意料地先開口道了歉。

    「你幹麼跟我對不起?」該道歉的人是她才對吧。

    「因為我讓妳也受傷了。」他將她的頭重新按回他的胸前,享受彼此相貼的親密感。

    「我才真的差點以為我要把你給克死了呢。」

    「又說這種傻話。」他輕敲她的頭頂。

    她貼著他,傾聽他沈穩的心跳聲,緩緩說道:「小時候,我親生媽媽帶我去算過命,算命的說我命中克父克夫又克子,結果證明,我不只克父而已,我全家人都克。」

    她父母親和一個哥哥就是在她九歲那年,因為高速公路一場連環大車禍全部喪生,她是車裡唯一命大活下來的。

    或許,她該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

    「妳好歹也是受過教育的知識份子,怎麼還這樣迷信?」他皺眉。

    「我就是迷信,反正我的文憑也是靠你才混來的。」

    「胡說,妳一直是個聰明的學生。」尤其是上大學後,她就像找對了路,在專業的課業上一直有不錯的成績。

    「阿斯,我問你一件事好不好?」

    「只要別再問我斯斯有幾種,什麼都讓妳問。」他微笑。

    「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這問題已經問過不下上百次了。

    「我說了,等我們結婚那一天,我會告訴妳的。」

    「你真的很無賴耶。」偏偏她每次就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你就這麼篤定我會嫁給你?」

    「妳一定會嫁給我的。」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兩個人根本不適合……」

    「我從來不想這種事,妳最好也永遠別再想。」他沈下聲,不喜歡她這種想法。

    沈默半晌,她點點頭,似要讓他安心。

    「好吧,我以後不會再想了。」她輕描淡寫道。

    敖正斯滿意一笑。「這才對。」

    「對了,我忍痛花大錢買了你最愛吃的草莓……」

    她準備起身去拿一旁的背包。

    「等一下再去拿,再陪我躺一下。」他緊緊擁著她,不讓她離開。

    「好,再陪你一下下……」

    韓恩愛靜靜躺著不動。鼻息間熟悉的男性氣息,曾經是她幸福的棲息地,她想牢牢將這一刻的溫存永遠儲入記憶之中……

    當晚,她離開襲宅後便像是人間蒸發一般,他再也沒見過她。

    一直到一個星期之後,敖正斯接到了一封信。

    是韓恩愛留給他的。

    有時候,我真的感覺她會突然從我身邊飄走……

    就像他一直擔心的那樣,她還是選擇了——離開他。


第六章

    六年後美國洛杉磯。

    一棟超高摩天大樓的頂層,一間全是銀白色基調的辦公室裡,坐著一個安靜的男人。

    滿室的落地玻璃窗外,霞紅色夕陽斜照,在男子身後染映著一圈柔光。

    淡淡咖啡香,彌漫。

    男子摘下眼鏡放在桌上,啜飲著咖啡,淺色褐眸專注凝視著桌上的電腦螢幕。

    螢幕裡,反覆播放著一段黑白影片。

    影片裡,是個女人蹲著寫信的身影。

    望著螢幕裡如拇指般大小的身影,男子眼底盈滿柔色。他反覆觀看影片,一遍又一遍,直到敲門聲響起。

    皺起眉,似乎不想被打擾,但他還是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

    「請進。」男子以帶點慵懶的英語說道。

    一位身材高跳的紅發女子拿著公文夾進入,也注意到了男子戴眼鏡的動作。

    「有什麼事?」

    「這是與Google的合作案,請您抽空看一下。」漢娜以英語說道,將公文交給他,餘光瞄到螢幕裡的黑白影片。

    又是這段影片!

    唉,她的上司Lance肯定又沈浸在他過往的悲傷回憶中了!

    漢娜忍不住暗忖,Lance是個出色的東方男子,外型優、能力強、待人親切又深具紳士風範,除了在美國的高科技產業中深具知名度,連帶在洛杉磯的名人社交圈中,也是眾多淑女們暗暗心儀的對象。

    但他的心,似乎從未對任何女人敞開過,只除了……影片裡的那個女人?

    這是她的猜測,而且是合理的猜測。

    身為他的機要秘書,她注意到他總會在工作空暇之餘,獨自關在辦公室裡觀看這影片,日復一日,不曾改變;再加上他其實有一雙迷人的褐眸,卻總是戴上眼鏡刻意阻絕,唯獨在觀看這段影片時,才會摘下眼鏡,以真實的眼神面對。

    甚至曾經好幾次,她還無意間撞見他在觀看影片時,眼中流露出難掩的愛憐,那是一個戀愛中男人的眼神,只是帶點淡淡愁緒。

    笨蛋都看得出來,在那段影片背後,肯定有一段故事!

    「這案子什麼時候需要答覆?」

    老闆的問話立刻拉回漢娜的思緒,只見她微笑鎮定。

    「最慢後天。」

    「OK,我明白了。」

    將企劃案順勢往桌旁一擱,擺明瞭現在不想煩心公事。

    對於案子的掌握,他向來自有盤算,如果他不急,做秘書的自然也不會不識相地去催促他,這是他們在工作上的默契。

    更何況,現在是他偷閒看影片的時間,她自然也懂得規矩。

    「請問,還需要咖啡嗎?」她盡責問道。

    「不用了,謝謝。」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身體往後貼靠向椅背。

    這是個訊號。

    她當然解讀得出來——表示談話可以結束了。

    二話不說退出辦公室,漢娜還是忍不住隔著門板,偷偷歎了口氣。

    如果哪天有機會,她不小心吃了熊心豹子膽,或者是太無聊想找魷魚來炒,那她一定會直接開口問他:影片中的女人到底是誰?

    她實在太、太、太好奇了!

    只是現階段既然膽量還不足,就只好繼續當個不探隱私、完美識相的優質秘書吧。

    *   *   *   *

    辦公室內,電腦螢幕上繼續重複播放他看過不下千次、萬次的片段。

    這是一段監視錄影器拍到的黑白畫面──

    在一座豪宅的大門口,「她」就蹲縮在門旁,就著路燈光線在寫信。

    寫畢,好小心摺好信,投入大宅外專用信箱,然後提著身旁的行李,離去。

    那封信,最後被轉送到了他手中,他當然也看了。

    從頭到尾語氣輕快,用字灑脫的一封信──她卻是哭著寫完的!

    每每思及此,他的心就會被狠狠揪住,幾乎無法呼吸。

    畫面裡,她被拍到的身影其實非常小,但由她的神態,他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十分傷心。

    當年,她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他的?

    他想知道答案,他會找到她的!

    鈴──

    專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他沈重的思緒,他接起電話。

    「Hello──」

    「阿斯嗎?」電話那端傳來老人沈穩的聲音,說的是中文。

    「是,我是──」他改說中文,並在安靜聽完對方說話後應道:「嗯,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回去。」

    掛上電話,手機同時捎來一則簡訊。

    斯,有件事急欲你親自確認,速回台,魄,

    敖正斯看著簡訊沈思半晌,然後撥秘書分機。

    「漢娜,幫我訂張回臺灣的機票,越快越好。」

    *   *   *   *

    臺灣桃園中正國際機場

    航班落地,入關旅客大批湧出。

    一名戴墨鏡的高姚女子步出海關,雖然身上只隨意穿了件白色T恤和牛仔褲,仍隱見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材。

    走進入境大廳,韓恩愛推了推墨鏡,在她麥色的鼻樑上,布著長期在陽光下曝曬後所產生的小雀斑,為成熟的外表增添一抹頑皮氣息。

    偷偷環顧四周一圈,確定沒什麼異狀,她才拖著行李走往候車區,準備搭乘回臺北的客運巴士。孰料,才剛經過女廁附近,即聽見一句低沈的男性嗓音,從走廊拐彎處傳來。

    「不是說了不用來接我的嗎?」

    聞聲,韓恩愛後腦猛地一陣電麻,急忙反射性拉著行李箱閃躲進女廁所裡,並貼著門板向外偷瞄。

    「上面交代,請我們務必來接你。」

    隨著一陣自信穩定的腳步聲,一抹熟悉又陌生的斯文身影從外頭經過。

    是他嗎?

    想看清楚那男人又怕被發現,韓恩愛遲遲不敢真正探出頭,只感覺猛烈跳動的心臟直沖喉嚨,就快梗住她的呼吸。

    不會的,一定是她太久沒回臺灣,思鄉情切,才會出現這種錯覺。

    她聽說過「他」一直待在美國,不可能會這麼湊巧的。

    確定那男人一行人走遠,韓恩愛鬼鬼崇崇從女廁裡出來,拖著行李快步走往反方向的候車室,可才走沒幾步路,即發現遠方一陣疾步聲傳來──

    心一抽,回頭一看,立即見到一名中東男子領著四、五名隨從,正朝她的方向奔來。

    「啊?!」完了!

    韓恩愛大驚,一把扛起行李箱拔腿就跑,直沖出機場大門,急急忙忙跳上計程車。

    「喂喂,小姐,要排隊耶!」

    「抱歉抱歉,人命關天,讓給我吧!」

    韓恩愛擠開其他排隊的旅客,霸王硬上車。在她用力關上車門的同時,眼角瞄見那群中東人正沖出大門。

    「快開車!別讓他們追上!」

    好像在拍電影,好緊張、好刺激哦!計程車司機身負使命,也跟著興奮起來。

    「輸人不輸陣,輸陣歹看面」,就讓那些「阿豆仔」好好見識一下臺灣司機高超的駕駛技術吧!

    「好,看我的!」

    油門一踩,死命狂奔。

    *   *   *   *

    臺北東區。

    現在不是冬天,沒有SARS流行,天也早在好幾個小時前就黑了,但在人來人往的百貨公司購物大堂內,卻有個堅持戴墨鏡和口罩的「怪女人」,以極為醒目又突兀的裝扮,努力「低調」行事。

    「搞什麼鬼……還不來……」

    韓恩愛躲在柱子後方,對著大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潮探頭探腦、嘀嘀咕咕。

    她瞄了眼手錶,再也忍耐不住,拿出手機撥號,接通。

    「喂,小蟲,妳人在哪?怎麼這麼久還沒到?」她急道。

    都約好了時間和地點見面,還這麼慢,難道不知道她現在出門在外都很「危險」嗎?隨時都會被人逮個正著!

    「街上人太多了,剛才都攔不到車……我和小新馬上就到了,妳再等一下……」

    電話那頭聲音很小,很心虛,八成是因為遲到隨便胡謅的理由!

    「好啦,妳快點過來,我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收線。

    韓恩愛推推墨鏡,看看四周,確定沒有可疑之人,才稍稍安心。

    「小蟲」是她從小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妹妹,和她十分親近、也是她最信任的人,雖然有時迷糊了點,但不至於會放她鴿子。

    這些年來,因為參與國際考古隊挖掘古物,她常常在一些文明古國或開發落後的國家東奔西跑,有時難免會麻煩小蟲妹妹幫她處理事情,尤其像她這麼「帶塞」的人,常常是走到哪兒,麻煩就會跟到哪兒,有個人可以彼此照應也是好的。

    像這次她提前從阿富汗跑回來,就是有了一些「突發狀況」。

    唉,她什麼時候才可以脫離這種麻煩自動鬼上身的生活啊!

