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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壞惡男 作者: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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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雷鈞全身血淋淋,一身槍傷地入院,但這個看護怎麼回事?非但不溫柔細心地照料他,還一天到晚用言語刺激他,找他麻煩?
    天!這群黑社會也太囂張了吧?把醫院當成菜市場了嗎?小護士們聞「黑」色變,郁曦晨只好挺身而出來維持秩序。
    遇到這麼恰的看護,再威猛的獅子也成了病貓。可這個壞壞惡男,真會如此甘心地束手就擒嗎?


第一章

    桃園中正國際機場機場大廳內接機的人並不多。

    靠近右側出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著兩位身形高大、穿著輕便平常的男子;其中,坐在外側、束著長髮、五官分明且俊美的男子正蹺著腳,百般無聊地,看著通關出來的每個人;而另一位臉部線條粗獷有型的男子則雙手交叉在胸前,仰靠著椅背閉目養神儘管彼此之間並沒有交談,只是安靜地坐著,但渾身散發出的那股強烈的個人氣息仍然相當搶眼。

    「來了。」尹風遙道,目光望向出口處。

    雷鈞張開眼睛,也緊盯著正通過出口的人群兩人似乎部沒有離開座位的打算。

    待推著行李、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微笑的年輕人來到他們面前,才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一前一後地護著他走出機場。

    三人依然沒有交談。

    才剛站定,一輛黑色凱迪拉克轎車即準確地停妥在他們面前,由車內跳下一位身著黑色西裝的壯漢,以極有效率的速度在三十秒內卸下行李移置上車,並打開車門讓三人一一上車。

    「老爸的情況如何?」車子一上高速公路,始終掛著微笑的顧天臨突然收起笑容,正色地問道。

    「義父的情況還算良好,他很想念你。」雷鈞也一臉認真。

    顧天臨點點頭,安心不少。

    「依你所見──」他再度露出笑容,傾身搭上雷鈞的肩頭,試探性地問道:「你覺得這次老爸叫我回來,會不會乘機叫我接管組織裡的事情?」

    想探口風?

    雷鈞挑眉看著顧天臨,似笑非笑地說:「你何不親自去問義父的意思?」

    「嘿,你也是知道的,我若主動提起這件事,下場只會有一種──」顧天臨歎了口氣道:「我是瘋了才會自尋死路。」

    「有自知之明就好。」雷鈞輕扯嘴角,兩手交叉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向後座椅背。

    顧天臨斜倪了雷鈞一眼,也靠向椅背,有些認命地道:「你這小子,老是見死不救。」

    「他是自身難保,沒空救你。」看著『推來讓去』的兩人,尹風遙調侃道。

    「哦?」顧天臨露出驚喜的表情。「老爸終於開竅,把腦筋動到你們頭上去了嗎?」

    「是『雷鈞』,不是『你們』,別把我扯進去。」尹風遙趕緊撇清關係。

    「雷鈞本來就比我更適合接掌整個組織,看我的長相就知道──天生根本不是混黑道的料。」顧天臨由衷說道,他的興趣是拍片,在美國學的也是電影,若真要繼承組織,他有預感,他老爸打下的江山遲早會葬送在他手上。

    「你的意思是,我天生就長得適合混黑道?」雷鈞單眉微揚,挑釁道。「我倒挺好奇,混黑道需要具備什麼樣的長相?」

    「要求不多,凶神惡煞即可。」顧天臨挑眉一笑。

    「這倒是我的榮幸。」雷鈞微笑道。「不過,我這副『凶相』用來管理展閻會那票兄弟就差不多了,至於天鷹幫,我的能力有限。」他當然知道顧天臨想把天鷹幫的繼承權讓渡給他的意思。

    「那是你謙虛了,這幾年若非有你幫著老爸處理組織內的事,老爸怎麼可能放任我在國外逍遙?」雖然不是親生兄弟,但顧天臨對雷鈞這位義兄向來推崇有加,深具信心。

    這回若不是老爸生病突然召他回來,他壓根兒就不會去想他接掌天鷹幫的可能性,反正有雷鈞在。

    「如果你是想說服他,我勸你別浪費口水了。」尹風遙對顧天臨由衷建議道。

    「不管如何,義父很清楚我的心意,所以,我想你最好還是有心理準備。」

    雷鈞表示,他從來無意接掌天鷹幫。

    「你還是這副死性子。」顧天臨兩手交枕腦後,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回國的決定。「紅虎幫……那邊最近情況如何?還常來扯後腿嗎?」

    「近來倒是滿安分的,沒什麼大動作。」雷鈞摸著下巴,沉思。「不過……」

    「就是太安靜了點。」尹風遙介面道。「似乎有點不太尋常。」

    「他們應該還不知道我回國的事吧?」顧天臨問,他個人在學生時代曾和紅虎幫老大的兒子結下小小的梁子,從此,他就被紅虎幫列入『眼不見為淨』的傢伙。

    「他們不可能知道……除非組織裡有人洩密。」雷鈞鄭重地說。

    顧天臨微微領首。「就算知道也無妨,自從王老死後,紅虎幫大概也沒人有膽找我算舊帳了。」

    「不過,多注意點總是對的。」雷鈞結語,並利用到達臺北之前的短暫時間,將顧天臨在國外期間,組織內各堂口堂主的動向做了簡單粗略的說明。

    黑色座車一下高速公路,進入臺北市區,便直接駛向顧家位於士林的住所。

    就在車子到達的同時,數名同樣身著黑色西裝的男子早已從豪華大宅內出列迎接。這般隆重的排場,純然是黑道組織才有的派頭。只是,為首的一位,長相十分斯文,實在難以和黑社會份子產生聯想。

    「歡迎回來,幫主已經久候多時。」易非賢有禮地跨步上前,打開車門。

    顧天臨甫下車,正要關上車門的同時,尹風遙眼尖地瞧見轉角巷道突然沖出兩抹身影。

    「大家小心──」他語音未落,頃刻間已槍聲大作。

    雷鈞的動作更快,他反射地以身體護住顧天臨。

    原本列隊的『兄弟們』也及時臥倒躲避流彈,其中幾位『保鑣』級人物更迅速拔槍反擊。

    頓時,槍聲交互發射,劃破雲霄。

    雙方來回對陣了大約十來發子彈後,一輛鐵灰色轎車突然從窄巷裡沖出,兩名蒙面男子立刻互相掩護,跳上轎車,揚長而去。

    看來,今晚各節新聞又有精彩的槍擊案可供報導了。

    *   *   *   *   

    郁曦晨低頭快步穿過空無一人的長廊,清脆的腳步聲回蕩在冷寂的空氣中。

    再過十分鐘,會客時間就過了,此刻,除了遠處急診室的方向有幾名零星的值班護士正在走動之外,整間醫院靜得令人忍不住胡思亂想,下意識地,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她不喜歡晚上待在醫院,此刻她腦中已充滿了各項靈異傳說和想像。

    才正要穿過護士站時,突然有人出聲叫住她「曦晨?是你!」一位笑容甜美的護士推車從回廊轉向護士站,大聲叫道。

    「美萱,你不要嚇人好不好?突然叫那麼大聲!」郁曦晨撫著胸口轉身望向葉美萱,清秀的柳眉緊蹙著。她用力吞了下口水,將已跳上喉嚨的心臟硬是吞回原位,第一次深刻地體驗到『人嚇人,嚇死人』道理。

    見凡事冷靜自持的郁曦晨露出反常的蒼白神色,葉美萱突然也收起笑容,左右張望,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郁曦晨身邊,以更驚懼的語氣低問:「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我什麼都沒看到!」郁曦晨聰明地封住葉美萱即將要出口的話。「我是被你嚇的。」

    雖然沒有明文記載,但以她的經驗而言,一個護士的膽子和她的資歷似乎是成正比;通常,資歷越深對各種醫院『靈異事件』的免疫力就越強。

    很不幸地,葉美萱才剛升為正職護士,是醫院裡資歷最『淺』,也是屬於最沒有免疫能力的那種人──事實上,葉美萱是她碰過最膽小的護士。

    郁曦晨更深刻地知道,一旦葉美萱的膽小細胞發作起來,第一個被抓去『作伴』的人一定是自己。

    「我才真被你嚇到呢!」葉美萱也皺了皺眉。「我只是要問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你不是沒有case了嗎?」

    「之前照顧的那位老太太明天就要出院了,今天是特地來看看她。」儘管只是微微扯動嘴角,但那抹隱約在唇邊、眼角的清靈氣質,為郁曦晨理性的外表增添了一份溫柔。

    「我還以為你和那位老太太處不好呢!」葉美萱驚訝地說,她記得那位老太太沒事就喜歡刁難郁曦晨。

    「她只是個性比較頑固點,瞭解就好。」郁曦晨聳聳肩,從事看護工作以來,她已經碰過太多不同類型的病人了。

    「我真是佩服你。」葉美萱歎道。在醫院裡,常會接觸到各式各樣的看護人員,但像郁曦晨這般不擅與人交際、個性又並不特別強悍,卻還能夠治得住病人的,她還是第一次碰到。

    在她看來,郁曦晨確實是位有些奇特的女子!

    事實上,據她側面瞭解,郁曦晨以前在學校念的是電影方面的學科,會從事看護工作純粹是『半途出家』、學非所用。

    至於她『半途出家』的原因……到目前為止,沒人知曉。

    總之,無論郁曦晨的出身為何,她有辦法用它『有條有理』的說話方式對付難纏的病人確是事實。

    「你呢?升為正職之後,一切還習慣嗎?」郁曦晨嫣然一笑,關心道。

    「說到這個,才令人生氣哩!我今天都快被三O二號房的那位老伯搞得神經錯亂了,一下說晚餐不乾淨,害他拉肚子,一下說他肝臟痛得好像快死了,一定是得了猛爆性肝炎……我整個晚上都在為他疲於奔命,甚至打緊急電話給主治醫生,結果還莫名其妙被訓了一頓。

    葉美萱一股腦地將積了一晚的『怨氣』向郁曦晨抒發,從畢業到現在,她最討厭的工作就是巡房,對於病人各式各樣的怪問題、怪習慣,說真的,她實在是難以招架。

    「誰叫你這麼好騙,人家隨便說兩句你就相信!起碼也發揮一下你專業護士的判斷力嘛!」郁曦晨有些啼笑皆非。

    「我怎麼知道他在騙我?」葉美萱無辜道。

    「所以我說你很好騙。」郁曦晨搖頭道。

    如果她沒記錯,那位老伯應該是不小心摔斷腿才住院的,而且除了脾氣刁了點,身子骨還算硬朗;以她不是護士的『外行身分』看來,都很明顯地知道那是病人無理取鬧的惡作劇,怎麼葉美萱就是無法分辨呢?

    「你知道嗎?他竟然還跟我說他在廁所裡聽到怪聲,要我去查看……」葉美萱一臉可憐兮兮、看起來像是快哭出來一樣。

    「結果呢?你去了嗎?」郁曦晨問,以手指揉了揉太陽穴,她向來拿愛哭的人沒轍;尤其是一個根本不值得一哭的話題。

    聽郁曦晨這麼一問,葉美萱的唇角反而浮起一抹驕傲的笑容。

    「這把戲他已經玩過了,上次他故意在廁所裡掛了件白色衣服,飄啊飄的,害我進去時嚇了一大跳。這次我可學乖了,不會再上當。」

    「不錯,終於學聰明了。」郁曦晨誇機道。

    「你知道嗎?我聽其他學姊說過,以前曾經有病人在那間廁所裡頭上吊自殺過呢,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郁曦晨問,她什麼都沒聽見。

    葉美萱拉住她的手,緊張兮兮地說:「你聽你聽……好象有人在哀叫耶……」

    「你不要亂嚇人好不好?」郁曦晨環顧四周,現在,連她也開始覺得心裡頭毛毛的。

    「真的,而且應該不只一個人……」葉美萱十分確定。

    經她這麼一說,郁曦晨似乎也感覺到有股似遠又近的聲音,正逐漸地向她們逼近當中。

    聽起來就像是……

*   *   *   *   

    「老大,再撐著點。」

    「老大,再忍耐一下。」

    「老大……」

    「別吵,我還活著呢!」粗穩沉厚的嗓音威嚇地穿過一陣驚亂的嘈雜聲。

    醫院急診處入口混亂地駛進數輛黑色轎車,自車內衝出一大群身穿黑色西裝、眼戴墨鏡的壯漢,神色慌張地全圍上其中一輛。

    「都是屬下無能,害老大受傷……」當中最高壯的一位幾乎是跪在車邊,一副準備謝罪的模樣。

    「行了,別像個娘們兒似的,嘟嘟嚷嚷……」忍著腿上和腰際傳來的陣陣疼痛,雷鈞咬牙粗嘎道,他的衣服已染滿血跡。

    「你們再吵下去,全世界都要知道雷哥受傷的事了。」車上另一位全身也沾染血跡的長髮男子提醒道,英挺的劍眉正逐漸緊蹙起來。

    「別囉嗦,要謝罪等以後,現在快把老大和遙哥他們弄下車。」負責駕駛的易非賢下車指揮,斯文的臉上出現少見的不悅。

    只見原本圍擠在黑色座車旁的人群開始動作,迅速地把雷鈞和尹風遙從車裡挪移出來,衝鋒陷陣似地抬進醫院。速度之快,足以參加奧運接力競賽。

    「媽的!急診室在哪個方向?」一進醫院,那位「謝罪不成」的壯漢即大聲嚷道。「有人受傷了──」

    「這裡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吵?」值班的護士長聞聲從急診室裡跑出來。

    「快叫醫生出來!」壯漢一把抓住護士長,語帶威脅。

    「醫生在忙。」護士長板著臉不疾不徐地說道。

    「嘿,你是不是……」

    「阿雄,閉嘴!」斯文沉穩的易非賢低喝,同時舉步上前對護士長解釋道:「對不起,我們有人受了槍傷,可不可以麻煩請醫生快點?」

    「槍傷?」護士長經驗老道地瞄了眼受傷約兩個人後,面無表情地說:「值班醫生現在正在急救出車禍的病人,你們必須在這裡等一下。我先去請人來做簡單的處理,並且通知院裡槍傷專門的醫生立刻趕來這裡。」語畢,即轉身走進急診室內。

    「媽的,她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連雷老大都敢拒收。」阿雄忿啐,要是他們老大因此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一定帶人把這家醫院轟掉!

    「不要得罪醫護人員,拜託,我還想多活幾年呢!」長髮的尹風遙苦笑道,懷疑這一票兄弟是不是拿他和雷鈞的生命開玩笑。

    「阿雄,挑幾個有經驗的兄弟先幫老大和遙哥止血,我去櫃檯辦手續,你們機靈點!」易非賢沉著指揮,對眾人使了使眼色。

    大隊人馬即刻散開,有的圍在雷鈞和尹風遙身邊,有的已經開始在醫院四周展開警戒防備工作──畢竟,他們老大今晚是遭人偷襲受傷,難保對手不會乘機潛進醫院,再對他們不利。

    另一方面,郁曦晨和葉美萱著實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

    壓根兒沒想到那陣令她們納悶許久的聲音,此刻會如洪水般從醫院大門傾瀉而入,連帶引進一大批穿黑色西裝嚇人的壯漢。

    「看這情形,十之八九又是幫派尋仇事件。」葉美萱下了結論。

    因為地緣關係,醫院附近有不少『特殊場所』,經常有受傷的黑道人物就醫,長久以來,他們的外科竟因此而成為醫治槍傷的權威。

    「錯了,你應該說這是『百分之百』黑道火拼的結果。」郁曦晨篤定道,她甚至還看見有人戴著墨鏡。

    在晚上戴墨鏡?

    真是奇怪!

    *   *   *   *   

    打從她做看護以來,不,郁曦晨在心裡暗暗更正,應該說打從出生以來,她從未碰過如此怪異的場面。此刻,如果不是知道某位黑道大哥受傷住院,她肯定會以為有人正在舉辦喪禮。

    「美萱,護士長請你幫忙把出來看熱鬧的病人趕回房去睡覺。」另一位護士快速來到她們面前。

    「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郁曦晨問。

    「麻煩也幫個忙,『清理』一下現場,你懂我的意思吧!」護士朝郁曦晨眨了眨眼,乘機把最燙手的山芋丟給她;她相信除了護士長之外,現在大概就屬郁曦晨是最有『勇氣』執行這項任務的人了。

    「瞭解。」郁曦晨聳聳肩,明白她的意思,隨即轉身朝急診室的方向走去。

    「哦……曦晨,你要做什麼?」美萱拉住她,怎麼就她聽不懂兩人打的啞謎?

    「你聽到的──清場,意思就是清除閒雜人等!」

    「你該不會……」葉美萱瞬間刷白了臉。「拜託,別鬧了,那些人看起來都好可怕!」

    「沒什麼好怕的,還不是都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的!」郁曦晨說道,只要不拿靈異事件嚇她,一切好談。

    「問題是──他們都是專門讓別人少眼睛、少鼻子的人……」

    聽見葉美萱的評語,郁曦晨忍不住笑了出來。「說的真是好,我會記得替你轉告他們。」

    「現在不是在開玩笑的時候!」

    「我如果不先幫忙把騷動的『來源』清除,你可能到明天早上都還在趕病人回房睡覺。」郁曦晨分析著,並指著葉美萱的身後,道:「你看,三O二號房的老伯跑出來了。」

    趁葉美萱轉過身去的同時,郁曦晨毫不遲疑地走入大廳中黑鴉鴉一片的人群。

    「對不起,可不可以請你們安靜點!」她大喊。

    沒人理她!

    整個大廳依舊吵得像座菜市場,講話的講話、拿著手機罵人的罵人,甚至還有一堆人急著要為他們的『老大』止血和輸血。

    郁曦晨深吸了口氣,再次喊道:「你們吵到其他病人了!」

    這次,終於有一、兩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但隨即又當她是隱形人般地繼續講話。

    郁曦晨有點惱火了,就算她不是醫院裡的護士,沒有穿著制服,但也不至於『渺小』到這種地步吧!

    就在她思索著要如何讓這群人安靜下來聽她說話的同時,她知道有人確實注意到她,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被團團圍住的『老大』。

    如果不是她的錯覺,她發誓這位目光不安分的病人正穿過擁擠的人群,直盯著她瞧。儘管他看起來很虛弱,唇色已呈紫白,但她相信他的意識一定還很清楚,因為他的眼神仍十分炯炯有神。

    這下,郁曦晨更火了。

    既然還有力氣亂看人,難道他就不會命令他的『弟兄們』配合一點嗎?就算是病人,這陣騷動他多少也要負點責任。

    「容我提醒你們一句話,聽不聽隨便你們,我只講一遍。」郁曦晨決定使出『非常手段』,對他們『動之以情』。因此,她以極為平常的語氣,和緩地說:「如果你們再這樣吵下去,我敢保證──第一個被你們害死的人,會是你們老大!」

    這招果然有效!

    原本嘈雜的人群竟神奇般地快速安靜下來,全場鴉雀無聲。

    「你、剛、才、說、什、麼?」其中一位『大哥』拿下墨鏡,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威脅意味,其他人也逐漸向她圍攏過來。

    「我想我已經說過一遍,相信你們也聽得相當清楚。」曦晨揚著下巴堅持道。

    以臺灣女孩的身高而言,她算是一百六十出頭的中等身高,但站在這群個個像MIB星際戰警的壯漢當中,她看來就顯得相當嬌小了。

    「媽的,你竟敢咒我們老大死?這家醫院的人是不是都活得不耐煩了?」原本正以手機在交代事情的阿雄,也把注意力轉向她。

    「就是你!」郁曦晨提醒自己一定要抬頭挺胸,千萬不能被他的虛張聲勢嚇倒。「你知道有些飛機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失事嗎?」

    「為什麼?」阿雄大聲道,對她的話感到莫名其妙。

    「別吼得那麼大聲,我沒有重聽。」郁曦晨毫不畏懼地說,同時注意到有人正憋住笑。「在這裡打大哥大,就像是在飛機上打大哥大一樣危險,萬一醫療設備被干擾而影響正常運作,你就是第一個殺死他的人。」

    面對她的『指控』,阿雄瞪大了眼,滿臉通紅;其他人則忍不住竊笑出聲。

    「等等──」阿雄突然大夢初醒地叫道。「我們老大現在又沒有使用醫療器材!」

    雷老大意外受傷,他正有一肚子窩囊氣無處可發,現在還反被一位年紀輕輕的女孩教訓;她甚至不是護士,因為她連制服都沒穿。

    「我是說『萬一』。」郁曦晨微微一笑,一臉認真地說。「你想想,如果你的大哥大干擾到機器的運作,勢必會影響現在在裡面急救的病人,相對的,就會害了你們在外頭等待的老大,然後,你們老大就有可能因為急救速度受到干擾而等待過久,最後流血過多身亡。萬一你們不小心連同別的病人也一併害死,到時恐怕會罪孽深重到連佛祖也不願收留你們老大死後的靈魂……」

    一大串似有理、又無理的推論,讓所有兄弟全都傻了眼,她到底在講些什麼?

    望著一大群目瞪口呆的黑道兄弟,郁曦晨直覺認為他們可能需要花些時間去『消化』她由衷的『建議』,因此,她聳聳肩,放棄了。「算了,就當我沒說。」

    「你耍我們?」

    阿雄有些惱羞成怒,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郁曦晨。

    「阿雄!」雷均低喝,聲音粗嘎沙啞。「講話就講話,不要動手動腳。」

    雷鈞一聲令下,阿雄隨即像被電到似地急忙放開郁曦晨。「是,老大。」

    「總之,我的意思很簡單,想留在這裡……可以!但是……」郁曦晨穿過人群走向雷鈞,幸虧他開口說話了,否則她還真以為他是聾啞人士呢?「第一、不可以喧嘩;第二、不可以打大哥大;第三、不可以威脅醫護人員;第四、更不可以使用暴力,否則,就請你們到外頭去。」

    她一口氣訂出四條守則。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從來沒有人敢對雷鈞開條件,更遑論是用命令的口氣了。

    「行,你們全都照著她說的去做。」

    雷鈞毫不猶豫的允諾,讓所有人的下巴驚訝得掉下來。

    「老大?」眾人異口同聲叫道。

    「你們在這裡吵得我頭痛得要死。」雷鈞口氣有些暴躁。

    「聽到了嗎?老大頭痛了,你們還不安靜一點!」郁曦晨乘勝追擊,要確實清場就得把握機會。

    「老大?」雷均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以自家人自居了?

    「只是借用一下名號,方便稱呼。」郁曦晨絲毫不以為意。

    「開玩笑,雷老大的名號豈是可以隨便借用的?」阿雄怪叫道。

    「阿雄!」易非賢插話道,不知何時已辦完手續,回到這場對陣當中。「老大下了命令還不快去做!」

    他的口氣還算斯文和緩,當下,除了少數幾人負責留下來戒護,其他需要討論事情、並以大哥大對外聯絡的人,全都安分地走出醫院。

    終於,大廳裡又恢復了既有的寧靜。

    「對不起,給你們帶來麻煩了。」易非賢有禮貌地致歉,斯文的臉上有雙精明幹練的眼睛。

    「沒關係,只要你們老大先生的頭不再痛,醫院也恢復寧靜就好。」郁曦晨也回以禮貌的微笑,但聰明人絕對可以聽出她話裡責備的意味。

    「還有,在醫生來之前,你們最好還是按住他這裡,比較能有效地止血。」

    郁曦晨建議,並示範如何按住雷鈞手臂上的止血點。她老覺得他一直流血的傷口很刺眼,讓她看了很不舒服。

    雖然她不是正規專業的醫護人員,但這方面的常識她還是有的。

    「我的名字不叫『老大』。」雷鈞突然開口。

    「我也不會為我的小孩取這樣的名字。」郁曦晨聳聳肩道。

    「你倒是會替人窮操心。」雷鈞緊攏著眉,語氣有些不悅。她倒挺會拐著彎訓人!他在心中忖道。

    「什麼意思?」她一時之間沒有意會過來。

    「經你提醒,我想我是沒有信佛的習慣。」

    嗄?沒想到她先前胡謅的話,他都聽到了,而且還聽得滿清楚的嘛!

    「況且,我的靈魂需不需要被收留似乎也不關你的事。」雷鈞繼續說,雙眼像盯著獵物般地緊盯著她,語氣中有明顯的挑釁意味。

    「是嗎?」郁曦晨誇張地點頭,心中升起一把莫名的怒火。看來,這位黑道大哥極不喜歡別人多管閒事。

    「那麼,是我多事了。」說完,她突然放開壓住止血點的手。

    「喂──」眾兄弟突然一片驚叫,立刻沖上前接手按住止血點。

    「你想害死我們老大啊!」其中一位氣急敗壞地吼道。

    「別擔心,他既然還有力氣質疑我的話,一時之間,應該還不會有生命危險才對。」郁曦晨微微一笑,但仍掩不住噴火的雙眼。

    「曦晨,你不要再刺激他們了。」

    葉美萱不知何時已來到郁曦晨身後,她小心翼翼地拉扯後者的衣角;就她看來,這些『黑道大哥』感覺都滿恐怖的。

    「我只是就事論事。」郁曦晨昂著下巴,拉著葉美萱說。「走吧,跑出來看熱鬧的病人越來越多了,我陪你去把他們趕回房去。」

    「你不能說走就走,老大的手還在流血!」易非賢拉住郁曦晨,一臉冷肅。

    「照我剛才說的方法止血應該就可以了。抱歉,我只是這裡的看護,並不是專業護士,所以不能從事任何的醫療行為。」郁曦晨冷淡地應道,將目光轉向雷鈞。「況且……我可不想多管閒事!」事實上,她已經管了。

    「既然如此,你留下。」易非賢放開郁曦晨,轉而抓住穿著白色制服的美萱。

    「我?」葉美萱嚇到了,完全沒料到矛頭會轉向她。「這……」

    然後,她注意到易非賢緊抓住她的手臂上的衣服破了個口──他正在流血。

    「啊!你受傷了?」葉美萱脫口而出,看著他的血正慢慢地透過黑色西裝沁出來,甚至滴了幾滴在地板上。

    「什麼?賢哥,你也受傷了?」一位留在廳內的『兄弟』吃驚地扯著嗓門叫。

    完了,這項驚人的發現,又將那些已走出大廳、正在大門邊守候的『大哥們』全引了回來。

    大廳再度陷入一片混亂。


第二章

    郁曦晨覺得頭痛欲裂。

    一大早就被『魔音』吵醒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她揉揉微微泛疼的太陽穴,走下樓梯。

    才轉進餐廳,郁曦晨立即看到今早吵醒她的『元兇』。

    「奶奶,您又一大早除草了?」她有些無奈地道,望著郁家最年長、同時也是最精力旺盛的老奶奶──龍君安,她真不知道該拿她老人家怎麼辦?

    說到老奶奶的『外向』,那可真是全郁家人共同的『夢魘』,而這都得拜她爺爺所賜──因為郁家老爺爺生前就非常、非常喜愛從事戶外運動和旅行,而且無論去哪,都會帶著奶奶同行。天知道時間一久,龍君安不但獲得另一半的真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以後像除草這種粗重的工作,您就交給傭人去做,不要累壞自己了,」

    郁曦晨走向已擺好早點的餐桌,語重心長地規勸著。

    「你爸媽難得不在,就讓我輕鬆一下有什麼關係!」老奶奶有點耍賴地道。

    「而且不這樣,怎麼叫得起你們這些小懶豬?」

    「就是爸媽不在,我才更要盯著您。」郁曦晨說,細心地替奶奶盛稀飯。

    平常,有父親郁靖楚和母親白月澄在,就算奶奶再好動,多少也有所節制。

    但這回,父母有事去香港,起碼兩個月不在家,這對曦晨而言,無疑是噩夢一場因為她必須肩負起『管家婆』的工作,盯好一家子大小的『正常生活』。

    尤其是奶奶的。

    因為龍君安此刻已有如脫韁野馬般,蠢蠢欲動,讓她這孫女不得不感到膽戰心驚。

    「喂,昨晚又有槍擊案了……」老奶奶戴著老花眼鏡,『專心地』看著報紙。

    「奶奶,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郁曦晨說。

    「耶?小晨,你工作的那家醫院也上報了,快來看。」龍君安指著報紙說。

    「那家醫院的外科本來就滿有名的,尤其是治療槍傷方面,所以中了槍當然會往那兒送。」郁曦晨若無其事地說,也替自己盛了碗白粥。

    龍君安放下報紙,微微擰著眉頭。「我真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明明念的是電影,為什麼會突然跑去當看護呢?老碰到這麼危險的事!」

    「還不是為了奶奶您啊!」郁曦晨十八歲的弟弟郁臣郡爽朗地加入對話,並拉開椅子,拿了片吐司往嘴裡塞,動作帥氣而自然。

    「別胡說八道。」郁曦晨敲了下郁臣郡的頭,要他閉嘴。

    「喂,今天有考試,別把我昨天好不容易才塞進去的東西給敲掉了。」郁臣郡趕緊捍衛腦袋裡的珍貴『收藏』。

    「為什麼你說小晨當看護是為了我呢?」龍君安不解道。

    「還不是因為……」郁臣郡看了一眼始終瞪著他的郁曦晨,隨即改口胡扯:「還不是因為奶奶你一直嚷著嫁醫生不錯,姊姊才會去醫院工作,看可不可以找一位適合的姊夫回來?」

    「真的嗎?」龍君安訝異地說。

    「別胡說八道,奶奶會當真的。」曦晨又瞪了臣郡一眼。

    「說真的,如果這個工作太吃重,就別做了,家裡可不缺你賺錢。」龍君安叮嚀著。

    『郁紡企業』在國內紡織和服飾業界久享盛名,屬執牛耳的老大級企業,而整個『郁集團』相關企業就更不用說了,財力自是不容小覷。

    但這些似乎都對郁曦晨不構成任何影響,她不但穿著簡單樸素,也堅持自己花用的錢要由自己賺。

    「賺錢?賺什麼錢?」一聲無論在音調或音色上,都和郁曦晨極為相似的嗓音傳來,正『姍姍來遲』地想插入眾人的談話。

    「指你『出賣色相』賺的錢。」郁臣郡又開玩笑地對那位『明星』姊姊道。

    「別胡說八道,奶奶會當真的。」郁闌夜敲了下郁臣郡的頭,在他另一旁的位子坐下。

    「拜託你們,臉長得一模一樣也就算了,不要連動作和反應都如出一轍,人可怕了吧!」郁臣郡對著兩位雙胞胎姊姊大叫道。

    「誰叫你老是開同樣的無聊玩笑。」郁曦晨和郁闌夜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看,又來了!」郁臣郡苦笑指控。

    有一對雙胞胎姊姊對他而言非常不利﹐因為每次鬥嘴時,他一定是屬於孤立無援的那一方。

    「當了十八年的弟弟,你怎麼還沒習慣呢?」郁闌夜對弟弟露出一個誇張的微笑。

    除了裝扮不同之外,郁闌夜和郁曦晨的長相幾乎是一模一樣──兩人深刻而突出的五官承繼於擁有八分之一英國血統的父親郁靖楚,白哲粉嫩的肌膚則得自母親白月澄的遺傳。

    一般人也許很難分辨出兩人的不同,但對郁家人而言,想分辨兩人根本就不需要花費大腦。

    因為她們兩人的個性可說是南轅北轍而且是人如其名。

    提到名字,很多人也許會覺得納悶,郁曦晨和郁闌夜明明是雙胞胎,為何名字會完全不同?好歹也留其中一個字相同吧?至少很多姊妹取名字都是如此。

    可事情總有例外!

