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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會游龍【剛六美2】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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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男子總是笑起來酒窩舞動、白牙閃亮,總是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她左右,總是不分由說就決定一切……
他嘲笑她的名兒、隨口喚她"帶弟親親",還對她做出……那羞也羞死人的…… 啊!這個淫賊、混蛋、氣死人的討厭鬼!
竟敢招惹她這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四海竇",害得她老在他面前失去清冷自持的性子,芳心竟還不自主地淪陷……什麼?
事到如今,他卻想拍拍屁股走人?!哼,她要教他知道,不是他想玩就玩,想抽身就抽身的!


第一章 冷性熱懷

土道上,一匹老馬緩緩跺行,四蹄"格答格答"地踩著慵懶的節奏。

  馬背上的黑臉漢子信馬由韁,只管解開腰間一壺酒,仰頭灌下幾口,他咂了咂嘴,用綁手拭去下顎的酒汁,竟扯開喉嚨唱起山歌--

  "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只道酒中忘憂,原來姑娘一個笑,抵上千杯酒,教我心兒跳、筋骨酥,醉在笑中作風流呀嘿--"

  這段道途繞山而過,往下,可通長江河域的白芒渡頭。此時老馬與漢子尚未走出山林,那乍起的歌聲渾厚爽朗,劃破寂靜,幾只在林梢歇息的鳥嚇得噗噗噗地振翅高飛。

  "呵呵呵--"他咧嘴笑,又囫圇地灌了口酒,接著拍拍老馬的頸項。"兄弟,咱們萍水相逢,你送我到白芒渡也就自由了,那二兩銀子就甭還了,往後,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再沒誰逼你工作。"

  在之前落腳的小鎮,他向一名趕集的老漢買下這匹馬,因它發狂似的,兩排大板牙死咬住他的後領子不放。

  "可惜啊可惜......"他撫著馬頸上光彩不再的長鬃,手勁溫柔。"若無伯樂,能日奔千裡如何?"

  老馬甩動著頭,粗嗄的氣息由鼻孔噴出,也不知是否懂這男子的感慨。

  "咱們交淺言深。分別在即,我給你一個建議,反正此生已然如此,別過份傷心,行的話,趕緊找個妞兒吧!要體態健美、肌理分明,臀要俏、叫聲要亮,性子有點兒辣又不要太辣,我告訴你,我這人最受不了溫吞軟弱的性兒--"忽然一頓,自覺好笑地搔搔頭,"怎麼扯上自己了?!哎呀,反正找個漂亮姑娘,再有本事,找個十幾二十個妞兒,你也就不枉此生了!"

  老馬沒甩他,繼續往前行,偶爾停下來啃了啃路旁小草,這段道路約莫半個時辰便可走出,可如今都過一個多時辰了,老馬和漢子還在半途磨磨蹭蹭。

  他將酒壺系回腰間,神情閒散,有意無意地,原先懶散的坐姿略略打直,目光微垂。

  此一時際,後頭忽地傳來四蹄狂撒之聲,不一會兒已然接近。

  "前頭讓開!"朗聲清喝,駕快馬的竟是個小姑娘,來勢洶洶。

  這土道左右寬度只夠一輛四輪推車通過,他放任著老馬,大大咧咧地杵在路中央,要走不走的,果真擋住人家的去路了。

  可是對方來得迅捷無比,如雷似電,他想讓開,老馬卻反應遲頓,兀自垂首咬著土縫間的一叢小草,不讓就是不讓。

  "媽的!"他罵了句,回頭只見一團黑風疾撲而來,雙臂已反射性運起氣勁蓄勢以待,准備應付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起!"喝聲好清好亮,那團黑疾風已襲至男子身後,霍然間拔地而起,駿馬嘶鳴夾雜女子嬌叱,率性地躍過他和老馬頭頂,爾後四蹄穩健地落在前方,繼續奔馳。

  "好!"行雲流水。馬好!身手更好!他忍不住撫掌稱贊。

  黑馬背上的人兒聽見贊聲,回過頭來,一張鵝蛋臉頗為秀氣,她穿著月牙白的連身勁裝,和胯下駿馬一黑一白、一個高大一個嬌小,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找死嗎?!"她回眸瞪了眼,俐落地控制韁繩,心中氣惱這莫名其妙的男子和那匹幾要行將就木的老馬,若非自己反應迅速,又驅使著一匹良駒,雙方早在這道上撞成一團。

  不等男子說話,她調回頭,"駕"地一聲,雙腿側踢馬腹。

  黑馬得了指示,仰天嘶鳴,跟著縱蹄飛奔,下一瞬,已載著小姑娘揚長而去。

  從他察覺後頭有人策馬馳近,到被這小姑娘罵了聲"找死嗎?!",整個過程十分短暫,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一手捏住鼻子,一手揮開馬蹄揚起的煙塵,他雙目細瞇,嘴角下意識上揚。

  兩匹馬在山林間的土道遇上,本就沒啥兒稀奇,沒啥兒好放在心上的,只不過那匹黑駿馬是打他頭頂飛竄而過,只不過......他被個小姑娘怒斥了一句。

  找死嗎?!一生至此,他常被人這麼問著,通常語氣不會好到哪裡去。而禍害遺千年,真是千古名言。他不知干過多少"自找死路"的事,可如今還是活得好好的,身強體健,多次來回鬼門關,連閻王也不收這樣的魂魄。

  放下手,他伸了個懶腰。"這麼多人罵過我,就屬這小姑娘聲音好聽。"唉唉地歎了口氣,"字正腔圓,嬌中帶勁,丹田有力,清亮醒腦,聽在耳中通體舒暢,天天挨她三頓罵也甘心。"

  事實上,那姑娘生得何等模樣,他並未瞧清,對方僅回眸一瞥,罵了一句,接著調頭便走,率性又暢快。

  他只知她身著勁裝、體態嬌小,只知那張臉蛋大致的輪廓,但五官如何?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塌是挺、唇瓣是薄是厚?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光是她的嬌聲叱喝,不知怎地,已隱隱搔動一顆心,讓他憶起遠在塞外的吉娜親親,心中泛起暖流,格外具有親切感。

  忽地他爽朗又笑,自嘲地道:"嘿嘿,我怎把一個小姑娘和老吉娜相比了?"

  老馬眼皮懶懶地掀了掀,鼻中噴氣,仍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前跺去。

  "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他再次唱起山歌,解下酒壺大飲幾口,想起那個黑馬背上的嬌小身影,興致一起,竟改了歌詞--

  "姑娘劈頭對我罵喂--那個聲音清亮亮喂--只道酒中忘憂,原來姑娘一聲罵,抵上千杯酒,教我心兒跳、筋骨酥,醉在嬌聲裡多快活呀嘿--"

  剛飛回原處的鳥兒尚不及收攏羽翅,受到二次驚嚇,又噗噗噗地一沖上天了。

        *        *        *

  跺出山林土道,夕陽已西斜。

  沿著小碎石路過來,人煙漸多,再下一個起伏和緩的丘坡,坡上開滿青白芒花,隨風搖曳,層層如潮,白芒渡便是以此景命名。

  "你問渡頭呀!前面就是了,要快些,是最後一趟船啦!"

  "多謝老丈。"黑臉漢子下馬,拱了拱禮。

  那老丈揮揮手,挑起竹籃緩緩離去。

  "好啦!兄弟,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咱們就此別過,你好好保重。"才相處一日,他真把它當朋友了。"記住我提的意見,找個嫩妞兒上,保你年輕百倍,快活賽神仙。去吧!"大掌推動它的頸項和背部。

  老馬晃著頭,旋過身軀,四蹄還是"格答格答"地、慢條斯理跺開了。

  他收回視線,瞧了瞧天際霞紅,快步往前頭趕去。

  今日得過江到對岸投宿,他約了人見面,若趕不上船,失約不打緊,反正他和那人是不見不散,最可憐的還是自己,非得要露宿野外。入了夜,江邊風大水涼,他才不要睡在這兒哩。

  前頭江水渺渺,渡頭的甲板上站了七八個男女,都是等待過江的人。此時,一艘中型船正要靠岸,聽見那船老大高聲吆喝著:

  "船上的客人先下,岸上的客人等會兒。水搖船動,小心啦!"

  他趕至,隨意地立在眾人後頭,雙目帶著興然打量著渡船作業。

  落日錦霞,在和緩的江面上撤下點點鑠光,如千萬條跳動的小金魚,入目盡是景致,他瞧著,自然而然揚起唇角,深深吸了口氣。

  "姑娘,這匹馬沒法子上船的,要到對岸去,您得繞遠路呀。"

  "這位小哥,麻煩你想想辦法,我一定得帶著馬匹渡江。"

  聲音入耳,明快干脆,有股獨特的清冷,他心下一震,半瞇的眼睫陡地睜開,視線不自禁循向對話的來源。

  不遠處,那小姑娘背對著他,正同船老大的一名幫手談些什麼。雖看不見她真正的模樣,但那身月牙白的功夫勁裝、窈窕身形,和伴在身旁那匹高大黑亮的駿馬,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認出是在林間土道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

  喔,不--不算一面之緣,實際上,他還沒看清楚她的長相,應該說有一"罵"之緣才是,她的聲音當真好聽,如醍醐灌頂,清心醒腦。

  唉唉,李游龍,你是怎麼啦?真欠人罵?內心歎氣,他兩眼仍直勾勾地盯住人家,耳朵拉得長長的,忍不住要"光明正大"地偷聽。

  那小姑娘又道:"我會多付一些銀兩,拜托你了。"不知這算不算求人,因她的語調清朗持平,感覺性情略冷,如那一身月牙顏色。

  "唉呀呀,姑娘--不是咱們不幫,您瞧見啦,船才這麼點兒大,載人都嫌擠了,若多了匹馬,說不准要在江心翻船的。"

  "順子,胡亂嚷嚷什麼!小心我撕爛你的臭嘴!"船老大抬頭吼了一聲,最忌諱在開船前聽到"翻船"這等不吉利的話,即使無心也不行。

  "不是的,老爹,這位姑娘她、她要渡江,要咱們載著她的大黑馬--"順子無辜地搔搔頭,兩眼溜溜地在打轉兒。

  船老大皺起老灰眉。"姑娘,這馬不能上去,占太多位子,而且太重了。"接著,他大手一揮,甲板上等待的男女已陸續上船,只除一個黑臉漢子和這個小姑娘。"要渡江就快些上船,這是最後一趟啦!"他出聲催促,見那黑臉漢子文風不動,也就懶得相理了。

  "多走一趟如何?船過江後,再回頭來接我和這匹馬,我可以給你十兩銀子。"她由腰間掏出銀兩,遞向前去。

  須知渡江到對岸的船資一人僅需五錢,見她出手大方,船老大似乎有些動心了,略略沉吟著,而船中好些人朝這兒張望,見小姑娘要花十兩銀子渡江,無不議論紛紛。

  "二十兩!"船老大忽地獅子大開口,"給二十兩,我再回頭載你和大黑馬。"

  聞言,眾人嘩然。有幾個已看不過去,出聲道:

  "這位老爹,你也太貪心了,這姑娘都肯花十兩銀子,你還諸多刁難?"

  "根本就是趁人之危嘛!這麼欺負小姑娘!還要不要臉啊?"

  船老大惱羞成怒,忽地朝船中男女老少吼了一聲:"咱礙著你們嗎?!不想渡江的就下船去,別在那兒惹人生厭!"

  一陣靜默,大伙兒你瞧著我、我瞧著你,敢怒不敢言了,畢竟這是渡江最後一趟船,天色都沉了,若被趕下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真沒地方落腳。

  "二十兩,我給你。"那小姑娘冷冷地道,一手壓在腰身。

  該稱贊她視錢財如糞土、大方豪爽呢?還是譏笑她道行不夠、任人漫天開價?李游龍濃眉饒富興味地挑了挑,視錢落在她移向腰間的臂,可惜由這角度望去,瞧不見她握住何物,只感覺她的上臂隱隱顫動,似按捺著怒氣。

  想來,不是個好性情的姑娘呵。他暗自推測,微微一笑。

  "先給五兩定金如何,要不,我船折回來若沒瞧見你,豈非白走一趟?"

  她頭微仰,朝那船家遞出銀兩,清冷地吐出二字:"拿去。"

  "貪財貪財--"船老大見錢眼開,拱了拱手,五指已伸來要拿。

  突然間,斜裡打出一個程咬金,一只男性的大掌快那船老大一步,將小姑娘白晰的小手、連同掌心裡躺著的五兩銀子一起包裹住。

  "干什麼?!"帶弟嚇了老大一跳。

  她抽不回手,臉蛋隨即側過,目光由握住自己柔荑的那只黝黑大掌猛地向上抬望,見一個黑臉漢子不知何時挨在身邊。他長得好高,雙肩厚實,薄衫下,胸膛的肌肉分明突起,像頭大熊,此時這頭大黑熊正對她心無城府的笑,露出過份潔白整齊的牙。

  "放開!你干什麼?!"她怒叱,手腕翻扭,是雲姨教過她的小手解擒拿,以往總能奏奇功,但他似乎洞悉了她的招式,她翻、他也翻,她扭、他跟著扭,借力打力,來回幾下,手還在男子五指中,怎麼也掙脫不開。

  終於,瞧見姑娘的長相了。唉--終於呵--

  鵝蛋兒臉龐膚色溫潤,幾絲瀏海蕩在光潔的額上,眉細而濃,俐落斜飛,鼻梁秀而挺,帶著剛毅氣味兒,她下顎的弧度略略一捺,唇瓣瞧起來豐滿柔軟,可惜抿得太緊了些,若她肯笑,唉唉--不知會有多可人?

  他思緒如萬馬奔騰,一瞬間,姑娘那對怒氣生動的眸子映人他的面容,在裡頭,他望見兩個自己,嘴咧得開開的,笑得有點傻氣。

  噢!李游龍,你這模樣真呆!

  "你是誰呀?"船老大老臉陡地陰沉,戒備地瞪著,猜測這個一直默不作聲立在後頭的黑臉漢子心中打何主意,"要渡江就快些上船,別來攪和咱和這小姑娘的買賣!"

  "我和這姑娘是同路的。"李游龍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大掌包裹下的小手好不安份,仍努力地運勁想甩開他,他五指再度收攏,摩擦間,感覺到軟軟熱熱的,肌理觸感就像羊兒身上的軟毛一樣。唉唉......姑娘家的小手就是不同,沒有吉娜親親滿布的皺紋,也不像自己又粗又糙,不是刀疤劍痕,便是生硬繭子。

  "誰跟你同路!我見也沒見過你!"帶弟不可置信地瞪著,另一小手緊按住腰上某物,她臂膀又隱隱顫動了,清楚地顯示出心中怒濤。

  引走注意力的是兩簇艷紅顏色的綁緞兒,他視線忍不住下移,見她素腰上斜系著一柄薄刃刀--他忽地頓下,目光微沉,或者,不能說是一柄,應該是一雙。

  那兵器短刃貼著長刃,而長短刃的握柄與護手又相互咬合,乍看之下宛若單刀,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稱"鴛鴦柳葉"。

  刀首分別系著紅緞,映在月牙白的勁裝上顯得十分搶眼,她的手正按在柄首上頭,眸中幾要噴出火來。

  李游龍眨了眨眼,一逕地笑,略嫌誇張地歎了口氣。

  "咱們適才才在林間土道上遇著,你還回眸對我笑,怎忘了?"她雖罵他,聽在耳中卻頗為受用,搔得一顆心癢癢,至於是"回頭笑"、抑或"回頭罵",也不頂重要了。

  聞言,帶弟心中一突,這時才聯想到那驚險的一幕。

  之前在土道上匆匆瞥過,她惱那個人擋在路中央,隨口喝出一句,調馬便走,以為是尋常的山野人家,沒想到,竟是這個高大黝黑的漢子。

  是忍不下那口氣,存心找碴,欲報那一罵之仇嗎?她瞪住他,不發一語。

  "怎麼?終於記起來啦!"黑臉上的白牙著實太亮了點。

  "你這人......有完沒完?"船老大滿臉不高興,"走、走,別在這兒瞎磨蹭。我瞧人家姑娘壓根兒不識得你,少在那兒裝模作樣。"他揮手想趕人,就怕這古裡古怪的漢子窮攪和,把那二十兩給弄掉了。

  "她怎不認得我?我還要同她一起渡江呢!"李游龍道。

  "我不--啊呵--"帶弟欲啟口反駁,忽覺對方掌心散出一股強大的熱氣,精准地鑽進自己手與腕部的穴位,登時又酸又軟,臂膀已提不起勁兒。

  他往前跨出一步,大掌將帶弟的小手扯到身後,若無其事地對船老大道:

  "你收二十兩太貴啦。咱們付不起。"

  咱們?誰跟他是"咱們"了!