    「喵咪——」

    一聲拉長的稚嫩童音,興奮尖叫而來。

    韓恩愛一回身,即見到一團「粉紅色小肉球」如旋風般穿越重重人群,直撲上她的大腿,緊緊攀附,就像只無尾熊一樣。

    「小新!來,媽咪親親。」

    韓恩愛笑開,拉下口罩,抱起小女孩就是一輪無敵霹靂熱情連環Kiss。

    「喵咪,親。」

    小女孩也捧住韓恩愛的臉,流著口水的小紅唇左親親右親親,還給媽媽更熱情的濕吻。

    「媽咪好想妳哦,小寶貝。」韓恩愛抱著小新,聞著小朋友頸間會散發的特殊奶香味。「妳想不想媽咪呀?」

    「想──」小新嘟起小嘴巴,又來個「鹹濕小親親」。

    在母女倆旁若無人的肉麻親熱之後,韓恩愛突然發現她的「小蟲妹」李恩寵並沒有出現。

    「咦?妳的蟲蟲媽咪呢?」她疑惑地詢問小新。

    小新扭著身體滑下韓恩愛的懷抱,指指樓上的方向,拉超韓恩愛的手,拖她走往電扶梯的方向。

    「妳要帶媽咪去哪裡?」

    韓恩愛被小新拉著上樓,經過玩具部——

    「妳要買娃娃啊?」

    搖頭,不是。

    小娃兒拉著韓恩愛繼續走,來到女裝部——

    「妳的蟲蟲媽咪在這裡看衣服嗎?」

    韓恩愛覺得有些古怪。按理說,李恩寵不可能放小朋友一個人下樓找她,而自己卻在這裡買衣服;如果真是這樣,那她就要把這個不稱職的小乾媽抓來打一頓屁股才行。

    「妹妹,找到妳媽咪啦?」

    專櫃小姐見到小新拉著韓恩愛走過來,滿面笑容迎上來,看來似乎認得小新。

    小新拿過小姐手上的洋裝,踮起腳尖,將衣服往韓恩愛身上比。

    「漂、漂。」

    「妹妹很有眼光哦,剛才就挑了這件說要給媽媽穿。」專櫃小姐笑容燦爛無比,熱絡道:「這件衣服真的很適合妳,而且都下殺三折了,真的很便宜。」

    「呃……請問,帶小朋友來的人呢?」

    韓恩愛拿下墨鏡,左右張望,還是不見李恩寵的人影。

    「在另外一頭,說是等一下會過來找妳。」專櫃小姐拉下洋裝的拉鏈,微笑問道:「妳要不要先試穿看看?我保證穿起來真的很漂亮。」

    「呃……我……」這款式是真的設計得很別致,她也有些心動。

    但,現在似乎不是買衣服的時候,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專櫃小姐見韓恩愛心意動搖,連忙朝她眨眨眼,壓低聲說道:「如果妳喜歡,我還可以再給妳折扣……」

    這位小姐推銷真是積極,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喵咪穿、喵咪穿。」小新在一旁跟著起哄,猛敲邊鼓。

    拗不過兩人的攻勢,韓恩愛只好投降。

    「好吧,我試穿一下。」她接過衣服,走往試衣問。「不過等一下如果帶她來的那個人回來了,麻煩妳跟她說一聲我在裡面試穿衣服。」

    「OK,沒問題。」專櫃小姐俏皮眨眨眼。

    韓恩愛走進試衣間,小新也蹦蹦跳跳跟著擠進去看媽媽換衣服。

    試衣間內。

    脫下T恤和牛仔褲,剛要套上洋裝,忽然有人輕敲更衣室的門。

    韓恩愛才正想叫門外的李恩寵稍等時,小新已率先伸手去拉開門閂。

    「小新等一下,媽咪還沒——」

    話未落盡,冷不防一個男人突然鑽進狹小的更衣室內,並迅速拉上門,鎖上。

    「啊──啊──」

    韓恩愛被嚇到,放聲尖叫,尤其是在看清這男人的長相之後,更加見鬼似的死命狂叫,外頭經過的人恐怕都會認定這裡發生了更衣間兇殺命案。

    「你、你、你──」

    他,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見鬼了!真的見鬼了!

    韓恩愛杏眼圓睜,一手拉著快掉下去的洋裝,一手指著「他」,驚愕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好久不見。」

    敖正斯深深凝視著她,眼底滿是壓抑多年的渴盼與濃情。

    他找了六年的女人,如今就在眼前。

    他想過要狠狠抱住她、吻住她,也想過要狠狠教訓她,千頭萬緒,最後他選擇了冷靜地為她攏好洋裝,遮去她半裸的酥胸,並輕輕扳過她的身體,幫她拉上背後的拉鏈。

    狹小的空間裡,兩人身體緊靠相貼,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頸項。

    韓恩愛全身僵直,像個被擺佈的木偶,完全不敢亂動,也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此時此刻,她只覺得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細胞都異常活躍起來,全都強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我很想妳……」

    他微傾身,貼近她耳際,輕聲說道。

    「只是沒想到──」他忽然停頓住。

    等了整整一分鐘,沒等到下文。

    「沒……沒想到什麼?」

    韓恩愛終於按捺不住,回過頭去,對上眼鏡後方那雙帶有深意的雙眸。

    敖正斯先看了眼擠在兩人腳邊、正圓睜好奇雙眼的小新,又調回視線看她,緩緩說道:「沒想到『妳竟然當媽了』。」

    炯炯目光有探究、有質疑。

    「那、那是當然的……我、我也老大不小了……」為避開他,她連忙側身硬擠出更衣間。

    「請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專櫃小姐早已等在門外,準備處理狀況。剛才更衣間內那一聲驚叫,讓她緊張不已,怕發生什麼事。

    「沒事,『我老婆』只是突然發現自己腰上多了一圈肉,一時之間不能接受而已。」

    敖正斯也走出更衣間,斯文有禮地解釋著,並順手將韓恩愛換下的T恤牛仔褲交給專櫃小姐拿去裝袋。

    「亂講,誰說我腰上多了一圈?」

    韓恩愛直覺反駁。女人身上的肥肉和體重,是不容許隨便「栽贓」的。

    「沒關係,反正我不介意。」

    敖正斯笑了。對於剛才他所說的話,她第一時間辯駁的是她的身材,而非「老婆」二字,這讓他很高興。

    「喵咪,漂。」小新擠到兩人中間,仰頭笑。「打地,抱。」

    敖正斯彎腰抱起小新,接過專櫃小姐遞來的紙袋,牽起韓恩愛的手。

    「走吧。」

    「咦?我……這衣服……等一下……」

    「我已經付過帳了,走吧。」

    敖正斯緊握她的柔荑,不讓她再有機會從他手中溜走。離去前,他還特地對專櫃小姐稍稍點頭示意,表示感謝配合。

    多麼溫柔體貼的好丈夫,多麼聰明伶俐的小朋友,為了給老婆和媽媽一個驚喜,還費心安排這場戲──

    看著一家三口最後「和樂融融」離開,專櫃小姐羡慕極了。

    呵,多麼賞心悅目的全家福畫面啊──

    「謝謝光臨!」


第七章

    計程車上,氣氛凍結。

    兩個大人外加一個小孩,一上車彼此都沒交談,像是在冷戰,又不太像。

    男人抱著小女孩,看著窗外,而身旁不斷猛Call手機的美女,則因為一直沒撥通手機而臉色越來越臭。

    「臭小蟲,竟然不開機!」韓恩愛咬牙切齒,用力切掉手機。

    可惡!敢出賣老姊的行蹤,她回去非剝了那小妮子的皮不可,哼。

    司機從後視鏡好奇偷瞄兩人。

    「請問……」基於職責,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忍不住問了:「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已經兜了三個路口了。

    「妳住哪裡?」敖正斯轉問她。

    韓恩愛氣得抿起嘴,不說就是不說。她會告訴他才有鬼了!

    敖正斯推推眼鏡,氣定神閑道:「因為妳有老公在?所以不方便?」

    他在套她話嗎?

    她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沈默永遠是最好的回答。

    見她執意拗上不說,敖正斯只好逕自轉對司機說道:「那就去距離這裡最近的一家旅館好了。」

    「誰要跟你去旅館啊?!」她急叫道。

    「去家裡怕老公在,又不想去旅館,那就只好去我住的地方了。」

    「我才不要去你那裡!死也──噢!」

    因為喊得太急,還不小心咬到舌頭,韓恩愛自己都覺得超尷尬。

    後視鏡裡,戰戰兢兢的眼睛還在偷瞄──其實最尷尬的應該是計程車司機才對。

    乘客自己搞不定,只好繼續在街上兜圈子。

    載客最怕碰到情侶吵架,哦不,眼前這兩人應該是準備去偷情的「姦夫淫婦」吧,竟然還帶著小孩一起去,實在太不應該……司機一邊開著車,一邊兀自忿忿不平。真可惜這一對男女長得人模人樣,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呿。

    敖正斯伸出手扣住韓恩愛的下巴,想掰開她的嘴關心查看。

    「很痛嗎?」他柔聲問。

    瞧她五官全擰在一起了。

    「我看看,要不要緊?」

    她死命搖頭,暫時說不出話來,只忍耐著等待舌頭的痛感消失。

    「妳為什麼還是這麼逞強?」他歎氣,實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分開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也從襲日魄那裡得知當年她「應該」是懷了自己的孩子,並且未婚生下小新,這讓他雀躍不已,而且從她強烈抗拒的態度,他確信她對他仍然是有感情的,只是不想承認和面對罷了。

    此時,小新打了大大的呵欠,直往敖正斯懷裡鑽。

    「別再折騰孩子,小新想睡了,妳到底住哪裡?」他搬出小新這尊神主牌,韓恩愛確實也有些心軟。

    聞言,小新忽然整個坐直起來,從衣服裡抽出掛在脖子上的項鏈「小狗牌」,戳了戳敖正斯,要他看──

    「住這裡。」小新天真道。

    「小狗牌」上,清楚寫著兩個地址,李恩寵和韓恩愛的,還附有電話。

    這是為了怕小孩走失用的,他之前怎麼會沒注意到呢?

    「啊,不行啦!小新!」韓恩愛驚叫,撲過去想阻止女兒「叛降」。

    但,來不及了,敖正斯已搶先拿到「小狗牌」,直接告訴司機地址。

    司機領到旨,如釋重負,加足油門朝目標快駛而去,想加速擺脫這對麻煩的乘客,他可不想見到客人在他車上打起來。

    「謝謝,小新好聰明。」敖正斯忍不住誇獎。

    小新也回以得意的甜笑,摟住敖正斯,狗腿又撒嬌地喊:「打地──」

    「打妳個頭啦,誰准妳半路亂認爹的?小叛徒!」

    韓恩愛心虛,反射性輕K小新的額頭。

    「%#$@&%——」

    小新忽然被凶,快哭出來,嘴裡糊著一連串聽不懂的方言,短短胖胖的小手更加緊緊勾住敖正斯,想尋求靠山。

    看著小新親昵摟著敖正斯的畫面,韓恩愛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哼。」她像是鬥氣的大孩子,用力扭過頭,強迫自己瞪看窗外。

    一路上,不再說一句話。

    她的無言,是變相抗議。

    抗議他的突然出現、打亂她的生活。

    抗議她最信任的小妹李恩寵出賣她。

    抗議寶貝女兒竟然這麼容易親近他。

    抗議六年來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防線,竟這麼輕易就出現裂縫……

    對,她最想抗議的其實是自己──抗議自己為什麼還對他反應這麼強烈?!

    默默地,敖正斯扣住她擱在膝上的手。韓恩愛反射性想抽手,卻被他緊緊地、堅定地握住,不讓她抽離。

    重逢之後,他始終沒有再提及當年她主動留書離去一事,也沒追問小新到底是誰的孩子,她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這讓她更是神經緊繃、惶惶不安。

    下了計程車,走到住處門口,她終於有勇氣開口。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伸手想接過已經趴睡在敖正斯肩頭的小新,但他沒有配合「轉讓」動作,擺明瞭要進屋的意圖。

    「裡面……不太方便。」

    「我知道妳仍是『一個人』。」只是多了個小新,他充滿深意凝視她。

    「可是裡面很亂……」

    「我不在乎,又不是沒幫妳整理過房間。」他微笑指出事實。

    韓恩愛渾身輕顫。

    危險、危險!

    不可以、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讓他勾起任何一絲絲過往的回憶,她怕她會抵擋不住!

    他向來很瞭解她,也常利用她性格上的弱點,把她吃得死死的。

    當年,如果不是真的狠下心來,她根本離不開他,可能還會繼續溺在他的溫柔裡,苟且偷安好多年吧。

    「這麼多年沒見,請我喝杯咖啡不為過吧?」

    「我不喝咖啡。」

    「喝茶?」

    「我也不喝茶。」

    「那泡一杯小新喝的牛奶請我,如何?」他就是要賴下來。

    韓恩愛睨他。「我才剛回國,家裡什麼都沒有,你還是回去吧。」

    敖正斯盯住她緩緩趨近,她連退三步,直到後背緊貼住門板無法再退,只好勇敢昂首迎視他。

    他的俊臉靠她好近,鼻尖幾乎相觸,氣息交融,壓迫感十足。

    「這是妳的真心話?」他低沈道,以身體和言語牢牢困住她,強迫她正視自己的感情。「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這是妳的真心話?」

    「是……」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退縮,勇敢看著他的眼睛,說出:「是我的真心話沒錯。」

    「但我不相信。」他語氣很輕柔。

    「你……你不相信是你的事。」她彆扭道。

    他的唇懸在她紅潤的唇辦上,語氣濃濃的曖昧。「讓我吻妳,不然就讓我進屋去,二選一,否則我是不會離開的。」

    還不是一樣!