    闌夜是在母親白月澄熬過了大半夜的陣痛後才出生的,但仍比郁曦晨早了一個小時左右;而郁曦晨出生時,正巧是日出晨曦的時刻,因此才會以此命名。

    是由奶奶龍君安命名。

    而兩人的性情也正巧和她們的名字相去不遠。

    郁闌夜的外表散發一股黑夜般的冷然,再加上是國內演藝圈新竄起的明星,因此,總予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但實際上,她的個性卻如深夜般沉靜而感性,是個很容易受感動的人,常常為了一些小事而感動上半天,個性十分純真。

    郁曦晨則完全相反!

    她的外表確如其名,給予人旭日東昇時柔和的舒服感,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她的個性十分獨立,處事也像是太陽給人的感覺──果決而理性。或許就是郁闌夜『外剛內柔』、郁曦晨『外柔內剛』的個性使然,二十多年的成長過程中,郁曦晨總是站在郁闌夜的前頭,替她擋掉許多無謂的『麻煩』,其至替她打點許多事務。

    真要嚴格區分的話,相信所有認識她們的人都會認為郁曦晨反而比較像家裡的大姊。

    「小夜,你目前在電視上演的這部周日檔什麼時候會下檔?」郁曦晨完全以『姊妹』的口吻問。

    「這個月底,怎麼了嗎?」郁闌夜的態度十分認真。

    「沒什麼,只是覺得太狗血,看不下去,劇情有些誇張。」郁曦晨聳聳肩,毫無保留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說到這個我才生氣,當初看劇本時還好,誰知戲一上檔,後段劇本就改了好幾次,說是『應觀眾要求』,我又不好有太多意見……」郁闌夜有些無奈。「不過目前我手頭這檔戲就不會這樣了,因為它確定拍完之後才會上映。」

    「你就是太好講話才會這樣,別忘了你是主角,有點自己的意見也是應該的!」郁曦晨說,她真懷疑闌夜是否真適合在演藝圈裡生存?

    如果有一天,她這位雙胞胎姊姊被演藝圈那票你爭我奪的人給吃掉了,她也不會太訝異──因為闌夜是即使被吃掉,還會幫忙剔牙的那種人。

    「我倒覺得還不錯,好歹收視率也是第一名嘛!」龍君安忍不住替孫女說話,她可是郁闌夜的忠實觀眾,時間一到,定會守在電視機前收看。

    「最主要是男主角演技太爛了。」臣郡也忍不住發表己見。

    「他才剛出道,這樣說他太可憐了。」闌夜好心地替和她合作的那位『偶像明星』辯駁道。

    「你也沒出道多久啊,怎麼演技就沒那麼差?這不是理由吧!」郁臣郡『毒』舌道。

    「不是每個人都有演戲天分,像我就沒有!」郁曦晨搭腔。「如果病人太難纏,要我假裝和顏悅色也很難。」

    她禁不住想起昨晚當著一群黑道兄弟發飆的情景。

    「說到這個——」龍君安突然提議道。「小晨,剛才臣郡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你該不會真的交了什麼醫生之類的男朋友,不敢讓我們知道,所以才天天往醫院裡跑?」

    「嗄?」曦晨差點被嘴裡的米飯噎到。「奶奶,拜託!你想到哪兒去了?」

    「奶奶的年紀雖然大了,可不糊塗,我知道你們有事瞞著我。」龍君安有些頑皮地對孫女眨眨眼道:「不要告訴我醫院裡沒人追你。」

    「有沒有不重要,問題是,我沒興趣。」

    「沒興趣?那可不行,奶奶還巴望著你趕快生個外孫來讓奶奶解解悶呢!」

    「我既不是排行老大,也不是家裡唯一的男丁,怎麼樣也不會先輪到我吧?」

    曦晨無辜地說道,硬是把闌夜和臣郡也拖下水。

    「我就是指望你。」龍君安執拗道。

    看著眼前三位她最疼愛的孫子——臣郡才念高三,年紀還太小:闌夜身為當紅偶像明星,自是不可能輕易結婚了……看來看去,只有曦晨是三人當中最有『希望』第一個結婚的人。

    「奶奶這邊有一些企業家二代少東的資料,找個時間看看吧!」

    「如果我沒記錯,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姊姊吧!」曦晨趕緊模糊焦點。

    「關我什麼事?」這下換闌夜被嗆到。

    「怎麼會不關你的事呢?你現在可是炙手可熱的偶像明星,追求你的人多得有如過江之鯽,你說是不是啊?小夜姊姊?」郁曦晨半威脅道,並對闌夜使了個眼色,要她幫忙岔開話題,否則絕對陷害她到底。

    一聽到曦晨鄭重『呼喚』自己的『名號』,闌夜便知自己無法脫身了,每回遇到奶奶『逼婚』,曦晨就拖她下水扮黑臉,偏偏她就是無法拒絕。

    「對了,奶奶,上次您托我幫您問的那件事情,我問過了,答案恐怕是『沒有辦法。』闌夜冒著可能被奶奶剝皮的危險,硬是扯出一個話題來轉移注意力。

    「什麼事情?」龍君安疑惑地問道,她拜託闌夜打聽的事情還挺多,一時一刻搞不懂她是指哪一個?

    闌夜為難地看了妹妹曦晨一眼,才輕聲對奶奶說道:「就是您計畫很久,等爸媽出國後要做的那件事情啊?」

    「什麼事?」曦晨警覺地問,只要是奶奶留待爸媽出國期間準備要做的事,十之八九都沒什麼好事。

    「沒什麼。」這次換龍君安對郁闌夜使眼色,她沒料到這小妮子竟然會在此刻把她私底下拜託她的事拿出來討論。

    「到底什麼事?」曦晨仍然很堅持地問。

    「就是──」

    「小夜。」龍君安出聲阻止,一旦被曦晨這個『小管家婆』知道她的『計畫』,到時她就很難去『實現』了。

    郁闌夜有些抱歉地看了龍君安一眼,她瞭解奶奶好動、喜歡參加各式各樣戶外活動的個性;但畢竟年紀大了,就算沒有心臟病,參加過度激烈的活動也仍是相當危險。

    所以當奶奶私下托她去打聽時,她也很為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趁此機會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比較有主見的妹妹曦晨解決,未嘗不是個好方法。

    只是──那意味著她必須出賣奶奶。

    「到底是什麼事,你快說嘛,真是急死人了。」郁臣郡催促道。

    「就是──」闌夜再度對奶奶投以萬分抱歉的眼神,招供道:「奶奶想參加高空彈跳。」

    「什麼?」

    *   *   *   *   

    「拜託你,就答應這一次吧!」電話彼端再一次傳來誠懇的乞求。

    曦晨以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想減輕腦袋裡傳來的陣陣抽痛。為什麼總是要她解決燙手山芋呢?

    「才剛結束一個case,我想休息一陣子。」曦晨試著推卻。

    「我瞭解,但是這位病人傷勢嚴重,行動相當不便,急迫地需要一位看護。」

    「你找過其他人了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看護不好找,能找的我都找過了,目前剛好只有你手上沒有case,而且……」彼端安靜了兩秒。「對方指名要你。」

    「指名要我?為什麼?」郁曦晨吃驚地道,她怎麼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是個「紅牌」看護?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和你以前照顧過的病人認識吧!而且對方真的很誠懇,連第一個月的酬勞都預付了,他還強調如果價錢不滿意,可以再談。」

    「是嗎?」看來可能是個家裡有錢的難纏病人。

    「拜託,就這麼一次,對方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如果連個看護我都沒辦法幫他請到,醫院方面會很為難的。」

    這下換曦晨為難了。「我再考慮一下……」

    「拜託,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如何?」

    曦晨思索數秒之後,妥協地歎了口氣。「好吧,我接下這個工作。」她向來經不起別人的一再懇求。「什麼時候開始?」

    「最好是今天。」

    「今天?」郁曦晨大叫。

    「你也知道,病人目前受傷嚴重,行動不便……」

    「好好,我明白了。」曦晨再度以手按著太陽穴。「我這就去醫院一趟。」

    「謝謝。」對方如釋重負地說。「啊,對了,這位委託人還特別強調,病人本身並不知道請托看護這件事情,所以可能會拒絕你。」

    「我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委託我的人才有資格解雇我。」曦晨保證道:「你盡可放心地回去覆命。」

    「謝謝。」對方再度感謝,但在掛電話之前,仍不放心地又提醒了句:「無論如何,希望你都能堅持到底。」

    「放心,什麼樣難纏的病人我沒見過!」郁曦晨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麼,一切就拜託你了。」再度謝過之後,對方終於安心地收了線。

    掛回電話,郁曦晨越覺得自己似乎永遠沒有閑下來的命,難得清悠,事情就會主動找上她。

    「你要出去?」龍君安站在她房門口問道。

    「嗯,剛接了工作。」曦晨穿上外套,順手拿起背包和鑰匙。

    「怎麼又接工作?」龍君安微皺眉頭﹐口氣卻聽不出任何不悅。

    「奶奶,停止您腦袋裡的任何念頭,我會隨時打電話回來查勤的。」郁曦晨露齒兩笑,但燦爛的笑容背後,警告的意味其實相當濃厚。

    「你這丫頭,連奶奶的勤都敢查。」龍君安輕斥道。

    「沒辦法,爹爹禦旨,女兒自是不敢怠慢。」

    「你當在唱大戲啊!」龍君安展眉而笑。

    「奶奶,您糊塗了,『唱戲』的是小夜姊姊,不是我。」曦晨裝蒜地說道,一轉眼已側身閃適龍君安,直接到大門邊穿鞋。

    「你這張小嘴,死的都給你說成活的。」

    郁曦晨揮揮手,對龍君安頑皮地笑了笑,在跨出大門前,還不忘轉身安慰了一句:「晚上如果趕得及回來、我再陪您一起看姊姊演的連續劇,她比較會『把死的說成活的』。」

    *   *   *   *   

    事到如今,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看著手上的病人資料,曦晨有些後悔接下這個工作。

    三O八號房,雷鈞,槍傷入院。

    槍傷?有點冤家路窄的感覺;姓『雷』?該不會是昨天槍傷入院的那位『雷老大』吧?

    一出電梯,瞧見三樓病房走道上佈滿身穿黑西裝的人物,曦晨的心頓時涼了個徹底,太陽穴也隱隱作痛了起來。

    現在才發現這項委託是個『燙手山芋』似乎有些太遲了,但她一旦答應別人的事,就不會出爾反爾。

    有鑒於前一晚的『衝突』,她幾乎可以預料到自己的前途多舛。

    深吸口氣,曦晨強迫自己舉步走向三O八號房。

    「你要做什麼?」

    果然如曦晨所料,她被守門的『兄弟們』給攔了下來。

    「讓我進去。」曦晨耐著性子說。「我是來照顧雷鈞的看護。」

    「看護?」眾人面面相覷後,不約而同道:「雷老大沒有請看護。」

    「他確實沒有,是別人替他請的。」曦晨有預感她會往這裡跟他們耗掉一整天。「你們讓我進去就對了,我自己會跟你們老大說明。」

    「不行,為了安全,我們不能放任何閒雜人等進去。」挺忠心的一句話,但就曦晨聽來,不怎麼實用就是了。

    「搞什麼?老大都被你們吵醒了!」三O八號的房門突然被推開,自裡頭竄出一位黑衣大漢。

    「她說……她是來照顧雷老大的看護,硬要進去。」其中一位兄弟說明。

    「什麼看護?我們沒有請看護!」阿雄窮兇極惡地說,同時惡狠狠地盯著郁曦晨。「我認得你──你是昨天那個『恰查某』。」

    「很好。」曦晨點點頭,不否認。「現在可以讓我進去了吧!」

    「不行。」阿雄以龐大的身軀擋住房門口。「不管你是什麼居心,休想藉此蒙混進去。」現在屬於非常時期,他必須確保老大的安全。而且,她前一晚和他們結下的『樑子』不小,更是不能讓她隨意闖入。

    「該死,你們就不會輕聲細語安靜一點啊!」

    透過半掩的房門,三O八號房裡傳來一連串的咒駡,按著便是一陣手忙腳亂的驚呼聲。

    趁著阿雄一個閃神,曦晨從他側鎖了過去,直接進入房內。

    「你們在做什麼?」她急呼道,連忙上前阻止一大群正想把雷鈞扛下床的壯漢。「為什麼要搬動他?這樣傷口會裂開的!」

    「我們想扶老大去上廁所。」眾人都被這凶巴巴的女人給嚇到,一時之間倒也沒注意到她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郁曦晨熟練地從床底下取出一個夜壺,當著全屋子黑道兄弟的面前遞給雷鈞,說道:「用這個上。」

    雷鈞挑高了眉看著她,粗擴的臉上似乎有些惱怒。而另一病床的尹風遙則忍不住笑了出來。

    「嘿,是誰讓你進來的?」一位戴墨鏡的『手下』突然大夢初醒似地,對著郁曦晨喝道。

    「是屬下疏忽,讓她給闖了進來。」阿雄一個跨步沖向雷鈞的病床邊,並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請老大原諒!」

    喝!嚇人哪!

    郁曦晨被阿雄拔刀的動作著實嚇了一大跳。

    他在幹啥?拍日本電影嗎,還是……臺灣黑道也流行切指謝罪?

    看著一旁『兄弟』以更快、更熟練的動作奪下他的刀,郁曦晨頓時覺得此情此景真是荒謬得可以。

    「阿雄,不要鬧了,現在可不是『謝罪』的時候。」奪刀的兄弟勸誡道。

    「先把這女孩趕出去再說,我們要扶老大下床。」

    「他不能下床。」郁曦晨執意道。「你們老大的手上和腿上都有傷,如果你們硬是要搬動他,絕對會拉扯到傷口,這個責任到時要由誰來擔?我既然是他的看護,就必須做好『看護』的工作。」

    「我沒有請看護。」雷鈞沈聲道,眉毛揚得更高。

    「是別人幫你請的。」她點點頭。

    都已經中槍住院,還有力氣和她抬槓,看來他的體能和精神狀況都還不錯果然是黑道大哥,有超頑強的生命力。

    「我不需要看護照顧。」雷鈞不悅地道,他雖然受傷行動不便,但可沒虛弱到──必須由一個女人來照顧;況且,還是個專制的女人。

    他瞄了她手裡的夜壺一眼──他也還沒窩囊到要用那玩意見。

    「不管你需不需要看護,除非請我來的人說不,否則我是不會走的。」郁曦晨雖然板著臉堅定立場,其實她早已心跳飛快、緊張得很。

    畢竟──獨自單挑一大群黑道弟兄可不是一件好玩的差事。

    尤其她面對的還是他們的『老大』!

    「現在,可以開始了吧?你不是要上廁所嗎?」曦晨硬著頭皮重申。

    整間病房的氣氛頓時陷入一種怪異的尷尬及沉默。

    她從沒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當著一屋子年輕男子的面堅持這種事情。畢竟,以前她看護過的病人還是以老年人和幼童為主,對於輔助上廁所這件事,有很大的差別。

    望著她手上『刺眼』的夜壺,雷鈞眉頭更是緊得嚇人,他不曉得她到底是認真或是特地拿那玩意見來羞辱他?

    不過……雷鈞不自覺揚高了眉。

    他倒是有個「有趣」的發現。

    見雷鈞始終不發一語、不作任何表示,曦晨直感到渾身不自在,她不習慣整間屋子的人全盯著她和她手上的夜壺瞧,她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再說些什麼來化解這尷尬的氣氛。

    「其實……上廁所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畢竟我們又不是小說裡的男女主角,可以不必上廁所,上廁所對我們身體健康是非常重要的……」郁曦晨腦中飛快地想著任何可以說服他的話語,全身不由自主地燥熱了起來。

    「而且……」

    他發誓!她的耳朵快冒煙了!

    盯著她越來越紅的耳朵,雷鈞眼中原本的不悅立即被濃厚的玩味所取代;

    看來,她並沒有她外表看起來的冷靜自持。

    但他不得不承認,她頗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本領。

    「而且……不要跟我說,你寧願讓傷口裂開也不願意使用這個。」最後,郁曦晨終於受不了地說。

    「我正有此意。」雷鈞表明了不合作的態度,反正他就是抱定不需要看護的心態,如果能趁此機會讓她『知難而退』也好,省得麻煩。

    果然,這就是癥結所在了!

    曦晨感到有些火大,不管他堅持的到底是什麼,但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肯定是個死腦筋、自大、頑固的傢伙。

    如果,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嚇退她,那麼,他就是大錯特錯!

    因為,對付不合作的病人,她向來比他們更死腦筋、更自大、更頑固數百倍!

    儘管內心微慍,但曦晨仍然輕輕扯動嘴角,微笑道:「如果你只是擔心『口徑』不合,那大可不必,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倒還沒聽說過有人因為『尺寸』的關係無法使用夜壺的……」

    看了眼手錶,曦晨將夜壺塞給一旁的阿雄,繼續說:「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要不要使用隨便你們,但是,就是不──准──下──床!」

    交代完畢,她頭也不回地逕自走出房門。而突然接過夜壺的阿雄,仍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意會不過來這一切的狀況。

    「口徑?什麼口徑?」阿雄摸了摸他藏在黑色西裝下的一把左輪手槍,有些心虛地說:「她是說我身上這把槍的口徑嗎?她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帶槍?」

    「她是說老大身上的。」尹風遙笑道,其他人忍不住跟著竊笑出聲。

    「老大?老大身上沒有帶槍啊!」阿雄更是不解了。

    「白癡!」雷鈞咕儂了句,他怎麼會有這樣遲鈍的手下?

    聞言,眾人更是一陣狂笑。


第三章

    曦晨捧著兩人份的餐點走回病房,明顯地發現房內的氣氛已有所不同。

    那群黑道兄弟看到她出現時,表情都十分怪異──包括雷鈞在內。雖不曉得為什麼,但她寧願不要知道的好。

    「你還真是不死心。」雷鈞懶洋洋地開口。

    郁曦晨未置可否,只是保持她一貫的淺笑,有時,她還挺佩服自己的『耐磨』程度。

    她將餐點放置在桌上,將高腳餐桌整個拉越過病床,放妥在雷鈞面前。同樣地,她將另一份放置在尹風遙面前。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了。」尹風遙說,跟雷鈞比起來,他的傷勢算經,行動也比較自由,至少──他可以自行下床和吃飯。

    「等等!」阿雄突然叫道,快步上前,將兩份餐點裡的每樣菜各試吃了一口。

    怎麼,怕她下毒?

    這位兄弟未免忠心得太過頭了吧!防她好像在防賊似的,他以為她是誰?

    『長江一號』嗎?拜託,都什麼年代了,還來這招『諜對諜』的戲碼!

    「如果我是你,我會用銀針來測,這樣比較准。」曦晨有些諷刺地『建議』道,電視劇裡不都這樣演的嗎?

    「不需要,我的胃比什麼都准。」阿雄道,經過先前被眾人的一番恥笑,他正努力想扳回一些顏面。

    不過,很顯然地,他並沒進步多少──因為他仍然沒有聽出她語中的玄機。

    「如果我是你,我會直接講明白點,拐著彎暗示,他可能會理解得和我們不同。」尹風遙笑看她,才住院第一天,他就有些悶得發慌,現在邊吃飯邊有免費的餘興節目看還真不賴。

    「如果真要在食物裡下毒,我會讓它數小時後才發作,這樣比較保險。」

    郁曦晨再度展露她特有的淺笑,但是微笑的背後明顯地隱藏著『不良企圖』;

    她一邊搖轉病床尾端的搖桿,讓整張病床的前段曲升到七十五度左右,一邊說:「而且說真的,如果真要置一個人於死地,下毒這種方法還太輕了點,最好可以順便刺他的手、砍他的腳、割他的舌、剝他的皮、抽他的筋,讓他永遠沒有存活的機會……她『一不做二不休』地提供這個絕佳的想法,一如預料中看到所有弟兄們瞠目結舌的模樣,他們一定認為她瘋了。

    「算了,當我沒說。」曦晨聳聳肩,決定自動結束這個話題。

    關於這種驚人的想法,當然難獲知音。

    「她滿有潛力的,你說是吧,雷鈞?」尹風遙爆出大笑,發現郁曦晨『黑心』的程度絕對適合加入他們的行列。

    「還笑?也不怕你的傷口裂開。」雷鈞挑眉地說,他其實也發現到她『舉一反三』的能力比他預料中還獨特。

    不理會尹風遙的調侃,郁曦晨獨自踱回雷鈞身旁,對阿雄道:「現在,可以讓我有機會『毒』死你們老大了嗎?」

    尹風遙笑得更誇張了。「雷鈞,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怎麼她好像常常在咒你死的樣子?」還是她的幽默感異於常人?

    「去你的!」雷鈞不客氣地道,他勉強挪動受傷的右手,準備進食。

    「欸,你別動。」曦晨連忙上前按住他的手,阻止道:「我來喂你。」

    「喂?」雷鈞表情怪異地看她,他是不是聽錯了?

    見鬼了,他可還沒殘廢!她要喂他?

    他雷鈞從十五歲便帶著弟兄打天下,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傷沒受過?這會兒竟淪落到需要由一個女人來喂他吃飯?

    這如果讓道上其他兄弟知道了,豈不被笑掉大牙?

    「只是喂你吃飯而已,別一副好像我準備把你吃掉的模樣,每個剛住院的人心情難免不好,這我瞭解,但……」

    郁曦晨熟練且專制地調整好枕頭的角度,讓雷鈞能夠舒服地靠床而坐,然後才繼續說:「但如果你只是為了可笑的面子問題,那大可不必,我建議你還是填飽自己的肚子比較重要。」

    此番『訓話』,讓一旁所有的兄弟紛紛倒抽一口氣。她竟然說他們老大的面子很『可笑』?

    而雷鈞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畢竟一眼被看穿的滋味挺不好受的。

    房內氣氛再度陷入可怕的沉默之中,每個人似乎都在等著看她有何進一步的動作。

    郁曦晨硬著頭皮拿起了湯匙和筷子。

    自她從事看護工作以來,從沒碰過像現在一樣,有一大群人睜著大眼『監視』她工作的情況,這讓她很不習慣。

    更糟的是,雷鈞似乎並沒有和她合作的意願。他只是死盯著她,既無開口說話的意思,也沒有接受她餵食的跡象。

    她像個唱獨腳戲的丑角,立刻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之中。

    不理會雷鈞炙熱噬人的目光,曦晨鼓起勇氣打破這個僵局,反正她已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了。

    「我想,或者他們比你更有興趣吃這頓飯……」她暗示道;就像下棋一樣,她決定採取先清除掉為數眾多的小『兵』再直接進入目標核心的『政策』。「還是……你比較習慣讓他們喂你吃?」

    此刻,雷鈞的表情酷驚得嚇人,他從沒遇過任何女人敢在他面前說話如此『直接』。

    就算是『暗示』,也未免太『明白』了點!

    而他如果讓他的屬下們繼續留下來看好戲,或者是真讓他們喂他吃飯,那他就絕對是頭殼壞去。

    「你們先出去。」雷鈞沈聲命令,果真中了她的激將法。

    「老大……」眾人全都不放心地看了郁曦晨一眼,好像她真會吃了他們老大似的。

    「沒聽到老大說的話嗎?先出去再說。」阿雄指揮現場。

    「你也出去。」

    「可是老大……」阿雄急了。

    「你去連絡非賢,看看義父那邊的情況如何?」

    雷鈞隨口丟了項工作給阿雄,讓他有事可做,否則依阿雄的個性,他是真有可能留下來喂他吃飯的那種人。

    「是,老大。」阿雄允道。在和眾人離去之前,仍不忘警覺地看了曦晨一眼。

    *   *   *   *   

    「看來你得罪的人倒是不少。」房內終於『淨空』,郁曦晨忍不住說道。

    以他屬下的反應看來,八成隨時都會有人來對他不利。

    「我想大概又多了你一個,對不對?」尹風遙一邊吃飯,一邊說著風涼話。

    郁曦晨露出一貫無所謂的表情,即拉了張椅子到床邊,並強迫性地開始一口一口喂著兩手皆纏著繃帶的雷鈞進餐。

    「看什麼?吃你的飯要緊。」雷鈞對隔床一副看好戲的尹風遙『警告』道,似乎感到有點不自在。

    「難得嘛!看見你如此的……溫馴。」尹風遙悠笑著調侃雷鈞,他真是慶幸自己沒落到像他一樣悲慘的地步。

    「閉上你的嘴,到時噎著了,別怪我沒提醒你。」雷鈞不甘示弱地道,負傷在床已經讓他夠窩囊了,這傢伙還來落井下石。

    看著這兩位『難兄難弟』像小孩般一來一往地鬥嘴,曦晨感到有點訝異;印象中,『大哥』應該是不會拌嘴的。至少小說裡的黑道大哥都酷得要命。

    「到底是誰請你來當看護的?」雷鈞突然想起這個重要的問題。

    「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雷鈞提高嗓門。她腦袋有問題啊?連委託人是誰都不曉得,就隨隨便便接下工作?

    「反正薪水已經預付了,無所謂。」她又喂了他一口。

    「只要有錢,來者不拒?」他有些挑釁地道。

    意外地郁曦晨沒有怒目相向,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繼續餵食的動作。

    「嘿,我不吃青菜。」雷鈞提醒道,對她挾青菜的動作大皺眉頭。

    「不行,不能偏食。」

    郁曦晨也皺起了眉頭,硬是將菜送進他嘴裡。

    「你對病人都是這麼不通情達理的嗎?」

    「因人而異。」她淡淡地說道,決定不去理會他殺人的目光,她現在只想儘快把這頓飯給喂完。

    「我真替以前被你看顧過的病人感到可憐。」他將她一軍道。

    「也許吧!」郁曦晨微笑道。「不過,我建議你先可憐自己吧!如果你不跟我充分合作,好好養病,我保證你和我相處的時間會更長久。」

    她反將他一軍。

    對她下的『戰帖』,雷鈞沒有立即的表示,反而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他有些訝異於她不帶防備時的笑容,竟然讓她擁有一股清靈的氣質,使她整個人散發出有如晨曦般的光彩。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這樣盯著別人看是一件很失禮的行為?」她儘量不去理會他的目光。

    「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雷鈞若有所思地道。

    印象中,她常有禮貌性的微笑,但為何她剛才閃過的短暫笑容,會讓他有熟悉的感覺?