  帶弟好生錯愕,一方面氣惱這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古怪男子,一方面又深感好奇,不懂他存什麼心、玩啥兒把戲?側望住男子頰上浮動的深邃酒渦,別有意昧,她右手按在柄上,鴛鴦刀竟遲遲未出。

  船老大嚷著:"姑娘要包下整艘船,自然貴些的。何況,她明明有二十兩,怎會付不起?"

  小姑娘在瞪他囉,兩道眸光還真熱情,教他皮膚都發燙了。忽地,李游龍側首對那張兀自惱著的小臉蛋咧嘴一笑,又迅速轉回。

  "我既然和她同行,男子漢大丈夫,焉有讓姑娘家付船資之理?"說道,濃眉微皺,他一手捂住胸口,那模樣有些無賴。"她有二十兩是她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是個窮光蛋,搭不起這麼貴的船。"

  "沒人要你搭!"船老大吼的臉紅脖子粗。

  "唉呀呀,我不是說了嗎?我和她同行,如今她想渡江,我怎能捨她而去?這豈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他愈扯愈亂,攪得人一個頭兩個大。

  "你到底打啥兒主意?"那二十兩白銀一個子兒都沒入袋,卻被這"程咬金"耍弄得團團轉。瞧天色都沉了,他還要不要開船啊!

  李游龍但笑不語,隨意地環顧了眼,忽地目中銳光閃爍,已有計量。

  "喂,那個順子,你叫作順子吧!"他開口喚著船老大的幫手,朗聲問:"這些破竹筏沒主子吧?"渡頭岸邊擱著幾張老舊竹筏,不是裂了一角,便是繃了綁繩,隨意棄在那兒,隨著水波飄浮,也沒誰去管。

  見順-子愣愣地點頭,他又笑,酒渦跳動,視線鎖定那些竹筏,頭卻歪向身邊的姑娘,低沉愉悅地保證:"等會兒就能上船了,別急。"

  "你、你放開。"帶弟努力自持,卻覺臉微微發熱,真是莫名到了極處。

  "好。"沒料及,他真的依言放開。

  小手上的勁道陡地一松,帶弟一時間不能回神,就見他撩起衫擺塞進腰間,由渡頭甲板上一躍而下,一眨眼,人已立在那幾張廢棄竹筏旁,江水輕拍著他的腳踝,浸濕了長靴,他絲毫不以為意。

  銳目如鷹般地搜索,在四散的竹筏堆中找到合用之物,他彎身,雙臂齊出,將一張破舊的長筏推人江面。

  "順子,有多出來的船繩吧?!"他揚聲問。

  船老大來不及出聲反對,順子已把一捆麻繩拋將過來。"接好!"

  "謝啦!"他穩穩截住,繩子在竹筏上俐落地打著幾個結,接著健臂一擲,將麻繩的另一頭又拋回渡船上。"繞在船頭杵上,系緊啦!"

  順子倒憨實,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咚咚咚地跑來,七手八腳將繩子綁牢了。

  "順子,待會到對岸,我請你吃涮羊肉。"李游龍爽朗大笑。

  下一刻,笑聲未歇,他人已瀟灑地躍上渡頭甲板,來到帶弟面前。下半身幾已濕透,不斷地滴著水,這模樣可說是萬分狼狽了,但他仿佛自在得很,笑得白牙燦爛。

  這人,莫名奇妙,古怪到了極處,嬉皮笑臉的,好似挺容易和人打成一片,動不動便和人熟絡。帶弟瞪著他,男子的瞳中跳動兩簇火把,似笑非笑,她試著分明,但愈探、愈是迷惘,毫無所獲也就罷了,自己還差點丟了心神。

  忽然--

  "做什麼?!別動我的馬!"見他扯著馬轡,帶弟心一驚,神游的意志瞬間回籠,挺身擋在黑馬前頭。

  他好笑地歎了一聲,語調略啞。"你不是想渡江嗎?還有這匹黑馬。咱們總得替它安排個位子,雖嫌簡陋,如今也只好將就點了,你說好不?"

  "你什麼意思,我--"帶弟陡地瞠目結舌,眼睫瞬也不瞬。

  那匹駿馬竟半點兒也不排斥男子的接近,他五指輕松地牽著馬轡,它四蹄便乖乖地跟了去。怎會這樣!

  這匹馬性子頗烈、野性精神,剛開始,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教它熟悉自己的氣味,不再因她的靠近而躁動。它是四海鏢局應承下來的"護鏢",從塞北一路護送南下,等渡了江便人兩湖,屆時,這匹駿馬就得物歸原主。

  而四海此趟走的是"活鏢",指被保之物具有生命,可能是人,也或者是四蹄、兩腳、多足,甚至是無足的動物,尋常鏢局大多不敢接這樣的鏢物,但九江四海在大江南北是數一數二的鏢局,作風自然大膽,擔別人不敢擔的風險,賺別人不敢賺的銀兩。

  她跟著阿爹走這一趟,見到這匹好馬,心中喜愛得不得了,卻有什麼辦法?!這馬是別人的,她不能偷、不能搶,再如何的愛不釋手,也得顧及到九江四海的聲譽。

  四日前,眾人在客棧下榻,她留書給阿爹,悄悄地脫隊出走,是想和這匹馬兒獨處些時候,這行為的確任性,定要惹惱阿爹,但她總會帶著馬兒趕往目的地的,雖說心中千百個不願。

  突地,帶弟內心一陣沮喪,她知道自己同這匹黑馬投緣,彼此已熟悉,可哪裡比得上現下這樣,這古怪的男子隨手一招、眼神一瞄,它便跟了去,好似他才是它命定的主人一般。這能教她不吃味嗎?

  "去!乖。"他搔搔馬的耳背,下顆朝系妥的竹筏呶了呶。

  瞬間,帶弟終於弄懂,他所謂幫馬兒"安排個位子"是何意思了。

  "不可以!"她喝道,急迫上去,渾不怕地擋在男子面前,秀眉冷揚。"那竹筏破舊,又搖又晃的,船到江心,它站不穩,一不小心就會掉到水裡的!你、你知不知道?!"

  李游龍雙臂抱胸,酒渦似乎離不開雙頰,將嚴峻臉形柔和地作了修飾。

  是不是自己在塞外住得太久,好些年頭沒回來了?怎麼中原的姑娘生起氣來,唇更艷、眼兒亮,嫩頰紅撲撲,便如熟透的蕃茄,近近細聞,還透著一抹香氣,這麼有味道。

  "我同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帶弟讓那男子的眼神得渾身不對勁兒,強令自己鎮定,她冷冷又瞪了回去,再次重申:"馬兒不能上竹筏!"

  "它能。我想--"他雙目微垂,語氣有些無辜。"你還不夠清楚它的能耐。"

  帶弟杏眼圓瞪,氣不打一處來,正打算反唇相譏,此一時際,身後卻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和眾人的驚呼--

  她連忙回頭,才發覺那匹駿馬真按著男子的指示,早巳四蹄一跨,跳下渡頭甲板。它跺進水中,待靠近飄浮的木筏時,前蹄先按在筏上,身軀瞬間躍起,在眾人欽佩的喝采下,俐落安穩地站在筏上,若無其事地甩首搖尾,將水珠甩淨。

  帶弟瞧怔了,忘記該如何反應。

  是。她和馬兒相處不過幾日,還沒摸透它的脾性,這情有可原。那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的男子呢?他不過拍拍它、摸了摸它,怎麼就能驅使它了?

  腦中思緒還繞著這個問題打轉,滿肚子的不平之氣,那男子還以為已跟她鬧熟了,竟不由分說地拖住她的上臂,大咧咧地跨進船裡,聽他揚聲嚷著:

  "船家老爹,咱們不必包船啦,你盡管撐蒿搖槳,船拖著竹筏,連馬也一起渡江了,省得你來回再跑一趟。按規矩,船資一人五錢,咱倆個就要十錢,再添匹馬也算五錢,到了對岸,我付你十五錢!你說好不好?"話尾雖以詢問作結,卻無商議的空間,僅是他習慣性的用詞。

  那船老大臉色鐵青,扼腕至極,卻聽見男子又嚷:

  "船家老爹,我年輕力壯,可以幫忙撐篙渡江,保證速度快上一倍不止,不過--我同你打個商量可好?船資可不可以減半啊?"

  唉,好個程咬金!

第二章 心醉怒顏  

船到江心,早離開白芒渡好一段距離,帶弟仍不太明白一切是怎麼回事。

  仿佛所有事都教男子操控著,他嗓音渾厚爽朗,腦筋動得極快,三言兩語便把人唬弄得團團轉,然而,黝黑臉上始終掛著笑意,牙好白,酒渦舞動,一副心無城府的神態。

  "別擔心,你瞧,它不是站得挺穩、挺踏實的,不會落江的。"

  溫熱的氣息忽然拂過耳蝸,發絲微動,帶弟渾身一顫,倏地轉向面對他。

  心髒如受重錘,她倒吸了口涼氣,驚覺兩個人挨得著實太近。他眼睫又密又俏,男人不該有這樣的長睫,當它們無辜地眨動時,竟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性,教人......教人很難呼吸。

  帶弟連忙撇開視線,這時才知小小船艙裡,幾乎所有人都在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有的是光明正大地瞧著,有的則故作不經心、耳朵倒拉得長長的。

  "你怎麼啦?臉怎麼這麼紅?很熱嗎?"那氣息再次拂來。

  "走開。"她低低一喝,人跟著站了起來,快步走出艙外。

  船尾甲板上,江風爽冽襲來,夾帶自然草木的腥香,她深深地呼吸吐息,感覺胸口的郁悶輕散了些。眼睛望望灰紅的雲彩、望望薄霧輕復的飄渺江面,又忍不住望向那匹黑駿馬,誠如那男子所道,它站得挺穩、挺踏實,平衡感極佳,還能在破舊的竹筏上隨意跺步擺尾。

  我想--你還不夠清楚它的能耐。

  想到他說這話時的嘴臉和語氣,她就一肚子火,好似她只是個半調子,不懂還死硬撐著。哼!這個自大又無禮的家伙!

  幾番心緒交錯,是氣是惱、是沮喪疑惑,她手肘擱在船緣,兩只掌心托著香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馬兒。唉,就算她夠了解它的脾性、清楚它有何能耐,那又如何?馬始終要送至委托的目的地,始終不屬於自己。

  "姐姐,你不歡暢嗎?"一只瘦弱小手扯了扯她的衫擺。

  帶弟聞聲垂下頭,瞧見一個小小姑娘仰著張略嫌蒼白的臉蛋,眸光清澈明亮,正微笑打量著她。

  "你臉氣嘟嘟又紅撲撲的,誰教你著惱了?"小女孩又問。

  誰?!當然是那個--

  帶弟思緒一頓,陡覺心驚。

  竇家六個姐妹,她排行第二。大姐剛毅圓融,她自問不能比評,三妹嬌美機智,與阿紫、阿男和麼妹小金寶皆是明快爽朗的性子,像阿爹多一些。

  而雲姨說過,自己是姐妹裡最像娘親的,不論是容貌或脾性,都帶著淡淡的清冷氣質,會把許多事往心裡藏。她喜歡冷靜去觀看、去傾聽,喜歡將思緒整理得有條不紊、喜歡在深思熟慮後才下斷定。

  可如今,連個小女孩都能瞧出她內心情緒,這般輕而易舉。這全拜那個陌生男子所賜,她尚且不知他的姓名呢,向來引以自傲的冷靜已坍毀一大角。

  內心苦笑,她拍了拍微熱的頰兒,蹲下身來。

  "我是生氣,因為姐姐遇上一個惹人厭的家伙。"

  "他模樣很丑、很凶惡嗎?他是不是罵了你?"女孩兒眨眨眼。

  他......不算丑吧,只是膚色黑了點,既不凶也不惡,就是嬉皮笑臉得想教人煽上一巴掌,再往他腳板上用勁踩下,方洩心頭之恨。

  "別提那人了。"她敷衍,轉移話題:"外頭風大水涼,你怎麼不進去艙裡頭?你的爹娘呢?沒跟你一起嗎?"

  "爹到外地一直沒回來,娘病了在家裡歇著,對岸的白芒鎮這幾日迎神祭典,好多大戶人家需要幫傭,我連作五日,那家老爺好慷慨,給了每人二兩銀子。"巴掌大的臉上綻放笑容。"我有了銀子,可以請大夫幫娘治病。"

  聞言,帶弟微怔,憐惜地撫撫她的頭,輕聲問:"你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我叫水靈兒,今年十二。姐姐你呢?"

  才十二歲,比金寶兒還小。帶弟不禁心中抽痛,面容更加的溫柔似水了,同方才氣鼓鼓的模樣簡直是天壤之別。

  "你的名兒真好聽,水水靈靈,我的名字是我家阿爹取的,有點兒......嗯,好笑。"事實上,她覺得家中六姐妹的名字真是差強人意。

  水靈兒好奇地瞪大眼睛。"你說你說,我不笑的。"

  帶弟自個兒倒先笑了出來。"我姓竇,上頭一個寶蓋子,下頭一個賣東西的賣字。我叫竇帶弟,就是會帶來弟弟的意思。"

  賣個寶蓋子,帶個弟弟來?!

  "哇哈哈哈哈--"該死的,笑聲震天價響,毫不含蓄。

  女孩兒沒笑,笑的是--帶弟猛地回頭,差些沒氣瘋。那個家伙不知何時跟了出來,不動聲色地又來挨在自己身後,他偷聽也就算了,還不入流地取笑,笑聲像打雷鳴鼓,引得艙裡許多眼睛溜溜地朝外頭打量。

  她倏地站直身子,眸中冒火,狠狠地燒向他。

  "笑夠了沒?!"聲音清冷,咬牙而出。

  真是差別待遇哪。對那小女孩兒就和顏悅色、溫柔憐惜,轉而面對他時,好臉色全消失不見,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過......姑娘的名字還、還真好笑!噗--

  "你、你不要我笑,我不笑、不笑便是......"見姑娘神色越來越凝,兩個眼珠都快瞪出來了,李游龍拼了命地忍住,鬧得一臉怪相。

  帶弟頭沮喪一甩,轉身就走,根本不想再瞧他一眼,真怕自己最終要隱忍不住,掄起雙刀朝那張笑咧了嘴的黑臉砍將過去。

  "嘿!"他大步跨上,一把握住她的上臂。

  "走開啦!你別得寸進尺。"雖是江湖兒女,她到底是女孩家,這男子隨隨便便要碰便碰、想扯便扯,把她當成什麼了!

  "唉,我什麼都聽你的。適才在船艙裡坐得溫溫暖暖、舒適得不得了,你叫我走開,起身便走,我只好真的走開,跟著一起上甲板來啦!你不讓我笑,我就不笑,雖說很想笑,還是得咬牙硬忍,這很容易得內傷,你知不知道?現下你又要我走開,我走哪兒去呀!姑娘家都像你這麼難纏嗎?"顛倒是非、纏七夾八,大玩言詞游戲,這些向來是他的強項。

  這無賴漢!帶弟氣得雙頰漲紅,口頭之爭總處下風,教他將得死死的。她右手緊按刀柄,臂膀又輕輕顫動了。

  "姐姐,別氣別氣。"水靈兒輕扯她的衣衫,有些不明究理,瞧瞧這個又望望那個,主動言明了。"其實,這位黑臉叔叔見你不快活,他也不快活的。是他要水靈兒來和姐姐說話,我想,他很想知道姐姐的名字,可是又不敢問,怕姐姐惱他、怒他,要碰一鼻子灰的。"小臉笑得誠摯,分別拉住他們兩人的手,"好啦,你們勾勾指兒握握手,別不開心。"

  帶弟抬眼接觸到男子的目光,不知怎地,心跳一促,亂了呼吸。他黑眸中精光流轉,長睫輕眨,有成熟的深沉和孩童的稚性,唇邊抿著笑,酒渦微現。

  "小丫頭,我臉雖黑,年紀可輕啦,別喊我叔叔,叫大哥哥。"他揉弄水靈兒的發頂,和女孩兒混得極熟。

  水靈兒輕快地道:"黑臉叔......嗯,大哥哥,你已經知道姐姐名字啦,姐姐還不知道你姓甚名啥兒?這不公平呵。"

  "我是木子李,李游龍。"他爽快地回答女孩的問題,兩眼只管盯著帶弟瞧。不知這段對話是自然發展呢!還是......有意安排?  