    韓恩愛心跳加快。

    讓他進屋,她怕抵抗不了他的誘惑。

    讓他吻她,她也怕自己會把持不住。

    當年他賴她當女朋友時也是這樣,完全攪亂她的思緒,讓她糊裡糊塗就範,再也掙脫不出。

    不行!說什麼都要努力撐住,她已經不是那個情竇初開的十幾歲的傻女孩了,她都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對,沒錯,她都當媽了!

    她一再在心裡提醒自己。

    「既然妳不說話,那就表示……」

    他的唇靠她好近、好近,如春風輕輕拂過,如蜻蜓輕輕點水,似有若無地,撩撥、挑動她。

    她兩手反貼在門板上,感覺雙腿不斷打顫,她的身體已經自行憶起他吻她時的美好滋味了……

    六年了,他的感覺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但到底哪裡不同?她也說不上來。

    此時此刻,她只強烈意識到──他就要吻她了!而她,竟然只能傻傻地,再度像個呆子一樣,無力反抗。

    「親親,小新也要……」

    啾。

    就在兩人即將火熱相觸的唇辦間,突兀地加入「第三者」。

    軟綿綿、濕答答。

    「小新……」

    韓恩愛低低咕噥,說不出心底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突然睡醒的小新高高嘟起小嘴巴,硬擠在他們之間狂湊熱鬧,帶著口水,堅持要來濡沬交融一番。

    「親親──」

    索吻小狂魔還不放棄,扳過敖正斯的臉,竟然直接親上他的嘴。

    「小新!」

    這次韓恩愛可喊得很激動了。不知道為何,看見小新的小嘴黏上敖正斯嘴唇的刹那,她感覺很複雜,說不清到底是在意敖正斯被她以外的人親吻,還是在意女兒竟然親了媽咪以外的人。

    「小新,不可以。」

    她以手隔開小新的「侵犯」,還順手幫他擦去被沾得滿臉滿嘴的口水。

    天啊,她不會是在跟女兒吃醋吧。

    敖正斯將她孩子氣的動作看在眼裡,還不忘故意刺激她,道:「看來,小新都比妳『識貨』。」

    「她是來者不拒。」韓恩愛瞪他,不甘心回道。

    「好吧,既然妳沒讓我吻到妳,那就表示妳答應讓我進屋去了。」他有禮又氣定神閑地。「韓恩愛,妳還是快開門吧。」

    *   *   *   *

    讓他抱小新進屋是失誤,縱容他留下來更是大大大失策!

    她租的是只有兩間房的小坪數公寓,加上她常常不在臺灣,屋子又小又亂,完全沒有整理。

    「看吧,跟你說了家裡很亂,根本沒地方可以讓你坐。」

    嘴巴雖然說著,手裡還不忘一邊收拾散在地上的書本和衣服。

    敖正斯笑了笑,也順手幫她把書本重新歸類放回書架上。

    「家裡什麼都沒有,如果想喝水,自己去煮。」

    他不但進廚房燒了開水,還幫她和小新各泡了一杯牛奶,並且好整以暇地坐在好不容易清空出來的沙發上,悠哉地和小新窩在一起,當起陪喝牛奶的「奶爸」。

    「妳不坐下來休息一下嗎?妳從剛才就一直忙個不停。」

    從一進屋開始,她就忙東忙西,故意冷落他。

    一下進房間半小時不出來,一下收拾客廳,一下又去打掃浴室,好像非要在今天晚上把整間屋子都大大掃除一番才甘心,不招呼他、也努力不和他說話,想逼他自己走人。

    沒有,他沒走,反而被小新霸住。

    這讓韓恩愛很挫折,她實在沒想到小新會如此喜歡黏敖正斯,而且簡直到了沒有天理的地步。

    喝完牛奶,小新開始拉著敖正斯說話。

    從她曾經跟著媽媽待在中國大陸的新疆當騎馬小霸女開始講起,然後講到了去墨西哥被大型巨蚊咬傷的慘事。

    童言童語,中英文、拉丁文,連新疆的維吾爾話全都用上了,也不管敖正斯是不是聽得懂,兀自說得活靈活現。敖正斯始終微笑著,不但沒有打斷她,反而有耐心地陪她一起童言童語。

    好不容易,小新開始愛睏打盹,卻仍執意賴在他身上不肯離開。

    一整晚,只要試圖把她放上床,她就會轉醒,然後更加緊張地、像只無尾熊般地死巴著敖正斯不放,好似這個新冒出來的「打地」會被別人搶走似的,說什麼都不肯鬆手。

    韓恩愛站在小新房門口,靜靜看著他們父女倆的親密互動,想起小新從三歲那年開始,就不斷到處亂認「打地」,有一天,她終於忍耐不住,拿出敖正斯的照片,告訴小新「他」才是「打地」。

    也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小新便偷偷把敖正斯的臉記在心裡──而且顯然記得很牢!

    好不容易把小新放在床上哄睡了,敖正斯走出房。

    「為什麼這種表情?沒見過我哄小孩嗎?」

    他似笑非笑,以食指輕點她的額頭。印象中,她很少流露出如此柔色。

    「才不是。」她口是心非。

    望著敖正斯收走桌上的空杯子去廚房清洗的背影,她忽然有股衝動,想跟他說出當年是如何在決定離開他後,才發現自己懷孕的事;又是如何在異鄉獨自生下小新,帶著她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跑,從事考古挖掘的工作。

    這些年,她一直過得很辛苦、很奔波。

    曾經有好幾次,她脆弱到很想跔回臺灣再「投靠」敖正斯,但最後理智總會拉回她……

    不行,這次她同樣不能心軟!這麼多年了,她都可以自己一個人過,她不能因為一時衝動再次重蹈拖累他的覆轍。

    她和他真的不適合,她必須牢牢記住這點才行。

    「我……我累了,我要去睡覺了……」

    說完,即刻轉身沖回房間。半晌,突然抱著一個枕頭和一床棉被又沖回客廳,直接塞給他。

    折磨到大半夜,她也放棄趕他回家了,只好縱容他留下。

    「晚安。」

    她匆匆丟下一句,然後逃難似的再沖回自己房間,用力關上房門。

    跳上床,拉起棉被蒙住頭,心跳莫名飛快。

    韓恩愛豎起耳朵,專注傾聽房門外的動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始終沒聽見什麼特別聲響。

    一整天的奔波,一整晚的緊繃,終於讓韓恩愛體力不支,眼皮漸漸沈重。

    他最後到底是留了下來、還是走了?她始終不確定……

    不過還好一切平靜,沒發生任何「一發不可收拾」的「憾事」,還好還好……在她沈沈睡去前,還偷偷慶幸著。

    *   *   *   *

    刺眼的陽光從窗外射入,隨著時間流動,慢慢從床尾進犯到床中央,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太陽曬屁股了。

    韓恩愛被熱醒。睜開眼,整整有十秒鐘的時間,她搞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何處。

    新疆?埃及?還是阿富汗……

    房門外,小新興奮開心的格笑聲夾雜著男人隱隱的低笑──

    她倏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不對,她人在臺北!

    而且深刻意識到在房外的男人是誰。

    轉頭看了眼鬧鐘,天啊,已經十一點了。

    她急忙跳下床,想沖出房,猛地想起自己還沒有梳洗,而且滿頭亂髮像瘋婆子,只好轉而跑進浴室裡刷牙洗臉,順便快速沖個澡。前晚因為累過頭,沒洗澡就睡著了,雖然敖正斯早就見過她睡眼惺忪的模樣了,但多年不見,她還是想顧及一下形象。

    換了身輕鬆的裝扮,紮好馬尾,她故作輕鬆地拉開房門,想以最自然的語調和表情和敖正斯打招呼,豈料,才一開門即見到一幅令她震驚的景象。

    他們父女倆正窩在一起,看相本?!

    「喂喂,你們在幹麼?!」韓恩愛一個箭步上前,緊張地搶過相本緊緊抱在胸前,似想掩飾什麼。「這……這有什麼好看的?」

    她心虛偷瞄,稍稍安下心。還好還好,這套全是她和小新的合照,不是她擔心的那一批……

    當初既然故作灑脫寫了「休書」去「休」了敖正斯,若是讓他知道她其實還寶貝地珍藏著他的相片,那她不就要羞得跳樓了?

    才想著,即見到小新牽起敖正斯的手,迫不及待拉他走進媽媽的房間。

    「打地,來──」

    「喂,小新,妳要幹什麼?」

    她房間亂得很,怎麼可以讓敖正斯進去咧?

    她緊張地跟進房,忙著收拾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沒注意到小新已鑽進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拿出裡頭的相本。

    「打地,看。」

    打開,全是敖正斯的照片!

    「喂喂!不准看!」

    韓恩愛撲上前,火速截走照片,欲蓋彌彰。

    此時,小新又從她枕頭套底下抽出十來張敖正斯的照片。

    「打地,看。」

    「喂!」韓恩愛大喊,直接橫向一把搶下。

    小新格格笑起來,似乎覺得這個遊戲很有趣,越玩越起勁。

    「打地,看看,打地。」

    打開衣櫥,又一疊照片。

    原來,在韓恩愛房間的各角落,都藏有敖正斯的照片,正一張張如雨後春筍般,被小新一一挖出來獻寶。

    打地看!打地看!

    這句可怕的搗蛋魔咒,此起彼落,一直拚命拆老媽的台。

    不准看!不准看!

    又羞又窘的飛撲攔截,疲於奔命,奮力進行面子保衛戰。

    小惡魔!小叛徒!搞不懂到底是誰生的?!

    早知道小新這小搗蛋鬼靈精怪的,但沒想到竟然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早就把她房裡有放敖正斯照片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母女倆很像足球員和守門員,一個到處起腳射球,一個拚命飛身攔球。

    這畫面,很妙!

    敖正斯像個沒事的旁觀者,兩手交叉於胸前,看著這進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你笑什麼?」

    韓恩愛氣喘吁吁,亂七八糟地捧著一堆照片,頭上的馬尾也歪了,模樣狼狽。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很可愛。」他微笑,心中有股暖流沁出,多年來久違的快樂,他不想再放過。

    又來了,他又露出這種令人無法抗拒的笑容了。

    該死!

    韓恩愛用力別過頭,不敢再看他。可愛?他竟然說她「可愛」?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她……

    而且,她根本跟這兩個字是絕緣體好嗎?她全身上下哪一處有可愛因數了?

    但,這句話,仍是讓她禁不住火紅了雙頰。

    「我……我去買早餐。」怕被他發現,她趕忙想跑開。

    他突然拉住她,順勢一帶,將她摟進懷中,由於動作太過突然,她手上的照片掉落一地。

    「我已經帶小新出去吃過了。」他沈聲道。

    韓恩愛的臉頰靠在他胸前,無法動彈。他已經換了另一套衣服,身上和她一樣有香皂的味道。

    「小新,可以出去外面等一下媽咪和爹地嗎?」

    「好──」小新乖巧點頭,撿了幾本地上的相本,蹦蹦跳跳地跑出房自己看照片去。

    「你……你不要誤導小孩……」韓恩愛緊張道。不知為何,「爹地」兩字出自他口中,竟變得萬分性感。「誰……誰說你是她爹地……」

    驀地,他低下頭封住她的口是心非。

    這個吻來得突然,熱情、渴望。

    她驚愕抽氣,卻給了他長驅直入的機會。他的舌頭強勢糾纏,索求同樣熱情的回應,索求她重新正視他濃烈的情感。

    早該知道會這樣的……早該知道自己對他的吻沒有抵抗力的……

    韓恩愛心中懊惱,卻離不開、放不掉。她對他仍有熱情,而且因為多年分離而變得更加火熱熾烈。

    六年了,時間久到她都快忘記他的吻是如此美好、如此令她銷魂……

    她忘情地抬起手攀住他的肩膀,腦袋昏昏沈沈,什麼都無法再去細想,只能暫時放縱自己,再去貪戀這曾經專屬於她一人的美好……

    他們彼此都有感覺,對方仍然是深愛自己的。

    重逢後的第一次親吻,是想念、是宣洩。

    她想念他,他亦然。

    當他緩緩放開她,以掌輕輕撫過她的眼角,她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濕濕的。

    是淚。

    她哭了……她竟然流淚了……因為他的吻而流淚……

    天,她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了。

    敖正斯幫她拭去淚,眼底有憐、有愛。

    「小新她……」

    來了!韓恩愛聞言渾身一僵。在這樣的氣氛下、這樣的時間點,他主動提起小新,只有一個可能性──他終於要開口質問她了。

    小新是我的孩子吧。

    她握緊拳頭,一顆心高高懸著,等待這個她最害怕的問題到來。

    「小新她……」他給了她一記大大的微笑。「說想去遊樂園玩。」

    「咦?」沒問?