    他發誓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類似的笑容。

    「我們昨天見過了,在急診室外頭,記得嗎?我想你的屬下們應該都認得我。」郁曦晨又展現出她慣有的禮貌微笑。

    「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經雷鈞這麼一說,尹風遙也覺得對郁曦晨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如果這是你們找話題的方式,不覺得太老套了點嗎?」

    郁曦晨當然知道他們認為她『似曾相識』的真正原因,十之八九和她那位電視曝光率高的姊姊脫不了關係。

    但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她不想讓他們知道這個『秘密』。

    「我想起來了。」尹風遙突然說道。「你長得和明星郁闌夜很像。」

    「難怪……」雷鈞了悟道,除了髮型,她的五官和『笑起來』的神情,幾乎和郁闌夜一模一樣。

    哦,天啊!這兩個傢伙的腦筋在此刻倒是發揮作用了!曦晨在心中抱怨。

    「你該不會是她失散多年的姊妹吧?」尹風遙打趣道,就算是姊妹也很難有長得這麼像的,可他也從沒聽說過郁闌夜有雙胞胎姊妹。

    是姊妹沒錯,而且並沒有失散!曦晨忖道。當然啦!她是不可能告訴他們的。

    「如果每個相像的人都『一定』是姊妹的話,那麼去參加電視『明星臉』的人,不都要重新『認祖歸宗』了嗎?」

    「但『郁』這個姓在臺灣並不普遍,而又要長得像……」雷鈞瞄了一眼她名牌上的姓名,並且沒有放過她眼底閃過的戒備神情。

    「我這是本名,她那也許是藝名,碰巧而已。」郁曦晨快速解決掉最後一口飯後,遂起身收拾餐盤。

    此刻,正巧一位兄弟敲門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老大,員警來做筆錄了。」

    「你們慢慢談,有事到櫃檯叫我。」郁曦晨說道,順手將尹風遙的餐盤也收了出去。

    「我突然有一種預感,你想不想聽?」門闔上的刹那,尹風遙開口道,笑容有絲詭異。

    雷鈞聳聳肩,對這習慣性會說出「扯後腿」話的傢伙不抱任何希望。

    「我猜──你們會互相吃掉對方。」尹風遙逕自地說,他從未看見雷鈞和一個人如此『犯沖』過。「只是,不知道是誰會先吃掉誰?」

    「除了賭牌之外,你的預感向來不准。」雷鈞一句話堵死尹風遙的嘴。

    *   *   *   *   

    「曦晨,我聽說了……」

    郁曦晨才剛經過櫃檯就被葉美萱拉住。

    「你真的答應照顧那位黑道大哥了?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他們也是人。」曦晨失笑,葉美萱未免反應過度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我今天看了報紙,他們好像是『展閻會』的人耶!而他們之所以會受傷,好像是和幫派之間的尋仇有關……」

    「然後呢?」郁曦晨有些興趣缺缺地回道。怪了,警方都還沒做筆錄,記者的消息倒是挺靈通的。

    「然、後、呢?」葉美萱激動地叫道,怎麼郁曦晨一點都不緊張?「『展閻會』可是北部地方有名的地方幫派之一,你不覺得這個工作太危險了嗎?萬一其他幫派尋仇尋到這裡……」

    「我只希望那一大票兄弟能撤離這裡就更好了,這樣我工作起來會更得心應手。」郁曦晨說,這是她目前心裡唯一的想法。

    「撤離?你瘋了?」葉美萱快崩潰了,郁曦晨到底懂不懂她說的話?「如此危險的時候,怎麼能撤離?」

    「可是他們一大堆人駐守在房門口,不就擺明了告訴每個人『我們老大就住在這間』,對存心來尋仇的人而言,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到他們了。」

    「說得也是……」葉美萱恍然大悟,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可是,萬一──她突然住嘴,眼睛直盯著郁曦晨的背後。

    順著葉美萱的目光,郁曦晨轉過身去,看到阿雄和易非賢正朝她們這個方向走來。

    「兩位好。」易非賢彬彬有禮地對她們打了個招呼。

    「你的傷還好吧……」郁曦晨隨口問道,並以手肘推了推葉美萱。

    「還好,沒什麼大礙。」

    「記得要來換藥……」葉美萱囁嚅地提醒道,他們的出現令她緊張莫名。

    「我會記得。」易非賢答道,並饒富興味地打量她們兩人。

    就他看來,他覺得郁曦晨獨當一面的沉穩作風反而較葉美萱更像是醫院裡的護士。

    再加上前一晚,他確實見識過她『專制』的功力……對於這樣一位面對大票黑道人物仍毫無懼色的女孩來當雷鈞的看護,老實說──他非常的期待。

    「支票收到了嗎?」易非賢突然問道「啊!原來──」郁曦晨恍然大悟。

    「沒錯,就是我。」易非賢點點頭。「我們老大就有勞你多照顧。」他幾乎可以想像雷鈞被她喂著吃飯的模樣了。

    「賢哥,老大還在等我們呢!」阿雄插了句,當然是『百分之百』沒聽懂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剛才有大票條子走進病房裡了,八成是去做筆錄了。」易非賢朝她們再度禮貌性地點點頭,隨即跟著阿雄一同走向三O八號房。

    「你們剛才在打什麼啞謎啊?」葉美萱好奇地間。

    「沒什麼。」

    「我覺得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混黑道的。」望著易非賢的背影,葉美萱小聲評論道。他是這群人之中感覺比較不可怕的,至少他不會板著臉。

    「感覺上,他確實是比較斯文。」曦晨也有同感。「也許,現在的黑道組織也需要一位形象好、氣質佳的公關人才,統一對外發言。」

    「你還真會開玩笑。」葉美萱忍不住笑道,郁曦晨其實還滿有幽默感的。

    「企業化經營最重要一環就是其形象,黑道也不例外!」郁曦晨繼續調侃道。

    「這你倒是專家。」葉美萱點頭道,郁曦晨的家庭環境和醫院裡任何一位護士或看護都極為不同;而由她父親一手掌控的『郁集團』,在國內外的企業形象向來好得沒話說。

    「對了,我帶了本茱麗.嘉伍德的新書來,你要不要看?」郁曦晨從背袋裡取出一本小說。

    「要,當然要。」葉美萱興奮地說道。

    她和郁曦晨都喜歡看小說,當初她們就是因為同樣喜愛茱麗.嘉伍德的翻譯小說才逐漸熟稔起來的。

    「你等一下,我也有書要給你。」取過了郁曦晨拿給她的『獅心淑女』,葉美萱興沖沖地跑向護士站,也拿了兩本書來。「這本『守護天使』還你,這本「『戀上山寨主』是我最近發現的書,還不錯,你要不要看?」

    「好啊!」郁曦晨接過兩本書,道:「正好可以打發時間。」

    「糟了,護士長朝這邊來了,我不能再打混了,下次有新書不要忘記通知我。」葉美萱緊張道,拿著小說快速閃人。

    郁曦晨對她比了個OK的手勢,隨即若無其事地將小說收進背袋裡。看看時間,她也該打個電話回家查一查奶奶的勤了。

    不多想,她立刻朝公用電話的方向走去。

    *   *   *   *   

    「警方有什麼線索嗎?」

    易非賢等員警做完所有人的筆錄離去之後,才進入病房內。

    「就算有什麼線索,他們也不會吭一聲的。」尹風遙深呼吸一口氣說道,他向來最討厭做筆錄,費勁又傷神。「得罪任何一方對他們來講都吃力不討好,萬一因此引發火併,他們更頭大。」

    「你那邊有沒有查到什麼?」雷鈞詢問易非賢。

    「目前還沒有,但是消息已經放出去,我想很快就會有人回報了。」易非賢有十足的把握。

    「說也奇怪,天臨長期在國外,怎麼可能跟人結怨,甚至到要殺他的地步?」尹風遙不解地忖思,俊帥的臉上出現難得的正經模樣。「或者……是我們『展閻會』惹到誰了?他們要殺的是雷鈞?」

    『展閻會』原本是組織裡以雷鈞為首的地方堂口之一,近兩、三年來幫主顧應年放任他們獨力經營,現今『展閻會』已成為完全獨立經營的組織。而且仍是所有正式、非正式堂口中對顧應年最忠心的。

    「又或者,他們是想對付幫主,結果陰錯陽差弄錯了?」易非賢也提出道。

    「不,他們的目標應該是天臨沒有錯。」雷鈞肯定地說道。「這次的槍擊事件,依時間差來看,歹徒有足夠的時間看清天臨的長相,不太可能會誤認;而且從歹徒開槍絲毫沒有遲疑的情況下看來,明顯是沖著天臨而來的。」當時若不是他反應快,及時推開他,並替他擋掉子彈,現在顧天臨可能就一槍斃命了。

    「可是,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嘛?」

    口頭上雖有這樣的疑惑,但他們兩人都相信雷鈞的判斷,因為當時雷鈞距離顧天臨最近,對歹徒真正的意圖自然也有最深刻的感受。

    「這就是事情最古怪的地方,他們幾乎是刻意挑中了他剛回國、最沒有防備的時候下手。」雷鈞提出道。

    「問題是,天臨回國的時候,其他幫派的人根本不可能會知道,除非……」

    賓果!三人不約而同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同時有了警悟。

    「有、內、奸!」

    「不管真正下手的是否是其他幫派的人,可以肯定的是,組織內一定有人急於除掉天臨。」雷鈞下結論。

    「這次的行動失敗,他們可能會按兵不動一陣子,如果我們想乘此機會揪出這個人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易非賢深思地道。

    「我們可以主動布餌,誘他們上鉤。」雷鈞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這種貓捉老鼠的把戲已經好久沒玩了,他現在可是有一肚子怨氣無處可發,住院以後『任人擺佈』許久,如今正好可以『舒展身心』一番。

    「我們該怎麼做?」尹風遙興致高昂地問,最近實在悶得發慌,有好玩的事情不插上一腳絕對有違他的風格。

    「對不起,請容我提醒兩位住院的大哥一句──」易非賢打岔道,他實在太熟悉這兩人眼中所閃動的『熱忱』。「你們一位走起路來彎手彎腳,一位根本就是毫無行動能力,請問,你們還想打什麼主意?不能安心養病嗎?」

    「不能。」尹風遙嘻皮笑臉地道。

    「傷要養,餌還是要放。不過首先,確保義父和天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雷鈞道。「那邊情況如何?」

    「我已經把他們安置到比較隱密的X區去了,除了我們三個之外,外人無從得知。」易非賢答道。

    「嗯。」雷鈞滿意地點點頭。

    「還有,我聽說了。」易非賢表情有些似笑非笑。

    「聽說什麼?」

    易非賢煞有介事地清了下喉嚨,才鄭重地說:「聽說昨天那位在所有兄弟面前『聲名大噪』的郁小姐來當老大的看護了。」

    這句話引得尹風遙哈哈大笑。

    「你知道得太慢了,他們兩人剛才已經大戰一回合了,不過,那位郁小姐倒是絲毫沒有被我們雷老大給嚇到。」

    「我很懷疑有什麼事是可以嚇到她的。」只除了……雷鈞不由得想起她耳朵燥紅的模樣。

    「我想也是。」易非賢興味盎然地說,因為郁曦晨確實有幾分膽識。不過,從尹風遙的表情來看,剛才的激戰比他想像得還精彩。

    「錯過一次沒關係,以後有得是機會。」尹風遙『幸災樂禍』似地對易非賢說,根本就是抱著純看熱鬧的心態。

    「下次醫生來的時候,我一定要他把我手上這些該死的繃帶全部拿掉。」

    雷鈞咕噥,他若再不自立自強,一定會在出院前就被他這一群兄弟給活活調侃死。「我手上的傷根本就不嚴重,不曉得為什麼硬是要包紮成這樣嚇人?連拿個東西都不方便。」

    易非賢微笑地搖搖頭,他幾乎可以想像雷鈞住院第一天所受到的不小刺激。看來,他先前被郁曦晨『宰割』的情況相當慘烈。

    這一回合,雷鈞算是小輸了。

    *   *   *   *   

    「什麼?事情都搞砸了,你還要拿錢?之前不是先付你一半了嗎?」從隱閉的辦公室裡傳來一聲尖銳的吼叫,一名矮小瘦弱的男子正氣憤地拍著桌子。

    「我要再拿餘額的一半,而且要美鈔。」一名身材中等、戴墨鏡的男子,以濃濃的廣東國語緩緩說道:「等拿到錢,我們會立刻再動手一次。」

    「不行,不能輕舉妄動。」另一位年紀較長,眼睛如鷹般細長的男子,慢條斯理地抽著雪茄,道:「現在他們一定已經有所戒備,等著我們自動現身。」

    「沒錯、沒錯。」矮小男子應和道。「如果當時一槍斃了顧天臨也就算了,但事情壞就壞在人沒殺成,反而還傷了展閻會的雷鈞和尹風遙,這才麻煩。」

    「不過是顧老頭身邊的兩個小卒子,有什麼好怕的?」那名殺手懶洋洋地表示著。

    「小卒子?就算是小卒子,也絕對是我們惹不起的小卒子!」矮小男子有點歇斯底里地叫道。「你是從香港來的,自然不明白這些,雷鈞可是顧老頭火力最強的後盾,光是一個展閻會就可以吃掉我們紅虎幫,我是瘋了才會去招惹他。」

    「你不敢招惹小卒,卻寧願去幹掉少帥?」這位香港來的殺手訕笑道,臺灣人的邏輯還真是奇怪。

    「這……」矮小男子一時語塞。

    「這就跟下棋一樣,有時我們會繞過小卒,直接將他們一軍。」鷹眼男子自通道,仍逕自抽著雪茄。

    「陸老大說得對,繞過小卒,將他們一軍。」矮小男子點頭如搗蒜。

    「既然如此,乾脆將錯就錯,我直接潛入醫院先轟掉這些礙眼的小卒算了。」香港殺手口氣十分狂妄地說。

    「不行,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

    「突襲顧天臨,警方直覺會認為是私人恩怨,頂多再推是單純的幫派尋仇,照理說,應該不會積極偵辦緝凶,所以,只要稍微避避鋒頭,安分一陣子,等事情過也就算了。但今天如果是沖進醫院直接殺人,就鐵定會成為全國注目的社會事件,到時我們想要脫身就很難了。」

    「那麼你想怎麼做?」仍是一口濃重的廣東腔。

    鷹眼男子走向香港殺手,將寫好的紙條遞給他,道:「到這個地方去,自然有人付錢給你。至於下一波行動,先讓我觀察組織內的動靜再說,時機到了我會通知你。」

    「OK,錢付了,一切就聽你的。」

第四章

    她以為不會在雷鈞的病房裡再看到更多的人了。

    錯,大錯特錯!

    這回不只來了更大批的人,而且還是大批的『女人』──全都是身材姣好、濃妝豔抹的女人。

    郁曦晨背著背包站在門邊,訝異於眼前所見。她從沒想過一間雙人病房裡竟然可以同時塞進這麼多人;而且現在才一大清早,她甚至懷疑會客時間是否已經開始了。

    不僅如此,自從醫院方面開放會客以來,才不過兩天的時間,她相信前來探視雷鈞和尹風遙的『好友』肯定已經超過五百人次。

    真可謂門庭若市、絡繹不絕,太誇張了!

    「早,你來啦?」尹風遙最先從圍住他的人群中看到她,對她打了個招呼。

    「嗯。」

    郁曦晨淡然地回了個招呼,這才舉步走進『人滿為患』的擁擠病房,並隨意將背包放置在靠窗角落的地板上──那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僅有空位。

    「你今天來得特別早。」雷鈞也注意到她了。

    「有嗎?」她倒覺得自己是最晚到的一個!

    雷鈞的雙手還未拆繃帶,無法自行用餐,所以這幾天,她都會特地趕大早來喂他吃早餐;不過今天似乎是用不著了。因為這大群訪客已帶來為數可觀的食物,包括水果、早點、零食等,無一不備。

    整個房間除了原有的藥味之外,此刻更充滿多種食物混合各式香水的味道,五味雜陳。真是的,人這麼多,也不曉得把窗戶打開來讓空氣流通一些?受傷住院已經夠糟了,到時又悶出病來豈不更慘?

    郁曦晨在心裡咕儂著,順手推開了窗。

    「喂,你窗戶開那麼大,太陽會照進來的。」一名坐在尹風遙床邊的美豔女子不客氣地說道,她正忙著與其他女子爭相喂尹風遙吃東西。

    常常面帶笑容的人果然不同凡響!郁曦晨思忖道。

    圍繞在尹風遙床邊的女子很明顯地比雷鈞來得多。在一般女人面前,外表俊美自若、風流倜儻的尹風遙,自是比五官粗擴冷然、強碩易怒,讓人一看就牙齒打顫、不惹為妙的雷鈞,更容易受到女孩們的青睞。

    「放心好了,在這家醫院裡,還沒聽說過有人被太陽照死的,而且偶爾照照太陽其實也不錯,一個男人如果長得太白嫩也怪怪的,不是嗎?」郁曦晨微笑而誠實地說,不疾不徐的語氣反而讓眾家美女頓時全變了臉。

    「原來,你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位看護啊?」

    這次出聲說話的是『唯一』一位有勇氣坐在雷鈞床邊的女子,從她不以為然的口吻中,可以聽出她對郁曦晨的防備與敵意。

    「聽說你講話很厲害。」她毫不客氣地說。

    「露露!」另一位中年的美豔女子輕聲喝止了她。

    其實曦晨打從一進房門就注意到她了,可能因為她是這群女子中年紀最大的,看來至少也三十好幾了;也或許因為她是裡頭最安靜的──始終坐在病房角落的沙發上抽著菸,既不會搶著喂尹風遙吃東西,也不會討好似地死黏著雷鈞不放。

    「本人目前確實是從事看護的工作,但至於講話厲不厲害,我就不太清楚了,因為我從沒有參加過辯論比賽。」

    郁曦晨面帶微笑,認真地回答了露露小姐的問題,同時走向雷鈞的床側,取下掛在一旁的毛巾,隨即拿著毛巾走出房間。

    「這女孩有意思。」劉心夢慢條斯理地熄掉手上的香菸,仍然雙腳交叉地坐在沙發上;心想這位外表清秀的看護若非是笨到聽不出露露的『嘲諷』,就是聰明得可以巧妙回避這些刺人的言語。

    「常語出驚人倒是真的。」雷鈞扯了扯嘴角,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郁曦晨面帶微笑,卻『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模樣。

    她的專長就是一句話堵死一票人,並且臉不紅氣不喘。

    「還好待宰的羔羊不是我。」尹風遙有些幸災樂禍。

    「看樣子,還有得你熬了。」心夢饒富興味地說。

    打從這位外表清秀的看護踏進病房的即刻起,就算雷鈞的視線沒有明顯在她身上流轉,但她相信,他的注意力從未離開過她。別人也許沒發現,但可逃不過她劉心夢的眼。

    這是一個奇特又有趣的現象。

    就算是她店裡最當紅的公關公主,也從未這樣吸引過雷鈞的注意。

    「算了,這種伶牙俐齒的看護不講也罷,何必花錢給自己找氣受?」露露發出不平之聲。「乾脆明天就叫她不用來了,我去替雷哥找更好的看護。」

    「對嘛,對嘛!」其他人亦附和道。

    「不需要。」雷鈞出人意料地表明道,住院以來,他已經厭煩了別人替他決定一切生活所需。

    「雷哥──」露露嬌嗲地表示不認同。

    「她還挺負責的,至少不會混水摸魚。」雷鈞破天荒地說了郁曦晨好話,讓一旁的尹風遙有些吃驚。

    「是啊,我也覺得她很有趣,沒事還可以為無聊的住院日子提供點精彩的娛樂。」他別有深意地說笑,立即引起在場所有美女的一致抗議。

    「夢媽媽,你勸勸他們嘛!」露露轉向劉心夢。

    年已四十的劉心夢是雷鈞和尹風遙十幾歲時認識的,交情自然匪淺;對於他們熟識的經過,一般人是少有知情,但她們知道叱吒臺北夜生活的『夢媽媽』,對雷鈞和尹風遙是絕對有某種程度的影饗力。

    想改變他們的決定,只要抬出『夢媽媽』就對了。

    「我答應帶你們來,只是為了探病,不是來多管閒事的。」心夢搖頭道,優雅地又點了根菸。

    「可是……」

    喀!

    一聲開門聲打斷了原本要出口的抗議,每個人不約而同地閉上嘴,望向拿著毛巾和餐盤進房的郁曦晨。

    「準備吃早餐了。」郁曦晨故作鎮定地說,顯然也感受到房裡異樣的氣氛。

    她放下托盤,調整好位置,正準備拿起湯匙時,卻發現雷鈞不動如山地直盯著她看。

    「有什麼不對嗎?還是……你已經吃飽了嗎?」她不確定地道,突然想起這批訪客帶來的可觀食物。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雷鈞提醒她,清澈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

    郁曦晨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但是有鑒於第一次喂他吃飯時發生的窘境,再加上背負著滿屋子難以忽視的莫名敵意,她原本是打算略過幫他『擦臉』這道手續的;畢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幫他擦臉感覺有點怪怪的。

    不過,既然他都已經說了……微微呼出口氣,郁曦晨硬著頭皮,迎著露露足以殺死她的目光,取了濕毛巾熟練地幫雷鈞拭臉……她不得不承認,他臉部的骨骼線條非常完美!

    每當毛巾滑過雷鈞突出分明的五官時,郁曦晨就會偷偷在心裡激賞著。如果不是因為他隨時看起來都是『黑道大哥』的模樣,她發誓她一定會把這項『發現』老實地告訴他。

    但現在,她可不會笨到去稱讚他的長相!他可能會覺得這是個侮辱。

    至少很多小說都是這樣寫,黑道大哥不喜歡別人稱讚他的長相,那會折損了他的威氣。

    「好了,這個工作交給我就行了。」露露一臉不是滋味地奪過郁曦晨手上的工作,並塞了一袋蘋果給她,不懷好意地道:「請你去幫我們洗一下這些水果。」

    從露露不友善的態度中,郁曦晨不難看出她對雷鈞強烈的佔有欲。

    雖然看護工作並不包括充當跑腿小妹,而且她也不喜歡別人用命令的口氣指使她做事,但郁曦晨還是聳聳肩,接過了蘋果……看在她還用了個『請』字的分上。

    「你不用去,我現在不想吃。」當郁曦晨正舉步轉身時,雷鈞突然出聲道。

    「可是我想吃。」露露故意道。

    「想吃就自己去洗。」雷鈞直言道,口氣十分不悅。「她是我的看護,不是小妹。」

    「沒關係,我去就行了。」郁曦晨努力地保持微笑。

    在露露和雷鈞都沒有發飆前,她還是識相一點,趕緊閃人的好,她可沒興趣招惹別人的男人。

    「我說過了,你不用去。」雷鈞再說一次,臉色越來越沈。

    「真的沒關係……」

    不等雷鈞再度出聲,郁曦晨已經抱著一大袋的蘋果快速脫離這個低氣壓帶。

    在闔上門的刹那,她甚至還聽到露露要她順便削好蘋果的交代,以及雷鈞一連串的咕儂、咒駡聲。

    *   *   *   *   

    真是,黑道大哥的女人還真不好伺候!

    抱著蘋果走向公用洗手台的一路上,郁曦晨無奈地在心裡咕噥著,如果真要將這些蘋果一次全部削完,那肯定是件浩大的工程,她可能到吃中餐時都還沒辦法完成。

    「姊姊,你有好多蘋果。」隔著一個洗手台,一位年約六歲的小男孩稚嫩地對郁曦晨說道。

    「是啊!」郁曦晨點頭微笑道。「好多蘋果。」連小孩子都看出來她有洗不完的蘋果。

    不過,與其待在房裡和眾人大眼瞪小眼,她寧願出來洗一籃的蘋果。

    「看,我也有好多手槍!」小男孩亮出他手裡的三把黑色手槍。

    郁曦晨收起笑容,皺了皺眉。「你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這是我爸爸買給我的。」小男孩興高采烈地笑道,開心極了。

    「嚇到你了吧!」

    「不可以玩這種東西,很危險的。」郁曦晨板著臉說,實在不明白他的家長是怎麼想的,買這些玩具給小孩玩,是為了激發他潛在的暴力基因嗎?

    不由得,她想起了三O八號病房內外那一票黑道份子……難怪社會上會充斥著暴力!

    「哎呀,這是假的水槍啦,不會危險。」見曦晨不再笑容可鞠,小男孩連忙說明道,並走到她身旁,讓她可以近距離看清楚他手上的槍。

    真是的,沒事把水槍做得足以亂真幹什麼?搶銀行嗎?

    郁曦晨歎了口氣,摸摸小男孩的頭,道:「就算是水槍,也不可以隨便往別人身上亂射哦!」

    「嗯。」小男孩認真地點點頭。「但是我可以用它來洗蘋果嗎?像這樣。」他對著尚未洗過的蘋果示範性地噴了幾槍。

    「想乘機玩水對不對?」曦晨對他眨了眨眼。「我要偷偷告訴你媽媽哦!」

    「我沒有媽媽。」小男孩撇了撇嘴,眼裡有藏不住的失望。「爸爸今天也不會來。」

    「不會來?那麼……誰照顧你?」郁曦晨愛憐地摸了摸小男孩如月亮般圓腫的臉,看樣子,他應該是得了腎臟方面的疾病。

    「我有一位看護阿姨,她等一下就會來了。」小男孩說,專心地將水槍灌滿水。「我可以幫你洗蘋果嗎?」

    「可以。」曦晨撫了撫他的頭,提醒道:「但是,不能把衣服弄濕哦!」

    「好。」小男孩高興地說道。

    多了個可愛的小助手,曦晨頓時也開朗起來。於是,兩人便開心地著手清洗一大籃的蘋果。

    *   *   *   *   

    捧著三大盤削好的蘋果,曦晨小心翼翼地返回病房。

    要把這些蘋果全部削完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她還挑了兩顆最大的給小男孩,犒賞他的努力幫忙。

    剩下來的,她相信仍然夠房裡所有的人吃上一整天。

    但才一跨進房裡,出乎意料地,除了雷鈞,其他的人全不見了。

    「其他人呢?」郁曦晨間,一臉困惑地將蘋果放在几上。

    「走了。」雷鈞揚了下眉。

    「走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走了?」她一口氣削了那麼多蘋果,到底是為了誰?

    「時間到就該走。」雷鈞殺人般的目光仍直盯著她。

    怎麼回事?這人火氣又變大了?

    「那風遙人呢?」曦晨環顧四周,怎麼連尹風遙都不見了?

    「被醫生拎走了。」雷鈞的口氣更加惡劣。風遙?叫得倒挺親熱,這幾天來,尹風遙同她混得比他還熟。

    曦晨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氣些什麼?但她還是選擇不去招惹為妙。看著人群散去後的杯盤狼藉,她決定先恢復病房的整齊清潔。

    「嗄,你的早餐怎麼都沒動?」郁曦晨吃驚地指著桌上的早餐,問道。

    「你去削那些該死的蘋果,我的手又被包成這樣,請問,我要怎麼動?」

    雷鈞的表情彷彿在暗示她問了一個世界超級爛的蠢問題。

    「那位露露小姐呢?她不是說要餵你吃飯?」曦晨不免有些動怒了。那位露露小姐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她搶著要做的事,怎麼可以就這樣說走就走?

    雷鈞好歹也是個病人,三餐要正常進食的。

    「一個人喂就夠了,不需要第二個。」雷鈞生氣道,他會讓露露餵飯才有鬼!

    「是嗎?」原來是嫌她礙事啊!「如果是因為我害你們吵架,我很抱歉。」「我們沒有吵架。」雷鈞挑眉。

    「嘔氣歸嘔氣,不能因為這樣就不吃飯。」曦晨道,終於領悟到事情的癥結所在,殊不知她完全誤解了雷鈞的意思。「我知道你也許是希望由露露小姐來照顧你……」

    「等等,誰說我『希望』露露來照顧了?」雷鈞的眉揚得更高。

    「我猜的。」曦晨聳聳肩。「我想她應該會很得心應手才是。」

    「見鬼的得心應手!」雷鈞咕噥道。剛才就是因為她把餵飯的工作丟給露露逕自跑去洗水果,他一怒之下,才會下達逐客令,清除掉房內一群人等。

    「好了,生氣歸生氣,飯還是得吃。」曦晨從容地拖了張椅子坐在病床邊,準備將冷掉的早餐喂完。

    「我沒有生氣。」雷鈞頑固地說道。

    「是是,你沒有生氣,生氣的人是我才對。」曦晨安撫道,肚子餓的人脾氣都特別大,這點習性她倒還有點瞭解。

    雷鈞板著冷峻得足以教人打顫的臉色,任由她喂完所有他該吃的東西,房裡一片沉默。

    半晌──「記住,你是我的看護,不必為任何人跑腿做事。」當她要拿蘋果給他吃時,他再次言明。

    「沒關係,我不介意。」郁曦晨無所謂地道。

    她不介意,他介意!

    雷鈞猜想她百分之百是那種是不是自己分內工作都會插手幫忙的人,這讓他忍不住又想起他被送來醫院的那天晚上,她幫忙管秩序的那股熱心勁兒。

    「我猜,當你的女朋友一定很辛苦!」見雷鈞擰著眉頭,曦晨毫無保留地說出心裡的想法。

    「何以見得?」

    「第一,你是黑道中人,聽說當黑道大哥的女朋友都會比較辛苦;第二,也由於你的黑道身分,所以危險必定特別多,因此你的女朋友必須要有一顆異於常人的強健心臟,以便隨時接收突發的『惡耗』;還有……」她突然住了口。

    「還有什麼?」他的眉挑得老高。

    曦晨迎向他炯炯有神的黑眸,鼓起勇氣繼續說道:「還有,你這個人很專制、脾氣不好、又不笑,一定每天讓女朋友看你的臉色過日子。」

    言及此,曦晨開始替露露感到可憐起來。

    「這是你數日來的心得感想?」雷鈞微微揚起了嘴角。

    「有什麼不對嗎?」曦晨高昂起下巴,驚訝地看見雷鈞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嗄?他竟然會笑?更令她吃驚的是──他笑起來……還滿迷人的。

    意識到自己正肆無忌憚地攫取他的笑容,郁曦晨立刻收回心神,備戰道:「你為什麼笑?我有說錯嗎?」

    「你剛才不是說我都不笑嗎,瞧,我不是不笑,只是要碰到好笑的事。」

    雷鈞一副懶洋洋的神態。「因為我不是瘋子,所以不會沒事對著人亂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曦晨澄清道,他故意曲解她的話!須臾,她才警悟道:「等等,你是覺得我剛才說的話很可笑嗎?」

    「只是覺得『有趣』。」雷鈞泰然自若道。「第一,我們不用『女朋友』三個字,太純情、太不切實際了;第二,我們不是每天都在槍林彈雨中討生活,這次受傷算是偶發事件,而且我們擁有正常的事業;第三,你如何確定我一定是『黑道中人』?」

    「瞧你房門外駐守的陣仗,我相信三歲小孩都知道裡頭住了個黑社會老大。」

    曦晨微笑,從容地回答道:「還有,你們是不是有正當職業我並不清楚,但是你們生活的危險性比正常人高,這點你不能否認吧!所以,你應該站在露露的立場去著想。」

    「等等,這又關露露什麼事?」雷鈞的表情十分怪異,話題怎麼會突然扯到露露身上去了?