  "帶弟姐姐,你聽見了嗎?大哥哥姓李,叫作李游龍。"忽地,水靈兒將男子粗獷的大掌拉來疊在姑娘的柔荑上,一派天真地嚷著:"你們多親近親近。"

  帶弟沒料及她會這麼做,手連忙要抽回,到底晚了一步,他的掌心好大好熱,緊握住她的不放。從打過照面到現在,短短不出三個時辰,她的手已是第二回教他這麼包裹住,熱氣由掌心散發,絲絲縷縷穿透自己手背上的細孔,鑽進四肢百骸,整個臂膀因如此的接觸,冒出了一粒粒細小疙瘩。

  這回,她不掙扎,只沉著俏臉,清冷地道:"放開。"心音鼓動,她努力寧定。

  這回,他沒"以強凌弱",僅聳聳肩,依言放開了她。

  他喜歡聽她說話,最好要帶著點火爆意味兒,即便語氣不佳,可聽在耳裡,精神也暢快。唉,是,他是賤骨頭,天生欠了這個姑娘。

  如今,她不發脾氣、沉著一張略嫌蒼白的鵝蛋臉,冷冷地吐出字句,這......還真教他渾身不舒坦。

  "帶弟姐姐,別生大哥哥的氣了啦。他、他其實人挺好的,會說話逗人笑,雖然皮膚好黑,牙齒白白的,也挺好玩。"水靈兒歎了口氣,拉了拉李游龍的臂膀, "你說話呀,不是想逗姐姐笑嗎?對啦!扮鬼臉!大哥哥,你快扮鬼臉,像剛才扮給我看的那樣,姐姐一定會笑的,笑了就表示不生氣!快呀!"

  這一大一小混得還真熟絡。帶弟覷著,暗自思索,愈想愈覺驚奇--

  打上了渡船,他就纏在自己身邊,卻還有能耐跟旁人鬧得瞎熟?

  這個男子天生有這般本事,就算把他丟人陌生的人群裡,只要他願意,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和人稱兄道弟。

  "我怕她不捧場。她若不笑,我會很傷心的。"李游龍唉聲歎氣。

  "快快、快扮呵!姐姐一定笑、一定捧場。對不對?"水靈兒小手又伸來扯住帶弟,急著尋求保證。

  帶弟唇嚅了嚅,抬起眼睫正欲說話,忽地一張黑臉在面前迅速放大--

  "嘿!"李游龍兩只手把自個兒的臉捏得歪七扭八,斗雞眼,豬鼻子,斜嘴巴,還吐出半截舌頭。

  "哇啊--"帶弟沒半點心理准備,陡見一張鬼臉出現,對方的鼻頭都快碰上自己的。驚呼一聲,反射性往後疾退,她後臀撞上船緣,重心不穩,身子就這麼往後栽了下去。

  "哇啊--噗噗噗--"她雙手胡亂揮動,下一刻,"噗通"大響,濺起好大水花,冰冷的江水已灌入口鼻......

        *        *        *

  房中擺設極為尋常,方桌旁,兩名男子對飲而坐,一個跑堂伙計正將托盤中幾道下酒菜擺上,殷勤笑道:

  "兩位客倌,這辣椒炒筍、魚鮮燴柳、醬鴨板板可都是咱門知姜鎮的名菜,最適合下黃酒啦,二位慢用,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甭客氣。"

  "有件事要麻煩你。"那膚色黝黑的男子由腰間掏出一錠金子遞去,"幫我弄一套姑娘家的衣衫,嗯......別太花俏,最好是月牙色的。剩余的賞了你。"他這人也真夠古怪,一會兒跟船家爭銀子,錙銖必計,這會兒倒大方了。

  金子呵,趕緊放進嘴裡咬咬。"是、是。馬上替大爺辦妥。"那伙計眉開眼笑,跟著退出房外,順手合上門。

  房中,另一名男子五官輪廓頗深,及肩的發微卷,他低低笑出,往床榻方向瞥了眼,落下的床帷裡,隱約瞧見一個纖細起伏的曲線。

  "我以為是單獨會面,沒想到你還帶著姑娘,咱們所談之事若教她聽取,豈不危險?"目光捕捉到隨意丟在床下的一團濕衣,挑了挑眉。"怎麼?!連姑娘家身上的衣衫都扒得精光了?!你這人,在塞外生活太久,還以為替姑娘除下衣服就如幫羊兒剃毛一般平常嗎?!"

  黑臉男子,正是李游龍,咧嘴笑,啃著一塊醬板鴨。"而你,是太久沒回塞外,中原的繁文縟節全教你學會啦!那姑娘落了水,全身濕透,不脫她衣服難道還脫我的呀?!"咦,這話好像有漏洞?因他方才也脫下濕透的衣褲換上干淨的,唉,誰教他要英勇地跟著跳下水,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呢!

  "這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賣個寶蓋子,帶個弟弟來。"李游龍繼續埋頭啃板鴨。

  "呵呵,這名字還真怪。"沒打破沙鍋問到底,只點了點頭。"第一次見你這麼寶貝一個姑娘,很稀奇呵。"

  "有啥兒稀奇?我對姑娘家向來都好。"這倒非虛言。塞外的姑娘們喜歡他的風趣豪爽,會展開熱烈的笑容迎向他,她們為他彈琴歌唱、起旋而舞,個個熱情開朗、嬌美如花,她們......她們......他想著想著,不知怎地,腦中浮現的不是那些可親笑容,而是一張沉凝的俏臉,眸中燃燒怒意,沒半分溫柔善意。

  唉......李游龍,你賤骨頭!

  他皺起濃眉,瞧著手中啃剩的鴨骨頭,猛地頭一甩,大咧咧地灌下一碗黃酒。

  "你哪個時候回塞外?吉娜親親想念她的齊吾爾,要不是牧場的牛羊馬沒她管著不行,她早跟著我一塊來了。"不動聲色地轉話題,兩道濃粗的眉仍糾纏著,因為那些塞外姑娘可人的面容怎地都模糊了?!吉兒、朵娜、安卡、雅契兒,誰是誰呀!人和名字都沒法配對,只記得那個不給他好臉色看的小姑娘,她的名字還真有趣,賣個寶蓋子,帶個弟弟來。

  齊吾爾顯然不知李游龍心中正自翻復,他神色微沉,喝著酒,靜靜啟口:

  "報了仇,我自然會回去。"

  "會裡那三個頭頭知你私自行動,氣得直跳腳,尤其是羅漢,連著踹斷好幾根柵欄橫木,牛羊馬匹都跑出來啦,害得大家又追又趕的,累死人了。"李游龍頓了頓,神色轉為認真,沉有道:"我來見你,便為此事。"

  "是他們要你來的?"齊吾爾牽唇淡笑。"這仇是我族中之事,無需向會裡稟報,也不需誰相幫。"

  "事情並不單純,會中接到消息,近來有人冒用三王會的名義在武林橫行,干下不少沒本錢的勾當,還蓄意向中原幫派挑釁,以毒物殺害許多成名好手。那下毒手法極似西域蛇族,我前些時候才到過那裡,但瞧不出他們有何理由同三王會作對。此趟繞進中原,除查明比事外,亦能助你一臂之力,說不准,冒充三王會名義之人和你族眾的仇家之間能找出丁點牽扯。"李游龍道。

  三王會,十數年前在中原興起的武林幫派。

  原由三名異姓兄弟共創,"藥王"、"羅漢"、"夜叉",三者各擁名號,行事亦正亦邪,曾在江湖上掀起驚濤巨浪,爾後,三王連袂走往塞外,有人道他們是厭倦武林爭斗、決定退隱,;又有人說是受到仇家大舉迫殺,不得不遠走避禍,但猜測歸猜測,真相如何,只有當事人才知了。

  而房中這兩個對飲的男子,卻是三王會中新一代的菁英人物。

  齊吾爾眉心稍擰,長指敲了敲桌面,頷首道:"莫怪,近日聽聞風聲,天下名捕正四處追查三王會的下落,想來已接手這些案子。"

  天下名捕!李游龍目光陡沉。

  "陰魂不散哪。之前走往西域時已和此人交過手,是個人物,可惜是個當官的,你知道的,我最不想和當官的人打交道,呵呵,他真不死心,硬要插手三王會的事。"瞧來此趟人中原,也非想像中那麼無聊。

  "總之,小心行事。"齊吾爾沉穩道。

  兩人對飲了一杯,李游龍滿不在乎地挑眉,目中閃動的謹嚴光芒。  

  "我沿江而行,你往北方追查,不管結果如何,兩個月之後在此地會面,屆時再作商議。你以為如何?"

  齊吾爾沒正面回答,再飲了碗酒,眼神瞄向床帷,唇角上揚。

  "那--你的姑娘怎麼辦?連衣衫都脫了,你把人家看光摸遍,半點責任也不負嗎?太沒良心了。"

  李游龍怔了怔,經齊吾爾一提,好幾道思緒在腦中飛竄來去,忽地爆出激光。

  "脫個衣服而已,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沒什麼大不了?!"齊吾爾聲音略高,好笑地著摯友。"你真以為她是只小羊啊引愛摸就摸、想瞧便瞧?李游龍,請容我提點,閣下此舉已徹徹底底地毀了姑娘家的清白了。"

  那個不知事態嚴重的男子還眨眨眼,口氣無辜地問:"意思是......我或許得娶她當老婆嗎?"

  想像這個可能性,李游龍驚奇地發覺心中竟無丁點兒排斥,還隱隱蕩漾著什麼,畫出一圈圈的漣漪,不斷、不斷地擴散,整個感覺不可思議地柔軟起來。

  這是什麼怪現象?

        *        *        *

  帶弟......帶弟......

  二姐......醒醒,二姐......你睜開眼......

  模模糊糊,她回到十歲那一年的夏,夢境飄浮,水溫清冷沁骨,團團將她包圍。她四肢不住地向上劃動,那兒透著一抹光亮,大姐和妹妹們在那團光的後頭喚著她,她好怕,她要去尋她們,可是怎麼也到不了,她好怕,她不能死在這裡......

  "嗯......"胸口忽地注入一股暖意,她緊咬著的牙關終於松開,舒出悶氣。

  "你身子好冰。"那低沉的男音笑著,有些兒頑皮,卻十分溫柔。"你作惡夢了嗎?臉色好蒼白。不怕,夢而已,我抱著你呢。呵呵呵......"他在她耳畔輕喃,渾是笑意,見那張雪白俏臉漸漸和緩下來,掌心在女子圓潤的胸脯間微施勁道,再次將丹田熱氣引渡過去。

  "嗯......大姐......阿妹......"她浮出水面了嗎?

  "我不是大姐也不是阿妹,我是李游龍。"男子的臉親呢地蹭著她的頸窩,柔嫩的觸感和甜淡的發香讓他目光轉為黝深。姑娘睡著時的容顏,清冷氣質盡退,一張臉秀氣雅致,有著教他難以抗拒的嬌軟神態。

  喔喔喔,李游龍,你來真的?完啦完啦,真的完啦!

  "我把你衣衫全脫了,你生氣不?唉,我怕你生氣,又愛瞧你生氣的模樣,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又清又亮,唇瓣像紅花。"他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唇,笑嘻嘻地道;"帶弟,我會負責的,我李游龍要娶竇帶弟為妻。你說好不?"他總愛用詢問語氣作結,可自我的意識已十分明顯,不讓誰反對。

  相識才短短幾個時辰,心卻有了自己的方向,他向來開闊,不懂壓抑,適才又經齊吾爾提點,如當頭棒喝,爆出心底的欲流。

  娶這姑娘當老婆,變得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緩緩地,眼睫輕顫,帶弟睜開眼睛,一瞬間還以為尚在夢中。

  那男性面容懸在上方,黝黑的臉龐稜角分明,兩道粗濃直眉斜飛人鬢,鼻梁挺直,他小扇般的長睫正煽啊煽的,雙目炯炯神俊,蕩著莫名的柔軟。

  "帶弟,說,說你要嫁我,跟我回塞外去。"他誘著,掌心熱勁已撤,卻仍殷實地裹復著姑娘胸前軟玉,盈盈豐滿,他喜歡這樣的觸感,拇指下意識摩挲。

  胸口一陣暖、一陣寒,心跳一聲緊、一聲慢,而思緒凌亂。帶弟膚上泛起細小疙瘩,雙目愈睜愈大,圓溜溜地眨也不眨,驀然間,神志全數回籠。

  "啊--"她尖叫,這輩子長這麼大,她從不知自己能發出如此尖銳高亢的叫聲,震得人耳鼓生痛。

  "唔唔......"下一瞬,男性的大掌猛地捂住她的嘴。

  "很晚了,這兒是客棧,會吵到別人的。"

  "唔唔唔......"她拼命扭動,驚恐地發覺身上除復著一件薄被單外,全身光溜溜的,什麼也沒穿,而這個該死的男人還、還壓著她,對她毛手毛腳。帶弟心跳如擂鼓,已經分不清是氣憤多一些,抑或羞愧難當,她全身泛出潮紅,真想就這麼死了算了。喔--不!就算要死,她也會先手刃此賊。

  "嗯,喔,帶弟......別、別動。你再這麼東扭西擺的,我、我的自制力要破功了。"他聲音沙嗄得嚇人,吞吐的氣息灼熱無比,噴上帶弟的香頰和頸項。

  帶弟似乎察覺到男子身上的變化,他隔著被單抱住她,肌理僵硬,臉部的線條亦緊緊繃著。她不想懦弱地承認心中害怕,但她真的會怕,不敢再胡動,然而眸子卻死死瞪著,若眼光能殺人,他可能已死上上百次了。

  李游龍柔和地瞧著她氣憤的臉,又嬌又俏,像朵生氣勃勃的花兒。

  "帶弟,我同你求親呢,你嫁了我吧。"

  下地獄等吧!鬼才嫁他!

  帶弟檀口一張,使盡全力,狠狠咬住復在唇上的大掌。

  "嘶--"也真夠狠絕,幾要扯下他一塊肉。瞧來,他真把姑娘惹火了。

  趁對方松懈,帶弟連滾帶爬,將被單卷在胸前,縮進床裡的角落,兩眼充蹣戒備地瞪住他。縱使心中驚懼,她也絕不在他面前示弱。

  "淫賊!"兩字由齒縫間擠出,酥胸起伏。

  李游龍揉揉滲出血珠的手,濃眉微挑,很不以為然。"我是淫賊?!"第一次教人這麼罵呵,若她肯換個詞兒,那罵人的聲音......可當真好聽。唉,李游龍,你是賤骨頭。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問這話,帶弟整個臉紅似火燒,小手緊握成拳。

  "我沒想到你膽子那麼小,只是個鬼臉而已,你嚇得跌到江裡,差些把水靈兒拖下去,水靈兒你記得吧?那個小小姑娘。我拉住她,卻來不及扯住你,原來你不識水性,我只好捨命跟著你一塊跳啦。"他笑,兩個酒渦又在跳舞,神情無辜。"你全身濕透又昏迷不醒,幸而船很快便靠岸了,我只好把你抱到這家客棧,訂了間房,怕你得風寒,只得脫了你的衣服,還灌了你一碗姜湯,我什麼也沒做啊,你一臉蒼白,好似要不能呼吸,身子又那麼冰,我才會替你揉揉胸口的。"說到這兒,他還抬起一掌作出揉捏的動作。

  "你渾蛋!渾蛋!"帶弟罵了一句,內心沮喪地呻吟。

  昏沉之境,她夢到的是十歲的自己,那一年夏,姐妹們跳進鄱陽湖中嬉鬧泅泳,她本是個中高手,像魚般往很深很深的湖底游去......然後,兩腿在冰冷的湖中僵硬抽痛,她浮不起來,最後是大姐和來弟救了她。自那一年,她就忘記該如何劃動四肢,在水中求生。

  "你渾蛋!"她又罵,不知自己還能硬撐到何時,這真是太、太、太丟人了。咬住唇,硬不讓淚掉下來。

  又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罵。唉,比"淫賊"好聽許多。他心一動,真不懂自己哪根筋不對了?!她越是壞脾氣,他就越著迷,總歸一句--李游龍,你賤骨頭。

  "我哪裡渾蛋了?男子漢大丈夫,我扒你衣服,總要對你負責,我娶你!"

  帶弟喘著氣,狠狠地道:"就算死,我也不會嫁你!"