    「所以,今天我們三個一起出去玩。」

    「咦?」怎麼會這樣?

    「走吧。」

    喂,等等……

    真的不問?


第八章

    敖正斯果真什麼都沒問!

    連續三天,他只是帶著她們到處遊玩,培養感情。

    第一天,去遊樂園坐雲霄飛車、摩天輪、旋轉咖啡杯,小新玩得開心極了,晚上回家睡覺都還會尖叫說夢話。

    第二天,去動物園看國王企鵝、無尾熊,臺灣梅花鹿,小新看得興致高昂,晚上回家還拉著敖正斯一起畫動物。

    第三天,去海洋館賞發光水母、綠螭龜、中國娃娃魚,小新……

    對!小新、小新!

    明明他一切行動都圍著小新轉,可偏偏就是不追問小新的事;他越不提,韓恩愛就越悶,悶到都快得內傷了。

    她才不相信他會不關心小新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這件事!

    而另一件讓她更悶的事──哦不,應該說是「納悶」的事,就是自從那天他突然給了她熱情的擁吻之後,他就再沒「碰」過她了。

    雖然心裡打定主意不和他複合,心裡總難免疑惑。

    難道是他也後悔了那天吻她的衝動行為?

    嗯……感覺又不太像。

    因為她發現他一直努力黏著她,卻刻意只跟小新親近:他幾乎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卻又始終和她保持一定距離,有點黏又不會太黏,若即若離的,似乎總在試探她的底限。

    她實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悶。

    「你都不用上班的嗎?」

    「我請假了。」

    「請這麼久,你老闆不會生氣嗎?」

    「我就是老闆。」

    韓恩愛第一時間是有些驚訝。

    「怎麼?很訝異嗎?覺得我不可能當老闆?」他好歹在美國高科技產業還闖出了點小小名堂。

    想了想,搖搖頭,她其實很為他高興。「你向來都很優秀,應該的。」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會有番作為,所以當年離開他是對的,至少沒有再拖累他……韓恩愛轉頭望向車窗外,心情又沈了下來。

    「我們下去逛夜市好不好?我好多年沒有逛夜市了。」

    回家的計程車剛好經過一處觀光夜市,敖正斯忽然提議。

    「好——」小新第一個附和。

    「玩了一天,有點晚了……」兩票對一票,她的意見其實很薄弱。

    通常只要小新點頭,她就會頓失說話立場,敖正斯簡直寵小新上了天,她這個媽實在當得有夠窩囊,唉!

    還好小新年紀雖小,總算也知道一些分寸,否則以後不成為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才怪。

    下了車,敖正斯一手抱著小新,一手執意牽她的手,身材高人一等的兩人走在夜市的人群之中,仍然十分醒目。

    「吃冰、吃冰。」小新看見一家冰果店,興奮叫道。

    「小新想吃什麼?」

    「草莓牛奶冰!」

    好驚人的巧合,大家心裡想的都是一樣。

    「小新也愛吃草莓牛奶冰?」敖正斯笑開,心情大好。

    「愛吃。」好用力點頭。

    「那媽咪呢?」敖正斯問小新,還故意看了韓恩愛一眼,似在試探。

    「喵咪也愛吃。」

    「亂、亂說,我哪有?」韓恩愛急敲小新的額頭,阻止她的大嘴巴。

    「打頭,笨笨。」小新摸著頭,嘟起嘴。

    「妳就是太聰明了,愛亂說話,所以媽咪故意把妳打笨一點,這是為妳好。」她硬拗。

    敖正斯笑道:「有這樣當媽的嗎?希望孩子笨一點?」

    「笨沒什麼不好啊,像我這樣還不是照常過日子。」

    「妳不笨,妳向來很聰明。」他推推眼鏡,由衷道:「我不認為國際考古隊會用一個笨蛋隊員去幫忙他們『破壞』古跡。」

    「打地,我跟你說──」

    小新插話進來,扳過敖正斯的臉,小嘴湊向他耳邊說悄悄話。

    「你們在說什麼?」韓恩愛挑眉問。

    這小鬼靈精,最好不要再亂爆她的料,不然一定拖回家打爛小屁股。

    「沒什麼。」敖正斯抿著唇,笑容很曖昧。

    「一定有什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鬼。「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他越神秘她越好奇。

    「真的沒什麼。」他微笑道,表情明明就是「真的有什麼」。「走,進去吃冰。」

    進店裡後,敖正斯和小新兩人開始你一口、我一口,一起享用好吃的草莓牛奶冰,韓恩愛則自始至終都撐著面頰,什麼都不想吃。她心頭悶悶的,沒來由地悶。

    「哇,好帥……」

    倏地,冰店裡有女孩子開始朝他們這桌指指點點。

    「對啊,眼睛好迷人哦……」竊竊私語。「小朋友也好可愛哦……」

    韓恩愛還是清楚聽到了,而且當然知道她們在說誰。

    小新正在玩敖正斯的眼鏡,還取下來「試戴」,過大的眼鏡歪歪斜斜掛在她的小臉蛋上,模樣很滑稽,小新自己也忍不住格格發笑。

    而沒有戴眼鏡的敖正斯,模樣迷人性感。

    以前,韓恩愛老是搞不懂為什麼他明明近視度數不深,卻執意要戴著眼鏡,現在她突然明白原因了──因為他的褐眸會電人!尤其會電死一票女人!

    猶記得在學校念書時,很多女同學都偷偷暗戀他,如果他真的平常都取下眼鏡示人,恐怕身邊會更加恐怖地桃花朵朵開吧?最佳鐵證,就是他們現在坐在靠路邊的座位吃冰,連店外經過的女性同胞,都會以看帥哥的眼神多看他兩眼。

    「小新,別玩了,把眼鏡還給爹地。」

    韓恩愛拿回眼鏡,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很自然地認定他為「爹地」,但敖正斯注意到了,吃冰的嘴角不動聲色揚起一抹弧度。

    回家的路上,敖正斯始終帶著那曖昧的淺笑,還心情好到在路旁賣糖葫蘆的小攤買了裹著糖衣的草莓,父女倆一人一串,邊走邊吃。

    「你們剛才才吃完草莓牛奶冰,現在又吃草莓,不會膩嗎?」完了,她真覺得自己要變成囉嗦的老媽子了。

    「不會啊!」

    父女倆異口同聲。

    「妳確定妳真的不吃?」敖正斯笑道,斯文俊帥的臉上流露捉弄人的稚氣。

    她偏過頭。「我不喜歡吃。」

    「是嗎?」

    「我想我當年已經表明得很清楚了,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吃草莓,以前只是為了配合你而已,我早就不吃草莓了。」她口是心非道。

    敖正斯笑而不語,只是看著她。

    「你這樣笑是什麼意思?」她揚聲道,覺得他曖昧的笑格外刺眼。

    「沒什麼意思。」

    「你好像不相信我說的話。」

    「是不相信。」

    「我告訴你,我真的……」

    才剛要開口嗆聲,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熟絡的叫喚。

    「韓小姐──今天要買草莓嗎?」

    巷子口,開小貨車賣草莓的夫婦一看見韓恩愛,忍不住搖手吆喝。

    謊言當場被,拆、穿。

    韓恩愛窘極了,想假裝沒聽見、沒看見,老闆娘見韓恩愛沒回應,以為她沒聽見,反而更熱絡大叫:「喂,韓小姐──」

    「人家在叫妳呢。」敖正斯好心提醒道,嘴角的笑意已經擴及眼角,一副打算看好戲的心態。

    「梁阿姨──」

    小新率先跑上前,老闆娘立刻遞了一顆新鮮草莓給小新,並對韓恩愛堆滿笑。

    「真不好意思,妳回國那天生意特別好,沒讓妳買到草莓,今天我們特別從大湖運上來最新鮮的,保證讓妳連吃一個星期都不會『斷貨』。」

    「她常來跟你們買?」敖正斯看似隨口問道。

    「老主顧了,每次經過都會買,她們母女倆超級愛吃我們的草莓,對不對啊,小新?」

    「對──」小新笑著點頭,拉著敖正斯獻寶。「我『打地』也愛吃哦。」

    「真的?」老闆娘上下打量敖正斯,然後笑著對韓恩愛說:「妳先生從國外回來嘍?不錯哦,一表人才──」

    韓恩愛還來不及否認,老闆娘已經火速包好草莓,還另外附送一大盒。

    「來來,這送妳,當做第一次見面的小禮物,以後也要多多捧場哦。」

    「好,一定。」敖正斯微笑取過草莓,手臂搭上正低垂著頭、滿地找洞想鑽的韓恩愛。

    賣草莓的夫婦笑著揮手送走他們一家三口。

    回到家,敖正斯沒再針對她到底喜不喜歡吃草莓這件事窮追猛打,只是淡淡提議道:「明天我們去採草莓好不好?」

    「好──」

    「不好。」

    母女倆再度意見不合。

    「好啦──」

    「不、好。」

    因為被老闆娘無意間拆穿常吃草莓的事,韓恩愛覺得很丟臉,再加上敖正斯又是絕口不追問的態度,她的心情簡直悶到最高點。

    「好吧,那不要去好了……」小新囁嚅道,見苗頭不對,她也馬上改變主意,乖巧順從。

    韓恩愛見小新貼心配合,忽然有點於心不忍,也深深為自己跟孩子嘔氣的行為感到懊惱,她實在不該為了私人情緒而剝奪孩子該得的快樂。

    尤其是像小新這樣的單親孩子,渴望有爸媽相陪的童心是可以理解的。

    「好吧……還是去好了……」她又心軟了。

    「耶──」小新跳起來,抱著韓恩愛猛親。「採草莓、採草莓。」

    「恭喜妳們終於達到共識了。」

    敖正斯在旁悠哉吃著草莓,隔山觀虎鬥,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樣,明明他才是引起她們母女紛爭的最大元兇。

    「喂,你不要一直吃,留點給……小新吃。」她轉對敖正斯耍起脾氣。

    「小新吃不了那麼多,我幫她消化一些。」他故意塞了一顆最大的入口,還一臉滿足。

    韓恩愛被激到,走過去也拿起一顆要往嘴裡塞,敖正斯按住她的手。

    「妳確定妳要吃?」

    「小新吃不了那麼多,我幫她消化一些。」她拿他說的話堵回去。

    「不行,明天要去大湖採草莓,我今天晚上想早點休息,所以妳不能吃。」

    「什麼跟什麼?」他要早睡跟她要吃草莓有什麼關係?

    「我怕太吵會睡不著。」

    「什麼意思?」

    「因為小新跟我說了一個秘密。」

    「什……什麼秘密?」她狐疑,突然又有了要被出賣的感覺。

    敖正斯朝她勾勾食指,示意她靠近一點,接著附在她耳畔,模仿小新對他說悄悄話的方式,好小聲、好小聲,帶著些許逗弄。

    「小新說,『喵咪每次一吃草莓就會哭哭』……」

    韓恩愛窘極,身為一個抱著回憶過日子的女人,心中最最不想被他知道的秘密,如今就這般赤裸裸地由他口中被輕易道出,怎不令她羞惱?

    「那又如何?」為了掩飾這些年的確是藉著吃草莓來思念他的事實,她又急又惱地說道:「我不只吃草莓會哭!我看電視會哭、看牙醫會哭、坐飛機會哭,我連看到法老王出土都會哭!吃草莓會哭根本不代表什麼!」

    砰!

    連珠炮似的撂下一大串,她沖進房,用力甩上房門。

    又當起了一隻鴕鳥……

    一隻愛面子、愛逞強、也愛敖正斯的鴕鳥!