    「她是你的女朋友,」曦晨頓了頓,隨即改口道:「或者,你們是稱『馬子』,或『姘頭』?」她回想起某些小說使用的字眼。

    「老天,這太荒謬了!」他翻翻白眼。

    「荒謬?那麼還有別的稱呼嘍?」這下連她都好奇了起來。

    「露露是夢媽媽的人,我的朋友,這就是正確『稱呼』。」她的想像力未免太豐富了點。

    「是嗎……」曦晨喃喃地道,原來露露不是他的女朋友……天!她到底開了什麼樣的笑話?不過……「夢媽媽?」

    「早上你才見過的。」

    「哦,那位!」她想起坐在沙發上,優雅地拍著菸、看起來像酒店『媽媽桑』的女士。「說到這個,我才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他倒想聽聽她又有何『高見』。

    「我有些無法理解,一大早的,會客時間根本還沒到,她們是怎麼得到允許進來的?」曦晨偏著頭思索道。

    「夢媽媽向來自有辦法。」雷鈞微扯嘴角。

    「問題是──她們不能挑正常一點的時間嗎?」

    「她們只是下了班,順道過來探個病,白天她們需要補眠。」

    經他這麼一說,曦晨幾乎可以確定她們的職業了。

    「日夜顛倒對身體健康不好,對女人的皮膚摧殘更大,老得快。曦晨誠實地指出。

    「別擔心,夢媽媽對身體的各項保養很有一套。」

    接話者是剛做完檢查、換藥回來的尹風遙,他慢條斯理地走進房內,順手拿了塊削好的蘋果一口吞進嘴裡。

    「看這情況,你們兩人聊得挺愉快的嘛!並沒有趁我不在的時候互相廝殺。」尹風遙毫不掩飾他特地回來看好戲的心態。

    「托你的福,我們相處得還算愉快。」曦晨仍然保持一貫的笑容,天知道起初雷鈞的火氣還滿大的。「你呢?換藥時醫生怎麼說?」

    「小case,再觀察個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了。」尹風遙說道。「對了,我那位主治大夫,叫梁什麼來著……」

    「梁志信。」郁曦晨替他接道。

    「對,就是梁志信。」尹風遙湊近她,語氣曖昧地問道:「他託我問你今天幾點下班?」

    「很晚。」替她答話的是雷鈞。

    曦晨看了一眼雷鈞,更正道:「其實也不晚,大概六、七點左右,他有什麼事嗎?」

    「他想約你去吃頓晚飯、看場電影什麼的。」尹風遙笑道,眼角不由得瞟向雷鈞。

    「想約人吃飯幹麼不自己來問?」雷鈞沒好氣地道。

    「當著我們這麼多人的面,他怎麼問得出口?」尹風遙笑得更賊了,沒想到雷鈞的反應如此『有意思』。

    「我……」

    「她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雷鈞霸道地幫她回答。

    曦晨瞪了眼雷鈞,懷疑他是不是故意找碴。

    「少來了,梁志信就是看准了你的手今天可以拆繃帶,她的工作量會減少許多,所以才出面邀約的。」風遙順手又拿了塊蘋果。

    「你倒是挺清楚的。」雷鈞訕訕地說道。

    這兩個男人好像當她不存在似的。

    「我晚上有事。」曦晨終於插話,她答應奶奶要回去陪她看連續劇的。

    「可惜,原來你已經有約了。」尹風遙故意道,有趣地發現雷鈞的臉色更難看了。「需要我去替你拒絕嗎?」

    「我自己去跟他說就行了。」曦晨說道。其實,她已經婉拒過梁志信很多次的邀約了,只是他似乎還不死心;看來,有些話她還是必須當面跟他說清楚。

    「嘿,怎麼有那麼多蘋果?」進來的是阿雄和易非賢。

    「夢媽媽她們帶來的。」尹風遙說道,又拿了兩塊塞進嘴裡。

    「是曦晨削的。」雷鈞沈聲補充,並瞪了拚命將蘋果分給其他兩人的尹風遙一眼,警告道:「吃那麼多,也不怕消化不良。」

    才一眨眼工夫,尹風遙已吃掉了半盤蘋果。

    「不會的,吃蘋果可以幫助消化。」完全沒注意到雷鈞咄咄逼人的視線,曦晨仍熱心地推銷其他兩大盤。「大家一起吃吧,這裡還有很多。」

    「老大,你吃了嗎?」阿雄『忠心耿耿』地問道。

    又來了!曦晨有些無奈地翻了翻白眼,半玩笑、半認真地道:「不好意思,如果你是想先用你的胃來檢查這些蘋果,我可以老實告訴你,來不及了,你們老大剛才已經吃了一塊。」

    「我當然不是懷疑這些蘋果……」阿雄搔搔頭,像是被逮到做壞事的小孩一般。先前,他已經被老大訓誡過不可以大驚小怪了,只是,他沒料到她如此會『記仇』。「我只是……謹慎一點,畢竟老大的安全最重要……」他這番話像是刻意講給雷鈞聽的。

    「這點我倒相信。」郁曦晨點點頭,調侃道。「因為這間病房在你們調派人員嚴密的防守下,已經成為臺灣最具『黑色恐怖』的病房了,進出這間病房像是進出牢房似的,現在已經沒幾個護士敢接近這裡了。」

    「這裡又不是公共場所,當然不能任人來去自如。」阿雄有些得意洋洋,這表示他安排手下兄弟站崗仍是有效用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只是……」曦晨頓了頓,才道:「我個人認為,你的謹慎仍有疏漏的地方。」

    「疏漏?怎麼可能?」

    其他人也頗有興趣一聽她的高見。

    曦晨指了指窗戶。「要是我就會從那裡進來,趁病人熟睡時下手,等外頭站崗的人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有道理。」阿雄恍然大悟,思索著增派兄弟站在窗外樓下的可能性。

    「不過,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派人駐守在這間房外。」

    「為什麼?」

    「很簡單,此地無銀三百兩,這不是等於昭告世人,我們老大就住在這間病房裡嗎?」郁曦晨微笑道。「其實這樣也好,省了對手找人的時間。」

    「說的也是。」易非賢附和道,沒想到她還滿有一套見解的。

    「就算真要派人留守,起碼也換個便裝。」郁曦晨乘勝追擊。「每個人都穿黑西裝、戴墨鏡,看起來怪嚇人的。」

    「這聽起來好像也對。」經她這麼一說,阿雄心志有些動搖。

    「我的手今天拆繃帶,明天開始,晚上不必派人留守,白天固定叫兩個兄弟過來就行了。」雷鈞下令道。

    「嗯……晚上撤守好嗎?」阿雄似乎覺得有些不妥。

    「死不了的。」雷鈞皺眉道,也覺得成天有那麼多兄弟在他身邊轉來繞去,挺煩人的──他還沒那麼怕死!

    有了雷鈞的『親口命令』,阿雄自然不敢不從。

    看著自己的『努力』有了些許成效,郁曦晨頓時開心不少;至少以後醫院裡就會少很多看起來『兇神惡煞』的人,其他護士也不會老找她抱怨這一帶『太恐怖』了。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發現這些『黑道兄弟』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難以溝通嘛!

    於是,她不由得真心相信,接下來的日子,她和他們會相處愉快。


第五章

    愉快的相處?

    這肯定是她這輩子最奢侈的想法……曦晨開始深深地相信著。

    他們真是一群專門製造麻煩的傢伙!她更確信這一點。

    這天,曦晨按照平常的當班時間來到醫院,才剛出電梯,即意外地發現平常駐守在病房外的大隊人馬已經不見蹤跡。

    正當她萬分『驚喜』地以為他們真的採納了她的『建議』,自醫院『撤守』的同時,葉美萱神色匆匆地快步走向她。

    「看到你來真好。」葉美萱一臉看見救世主的表情。

    「怎麼了?是不是三O二號房的病人又找你麻煩?」曦晨邊走邊問道,並沒有停下腳步。

    「不是,而是……反正你自己看就知道了。」葉美萱支支吾吾。不由得跟著曦晨朝雷鈞的病房方向走去。「這件事可能只剩你有辦法解決了。」

    聞言,曦晨大概可以猜到和誰有關了──雷鈞。

    唯有他和他的屬下,才會讓護士們如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雖然我不知道你指的到底是什麼事?但我只是一名看護,有些事你們應該去找護士長處理才對,而不是來找我。」曦晨再三提醒道,已來到雷鈞的病房前。

    「可是護士長今天休假……」

    葉美萱還沒來得及講完,曦晨即順手推開了病房房門……頓時,她差點沒傻了眼……失火了嗎?為什麼房裡煙霧彌漫,燻得她張不開眼?

    曦晨眨了眨眼,定睛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啪!「通吃。」尹風遙亮出手上的撲克牌。「哈?哈!」

    「該死!」雷鈞咕噥了句,無意間看到正愣在房門口的曦晨。「你來了!進來,把門關上。」他隨口道,又將注意力放在新的戰局。

    「請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事實明顯擺在眼前──他們不但集體在病房裡抽菸,還外加『聚賭』!

    他們甚至還弄了張桌子,直接架在雷鈞的病床上。這實在是太離譜了!

    不過,為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曦晨還是決定聽聽他們的『說法』。

    「只是個遊戲而已。」阿雄心虛道。

    「遊戲?」曦晨若無其事地走向他們,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百元大鈔,反嘲道:「想不到現在的玩具紙鈔做得這麼好,不但國父的肖像仿得逼真,連防假鈔的記號都有。」

    「是啊,多虧了它,我們才方便計算輸贏。」雷鈞咧著笑容,嘴裡閒適地叨了根菸,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

    如果他的腿沒受傷的話,她猜他鐵定已經蹺起了二郎腿。

    「我看你們應該換成麻將,豈不打得更過癮?」曦晨不以為然道。「或者,乾脆直接把撞球檯搬來算了。」

    「這倒是個不錯的建議!」雷鈞摸著下巴,半認真地思索了起來;畢竟長時間待在醫院裡,著實會把人逼瘋,實在是太無聊了!

    「不行,想都別想!你們這樣會影響到其他病人的。」打死她都不會讓他們這般囂張。

    「房門關上就不會了。」雷鈞神色自若地說道。「現在該誰了?」

    看來,他們並沒有因她的出現而有收牌的打算。

    郁曦晨有些惱怒地走向窗邊,拉上百葉窗……真是的,手上的繃帶才剛撤掉,他就立刻不安分了起來。而且這麼多人同時抽菸,搞得房裡烏煙瘴氣的,煙霧營報器不響才怪。

    對啊!警報器為何沒響?

    郁曦晨狐疑地抬頭看了眼天花板……天啊!他們竟然……把警報器……拆了?

    郁曦晨眨了眨眼,再次確認;現在可好,除了抽菸、聚賭之外,還外加一項罪名——破壞公物。

    她從來沒碰過這麼麻煩的病人和「親屬」。

    「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阿雄會負責把它裝回去的。」雷鈞仍是氣定神閑地抽著菸,他是不會讓那礙手礙腳的煙霧警報器給壞了他玩牌的興致。

    「現在就裝回去。」她瞪著他們。如果每個病人都像他們這樣,醫院的秩序豈不大亂?

    「不行,現在裝回去,它會開始灑水。」阿雄老實地道,現在房裡的煙霧『指數』肯定會讓警報器起反應。

    「你們不要抽菸就不會了。」郁曦晨說,不高興地看向雷鈞,從她進房短短不到三分鐘裡,他已經抽了兩根菸──天知道他之前抽了多少。

    「玩牌不抽菸就沒樂趣可言了。」尹風遙同樣也是叼著菸說道。

    「那你們就不要玩牌。」

    「可是不玩牌太無聊了!」

    「除了玩牌之外,還有很多可以讓自己不無聊的方法,像是──」

    「啊,老大,你太狠了吧──」阿雄突然發出一聲哀叫,按著便是雷鈞贏牌的猖狂笑聲;根本沒人認真聽她說話!

    曦晨深吸口氣,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絕對要冷靜……按著,二話不說,她突然掉頭走出病房;而始終杵在門口的葉美萱,被曦晨這突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莫名所以地跟著走了出去。

    「老大,她走出去了耶!」阿雄一頭霧水地說道。

    「她有腳,當然會走。」

    「可是老大,她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另一位正在發牌的兄弟附和道,也感覺有些不尋常。

    「對啊,而且她平常掛在臉上的那抹笑容不見了。」阿雄按著說道。

    「你管她平常有沒有笑!」雷鈞攏起雙眉說,怎麼他的這群手下們都這麼注意郁曦晨?

    「好了,玩牌玩牌。」尹風遙催促道。

    正當眾人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牌桌上時,突地,病房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把手舉起來,通通不准動!」

    雷鈞和尹風遙反射性地望向聲音來源,其他兄弟則直覺地快速收拾放置在桌上的錢財,只有阿雄真的舉起了雙手,驚訝地看著拿槍指著自己的郁曦晨。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老大的看護竟然拿槍威脅他們?!

    「你這是在做什麼?」雷鈞揚眉看向郁曦晨手上的黑色玩具手槍──很唬人,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交出你們的香菸。」郁曦晨命令道,她實在不想使用這種『非常』手段,但既然對象是他們,只好另當別論了。幸好這把從隔壁病房小弟借來的玩具水槍做得足以亂真,還可以唬唬他們。

    看她拿槍虛張聲勢的模樣,以及眼前這場荒謬的『對峙』,雷鈞強忍住狂笑的衝動,想看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意外地,他配合著丟出一包菸在桌上。

    「老大!」眾兄弟一陣驚呼,不敢相信老大竟然輕而易舉地『投降』了。

    「你們也交出手上的菸。」有了雷鈞的配合,郁曦晨更是自信滿滿。

    眾兄弟面面相覷,正納悶她真正的目的時,郁曦晨已按捺不住,跨步上前,舉起手槍,對準阿雄叼在嘴上的香菸。

    倏地,從手槍裡噴出一道小水柱,嘶──「嘿!」阿雄像被電到似地往後跳開,但他叼在嘴裡的於早已應聲熄滅。

    「原來是水槍!」他不可置信地叫道。

    「不錯,還滿管用的。」郁曦晨滿意地點頭道,按著,如法炮製地一一「解決」了每個人手上的菸。

    「這種『滅火』方式倒是挺有創意的。」尹風遙忍不住笑道,開始讚歎起郁曦晨的勇氣。

    「很好。」郁曦晨滿意地說,並轉向阿雄。「現在,麻煩你把警報器重新裝回去。」

    仍處於驚愕狀態的阿雄一時之間不知道是否該聽從她的『命令』,遂求救似地轉向雷鈞,等待『裁示』。

    此刻,雷鈞終於忍耐不住,獨自狂笑了起來。

    「不要笑!小心你的傷口裂開。」基於作看護的職責,郁曦晨還是不忘提醒他。雖然,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做了什麼讓他覺得好笑的事,但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雷鈞開懷大笑的模樣,讓她感覺有些驚訝。

    「沒想到你的『槍法』還滿準的!」雷鈞欣賞道,他壓根兒就沒料到她會用這種方式來表示對他們的抗議。

    「謝謝誇獎。」她高昂起下巴,手持一隻塑膠袋,將現場所有的香菸全部搜刮一空。「其實,你們抽菸是自己的事,但是害別人抽二手菸就是你們的不對了。」

    「你的歪理還真多。」阿雄嘀咕道。

    「彼此彼此。」曦晨又露出慣有的「職業性」微笑,轉向雷鈞,道:「尤其是你,明明是病人,還跟他們一起『墮落』,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抽根菸,死不了的。」她還挺會教訓人的,雷鈞思忖道。

    「就是有人抽菸死掉。」她堅持。

    「能如此獲得你的關注,也算是一種幸福吧!」尹風遙誇張地故作感動狀,隨即遭雷鈞的一枚白眼。

    無視於流竄在兩個男人之間的奇特氣氛,郁曦晨逕自客氣地說:「他是我的病人,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我也是病人,你怎麼就不怕我菸抽太多?」尹風遙故意道。「或者──你只關心雷鈞?」

    「你是九命怪貓,不必太為你費心,會老得快。」雷鈞揶揄道,何時尹風遙變得這麼會獻殷勤?

    「你們不必五十步笑百步,只要有我在,通通不准抽菸、不准賭博……」郁曦晨鄭重宣佈;但看著雷鈞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立即改口道:「不,不管我在不在,在病房裡,一律不准抽菸聚賭……你也一樣。」她突然指向阿雄。

    「我?」阿雄指了指自己,怎麼戰火無緣無故轉向了他?「我又不是病人!」

    「一樣。」她強硬道,並且在搜刮完所有的香菸後,開始吆喝指使現場眾兄弟收拾「牌攤子」。「OK,如果你們沒有其他事要做,最好多留一些時間給雷……給你們老大休息。」

    「算了,我看我們還是轉移陣地好了。」就在大夥兒『認命』地搬著『傢伙』走出病房時,尹風遙亦跟著下床。「我知道這棟樓後面有個亭子。」

    「喂,你們竟敢當著我的面去『另起爐灶』?」雷鈞朗聲抗議,也企圖起身下床。

    「你是傷患,沒有權利和他們相提並論。」郁曦晨一把按住雷鈞的肩頭,強制他乖乖地待在病床上。「住院就要有住院的樣子。」

    「我是他們的『大哥』,我說東,誰敢往西?」雷鈞說,至少這點他有把握。

    「是,他們是不敢往西,只是朝南、北走而已。」郁曦晨表情冷肅地指出,其他人聞言皆忍不住暗笑出聲。

    這女人是真有勇氣反駁雷鈞的話!

    眾兄弟紛紛對雷鈞投以十分同情的眼光。「老大,你還是……好好地……有個『住院的樣子』吧!」

    語畢,大夥兒一窩蜂奪門而出,其中當然包括尹風遙。「我也去透透氣,你們不要打起來了。」臨走前,他還不忘逮機會糗糗兩人。

    「托你的福,我的兄弟全部『叛逃』,往『南、北』走了。」雷鈞盯著她說,現在房裡只剩他們兩人大眼瞪小眼了。

    「不客氣。」郁曦晨瞇起眼笑道,她姑且就把這番話當作是恭維。「等一下醫生會來巡房,你還是乖乖待著吧!」

    「巡房是一回事,我看那個醫生對你倒是比較關心。」雷鈞不以為然地說,十分清楚這位叫梁志信的醫生老想約郁曦晨去看電影。

    「別亂說。」郁曦晨告誡道,想起雷鈞老是對那位醫生『不友善』的態度。

    「還有,等一下醫生如果來了,你不要又威脅人家。」

    「我哪有威脅他?」

    郁曦晨斜睨雷鈞一眼,又道:「是是,你是沒有威脅他,你只是『警告』他在兩個禮拜內讓你傷好出院罷了。」

    「那是『通知』,不是警告。」雷鈞莞爾道,事實上,他倒是有『暗示』過梁志信要『專心看病』,不要滿腦子只想著『如何約人看電影』!

    「在我看來,就是警告。」郁曦晨結論道,並像個老媽子似地趕緊收拾已被弄亂的病房,否則等醫生來巡房時,一定又有話說了。

    看著郁曦晨在房裡穿來走去的忙碌身影,雷均不自覺地定住了目光,緊揪著她瞧,直到一陣驚天動地的哀嚎聲傳來。

    *   *   *   *   

    「哎喲喂啊,想害死我啊!」

    當郁曦晨打開病房時,立即看到那位三O二號房的老伯正四腳朝天地摔在雷鈞的房門口,呼天喊地,葉美萱則驚恐地杵在一旁,倉皇失措。

    「怎麼回事?」郁曦晨皺著眉快步上前去。

    「因為……」

    「你這個護士真是要不得,心腸真壞,只不過是要求幫忙扶我過去打個電話,就故意把我推倒在地……」老伯先聲奪人,仍賴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不是這樣的……」葉美萱著急地看了眼幾位好奇的圍觀者。

    「你根本跟我有仇,想謀財害命!沒錯,上次就是你害我拉肚子的……」老伯努力再哀嚎個兩句,只為博取更多的同情。

    「老伯,你講話真誇張,有那麼離譜嗎?」曦晨有點生氣了,這位老伯實在是很不講理,難怪葉美萱最怕碰上他。「你能不能安靜一點說話,會吵到其他病人的。

    「你們這些女孩子,到底懂不懂得敬老尊賢?我都已經被摔在地上了……」

    看著仍不肯善罷甘休的老伯,以及越來越多的圍觀者,為了息事寧人,葉美萱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扶起老伯。

    「不必扶他。」易非賢突然出現在葉美萱身後,並且不悅地拉開葉美萱的手,讓那位好不容易獲得一絲絲『同情』的老伯,再度被人『遺棄』。

    「啊--」這突來的狀況,令葉美萱一時驚慌失措。

    「喂,你們這是什麼態度?我只不過是希望有個人扶我過去打電話,有這麼難嗎?」那位三O二號房的老伯氣急敗壞地對著在場所有人叫道。

    「答對了,就是這麼難。」易非賢以極度『彬彬有禮』的語氣冷嘲道。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態度過於冷靜自持,郁曦晨真會以為他就要用目光殺死這位老伯了。

    「這樣吧,我扶你過去可好?」易非賢眼神銳利地盯著眼前頑固的老頭。

    「不必,我就是要她扶。」老伯硬是指名葉美萱。

    「這位老伯,我是看在你有點年紀又受了傷的分上,才願意勉強扶你過去,你不要逼我用另一個更快的方法『送』你過去,保證不需要任何人扶。」

    雖然是威脅兼恐嚇,但易非賢的語氣卻異常冷靜。「還有,剛才你會摔在地上的前因後果,我可是『不小心』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胡說八道?」易非賢以他佔優勢的身高,逐漸逼近,冷嚇道:「不要以為沒有第三者知道你剛才對這位小護士做了什麼?」

    「他對美萱做了什麼?」郁曦晨睜大了眼。

    「你要我說?」易非賢尊重地詢問葉美萱。

    頓時,葉美萱脹紅了臉。她飛快地搖搖頭,只想趕快結束這場由她引起的糾紛,畢竟,從四面八方對她投來的『關愛』眼神越來越多了。

    易非賢紳士地微微領首,然後轉向老頭,笑裡藏刀地說:「現在,給你兩條路選擇:第一,拖著你這條受了傷但還算完整的腿自動滾蛋:第二,我直接『送』你過去打電話,讓你另一條沒受傷的腿也加入包紮的行列。」懼於易非賢懾人的氣勢,三O二號房老頭還算『識相』地準備走人兼退場。

    「好,你們這些惡勢力的幫派份子,給我記住,我要不去警察局告你們一狀,我誓不為人。」臨走前,他仍不忘樓下狠話。

    「誓不為人?」易非賢嘲諷道。「想不到老伯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加入畜牲的行列。不過別擔心,就我所知,畜牲的名額現在還滿多的,像你這種有顏『色』的『狼』,想加入它們應該不會太難。」

    看著老頭悻悻然離去的背影,倘忍不住又『好心』地提醒了句:「另外,如果你還想保住你的手,我勸你還是戒掉手癢的壞習慣,否則下次出了更大的『意外』,不要怪我沒有警告過你。」

    「那位老伯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曦晨問道,但從剛才易非賢的話中,她幾乎已經可以猜到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啦!」葉美萱窘道。

    「沒想到咱們最君子風範的易非賢,竟然會威脅別人?我可是大開眼界了。」

    出乎意料之外地,雷鈞不知何時已自行下床,正靠在病房門口,顯然剛看完一場好戲。

    「雷鈞?你怎麼下床了?」曦晨吃驚道,迅速地走上前扶住他。

    「我是來尋找我那位多管閒事、一聽到風吹草動就丟下病人跑出來看熱鬧的看護。」雷鈞損她。

    「我哪有!」曦晨抗議道,隨即想起雷鈞勉強下床的事。「你這樣亂動,小心傷口裂開……」她一邊扶著他,一邊傾下身檢視他腰上的傷口。

    老天,他可真重!

    而且十分高大!她在心裡附和道;躺在病床上的他已經夠給人壓迫感了,如今,兩人第一次並站一起,她才真真切切地發現--他比她想像中高碩許多。

    「這點傷死不了人的。」雷鈞雖然若無其事地聳著肩,但從他薄汗滿布的額頭上,可看出他花了很大的勁兒才獨自走到門邊。

    「不行,你必須回去躺著。」曦晨強迫他搭著她的肩。

    「這是命令?」雷鈞好笑地挑高眉毛。

    曦晨不妥協地抬高了下巴。「對,這是命令,我現在命──令──你回去躺著。」

    「看到沒?」被郁曦晨扶進病房的同時,雷鈞以懷疑的眼光轉向一旁似笑非笑的易非賢,抱怨道:「真不知是誰找來這位獨裁看護的,要是被我查出來,一定給他好看!」

    「到時候你可能會感激他都來不及。」易非賢仍是一派斯文風範。

    「最好如此。」雷鈞揮揮手,認命地搭著郁曦晨的肩踱回房裡。

    待兩人進房後,葉美萱不由得歎道:「他看起來好可怕哦!真是佩服曦晨的勇氣,要是我早就被嚇死了……」

    「看得出來。」

    突然意識到不該在易非賢面前「批評」雷鈞,葉美萱連忙澄清道:「其實他也不是可怕啦……只是有點……」困窘於易非賢的目光,葉美萱趕緊轉移話題。

    「呢……剛才真是謝謝你。」

    「那老頭常常對你毛手毛腳嗎?」易非賢微蹙著眉,剛才若非親眼所見,他還真不敢相信會有病人膽大到公然吃護士的豆腐。

    「沒……沒有,他以前只是喜歡耍得我團團轉而已……我也沒想到他今天會突然有這種舉動……」葉美萱窘呢道,忍不住想起剛才三O二號房老頭乘機摸她胸部的噁心感。「算……算了,反正他也快出院,再忍耐一陣子就行了。」

    「不過──」易非賢扯了扯嘴角道:「你剛才反射性的那一拳,還真是快、狠、准,力道十足。」

    「我只是嚇了一跳,不小心把他『推開』……」葉美萱的臉更紅了,沒想到一切的細節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以後像這種事情,能防就儘量防著點,女孩子要懂得保護自己。」易非賢語重心長地說道。

    被一位外表斯文的『黑道份子』關心,感覺有點奇特。

    「嗯,總之,還是要再謝謝你。」葉美萱的心不自覺地飛快跳動著。「啊,你的傷……好點了嗎?」

    「我每天都來換藥,你還問我這個問題?」易非賢失笑道,這個護士怎麼有時感覺傻呼呼的?

    「說得也是。」葉美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你今天換藥了嗎?」

    「你說呢?」

    兩人相視而笑,一股異樣的情懷在兩人之間流竄。

    *   *   *   *   

    「很好,復原的情況非常良好。」

    「廢話,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我又不是被嚇大的。」

    「這種事沒什麼好驕傲的。」曦晨翻了翻白眼說,順手替雷鈞拉好被子。

    「再過幾天他就可以下床走動了,到時──」

    「我已經下床走動過了。」雷鈞意態闌珊地說。

    「那是你運氣好,沒牽動到傷口。」曦晨指出。「然後呢?」她轉向一旁的年輕醫生梁志信問道。

    梁志信推了推金框眼鏡,看了眼一直盯他的雷鈞,才回答道:「如果沒有意外,雷先生應該可以提早出院,回家休養,只要定時回醫院換藥即可。」

    「『提早』是指多早?」雷鈞兩手交枕腦後,沈聲問道。

    「兩……兩個禮拜內應該沒問題。」梁志通道。

    「你又要脅醫生了?」郁曦晨不可置信,雷鈞的態度實在不是一個病人該有的。「梁醫師,你不要受他影響,如果他不能出院,你也不用順著他的意思說話。」

    她表明了替梁志信撐腰。

    「不會的,如果雷先生的情況不允許,我們也不會硬讓他出院的。」梁志信雖然對郁曦晨如此保證,但其實自從這群黑道份子『入駐』醫院後,院方也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希望他們趕緊出院。

    「原來──你這麼捨不得我出院?」雷鈞揶揄道。「怕沒了工作嗎?」

    被他一激,曦晨臉上立刻閃過慍色,但很快地,她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露出那抹一慣的『職業化』微笑,慢條斯理地說:「我是怕你提早出院有了個萬一,會破壞梁醫師的名譽。」

    「醫院方面已經動用最好的資源替雷先生治療,不會有『萬一』的。」完全聽不出郁曦晨和雷鈞之間的『口舌之戰』,梁志信仍認真地對郁曦晨解釋。

    其實說穿了,醫院方面會對雷鈞他們『特別注意』,實際原因也是希望他們越早離開醫院越好。

    「我看醫院方面大概是巴不得我們趕快出院吧!」

    當!被說中了!梁志信頓時有些心虛。「沒……沒這回事……」

    「這麼說,你們很『歡迎』嘍?巴不得我們多受傷?」

    梁志信的臉都綠了。

    「雷鈞!」曦晨終於忍不住叫道。

    「我的耳朵沒受傷,不用叫這麼大聲。」雷鈞故意掏了掏耳朵。

    「請你表現出對醫師的基本尊重。」曦晨兩手插腰,態度十分認真。

    「我一向很尊重醫師的意見。」雷鈞點點頭,並煞有介事地問道:「我有不尊重你嗎?」

    「沒……沒有。」梁志信為難地看著眼前『一觸即發』的兩人。

    「你這種態度,誰敢說有?」她確信雷鈞是故意刁難梁志信。

    「我既沒吼又沒叫,更沒有拿槍指著他的頭,有什麼不敢說的?」雷鈞氣定神閑地說。

    她開始覺得他不可理喻!