  陡然,心髒悶受一擊,李游龍初嘗此番滋味,說不太上來是何感覺,悶悶的,好似教人當面賞了個巴掌過來,挺不好受的。

  聳聳肩,他直勾勾地瞧著她,唇仍揚著,雙目若有所思。

  "你總要嫁我的。"話雖輕,斬釘截鐵。

  "作你的春秋大夢。"她語氣更冷,小臉罩著寒霜。"別以為拘禁我,就能有所脅迫,我不吃這一套,大不了同歸於盡。"

  男子面容微沉。"我沒有要拘禁你的意圖。"她對他已有先人為主的印象,再如何解釋都難化解。"你的衣衫盡濕,我讓人找來一套干淨的,將就穿著吧。那匹黑馬就在客棧後頭的馬廄,你想走,隨時可以離去。"他回身取來一疊衣物,上頭還放著她的鴛鴦刀和一袋銀子。

  沒料想事情急轉直下,帶弟本以為自己落入賊人手裡,可他又如此而為,到底打著什麼主意?忽地,她撲去一把搶來自己的東西,裹著被單跳下床榻,那眸中的戒備仍十分嚴謹,揚著小巧下顎,故作冷靜地道:

  "出去,我要穿衣服。"

  李游龍朝她逼進一步,雙手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咧嘴露出白牙。

  "這是我訂下的客房,為什麼要出去?你若不想在這兒穿衣服,大可到門外換上,不過,容我提醒,請你先把身上的薄被還來。"他絕非這麼沒風度,可能是首回對一個姑娘求親,卻慘遭回絕,而這姑娘還把他貶得一文不值,心中著實受傷,竟又無可奈何,才想趁這個機會捉弄她。

  "你--"惡劣至極!兩人對峙片刻,房中氣氛一觸即發。帶弟忽地把心一橫,咬著牙關,陡然轉過身去。

  深吸了口氣,她雙手顫抖地褪下被單,背部柔和的曲線整個坦露出來,她知道他正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的赤裸,芳心震動不已,身子輕顫不止,那男性的視線帶著強烈的侵略,分割了她周遭的氛圍,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逼得她眼眶泛出熱潮,是羞辱的眼淚。

  抖著手,她不知自己花了多久時間才穿戴整齊,提住鴛鴦刀,她沒將兵器系回腰間,卻"刷"地一聲分開長短雙刃,擎刀在手,驀地回過身來,狠狠瞪住男子,右手長刀刀尖筆直地指住他的門面。

  "今日之辱,終有一天要閣下償還。"她聲音清冷微顫,是他愛聽的嗓音,那小臉漲得通紅,唇瓣卻抿得雪白,而眼瞳浸在水霧當中,她要強倔強,硬不讓眼淚滑出。

  喔喔喔,瞧他做了什麼?他把姑娘惹哭了。望著帶弟強忍悲憤的模樣,李游龍竟是心慌意亂,喉頭仿佛教誰緊緊掐住,不能呼吸。

  "帶弟,我--你聽我說,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

  多說無益,那姑娘根本聽不下他任何解釋,收回長刀,帶弟忿然回頭,已毅然決然轉身離去。

第三章 游舵在野  

"竇帶弟,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九江四海鏢局裡,竇大海打雷般的吼叫傳了出來,震得大廳屋瓦格格輕響,掉了不少塵灰下來。

  "姐夫,好好說不成嗎?瞧,這碗太極翠螺怎麼喝啊?"碧茶上浮著幾粒方才落下的土灰,毀去真味。開口說話的美婦正是九江四海一枝花,雲小姨子,她柳眉一擰,干脆把蓋杯推開,兩眼來回瞧著一對父女,歎著氣道:

  "又不是挺嚴重,姐夫生這麼大氣作什麼?!帶弟都十七了,行事自有分寸,雖說這回偷偷夾了護鏢出走,但最後還是把那匹馬安安穩穩地送到對家指定的地點了,九江四海的名聲沒受損,銀兩也入了袋,你惱帶弟,說幾句就好了,說太多,我聽了都想睡。"

  竇大海挺著腰桿兒,缽大的拳頭在半空胡揮,氣惱時,落腮胡一根根豎得硬直。"我罵了她嗎?我也是說、說幾句罷了,可你瞧瞧,這丫頭從一開始坐在這兒就沒個反應,把我的話當馬耳東風了!好歹也回我一句,說:阿爹,我不敢了,以後不會了,會乖乖的。就算是隨口說說,聽起來也安心,我--"

  "阿爹,我不敢了,以後不會了,會乖乖的。"帶弟抬起鵝蛋臉,眉心透著細微的疲憊。

  送那匹黑馬至兩湖,帶弟隨後便被自家的隊伍追上,想當然耳,定被竇大海嚴厲地酬戒一番,可回到九江,他余怒未消,畢竟帶弟此舉任性不群,是拿四海的名聲開玩笑,錢財事小,名譽事大,竇大海要氣惱是理所當然的,可......也念得人耳中生繭了。

  "爹,別生氣了。我以後會三思而行。"她下意識撫著襟口,聲音靜而清。

  忽聞帶弟如是說,竇大海不由一怔,這反應其來有自,須知連著幾日叨念,帶弟總低垂著頭沉默以對,沒半分表示。此時她乖順地應聲,竇大海瞧著女兒一張秀氣小臉,眉目細致,忍不住思及亡妻的模樣,瞬間,落腮胡全軟了下來。

  "喔,帶弟,你乖,你最乖了。爹知道。"噢,太感動、太傷感了。竇大海趕忙眨眨眼、吸吸鼻頭,發覺眼眶好像熱熱的,喔喔,他是硬漢,不能隨便掉淚。"趕明兒叫人過來換新瓦,怎麼這麼多灰塵,都跑到眼睛去啦!"

  "姐夫,喝茶喝茶。"雲姨笑嘻嘻,還不知竇大海的心思?!順手將那碗太極翠螺遞去,一面成全他的掩飾,還趁勢道:"讓帶弟回後院歇息一下吧,你瞧她臉色這麼差,像連著幾天沒睡好,你這當爹的還罵個不停。"

  "雲姨,我很好,沒事。"帶弟微驚,勉強地扯出一朵笑,小手仍捉著襟口。

  "帶弟,你生病啦?!唉唉唉,怎麼不說?你啊,就像你娘,什麼話都悶在心裡頭,可把人急死了!"竇大海眨著銅鈴眼,聲音又急又響,雙掌已伸來想將自家的姑娘拖來瞧個仔細。

  "阿爹,我真的沒事,好好的,比牛還壯。"帶弟連忙跳開,奔到大廳階下的練武場,邊回頭揚聲:"我到外頭走走!"丟下話,人已跑過場子,往大門去。

  "廚房煲湯,記得回來用晚膳!"雲姨在後頭嚷著。

  "嗯!"

  目送那疾步跑開的姑娘,雲姨緩緩收回視線,卻發覺那長得跟熊一般高大的漢子定定地瞪著自己。

  "呃......"竇大海搔搔胡子又搔搔頭,瞧瞧身旁的小姨子又瞧瞧自個兒粗魯的十指,兩道濃眉一會兒糾結、一會兒又松開。

  "姐夫,你、你怎麼啦?"磨磨蹭蹭的,兩人獨處,同她說個話很別扭嗎?她真想踹他一腳裙裡腿。

  竇大海臉詭異地紅了,假咳了咳。"沒、沒事。"沒事才怪!孩子的娘過世六年多了,他卻在此刻發覺自己這潑辣有余、美艷有余的小姨子,她那側顏竟與死去的愛妻像個十足十?

        *        *        *

  沖出自家鏢局,帶弟在九江大街上茫然而行。

  兩旁街邊商家林立,周遭人來人往,她雙腳隨著人群移動,卻不如思索何事,跟眸微垂,眉心淡淡蹙起,揪著前襟的手至今仍未放下。

  假若,她事先得知會遇上那個渾帳男子,會因他一個突如其來的鬼臉失足跌落江中,然後教他救起,教他......教他輕薄非禮,瞧盡赤裸的身軀,她還會任性而為、偷偷地牽走那匹駿馬嗎?!帶弟自問著,心中一片煩躁,她不喜歡後悔的感覺,畢竟於事無補,可是......可是......

  雙眸陡地合上,思及在客棧中自己狼狽的模樣,和那男子惡劣自得的神態,羞慚和氣惱的情緒一股腦兒湧將上來,恨不得想將他碎屍萬斷。

  "二姐!"一對雙胞小姑娘忽地跳到她面前,異口同聲。

  帶弟腳步一頓,抬起頭,定定地瞧著自家的四妹和五妹。"阿紫阿男,怎麼......你們也在這兒?"

  "阿爹在大廳訓你,咱們躲在簾子後頭,見你逃出生天,就翻後院的牆偷溜出來尋你啦!二姐,你怎麼啦?好似不太開心哩!"竇盼紫眨著明亮大眼,最近她心血來潮,把及腰的發給絞了,還削短至頸上,若換上男裝,活脫脫是個小少年,輕快颯爽得不得了,卻把竇大海氣得差些掀桌子。

  "二姐,你有心事嗎?"德男雖是雙胞中的妹妹,性子爽朗中多了份細膩,正偏著頭打量人。"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聞言,帶弟臉兒發燙,心跳略促,趕忙將浮現的一幕幕由腦中甩掉。  

  "怎會這麼問?"有些氣虛,她故作若無其事。

  德男繼而道:"走完這趟鏢回來,二姐就怪怪的,動不動就神游太虛去了。"

  盼紫跟著點頭補充:"有時還見二姐咬牙切齒,不知心恨誰喔?"

  恨誰?!恨那個該死一千次、一萬次的臭家伙!剛甩開的畫面又慢慢回籠,他低沉的噪音、黝黑面容上跳動的酒渦,和那眨啊眨的長睫。

  帶弟記起男子掌心復住胸脯的感覺,粗糙的硬繭與自己的肌膚摩挲,在那個被冰冷湖水包圍的夢境中注入一股暖流;被迫在他的面前換上衣衫,她的心至今仍在顫抖,因那兩道無禮的目光,毫不掩飾其中熾熱的侵略。

  你總要嫁我的。

  這話閃過腦中,帶弟臉一陣紅、一陣白,忽地頸後微涼,仿佛誰正偷偷往這兒覷著。她下意識回頭,街上熱鬧喧嚷,一般模樣,想來是自己多心了。

  雙胞兩對大眼兒齊眨,疑惑地瞪著她。

  "二姐心口疼嗎?為什麼從剛才就直捂著不放?"德男忍不住問。她家的二姐很不尋常呵,今兒個失魂落魄,也不知那根筋不對啦!

  帶弟一怔,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放下揪住襟口的手。

  "我沒事......不是胸口痛。"

  她好好的,沒病沒痛,只是不由自主要去撫著前襟,因那個地方原貼著肌膚掛有一條銀鏈子,系著長生鎖,上頭細刻著她的生辰八字。

  竇家姐妹各有自己的長生鎖,是娘親留給她們之物,萬分珍貴,帶弟一直將它貼身戴著,但自知姜鎮客棧的那一晚過後,銀鏈就不翼而飛了。再者,當時情況太狼狽、太混亂,她就這麼離去,待察覺時為時已晚。

  怕妹妹會疑心猜測,她頭一甩,將那種被窺視的古怪感覺壓下,振作地揚眉,露出笑容。"走,咱們上珍香樓酒!"試著轉移雙胞胎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聽見要上珍香樓,盼紫和德男小臉一亮,點頭如搗蒜。

  "好耶,二姐,咱們不如去學堂把金寶兒找來,一起去喝個過癮。"竇家麼妹小金寶打小便是學堂裡的孩子王,如今長大了,仍三不五時往學堂裡跑,不是愛讀書,而是那兒的私塾老師請她教孩童們習武強身。

  "可惜大姐明天才會回四海,三姐和關師傅往北方去了,要不大家全到齊了,豈不痛快!"她們說著,一人一邊勾住帶弟臂彎,三個姑娘氣質不一,各具特色,並肩走在九江大街上,吸引不少行人的目光。

  不遠處的石巷口,那男子丟給擺攤的小販五個銅板,隨意地挑了一顆梨,雙目微瞇,越過來往的男女鎖定了目標。

  手中梨就著衣襟上下擦了擦,張口咬下。他笑,露出白牙,黝黑臉上浮現兩個酒渦,神色高深,意欲難明。

  "大爺,這水梨包甜,多買幾顆吧。"賣梨小販招呼著。

  "嗯......挺甜的。"他挑挑眉,再清脆地咬了口。

  "那還用說?!不甜不給錢的。多挑幾顆回去給你媳婦兒吃吧!女人家吃了又美又俏,皮膚像要掐出水來,汁多味美,包君滿意。"

        *        *        *

  喝了酒,姐妹四個還得准時回家用晚膳。今日廚房煲湯,雲姨特意交代過了,若沒乖乖出現在飯桌前,少不了一頓排頭。

  "你們四個喝酒啦?"剛入座,雲姨便聞出味道。

  金寶呵呵笑著。"沒多少,只喝一點點、一點點而已。"還伸出拇指和食指強調地比著,可竇家裡誰人不知,金寶兒是千杯不醉的酒量,所說的"一點點"通常不足采信。

  雲姨幫每個人盛湯,美眸狐疑地掃過眾家姑娘,見帶弟臉色紅潤了起來,較下午在大廳"聽訓"時精神許多,擔憂之情稍減,也就不多責怪了,只隨口念了一句:"好的不學,壞的一沾就上,全是姐夫愛喝酒,把家裡六個姑娘都帶壞了。"

  竇大海原本吃得唏哩呼嚕,箭頭忽地轉向射來,他猛地抬頭,胡上還黏著飯粒,一臉無辜。"關我的事啦?"

  "可不是?"雲姨俏臉一抬。

  是、是,她說的全對。見在場沒誰敢說話,竇大海嘴裡嘟噥,雖沒膽大地說出口,大致不脫"好男不跟女斗"啦、"忍一時風平浪靜"、"小女子和小人很難養活"等等的范疇。想想就自認倒楣,捧著碗繼續埋頭吃飯。

  晚膳結束,幾位鏢師和竇大梅還在大廳相談些什麼,竇家的姑娘們和雲姨則坐在後院喝茶閒聊,此時正值夏季,奪目的霞彩上畫過幾筆暗灰,天色將沉未沉。

  雲姨說著這些日子四海接下的幾筆生意,話裡還提及兩湖岳陽另一家名氣頗盛的鏢局,雖說四海在鄱陽九江,對方在兩湖岳陽,中間卻只隔著一座山,而同行相煎,不可不注意對方的動靜,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也。

  帶弟總不多話,習慣靜靜傾聽,而阿紫、阿男和小金寶意見可多了,對岳陽那個"對頭"鏢局好奇得不得了,甚至還想來一招"深入虎穴",探探對方虛實。結果聊著、笑著,直至月娘升起,周遭蟲鳴唧唧,姑娘們才各自回房潔身沐浴。

  四海鏢局裡除了廚房請來幾位雜役和大嬸作事,還有一位老資歷的何大叔管著內務,幫了雲姨不少忙。而竇家姑娘們並不像大戶人家的閨女,身邊有個貼身丫環使喚,畢竟是鏢局兒女,自然較尋常的姑娘獨立自主,生活上有許多事得自己動手。

  帶弟向廚房要來熱水,又親自從後院井中打上兩桶水,倒進屏風後的澡盆。脫下衣衫,她滑進溫水中,長發像扇子般在水面上鋪陳開來,舒適地逸出一口氣,她將發絲收攏在胸前,十指以適當的力道梳著、揉著,讓清水浸透一頭豐澤。

  溫潤的水波輕輕拍觸著胸口,她下意識低垂螓首,眸光幽深地瞧著胸脯那堅挺的曲線,近來,她常這麼出了神,強烈地察覺到自己身子的變化,由一種沉睡的狀態下蘇醒,不再青澀稚氣,而是含苞待放著,散發出完全異於孩童和男子的女性柔軟。

  水中,她小手試探性地在胸前盈盈一握,柔膩卻又挺實,不知怎地,腦中竟閃過那張可惡至極的黝黑笑臉,瞬間,如被雷電擊中,她緊緊一顫,連忙放開,整張臉紅如火燒,心跳急如擂鼓。

  噢--她沮喪地咬唇呻吟,覺得思緒越來越不受控制,總突如其來地繞到客棧的那一夜,讓那個男子盤據心田。

  噢--她不要想他、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突地,屏風外傳來細微聲響。

  "誰?!"帶弟一驚,緊聲問出,右手已按住衣衫。

  "喵喵--喵--"一頭花貓探出小小頭顱,慢條斯理地跺進屏風後頭,兩眼圓溜溜地、無辜的瞧著木桶裡的姑娘。

  "原來是你,小家伙。"噓出口氣,她不禁笑了出來,一手攀在澡盆邊,朝花貓伸出另一臂,"你呵......嚇了人家一大跳,真可惡。"這只花貓是六個姐妹一塊養的,性子自我得很,野習慣了,想來便來,想走便走,平時想見它還真不容易。

  貓兒伸出小舌舔舐她掌心的水珠,又喵喵地叫了幾聲,拿著頰邊軟毛直蹭。

  "你肚餓是不?乖呵,等會兒抱你去廚房找些吃的。"她笑哄著,搔搔花貓的下顎,接著取來淨布將長發包起,跨出澡盆,迅速拭淨濕潤的身軀,她穿上寬松的中衣,系好腰間的帶子,邊揉擦著長發回過身來--

  "好啦,帶你去--小家伙?"花貓不見了。

  帶弟疑惑地抿了抿唇。"小家伙?"輕喚一聲,緩步跺出屏風外。

  "小家伙,你又躲在床底下嗎?"正欲彎身,霍然間呼吸一緊,那種被窺探的感覺再次升起,頸項上泛起寒毛。

   帶弟反應甚迅,並未回首察看,而是立即撲向自己放置在桌上的鴛鴦刀。"刷"地一聲分開長短刀刃,先舞了一式刀纏頭將自己護住,接著旋身便砍。

  桌上燈火因刀風猛然帶動,燭焰拉得斜長,"滋"地微響,火光頓熄,房中登時陷入一片幽暗。

  那立在角落的黑影高大壯碩,顯然是名男子,刀光如箭直至,他微微晃身,已俐落地避過帶弟長刀的撩刺,竟而低低地笑出聲來。

  聽聞那聲笑,帶弟心頭一涼,像導火線般將這幾日紊亂羞憤的心緒一舉引出,這不要臉的臭家伙,竟還敢到這兒來!