    *   *   *   *

    翌日。

    草莓園裡,小新開心地到處跑來跑去,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活生生」的草莓,好不興奮。

    韓恩愛獨自走到草莓園外的小攤上買飲料,藉機單獨靜一靜,整理心情。

    對於前晚處理情緒的方式,她感到懊惱不已,現在回頭想想,才發現那樣幼稚的說法,不但沒有說服力,反而愚蠢至極、欲蓋彌彰,以敖正斯聰明的腦袋,他會看不出她心虛才有鬼了。

    早知道,她就應該在碰上他的第一天,就連夜打包帶著小新逃離臺灣,去埃及、去秘魯,去中亞,去哪裡都好,就是要逃得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還閒情逸致地來採草莓,營造全家和樂融融的假像。

    對,一切都是假象。

    這種幸福不會真正屬於她,它是短暫而虛幻的。

    剛開始,很明顯地是他一直主動黏她,去哪裡都不讓她離開他的視線,顯然是怕她會再度帶著小孩消失無蹤。但漸漸地,他不再那麼黏她了,逐漸放給她自由的空間,但他仍然有辦法讓她自己主動黏住他。

    因為他和小新彼此都霸著對方,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小新成了他吸引她自動附上的磁鐵,只要小新到哪兒,她自然會跟到哪兒,他就是吃定她不可能把小新丟給他,然後自己跑掉。

    唉,她現在的處境就像身陷在中亞沙漠的流沙中,越想掙扎逃脫,就反而陷得越深,越無法自拔……

    她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隱隱地,草莓園裡傳出小新亮亢的笑聲。

    韓恩愛心頭一震,想到小新現在如此快樂,她就忍不住心疼。當初既然執意生下,卻又無法給小寶貝一個溫馨正常的家,她真是一個自私的媽媽呵……

    買了三罐飲料,才剛付了錢,她的手機突然響起。

    「喂──」

    「韓小姐嗎?妳今天有約朋友到家裡嗎?」是社區管理員伯伯的聲音。

    「嗄?」她怔了下,「沒有啊。」

    「有外國人來找妳耶。」電話那端,伯伯刻意壓低聲道:「而且長得很像電視上那個賓拉登耶──」

    是中東人!

    韓恩愛緊張道:「他們還在嗎?」

    「還在,一直在社區附近打轉。」

    「奸,我知道了,伯伯你聽我說,那些外國人『不是』我朋友,千萬別告訴他們我的電話哦──」她慎重交代道:「還有,為了社區安全,你幫我多注意一下他們的行動,有什麼狀況立刻通知我,好嗎?」

    「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伯伯也很機警。「需要我去報警嗎?」

    「不用啦,不用報警!」她連忙阻止,不想把事情複雜化,「你只要稍微注意一下他們就好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對其他人怎麼樣的……」

    「妳確定……」伯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們不是來炸101大樓的?」

    「不會啦,伯伯,你想太多了啦!」還不至於那麼誇張。

    「好好,我會多注意他們的,有狀況再聯絡妳。」伯伯身負重任起來。

    「好,謝謝伯伯。」

    切掉手機,韓恩愛忽然覺得頭痛起來。怎麼辦?還是找上門了,現在恐怕暫時連家都不能回了。

    「妳在這裡發什麼呆?」

    敖正斯抱著小新出現身後,韓恩愛轉過身,見到滿臉淚痕的小新。

    「她怎麼了?」剛哭過?

    「被蜜蜂叮了,我正要帶她去看醫生。」

    「被叮了?媽咪看看。」韓恩愛拉過小新腫得像草莓的小手指,反射性以食指沾了自己的口水往上面猛塗。「來,塗塗,塗塗就不痛了。」

    敖正斯忍不住笑出來。「妳『好傳統』。」還外加有點小迷信,和她外表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她每次被叮,我都是這樣哄她的,她一下就不哭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他卻有另一番解讀。

    「看來小新還不是普通的貼心,真懂得配合媽媽,哄媽媽開心。」

    韓恩愛瞪他。「哪是這樣,明明就很有效啊。」

    「走吧,還是去給醫生瞧瞧才安心。」

    「可是小新討厭看醫生……」

    「真的嗎?」敖正斯問。

    小新本來想點頭,但又想在打地面前表現勇敢,於是猛搖頭道:「小新不怕看醫生,不怕。」

    「小新果然是個貼心的好孩子。」也懂得不讓打地操心。

    「哼,小狗腿。」


第九章

    到醫院檢查過後,小新的手沒有大礙,本來想直接北上回家,但韓恩愛一反常態,堅持留在中部多玩幾天,於是當晚,一家三口住進了當地的汽車旅館。

    一進旅館,韓恩愛其實就開始反悔了。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既非假日也非旅遊旺季的當下,汽車旅館居然會客滿,剛好只剩一間房。

    一間房,一張雙人床,老闆見他們帶著孩子,主動幫他們加了張小床。

    但,還是被迫和敖正斯同了房。

    一整天玩下來,小新累極了,洗完澡不到九點就倒在小床上呼呼大睡,留下她和敖正斯兩人大眼瞪小眼,曖昧又尷尬。

    韓恩愛這才深刻意識到,這幾天小新一直在扮演她和敖正斯之間的潤滑劑。說真的,自從重逢之後,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單獨面對敖正斯。

    「睡吧,累了一天了。」

    敖正斯看出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坐在床邊的她,然後熄了燈率先躺上床。

    「別關燈,小新半夜醒來會害怕。」

    開了盞夜燈,她在床的另一側躺下,背對著他,刻意保持一段距離。

    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秒針走動的聲音在這樣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應和著她的心跳和呼吸,以及翻騰的思緒。

    久久,韓恩愛仍無法入睡。

    多日來壓抑的心情,似乎就要滿溢、就要潰堤。

    她完全亂了,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如果想復合,就直接接受他的好;如果不想復合,就勇敢開口跟他說清楚,這樣拖拖拉拉、曖曖昧昧的,到底算什麼?她到底想貪戀些什麼?

    既然當年可以走得如此瀟灑、如此決然,為什麼現在卻做不到?

    韓恩愛啊韓恩愛,國外還有工作在等著妳,趕快跟敖正斯做個了斷吧!

    韓恩愛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一定是因為當年說得不夠清楚,再加上不告而別,敖正斯被「休」得不明不白,所以才會對她如此執著,說什麼都不肯鬆手……

    跟他說清楚吧!告訴他「妳不愛他」,然後,妳就可以走了。

    再次勇敢走出他的生命!

    問題是……真能做得到嗎?

    「妳在想什麼?」

    敖正斯低沈的聲音在她身後,近在咫尺,近到可聞他清楚的呼吸聲。

    「想你和我的事。」她倒是坦白。

    時鐘的滴答聲,持續加深夜晚的靜──

    沈默,持續。

    她知道他仍醒著,跟她一樣無法成眠,於是,她又開口了。

    「阿斯……」

    「嗯?」

    「你……」她猶豫了下。「怪我嗎?」

    「我曾經在心裡責怪過妳,一千次,一萬次。」

    聞言,她眼眶一熱,覺得自己懦弱又狡猾,明明想離開他卻又在乎他心裡是否仍有她。

    「但,我更氣自己……因為我應該再多一千倍、一萬倍地愛妳,讓妳永遠無法離開我。」他接著說道。

    她的淚水禁不住滑落,她努力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敖正斯移近身,從她身後緊緊摟住她顫抖的嬌軀,呢喃著。

    「小愛,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再也無法忍受她消失在他生命之中,他絕不允許這種事再次發生。「就當是為了小新……」

    「為什麼你從來不問我小新的事?問我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你為什麼不問?」她激動問出梗在心中多日的疑惑。

    他什麼都沒問,就幾乎認定了小新,他何來的篤定?

    「我不問,是因為我想等妳主動告訴我,小新是我和妳的寶貝。」

    韓恩愛深呼吸,終於鼓起勇氣。

    「對,沒錯,她是我們的女兒。」吸吸鼻子,她以濃濃的鼻音說道:「她全名叫韓新疆,因為我是在新疆生下她的。」

    聞言,敖正斯臂膀一收,更加摟緊她,陽剛的男性線條與玲瓏的女性曲線緊密貼合,體溫氣息彼此交融。

    「妳寧願讓小新跟著妳吃這樣的苦,也不願意回到我身邊?」

    「你心疼小新?」她淡淡指出。「看得出來小新對你很重要。」

    「以前妳常說我死腦筋,其實真正的死腦筋是妳才對──」溫熱的氣息在她頸後輕拂撩撥,溫柔低啞的嗓音愛撫著她每根敏感神經。「小新的重要全是因為妳,我在乎小新也全是因為妳,妳怎麼會這麼傻?傻到去跟女兒吃醋?」

    聞言,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飆出,怎麼都止不住。

    「因為我羡慕她可以無憂無慮接受你給她的愛……」

    「妳也可以。」

    「我不行……」

    「妳當然可以。」

    她死命搖頭。「我不行……」

    「別再說那些誰會克誰、誰會拖累誰的傻話,妳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為什麼和他交往之後,她反而變得脆弱?

    扳過她的身體,強迫她轉過身和他面對面,他輕輕撩開沾在她唇角的發絲,溫柔親吻她的額頭。

    韓恩愛忍不住痛哭出聲,又怕吵醒小新,只能把頭埋進他懷中,以棉被蒙住自己,斷斷續續抽噎著。「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就知道……這幾年我拚命躲避,就是怕再見到你……」

    她不想面對,怕會再陷入他的溫柔情網,但也無法不面對,因為她確實仍愛他。

    她的眼淚令他心煩意亂,多日來的冷靜自若瞬間消失無蹤。

    敖正斯捧起她的臉,細細親吻她的額、她的鼻、她的唇,溫柔的大掌向下探索遊栘,鑽進她的衣內,點起思念堆燃的情焰。

    他們的唇舌想念彼此,他們的身體想念彼此,他們的心也想念彼此。

    曾經火熱,曾經熟悉,曾經契合。

    長久以來壓抑的情感,像洪水爆發,無盡的熱情傾泄奔騰,原本安慰的柔吻變得炙熱急切。他的舌在她唇內綿密交纏,她喘息輕吟,兩手緊貼他的胸膛,不知是要推開他,還是想親近他。即使隔著一層衣物,火燙的身軀仍因輕微磨蹭而興奮刺激著。

    他試著壓下即將失控的欲望,輕含她敏感的耳垂,粗嗄低語:「我們明明就是最適合的一對,為什麼妳要如此固執?」

    他早該享有擁她相伴的幸福。

    他從小在「龍衣幫」長大,向來只知道效忠幫主、報答養育之恩,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生命之於他,其實是一攤死水。

    直到高一那年見到韓恩愛,她無窮無盡的活力深深吸引著他,他從來沒見過像她這麼好打抱不平、同時卻又怕惹麻煩的女孩。她的性格很多變,豪爽開朗之外,偶爾帶點善感;看來無憂無慮,其實常有煩惱。

    她一直是個需要愛的小女人。

    而他,渴望全心愛她。

    「如果妳想聽,我可以說出一百條我們絕對適合的理由。」他的眸子裡滿是熾烈的情感。「但是現在我只講三個──」

    他親吻她,挑逗她回應。

    「第一,其實我的智商測驗只有一百三十,並不是天資聰穎的天才,所以我們並沒有溝通上的問題……」他微喘道。

    他褪去她的衣服,也卸去自己的,熱燙的肌膚緊密相貼。

    「第二,我已經不再是『龍衣幫』的一份子,所以妳絕對不會成為『黑道大哥』的女人……」

    他的雙手遊移到她腿間,引發她一陣顫慄。

    有整整十秒鐘的時間,韓恩愛渾沌的腦袋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後來才意識到他是針對她當年所條列「他們不適合」的理由一一反駁。

    「第三,跟草莓比較起來,我比較喜歡這個……」他啃咬她的脖子,一路吮吻而下。

    顫抖,興奮,她忍不住輕吟。他的意志堅定,溫柔又強勢,她告訴自己應該在這最後時刻阻止他,否則他們就再無法回頭了。

    但……

    他向來知道如何撩撥她,如何摧毀她的防禦。他再度吻上她的嘴,不給她猶豫逃離的空間,以綿密火熱的情欲將她牢牢拴住,再無力掙脫。

    「嗯……等等……」

    在結合的震顫中,她似乎聽見旁邊小床上小新翻身的聲音,母性意識抬頭,抓著他肩膀的指甲陷入肉裡,欲望與理智劇烈拉扯,她煎熬難耐。

    「小新她……」

    他以唇封住她的聲音,俐落按熄小夜燈,房裡立刻陷入一片黑與靜,什麼都看不見,只剩下棉被裡暗藏的恩愛與熱情……

    而小新,正流著口水,酣夢甜甜。

    *   *   *   *

    「我愛你。」

    浴室裡,敖正斯環著韓恩愛一起浸泡在滿缸的熱水中,親暱享受恩愛過後的獨處時光。他濕潤的髮絲不像平日那般整齊梳理,而是不羈地垂落額前,再加以水霧中迷濛的褐色雙眸,他顯得性感無比。

    「我知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妳對我的愛。」向來都是她無法堅定自己的愛。「只是……」

    「妳該不會又想問我,『我到底喜歡妳哪裡』?」他由身後含住她的耳垂,一路吮吻她柔嫩的頸項。

    唉,愛上了一個喜歡吃草莓,更嗜愛在她身上「種草莓」的男人,她該拿他怎麼辦才好呢?