    「還是──你真有什麼事是不敢說的?」雷鈞又問。

    當!又被說中了!梁志信偷瞄了曦晨一眼,表情昭然若揭。

    「我知道,你想約她去看電影。」雷鈞一臉不懷好意地說,眼前這位梁志信醫師看起來頗沒『自信』。

    曦晨警告似地瞪了雷鈞一眼──她好不容易才委婉地拒絕了梁志信,他又硬要把事情挑出來。

    「呃……可以嗎?」梁志信望著她,眼中顯然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當然不可以。」雷鈞再度插話,嘴角有抹壞壞的笑容。

    「雷鈞!」她真會被他氣死。

    「你晚上不是都有事?」雷鈞指出。

    「我晚上確實有事,但至於我要不要和梁醫師去看電影,那又是另一回事,你不用替我操心作主。」她言明。奇怪,雷鈞在兄弟面前向來不多話,怎麼這會兒意見變得這麼多?冷肅的形象全走了樣!

    雖然不明白曦晨何以會同雷鈞吵起來,但聽到她的這席話,梁志信突然覺得信心大增:「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去看『鐵達尼號』,聽其他護士都說這部片很好看的。」梁志信終於提出具體的邀約計畫。

    「就是那艘第一次出航就掛掉、遜斃到家的沉船故事嘛!」雷鈞插話道。

    「約會挑這種片子會『發生悲劇』的。」

    「是嗎?」梁志信推推眼鏡,覺得雷鈞的話好像也滿有道理的。「那麼,『愛在心裡口難開』好了,聽說也很不錯。」

    「『愛在心裡口難開』?你是指你自己現在的寫照嗎?」雷鈞又道。「一個神經質怪男人的故事。」

    「雷鈞──」曦晨終於受不了,他好吵!

    「這部電影本來就是講一個每天神經兮兮的怪男人的故事。」雷鈞表明道。

    「你倒是知道得滿清楚的,想必是常常約女孩子去看電影吧!」曦晨不甘示弱,心裡直覺想到夢媽媽店裡的那一大票女孩子──尤其是露露。

    「我吃飽撐著才會約女孩子看電影。」雷鈞哼道,他可沒這種『閒情逸致』。

    「對不起,兩位……」

    「抱歉,我可沒有指你『吃飽撐著』的意思,你別誤會。」雷鈞對一旁陷入尷尬境地的梁志信解釋,但從他帶笑的眼中,完全看不出一點誠意。

    「沒關係。」面對兩人越來越對峙的怪異氣氛,梁忠信只想早點脫身。「我還要去隔壁房看看,至於看電影的事……就等下次好了。」說完,梁志信有所顧忌地看了雷鈞一眼,即匆匆奪門而出。

    「你真惡劣,竟然威脅醫生。」曦晨皺著眉,兩手插腰。

    「我只是『補充說明』,為什麼你老是認為我在威脅他?」雷鈞揚高眉。

    「你的態度完全不具說服力。」

    「至少我幫你拒絕掉他了。」

    「我看你是吃飽撐著沒事做。」

    「就算是吧,誰叫你把我唯一的『娛樂』給『驅逐出境』了,所以我才會這麼沒事做。」雷鈞氣定神閑地說。

    「聚賭不能算是娛樂。」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他『抬槓』?

    「那算是什麼?」

    「算是──」郁曦晨停住,看了眼雷鈞,才不情願地丟下一句:「『不良病人』的『不良娛樂』。」

    「你瞧,就算『不良』,總也還算是個『娛樂』。」雷鈞得意地結論道,並且滿意地看著他贏占上風的戰利品──曦晨的耳根子已經徹底窘紅到底。

    這回合,就算是他略勝一籌吧!


第六章

    「好無聊。」

    「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

    「你不搭話,是怕吵架?」

    「你是故意找碴嗎?」曦晨終於放下手上的書,抬眼瞪著坐在自己面前,一副窮極『無聊』樣的雷鈞,自從先前他『嚇』走梁志信之後,她已經決定儘量跟他『保持距離』。

    「在我傷好之前,我有預感會先悶死在這家醫院。」雷鈞抱怨道,一想到尹風遙和大票兄弟跑去外頭玩牌,而他卻只能愣在房裡,他就恨不得能立刻離開這間醫院。

    「我剛才都準備『下海』陪你玩『不良娛樂』了,是你自己不要的!」曦晨微蹙顰眉,繼續埋首沉浸於被打斷的小說情節。

    雷鈞苦笑,經曦晨數度大發雌威之後,現在,已經沒幾個兄弟敢來他病房『討罵』了。

    「你覺得兩個人玩排七會好玩嗎?」他意態闌珊地說道,在他的牌局裡,從來沒有這麼『小兒科』的玩意兒。

    「我只會玩排七。」

    「撿紅點呢?你不會?」雷均不可置信地問。就他所知,夢媽媽店裡那一票女孩子就很喜歡玩撿紅點。

    「是會一點,陪奶奶玩過。」曦晨點頭。「你現在要玩嗎?」

    「不要。」雷鈞毫不考慮。

    就算無聊至極,他也不會『退化』到和她玩排七或是撿紅點,萬一傳出去肯定會被兄弟們笑掉大牙的。

    「如果你真覺得無聊,可以開電視來看嘛!」曦晨指了指那台日前才被阿雄辛苦搬來的十六吋電視。

    「現在這個時間沒什麼好看的。」雷鈞挑剔道。

    「或者,你可以看看書啊!」曦晨突然發現自己這個提議挺不錯的。

    「看書太累,字那麼多。」

    「你可以先挑些輕鬆的來看。」她熱心地建議,也許她可以從感化『老大』開始,慢慢去影響其他的人。「其實,我覺得你們沒事應該多看些書,才不會每天打打殺殺的,我們的社會多少也會減少一些暴戾之氣。」

    「你的口氣讓我想起以前的老師。」雷鈞的嘴角隱現出一抹淡笑。「他向來以教化我為他的終生職志。」

    「看來他並沒有做得很徹底。」郁曦晨誠實地說道,否則雷鈞也不會變成角頭老大。

    「錯了!就是因為他的關係,我當下就決定成立一個不用暴力解決問題的黑道組織……」雷鈞微笑道。「雖然有時仍會事與願違。」

    成立一個不暴力的黑道組織?這算哪門子的志願!

    「我真替你的老師感到難過。」曦晨深感同情。她猜他以前在寫作文題目『我的志願』時──八成也和『黑道大哥』脫離不了關係。

    「你該替我感到難過才對,因為,我才是那個被逼迫的人!」雷鈞討賞似地說道。「我還記得他企圖拿很多所謂的『史學名著』給我看,其中還包括外國作品,老天,簡直要我的命。」現在想起來他還覺得恐怖。

    「文學名著可以修心養性,多看無妨。」她想她可以體會那位老師的苦心。

    「修心養性?」雷鈞挑高了眉,一臉見鬼似地表情。「我看只會讓人短命吧!像寫羅密歐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莎士比亞。」

    「對,就是他!老不讓劇中人物好好講話。」

    「有嗎?」

    「他寫的人物就是喜歡囉哩叭嗦講一堆言不及義,又讓人摸不到重點的話。」雷鈞翻了翻白眼道:「我看八成是老師怕我老是結黨打架,所以才故意拿這種『鉅著』給我看,想乘機多殺死一些我的腦細胞,好讓我沒腦筋做壞事。」

    「聽你胡扯!」見雷鈞一臉促狹,曦晨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莎士比亞的書確實咬文嚼字了點,但經雷鈞這麼一形容,好像莎翁他是個專門摧殘人類的殺手似的。

    「真難得。」

    「什麼?」

    「真難得看你笑,你已經擺了好幾天的臉色給我看了。」雷鈞以十分『異樣』的眼神直盯著她因笑容而散發光彩的雙眸。

    「我才沒有擺臉色給你看,只是沒有笑而已。」她低下頭,隨手翻著小說。

    「一樣的道理。」雷鈞閒適地往床頭一靠道:「依我看,你一定也是拜倒在莎士比亞作品底下的癡情女子吧!喜歡主角優美的說話方式和偉大的愛情。」

    「偉大的愛情確實是滿吸引人的。」曦晨偏著頭,露出一抹淺笑。「畢竟,每個女孩子都希望擁有一段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愛情。」

    「看不出你還有浪漫的一面。」雷鈞壞壞地扯動嘴角,調侃道。她給他的感覺向來很理智。

    察覺到他炙人的目光,曦晨有些不自在地說:「當然啦,現實生活中很難找到這樣的愛情。」至少他說話一點都不優美,而且常常激怒她。

    「所謂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愛情,通常都是以悲劇收場,你覺得這樣很好嗎?」雷鈞問,在他印象裡,多膾炙人口的愛情電影,男女主角最後都沒有結合。

    聽他這麼一說,曦晨抬眼看他,突然問道:「我猜──你一定不會像羅密歐那樣為茱麗葉殉情,對不對?」

    「當然不會,太愚蠢了!」好結實的一個釘子。

    「那是一種深情的表現,怎麼能說是蠢呢?」曦晨反駁道。雖然她自己也不喜歡看悲劇性的故事,但,不知為何,她就是在意他的觀點。「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她問。

    「不一定,那得看茱麗葉的魅力而定。」雷鈞煞有介事地摸著下巴,認真思考著。

    「什麼樣的魅力?」

    「如果長得美,我就拐她一起私奔……」

    曦晨啼笑皆非。「那──長得醜呢?」

    「很簡單,直接讓給馬文才就行了,我是不會計較的。」他開玩笑道。

    「馬文才是『梁山伯與祝英台』裡的人物耶!」她憋笑著糾正他。

    「差不多。」雷鈞聳聳肩。「反正都是一場烏龍悲劇。」

    真是,古今中外兩大最著名的愛情劇,竟然都被他說成『烏龍悲劇』,她真替這兩部『鉅著」的作者感到可憐。

    不過,值得欣慰的一點是──至少這證明了他還看過幾本『像樣』的書。

    這對『看起來』好勇鬥狠、又『聲稱』不愛看書的雷鈞而言,好歹也算是一種成就了,郁曦晨思忖著,靠向沙發,準備再度看她的小說。

    「那麼──你手上拿的又是哪位大師的名著?」他的語氣調侃味十足。

    「茱麗.嘉伍德的『守護天使』。」她答,順勢秀出小說封面給他瞧了一眼。

    「『助力假我的?』」他挑眉。「沒聽過!」

    她瞄了他一眼。「你當然沒聽過,因為她寫的是愛情小說。」

    「愛情小說?」他看著畫有一男一女共同騎馬的小說封面,雙眉揚得更高了。

    「依我看……比較像是色情小說,而且這個女主角的胸部晝得不好……」

    「看封面不準的!」她急切地抗議道,耳頰泛紅。「這種翻譯小說,雖然有些情節……比較符合『外國民情』,但是,其實它的劇情結構還算相當完整精彩。」

    「符合『外國民情』,嗯?」他的表情曖昧。「聽起來好像不錯。」

    曦晨當然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些什麼──男人就是這樣,滿腦子色情思想。

    最後,她決定假裝忽略他的反應,逕自道:「除了劇情之外,她描寫的男主角也很不錯,不但驍勇善戰,更是溫柔忠誠……」

    「我知道,就是現實生活中很難出現的那種類型。」雷鈞懶洋洋地潑她一盆冷水,他甚至還誇張地打了個大呵欠。

    「總會有的。」她蹙著眉頭,不甘示弱地回了句,隨即低下頭看小說,不再理會他。

    她一定是某根筋不對勁了,才會在這裡和一個大男人──而且是一個黑道大哥討論『愛情小說』。

    雷鈞好玩地看著『專心』埋首於小說世界裡的曦晨,心中更確定一點──儘管她平常口齒伶俐,可以舉一反十地將眾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阿雄,但是,一旦碰上令她感到困窘的話題時,她立刻就會兩耳燒紅,接著開始變得詞窮……沒一次例外!

    不過,說實在的,她微慍、有些不好意思又試圖故作鎮定的怪模樣,還真是理智中帶點傻氣──滿可愛的;而他也不得不承認──他越來越喜歡和她說話。

    「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真那麼好看嗎?」雷鈞開口問道,硬是拉回她對他的注意力。

    「沒辦法,當看護以來養成的習慣──以小說打發無聊的午后。」她淡淡說道,眼睛仍然沒有離開書頁。「因為不是每個病人都像你一樣──不睡午覺。」

    言下之意,就是催促他多休息的意思。

    殊料,雷鈞聞言心頭反而竄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他想起她以前一定也像照顧他一樣,照顧過許多男病人。不由得,他心裡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你──當看護多久了?之前照顧過幾個病人?」他霸道地問道。

    「不久,總共才照顧過十八位病人而已。」曦晨抬眼看他,絲毫沒有發覺他語氣的改變,仍然誠實地說:「你是第十九個,也是最浪費名額的一個。」

    「浪費什麼名額?」

    「我本來打算在第十八位病人出院之後,好好放個長假,休息一陣子……會答應來照顧你,純粹不在我的計畫之中,所以,你浪費了我一個名額……」

    「你沒事替自己『設限』做什麼?」

    「因為我奶奶老是替我物色相親對象,所以我已經答應她只要我照顧滿二十位病人之後,就聽她的話去相親結婚……」

    「相親?」雷鈞聳眉道,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那麼傳統的人。「你理想中轟轟烈烈的愛情呢?」

    「我說過了,現實中很難找到的。」曦晨仍然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醋意。

    「而且──我相信奶奶的眼光。」她淡然道,心裡其實也有某種程度的失落感,只是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自己的男人該自己找才對。」他沈聲道。

    「聽起來好肉欲的感覺。」

    雷鈞微微扯動嘴角,看著曦晨再度泛紅的耳朵,他忍不住興起逗她的念頭。「那麼,我可以參加嗎?」

    「參加什麼?」

    「相親。」

    「拜託,別開玩笑了。」曦晨叫道,他一定是準備去看好戲的。

    「如果,我在三天內親到你,我是不是就有資格參加相親?」

    他果然是存心搗蛋!

    這回,曦晨並沒有忽略他眼中捉弄的光彩。只見她手持小說起身,帶著平日常見的『微笑』,鎮定地走向床邊,以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道:「奇怪,你沒發燒啊?」

    「我是說真的。」

    「別鬧了。」她仍然不當一回事。

    「天。」他堅定地道,兩眼炯炯有神地直盯著她。「你敢不敢跟我賭?」

    「我,不、賭、博。」她申明道。「而且──」叩叩!突來的敲門聲打斷他們的談話。

    「曦晨?」葉美萱從門縫中探了探頭。「你現在有空嗎?」

    「沒空,她正準備跟我簽賭。」雷鈞調侃道。

    「你別聽他胡扯,有什麼事嗎?」她隨手將小說擱在小几上,走向門邊。

    葉美萱有些畏懼地看了眼雷鈞,才輕聲說道:「我現在正準備巡房,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

    「巡房還要人陪?」雷鈞不可思議地道。

    怪了,這是什麼習性?以前在學校時,是聽過女孩子們有相約一起去上廁所的怪習慣,倒是沒見過.護士連巡房都要找人陪──而且還是找一個不是護士的人。

    郁曦晨故意不理會他的大驚小怪,走上前去,低聲問道:「是去三O二號房嗎?」

    「嗯。」葉美萱點頭。

    「好,我陪你去。」曦晨使命感十足地說,她是絕不會讓三O二號房那位老伯有機會再對葉美萱不規不矩的。

    「真的……可以嗎?」葉美萱不放心地又看了雷鈞一眼──他看起來似乎不太喜歡被人打擾……不,應該說他好像不太高興郁曦晨離開病房,到處亂跑。

    「沒關係。」曦晨安撫她,隨即轉過身對雷鈞微笑道:「我等一下就回來。」

    反正只是去巡一下三O二號房,不會太久的,她想。

    *   *   *   *   

    待她終於脫身,再度看到雷鈞時,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她沒想到會跟三O二號房的老伯耗那麼久。

    才一回到病房,曦晨竟意外地看見雷鈞坐在病床上專心地──看書?

    真怪!三十分鐘前他才發表過不喜歡看書的宣言,這會兒就見到他在看書?

    而且還是看她的書!這令她更吃驚了。

    「這本書──還滿好看的。」他拿著她先前擱在床幾上的翻譯小說,抬眼對她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笑容。

    「哦,是嗎?」曦晨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你聽聽這一段。」他揚揚手上的書,朗聲請道:「『他體內積築的壓力已遠超過他無法忍受的地步,他抗拒著狂猛的欲望,繼續用他的嘴和手與她……』」

    啪!

    雷鈞還未來得及念完整段,即被曦晨上前一『掌』合上書頁。

    「我還沒念完,後面正精彩。」他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我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你不必念。」她迅速奪回她的書。

    「『他知道她已接近解放的臨界點……』」他露出惡作劇的表情,不怕死地補充『書裡的形容句』。

    「不准念!」曦晨漲紅了臉,反射性舉書朝他身上打下去。

    「嘿!會痛!」雷鈞大叫。

    「誰……誰叫你滿腦子色情思想。」她結巴道,好像下手太重了點。

    「你的意思是說——你的書很『色』?」他故意抓她的語病,且還不忘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倒覺得寫得……嗯……滿『符合外國民情』的,尤其是像什麼『接近解放的臨界點』……」

    「你還念!」她再度舉書朝他重重拍了下,隨即氣呼呼地轉身離開病床──她才真要接近『崩潰』的臨界點!

    同樣的愛情小說,男人注意的『重點』果然還是和女人不同。

    郁曦晨將小說塞回背包,心裡正不斷犯嘀咕時,突然察覺到身後的雷鈞似乎『異常安靜』。

    有些古怪!

    郁曦晨放妥背包,疑惑地回過頭,即看見雷鈞正皺著眉頭、不發一語地死盯著她瞧!

    「原來你都是這樣對待病人的。」他面部肌肉抽播著,一副她是『殺人兇手』的模樣。

    她不自覺地自喉間逸出一聲輕呼,這才憶起自己輕率的行為──老天,她剛才做了什麼?她竟然……動手打了自己的病人?而且還打了兩次!

    她從沒這樣『失控』過!

    「我……打到你的傷口了嗎?」她愧疚地探問,舉步走回他的身旁。從他的表情看來,她剛才真的很有可能『正中要害』。

    「你說呢?」他仍皺著眉,狀似痛苦。

    「對……對不起。」她囁嚅道,小心翼翼地挑開他的上衣,審慎地檢視傷口。

    「我不是故意的……」

    看著曦晨真心為自己擔憂的模樣,雷鈞突然有點後悔開她玩笑,不捨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驀地明白,其實他是不忍看到她秀眉深鎖的模樣;他喜歡看見她笑,而且是沒有防備的,她的笑容有種類似寒冬中暖陽所帶來的舒服感。

    那是種很奇特的感受,但他不願去多想其中的原因。

    「放心,死不了的。」他舒展眉頭,道。「只不過是被一本小說K到而已。」

    確定雷鈞纏在腰間的繃帶沒有滲血現象,曦晨才稍吁口氣道:「誰叫你老愛講些無聊的話。」

    以她原有的脾氣和「修養」,她本該對這種捉弄視若無睹才對,但……儘管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很抱歉,她還是這一切都是他惹的。

    「無聊?我只不過是『轉述』一段書裡的句子而已。」他故作無辜,眼中卻難掩笑意。

    「詭辯!」她哼道,既然他還有精力開玩笑,一時之間,應該還死不了,只平白浪費了她剛才的同情心。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你害我傷口惡化,恐怕就很難脫身了──」他含笑道。「到時,肯定會有一堆人強迫你對我『負責』。」

    「我想也是。」她聳聳肩。「阿雄一定是第一個不放過我的人。」

    「那倒是,而且他可能會以切小指來要脅你。」他大笑,卻因腰際驟發的疼痛而岔了氣。

    「你不要笑那麼用力,等一下傷口真的裂開就不關我的事了。」她嘴裡雖輕斥道,目光卻無法自他爽朗的笑臉上移開。

    「怎麼會不關你的事呢?」雷鈞揚聲道。「你是我的看護,我一天不出院,你就多一天的時間要看顧我,反正你是要對我負責的,我不在乎多縫一次傷口。」

    「住院可不是在辦家家酒,你不要沒事詛咒自己受傷。」她踱著眉說。她可不想再看到他受傷了!

    「沒想到你這麼關心我。」他挑眉。

    「不客氣,就算我們常常意見不合,但好歹你也是我的病人。」她儘量以公式化的口吻說,並順手為他拉好棉被。

    「既然榮幸身為你的第十九號病人,我可以要求一件事嗎?」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什麼事?」

    雷鈞指指時鐘,又指指窗外,說道:「在你下班之前,可以陪我出去透透氣嗎?」

    「可是醫生說你現在最好還是不要下床……」

    「我可不是被醫生唬大的。」他掀開被子,一副準備下床的態勢。「我已經快被悶死在這間鬼病房裡了。」

    「你……你不要亂講話。」她沖上前扶住他,心裡忍不住嘀咕著,她最怕在醫院裡聽到這種話了,什麼鬼病房,還好現在天還沒黑。

    雷鈞並沒有忽略她微微的輕顫,只是覺得她的反應很……耐人尋味。

    「你真的要下床?」問了等於白問,他已經穿好鞋起身了。

    「死不了的。」他又亮出他的『名言』,並且伸手搭住她纖細的肩頭,以支撐自己。

    曦晨扶著他,努力頂住他施加在她身上的重量。

    「我覺得我應該先去把輪椅推過來才對。」她費力道。才扶他走了不到三公尺,她就已經氣喘如牛了,而他們甚至還沒走出病房哩!

    「唉?你要去哪裡?」

    雷鈞正把她當『拐杖』般地柱往另一側。

    「我想先去一下廁所。」他說道,另一支手已扶撐在洗手間的門邁上。一撮不羈的頭髮,也因這動作而垂覆在他前額,模樣煞是性感。

    「你……要上廁所?」郁曦晨愣愣地重複他的話,全部注意力仍放在努力穩住腳步,一時之間沒法意會這句話的意思。

    「我可不是小說裡的男主角,可以不用上廁所。」

    他引用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企圖用來說服他使用尿壺時的『至理名言』,並且對她不正經地眨眨眼。

    不知是因為雷鈞慵懶的性感模樣無意間撩動了她的心弦,抑或是兩人肌膚相貼時的熾熱感所致,曦晨覺得全身正不自覺地發熱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只隱約知道此刻體內不斷湧出的這股熱源,促使自己心跳加快……而那絕對不是因為她為了扶他、消耗太多力氣所造成的。

    「你好重,你知道嗎?」為了掩飾困窘的氣氛,她轉移話題。

    「是你太弱了。」他微微一笑,終於在她「癟腳」的攙扶之下,跨進病房的專用洗手間裡。

    「我在門口等你。」曦晨不自在地丟下一句,遂匆匆地步出洗手間。

    奇怪了,她又不是第一次攙扶病人如廁,為何唯獨對他產生這種怪異的不自在感?她實在弄不懂!

    為了不讓自己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所困擾,在等待的同時,曦晨順手將置於病房角落的輪椅裝置完畢。

    約莫過了一分鐘,她才聽到他叫她的聲音。

    待她走進洗手間時,雷鈞已自行靠自己的力量走到了門邊。

    「小心點,不要勉強。」曦晨像隻受驚的兔子,反射性跳上前撐住他。

    「碰到傷口就不好玩了。」

    「放心,死不……」

    「還有,不要再說什麼『放心,死不了』的傻話。」她打斷他,眼底呈現的是一抹真摯的關懷與擔憂。「你就跟奶奶一樣,老愛把這句話掛在嘴上。」

    聞言,他不由得傾身問道:「結果?」

    「結果是──」曦晨歎了口氣。「她動不動就受傷。」

    「老年人行動遲緩,難免的。」他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事情絕對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她搖頭。「奶奶就是因為太好動、喜歡嘗試新鮮玩意見,所以常常受傷……」

    她頓住,偷瞄他一眼後,才繼續道:「就跟你一樣,其實,有些傷是可以避免的……」

    「果然是個靜不下來的奶奶,難怪會閒到幫你相親。」雷鈞朗聲笑道。

    話及此,郁曦晨這才想起自己完全忘記打電話回家查勤這件事了──這會兒,奶奶可能已經偷偷跑去高空彈跳了。

    「等一下我可能要先去打個電話……」她舉步維艱地扶他通過窄狹的門。「一通很重要的電話。」她再三強調。

    「什麼重要的電話?」他傾身斜靠向她,口氣聽來有些不悅。「打給男朋友?」他是替她『解決』了梁志信,但他並不清楚她是否有其他要好的異性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曦晨急忙否認。「是因為我奶奶……」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突然轉口道:「奇怪,我為什麼要跟你解釋那麼多?」

    她挺了挺身子,調整了兩人的位置,他們正卡在洗手間門口,進退兩難。

    「哦──我知道,是準備相親的事。」他更靠近她。

    「對,就是相親的事。」她昂高下巴,故意道。「現在,請你配合挪動你的腳步,否則我們很難走出這裡,你不是要我陪你出去透透氣嗎?」她覺得他全身的重量似乎全放在她身上了。

    「我改變主意了。」他揚了下眉,逼近她的臉,高大的身軀已完全將她困在門與他之間,讓她無路可退。沒錯,她只是他的看護,但她老是對他採取『公事公辦』的態度有時確實令他相當惱火。

    「我決定現在先兌現。」他懶洋洋地說,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變得專注起來。

    曦晨覺得心臟莫名地加速跳動,他呼吸的氣息不斷拂過她細緻的臉頰,更是令地無法集中精神,思索該如何化解此刻怪異的氣氛。

    他的凝視令她分心。

    「兌……兌現什麼?」她努力以正常的聲音說。

    「當然是兌現──」他揚起嘴角,柔聲道:「這個。」

    冷不防地,他的唇像捕捉獵物般覆上她的。

    曦晨嚇得呆愣在原地,全身僵直,一雙圓睜的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雷鈞。

    如果她沒有頭昏加眼花的話,他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應該是……接吻。

    沒錯,他正在吻她。

    和他唇齒相觸的感覺如此深刻真實,而他猛烈的佔有更是令她招架不住。

    曦晨自喉間發出一聲輕哼,努力抗拒著內心狂湧的熾熱情栗,她反射性向後退縮,而原本扶在他腰上的纖手,也抗議性地試圖將他推開……殊料,這個動作不但不能立即結束這個吻。反而促使雷鈞更具侵略性。

    他一手扣住她的反抗,一手托住她的頸項,更加恣意而為;吻她的感覺比他想像中美好,他不想這麼快結束。

    不由自主的炙熱喘息在兩人之間擴散開來,曦晨開始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越來越重,但身體卻越來越輕……她一定是快要缺氧了。

    就在曦晨終於忍不住全身開始扭動時,雷鈞才放開她。

    「親到你了。」他臉上掛著滿足的淺笑,得意地欣賞著曦晨因他而雙頰紅艷的模樣。「我贏了!」

    「我根本……沒有和你打賭。」她盡力裝出平常理性自若的模樣,殊不知她通紅的耳朵早已洩漏了秘密。

    雷鈞聳肩。「沒錯,你是沒有跟我賭,但──我並沒有說不親你。」

    這個人臉皮真厚!「可是……你不是說三天。」她指出。

    雷鈞露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手指比著三,道:「我說三天之內,可沒說不包括今天。」

    「你耍賴!」她瞪他。

    「兵不厭詐,在發動攻擊前是不能先通知對方的。」

    「那也不必選在……廁所門口。」她伸手擋在兩人之間,想隔開點距離,她似乎聽見房門外有隱約的人聲。

    「這樣才有難忘的味道。」他霸氣地笑著,雙手同時撐住兩邊的門柱,更加傾身向她。「感覺不賴,對不對?」

    「少神經了!」她再度推他,對逐漸靠近房門外的腳步及人聲感到緊張困窘,她幾乎已經可以聽到阿雄的大嗓門了。

    「這下──我可以參加相親團了嗎?」雷鈞逗她,溫熱的雙唇貼近她同樣燥熱的頰邊。

    「不行。」她全身僵直,抬起驕傲的下巴,盡力維持不苟言笑的態度。

    「我想像你們這樣每天忙著爭地盤,一定不會對這種『無聊的男女會面遊戲』感到有趣的,況且,如果你來參加,鐵定、肯定會影饗到你在兄弟之間的威名,到時候被恥笑,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撂下她所能想到「最具殺傷力」的威脅。

    豈料,雷鈞聞言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無所謂,反正在我被你強迫餵飯那一刻起,我的威名就已經掃地了。」

    「又不是我害你受傷的……」她確定她已經聽到阿雄和易非賢、尹風遙的說話聲了。「喂,你不要再一直靠過來……」她用力推他,天,受傷的人力氣還這麼大,任憑她如何使力,他還是不動如山。

    「『他無法保持靜止,沒法給她時間適應他……』」他『正經八百』地引述,卻對她『不太正經』地眨了眨眼,驀地響起門聲。

    「你說什麼?這個句子有點熟悉,該不會是……」

    此刻,房門被人開啟。

    「我從你那本『守護天使』小說裡看來的,男友主角當時正在…」果然!