  她愈想愈怒,鴛鴦刀勢猛中見輕靈,劈、扎、撩、砍,連下七、八招,都是不留情面的打法,而刀越快,他跟著快,一逕地躲避卻不還手。

  帶弟有些心浮氣躁,欲提膝分刀再上,那黑影陡地當面疾撲過來,她驚愕地"哼"出一聲,想要擋架,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繞至身後,下一瞬,一只強而有力的臂膀橫伸過來,將她連同擎刀的雙臂攔腰抱住,她張口欲罵,男子厚實的大掌已按住自己的小嘴。

  "殺了我,你豈不是要當寡婦?"他唇輕觸了觸她的耳垂,笑音低沉。

  "唔唔......王唔蛋!去唔、放開唔......"話由指縫逸出,聽不太清楚,但感覺得出說的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斷。

  "嘶--還來!"男子表情稍扭,這姑娘故計重施,又來咬他的掌心肉。

  "好好,給你咬、給你咬,高興咬多久就咬多久,扯下肉來我也認了,誰教你是我的親親。"他仍捂著姑娘的嘴沒放,這點痛不算什麼,卻是不懂她對一只花貓可以溫柔可親、軟語逗弄,為什麼偏對他又殺又砍,沒個好臉色?

  "唔唔--"帶弟臉好紅,像未經馴服的小獸般拼命掙扎,雙腳又踢又踹的,兩張椅子應聲倒地,兩手握刀卻無用處,上臂教他箍緊,怎麼也砍不到人。那男子力道陡然猛烈,帶弟只覺渾身輕顫,肘部泛麻,鴛鴦刀便再也提不住了,雙雙落在地上。

  "你別拿刀了,刀劍不長眼,一不小心會砍傷了我,你要心疼的。"他臉皮也真夠扎實,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帶弟咬他的肉咬得銀牙生疼,胸口因劇烈掙扎正急促地起伏著,忽地抬起腳往後踢,重重踹在他的腳脛上。

  "喔--"他悶哼了聲,拖著她往床上倒去。

  帶弟身軀一沉,已讓他貼身壓住,屬於男子剛猛地氣息充斥鼻間,她羞怒難當,卻不敢胡亂扭動,想不到當日客棧所發生之事,今夜在自己閨房中重演。

  "二姐,你跟誰說話嗎?"此際,房門外傳來金寶兒的詢問。

  "阿寶,我--"帶弟猛然止住聲音,瞠目瞪著懸在上方的、露齒靜笑的面容。這男子雖由她唇上撤回手,大掌卻變本加厲滑到她的胸襟,沐浴後,她僅著一件單薄中衣,他指頭有意無意地在襟口游移,俯身在她耳畔低語:

  "你要是喚她進來,我就撕了這件薄衣,把臉埋在胸脯裡。"

  帶弟緊緊一顫,分不清是羞澀多些,抑或驚懼多些,還是氣得忘了反應?

  "二姐,你沒事吧?我進去好不好?"金寶又問。

   "我、我沒事,可能喝......喝太多酒,不小心絆倒椅子,我累了,已經上床睡了,阿寶,你也快快回房。"她終究妥協,怕小金寶起疑,努力地讓聲音持平。

  "喔-那我回房啦。"腳步跺出幾步,忽又折回,"二姐,等大姐和三姐回來,咱們再上珍香樓喝酒,好不好?"

  那男子雙目亮晶晶,戲謔地等著帶弟回話。

  "好......好,咱們再去喝酒。還要叫店家燉一只王八,再把它剁個十七、八塊下酒。"她瞪住他指桑罵槐。

  "王八?"小金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腦袋瓜,見房中沒再傳出聲音,以為帶弟真要睡了,終於搔搔頭離開了。

  房裡氣氛緊繃,視線幽暗,只有月娘由紙窗透進的微稀銀光,兩人的面容在彼此眼中都模模糊糊、朦朦朧朧,身子卻密密貼著,感受到異於自己的柔軟和強壯,仿佛一把火,若不小心,便要燎原而起。

  李游龍想這一切是如此荒謬,真管不住自己,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逗弄她、撩撥她,是喜歡她氣惱時的嬌態,可如今心裡又矛盾,想著她可不可能為他展一朵笑花?這是哪根筋不對了,他也愣不明白。

  歎了一聲,終於,他俯下頭,近乎虔誠地吻住她的柔軟唇瓣。

  微涼,甜如蜜,他聽見姑娘錯愕低呼,嘴進而銜住她的下唇,以舌尖探索。

  帶弟腦中轟然乍響,千百條的思緒交錯來去,撞得神智紊亂。

  他對她做了什麼?!

  為何呼吸吐納間,全混進他獨有的陽剛氣息?

  他啊,憑什麼這麼欺侮人!

  震驚、懼怕、不解、羞憤,種種情緒翻滾再翻滾,她雙手用力地捶打著,扭開頭,卻擺脫不去他的糾纏,一顆心繃得難受,眼角已滲出珠淚。

  "放開--唔唔--"趁她說話,男子捧住那張又燒又燙的小臉,探索得更深,含住了她的小舌。

  "呃!嘶--"李游龍猛地仰首離開她的唇,雙目黑幽幽的。

  "你真愛咬人。"他仍以適當的力道壓制住帶弟,朦朧中,嘴角蕩著一弧笑,薄唇卻不住地溢出血絲。口中盡是腥澀的血味,他抿了抿唇,滿不在乎,只定定地瞧著底下的姑娘。

  "帶弟,我想......我真是喜歡上你了。"口氣有些自嘲,他搖搖頭,白牙閃爍,好似自己也很無奈。"你生氣的模樣真好看,罵人的聲音真好聽,你、你--"是因為這些原因才喜愛上她的嗎?!又不盡然。

  "我瞧過你的身子,抱過你、摟過你,還吻了你的小嘴,我說了我會負責的,雖然我是在塞外生長,也是漢族人,知道漢族姑娘最重視貞節,我要娶你為妻。"是因為逾矩,真為責任問題才欲娶這姑娘為妻嗎?卻也不是。

  他想,是他天性中那股子浪漫不羈的情懷吧!把自己一顆心往她身上兜去。沒頭沒腦的,栽了都找不到原因。

  帶弟凝著俏臉,嘴中亦嘗到他的血味,男子的每字每言擊在心頭,攪得她頭昏眼花,她的性子倔強沉靜,甚少受過什麼撩撥,可他......如此可惡、如此可恨,如此地自以為是,總以逼迫手段達成目的,他、他才不是真喜愛自己,而是存心作弄,想將她捏在掌心裡戲玩。

  "淫賊!"她冷聲吐出一句,"若我擎刀在手,絕對會殺了你。"

  姑娘又把他的情意當面擲回了,毫不留情。

  李游龍說不上是何感受,下顎的線條有些僵硬,就著稀微的月光,他端詳著她清冷秀致的五官,見她雙頰白裡透紅,明眸流轉怒波,心中陡地一悶。

  "唉唉,我不是淫賊,即使淫,也只對你而已,有許多塞外的姑娘常愛黏著我,可我都很守規矩,你信不信?"他歎氣,咧嘴又笑。

  "你放開!你到底想做什麼!"帶弟知道自己臉已紅透,可聽了他的話,火又燒將上來,無措下,只能憤怒以對。"你再敢、再敢胡來,我真會扯嗓子叫的,不會再受你的要脅!你武功再高,等我阿爹和其他人趕來,這四海鏢局也不是任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是豁出去了,顧不了這麼多。

  靜默地對視了會兒,他眉眼俱柔,忽地低語:

  "我沒想做什麼,是犯賤,非來讓你罵罵不可。"

  帶弟心一促,還弄不清他這話的意思,他已傾身親親她的額,沒頭沒腦又道:

  "你愛不愛吃梨?雖然你皮膚已像要掐出水來,又美又俏,還是吃吧,我買給你的,汁多味美,很甜的。"

  下一瞬,他放開了她,翻身下床,帶弟跟著坐起,愣愣地瞪住那高大的黑影。

  未再贅言,他恍若在笑,接著旋身推開了房門,無聲無息地離去。

  這轉折太過突然,帶弟怔了半晌,陡然回神,連忙跳下床榻往門外沖出,可是什麼也沒瞧見,月華溫潤地籠罩著院子,那男子來去無蹤。

  "二姐,你不是睡了嗎?"廊簷轉彎處,盼紫、德男和金寶兒正繞了出來。一只花貓還賴在盼紫懷裡,小舌不住地舔著金寶手裡的紅糖。

  "我、我......有些熱,睡著又醒來了。"很怕妹妹們瞧出什麼,帶弟摸摸臉蛋又摸摸前襟,忽地記起,她忘了問那男子要回自己的長生鎖了。

  三個小的不疑有他,全圍著挨了過來。

  "是啊,這些天還真熱,連小家伙都躲著乘涼,只有晚上才肯出來閒晃。"

  "二姐,你瞧你瞧,方才咱們三個抱它到廚房找吃的,可它什麼都不吃,我拿紅糖喂它,它倒來勁兒了。"金寶嘻嘻笑著。

  "二姐,你房間有沒有水,給小家伙喝一點吧。"德男說著,已率先跨了進去,就著微弱月光重新點起燭火,頓時,房中一亮,三個小姑娘同時叫起--

  "哇--二姐,你哪時買了一籃子水梨?"

  "自己藏起來,實在不夠意思喔!"

  "好像很好吃呵......"

  帶弟一陣暈眩,瞪著擺在屏風下的一籃香梨。

  噢--他是不是從頭到尾,把她入浴出浴的模樣全瞧了?

  這個淫賊!

第四章 心意浮沉  

翌日午後,竇大海和幾名鏢師出門不知拜會誰去,雲姨和何大叔在帳房忙著,大廳前的練武場上,帶弟陪著妹妹們切磋武藝,卻有些魂不守捨。

  此時,德男剛退下來,坐在廳前台階上擦拭紅纓銀槍,輪到阿紫和小金寶對招,帶弟只須在旁照看著,出聲提點。

  可兩個小的愈打愈慢,最後竟如同打太極一般,剛刀和八角銅錘在半空胡亂比畫,眼睛賊溜溜、圓露露,全往帶弟身上兜轉。

  帶弟坐在台階上,兩手還各握著鴛鴦刀,雙眸瞬也不瞬、鎖住某個焦點靜靜出神,全然不知自己古怪行徑已然引起妹妹們諸多猜測。

  "唉呀呀!喝!看刀!"盼紫不忘出聲喳呼,剛刀慢動作劈過去,視線兀自黏向帶弟。

  金寶兒舉起一支八角銅錘,和落下的剛刀微微一碰,慢動作往後倒退三大步。"哇--好厲害,好招式,看我使出看家功夫抵擋。"邊瞎嚷著,兩只眼亦擺在帶弟身上。

  "好銅錘!我閃!再看刀!"

  "好刀法!我閃!再看銅錘!"

  "啊、呀、喝、呼!"

  "嘿、喝、呼、呀!"

  兩個在"嘴"上打得有模有樣,你來我往的,德男在旁憋著笑,差些要得內傷了,她眉心微皺,亦偷偷覷向二姐。

  三個小姑娘正自納悶,互通眼神,挑挑眉,已明彼此心意,才想悄悄地靠近帶弟,大喊一聲來嚇唬人,接著再使"威脅利誘"的計倆、使一切光明和黑暗的手段,逼她吐露心思。例如--呵她癢啦、拿面銅鏡教她瞧瞧自個兒模樣啦......

  呵呵呵,莫不是,她們家二姐害相思啦?!

  "阿紫、阿男、金寶兒,你們三個在干什麼?!"忽地,門口一隊人跨入。

  "哇--"聽到喚聲,三個放下貼身兵器,正躡手躡腳移動的小姑娘們嚇了老大一跳,手腳僵在半空,小腦袋瓜一致往門口轉去。

  "大大大、大姐......你回來啦,呵呵,呵呵,瞧,咱們三個正在練功哩!"

        *        *        *

  大姑娘竇招弟此趟出九江並非走鏢,而是代表四海鏢局送賀禮給一位武林名宿,對方正值七十大壽,又宣告欲金盆洗手,因此前去祝賀之人不在少數。

  回程,一行人剛入都陽,在街邊茶攤稍歇片刻,喝茶解渴,一名陌生男子卻主動上前攀談,他生得異常高壯,頭發糾結,顴骨和額頭突出,面目十分丑惡,一對眼倒炯炯神亮,精光流轉,自有一股氣勢。

  "姑娘可是四海竇大?"他聲如洪鍾,方啟口,便吸引眾人目光。

  "正是竇招弟。"招弟立身拱手,雖感突兀,亦以禮待之。

  "不知閣下--"

  "我姓李。"他忽地咧嘴笑,丑臉猙獰。"為什麼竇家姑娘的名字都取得這麼好笑?!你爹爹難道想不出別的名字嗎?"

  姐妹們的名字有其意義,招弟不想解釋,怪異地瞧著對方。"李爺主動尋來,不是為了咱們竇家姐妹取名之事吧?"

  丑臉漢子雙臂抱胸,似乎挺欣賞她的爽直膽氣,尋常人瞧他這模樣,早嚇得退避三捨,她一個小女子卻是無畏,很有大將之風。

  "聽說了九江四海的大名,正巧,我有一物欲托付貴鏢局。"他由懷中掏出一個小小木盒。

  "敢問李爺,盒中是何物?可否告之?"

  他挑動粗眉,白牙閃爍。"唔......那就毋須過問,貴鏢局負責派人護送便可,要多少銀兩,你給數兒,我絕無二話,只不過--有一個條件。"

  條件通常與麻煩相連,招弟微微沉吟,等他說明。

  "此木盒不離我身,若要走這趟子鏢,你們得讓我隨行。"

  他的條件雖怪,以往也曾有過類似的情況,但招弟仍不敢冒冒然接下此筆生意,見這位李爺古古怪怪,欲保何物亦不挑明,可又不像來尋晦氣的,況且這兒已人鄱陽,是四海的地盤,就算對方是三頭六臂也得低頭。

  因此,招弟一行人回到四海,連同這位李爺也一並邀來,要他與雲姨相談仔細。接或不接,給多少銀兩,全教給雲姨處理。

  此刻,鏢局大廳裡,那丑臉大漢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木幾上放著一杯香茶,招弟在廳中相陪,並已派人去帳房知會雲姨。

  雙胞和小金寶有些作賊心虛,練武告一段落,聲稱流了一身汗得回房稍做梳洗,三個小丫頭咚咚咚地跑開了,化整為零,在後院又聚集起來,嘰哩咕嚕地商議,想來對帶弟神游發呆的原因若沒弄個水落石出,豈能罷休?!

  至於帶弟,適才腦中胡思亂想,逕自發怔,終讓招弟入門一句話喚了回來。

  見大姐回來,她定下心神上前迎接,姐妹二人剛聊了幾句,一邊往大廳步來,帶弟卻覺渾身不對勁兒,那種任人打量的詭異感覺襲上心頭,氣息陡亂,她猛地回頭,那陌生漢子立在幾名隨行鏢師中,身形魁梧突出,雙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兩道目光頂不客氣,直勾勾地瞧著自己。

  這人......一瞬間,帶弟腦中刷白,以為是那個、那個"淫賊"!