    韓恩愛歎息,渾身輕顫。「反正你又不說,問了也沒用。」

    「我說過一百次了,等我們結婚那一天,我會告訴妳的。」

    她沈默。

    「嫁給我。」

    她悶悶說道:「不行……」

    「嫁給我。」他不退讓。「給我們兩個再一次的機會。」

    「阿斯……」

    「難道……妳想繼續當未婚媽媽?繼續帶著小新四處為家?或者,再把她丟給妳的小蟲妹妹,讓她幫妳帶孩子?」

    他指出事實,韓恩愛無法反駁,只能試圖解釋:「有時候……我去的國家比較落後,常有疫病流行,帶著孩子去反而不好……」

    「妳真的認為這樣的生活對小新最好?」

    她再度沈默。

    「妳明明還愛著我……」他的手指在水裡撫著她,並且在先前種下的點點紅痕上輕輕畫圈,撫觸輕柔挑逗。

    「剛剛……是一時衝動……我、我……」她想蒙蔽自己的心,但她破碎的聲音反應了她對他最真實的情感。

    「這次也是一時衝動?」

    他扳過她的下巴,狠狠吻住她,他的灼熱抵著她的,她根本無力拒絕他。

    「喵咪——」

    倏地,小新稚嫩的叫聲讓韓恩愛嚇一跳,連忙想掙開他的懷抱,因動作太急,整個人不小心滑進水裡,浴缸裡的水溢滿出來。

    敖正斯忍不住笑出來。

    「小新……咳咳……妳怎麼……咳……醒了?」她被洗澡水嗆到。

    「我想尿尿——」小新半夢半醒走進浴室,自己脫下褲子,準備坐上馬桶。

    韓恩愛連忙爬出浴缸,拉上浴簾遮住敖正斯的同時拿浴巾裹住自己。

    「小心坐,別掉到馬桶裡了唷。」她上前扶女兒一把,努力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

    「嗯,小新小心坐……」小新迷迷糊糊應著,坐在馬桶上,眼睛仍然閉著,根本沒醒。

    上完廁所,小新乖乖站好讓韓恩愛幫她打理好穿上褲子,又自己搖頭晃腦地走回床上去繼續睡覺,

    「安撫完女兒,應該換過來安撫老公了吧?」

    敖正斯慵懶地趴在浴缸邊,帶笑看她。

    「誰說你是我老公了?我們又還沒結婚……」她死鴨子嘴硬。

    「等妳嫁給我就是了。」他聳了聳肩,微瞇的褐眸散發迷人電力。「妳確定不過來?」

    「不!」她昂起下巴,驕傲走出浴室。「我還不想成為第一個因為親熱而溺死在浴缸裡的人,現在,我要去睡覺了。」

    強壓住他充滿誘惑力的邀約,這次,她真的很有骨氣地拒絕了他!

    *   *   *   *

    好重,她快喘不過氣來了……

    韓恩愛呻吟一聲,翻身想甩開身上的重物,但它卻如影隨形緊壓著她,她又一次翻身,尋到另一側溫暖的胸膛,她的臉頰直覺地往那處溫暖埋去。

    熟悉的男性氣息,令她安心繼續尋夢,恍惚之中,她又沈沈睡去……

    直到有人開始拉她的頭髮。

    「嗯……」她揮手撥開騷擾。

    這人擺明死纏爛打,絕不放過她。

    「喵咪——來。」

    抓到擾人清夢的兇手了。

    「不要鬧啦,再讓媽咪睡一下。」她還想再賴床。

    「喵咪,剛才有一個阿曼叔叔打電話找妳——」

    「誰?!」

    韓恩愛猛然清醒,整個人像被雷打中一般彈坐起來,原本跨坐在她腰上的小新一個不穩向後倒去,差點滾下床。

    小新重新爬回她跟前,右手拿著韓恩愛的手機。

    「阿曼叔叔,他說@*〈$#%——」小新冒出一連串阿拉伯話。

    顯然對方說了阿拉伯話,而懂得一些阿拉伯話的小新自然也以阿拉伯話轉達。

    「他怎麼會打來?」難道是管理員伯伯洩漏出去的?

    韓恩愛一把搶過手機,查看來電顯示。

    「誰是阿曼叔叔?」

    敖正斯也坐起來,裸著胸,髮絲淩亂,聲音裡有明顯的妒意。

    「不知道——」小新搖頭,誠實道。她高高舉起左手,同樣拿了手機,是敖正斯的。「剛才也有人找『打地』——」

    因為爸爸和媽媽忙著睡覺,都不起來接電話,所以她只好起床忙著應付響了一早上的手機。

    「誰?」敖正斯以手隨意抓了下頭髮,拿過手機。

    「另一個『打地』他說要找喵咪,找不到,所以找『打地』——」

    「另一個爹地?」他疑惑看向韓恩愛,醋意更重。

    莫非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身邊老是爛桃花不斷糾纏。

    韓恩愛皺眉,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小新在說什麼。

    「蟲蟲喵咪說,另一個『打地』也是『打地』。」小新好似怕真正的爹地敖正斯吃醋,連忙認真說明。

    應該是之前李恩寵為了躲債,必須把小新順利送進襲家給襲日魄照顧,所以才訓練小新配合演出一場「認爹」的假戲。

    「好,告訴爹地,那個爹地說了什麼?」敖正斯問。

    「他說蟲蟲喵咪受傷,痛痛在醫院。」

    「什麼?!」

    *   *   *   *

    匆匆趕到醫院,韓恩愛便直沖她最疼愛的小妹李恩寵的病房。

    「小蟲!」

    「蟲蟲喵咪!」

    韓恩愛和小新一進病房,就直接撲向躺在病床上的人,也不管對方是否在休息。

    而原本靜靜看著窗外發呆的李恩寵,一見到來人即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小愛姊。」

    「怎麼了?妳要不要緊?妳不要嚇姊姊──」

    在趕來醫院的路上,韓恩愛已經打電話和襲日魄聯絡上了。原來,是李恩寵無意間找到了因為躲債而失蹤許久的父親,在父女倆見面的時候,剛好債主上門意外殺傷李恩寵,而李恩寵的父親為了保護她已經傷重身亡,但襲日魄始終不敢讓李恩寵知道,也要求她保密。

    「別擔心,醫生說我休息幾天就可以出院了。」李恩寵反過來安撫韓恩愛。

    「是嗎?」韓恩愛擔憂道。

    李恩寵的唇色好蒼白,完全不像她認識中那個活潑可愛、充滿元氣的小妹。

    「妳們聊聊,等一下我們再回來。」襲日魄以眼神示意敖正斯出去談話,留下姊妹談話的空間。

    待兩個男人一走出病房,李恩寵原本輕鬆的臉上即染上一層淡淡憂傷。

    「小愛姊,我爸爸死了。」

    「嗄?什麼?」韓恩愛一驚。

    不是說要保密?誰告訴她的?

    李恩寵沒有流淚,淡淡地,好像在敍說著別人的事情一般。

    「襲什麼都沒說,但我感覺得出來……我知道他不忍心告訴我真相……」

    「不是的,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妳爸爸只是又跑路了。」她蹩腳地安慰著。

    「蟲蟲喵咪……」小新擠到李恩寵身旁,撒嬌著,也想安慰她。

    李恩寵笑,拍拍身旁的位置,要小新坐上來,

    「小蟲,姊問妳一件事……」

    「什麼?」

    「妳和襲日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轉移話題。

    從李恩寵喊襲日魄的方式,韓恩愛立刻察覺出兩人之間肯定「有什麼」。

    她知道李恩寵從國小開始就暗戀她的高中同學襲日魄,這麼多年來,未曾改變。偏偏襲日魄是個冷情的人,很少在外人面前表露情感,她曾經擔心,如果李恩寵一直對襲日魄「執迷不悔」下去,她的感情路勢必也會走得十分辛苦。

    她回臺灣之後,約李恩寵見面沒見著,再加上一直被敖正斯纏住,不知道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內,李恩寵和襲日魄之間顯然發展了一段她所不知的感情。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應該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它就是開始了……」李恩寵說得有些傻氣。「對了,姊,我也要問妳……」

    「什麼?」

    「聽說妳從高中就開始和那個叫敖正斯的男人交往了?」

    「對。」

    「小新也是他女兒?」

    「嗯。」

    「妳可真會保密,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這……也沒什麼好說的。」心虛的韓恩愛忽然念頭一轉,反過來興師問罪。「哦,說到這個,我還沒跟妳算帳哩,妳之前不但放我鴿子,竟然還把我的消息出賣給了敖正斯。」

    「我讓你們一家團圓不好嗎?」她心虛裝傻。

    「妳明知道我在躲人還洩漏我的行蹤,等妳出院之後,我非要打妳屁股不可。」

    「我又不知道妳在躲他,不知者無罪嘍。」她是病人,有繼續裝儍的權利。

    小新左看看韓恩愛,右看看李恩寵,兩個喵咪竟然鬥起嘴來了。

    「那妳現在打算和那個敖正斯怎麼辦?」李恩寵一腳踩中韓恩愛的最痛處。

    感情事一聊開,就會沒完沒了。

    「喵咪──」

    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時鐘,小新拉拉韓恩愛的衣角,兩個女人完全沒注意到小新的動作。

    「那個阿曼叔叔說@*〈$#%——」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繼續聊天。

    「喵咪——」

    *   *   *   *

    「我聽說最近有個外國人一直在到處打聽小愛的消息。」

    「哦?」

    「而且好像是中東人。」

    病房外,襲日魄和敖正斯坐在供病患和家屬休息的交誼廳裡,襲日魄忍不住提供一條最近接到的情報。

    「中東人?」敖正斯蹙起眉。他知道韓恩愛剛從阿富汗參與「古臥佛」的考古挖掘工作回來,莫非和這有關?

    「需不需要我幫你查查?」襲日魄問道。

    「不用了。」敖正斯拒絕。他既然在多年前執意離開「龍衣幫」,現在自然也不會動用「龍衣幫」的資源。「我有自己的管道可以查,別忘了我的公司是做什麼的。」他的資訊管理公司可不是「普通」的資訊管理公司。

    「如果有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我會的。」敖正斯微笑。「話說回來,這次我能順利找到小愛,是該謝謝你。」

    「應該的,不過一百萬要記得匯進我戶頭裡。」就算是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小愛的下落賣他一百萬,還可以順便解決李恩寵的債務問題,算便宜的了。

    「OK!」

    「阿斯——」

    韓恩愛焦急的聲音從走廊彼端傳來,打斷兩個男人談話。

    「你們有沒有看到小新走出來?」她急匆匆朝兩人跑來。

    「沒有。」異口同聲。

    他們的位置有死角,看不到病房出來的人。

    「完了,小新不見了!」


第十章

    找了幾個樓層,問了大門口警衛,確定小新是自己走出醫院,並且搭上了一輛在門口排班的計程車。

    「都怪我們聊天聊得太投入了,沒有注意到她走出去……」

    病房裡,李恩寵急哭了。小新不見,她這個一手帶大她的小乾媽比誰都心急。

    為了讓一直自責不已的李恩寵和韓恩愛安心,襲日魄還是動用了「龍衣幫」的系統開始找人。

    「她向來都很乖的,怎麼會無緣無故自己跑出去?」

    韓恩愛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因為她知道唯有清楚的腦袋才有助於找回小新,但,她還是怎麼都想不透,小新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出醫院?