    「無聊!」她怒道,並且使勁地推開他。

    出乎意料地,這次,她不但成功地推開了他,還由於用力過猛,雷鈞整個人往廁所門外退了一大步,正巧撞上開門進房的阿雄。


第七章

    氣死了!

    她從沒碰過像他這麼……極端無聊的病人!就愛拿她看的小說來取笑她!

    曦晨背著背包,一臉忿忿不平地快步穿過長廊,直朝醫院大門走去。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苦口婆心地勸他多看書?簡直就是浪費口水嘛!

    這種人根本就是過慣了浪蕩生活,惡習難改。

    走過自動大門,迎面而來的熱氣,使曦晨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她望向不遠處的公車站,還好等車的人不多。

    舉步走向站牌處,曦晨忍不住想起剛才當著錯愕的眾家兄弟面前,氣呼呼走人的情景。

    為何她會有一絲罪惡感呢?

    她原本是要陪他出去透透氣的……但,她實在怒氣難消。

    反正她的下班時間已經到了,陪他出去透氣本來就只是一項額外的服務,她根本不需要有罪惡感才對﹐曦晨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

    況且,她今天的『犧牲』已經夠多了。

    曦晨用力甩了甩頭,不想憶起剛才地和雷鈞之間發生的事情。

    就在她盡力在心中擺脫雷鈞糾纏的同時,一輛黑色凱迪拉克轎車突然疾駛而來,停靠在醫院大門前的馬路邊。

    「小姐。」自車上走下一位年約五十來歲的司機老伯。

    「忠伯?」曦晨吃驚地望向來人。「你怎麼來了?」

    「我是順道來接小姐回去的。」忠伯畢恭畢敬地說。

    「不是說沒事千萬不要來醫院接我下班嗎?」曦晨左右張望了下,還好附近沒有其他熟人。

    「是我要他繞過來一起接你的。」

    隨著一句低沉、說話帶廣東腔的嗓音,一位全身穿著黑色西裝、身形高大的年輕男子從車裡出來;他的出現,立刻引起所有路過女子的注目。

    郁曦晨更是驚訝地睜大了眼。

    「不要每次見到我都露出這種表情。」龍司翼微微揚動嘴角。

    「這是見到稀客的表情。」曦晨走上前。「是什麼樣的『龍捲風』把您『老人家』吹來臺灣的?」

    「如果我說是來看姑姑和你們的呢?」龍司翼拐彎抹角;他口中的姑姑當然不是別人,正是曦晨的寶貝奶奶──龍君安。

    「騙人。」曦晨擺明了不相信。她這位年輕的堂叔自從接手她奶奶那一方『的家族事業』以來,一直很少露臉,而她更是深深的相信,他絕對不會為了『探親』這種芝麻小事專程飛來臺灣。

    龍司翼扯扯嘴角,未再多作解釋,只道:「有話回到家裡再慢慢說吧!」

    「嗯!」曦晨點點頭,挽著龍司翼走向轎車,說道:「奶奶看到你一定很高興!」

    *   *   *   *   

    「你剛才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易非賢雙手交叉在胸前,斜靠牆邊。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剛才一進門時所見的那一幕。

    老天,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雷鈞如此『失足』過,美其名是沒站穩,實際上應該說是被郁曦晨給摔了出來比較貼切。

    「沒什麼。」雷鈞慢條斯理地折回病床邊。

    「沒什麼?」尹風遙以一種高深莫測的表情看著雷鈞。「可是為什麼她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活像是要把你給吃了。」

    阿雄在一旁點頭如搗蒜。

    「或者……」尹風遙雙眼帶笑,緊接著問:「是你吃了她?」

    雷鈞聳肩,扯了扯嘴角,沒作回答,但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

    「你果然動手了。」易非賢微笑道。尹風遙的預感果然沒錯──雷鈞和曦晨真的會『吃了對方』,畢竟,他們是屬於彼此相斥又相吸的典型。

    「動手?不會吧!」阿雄見鬼似地叫道,完全慢了半拍。「那位凶惡的看護『大姊大』?」

    「他是住院太久了,饑不擇食。」尹風遙故意調侃道。

    「老大,如果你有所『需要』,儘管交代就是,我可以去夢媽媽那裡找幾個貼心的來陪你,犯不著對那位『大姊』下手吧!」阿雄非常『盡忠職守』地說,心裡仍不停自責──如果他早注意到老大的『需求』,做妥善的『安排』,或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事』了。

    「我不需要什麼女人。」雷鈞翻翻白眼,有些受不了阿雄的大驚小怪,他的反應活像是他在摧殘國家民族幼苗。

    「不需要女人?」阿雄搔搔頭,不解地道:「那為何要去招惹她呢?」

    「沒為什麼,因為我高興。」雷鈞隨口說,天曉得他為何要跟屬下解釋自己的行為?

    這下,阿雄似乎更著急了。「但她不是你可以隨便玩玩的女人,她是會認真的。」

    「你倒是挺瞭解她的嘛!」雷鈞挑眉。

    「不是的,老大!」這次阿雄倒是挺快就聽出雷鈞語氣中的『意思』,急忙解釋:「我對她絕對沒有非分之想,如果老大不相信,我願意切小指以示……」

    又來了,久違的『阿雄日本式謝罪』又出現了!在場其他三個人皆不約而同地翻了翻白眼。

    「行了行了,別婆婆媽媽的,要表示誠意就陪我賭個兩把。」雷鈞轉移話題。「我今天都快悶死了。」

    「我以為你今天應該過得很『精彩』,『收穫』很多才對啊?怎麼會悶呢?」尹風遙又露出曖昧的表情,意有所指。

    「說到這個,我倒覺得今天的賭運應該不錯。」雷鈞摸著下巴,想起下午打賭親吻曦晨的事。「剛好你們都在,阿雄,東西準備一下!」

    「老大,這樣不好吧……」阿雄遲疑著。「不是說不能在病房裡聚賭嗎?」

    「別擔心,曦晨已經下班了。」雷鈞說,有些啼笑皆非,看樣子,阿雄是真怕了曦晨,否則不會把她的話當聖旨。

    「你確定?萬一她又折了回來……」阿雄幾乎是『膽戰心驚』地說,說實在的,他確實不想去招惹曦晨。「我們還是先確定一下她是不是真的走了,這樣比較妥當。」說著,他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簾,作賊似地朝外頭探看著。

    「他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尹風遙搖搖頭,無奈道。

    「而且是怕得徹底完全到『杯弓蛇影』的地步了。」易非賢也笑道。

    「你們兩個…」雷鈞似笑非笑地說道。「什麼時候講話變得這麼……有『學問』?連成語都出現了。」他不由得又想起下午郁曦晨苦口婆心要他們多看書充實自己的情景。

    「欸,看到了,她在那裡!」倏地,阿雄像尋到寶似地失聲叫道。

    「好了,這下你可以安心來玩牌了嗎?」尹風遙說。

    「哇!你們來看,好嗆的車子!」阿雄仍然貼在窗前,聚精會神地觀看,完全沒有聽進其他人的話。「嘖嘖,凱迪拉克耶!」

    「別像個土包子似的,沒見過名車嗎?」易非賢好笑地道。

    「哇,好帥的男人!」阿雄又像發現新大陸。

    「什麼時候你也對男人有興趣了?」雷鈞調侃道。

    「咦?他們認識……啊──走了!」實況轉播完畢,阿雄終於放下百葉窗,說道。

    「現在你可以安一百萬個心了吧!」三人異口同聲。

    「不過這年頭也真是奇怪,既然家裡有錢,坐得起凱迪拉克,為什麼還要來做看護呢……」阿雄一邊搬來聚賭用的桌子,一邊喃喃自語。

    「你在咕噥些什麼?」易非賢警覺地間。

    「咱們的看護大姊啊,她竟然坐凱迪拉克下班耶!」阿雄態度十分認真。

    「我猜她可能有個很有錢的男朋友……對!一定是這樣沒錯!」阿雄逕自一人『確定』道。

    「你準備改行當八卦記者了嗎?」雷鈞一副不以為意模樣,熟練地開始洗牌。

    「我是說真的。」看著完全不把他的話當重點的雷鈞,阿雄忍不住提高了嗓門,鄭重地強調。「剛才咱們的看護大姊挽著那位帥哥的手,一起上了凱迪拉克走了。」

    「什麼!」雷鈞吼道。

    阿雄相信──這下他們終於注意到他說話的重要性了!

    *   *   *   *   

    「聽說堂叔來了。」

    「嗯,在側廳和奶奶談事情。」曦晨摟著抱枕窩在客廳沙發一角,若有所思地盯著電視看。

    「小弟呢?」闌夜左右張望,放下皮包,也在沙發上坐下來。

    「在書房裡。」曦晨說,兩眼仍未離開電視螢幕。

    闌夜明亮的雙眸閃了閃,感歎地道:「真難得他沒待在客廳看電視。」

    「明天有模擬考。」她懶懶地應著。

    「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闌夜關心地問道。

    「電視太難看了。」

    「騙人。」看著比自己更像姊姊的妹妹,闌夜直覺有事情不對勁了,曦晨一定有心事,她可以感覺得到。「是工作上的事,對不對?說來聽聽嘛,反正我的戲已經殺青,明天不必跑通告,現在有的是時間。」

    她已經一副準備『持久戰』的模樣。

    「沒有啦,只是在想……一些事。」

    「一些事?嗯?」闌夜興致高昂地探問。「能讓你這樣悶悶看電視的,一定不是『小事』,快,從實招來。」

    看著關心自己的雙胞胎姊姊,曦晨輕輕地歎口氣,雖然兩人的個性完全不同,但對彼此的情緒波動卻十分敏銳。這應該算是雙胞胎的直覺吧!

    「我今天打了我的病人。」曦晨悶悶地說。

    「打?」闌夜睜大眼,以為自己聽錯了。「病人?」

    「而且兩次。」曦晨比了比用書打人的動作。

    「怎麼可能?」闌夜吃驚道。這真是天方夜譚了!曦晨向來理性自持,無論遇到什麼樣難纏的病人,都有辦法從容應付,應該不至於會『情緒失控』到這種程度吧!

    「外加『不小心』讓他『摔』了一次。」郁曦晨忍不住又想起她用力推開雷鈞走掉的情形──不曉得當時有沒有碰到他的傷口?一股強烈的憂慮湧上強佔住她的心頭。

    「到底怎麼回事?」闌夜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因為……」曦晨頓住,憶起雷鈞對她的那一吻,遂急忙改口道:「那是他自找的。」

    對,都是因為他!曦晨倔強地在心裡替自己找尋『行為反常』的理由。

    雖然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親吻對她影響確實很大,而她也不感到討厭……但,在廁所……她的初吻,竟然就在這麼『怪異』的地方給奪走了。

    想起雷鈞那抹霸氣的笑容,曦晨忍不住又低低咕噥了兩句。

    「看樣子,他真把你給惹毛了,對不對?」闌夜微笑道。「對於這位可以讓我們家小晨妹子『失手』打人的頭號病人,我倒是想見見。」

    「只是普通病人而已。」曦晨撇清道。

    不可否認地,雷鈞的一言一行對她越來越有影響力──至少,他牽動著她的情緒起伏;而他只是她的一個病人,這也是事實。

    況且,只要他一出院,他和她就再無瓜葛了──就像前面十八位她照顧過的病人一樣。

    「真的只是普通病人嗎?」闌夜懶洋洋地說。曦晨越急於撇清關係,她就越相信事情另有蹊蹺。總之,整件事給她的感覺就是怪。「如果一切真的只是那位『普通病人』咎由自取,那你在煩什麼?」

    「我只是在想,我明天應該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他?」曦晨低聲道。

    她沒有自信自己是否還能若無其事地面對他──在他吻了她之後。

    「普通的病人就用普通態度去面對就行了,不是嗎?」闌夜建議道,她對這位病人越來越有興趣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很難用『普通的態度去面對他』」曦晨歎了口氣。「因為……我跟他不合。」

    「哦?」闌夜的好奇心被撩撥到最高點。「說些來聽聽,我幫你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合?」

    「這……」

    面對闌夜強烈的好奇心,曦晨只覺得頭越來越痛了──可惡的雷鈞,都是他害的!

    *   *   *   *   

    「姑姑的氣色還是和上次看到時一樣好。」龍司翼高大的身影矗立在落地長窗前,眺望夜色。

    「最近被小晨盯得緊,什麼事都不能做,氣色怎可能好?」龍君安坐在皮製沙發裡,無奈道。

    「她也是用心良苦。」龍司翼收回目光,心裡有些佩服曦晨過人的能力;因為龍君安的性情、脾氣,全家族有名,就連他的父親都對這位大姊沒轍。

    「你這次來臺灣,不會是特地來跟我請安的吧?」龍君安直接切入正題。

    「到底有什麼事?」

    「不愧是姑姑。」龍司翼微揚有形的嘴角道。「事實上,確實和一則傳聞有關。」

    「什麼傳聞?」

    「聽說組織內有人介入臺灣黑道的紛爭。」

    「當真?」龍君安神色一凜。

    在她父親於香港親手創立『龍騰組』的同時,即有禁令──不准組織裡的人插手臺灣和大陸方面的黑道事務:一直以來,組織內的人也自律甚嚴,因此從沒有人違抗過這項禁令。

    「我們也只是接獲線報,說是有人瞞著組織賺取高額傭金,插手臺灣黑道事務,父親對這項傳聞相當震怒。」

    「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龍君安頷首道。「沒想到你才接手『龍騰組』就遇上這種事。」

    龍司翼屬『龍騰組』第四代傳人,也是目前龍家事業的主要負責人。

    「目前我已經掌握一些線索,就等那個叛徒實際行動之後,我才可能現身逮他。」龍司翼沈聲道。

    「你打算怎麼做?」龍君安問。

    「很簡單。」龍司翼冷然一笑。「借力使力。」

    *   *   *   *   

    「可惡,雷鈞到底把顧天臨藏去哪裡了?連個屁都沒瞧見。」偌大的房間中央,站了位身材矮小的男子,正尖聲咒駡。「陸老大,你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坐在沙發抽著雪茄的鷹眼男子,緩緩吐了口煙,道:「幫裡現在一片風平浪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他們怎麼還耐得住?雷鈞都已經住院了。」王大虎叫道,矮小的身影不斷來回踱步。

    「就是因為他住院,才沒有動靜。」陸老大冷哼道。

    想當年他跟著顧應年出生入死,『天鷹幫』才有現在這個局面,論輩分,幫裡只有他和幫主同是『開幫元老』;如今,不但半路竄出個雷鈞,在幫內說話比他還有分量,就連幫主接班人,他也無法排到第一順位。

    「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拖到顧天臨真正接管『天鷹幫』吧!」王大虎急了,到時,他手上的『紅虎幫』一定會被顧天臨乘機『吃掉』──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哼!天臨那小子懂個屁,天鷹幫如果交到他手上,剛好關門大吉。」陸老大不屑道。

    顧應年近年來作風雖然漸趨保守,言行舉止皆有收手的打算,但好歹在道上也還有舉足輕重的分量;可是一旦顧天臨接手,天鷹幫就怕真要『結束營業』了。

    「可是他有雷鈞撐腰……」王大虎畏縮道,他更惹不起這號人物。「我們必須儘快解決顧天臨,以免夜長夢多。」

    「如果雷鈞打定主意不讓他們父子倆現身,我們是肯定查不出他們的藏身處的。」

    「真是麻煩,偏偏雷鈞又住院,一定會暫時按兵不動。」

    「不過只要雷鈞一出院,一定會有所行動,到時……」陸老大熄掉手上的雪茄,起身對王大虎說:「不如這樣,你先派人去盯住雷鈞,確切掌握他出院的時間和動態,隨時回報,不怕挖不出顧天臨那小子的行蹤。」

    「嗯,就這麼決定。」王大虎自信滿滿地應道。

    望著窗外滿是霓虹燈的夜景,他相信,只要除掉顧氏父子,他就可以替父親重振『紅虎幫』的雄風。當然,如果幸運的話,他最好能『順便』解決雷鈞,將『展閻會』納入自己的掌控。

    這樣就太完美了。哈哈!

    *   *   *   *   

    曦晨在床上翻來覆去,頭痛欲裂。

    她從不知道失眠會讓人這麼難過,整顆腦袋像是快被炸掉似地,有點生不如死的感覺。

    她竟然為了雷鈞的一個吻失眠?這太荒謬了!

    郁曦晨挫敗地呻吟出聲,以被子蒙住頭,翻過身去。

    「小晨,你快睡過頭了……」

    突地,曦晨耳邊傳來闌夜的呢語;她反射性地直身坐起,頓時,彷彿有數百個小人在她腦中同時打鼓似地,轟轟作響。

    「天,我的頭快爆掉了……」郁曦晨哀嚎一聲,向後又躺回床上。怪了,她只是失眠,又不是宿醉,沒道理頭痛成這樣啊!

    「怎麼了?」闌夜睡眼惺松地起身摸了摸曦晨的額頭。前晚,兩人因為聊天聊得太晚,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我好像快死了。」曦晨再度呻吟,她現在根本不想起床,更遑論上班。

    「你臉色好差。」這下子郁闌夜完全清醒了;她跳下床,開始尋找溫度計。

    「你需不需要冰敷袋?」

    「拜託你別誇張了,我是頭痛,又不是發燒。」郁曦晨苦笑。她這位姊姊對家事可謂一竅不通,連難得要表現出『姊姊愛』都會鬧笑話。

    「沒事吧?需不需要請假?」闌夜一臉擔憂。

    「不行,不能請假。」曦晨勉強起身。雖然她還沒想好要用什麼態度面對雷鈞,但只要想到那一票粗手粗腳的兄弟代替她照顧雷鈞的情景……她心裡就有千萬個不放心。「我如果請假,他們會把醫院給掀了……」她又坐起身。

    「可是你現在的樣子好可怕,去醫院會嚇死人的。」闌夜將她壓回床上,哄道。

    「你昨晚沒睡好,現在補個眠,下午再去醫院,半天的時間,他們拆醫院的進度有限。」

    「也好,你跟他們說我下午再過去,聯絡電話在我的背包裡。」

    「你好好休息,我去幫你請假。」闌夜對她眨眨眼,立即回自己的房間梳洗裝扮。

    重新準備入眠的曦晨,經過一個小時的『自我催眠』下,終於讓她腦中的小人不再打鼓作怪。

    朦朧中,她彷彿聽見奶奶和弟弟的說話聲……從院子裡傳來……忽遠忽近……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終於沉沉睡去的同時,驀地,院子裡傳來一聲驚叫——「奶奶,小心!」

    曦晨像被雷打到似地自夢中驚醒,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第八章

    闌夜發誓——她沒打算要冒充曦晨。

    她只是沒化妝、外加髮型故意弄得和曦晨一樣,天曉得她真正的目的只是為了不讓人認出她明星的身分罷了。

    但,很顯然地,眼前這對長相極為相似的父子已經把她誤認為曦晨妹妹了。

    闌夜愣眼瞧著這對父子,思索著該如何應付這個場面──當面否認,還是將錯就錯,巧妙地掩飾過去。

    「這些日子常常聽到小犬提到你,非常謝謝照顧。」那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爸爸十分有禮地道謝,她猜想他八成是學校裡的國文老師。

    「哪……哪裡!」闌夜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姊姊,我今天可以出院回家了哦!」小男孩笑道。「這個送你。」小男孩舉高手裡的黑色水槍。

    「嗄。」她接過水槍。「好像真的哦!」

    拍戲用的道具都沒這個逼真!闌夜忖道,也許她可以拿去給道具組的老伯瞧瞧,做個參考。

    「你上次不是拿去嚇那些凶凶的叔叔,他們也以為是真的啊。」小男孩自豪道,畢竟那是他最心愛的水槍。「下次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拿出來嚇嚇他們。」

    「是啊,是啊。」闌夜笑了笑,這個小男孩還真『體貼』。

    「再次謝謝你的照顧。」這個爸爸好像日本人,一直鞠躬。

    闌夜禮貌性跟他寒暄個兩句,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脫身』的同時,另一個超級大嗓門穿過醫院的長廊,叫住她。

    「你總算來了,老大在等你。」阿雄大步走到闌夜面前。

    「是……是嗎。」老大。大概就是曦晨口中那位『普通病人』吧!她想。

    「原來是你占住我們『大姊』的時間!」阿雄語帶威脅,並不懷好意地直打量那位爸爸。

    大姊。竟然有人這樣稱呼小妹!闌夜覺得十分有趣。

    「有什麼事嗎。」見愣在原地的爸爸一時之間沒有離去的打算,阿雄兇狠地追問道。不管老大對曦晨是不是認真的,但既然他都已經表明了對她的興趣,就沒有人可以對她出手。

    誰要敢碰老大的女人,就是和他阿雄作對!

    「這位小弟弟要出院了,他們只是向我道別而已。」闌夜解釋道,雖然她不認識這位面惡的兄弟,但從他充滿保護意味的言行當中,她直覺一定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在妹妹曦晨身上。

    「老大已經用完早餐,正在等你,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就過去病房吧!」

    阿雄又瞟了眼那對父子,只見那位爸爸匆匆鞠了躬,就帶著兒子踉蹌離去。

    「你嚇到他們了。」闌夜皺眉道。

    「老大今天心情不太好,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耽擱太久……」阿雄催促著。

    怪了,他們老大心情不好關她什麼事。

    郁闌夜正想表明自己只是前來替妹妹請假的同時,突地,她念頭一轉──也許……她可以趁這個機會,偷偷探一下虛實。

    只要掩飾得好,應該不會被別人認出才是,她對自己的演技充滿信心,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認出她,不是嗎。

    「走吧。」她點點頭,跟在阿雄後頭,朝三O八號病房走去。

    此時此刻,她最想看看那位『普通病人』,到底長成何方神聖,竟可以讓妹妹郁曦晨反常地打人。

    她好奇極了!

    *   *   *   *   

    才一踏進病房,闌夜即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

    嚇!滿屋子的女人!

    郁闌夜硬著頭皮,舉步走進這堆女人當中;但,問題來了,現場有兩位病人,哪一位才是曦晨照顧的。

    剛開始,闌夜直覺是那位被女人重重包圍、談笑風生的男人,但很快地,她即感覺不對勁,因為另一位較高大粗擴的男人正以盯獵物般的眼神緊盯著她。

    應該就是他了!闌夜思忖道,聽說他今天心情不好,不是嗎。她大膽地走向雷鈞。但,問題又來了,她該怎麼開口呢。

    「你這位看護還挺大牌的嘛!病人早餐都已經吃完了才來。」露露首先發難,上回要不是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看護,她也不會惹雷鈞生氣,若不趁機會言語上削她一頓,心裡可不甘心。

    「扼,因為……」闌夜思量著該如何應對。

    「怎麼,上次不是口齒很伶俐嗎。這回就口吃啦。」露露冷嘲道。

    「露露!」夢媽媽警告道,其他眾姊妹也被露露的行為嚇了一跳,更別提雷鈞的臉色了。

    「哎喲,人家是開玩笑的嘛,瞧你們一個個緊張的。」露露『變臉』的工夫果然了得,一轉眼即滿臉笑容。「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請你替雷大哥削個蘋果呢。」

    「啊,當然可以。」闌夜順手接過蘋果。

    「你留下。」雷鈞沈聲道,銳利的眼從未離開過她。「我不想吃。」

    「沒關係,不會很麻煩,這麼多人剛好可以一起吃。」闌夜抱著蘋果,故意不理會雷鈞殺人的目光,立即奪門而出。

    這個人還真有點可怕,她開始佩服起曦晨打他的勇氣了。

    不過,這群女人又是怎麼回事。尤其是剛才對她說話很『沖』的露露小姐,她一定對郁曦晨存有敵意。

    郁闌夜邊洗邊削著蘋果,一邊試圖厘清剛才遇見的所有人物之間可能的關係:如果她沒料錯的話,曦晨和雷鈞之間……天,曦晨說話向來又直又辣,能接招三句以上的人實在不多,想必這位雷鈞先生──是通過『測驗』了。

    真是有趣!

    不擅做家事的闌夜終於蹩腳地削完蘋果,帶著滿滿的『收穫』,重回病房。

    可才走到房門口,即看到那一大票女客正一個個意態闌珊地走了出來。

    「你們……要走了嗎。」郁闌夜疑惑道。

    「托你的福,我們要走了。」走在最前頭的露露臉色最為難看。

    「她講話就是這樣,你別放在心上。」

    『夢媽媽』劉心夢拍拍她的肩解釋說,美豔的臉上完全看不出歲月的刻痕。「雖然我還不是非常瞭解你,但我很瞭解雷鈞,這回──」她笑了笑,才道:「他認真了。」

    郁闌夜呆愣住,她瞭解夢媽媽的意思──對她來說,這……可是大秘密呀!

    「我們走了,你自己保重。」她對闌夜眨眨眼,並指了指房內。「他可不好伺候。」語畢,即帶著眾姊妹走人,那股瀟灑自若的豪氣,自是深深吸引著闌夜。

    「你打算站多久。」

    雷鈞低沉懾人的嗓音自房內傳來,闌夜這才回過神,走進房內。

    「我不是說過你是我的看護,不是小妹,不要隨便被別人使喚跑腿。」

    雷鈞皺眉,之前明明發生過一模一樣的情景,怎麼她又犯同樣的錯誤呢。

    完了,她是不是露出馬腳了。闌夜有些心虛,她低著頭,不敢正視雷鈞。

    「你是故意不理我嗎。」雷鈞粗嗄道,她今天的反應十分彆扭,他猜想她應該還在為昨天他吻她的事情生氣。

    豈知,冒充曦晨的闌夜反而在心裡暗暗吁了口氣──原來,他把她的『不願開口』視為『正在生氣』。也好,她姑且先不開口,一方面不但不會自露馬腳,一方面又可以探得蛛絲馬跡。

    「曦晨,你可以不理他,但絕對不可以不理我,我向來都是站在你這邊的。」尹風遙諂媚道,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她手上的那盤蘋果。

    闌夜聳聳肩,將蘋果遞到尹風遙面前,並另用牙籤插滿一串,交給雷鈞。

    「吃吧!」她淡淡說了句。

    雷鈞並沒有馬上動手,反而皺眉盯著那些蘋果。

    「這些蘋果全都是你削的。」他眼神怪異。

    「嗯。」闌夜看了眼削得『不是很漂亮』的蘋果,連忙補充道:「今天用的那把刀有點鈍……」

    「我看是非常鈍。」嘴裡塞滿蘋果的尹風遙恍然大悟道。「難怪我老覺得今天削的蘋果怪怪的……」之前她所切的蘋果大小均勻一致,蘋果皮也削得非常乾淨,可是今天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甚至連果核都沒有去掉。

    對於尹風遙的說法,雷鈞倒是沒有搭腔,他只是不發一語地打量著她;但這種無言的沉默反而讓闌夜心裡志忑不安。

    半晌,他才緩緩說道:「你的頭髮變了。」

    「嗄。」闌夜一驚,有嗎。

    「你今天的分發線換到右邊去了。」雷鈞指出道。

    「哦,對啊,我常換來換去。」她瞎扯。「這樣比較會有不同的感覺。」

    「是嗎。」雷鈞挑高了眉,表情越來越古怪。

    「想不到你這麼細心,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了。」尹風遙邊塞蘋果邊笑道,完全沒注意到雷鈞異樣的反應。

    「果然還在生氣。」雷鈞歎了口氣,獨自說道,並敏銳地看著她。「她今天不來嗎。」

    「誰。」

    就在闌夜還搞不清楚雷鈞真正意思的同時,敲門聲驟響。

    「啊。」

    進來做例行性巡查的葉美萱,在看到闌夜的刹那,便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曦晨,你怎麼在這裡。」她的表情像是見鬼了。

    「她不能在這裡嗎。」尹風遙覺得她的問題很怪。

    「你不是應該在急診室裡嗎。」葉美萱顫聲道。「至少,我三十秒前還看到你在那裡!」

    *   *   *   *   

    她真是快『分身』乏術了。

    急診室裡人滿為患,而她還必須頂著一顆快炸掉的腦袋穿梭其中,替奶奶打理一切。

    「二姊,你的臉色好差,要不要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就行了。」十八歲的郁臣郡內疚地說。

    「多虧了你,我們現在才會在這裡。」曦晨揉揉太陽穴,責難道。「也不想想誰才是罪魁禍首。」

    「我也是不得已耶!」郁臣郡喊冤道。「是奶奶強迫我的。」

    「她有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嗎。」

    「那倒沒有。」他低聲承認。

    「喏,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曦晨語氣有些責備。「無論如何,你也應該極力阻止奶奶才是。」她每天戰戰兢兢防堵奶奶去參加高空彈跳,卻萬萬沒想到奶奶會挑她頭痛在家休息的這一天出事情。

    「小晨。真的是你。」闌夜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一臉愕然;剛才聽葉美萱提起時,她還不相信。「發生什麼事了嗎。」她將曦晨拉到角落去,低問道。

    「奶奶受傷了。」曦晨據實以答。

    「受傷。怎麼會呢。她現在人在哪裡。」

    曦晨指了指診療室的方向,無奈地道:「她在院子裡玩臣郡的直排輪鞋,不小心摔傷了。」

    「直排輪鞋。」郁闌夜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她就知道不讓奶奶去玩高空彈跳,她也一定會找其他新鮮的玩意見嘗,果然吧!