  但,那個"淫賊",他的雙肩沒此人寬厚,身形高大卻無笨重之感,何況,他的面容雖說黝黑如炭,五官神俊、輪廓明快,絕不像此人這般猙獰丑陋。會教自己錯認的是那一對眼,瞳中精光四進,似藏深意,探究、捉弄、嘲諷......尚有更深邃的東西,她瞧不出來。

  "這位是李爺。李爺,這是我二妹。"招弟為二人介紹。

  李?!帶弟略略頷首,心中起疑,卻怪自己太過敏感,把所有事都往那"淫賊"身上扯轉,她神色有些蒼白,不等男子靠近,已開口對招弟道:

  "大姐,我去把練武場子整理一下,幾件重兵器都得上油磨光,你們和雲姨慢談。"語畢,她逕自下了階梯,幫著三、四名新進弟子擦拭木架上的各式兵器。

  即便如此,那丑臉漢於此刻雖安坐在大廳,這開放式的格局裡,帶弟立在練武場一角,仍可感受到那兩道灼灼目光纏住自己不放。

  喚--這是怎麼了?是她多心嗎?這幾日,總教一張黝黑笑臉鬧得心魂不定,才這麼胡亂猜想?!

  "李爺想隨隊走鏢也不是不行,但要保的東西到底是何,您不願透露,這......"收到知會,雲姨暫且放下帳房的事務。招弟已簡短精要地對她言明整個狀況,接下來當是由她出面周旋。

  "就是保一只木盒,至於裡頭裝了啥兒,四海不必多問。你開個價吧!"他也真強勢,視線直往廳外的練武場悠轉。內心歎了一聲,那姑娘啊,是教他丑陋的皮相嚇住了嗎?怎地就不理睬他?

  "李爺的目的地欲往何處?"招弟問。

  他微愣,好似現下才在考慮這個問題,想那個"天下名捕"這些日子查得嚴緊,四下追探他的行蹤,那人由西追來,自個兒只好往東跑啦,最好能教那個名捕繞上一大圈。

  "溫州府。"他隨口扯個位在東側的城鎮。

  "溫州......須得過仙霞嶺隘口。"招弟輕語,臉上閃過微乎其微的感情,冷靜地道:"阿爹近日得往四川,李爺這趟鏢,可由招弟與其他幾位師傅護送。"

  雲姨一聽,心中算盤撥來打去,很快便有了個底。

  她纖指沾著自己杯裡的茶水,在木幾上寫下一個數,笑嘻嘻地道:"李爺,您覺得如何?這已經很公道了。"

  他瞄了眼,微笑,亦沾著茶水寫上另一個數。

  "我想親自挑一位鏢師隨行,若成,我可以給這個價錢,一次付清。"

  喔喔喔--成、成,焉有不成之理?!賺完這一筆,下半年都不愁吃穿啦!雲姨瞪著新的數字,容如牡丹花綻。

  "李爺盡管挑,不是我說嘴,咱們四海在九江是出了名,鏢師各各武功高強、盡責親切,您愛挑誰就挑誰。誰敢不去,咱踢得他翻跟斗。"

  聞言,男子咧嘴笑開,樣貌可怖,手指慢條斯理地一比。"我挑她。"

  耶?她?!

  練武場這方,帶弟剛將一柄九環大刀掠得精亮,放回木架,忽地頸後寒毛豎立,那不安的感覺強烈湧來,身子不禁瑟縮。

  她摩挲雙臂,除卻那股寒意,下意識側身回頭,卻見大廳上三雙眼全對住自己瞧來,而那丑臉漢子笑意深沉而猙獰,牙竟也這般白晰,正如另一名男子......

        *        *        *

  梨好吃嗎?

  該死的淫賊!真是他!

  她早該相信自己的直覺。

  帶弟被指定得隨隊護送這支鏢,跟著招弟和幾名鏢師往溫州去。這原也沒啥兒,可一路行來,她無一刻不感受到那丑臉漢子的古怪眼神,總戲謔著、探究著,有意無意地在自己身上繞呀繞。

  心中升起好大疑惑,幾番欲向大姐言明,可話到嘴邊,其中牽扯到自己與那淫賊所發生之事,心中羞憤難當,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直到一隊人馬過仙霞嶺隘口,這地段是陽入閩浙的一個通道,往溫州府必經之路。隘口處搭著個小小茶棚,茶店大叔與招弟頗為熟絡,每每走鏢至此,總要聊了幾句。

  眾人剛要往棚子去,欲歇息片刻再起程,那丑臉漢子竟無聲無息走至帶弟身後,狀似無意地在她耳畔輕問一句,聲音中偽裝的沙嘎已然不見--

  梨好吃嗎?

  聞盲,帶弟整張臉刷地慘白,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應。

  她想起那一晚的驚愕和紊亂,想起他的無法無天,想起他威脅要撕裂自己衣襟時的噯昧口吻。那籃子梨,她碰也沒碰,全教妹妹們瓜分了。

  "瞧這會兒,沒打四海鏢局的旗幟,也沒見到各位帶著什麼,竇大姑娘,這趟鏢走得很怪呀......"那茶棚大叔提著長嘴大壺忙為眾位加水添茶,很有聊天的興致,不禁壓低聲量,問:"到底保的是什麼東西?"

  帶弟與姐姐同桌而坐,其余鏢師和那名李爺分坐於別桌。她心神不定,整個腦海哄鬧著,反反復復只一項認知:真是他、真是他!這個大膽妄為、可惡復可恨的淫賊!

  忽地,一個聲音惡狠狠地吼道:"賣茶便賣茶,你話恁地多?找死嗎?!"丑臉大漢不知哪根筋不對,突地發狠,不等眾人反應,一只粗臂已由後頭捉住茶棚大叔的衣領,提將起來。

  他掌握成拳,高高揚起,眼見那又大又硬的拳頭便要揍在賣茶大叔身上,他身材魁梧,一運勁,關節爆出"畢啵"響聲,這一下真揍實了,後果不堪設想。

  "住手!"帶弟怒聲斥喝,身形陡動,腰間鴛鴦柳葉刀已然祭出,"刷刷"二聲,前後削過他的門面,半點不留情。

  他這人,全然不講理,她知道他是在借題發揮,拿那個可憐的賣茶大叔當引子,僅想逗弄她、撩撥她,然後瞧著她氣惱的模樣,他心裡便暢快。

  這人實在是......實在是可恨極了!

  "李爺,且慢!"招弟亦出聲制止,由右切入,竟輕易地救下茶棚大叔,正因太過輕易,她心中不禁一突,猜測他僅是嚇唬人,並非真要傷誰。放下昏厥過去的大叔,她回眸望去,見帶弟和人狠斗起來,鴛鴦刀招招陰沉凌厲。

  "帶弟!"招弟焦急大喚,一旁鏢師全立了起來,她打手勢要眾人稍安勿躁,朗聲勸道:"帶弟、李爺,大家住手吧!"

  "只怕我住手,竇二姑娘雙刀連番砍上,我命休矣。"他哈哈大笑,東躲一招,西還一式,輕松流暢,根本是逗著帶弟玩。唉,他只想她來理睬他,多瞧他一眼,別這麼冷著臉,可是......姑娘又教他惹火了。

  帶弟氣得俏臉紅通通,鴛鴦刀劈、撩、削、砍,傾盡平生所學,哪裡肯干休?

  "大姐!這人......他這人壞得很!是渾蛋!"罵了一句,招式更迅。早想將他砍成十七、八塊喂狗,再忍下去,她鴛鴦刀自抹脖子算了。

  眾人看得一頭霧水,招弟見情勢不對,長劍已然出鞘,進步連挑,迅雷不及掩耳地架開帶弟的雙刀,形勢陡轉,變成姐妹二人相互對招。

  "帶弟,別鬧了!快住手!"

  雙刀要砍,長劍要救,帶弟好幾次想回身再對付那可恨男子,都教姐姐的長劍格開,無法進擊。不、不!她定要將他大卸八塊,以解心頭之恨!一面擋開劍,分神瞧向他,見他雙臂抱胸,目中閃爍戲謔神色,好似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帶弟渾身發顫,咬牙切齒,理智瞬間抽離,飛到天雲外去了。

  當下,心一橫,也不理會姐姐刺來的長劍,左手鴛鴦短刀以暗器手法向那張丑陋的笑臉擲去,接著縱身一躍,右手長刀朝他的門面狠狠劈下--

  "二姑娘!"

  "帶弟!"招弟厲聲大喊,長劍已刺出,勁力難收,而帶弟竟渾不顧己,拼命一般地撲向那位李爺。

  此際千驚萬險,沒誰來得及瞧清那男子以何等手法制住帶弟,他雙指扣住疾飛而至的鴛鴦短刀,一個旋身,已將姑娘抱在懷裡。

  帶弟大驚失色,男子粗臂像挾抱孩童似地將自己合臂攬住,她掙脫不開,眼見著他大掌擊出,欲掃偏姐姐刺來的劍式,但招弟見勢甚快,拼著氣血翻湧,硬生生在半途回勢,不教長劍刺傷帶弟,可是步伐無法止定,身子仍往這邊沖來,而男子的掌風就要拍上她的肩胛--

  大姐!一顆心提到嗓口,帶弟喊不出聲。

  霍然間,一抹藏青身影疾竄而至,斜裡打出,擋在招弟面前,來人承接了丑臉漢子的力道,單掌對單掌,"轟"地對上,炸得人耳中生疼。

  腦中亂哄哄的,帶弟片刻失去了聽覺,兩耳仿佛裹著一層薄膜,只覺這人抱住她,正疾風似地往後倒退,借以洩去排山倒海的強烈勁力。

  好功夫!丑臉漢子暗暗贊歎。此番對上一掌,功力與自己竟在伯仲之間。

  可惜這人的名銜--"天下名捕"。唉,他最受不了就是當官的人,這麼糾糾纏纏,像麥芽糖,煩也不煩!瞧來,欲以四海作掩護,藏身其中,這步棋是走不下去啦!此刻不走,難道還乖乖束手就擒?

  忽地,他仰首哈哈大笑,不等眾人有所行動,身形猛地拔高,竟挾持帶弟揚長而去了。

  過仙霞嶺隘口,若欲往東,以甌江水運最為便利。

  此際,落日霞紅,兩只鳥兒也不懼怕人,佇足在江心一艘小船船緣上,圓溜溜的眼張望著,盯著簡陋船裡的一男一女。

  "親親......"男子喚了一聲,像瞧什麼可人意兒的東西般,眉眼俱柔。

  姑娘抿著唇不說話,靜躺著,渾身酸軟,那美眸倔強地合著,不去看他。

  "點了你腰間麻穴也是迫不得已,你生我的氣,想罵我打我,可現下咱們在船上,你若動刀動槍的,怕要掉到水裡去了。"他笑聲低沉,帶著縱容。"你的鴛鴦刀在我這兒呢,我幫你保管著,等咱們上了岸,你想打我出氣,我乖乖讓你打,好不?"唉,為什麼還是不睬他?忍不住,他傾身過去,親了親她的香頰。

  "你--"帶弟終於睜開眼,終於開口說話了,可惜是怒至極處。"李游龍,你、你不要臉!淫賊!"天啊!她怎會惹上他?!攪得自己方寸大亂。

  他易容過的丑臉露出笑容,雙目神俊不減。"你第一次喚我名字,帶弟......帶弟,親親,嫁給我好不好?我想娶你當老婆。"

  這是第幾回求親引帶弟俏臉通紅,偏覺得他故意在言詞上占自己便宜,從不認為他真心誠意。"你想捉弄我、笑話我,我才不上當!你、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長生鎖,把它還來!"聲音清亮精神,嚇得兩只鳥振著翅膀,噗噗噗地飛走了。
後頭搖櫓的船老大壓低竹帽緣,心中好奇之至,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打量這一對男女,瞧起來倒像是某個寨子的土匪王下山擄來壓寨夫人,硬逼人家姑娘就范似的。

  李游龍略略沉默,大掌愛憐地摸著她的發、她的頰,靜靜地道:

  "長生鎖?你是說那條銀牌鏈子嗎?對,是我取去的,當作你給我的定情信物了,我還回送了你一籃梨,你收下了,不是嗎?男子漢大丈夫,我說過要對你負責,一定會娶你為妻,到頭來,你還是得嫁給我的。"

  為什麼對她有這般的心思?他曾經自問,卻覺一切如此自然,他的心從未讓誰駐留,直到醉心於一張嬌俏的怒顏,算是一見鍾情吧!

  想了想,還是那句老話--李游龍,你真是賤骨頭--那姑娘待他愈壞,他愈是放不下人家。

  帶弟豈知他的心思,最恨這個男人提及"負責"二字,仿佛將二人間發生過、那些羞也羞死人的事一再地重演。她忿忿地瞪著他,胸口起伏甚劇,想罵,卻已不知罵些什麼才好,這人的臉比牛皮還厚,恐怕連小金寶的八角銅錘也打不破,愈是罵他、理睬他,他愈是高興。

  "鬼才嫁你!你、你這麼著對我,到底想怎樣?"

  他笑,眨眨雙目。"我只是想你在身邊,瞧瞧你的模樣。有沒有誰說過,你生氣時的臉龐當真可愛,鼓鼓的、圓圓的,像發倔的小綿羊兒?"唉,生氣時已這麼教他動心,若是她肯笑一笑呵......

  不知他話中真假,帶弟努力不教雙頰泛紅,可是好難,又讓他惹得心思煩躁。

  "哼!"她干脆咬唇閉上眼,態度轉為消極。

  見姑娘冷清著一張臉,全不理會,李游龍不由得歎了口氣,低低的、輕輕的、啞啞的,流瀉出心底想望,像拂過面頰的薰風,溫柔慵懶--

  "帶弟,你那麼喜歡馬兒和小貓,肯定也會喜歡牧場裡成群的牛羊馬兒的。我雖是漢族人,但自小在塞外長大,我的爹爹和阿娘也在塞外,住在一個很大、很青翠的牧場裡,冬季來臨,會有許多蒙族朋友趕著牛羊逐水草經過,他們都是很樸實、很可愛的朋友,會教你許多草原上生存的技巧,告訴你好多草原上發生的故事,等到夏天,牧場水清草綠,一望無際,而藍天浩瀚,能瞧見大鷹翱翔,我想......你會喜歡那兒的,和我一樣地那麼喜歡。"

  他心中勾勒著一張藍圖,緩緩述說,粗糙的指腹滑過姑娘秀致的鵝蛋臉。

  帶弟不願睜開眼眸,靜默地反抗著,但兩排眼睫卻輕輕顫抖,因他話中的感情和他的觸摸,讓心中復雜的悸動再難掩飾。

        *        *        *

  船並未如帶弟所預期、順流而下直至溫州。

  在甌江上行了一日,李游龍便讓船老大停船,接著健臂一舉,抱著帶弟在中途上岸,還將她的鴛鴦柳葉刀改系在自個兒腰間,轉而北行。

  "李游龍,你放我下來!"帶弟又急又氣,真怕他要一直抱著她,此時人煙尚少,若入了城,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大姑娘教個大男人這麼橫抱過街,她、她她鴛鴦刀自抹脖子算了。喔,不!抹脖子前,她會先砍了他!