    敖正斯走進病房,韓恩愛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怎麼樣?有沒有找到?」

    「已經透過員警廣播電臺在協尋,別急,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了。」敖正斯說道。當然,「龍衣幫」旗下的各堂口,也調派了一些人手在幫忙找。

    「這個小搗蛋,找到之後我非要重重打她一頓屁股不可!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到處亂跑!」韓恩愛無意識地扭著手指頭,焦躁使她開始放狠話,發洩不安的情緒。

    敖正斯握住她的手,他怕她再這樣扭下去,恐怕要把十隻手指頭都給扭斷了。

    「別胡思亂想。」他沈聲道。

    「你知道嗎?我好討厭這種感覺……」她看似鎮定,聲音已在發抖。「讓我想到六年前那次……」

    「這件事和那件事沒有關係。」

    敖正斯喝止她的胡思亂想,不准她再傻傻地以為又是自己的錯,拿那一套什麼克父克夫又克子的論點折磨自己。

    「有時候『狀況不明』比什麼狀況都來得可怕……」

    「相信我好嗎?小新不會有事的。」敖正斯跟她保證。

    韓恩愛抬眼凝望敖正斯,攫取他眼中堅定的力量。她知道他也很心急,但他向來是她的精神支柱,她仍然深深倚賴著他。

    這麼多年來,不曾改變。

    「聯絡上那個計程車司機了!」襲日魄走進病房。

    「怎麼樣?」眾人急問。

    「那個計程車司機說,他載了小新到遠東飯店,後來小新沒錢付車資,說要司機等她一下,她還要坐他的車回來醫院,找爸爸媽媽付錢。所以那個司機在飯店外等了二十分都沒見到小新出來,想說可能是小朋友在騙他,想賴掉車資,後來就自認倒楣走了。」

    「遠東飯店?!」韓恩愛忽然想到什麼,失聲叫出。「難道跟那個人有關……」

    「那個人?」

    「誰?」

    李恩寵和襲日魄同時疑惑。

    「是那個中東人?」敖正斯已經猜到了。

    「嗯,今天早上小新幫我接的電話。」韓恩愛覺得頭隱隱痛了起來。「就說那個叫阿曼的中東人,約我在遠東飯店見面。」

    *   *   *   *

    她真的一點都不想惹麻煩,但麻煩真的會自動來惹她。

    這麼多年了,這比鋼鐵還堅硬的定律從沒變過,她真的很懷疑這輩子到底還要跟「麻煩」二字糾纏多久。

    而這次的麻煩,是由她最近一次去阿富汗參加「古臥佛」挖掘工作所引來的。

    阿富汗這個國家,很多臺灣人都聽過,但相信真正去過的恐怕沒幾個。對一般單純想旅遊或經商的人而言,這裡肯定是令人望而卻步的。但在從事古物挖掘的考古學者眼中,這裡如同埃及或其他文明古國一樣,有著非常豐富且珍貴的文化遺產,沈睡在地底下數千年,等待重見天日。

    尤其多年前當地的塔利班政權不顧世界各國的反對,堅持炸毀象徵阿富汗悠久歷史的兩座大佛像,更是舉世震驚。這幾年來,考古隊在該地探勘發現可能有更古老、更巨大的古佛像深埋黃土深處,各國資金即不斷挹注奧援,韓恩愛所參與的國際考古隊也因此進駐「古臥佛」的探勘與挖掘工作。

    只是這次任務中,她無意間挖到了一個大約是中國漢朝時期,可能是由中國西域傳入的古玉,沒想竟引來四方爭奪,尤其是阿曼所屬的穆罕默德家族,堅持這個古玉是他們歷代口耳相傳、已失蹤千年的重要傳家寶。

    麻煩,真的很麻煩!

    韓恩愛才不管這古玉是誰家的,總之,她把這古玉交給了當地的國家博物館,歸屬當地政府,原以為從此可以置身事外,沒想到這家族的人竟然還是對她「窮追不捨」,甚至還一路追來臺灣。

    「妳確定真的是因為那個古玉?」

    敖正斯在聽完了韓恩愛的敍述之後,忍不住再確定一次。

    「應該是吧。」她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但古玉已經不在我這裡了,實在沒道理再一直纏著我……」

    「或者,那個古玉有什麼不能為外人知的秘密?他們以為妳已經知道了?」

    「問題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也很冤枉,自從挖到那個古玉之後,就很多事纏上身,她後來實在受不了,就告假逃回臺灣了。

    「只是小新怎麼會想到自己跑去找那個人?這確實很奇怪,」真令人費解。

    「快到飯店了,一切等見到人再說。」開車的襲日魄忍不住開口道,還連闖好幾個紅燈。這樣的推測永遠不會有結論,還是搶時間先找到孩子較重要。

    他們三人火速趕到遠東飯店,沒有找到人,倒是在櫃檯問到了之前確實有個小女孩獨自前來找那位阿曼先生,並且被帶離飯店了。

    「離開了?他們有沒有說要去哪裡?」韓恩愛焦急問。

    「不清楚,只知道他們坐上在門口排班的計程車走的。」服務員說道,他們不可能去過問旅客的行蹤。

    「現在怎麼辦?」韓恩愛轉問敖正斯,強作鎮定,實際上已亂了方寸。

    敖正斯思索著,同時觀察到飯店大廳兩側都有出入大門,他猜想小新坐來的那輛計程車的司機之所以會久候不到小新再出飯店,應該是因為阿曼帶小新離開時,是坐上另一側大門外排班的計程車,所以才會錯過。

    襲日魄說道:「別急,我想他應該不會對小新怎麼樣才對。」

    「你怎麼知道?連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想怎樣?」她掩不住焦急。

    敖正斯點頭,附和襲日魄的想法。「我想,如果那個人知道了小新是妳女兒,而他最主要目的是見到妳,那麼,最大的可能就只有一個了——就是利用小新找到妳。」

    「沒錯,他一定是讓小新帶他去找妳了。」襲日魄也覺得這可能性很大。

    「所以現在我們應該兵分三路,小新會帶他去的地方大概只會有兩個,一是醫院,二是家裡,當然,飯店這裡也要派人守著。」

    「好,我調龍堂的人手過來。」

    襲日魄正要拿起手機聯絡,剛好有人從大門進入飯店大廳,韓恩愛一見到來人,忍不住驚叫出聲。

    「啊!」

    對方同時也看到了韓恩愛。

    「韓──」一聲怪調的中文喊著韓恩愛。

    身旁帶著四、五名隨從的年輕中東男子一進大廳,立刻拔腿跑向她。

    偏偏韓恩愛一見到他,心急、焦慮全化成了憤怒,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她指著對方的鼻子,火力全開。

    「真的是你!我不是把古玉歸還給你了嗎?你到底還想怎樣?!」

    「追著妳要古玉的是我哥哥歐曼,我是弟弟阿曼。」好無辜的澄清。「我是之前跟妳求婚,想娶妳當我第二任老婆的弟弟阿曼啊!」好鄭重地再說明一次。

    唉,為什麼她老是記不住他?老是搞錯這兩件事?

    「誰管你是歐曼還是阿曼,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韓恩愛和阿曼你來我往就是一大串英語和阿拉伯語夾雜的對話,一旁的敖正斯和襲日魄雖然無法全數聽懂,但從當中出現英文的部分隱約能拼湊個七七八八。

    「我女兒呢?」敖正斯以英文插入搶問。

    「妳女兒是誰?」阿曼狐疑看著敖正斯。

    「就是你帶走的小女孩啊。」韓恩愛急忙補充。

    聞言,阿曼忽然激動地撂出一大串阿拉伯話,比了比拉扯和打鬥的動作,最後指了指自己瘀青的眼角,顯得很氣憤。

    「什麼?!」

    韓恩愛聽懂了,震驚的吼聲引來飯店大廳內其他出入旅客的注目。

    「他到底說什麼?」敖正斯和襲日魄同聲急問。

    「他說……小新被計程車司機搶走了。」

    「計程車司機?!」

    令人錯愕又匪夷所思的回答。

    *   *   *   *

    「胡扯!」

    敖正斯擺明瞭不相信阿曼的話,但這次韓恩愛反而替他說話了。

    「但是他看起來不太像是在說謊。」

    在阿富汗期間,她因為那個古玉的關係也見過阿曼先生幾次,嚴格說來,阿曼其實不算是壞人,只是他對她一見鍾情,死命纏著她想娶她當老婆這件事實在很煩人,不管她之前如何拒絕,他都不死心,堅持當個「追隨天涯癡心人」,搞得她都快瘋了。

    她實在搞不懂自己何來如此旺盛的異性緣,斬都斬不斷的爛桃花。

    「我還是不相信他。」敖正斯瞪著正在冰敷裝無辜的阿曼,完全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的模樣。

    一個計程車司機幹麼無緣無故搶小孩?

    通完話,襲日魄掛上電話,轉身對眾人說道:「查到他們搭的那輛計程車了,目前的回報是說,那個司機有案底……」

    「什麼樣的案底?」韓恩愛急問。

    襲日魄停頓一下,才緩緩道:「如果沒有弄錯,那個司機以前應該是『天地組』的人。」

    天地組?

    韓恩愛和敖正斯同時震住,這三個字幾乎可算是他們生命中最大的惡夢了。

    「大家幹麼這種表情啊?」

    阿曼坐在沙發上,冰敷完順道暍起飲料,完全置身事外。

    正在商討的三人,沒人有空理他。

    「會是報復當年的事嗎?」敖正斯擔心道。

    襲日魄也跟著推測:「會不會是這幾年一直有人不相信阿斯死了,所以一直暗暗在跟蹤小愛?剛好……」

    當年敖正斯受傷之後,「龍衣幫」幫主襲南天便對外宣稱敖正斯傷重不治,以此鏟平了「天地組」,在臺灣,敖正斯其實已經是個不存在的人。

    「剛好……阿斯最近又回來黏著我,因此被發現其實沒死,所以打算報復?」韓恩愛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害怕。

    如果真是如此,那小新就危險了。

    怎麼辦?一切都怪她,老是「帶塞」拖累別人。韓恩愛越想越自責,強壓許久的淚水就快忍不住。

    「一定又是因為我……」她哽咽起來。

    「不准再說這種話!」

    「可是……」

    「韓恩愛!」敖正斯連名帶姓吼她。這是他第一次以這麼重的語氣和她說話。

    襲日魄和阿曼都嚇住了。

    「阿斯,你別凶她,她只是心急。」

    敖正斯神色嚴肅,阻止她在這時候鑽牛角尖。「不准哭,至少現在不行。」

    經他這樣一說,反而更想哭了,韓恩愛努力忍住,淚水在眼中打轉。敖正斯歎息,想將她緊緊摟進懷中,卻只能強迫自己說出一直以來橫亙在他和她心中最大的心結。

    「如果妳還是覺得妳命中克父克夫又克子,什麼都克,那妳是不是打算連小新也放棄?」他冷冷說道。

    「什、什麼?」她怔住。

    「如果是,那妳現在可以走了,小新不需要妳。」

    「嗄?」她驚愕。

    阿曼雖不甚明白兩人在說什麼,但感覺出韓恩愛在情感上,正被敖正斯以言語重重刺傷著,他不忍,站起身想介入,被一旁的襲日魄攔住。襲日魄搖搖頭,以眼神示意阿曼別插嘴。

    敖正斯別開眼,不去看她受創的雙眼,以更嚴峻的口氣說道:「如果妳還是跟當年一樣,深深認為自己會為別人帶來不幸,妳最好現在就決定放棄小新──」

    「誰……誰說我要放棄……」

    「就像當年妳放棄我那樣,同樣放棄她。」

    「你……你為何……」她聲音開始發抖。

    「我會把她帶回美國,一起消失在妳生命中。」

    「我……我才不會放棄……」

    「從此之後,妳不必再擔心會克死我們。」他重重說出。

    「敖正斯!」

    她也重重吼出,氣極,也委屈極了,情緒整個爆發開來。

    「我才不放棄!我任何人都不放棄!尤其是你和小新!我才不會放棄你們,我也不要放棄你們!你別想帶走小新,小新是我們的,你別想自己一個人帶走她!如果你膽敢這樣丟下我,我會追你們到天涯海角的──」