    「大姊,為什麼你也來了。」臣郡也湊上前。

    「我本來是替小晨來請假的……」闌夜答道,偷偷觀察曦晨的反應。「沒想到卻見到那位『普通病人』……」

    「你見到雷鈞了。」曦晨睜大眼。

    郁闌夜點頭。「他們全把我誤認是你,一時之間無法脫身,只好硬著頭皮冒充了。」

    被朋友誤認雖屬家常便飯,但曦晨心裡不免有絲失望。「沒有人……認出來嗎。」

    「我想是沒有。」

    「我想也是。」曦晨悶悶地道;雷鈞不可能會認出來的。

    「不過剛才那位叫葉美萱的護士說在這裡看到你之後,我就匆匆趕了過來,如果不馬上回去,他可能就會起疑了。」闌夜說道。「這樣吧,奶奶這裡有我和臣郡在,不用擔心,你還是回去罩一下場面比較好!」

    「也好。」曦晨勉強地答道,覺得頭更痛了。「等一下就麻煩你照顧奶奶,如果有空的話,順便連絡一下堂叔,以免他回家看不到人會擔心。」

    「沒問題,不過,我們最好還是先把衣服換過來,以免穿幫。」闌夜建議道。

    「嗯。」曦晨轉向臣郡,交代道:「你在這裡等著,隨時應付狀況。」

    於是,她們兩人就近走向洗手間,換穿衣服;闌夜除了將小男孩贈送的水槍交予曦晨之外,還不忘細心地提醒她將分發線換邊,以免被雷鈞識破。

    「他真的連這個都注意到了。」走出洗手間時,曦晨忍不住問道。

    「我也很訝異耶!可見他有多注意你。」闌夜曖昧地笑道。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曦晨正色提醒道,她不認為雷均會有多在意她。

    可兩人才轉進急診室的長廊,曦晨就像作噩夢般地看到雷鈞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躲都躲不掉。

    「我一定是頭昏眼花了。」曦晨低聲咕噥,今天鐵定是她的衰運日。

    「真是奇景啊!」雷鈞一臉『逮到你』的表情。

    「竟──竟然有兩位『大姊』耶。」扶著雷鈞的阿雄更睜大了眼,驚聲怪叫。

    既然被『人贓俱獲』,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索性,曦晨大方地承認道:「她是我姊姊。」

    「郁闌夜。」雷鈞饒富興味地間,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曦晨。

    「你們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曦晨聳聳肩,算是默認。

    「郁闌夜。那個演戲的明星。」反倒是阿雄驚叫道,一雙大眼不停地在相像的兩人之間來回掃射。

    「你是唯恐天下不知嗎。」曦晨和闌夜異口同聲,她們可不想因此引起注目。

    「這就是所謂『雙胞胎的默契』嗎。」雷鈞覺得眼前的景象十分有趣。

    「啊──」順著雷鈞身後的長廊望去,曦晨和闌夜不約而同地看到龍君安的身影。

    「你先去照顧奶奶……」

    「我先去照顧奶奶……」

    曦晨和闌夜互使眼色,同聲道,兩人迅速地在心中有了共識──現在不宜讓奶奶見到雷鈞。

    「我們先回房……」

    「你們先回房……」

    話才說完,闌夜即快步地朝急診室的方向飛奔而去。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望著闌夜的身影,阿雄忍不住讚歎道:「你們的默契還真不是普通的好啊!」簡直歎為觀止。

    「原來奶奶來醫院了,我是不是也應該過去探望一下她老人家呢。」雷鈞認真道。

    「不用。」曦晨毫不考慮地拒絕。「你們交情又沒那麼好。」

    「你們兩人交情好就行了。」阿雄毫不避諱她宣佈道。

    曦晨感到渾身不自在,瞪了阿雄一眼,隨即轉移話題道:「我還覺得奇怪,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出現呢。」

    「誰叫我的看護匆匆忙忙棄我而去,我只好親自出來找她……」霞鈞聳聳肩,目光仍停駐在她臉上。「順便出來散個步。」

    「就算如此,你可以坐輪椅,才不會動到傷口啊。」關懷之情溢於言表,她並轉向阿雄,不容反駁地交代。「我先帶他去外頭花園,你回病房推輪椅出來。」

    「不過散個步,死不了的。」待阿雄走遠,雷鈞才笑道,他將手搭上曦晨的肩,兩人並肩向著花園走去。

    「你不要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曦晨攙扶著他,激動地說道;這讓她想起奶奶。「奶奶就是老愛講這句話,結果,還是動不動就受傷……」

    瞧曦晨一臉擔憂的模樣,雷鈞覺得心像是被擰了下。「我是不是可以將這番話視為是一種關心。」

    「我只是陳述事實。」她咬咬下唇。

    雷鈞隨手撩起一撮她頰邊的髮絲把玩著,充滿佔有欲地問:「昨天那個人是誰。」他希望她也能『陳述事實』。

    「誰。」

    「用凱迪拉克來接你的那個男人。」

    他看到了。曦晨抬眼望向雷鈞,發現他眼光灼熱地盯著她。「他是我堂叔。」

    她輕描淡寫地道。

    「堂叔。」他揚高聲調,酸酸地道:「好年輕的堂叔。」據阿雄的說法,那個人頂多三十歲出頭。

    「年齡不會影響我們之間的輩分,他的確是我堂叔……」曦晨扶他坐在樹蔭下,自己亦並肩而坐,她揉揉太陽穴,不讓欲裂的腦袋影響她的思考。

    「所謂堂叔者,乃是因為我的奶奶和他的父親是姊弟,所以,我的父親和他自然是堂兄弟,也因此,他就成了我的堂叔……」

    「我知道堂叔是什麼意思。」他翻翻白眼,打斷道。

    「那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她覺得他很奇怪。

    雷鈞不發一語,深黑的眼睜只是定定地盯著她,良久。

    「我以為你打算躲我一輩子。」終於,他開口。

    「什麼意思。」

    雷鈞嘴角揚起一抹邪惡的笑容,冷不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曦晨立刻一頭栽進他懷裡。

    「你姊姊的演技還算不錯。」他附在她耳後,輕聲說道。

    曦晨大驚,全身僵直。「你知道了。」

    「你和你姊姊之間的小把戲或許騙得了別人,但騙不了我。」他微笑。

    「你怎麼發現的。」她撐起上半身,問道。

    雷鈞直勾勾地看她,發現她的雙頰不知是因太陽照射的緣故,或是因他們對話的關係,正微微地泛出如蘋果般的紅暈……她的唇也是。

    這讓他想起他吻她時的感覺。

    「是因為……」他輕撥她額前的瀏海,低語道「頭髮和蘋果……洩漏了秘密!」

    不再給她任何發問的機會,雷鈞俯身捕獲她紅豔的唇瓣,親暱地……品嘗她。

    曦晨嚇了一跳,頓時手足無措了起來,至少上次他吻她時,她的手正扶在他身上……像是回應她的想法似地,雷鈞更緊摟住她,並引導她的雙手圈住他的頸項,以更霸氣的姿態侵佔她的紅唇,恣意親吻。

    曦晨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昏得更加厲害,不過,和他第一次親吻她時那種缺氧的情況比較起來,這次顯然好多了,頂多只是有點……呼吸不順而已。

    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他,否則她就要昏倒了。

    曦晨蠕了蠕雙唇,正欲開口告訴他有關她的感覺時,冷不防被他炙熱的舌直探而入,吸取所有的甜美。

    狂猛的情愫在兩人之間迅速擴散開來,曦晨在雷鈞唇舌的挑逗下,根本無力抵抗,只能癱軟地依附在他懷中,配合回應,並且尋求他強力的支撐。

    不由得,雷鈞自喉間逸出呻吟,時間的魔咒也在此時點醒兩人。

    終於,雷鈞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

    「你……」曦晨眨眨眼,腦中仍是一片鬧哄。「你又吻我了。」

    「很顯然是的。」他儘是滿足的微笑。

    「這次……比上次好一些。」她誠實地道,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半躺在他身上。

    「什麼。」他挑高眉,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次在廁所門口,記得嗎。很糟糕的地點。」她皺眉,雖然這次的地點也好不到哪裡去──天,她竟然和他在公共場所接吻!

    「沒有人規定廁所門口不能接吻。」雷鈞忍不住大笑,震得她耳膜轟轟作響。

    「要我說幾次,不要笑那麼用力,小心傷口裂開。」她提醒,並且努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而且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麼認出那是姊姊不是我?』。」

    「我剛才已經回答了。」他隨手把玩她的髮絲。

    「你怎能如此確定。你剛才有可能吻的不是我,而是我姊姊……」

    「拜託,怎麼可能。你們一點都不像。」

    「你確定你都不會認錯。」她不信。

    「不會。」他有十足把握。

    沒錯,乍看之下,她們姊妹倆十分相像,但只要仔細觀察,還是可以輕易分辨出兩人的不同,至少她們看他的眼神就非常不同。

    「要我證明給你看嗎。」他的臉又靠近一些。

    「不……不用了。」她臉紅道,連忙和他『保持距離』,畢竟這裡也算是『公共場所』。

    「醫生說我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雷鈞兩手枕在腦後,仰靠著樹幹。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什麼意義。」她問,仍然覺得頭有些昏昏的。

    「那表示──我可以去『探望』你的奶奶了。」他看著她,微微一笑。

    「你去探望她做什麼。」

    「請她替我安排相親啊!」雷鈞湊近她,認真地道。「我已經吻了你兩次。」

    「我說過了,你不必……」

    雷鈞堵住她的嘴,再度親吻她。這次,他的吻像是訴說無言的保證似地,溫柔而纏綿。

    儘管少了狂猛的熾情,曦晨仍然感覺無力招架,因為她的頭越來越昏了……這次,她相信自己是真的要昏倒了。

    就在她呻吟著想開口說話,倏地,輪椅壓在碎石路上的聲音同時將兩人拉回現實世界當雷鈞好不容易離開她的同時,正巧看到阿雄手推著輪椅背對著他們,假裝在欣賞風景。

    「怎麼辦。被看到了。」他點點她的鼻尖,耍賴道。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阿雄鄭重聲明,仍背對著他們,不敢轉身。

    曦晨揉揉太陽穴,覺得頭痛難耐。

    「你的臉好紅。」雷鈞調侃道,好玩地捏了捏她通紅的雙頰。

    但是……她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太對勁,突然,他神色一怔,迅速將手移向她的額頭,探了探,焦急地吼道:「你在發燒。」他的心猛地一揪。


第九章

    結果,曦晨整整在家躺了一個多禮拜。

    她完全沒料到自己會病得這麼厲害。

    她的父母甚至特地提早結束行程,從香港飛回。畢竟,家裡一個生病、一個受傷,已經是不得了的大事。

    醫院方面,自然是不能去了。不過,根據葉美萱傳來的消息,她知道雷鈞已經提早出院。

    而她,竟連最後一天都沒有機會去見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連絡他。

    有些悲慘,不是嗎?

    曦晨歎了口氣,驚訝地發現,此時此刻自己心裡的感受儼然就是失戀者的處境,滿腦子都是他,揮之不去。

    他也不過是她的第十九位病人……外加吻了她而已,她實在沒必要如此思念他。曦晨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那個沒事喜歡玩牌消遣時間的男人之所以會親吻她,一定只是基於好玩,一時興起罷了。

    就是這樣!

    經過一番『自我安慰』,曦晨頓時覺得心裡好過許多,她確信今晚的夢裡肯定不會再出現那抹賴皮的笑容了。

    伸了伸懶腰,她起身關掉收音機,準備就寢。

    就在她走向落地長窗,動手關上窗門的同時,赫然瞥見窗外矗立著一抹高大的身影。

    「啊!」她驚呼,反射性地連退三步。

    「你的房間該加強防盜裝置才對。」熟悉的嗓音從窗外傳來。

    「雷鈞?」她眨眨眼,確信不是自己眼花了。怎麼她還沒睡著,就夢到他了?

    「你的房間不安全,小心歹徒闖入。」他跨進她房內,天知道他才是第一號大歹徒!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該不會是特地來檢視我房間的安全性吧!」她仍然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她眼前。

    雷鈞笑了笑。「我是來告訴你──我出院了。」

    「就為了告訴我這個?」她失聲道,擺明他瘋了。「這裡是二樓耶!很危險的。」她向窗外探了探,這才想到該壓低聲音說話。「你怎麼上來的?還有,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雷鈞兩手交叉胸前,閒適的態度表明了她的問題明顯侮辱到他。

    「這對我而言只能算是小兒科,不足掛齒,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這房間不安全,需要再加強。」他開始審視她的房間。

    「你的傷呢?不要緊嗎?」曦晨突然想到,就算他出院了,但要他做出這麼『高難度』的行為,感覺還是有點勉強。

    「放心,死不了……」

    「不准講那句話。」她瞪他。

    雷鈞回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是,看護最大!」至少,他那一票兄弟已經完全這麼認為了。

    「我已經不是你的看護了。」她有些落寞地指出,這也是她生病在家期間唯一掛記的事。

    他跨步趨近她;雙手搭上她的肩,將她完全禁錮在臂膀之中,高大身軀所造成的陰影完全籠罩著她,給她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說的也是……」雷鈞粗嗄地道。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晝過她的嫩頰,撫抬她尖巧的下巴,強迫她抬眼看他。「這可麻煩了……」

    他露出笑容,緩緩覆上她紅潤的雙唇,熾渴而熱情地吻她。

    曦晨則雙手環上他的腰,柔軟的嬌軀緊貼著他回應,盡情體驗存在於兩人之間不可思議的美好感覺。

    她漸漸敞開的心,如同微啟的唇,正一寸寸地被他攻陷佔領……而他,亦同。

    良久──當他緩慢抽身,粗重的喘息吹拂在她臉上,她似乎在他眼底看見了一切──她相信他也有和她一樣的感覺。

    「這真的很麻煩……」他撫過她的臉,再次重複他吻她之前所說的話。

    「的確有點麻煩……」她眨眨明眸大眼,看著他,附和道。「我的病還沒完全好,可能傳染給你了。」

    「我抵抗力好得很,你病發時我也吻過你,記得嗎?」

    「可是聽說病快好的時候傳染力比較強。」她強調。

    「我如果怕被傳染就不會來這裡了。」他點醒她。

    「那你剛才說的『很麻煩』是指……」

    「我是指──我好像已經習慣每天早上看到你了,怎麼辦?」他露出一抹性感不羈的笑容。

    聞言,曦晨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什麼?」他強迫她看他。

    「此情此景,外加你的行為,實在忍不住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羅密歐。」她笑道。「感覺好像在偷情。」

    「偷情?聽起來不錯,我喜歡。」他莞爾道。

    「這表示茱麗葉還有點魅力嘍!」她試探地問道,想起他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評論。「應該不會隨便被讓給『馬文才』吧!」

    「那倒不會。」他捏捏她的鼻尖。「不過,拐你私奔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別鬧了。」曦晨戳戳他的胸膛。「至少奶奶的腳未痊癒之前,我是不會跟你私奔的。」

    「那我就請全世界最好的醫生來治療她,讓她短期之內立刻健步如飛。」

    「笨蛋,到時我們就更走不了了。」她笑道,第一次發現雷鈞的幽默感也滿有趣。

    「對了,你明天有空嗎?」

    「明天?做什麼?」

    「在夢媽媽店裡有個慶祝出院的聚會,兄弟們希望你能來參加。」

    「呃……」她遲疑。

    「就這樣,明天下午五點,我到巷口接你。」不容許她有任何拒絕的機會,他逕自決定,隨即快步走向落地窗,道:「有人來了。」

    「有嗎?」她怎麼沒聽到?

    「羅密歐的耳朵總是特別靈敏。」他偷親了她一下。

    「聽起來像是講小狗的鼻子。」她憋笑。

    此時,像是印證雷鈞的預測似地,敲門聲響。「曦晨,你睡了嗎?」奶奶的聲音出現在她房門外。

    「我走了。」

    「小心。」

    送走雷鈞之後,曦晨像個偷做壞事的未成年少女般,心裡七上八下地跑去打開房門。

    「你剛才在跟誰說話?」龍君安銳利的雙眼來回在她房裡掃射。

    奶奶和雷鈞兩人果然都是好耳力!

    曦晨忍不住打從心裡好生佩服。但此刻,先打發奶奶似乎才是首要工作。

    「我沒有跟誰說話啊!」她迅速轉移話題。「奶奶,你是不是連續劇看太多了?」她轉過身,偷偷吐個舌頭。

    *   *   *   *   

    曦晨坐在夢媽媽特地為雷鈞他們這一票兄弟準備的包廂中,好奇地打量酒店裡的一切。

    原本,她是不打算赴約的,但以雷鈞的個性看來,他是有可能會在巷口

    一直等到她出現為止,甚至,他根本就會再潛入她房裡,直接把她架來。

    他向來說到做到。

    看在他的傷未完全痊癒『不宜太勞動』的分上,她還是應約而來了。

    但畢竟她是他的看護,兩人一起出現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總感覺怪怪的。

    幸好現在店裡還未正式營業,店裡也沒有太多複雜的人物進出,否則感覺更怪。

    「『大姊』,這次老大能夠順利出院,你的功勞不小,雖然你的限制和規矩一大堆,但我們還算是『相處愉快』,我──阿雄,在這裡敬你一杯。」阿堆首先代表眾兄弟舉杯敬酒。

    「如果真要論功勞,怎沒見你們請梁志信醫師呢?」曦晨望同眾人,問道。

    「老大出院的時候,我們兄弟已經好好『謝過』他了。」阿雄忠心耿耿地看了坐在她身旁的雷鈞,說:「現在有『大姊』在,他實在『不方便』出現。」

    「為什麼?」她皺眉,誰規定的?

    「不方便就是不方便,像那個有點傻氣的護士,我們兄弟就很樂意請她來。」

    阿雄很有義氣地說。

    「美萱也要來?」她吃驚道。

    「好歹她巡房時也滿認真的,還幫我們非賢大哥換過幾次藥。」阿雄看了看易非賢,又看了看曦晨。「而且她和『大姊』的私交看起來也滿好的。」

    真是設想周到啊!曦晨突然覺得阿雄的『義氣』似乎帶著幾份『傻氣』。

    「想不到咱們阿雄對你竟然變得這麼『死忠』。」一直在旁笑看一切的夢媽媽終於開口說話了。

    「這傢伙遲早有一天會變節。」尹風遙取笑道。

    「不會,阿雄向來對老大絕對死忠。」阿雄向雷鈞舉杯保證。

    始終沒有加入話題,只是逕自大剌剌坐在曦晨身旁的雷鈞,終於忍不住笑道:「有阿雄在,我是絕對放心,因為他會自動幫我清除很多『障礙』。」

    其中,最令雷鈞佩服的是──阿雄自從撞見曦晨被人用凱迪拉克載走之後,竟然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把她的家族背景調查個一清二楚,甚至於她的曾祖父當年如何在上海發跡的經過,也是鉅細靡遺。

    「能有這樣自動的助手,表示我們之前還算沒有白混。」尹風遙說,好歹這也算是一種稱讚。

    「雷鈞十六歲混街頭時,我就認識他了……」夢媽媽叼根菸,神態認真地望向曦晨,說:「你知道嗎?他從來不會帶女人在這種聚會場合出現。」

    「是嗎?」曦晨感覺有些尷尬。

    「你──是第一個。」她毫不隱瞞地說。

    尹風遙也神情曖昧地說:「至於會不會是最後一個……」

    大夥兒全看向雷鈞,等待他的反應──包括曦晨在內。

    「那就看『大姊』的功力了。」冷不防地,阿雄突然冒出一句。

    頓時,眾人哄堂大笑。

    和諧愉快的氣氛彌漫在包廂之中,曦晨一顆心同時也漲得滿滿地,雖然雷鈞並沒有言明她會不會是他帶來的『最後一個女人』,但從剛才他始終緊握住她的手看來,她幾乎可以感受到他無言的承諾。

    她相信自己對他是有些影響力的。

    或許,雷鈞需要的只是時間可以讓他在兄弟面前坦誠地表露自己的情感。

    而她,也是一樣。這可是兩人相識時從未預料到的事情。

    「對了,為什麼那位護士還沒到?是不是找不到地方?」阿雄突然想到。

    「是不是非賢大哥沒有說清楚?」

    「應該不會。」易非賢答道,不過以葉美萱的特質看來,說她是路癡他都不會訝異。

    「有可能是不敢進來吧!」曦晨看看手錶,拿起背包起身。「這樣好了,我去打個電話回家,順便繞去店門口看看她來了沒……」

    「要不要我陪你去?」雷鈞保護欲十足地說。

    「不用了,你們繼續聊天,我一下就回來。」曦晨連忙拒絕,她也不想打斷他們兄弟之間高昂的興致。

    待曦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包廂外,雷鈞才慢條斯理地收回目光。

    「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吧!」尹風遙揶揄他。

    「雷鈞的考量也不是沒有道理。」夢媽媽吐了口煙,標了眼店裡其他角落,才神色自若地說:「最近我就聽到一個消息,陸老大和紅虎幫那個當家的小鬼頭似乎走得很近。」

    「王大虎?」雷鈞挑眉,陸老大算是『天鷹幫』裡的元老,雖然先前因故和幫主有些嫌隙,但怎麼可能會和『紅虎幫』的人攪和在一起?

    「嗯。」夢媽媽點頭,繼續道:「是上次露露陪陸老大他們去吃飯時,無意間聽到的,你們遇襲的事和他們有沒有直接關係我是不太清楚,但是,根據露露的說法,陸老大似乎對顧老將天臨叫回臺灣的舉動頗有微詞,他認為天臨是專程回來接手幫內事務的。」

    「他本來就是。」易非賢說。

    「但陸老大卻認為他才是最有資格的那個人。」雷鈞指出。

    「可是幫主對他已經算是仁至義盡,當初不但拆帳沒少他一份,就連他獨立投資生意大失敗,也是幫主替他解決掉上億的債務問題,他還有什麼不滿的?」尹風遙有些氣憤。

    「顧老對我有恩,當年若非有他,我是不會掙到今天這番局面的,我想對你們也是一樣。」夢媽媽感歎道。「所以,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顧老和天臨受到任何傷害。」

    「沒錯。」雷鈞頷首,至少『展閻會』就不會背叛『天鷹幫』。

    「最近有兩個『紅虎幫』的老在我身旁繞來轉去的。」雷鈞撫著下巴說。

    「哼,敢派人跟蹤老大?我去把他們揪出來。」阿雄氣憤地起身。

    「等等,目前看不出他們想做什麼」尹風遙阻止道。

    「不如,先靜觀其變。」易非賢也同意。

    「你們今天就放心喝酒,諒他們也不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手。」夢媽媽笑道。

    「嗯。」眾人一致點頭同意,道上兄弟還算挺賣夢媽媽面子的。在她店裡,沒有人敢隨意囂張,一切都等出了店外再解決

*   *   *   *   

    店裡的音樂實在太大聲了。

    曦晨幾乎沒辦法清楚地和闌夜通話,同講了一半,她就受不了,她決定是到店外打公共電話。

    一出店門,她首先看見葉美萱嬌小的身影在騎樓彼端徘徊。

    「美萱。」她喚道。

    「曦晨。」葉美萱恍若看到救星般。「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出來打個電話,你要不要先進去?」她指指入口。

    葉美萱有所顧忌地望了酒店招牌一眼,道:「我還是……陪你打完電話,再一起進去好了。」她不敢一個人進去。

    「也好。」曦晨微笑,女孩子要支身踏進這樣的酒店,確實需要一些勇氣。

    於是,兩人就近走向一座公用電話亭,但由於裡頭正有人使用,所以兩人一邊排隊等候,一邊聊天。

    「你今天會來,我好驚訝。」曦晨首先說道。

    「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請我。」葉美萱顯得不好意思。「感覺好奇怪。」

    「那表示他們喜歡你。」曦晨猜測,無意識地瞄了眼在講電話的矮小男子真怪,講個電話需要這樣神秘兮兮的嗎?

    「可是他們看起來好可怕……」葉美萱說,也順著曦晨的眼光,瞥向那名男子。「只除了易非賢之外……」

    「對,雷鈞在夢媽媽這裡……他們人不多,目前大約只有一……二……三…」矮小男子說。

    曦晨直勾勾地盯著那名背對她們、電話講得完全忘我的男子。如果她剛才沒有聽錯,她確定她聽到了雷鈞的名字。

    她對葉美萱使了個眼色,正打算仔細聽清楚他在講些什麼的時候,突地,她腦後一疼,便失去了意識……而葉美萱也幾乎是在同時被人敲昏了過去。

    「嘿,在搞什麼鬼?」講電話的男子掛上電話,回過身來,卻意外地看見兩個女孩倒在自己腳邊。

    「你這個白癡,電話都快被聽光了還不自覺。」另一名畜著鬍子的年輕男子說道。

    「但也沒必要把她們打昏啊!」個子較矮的男子緊張地左右張望,他明明是來盯梢雷鈞的,現在卻莫名其妙多了兩個累贅。

    「別囉嗦,先把她們帶去人少的地方再說。」鬍子男較冷靜。

    就在兩人動手要移動她們的同時,矮個男突然看著曦晨驚訝道:「嘿,我認得她。」

    兩人相對一眼,幾乎同時脫口道:「她是雷鈞剛才帶進去的女人……」

    「她是郁靖楚的女兒……」

    不得了,逮到一個狠角色。「你是說那個商業名人都靖楚?」鬍子男吃驚道。

    「沒錯。」矮個男十分有把握。「現在怎麼辦?」

    「沒辦法,先帶回去再說。」鬍子男決定道。「她已經看到你了。」

    「那──這個妞兒怎麼辦?」矮個男指了指葉美萱,顯然她是個燙手山芋。

    「為了預防萬一,只好順便一起帶走了。」

    *   *   *   *   

    「你們兩個笨蛋!叫你們盯著雷鈞,你們竟然給我綁了兩個女人回來?你們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王大虎氣得只差沒跳腳。

    「老大,你先別生氣,聽我們解釋……」

    「有屁快放。」

    「這個女人的來頭不算小她可是商界名人郁靖楚的掌上明珠哦!」

    「你們確定?」陸老大熄掉雪茄,如鷹般的細眼透露一抹狡黠。

    「非常確定。」矮個男點頭,看向王大虎。「因為我之前幫老大做過一份國內商界名人的家庭背景調查,所以敢肯定。」敢情是為了想從事綁架案而做的準備?