  "好。"難得,他答應得真爽快。接著彎身放下她,讓她兩腳完全踏在地上。"帶弟,我要松手了,你得站好,別摔了。"

  帶弟勉強站直,剛聽他道完,一步都還沒跨出,雙膝陡地發軟,半點氣力也使不上來,輕呼一聲,身子便往前撲去,倒進男子早巳敞開的胸懷裡,不知情的人瞧見了,還以為是姑娘主動地投懷送抱。

  "李游龍!"帶弟氣得想拾手捶他的胸膛,但也只是想而已,做不到。

  低沉渾厚的笑由男子胸腔逸出,他雙臂再次將她攔腰抱起,安慰般親了親她的秀額。"別氣了,親親。"他這麼喚她,那親密的感覺滲入心田,總教帶弟隱隱顫栗。

  "我腰上的穴,你,你把它解開。"帶弟暗暗發誓,往後,她定要將點穴這門功夫學成,也不會受制於人,教人這麼欺負。

  李游龍已健步行去,懷中姑娘比一頭小羊兒重不到哪兒去,卻是曲線分明,自有一股幽香。"該解開時,我自會替你解開,帶弟親親......若覺得困,把頭擱在我肩胛上睡會兒吧,要不要我唱催眠曲?"微微扯唇,心頭柔軟,他想起了遠在塞外的吉娜親親,那是他蒙族的好朋友,他常見她摟著草原上的孩子,也是喚著某某親親,哼著溫柔曲調哄孩子們睡覺。

  這趟中原之行,他重任在身,須連絡會中弟兄,暗中查探冒充"三王會"行凶之人到底是何角色。"三王會"雖已退出中原武林十數年,但昔日仍有幾位會中的分堂堂主未出塞外,隱姓埋名,選擇在江南-帶落腳。

  當日,他與齊吾爾在知姜鎮的客棧會面後,原擬直奔江南,可一路上風聲甚緊,那個"天下名捕"追蹤的本事不容小覷,他才想托四海鏢局走鏢當幌子,除躲避對方糾纏外,還可順應心意,去瞧一個愛對他發脾氣的俊姑娘。

  帶弟挫敗地抿唇,生著悶氣,她本是清冷脾性,但在這男子面前,什麼冷靜自持都飛到九重天去了,惱著一肚子火,無處宣洩。

  她的小腦袋瓜無力地垂在他頸窩,合起眼,不想同他言語了,卻將全部精神投注在罵人的詞匯上,什麼渾蛋、王八蛋、淫賊、臭雞蛋、下流胚子、大惡人等等,一句句在心中暗罵。唉......可能不常罵人,來來回回就這幾個詞兒,找不到什麼"絕妙好句"。

  片刻--

  "帶弟,我耳朵有些癢耶,你手指可不可以借一下,幫我搔搔?"這點力氣她應該還有吧?!李游龍說著,腳步未停,垂首瞧向懷裡的姑娘。

  那俏臉楚楚可憐地抵著他,抿著唇瓣已然松開,微微開啟,氣息平緩細長,只是眉心仍輕擰著,睡夢中,不知教何物糾纏。

  "李游龍......你、你......淫賊......"她無意識地蹭了蹭,此刻的她,肢體上溫馴得不可思議,柔軟地挨著他,小嘴卻仍要罵人。

  他低唔一聲,覺得被罵得有些無辜。

  好吧!好吧!為了落實她的話,淫一下好了。

  雙臂將姑娘抱高,跟著俯下頭,他伸出舌,偷偷地舔了人家的紅唇。

  甜甜的、溫溫的、滑滑的,又軟又膩,這滋味該死的好。

  食髓知昧,舌再次探入,抵住她小小香舌,輕輕吮弄--

  唉,李游龍,原來你除了賤骨頭外,當真是個淫賊.



第五章 情之為刃  

模模糊糊地,感覺溫暖的抽離,伴自己入眠的強而規律的心音已然消失,一雙健臂將她安然地放下,背部一片柔軟。

  帶弟輕聲嚶嚀,眨著眼睫,如預期般地瞧見那男子黝黑笑臉,他已經卸下易容,還原樣貌,而一對眼始終不變,燦光流轉,帶著戲謔和......溫柔。

  "可憐的親親......"他低喚著,雙臂支在她身子的兩側,深邃俯視。"瞧我把你累的,這幾日都要你睡在馬背上、野地裡,我心裡也捨不得。"抬起一邊的手緩緩撫摸她的頰,將微亂的發絲安順地撥至耳後,低低又道:"咱們來到一個小城鎮,在天台山下,今晚可以好好地睡在床榻上了,你高興不?"

  自閩浙往北,他抱著姑娘步行二日,途中向人買下一匹馬,以馬代步,曉行夜宿,有時錯過宿頭,他便在野地升起火堆,懷抱姑娘入睡,如此過了七、八日。

  這幾日,帶弟是安靜的,總冷淡著臉容,抿著唇兒,眸子常是輕合著,似乎累了、想睡了,又好像暗暗思擬著,如何來扭轉劣勢。

  她再次眨眨眼眸,小臉迷蒙,有股自然而然的無辜氣味兒。

  男子稍怔,跟著歎了一聲,頭已傾去,薄唇柔柔地觸著她的頰。

  "帶弟......親親......你這模樣,唉......真可愛。"

  帶弟臉微側,避開他就要印上自己雙唇的嘴,小手勉強抵著他的胸膛,那男性堅壯的肌理下,心跳震動,如此地強而有力,她的心亦隨之起伏。

  不、不,她得冷靜,不能慌了手腳。

  帶弟,別去瞧他的眼,別去感覺他的心跳。帶弟,別去。

  "李游龍,我、我--"深吸了口氣,她眸光飄忽,長睫顫顫地煽動。"我們現在在客棧裡嗎?我想......我想、想沐浴,可以向店家要熱水嗎......"

  李游龍再次怔然,他的親親竟主動同他說話了,語氣這麼柔軟、這麼無助,鵝蛋臉兒略嫌蒼白,眉眼間已染疲憊。他瞧著,心都擰了,想這始作俑者便是自己,擄來人家,沒法說服她芳心托付,卻點住姑娘的腰間麻穴,她氣力沒法凝聚,又跟著他奔波、教他折騰......

  "我去跟店小二要熱水,你等會兒,很快便能沐浴。"此刻,即使姑娘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他拼了命也會摘來給她。

  帶弟獨自在房裡躺了會兒,片刻,床帷外傳來聲響,他去而復返,正指示店家伙計將個大木桶扛進房中,提來幾桶子熱水。

  "大爺,咱方才見您抱著您家小娘子投宿,尊夫人身子不舒服嗎?咱們客棧有幾道藥膳遠近馳名,什麼人參烏骨雞啦、何首烏燉羊脂、十全大補湯等等,吃了能活血益氣,強筋健骨,要不要讓尊夫人試試?"店小二動作俐落地張羅熱水,嘴也沒閒著,邊推薦店裡膳食。

  "都來點兒吧!"李游龍豪爽道。沒法子,因為心裡歡暢,第一是帶弟親親肯睬他了,第二是這個店家小二說話真中聽--您家小娘子?!尊夫人?!呵呵呵......他喜歡這樣的稱呼用在帶弟身上。

  店小二瞪大眼,沒料及這位虎背熊腰的大漢如此好說話,他跟著咧嘴笑,殷勤回道;"好咧!這就為大爺准備。您和夫人先洗洗澡、暢快暢快,待會兒小的便把飯菜送來。"退出房門前,李游龍還賞給他一錠白銀,出手好生大方,教他沒口子地哈腰稱謝。

  帶弟聽見房門合起的聲音,軟軟地撐起上半身坐起,而床帷撩開,那男子探身進來,溫和地沖著她笑。

  "熱水都准備好了,要我抱你過去嗎?"

  他竟用詢問的口氣,帶弟心中愕然,忽地有所領略--

  莫不是她放軟態度,溫言以對,他便也收斂自己的蠻橫和霸氣,懂得征詢人家的意願了?!

  "我、我想沐浴......"她柔軟低喃一句,臉羞澀微側。

  "我知道。"李游龍笑歎,對二人間和緩而溫馨的氣氛有些醉了。"來,手攬住我的頸項,我抱你過去。"身軀已傾靠過來。

  帶弟寧定心意,搖搖小頭顱。"李游龍,你解開我的腰間穴,好不好?我全身沒半點力氣,可是人家......人家想自己梳洗,我從沒、從沒教誰碰過,你、你...... 我手和腳都麻了,你不替我解開穴道,我沒法子、沒法子的......"聲音愈說愈輕,跟著,燈火播曳下的臉容染上紅暈,如嬌花綻放。

  姑娘都這樣子求他了,語調呢喃柔軟、眸光朦朧,總是對他緊抿的豐唇正微微啟著,楚楚可愛又楚楚可憐,噢......她要掉淚了嗎?

  李游龍一驚,連忙撤回雙臂,小心翼翼地瞧著她。

  "別哭別哭,是我不好。我、我......噢!帶弟、親親,你別哭!"他緊張地揮著手,又緊張地搔搔下顎,他從未接觸過帶弟柔弱的一面,這姑娘啊,常不是對他聲色俱厲,便對他掄刀動槍的,此時,那張梨花帶雨的容顏映人眼底,他的心還剩什麼?半點堅持也把守不住了。

  接著,他頭用力一甩。"我幫你解開穴道,你好好沐浴,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我到門外替你看著,泡完澡,店家會送許多膳食過來,我想你肚子也餓了......唉,你別這麼瞅著我呵。"自覺好像他犯了天條,連日來竟如此欺負她,九死都不足。

  他動作極迅,出手如電,拇指與食、中二指在她腰側運勁一掐,登時熱氣匯入丹田,氣血加速運行,這幾日的悶塞感一掃而空。

  帶弟調整氣息,四肢仍有些僵硬,精神卻已好上許多。

  她暗暗抬眸,正巧對住他關切的眼神,他的大掌還按在她腰眼上,將真氣徐徐渡來,黝黑臉龐上罩著一股單純的歡愉,不知怎地,她方寸微緊,竟感到......內疚!!

  帶弟,你莫名其妙!她無聲地怒斥自己。

  李游龍雙掌上移,最後還是把她從榻上抱了起來,走人屏風,安穩地將她放在木桶旁的小凳上。"你慢慢洗,衣衫都擱在旁邊了,有什麼事喚一聲,我就站在門口。"他摸了一把姑娘的嫩頰,全然地情不自禁。

  "等會兒沐浴完,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道完,他咧嘴一笑,很君子地起身離去,屏風外傳來他推門跨出、跟著合上房門的聲音,然後,廂房中陡地安靜下來。

  帶弟悄悄地逸出胸口氣息,一顆心緩慢地穩定下來,手相互揉弄雙腕,木桶裡的熱水煙霧迷漫,她渴望投身其中,讓溫熱的感覺流暢四肢百骸。

  她必須快,讓身子能伶俐地活動。

  解下衣衫,試也沒試水溫便跨入木桶裡,水好燙,她咬唇忍著,膚上迅速泛出一層紅,而外來的熱氣加速體內氣血運行,她配合著呼吸吐納,讓微僵的肌理得以暢快舒解。

  半響過去,秀額上水珠與汗珠凝聚,她噓出口氣,掬起水潑灑面容。

  "帶弟,你還好嗎?"男子聲音微揚,在門外響起。

  她動作一頓,連忙回道:"快好了,我、我沒事。"

  聽見一陣低沉笑聲,縱容而愉悅。"你瞧起來好累,真怕你在木桶裡睡著了......想泡澡就多待一會吧,再一會兒,我就要不請自入了。"唉,他唯我獨尊的本質仍然未變。

  聞言,帶弟心中凜然。她必須謹慎應付,因為機會僅這麼一次,成功與否,端看這一把,倘若失敗,他有了提防,想再對他假扮柔弱、虛與委蛇,恐怕難了。

  迅捷地梳洗一番,她忙跨出澡盆,一旁矮凳上放置淨布和折疊整齊的衣服,她擦拭身子,取來衣衫穿上時,回想到二人在知姜鎮客棧的那一晚,他亦是為落水昏迷的她備妥一套干淨衣衫,可那時他可惡透頂,毫不避開,強迫她在自己面前著衣。

  帶弟捧著那疊衣服,心中有些茫然,有些動搖,她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難道他笑臉以對,舉止百般溫柔,她就狠不下心腸了嗎?那他以往對她做的,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又要如何算清?

  帶弟,你莫名其妙!她再度暗自怒斥,銀牙一咬,將紊亂的心思壓下,七手八腳地套上中衣,系好衣帶,復又穿上群青色外衫,腰綁細纏,接著揉弄著一頭濕潤黑發,她步出屏風外,卻見男子不知何時已坐在椅上,雙目晶晶地瞅著她。

  "店小二很快便送晚膳過來,你來這兒坐著。"

  帶弟明眸溜轉,克制著自己、命令著自己,絕對、絕對別讓視線停駐在桌面上,因她的鴛鴦刀已由他腰間卸下,好端端地擱在那兒。心,飛跳促急。

  她揉著發,步了過去,臉頰的紅暈自然浮現,是極端地緊張和奮力的按捺所造成,至於羞澀......或者也有那麼一點點吧......

  見她安靜順從,某種怪異的直覺閃進李游龍腦中,但他是興奮的、歡暢的,甚至想高聲歌唱,他的親親肯睬他,不再冷淡著小臉、抿著唇瓣、拒他於千裡之外了,即使有詭譎之處,也教昂然的心緒推得極遠、極遠。

  她的身子真香,忍不住,他偷偷深吸了好幾口氣,柔軟的感覺盈彌胸懷。"帶弟......我有件東西給你。"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只小小木盒。

  帶弟認得此物,他上四海鏢局托鏢,欲保之物便裝在這木盒當中。可是,為什麼要給她?!他不是說,這東西得跟他形影不離?!既是這般,盒中之物定是萬分貴重,他怎地給她了引

  喔,不--什麼都別去想,別再費心思猜測,只要......只要專注一件、唯一的一件、非成功不可的那一件--

  "帶弟......"他喚著,嗓音低柔,總充滿著感情。"你別生我的氣,我想娶你當老婆,是真心誠意的,你嫁--"猛然間,銀光掠過,疾走如電。

  李游龍話語陡止,四周靜謐謐的,而那只小木盒在掌心上搖搖欲墜,極緩、極慢地,他垂下眼眸,恍然地瞪住砍入胸懷的一柄刀刃。

  刀首系著艷紅綁巾,似血、如情,一只纖秀柔荑握緊把柄,他有些遲疑、有些不敢置信,雙目瞪得炯大,又極緩、極慢地順著秀手往上瞧向她的臉。

  帶弟亦傻了,仿佛電流竄過,手倏地放開刀柄,小臉蒼白無絲毫血色。她微喘著,陡然立起,往後退開一大步,指尖竟隱隱發顫,而十指連心。

  是的,她想傷他。想教他在自己鴛鴦刀下嘗些苦頭,替自己出氣。

  她想,他武功之高、見微起防,這一出手必要全神貫注、奮力一擊。

  她想,他若擋下第一招,有了應對,自己便是輸了。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心中推演百次,設想無數可能之後,這一刀竟是輕易無比、流暢順遂地砍入他的胸口,牢牢地嵌進他的骨頭中。

  "帶弟......"他又喚,苦苦一笑,"當真這麼恨我......"

  帶弟唇掀了掀,無法成語,她捉住前襟,一顆心震亂難安。  

  帶弟,跑啊!快走呵!此人已傷在她刀下,這時不走,更待何時?!

  可是那一刀,她、她下了重手呵,刀人肉骨的感覺尚在指尖,他......他......

  腦中兩種意志交錯來去,一個要她調頭逃走,另一個卻喚起她側隱之心,帶弟復雜而矛盾地注視著,見他勉強挺立,右掌握住刀背,低喝一聲驀然拔出利刃,登時,熱血噴湧--

  "你--"輕呼一聲,她步伐不由自主往他跨去,見他的劍訣指連點胸上五處大穴,和緩了鮮血的溢湧,她腳步陡頓。

  李游龍抬起頭,胸膛沾滿鮮紅,這一時間,他鬧不清自己該要有何心緒,從沒誰這麼傷過他,在他卸除所有警覺,想以一顆誠摯的心對待,一柄利刀劃開教他沉迷的假象。而鴛鴦刀雖無情,他對她始終是......始終是......

  末了,他歎出一聲,面容灰敗。"裡頭的東西你、你收好了......"將左掌的木盒遞去,見帶弟眸光戒慎,不來拿取,他心緊悶,一個跨步來到她面前,不理她的輕呼掙扎,右掌強拉她的手,把木盒粗魯地放進她掌心中。

  "你不用怕,我雖氣惱......也絕不會傷害你。"聲音低沉中帶嚴肅,他氣息短且促,胸上的刀口仍緩緩潺出血河,那張黝黑方正的面容變得凌厲起來,凌厲中又透著黯傷。

  帶弟被動地握住小木盒,他雙手沾著自己的鮮血,在她小手上亦印下多處血痕,黏稠溫熱,帶著鹹腥,她怔怔望著,咬著唇,又怔怔迎向他詭譎深刻的注視。

  "你、你坐下來,你別站著。"她艱澀啟口,驚覺自己在為他擔憂。喔,不、這絕非擔憂,而是......而是她良心作祟罷了,此人是死、是活,根本不關她的事。

  接著,頭一轉,她由他身側疾出,拾回兩柄鴛鴦刀,故作冷淡地道:

  "你擄劫我,我傷了你,我們......算是扯平了。"

  她知道自己不爭氣,沒膽量再去接觸他的眼神,那慘灰的臉龐寫滿失意,仿佛無聲地指控著她。哼,她才是那個教他欺侮的人啊!