    她使盡全力喊出,重重喘息著,連自己都嚇到。

    敖正斯嘴角噙著淡笑,走上前,溫柔地抹去她頰上的淚,輕輕攬她入懷。「那就別放棄我們,我保證我們會黏妳黏得緊緊的。」

    「喂,現在到底是怎樣?」阿曼以英語說道,完全搞不懂這兩人為什麼挑在這節骨眼吵架。只是一見到敖正斯去摟住她,他即緊張起來,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這樣隨便去抱另一個女人,尤其是他阿曼看中的女人。

    「現在是感人的團圓時刻,你最好閉上嘴。」襲日魄以英語回道。

    「什麼意思?」阿曼更不懂了,只覺得敖正斯放在韓恩愛身上的手很礙眼。

    「你最好永遠不要懂,我怕你傷心。」襲日魄很好心地提醒這位癡情中東男。

    話才說著,倏地,手機鈴聲響起,是韓恩愛的。

    韓恩愛急忙從包包裡挖出手機,接聽。「喂-」

    「喵咪───」

    一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她驚訝怔住。

    「小新?!」

    *   *   *   *

    火速趕回住處,車子才開到社區門口,即看到一輛黃色計程車停在警衛管理室前,小新正高高坐在車頂上,一個男人正逗著她玩。

    「小新!」

    韓恩愛第一個衝下車。

    「喵咪──」那男人將小新抱下車頂,小新興奮跑來,直接撲向韓恩愛。

    緊緊摟住小寶貝,韓恩愛忘情地又親又抱,累積的擔憂和焦慮全部釋放,忍不住痛哭出聲。

    「臭寶貝,妳嚇死媽咪了!媽咪真的被嚇到要死翹翹了。」

    「喵咪,不哭──」小新幫韓恩愛擦眼淚。

    這一刻,緊緊抱著小新,她才深深體悟到什麼才是生命中最重要、最可貴的東西。從今而後,她不想生命中再有遺憾,她要勇敢面對自己的愛情、親情,就算要對抗命運,她也要捍衛到底,再也不退縮了。

    敖正斯走上前,展臂擁住她們,也擁住這輩子他最珍視的兩個寶貝。

    一旁,跟著趕來的阿曼見到這畫面,也忍不住感動。

    「看吧,這才叫感人的團圓時刻。」等等,怎麼好像有哪個地方怪怪的。

    襲日魄走上前,也歎謂:「是啊,一家團圓,和樂融融。」

    「一家……」阿曼後知後覺叫道:「對,這小孩不是那男人的孩子嗎?為什麼叫她媽咪?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啊,老兄。」襲日魄笑著拍阿曼的肩。

    阿曼一臉受到打擊,似乎明白了,卻又拒絕接受事實。此時,送小新回來的男人悄悄向後退開,阿曼突然瞥見他,大叫:「啊,等等,就是你!」

    阿曼的暍止讓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那個計程車司機。

    「金武城!」

    韓恩愛第一個認出那個男人。

    阿城笑了笑,硬著頭皮走來,帶著一絲靦腆。「好久不見,這好像是妳第一次叫對我的名字耶。」

    「真的好久不見,怎麼會是你?!」她又驚又喜。當年阿城救了她,把她送到醫院之後就下落不明,她沒想到會再見到他,而且是在這樣的狀況之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當年,因為「天地組」被「龍衣幫」鏟滅,金武城怕被牽連,跑到南部隱姓埋名躲了好些年。最近這兩、三年風聲鬆了,才又回來開計程車謀生。他一直很擔心韓恩愛,但又沒有勇氣真的去看她,只能暗暗希望她可以找到個好人家嫁了。

    「原來你們認識。」阿城看看韓恩愛,又看看阿曼。

    「對,就是你,竟然敢打我。」還一連打退他四、五個隨從。阿曼呱啦呱啦就是一串阿拉伯話,阿城完全有聽沒有懂。

    「這傢伙帶著小新坐了我的車,在車上,我聽見小新提到妳的名字,我嚇了一跳,就問了她媽媽叫什麼名字?」阿城抓抓頭不好意思道,看來恐怕自己是誤會了什麼。「我見小新似乎和這個美國人不太認識,我以為是綁架……」

    美國人這三個中文字,阿曼倒聽懂了。

    「喂,我不是美國人!敢說我美國人,我宰了你!」這死司機嚴重踩中了他的地雷了。

    「別氣別氣,美國人是臺灣很多人對『外國人』的通稱,只要是看到外國人就會說是美國人,不是特別針對你。」襲日魄又拍拍他,安撫道。

    「所以,你就打了他,然後把小新『搶走』?」韓恩愛接著說道,啼笑皆非。

    搞了半天,竟然這麼烏龍!

    「誰叫這美國人不會說中文,還對我大呼小叫,越看越不爽。」拳頭忍不住就給他K下去了。

    「又說我美國人!」阿曼吼道,對這三個字超敏感。

    阿城瞪他一眼,懶得理他,繼續道:「我發現小新身上有妳的電話和位址,所以就帶她過來這裡,並且聯絡妳。」

    「原來是這樣,真的很謝謝你,阿城。不管是這次還是當年,真的謝謝你。」韓恩愛感激道,沒想到當年這個混幫派的小子竟然會連續幫她這麼多。

    「叔叔有請我吃糖。」福大命大沒遇上壞人的小新不懂大人複雜的世界。

    「不認識的人拿給妳的東西不能亂吃。」敖正斯抱過小新,提醒她。

    「我又不會毒死她。」阿城咕噥道。他剛才乍見敖正斯,是有些驚訝,但隨即就了悟到當年「龍衣幫」放出他死掉的消息原來是假的,目的除了是要報復「天地組」之外,應該也是為了保護敖正斯吧。

    總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金武城現在只想過安定平凡的日子。

    「小新,以後不可以再自己亂跑了哦。」阿城摸摸小新的頭。「這樣爸爸和媽媽會擔心的。」

    「小新沒有亂跑。」小新指向阿曼,直接又天真地說道:「他說要娶喵咪,我不想他娶喵咪──」吞了吞口水,第一次努力說出又長又完整的中文句子。「我想去告訴他,喵咪已經有打地了,他不可以再當打地。」

    「妳跑出醫院,就是為了告訴他這些話?」韓恩愛驚訝。

    「嗯。」

    「以後不可以這樣子,媽咪和爹地被妳嚇死了。」

    小新點頭,見媽媽板起臉好像要訓人了,連忙狗腿地抱住,在韓恩愛和敖正斯瞼上各印上一記濕吻。

    「啊,智勇高校的糾察帥哥!」有個懷孕大肚子的女人提著一袋便利超商的飲料走來,長得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又認不出是誰。

    「妳是……」

    「她是我老婆。」阿城趨前介紹。

    「韓恩愛,好久不見。」

    韓恩愛還是沒想起來她是誰。

    「妳記人的能力怎麼還是這麼爛?我以前在校門口堵過妳啊,我們還差點打起來,記得嗎?」

    堵過她的人這麼多,一時間還真想不起來是誰。韓恩愛努力回想,隱約憶起了有一次有個喜歡阿城的大姊頭來找她嗆聲。

    「不錯哦,結果妳竟然和這個大帥哥在一起。」阿城太太以手肘頂了頂韓恩愛,笑道:「不過,我們家阿城也不賴啦!」

    阿城走過來,笑著摟住老婆,很有氣魄、也很噁心地說道:「其實這幾年來,我也想通很多事,與其去執著那些有的沒的堅持,不如好好把握身邊愛我的寶貝。」

    聞言,敖正斯莞爾一笑,也忍不住摟住韓恩愛調侃道:「聽到沒?連阿城都比妳懂這道理。」

    「各位,你們敍舊,我先回去叫龍堂的人可以收班了。」襲日魄說道,見金武城始終和他保持距離,忍不住微笑。「你放心,我討厭暴力,『龍衣幫』不會跟你算陳年舊帳的,況且你當年也幫了小愛,將功抵罪。好了,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

    襲日魄上了車,先行離去。

    阿曼覺得無趣也想走人,但看了看敖正斯和韓恩愛,又看了看超不順眼的金武城,放不下心,只好硬留下來跟著插花。

    「我想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飯,順便好好聊一聊,好不好?」難得碰上高中時期的「舊識」,韓恩愛心情大好,主動提議。

    「好──」小新照例第一個附和。

    *   *   *   *

    三天後,臺北某地方法院,有場小型的結婚儀式準備公證,除了穿著率性簡單的新郎新娘之外,總共只有六個人參加。

    小花童,可愛的寶貝小新。

    伴郎伴娘,多年的好朋友與親人代表襲日魄與李恩寵。

    證婚人,變相撮合這對新人在一起的金武城和金太太。

    賓客,狀況外被拐來的阿曼先生。

    一開始,阿曼並不知道韓恩愛找他來這裡要做什麼,直到公證人開始證婚的當下,後知後覺的他才驚覺狀況有異,但,一切都來不及阻止了。

    「請問敖正斯先生,你願在本公證人前與韓恩愛女士結為夫妻嗎?」

    「願意。」

    「請問韓恩愛女士,妳願在本公證人前與敖正斯先生結為夫妻嗎?」

    「願意。」

    韓恩愛朝敖正斯漾出一抹幸福的笑,勇氣與信任融合成的笑靨,最為動人。

    這一次,敖正斯終於真真切切感受到韓恩愛是真正將自己交給了他,不僅是愛情,還有她的心。

    隨著新郎新娘簽名用印,證婚人簽名用印。阿曼的心在滴著血,只能眼睜睜看著喜歡的女人嫁給了另一個男人。

    當公證人宣讀結婚公證書,並在證書上簽了名蓋了章,韓恩愛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啊?」她輕呼。

    公證人頓了下,望向韓恩愛。「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起來了,你還欠我一個回答。」她望向敖正斯。

    「妳是要問我,我到底喜歡妳哪裡?」這個他欠了她一百年的老問題了。

    「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她得意地笑等他的答案,他也揚起唇角對她笑,並沒有馬上回答。

    這笑容……

    「喂喂,你該不會是又想耍賴吧?」她忽然有種不妙的感覺。

    「妳說呢?」嘴咧得更開了,

    「你又來了……」耍賴鬼!

    她氣得嘟嘴,他俯下身,吻她。

    「別急,等妳再幫我生寶寶那天,我會告訴妳的。」說得大言不慚,擺明了存心耍賴。

    韓恩愛真的開始相信,她不可能會有等到答案的那一天了。

    不過無妨,她也有對策,除非他先開口告訴她為什麼喜歡她,否則她是不會答應再幫他生一個寶寶的,看誰耐得住性子,哼!


【全書完】

    編注:

    ※關於襲日魄跟李恩寵的故事,請看采花488《照子放亮點》。


番外篇之寶貝媽的小小擔憂與驕傲

    「小新六歲了吧。」

    「這妳應該比我還清楚才對。」

    「為什麼她說話老是像兩、三歲的孩子,只說單字不說句子?」根本沒有六歲小孩的程度。

    「妳現在才發現?」這個當媽的竟然神經大條成這樣。

    「是因為懶惰,怕嘴酸嗎?」

    「那是妳吧,小新比妳勤勞多了。」

    「會不會是發展遲緩?」

    「我看她還挺聰明的。」

    「不行,還是帶去給醫生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才說著,小新正在玩的電腦忽然發出一陣悠揚的樂曲。

    「哇,她破關了!」那是小三程度的遊戲,是碰巧的吧?

    「不錯,這麼複雜的遊戲她都可以無師自通,有前途。」

    「怎麼可能?」寶貝媽不相信,這遊戲連她都玩不來。

    「說不定她比我想的還要聰明。」寶貝爸一直很有信心。

    會嗎?「她連話都說不好了。」就算會說多國語言也都是胡亂組合,難成完整句子。「不行,還是必須帶去看醫生才行。」

    當當!又破關了。

    「哇,不會吧!」那是小六程度耶。

    寶貝媽更吃驚了,立刻一把抱起小新。「老公,快,出門了。」

    「小新不需要看醫生啦。」

    「我要帶她去測智商,說不定她是個天才兒童!」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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