    「我現在要對付的是雷鈞和顧天臨那小子,不是幹綁架案,你們給我綁個有錢人的女兒回來有何屁用!」王大虎吼道,簡直快被這兩個窩囊廢給氣死。

    「可是我們親眼見到她和雷鈞一起走進夢媽媽店裡,看起來很熟……」

    「你的意思是,她是雷鈞的女人?」這個他就比較有興趣了。

    「可能是……」鬍子男點頭如搗蒜。「不,鐵定是!」

    「我說你們臺灣人——」始終坐在沙發一角的男子,終於受不了地起身丟掉菸,以濃濃的廣東口音冷哼道:「做事拖拖拉拉,像個娘兒們似地。」

    「我們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你只要到時負責動手就行了。」王大虎叫道,他還輪不到一個香港來的二流殺手教訓。

    「你們要綁誰或轟誰,我是沒興趣,但既然我收了你們的錢,當然就得替你們辦好事情……」

    「那你還囉嗦什麼?」王大虎不耐煩地說,卻被陸老大使了個眼色。

    「但你們拖時間也該有個限度,畢竟留在臺灣越久,對我越不利。」那名男子瞪著王大虎,微慍道。

    陸老大走上前,拍拍香港男的肩膀道:「我瞭解你來自香港那邊的壓力,但這件事既然到這個局面,現在也只能想想如何善用那兩個女人來逼他們就範。」

    「不如,就拿她和雷鈞交換顧天臨。」王大虎異想天開口

    「你以為雷鈞是白癡嗎?」陸老大受不了地道。「他跟在顧應年身邊那麼多年,難道是跟假的?」

    「你跟在顧應年身邊那麼多年,還不是照樣出賣他。」王大虎不以為然地咕噥道。

    「講話給我小心點!」陸老大喝怒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在道上混的時候,你還在家裡吃奶包尿布呢!」

    出賣就是出賣,還怕人家講!哼,同樣孬種!王大虎在心裡忿忿地想。

    「既然雷鈞不一定會願意拿顧天臨交換自己的女人,那還有什麼搞頭?」王大虎撇嘴道。

    「這你就錯了。」陸老大露出一抹奸詐的笑容。「雷鈞固然不會隨便出賣朋友,同樣的,顧天臨也不是個會連累別人的人,今天如果他知道有兩個女人為了他被綁,他一定不會當縮頭烏龜不敢出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

    「目前想單獨除掉顧天臨比較不可能,不如我們用計把他們誘出來,再全部一網打盡——」

    「如果他們不現身呢?」

    「不現身倒不至於,只是雷鈞和顧天臨表面上一定會配合我們,骨子裡另有一套計謀,所以我們必須搶得機先,在他們現身的同時,立刻下手。」

    「可是……萬一『展閻會』報復呢?」王大虎擔憂道。當初,他參與計畫只是為了報復顧天臨,從沒想到要招惹雷鈞,怎麼轉眼間就越玩越大了呢?好像有點騎虎難下的感覺。

    「你怕什麼,『展閻會』如果少了雷鈞,根本不足為懼。」

    陸老大不耐煩地揮揮手,對王大虎膽小怕事的模樣十分看不過去,也難怪他接掌『紅虎幫』會變成道上的一個笑話。

    他轉過身,搭著香港殺手的肩,逕自說:「這件事不宜久拖,我們必須儘快討論出細節,好讓他們沒有時間有所防備。」

    「我早就準備待命了。」

    「那我呢?陸老大。」王大虎追問。

    「你就負責派人好好盯住雷鈞他們,隨時回來報備。」陸老大隨便丟了兩句,即偕同香港男走出房間。

    「呸,什麼玩意啊!」待門完全闔上之後,王大虎才啐道。

    「他根本沒有把你放在眼裡耶,老大!」鬍子男也放馬後炮。

    「而且這件事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矮個男附和。

    「怎麼說?」

    「老大你原本只是要對付顧天臨,可是陸老大現在卻硬要扯出電鈞,當然啦,除掉顧天臨和雷鈞之後,陸老大在『天鷹幫』內幾乎就沒有任何障礙了,但對我們『紅虎幫』卻一點好處也沒有,反而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而且,只要不做招惹『展閻會』的事,基本上雷鈞是不會對其他幫派有任何強行併吞的行為,但──陸老大就不一樣了……」

    「說的也是!」王大虎越聽越害怕。

    「總而言之,所有好處全讓陸老大一個人給占了。」鬍子男下結論道。

    「那現在怎麼辦?」王大虎開始有些不甘心了。

    「不如──我們趁這個機會打電話給郁靖楚,狠狠撈他一筆,反正他寶貝女兒在我們手上,不怕他不拿錢來贖。」

    「沒錯,到時不只陸老大能得到好處,我們也可以乘機賺它一票。」

    望著兩名手下一搭一唱,王大虎不由得也跟著心癢起來──沒錯,『紅虎幫』最近財務吃緊,如果可以藉此大賺一筆,也不失為一石二鳥的好方法。

    想法既定,就該打鐵趁熱!王大虎彈彈手指,下令道:「好,反正現在人在我們手上,能利用就多加利用,你們現在就去查出郁家的電話號碼。」

    「是。」


第十章

    「怪了,『大姊』真的不見了。」

    「該死,她到底跑去哪裡了?」雷鈞氣急敗壞地道。

    打從他發現曦晨不見以來,已經又過了一個小時,他幾乎已經把酒店內外,甚至方圓五公里以內的範圍全部徹底翻了一遍。

    「奇怪,我剛才來的時候,明明看到她和那個護士正在公共電話亭等著打電話呢!」和一群緊張萬分的男人比起來,露露倒顯得輕鬆自在。「搞不好她根本就不屑待在這種地方,所以和那個護士先走了!」

    「她不是這種人。」雷鈞有些不悅。

    「葉美萱身上不是有call機嗎?」尹風遙突然想起來。

    「call了,沒回。」易非賢也露出難得一見的緊張神色。「還是,我們打個電話去郁家問問看?」

    「只好如此了。」雖然曦晨再三交代沒事不要隨便打電話去家裡找她,但雷鈞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他拿起手機,正要撥號時,一名手下兄弟突然慌張地沖進包廂。

    「老大,外頭有人找你。」

    「誰?」

    「不知道,不過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嚴肅,夢媽媽正在問明來意。」

    雷鈞靜默半響,直覺有事情發生了。「讓夢媽媽帶他們進來。」他沈聲令道,只見那名兄弟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奇怪?還有誰知道我們在這裡?」尹風遙和阿雄同時發出疑惑。

    「希望和曦晨不見的事情沒有關係。」雷鈞獨自皺眉道。

    「當然有關係。」倏地,郁家老奶奶龍君安搭話的聲音傳了過來,所有的人皆不約而同望向走進包廂的五個人,一時之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大姊』?你到底跑去哪裡了?我們全部的人都在找你。」阿雄對著攙扶龍君安的闌夜說道,尹風遙和易非賢也同時點頭。

    「她不是曦晨。」雷鈞毫不考慮地說,眼睛並沒有離開進門的五個人──除了闌夜和老奶奶之外,還有一對極為出色的中年夫婦,和一位身材高大的冷峻男子。

    「不錯,能一眼就辨認出小晨和小夜的人倒是不多。」龍君安柱著拐杖在沙發上坐下來,其他人也一一和雷鈞面對而坐。

    「咦,我見過你」阿雄指著一襲黑裝的龍司翼,叫道。「老大,他就是用凱迪拉克把『大姊』接走的那個男人。」

    雷鈞和龍司翼同時對看一眼,彼此打量起對方來。

    「小晨之前打電話回家告訴我說她人在這裡,是真的嗎?」闌夜首先問道,聲音裡有藏不住的泣意。

    「一個多小時前,是的。」雷鈞誠實地道。

    「現在呢?」龍司翼的廣東口音讓雷鈞不由得挑起了眉毛。

    「我們正在找她。」

    「以你『展閻會』的力量,你認為多久可以找到她?」龍司冀不疾不徐地說,渾身卻散發無比強悍的氣勢。

    雷鈞揚眉看他,一顆心同時緊揪了起來──曦晨一定出事情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雷鈞站起身,詢問地看了眼夢媽媽,見夢媽媽輕輕點頭之後,他才道:「阿雄,你帶人在外頭守著,警覺一點。」

    「是。」雖然有滿肚子的疑問,但阿雄還是忠心地覆命去也。

    雷鈞帶著一群人轉往另一處較隱密的廳堂後,才開口問:「曦晨怎麼了?」

    「被綁架了。」龍君安一臉嚴肅地說,此時,一旁的中年美婦和闌夜終於忍不住啜泣出聲。

    「什麼?被綁架?」尹風遙和易非賢驚訝道。

    「有人綁了小晨,打電話向我們勒索五百萬美金。」曦晨的父親郁靖楚終於開口道。

    「該死!」雷鈞暗咒了句,低頭撫額思考──他當然知道以郁氏集團的財力而言,這筆錢根本不算什麼,但不知為何,他老覺得事有蹊蹺──這次的綁架事件真的只是為了龐大可觀的贖金嗎?

    他可不這麼認為!

    「更奇怪的是,他們說小晨的朋友也在他們手上,要我們再多付五十萬台幣,一起贖回。」闌夜一邊硬咽,一邊不忘補充說明。

    「一定是美萱。」易非賢說道。

    「可是聽起來怎麼有點怪怪的感覺?」尹風遙摸著下巴思考著。

    「他們會再連絡嗎?」雷鈞問。

    「交款地點和方式還未決定,我已經留了手機號碼,他們會再連絡。」郁靖楚說道,儘管他已找人探過底,知道雷鈞和『展閻會』的關係頗為吃驚,但此番談話下來,他對雷鈞的穩定沈著倒是印象深刻。

    「其實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直接付錢了事,但我孫女是在你這里弄丟的,你說你是不是該負點責任?」龍君安語帶威脅地問。其實,這才是她堅持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可是費了不少心力,才從闌夜那裡『挖』到有關這個男人和曦晨之間的一些事情。

    她倒想看看這個拐走她孫女的男人會有什麼作為?

    「既然是在我眼前弄丟的,我就一定會把她找回來。」當著眾人的面前,雷鈞保證道,他不會容許曦晨有任何差錯。

    「如果沒有呢?」

    「到時要殺要剮,隨便你們。」

    他的保證似乎對郁家人起了很大的作用,原本哭得很傷心的闌夜彷彿吃了定心丸,終於停止啜泣。

    「對方既然是在你的地盤上綁人,你想──會不會和你們道上的幫派恩怨有關?」龍司翼冷靜地問,他的猜測和雷鈞之前的顧慮恰巧不謀而合。「按我所知,你的『展閻會』和所效忠的『天鷹幫』向來與『紅虎幫』井水不犯河水,鮮少往來,不過,聽說最近你們『天鷹幫』內部似乎有人起了反叛之心,而和『紅虎幫』的人走得很近……」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尹風遙警覺地道,龍司翼一看就知道不是臺灣本地的黑道份子,但為何能對他們幫內的事情如此瞭若指掌?

    「『龍騰組』可不像臺灣的一般黑道。」龍君安暗示道,臉上是十足引以為傲的表情。

    「龍騰組?」尹風遙和易非賢皆以為自己聽錯了。龍騰組?香港那個呼風喚雨的神秘組織?

    「真想不到郁集團和香港的『龍騰組』還有這層關係。」雷鈞逸出一抹微笑,終於瞭然了。「不過,傳言中,『龍騰組』向來都是不插手臺灣和大陸的黑道事務,不是嗎?」

    龍司翼冷然一笑。「如果我們組織內的叛徒,不巧搭上你們幫內的叛徒……」

    「你是說……」

    話未畢,雷鈞隨身的手機即倏地響起。眾人面面相覷,全繃緊神經看著雷鈞接起電話。

    「喂──」

    「喂,你的女人在我們手上,拿顧天臨的命來換。」喀!一句話樓下,立刻掛斷。

    「誰打來的?」易非賢問道。

    雷鈞慢條斯理地收了線,嘴角竟意外地掛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綁匪之間八成沒協調好。」

    「什麼意思?」眾人問。

    「因為──他們要人不要錢。」

    *   *   *   *   

    「唔……」曦晨經輕呻吟了聲,挪了挪身子。奇怪,她的痛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為什麼又開始頭痛了呢?

    「曦晨,曦晨……」葉美萱經喚著,聲音裡有明顯的懼意。

    曦晨睜開眼,甩了甩頭,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已被反綁在身後。「這是哪裡?」她努力以手肘支撐身體坐起。

    「我……我也不知道,我醒來就已經在這裡了……」

    「看來我們被抓了。」曦晨儘量維持平靜的語調說話,葉美萱看起來像是快哭了,這個時候,她更不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雖然她心裡也是恐懼莫名。

    這裡很暗!

    從屋內唯一殘弱的小燭燈看來,她們應該是在一間類似工寮的小屋裡面;

    而依外頭傳來的蟲鳴聲,她猜想她們的所在位置大概也熱鬧不到哪裡去。

    「我剛才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葉美萱話未說完,木門旋即『啪』地一聲,被人一把推開,王大虎和他的手下走了進來。

    「終於醒了?正好,你──起來!」矮子男一把拉起曦晨。「過去講個話。」

    王大虎將手上的大哥大遞到曦晨耳邊,說道:「和你有錢的老爸說個話。」

    曦晨狐疑地看了王大虎一眼,才謹慎地應道:「喂?」

    起初,電話裡確實傳來父親郁靖楚的聲音,但才講了兩句,她竟聽到雷鈞熟悉的低沉嗓音從話筒彼端傳來——「你聽起來精神還不錯。」

    郁曦晨從來沒有那麼高興聽到他的聲音,她渴望立刻見到他。「你會帶錢過來救我嗎?」

    「這個嘛──我得想想,畢竟五百萬美金不是一筆小數目。」雷鈞又恢復往日慣有的輕鬆語氣。「如果是五百萬台幣我還會考慮一下。」

    「什麼?你真是……」

    「好了。」王大虎收回電話,對著話筒說道:「都聽到了吧!錢準備好就照我說的方法──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條件談妥,王大虎收了線,便詢問手下:「陸老大那裡沒有問題吧?」

    「沒問題,都錯開了,到時,雷鈞會帶著人去赴陸老大的約,而郁靖楚就會帶著錢來會我們了。」矮個男以只有王大虎聽得到的音量說。

    王大虎邪笑了聲,隨即轉身對曦晨很有『道德』地說:「綁架你純屬意外,你只要乖乖和我們配合,再過不久,你就可以回家安心睡覺了,知道嗎?」

    「綁架就綁架,哪還有分意外不意外的?真奇怪!」

    待小屋裡再度只剩她們兩人時,曦晨忍不住嘀咕道,經過剛才和雷鈞的一番談話,她現在是一肚子氣。

    「不曉得會不會有人來救我們?」葉美萱十分擔心,她到現在還搞不懂歹徒的真正意固。「你想,『展閻會』的人有沒有可能找到我們?」她想起易非賢。

    「求人不如求己,我們還是自立自強吧!」曦晨潑她冷水。

    「沒望了,我們被綁成這樣,怎麼個自強法?」葉美萱苦笑道,她們現在連要殺支蚊子都有困難。

    「總有辦法的……」曦晨左右張望,努力尋找能夠脫身的方法。

    「我還年輕,還沒有談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如果就這樣死了,真是人不甘心了。」葉美萱開始悲歎起自己的命運。「我自認平常在醫院對待病人還算有愛心,為什麼會得到這種下場呢?」

    曦晨翻翻白眼,受不了地說:「拜託你不要為了這種事在發神經。」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開玩笑!

    曦晨忍不住又想起雷鈞那副凡事皆無所謂的模樣──他剛才竟然還有心情和她為了『五百萬』的『身價問題』抬槓……等等——郁曦晨突然想起──以她對雷鈞的瞭解,通常他越是表現得事不關己,就表示他越是胸有成竹。

    而且,他剛才明明是和爸爸、奶奶他們在一起,不是嗎?她怎麼會沒注意到這點呢。

    曦晨驚訝地憶起這項事實,這代表──他們一定已有方法來救她了。

    一定是的──

*   *   *   *   

    『龍騰組』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短短的三小時內,龍司翼就從香港調集了數名組織內最精英的幫手來台,這種強勢的動員能力,臺灣大概沒有任何幫派可以比得上。

    不過,這裡畢竟是臺灣,『展閻會』的影響力仍然無可取代。

    「我說過,『展閻會』絕對有足夠的能力救出曦晨,實在不需要如此勞師動眾。」雷鈞對龍司翼再度重申。

    「我同樣說過──我是來抓組織內的叛徒。」龍司翼也強調。「反正照目前的情形看來,對方既然『兵分兩路』,我們不妨就跟著配合一下,也來個『兵分兩路』,如何?」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尹風遙和易非賢也深表贊同。

    雷鈞頷首道:「既然如此──」他攤開一張剛調出來的地形圖,道:「這是交款地點附近的地形圖,那附近有兩間小型工寮,他們肯定會把那裡拿來當作根據地,人多半也會藏在那裡。」

    「不如,我扮成你的樣子,帶著錢和人現身,你則繞去救出曦晨。」龍司翼指示道。「畢竟,槍手的目標是你,而我要的目標就是那個槍手。」

    「可以。」雷鈞點頭。

    「剛好,天臨回國之前就是在好萊塢學電影,什麼不會,就最會做化妝特效。」易非賢說道。

    「沒錯,沒錯,反正這件事多半也是因他而起,抓他來效力一下也不為過。」尹風遙也笑道,幫裡已經很久沒遇到這種有趣的事了。

    「那麼,你們就各司其職吧!一方去救小晨,一方也可以去解決自家的問題。」看著幾個大男人聚在一起,聚精會神地討論救出曦晨的方案,龍君安也忍不住表示滿意。

    「那麼,大原則就這樣決定,至於其他方面,就照我們之前討論的那樣進行,各位有沒有意見?」雷鈞問道。

    眾人一致搖頭。那麼──一切就看他們的了。

    *   *   *   *   

    夜幕籠罩大地,空氣中的霧氣越來越重了。

    郁曦晨幾乎可以確信自己的所在地一定是靠近山區的地方。

    「曦晨,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葉美萱吞了吞口水,微微顫抖地問道。

    「我正努力忘記,請不要一直提醒我。」郁曦晨閉著眼,強迫自己儘量不要去注意那一陣陣傳來的狗螺,這種感覺比半夜一個人走醫院的長廊還恐怖。

    「我之前聽人家說,如果半夜聽到狗這種叫聲,就表示……呢,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她什麼都沒聽到。

    葉美萱緊張兮兮地說:「你聽你聽……好像有人在哀叫耶……」

    「你又來了!」郁曦晨說道,總覺得這段對話似乎『似曾相識』。

    哦,對了!第一次碰到雷鈞的那天晚上,她和葉美萱也曾出現同樣的對話。

    「真的,而且應該不只一個人……」葉美萱十分確定。

    經她這麼一說,郁曦晨也開始感覺有股似遠又近的聲音,像哀叫、又像重物被悶擊的聲音……正逐漸地向她們逼近當中。

    聽起來就是有人被……砰!

    有人撞開了門,曦晨和葉美萱不約而同尖叫出聲。

    「拜託,不要叫。」

    「鈞?」看著入門的高大身影,郁曦晨的叫喚幾乎是梗在喉嚨深處。

    他來救她了?真的來救她了?她又驚又喜,一個晚上的擔心受怕、一個晚上的猜測疑惑,最後得到證實──他真的來救她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看到我有這麼驚訝嗎?」四周昏暗中,雷鈞快速替她解開繩索。

    「雖然我知道你會來救我,但看到你來還是讓我很──感動。」曦晨感覺眼眶不由自主地熱了起來。

    「才多久沒見,你就這樣想我了,嗯?」雷鈞捏捏她的臉,隨即替一旁的葉美萱鬆綁。

    曦晨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正要反駁他的話時,突地──「小心!」葉美萱尖叫一聲,從她的方向,剛好看見有人從門口竄了進來。

    但,來不及了,轉瞬間,曦晨已被人從後面拿槍抵住額頭。

    「放開她!」雷鈞吼道。

    「別過來!我說真的!」王大虎叫道,拖著郁曦晨退出工寮,其中還因為絆到躺在地上的一個手下而差點跌倒。

    真厲害,雷鈞到底是怎麼解決這些人的?雖然明顯有一個『漏網之魚』正以槍抵著她,但郁曦晨還是對雷鈞佩服得不得了。

    「你放了我,我就放了她。」王大虎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

    雷鈞搖頭,慢慢走上前,指正道:「不,你先放了她,我再放你。」

    王大虎見狀,拉著郁曦晨又往屋外走了幾步。「人在我手上,應該是你聽我的。」

    「錢在我手上,難道你不要了?」雷鈞笑道,舉了舉手上的背包──那是郁曦晨之前遺落在工寮裡的。

    「錢?你真的有帶錢來?」王大虎忘形了,隨即想起雷鈞有可能是在耍他。「算了,我不相信你,你本來應該去赴陸老大的約,卻莫名其妙跑來這裡,分明是在耍我們。」

    真是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雷鈞真不由得替他感到可憐。

    「沒有人規定誰該赴誰的約。」他擰了擰眉心,說道。「反正錢在這裡,要不要隨便你──」

    驀地,他朝王大虎丟出手上的背包,並且趁著王大虎反射性接住背包的同時,撲上前打掉他的槍一陣混亂之中,曦晨撿了她的背包就往工寮方向跑去。然後,她似乎想起什麼似地,手往背包裡探了探——「不……不要動。」她顫抖道,手中的黑槍直指著王大虎。

    情勢瞬間逆轉。

    「曦晨?」雷鈞停下打鬥的動作,皺眉看她。王大虎更是連動都不敢動。

    「你快過來我這邊。」

    郁曦晨緊張地對雷鈞招手,天真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想笑。雷鈞聳聳肩,率先走去拾起王大虎掉落在旁的槍。

    「不准動!」郁曦晨對著也想去搶槍的王大虎叫道。「小心子彈不長眼。」

    「我……我沒動,你……你別亂來……」王大虎害怕道,深怕她手指一個不穩,轟得他腦袋開花。

    「我的槍法向來很准,我是說真的。」曦晨再三強調。「只要你不亂動……」

    砰!

    一聲槍響,迅速結束了他們對峙的局面,頓時,只見王大虎像支沒了殼的軟腳蝦,整個人癱倒在地。

    怎……怎麼回事?

    郁曦晨愣愣地看了眼手上的槍,又望望雷鈞,不明白王大虎何以會倒下——因為她手上拿的根本就是水槍,不可能會『走火』,她剛才真的只是嚇唬他而已。

    「是你開的槍?」她問。

    「不是。」雷鈞微笑道,走上前輕輕樓住她。「他是被嚇昏的。」

    「那剛才那聲槍聲……」

    「是另一方的人馬開槍的。」

    像在呼應他的話似的,刹那間,再度槍聲大作。曦晨嚇了一跳,連忙以手摀著耳朵偎進他懷裡。

    「你們──看好戲要看到什麼時候?」雷鈞喊道。

    「我們是看你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尹風遙和易非賢從工寮後頭走了出來。

    「想不到『大姊』拿來對付我們的那招還滿管用的。」阿雄也露臉機道。

    「原來……你們都在……」心情一鬆懈,曦晨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腳打顫得厲害,若非有雷鈞攬著她,她現在一定癱坐在地了,畢竟,有生以來,她從沒碰過剛才那等陣仗。

    「阿雄,這些人就麻煩你去解決。」雷鈞交代道。

    「沒問題,我最愛做這種事。」阿雄和尹風遙立刻帶了幾名手下,開始善後工作。

    「對了,美萱還在屋裡不敢出來,可不可以麻煩你去瞧瞧?」曦晨對易非賢說道。

    「你倒是挺細心的嘛!」雷鈞撫了撫她臉上的沙汙,口氣是寵溺的。

    「自己的好朋友,當然要推一把嘛!」

    「我是指你隨身帶槍的習慣。」他摟住她,想起剛才她被挾持的情景,他的心即像被人勒住似的,難受不已。

    「人家送的水槍,就一直放在包包裡,忘了拿起來。」想不到還會派上用場。

    「以後不准再這樣了。」他沈聲道,將她樓得更緊了。

    「那只是一把水槍……」

    「我是說你以後做任何事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以免又像這次這樣,打個電話人就不見了……」他的臉埋進她的髮絲之中,第一次以溫柔誠摯的語氣,輕聲對她說道:「以後不准這樣嚇我了。」

    「你也是。」郁曦晨兩手圈著他的頸項,同樣附耳說道:「你也不准再嚇我了。」

    「我嚇你?」他抬眼望她。

    「你的舊傷還沒有好,剛才你在打鬥的時候,我好怕你的傷口會裂開……」

    「它已經裂開了。」

    「嗄?」

    「嘴巴不要張那麼大,這裡蚊子很多。」雷鈞笑道,忍不住在她額上輕輕親了下。

    「這不是開玩笑的,讓我看看。」郁曦晨低下身就要掀他的衣服,光線太暗,她實在看不清楚。

    「別這麼迫不及待,此時此地似乎不太恰當。」他逗她,連帶努力制止她掀他衣服的動作。

    「雷——鈞——」

    「不要說話,我說過了,這裡蚊子多——」

    雷鈞露出一抹壞壞的笑容,隨即俯下身,以實際的行動制止了她的一切言行,同時,也以最直接的方式,表達了他對她的真心雖然地點不佳,但曦晨已不再強求了,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愛上了這個有點壞又不會太壞的男人了。

    曲終人不散。

「沒想到你的堂叔這麼厲害耶!」

    同樣的午後、同樣的護理站,葉美萱仍像往常一般,靠在護理站櫃前偷空和郁曦晨閒話家常。說是『閒話家常』,倒不如說是打探八卦消息來得恰當。因為自從『綁架事件』順利解決之後,她幾乎每天都會從阿雄那邊聽到許多有關龍司翼如何解決陸老大,以及『清理門戶』的種種事蹟,其精彩的過程足以媲美香港『古惑仔』系列電影的情節。

    「其實,我堂叔他沒你想像中的厲害啦!」看著葉美萱儼然『崇拜港星』般的模樣,曦晨只好委婉地替龍司翼『漂白』一下。「而且,你這個樣子,小心我去易非賢面前告你一狀。」

    「啊!別吧!到時他又要對我說教了。」葉美萱雙手合掌,求饒道。

    易非賢愛對葉美萱說教,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了。

    「倒是你,雷鈞舊傷復發再度住院觀察,壓力很大吧!」

    曦晨聳聳肩,一臉認命道:「他住院對我而言,壓力並不大,倒是我的家人天天來探病,對我來講壓力才真是大,尤其是奶奶。」

    「說的也是,她老人家真是精力充沛,腳受傷了還天天往這裡跑。」葉美萱佩服道。

    「她呀──現在可好,學到一樣新鮮玩意,又要迷上一陣子了。」曦晨無奈道。「至於雷鈞他們,自從有了奶奶『撐腰』之後,更是有恃無恐,每天在病房裡公然『聚賭』,他們呀──根本就是臭味相投。」

    「這樣不是很好嗎?表示她老人家很喜歡雷鈞。」

    「但卻累壞了我──我已經不敢去想雷鈞出院後的日子了,我擔心他真會帶奶奶去高空彈跳。」

    「不會那麼誇張啦!」葉美萱忍不住笑道。

    「我覺得很有可能。」

    「喂,護士小姐,值班要認真,不要只顧聊天。」

    「啊,對不起!」葉美萱連忙站直身子定神一看,不妙,又是那位三O二號房的老伯。「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的腳不舒服,你去替我找醫生來。」老伯不客氣道。

    「腳不舒服?可是您不是明天就要出院了嗎?」葉美萱疑道。腳不舒服竟然還能親自走到護理站?為何不直接按鈴叫她就行了?

    「我怎麼知道那個蒙古大夫是怎麼診斷?反正我的腳就是不舒服!」這位老人家真是難伺候!

    「美萱,我看你還是去幫他找醫生來吧!」郁曦晨對她眨眨眼,示意她最好照著他的話去做,否則會沒完沒了。「那——這位老伯,需不需要我先扶你回房去等著?」

    曦晨好心地湊上前去扶他,只希望他趕快回病房,以免他又在『公共區域』大吵大鬧,找葉美萱麻煩。

    「不錯,你倒是挺好心的。」老伯笑露出一階黃牙,不規矩的手亦『大方』地搭上郁曦晨的肩,當中,還『不小心』地『掃過』她的胸部。

    這位老伯真是死性不改、得寸進尺!郁咬晨一把怒火攻上心頭,正想開口警告的同時,突然聽到老伯一聲慘叫──「你這隻手──是不是用得不耐煩了?」

    冷酷得幾乎像是要殺人的警告聲自曦晨後上方傳來──不用想他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她轉過身,果然看到雷鈞以單手的姿態反扣住老伯那支『不規矩』的手。

    「你你你──做什麼?放開我!」老伯跳腳道,整個人因受困於雷鈞強大的反制力量而動彈不得。

    而跟在雷鈞身後的易非賢則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說道:「我早警告過你了,你偏不聽,今天算你倒楣了!」

    活該他誰不好惹,偏偏惹上郁曦晨;而惹上郁曦晨的同時,偏偏又被雷鈞撞見。

    唉!天要亡他,誰也救不了了。

    思及此,易非賢真忍不住要開始同情他的遭遇了。

    「我看算了,放開他吧!」曦晨拉著雷鈞的手求情,她不想把事情鬧大。

    「聽到沒!快放開我,否則我叫員警來抓你。」老伯乘勢叫囂,態度絲毫沒有改善。

    「很好,我現在就送你去警察局!」雷鈞冷言道,抓著他的手一扭,頓時只聞『喀』的一聲──老伯叫得更慘了。

    「啊!你折斷他的手了。」曦晨瞪大了眼,連忙要雷鈞放開他。

    幾乎就在同時,葉美萱帶著梁志信醫師趕到『滋事現場』。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醫生你來得正好,這個人的手用得不耐煩了,你幫他重新接一接。」雷鈞面不改色地說道,隨即拉著曦晨遠離是非之地。

    「你太粗暴了啦!」曦晨又好氣又好笑。

    「他活該!」雷鈞耍賴地說。

    「萬一他去告你傷害罪怎麼辦?」

    「他不敢。」他依然神色自若。

    她該拿他怎麼辦?郁曦晨歎了口氣,轉問道:「你剛才檢查的結果,醫生怎麼說?」

    「死不了……」察覺到郁曦晨警告的眼色,雷鈞聰明的轉圜道:「再住個幾天吧!」

    「住院有那麼開心嗎?瞧你笑成這樣。」郁曦晨有些啼笑皆非。

    「因為我很高興成了你看護的第二十個病人。」他賊笑道。「你還記得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不記得了。」她故意裝蒜。

    「這代表你要準備相親結婚了。」雷鈞興高采烈地宣佈。「而我──很幸運地,成為奶奶第一個安排相親的候選人,同時也是最後一個。」

    「誰知道你是怎麼收買奶奶的!」她笑捶他的胸膛。

    「如何收買她不重要,要能收買你才是重點。因為你是有可能相親的時候拒絕我的,對不對?」他笑著偷親了她一下。

    「知道就好。」她嫣然一笑,輕靠著他的臂膀。

    雷鈞溫柔地撥開她頰邊的發絲,心滿意足地看著她真心為自己展顏而笑,他知道——他將永遠看不膩那抹如春天般的笑靨。

    儘管未來,他和她——仍可能爭執不斷、鬥嘴不斷:但,她是他的——永遠愛不完的小寶貝。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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