  抿了抿唇,她拔步便走,剛"咿呀"地推開房門,卻見外頭站著店家小二,他正端著大托盤,七、八碟菜餚分兩層疊放,努力想騰出一只手敲門。此時兩扇門由裡頭開啟,他反射地掛起笑臉,大聲招呼:

  "這位小娘子您好啊,久等了,咱給大爺夫人送膳食來了,咦?!您不是身子不舒服,躺在榻上歇息嗎?這些藥膳還是大爺特別吩咐給您做的,能補中益氣、活絡筋血,唉呀呀,大爺對您真是用心良--""苦"字尚未出口,忽地"咚咚"大響,房裡頭好似有什麼重物摔到地上了。

  這一頓,店家小二終於瞥見帶弟手上和衣上的殷紅血跡,還有沾紅的一對鴛鴦刀,他咽咽口水,頭顱稍稍右移,越過她的肩膀,竟發現那個豪氣的大爺倒在血泊當中,渾不知意。

  "哇--"驚喊一聲,菜盤全撒了,店家小二拔腿便跑。"救命啊!殺人了!出人命啦救命啊"

  聽聞身後巨響,帶弟便知他是失血過多、暈厥倒地了。心震,她硬不去理會,一腳已跨出門檻,滿地的菜餚湯汁橫在眼前,沒來由地,她想起適才他歡喜模樣,只因她同他說上幾句溫婉話語,而他對她的溫盲軟語,竟無半分招架之力?

  復又跨出了後腳,立在門外。

  帶弟,你盡管昂首離去便是,到底在躊躇什麼!

  帶弟啊帶弟,著了魔嗎?

  腦中聲音再度翻騰逼問,她頭一甩、腳一跺,沒往前走,卻是旋了身,再次跨進門來。

        *        *        *

  她知道了木盒裡的秘密。

  裡頭放著兩條銀鏈,各嵌著片長生牌鎖,刻明了兩組生辰八字。她認得其中一塊,那原本就屬於她,卻教他蠻橫地奪去,而另一塊長生鎖--

  她沿著上頭細膩的刻劃撫摸了摸,心頭紛亂,忍不住細細歎氣,雙眸朝靜躺在床的男子望去。

  "帶弟......"李游龍勉強睜眼,薄唇蒼白,嘴角卻淡淡勾勒。"你還沒走?"

  見他醒來,帶弟神情轉為凜然,倔強地別開臉。

  "那些官兵,他們沒為難你吧?"他再問,有些氣虛。

  三個時辰前,在那名店小二叫嚷下,大批官兵將此團團包圍,一舉破門而人,卻見帶弟正吃力地將一個壯碩高大的漢子抬上床榻。

  見到人來,她出聲求援,要他們快快請大夫來,而自己竟徒手撕裂床帷,緊緊綁住男子淌出血的胸口,這樣的情景弄得大批官兵一頭霧水、舉棋不定,那受傷頗重的漢子卻在此時瞠開眼皮,嗄啞地道:

  "不干她的事。"

  苦主自己都這麼說了,旁人還搶著出什麼頭?況且,瞧他們的裝扮,八成是在江湖上走踏之人,而道上自有道上的規矩,不是官府想管便管得起的,因此一干人馬很快便撤離出去,至於大夫,李游龍硬不讓店家去請,只由懷中掏出一個葫蘆小瓶交到帶弟手中,人再次暈厥過去。

  店家似乎挺怕惹麻煩,不敢趕人出去,也不敢主動問是否有所需要,而李游龍這一厥完全地不醒人事,帶弟有些手足無措,揭開那只葫蘆瓶,倒出裡頭的粉末輕嗅,頗似金創藥的香氣,還帶著一抹獨特的辛辣氣味。

  她都敢拿刀砍他了,還不敢將這來歷不明的藥粉裹向他的傷口嗎?!

  心一橫,她七手八腳揭開他的前襟,挑開一片血衣,當赤裸的胸牆袒露,她才知那刀口正中胸央,在他兩乳之間,長長的一抹,甚深。

  這是她的傑作。她瞧著,不懂喉間為何會哽著硬塊,教人好難呼吸,她冷靜地將藥粉撒在上頭,下一秒,血與藥粉相融,慢慢地、緩緩地沒入肌理中,竟能止血收口。見狀,她心中歡喜,卻驕傲地不去承認,繼續將藥粉均勻地輕撒。

  爾後,他睡得極沉,帶弟坐在床邊,木盒中的兩條長生銀鎖握在掌心,她反復瞧著、反復想著,心緒隱隱波瀾,教這男子撩撥劃過,而她的清和冷靜、淡然自在全復於潮浪之中。

  她動情了嗎?就因他的死纏爛打、厚顏蠻橫引這麼,算是動情嗎?!

  她大膽地自問,卻無一個聲音能堅定地告訴她,畢竟,她不識情滋味。

  "你手上......另一塊銀鎖片是我的,上頭刻明我的生辰八字,是我阿娘打給我的,我、我想送你......"低啞聲音在帶弟身側述,她趕忙收握掌心,將兩塊長生鎖丟進木盒子裡,偷瞄了他一眼,見他濃眉皺摺,正勉強想撐起上半身--

  "你躺著!不准你起身!"她嬌聲斥喝,雙手反射性壓住他的兩肩,硬將他釘回床榻。這麼一來,她臉蛋懸在他上頭,四目相對,氣息相交,帶弟雙頰陡然漲紅,又連忙撤回手,回復適才正襟危坐的模樣。

  李游龍怔了怔,剛剛那一瞬,他好似在她眸中捕捉了什麼,是某種柔軟的、生澀的、不知所措的情感。唉,他又在自編美夢了。

  "好,我躺著,不起身。帶弟......"他歎著,一掌悄悄地扯住她的上臂,她象征性地抗拒,卻沒將他甩脫。

  "你已然清醒,我、我這就走,我要回四海鏢局。你......你好自為之。"帶弟嘴上如是道,仍坐在床沿未要起身。

  聞言,李游龍沉吟片刻,由鬼門關繞回,他的神色難得認真,口氣幽靜嚴肅:

  "為什麼等我醒來,你才要離去?你傷了我,卻反倒為我擔心嗎?怕一刀會要了我這條爛命?帶弟......告訴我為什麼?"她當真恨他,就該再補一刀了結他的性命,而非為他療傷,守在他身邊。

  "你、你......我何時為你擔心?!少往臉上貼金,你這人--自大狂妄、蠻不講理,我恨死你了,你、你爛了、臭了,我竇帶弟都不會為你流一滴淚,我留下來,只是想笑話你!"帶弟的性情何等驕傲,被他這般試探,挖掘出她想也不願多想的心事,哪裡還能冷靜以對!

  李游龍挑了挑眉,選擇沉默以對,雖不反駁她的言語,但臉上早巳流露出不已為然的神氣。帶弟一瞧,惱羞成怒,更加地口不擇言了。

  "你武功再高有何用處?!淫賊便是淫賊,我只略施小計,假裝妥協,只同你說上幾句溫柔話語,故意逼出眼淚,你便什麼本事也端不上來,教這般技倆迷得暈頭轉向,半點提防也沒了......我、我砍你,便是要你嘗些苦頭,我不殺你,是你不值得死在鴛鴦刀下!"她嚷道,微微喘息,眸光復上一層朦朧的晶瑩。"鬼才會為你擔心!"

  她的刀傷了他,連話也如此傷人。李游龍臉色鐵青,氣她利用自己待她的這份情意做為障眼法,他早該自覺,她瞧他不起,視他如毒蛇猛獸,罵他是渾蛋、淫賊,怎可能在一夕之間軟化態度,對他軟言相求?

  "那豈不委屈了你。"他聲音持平,入耳,倍覺陰郁。"你總是這麼高傲、清冷不受侵犯,總拒我於千裡之外,如今卻為取笑我,甘心扮柔弱、假意遷就,將本性的尊嚴踩在腳下,如此的犧牲對你而言......很大吧?"

  帶弟聽不出他話中之意,直覺他已被她挑起怒氣,那男性目瞳黝黑幽深,火光閃爍,直勾勾地射向她,仿佛想穿越她的軀體。

  走!快!

  腦中,一道指令下達。帶弟正欲跳起,遠離他觸手可即的范圍,稍動,男子的臂膀已狠扣住她的上臂,她被倒拖過去。

  驚喘一聲,她摸向腰間雙刃,男子比她更快,另一手故計重施,掐向她腰間穴位,認穴之精准、下手之迅捷,堪稱神技。

  帶弟四肢陡然酸軟,狠狽地倒在他身旁。

  "你--你、渾蛋!"這麼出其不意,竟被他殺了個回馬槍。

  隨意運勁,孤注一擲,李游龍疼得額際盈出冷汗,胸上的纏布滲出血珠,但......也值得了。他牽唇上揚,目中無絲毫笑意,俯身對住她。

  "我是渾蛋,這個渾蛋卻能對你為所欲為。"

  "你敢!"心中縱使驚懼,帶弟頑固要強,怎麼也不在他面前認輸。

  "沒什麼是我不敢的。"他神色稍霽,粗糙指腹摸著女子的臉頰,滑向她的咽喉,感覺出那頸脈正劇烈跳動,而姑娘仍瞪大明眸,全是不平之氣。是了,這才是他的帶弟,永遠以仇敵的姿態瞧向自己,不懂妥協。

  "若非是你,又有誰能如此傷我?"忽地,他低喃,經此一夜,他終於明了,即使自己氣她、惱她,想將她揉成灰、化作塵,他偏偏沒法恨她。

  到底為什麼?因為,她正是他的冤家,是注定生來克他的。

  他李游龍從來都是無神論者,不信什麼來世今生、姻緣冤孽,但遇上這位竇二姑娘,他真是認栽了,不信也得信,被傷得體無完膚也不能生怨,這是怎地緣份?

  帶弟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龐,聽到那句輕柔而無奈的話語,方寸陡擰,一股怪異的內疚情緒蔓生上來,唇嚅了嚅,竟是說不出話來。

  李游龍以為她又以沉默作為反抗,兩人將再度恢復到之前的相處模式。他內心苦笑,手指輕扣她的下顎,灼灼地望進她的目瞳中。

  "我承認,我是喜愛你,也極度渴望得到相等的回報。但是......帶弟......"認清事實,他的低喚柔情不變,眉眼鄭重而嚴謹,將心意深刻傳達。"我也有自己的尊嚴和原則,許多時候,我只是想逗著你、想去瞧瞧你臉上各種神情,喜怒哀樂,清冷嬌媚,我真喜歡你生氣時的模樣,美得教人難以忘懷,可我又不禁要想,你會不會對我展開笑靨?可不可能蹭著我的胸懷撒嬌?那個模樣的你,又會多教我著迷?我不是想輕薄你,我想......我真是喜愛你......"輕咳了咳,他眉心微折,似忍過一波疼痛。

  "你、你不要對我說這些......我不要聽、我不聽......"帶弟難掩顫音,分不清到底怕些什麼,他薄唇吐出的話、他指尖傳遞的溫度、他臉容微現的疲憊,在在牽扯著內心某份感情,溢出些許的酸甜苦澀。

  李游龍微倦地沖著她笑。"我不會再說,永遠都不再提及了,你無需困擾。"

  男女間的情愛若是兩情相悅,將何等甜蜜。他以為能擄獲佳人芳心,沒料及適得其反,反將姑娘推得更遠,與自己背道而馳。而她呵,從來就鄙視他,卻把倩影印在他心田上,無法抹雲。

  略略停頓,他斂下眼睫,將光采掩飾,靜靜又道:

  "你想回九江四海,我送你回去便是。"

第六章 情意斟酌  

夜黑,風高。

  白日繁華街貌已然歇息,沿街店鋪的旗幟隨風招搖,啪啦微響,在這寂靜四下,顯得格外突兀,是寧靜中的一抹猙獰。

  他迅捷地閃進一條不起眼的巷弄,昂揚的身軀猛地貼靠在石牆上,似乎難以支撐,體內氣息亂竄,幾要鼓破胸臆,喉頭一甜,忽地嘔出一口血。

  擊在他胸口的這一掌,既重又猛,那些黑衣人武藝不容小覷,這麼偷襲又群起圍攻,饒他反應極佳,也難全身而退。

  想來他暗中調查"三王會"教人冒名頂替之事,又居中連絡塞外和江南舊部,這些舉動已觸怒了對頭,才請出殺手組織拔除他這根眼中釘嗎?

  "嘶......"抽了口氣,無聲地罵出連串髒話,他揉了揉胸口,除疼痛外,掌心感覺到胸央一道剛收口不久的刀傷,此際,隱避在石牆陰影下的面容微微一頓,思及心中那個姑娘,他嘴角上揚,勾勒出一抹柔和得近乎無奈的笑弧。

  親親......喉頭又緊,他忍不住低咳,吐出瘀血。

  莫非今夜真要命喪於此?他模糊想著,身軀隨意識反應,緊緊貼住石牆滑坐於地,讓陰暗將自己全然籠罩。

  這黑暗也是矛盾,有時詭譎得教人不敢靠近,有時又溫柔得讓人流連。

  他合上眼,很倦,想睡,意識飄浮。陡然間,雙目又睜,因耳邊捕捉到悉桫的腳步聲,來者不少,把這處街道團團圍困,他們在尋他,這麼下去,他撐不了多久,遲早要被發現的。

  他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情,先求活,若求不得,也得死得夠本,殺他們兩、三個陪葬。一咬牙,他召喚意志,喘著氣站直身子,視線已然模糊,他掌握成拳離開胸央那道傷痕,那個姑娘,他放在心中,永遠也不忘記。

  "李游龍。"霍然間,不可預期,有人尋到了他。那喚聲極沉,在他右側。

  "嘿嘿......"他冷笑,瞧不見對方臉面,隱約見到一截藏青衣角。"廢話休說,要取我性命便來吧!"這一嚷,無異將藏處暴露,腳步聲已紛紛朝此奔來。

  那藏青衣角的男子卻道:"若想活命就隨我來。"

        *        *        *

  夕陽西斜,霞光帶著慵懶,點點灑在四海鏢局大廳前的練武場上,將周遭架上琳琅滿目的兵器鑲著薄金,流轉銳芒。

  廚房飄來陣陣飯菜香,提醒大伙兒已到歇息時分了,住在附近的鏢師皆已回家用膳,幾名住得遠些、或是離鄉背井的師傅便留在鏢局裡用飯。

  內廳擺著五個大圓桌,菜餚陸續端上,竇家雖是四海鏢局的主子,但江湖脾性,向來不端架子,用膳時候鏢局上下一同就坐,有飯吃飯、有肉食肉,有酒喝酒,等同一家。

  "二姐,那組鐵煉流星錘待會兒再上油磨亮,先吃飯啦,今天加菜喔,呵呵呵,有你最喜歡的紅燒豬腳。"說話的小姑娘將大刀往腰間宜人,穩當當地回刀入鞘,不知這動作練過幾千回,竟如此行雲流水。

  "是紅燒蹄膀。"一旁心形臉蛋的姑娘歎了聲,剛練完一套連環九節鞭,白晰頰上染著紅暈,秀額盈汗。"阿男才比你晚出生一刻,怎麼書念得就不錯,而你阿......說話真不文雅。"

  "文雅?"小姑娘不明就裡,搔了搔短至耳上的發。"蹄膀比豬腳好聽嗎?不都一樣。要裝文雅也難不了我竇盼紫。三姐......"她忽地笑嘻嘻,睨向心形臉蛋的女子,靈眉挑動。

  "今天有紅燒的纖纖豬足,您愛吃不?"

  "我不愛吃纖纖豬足,怕胖。只有二姐有本錢吃,愛食肉又不長肉,唉......真不公平。"竇家老三竇來弟煞有介事地回道。

  竇二姑娘似乎教妹妹們逗笑了,清容泛出淡淡的愉悅,將手中的鐵煉流星錘掛回原位,尚未轉身,另一個喚聲在聽內響起,是大姐竇招弟。

  "別聊了,快開飯了,帶弟,今天有你最愛的--"

  "紅燒纖纖豬足!"來弟和盼紫齊聲搶道,末了,姐妹倆還哈哈大笑。

  笑聲未歇,雲姨已由內廳撩開布簾走出,叉起腰,擺出招牌動作,對住練武場這兒揚聲嬌嚷:"笑就能飽啦!手上拿著兵器的全給咱放下,吃飯比皇帝還大,快去把手洗干淨,要開飯啦。"道完,她身子一扭,忽地思及什麼,又調回頭。"帶弟啊,今天廚煮了一道好菜,是你最愛的,要不要猜猜是什麼啊?"那語氣柔軟得教人起疙瘩,好似哄著孩童說話般。

  說時遲,這時快,一個人影像球般由裡頭一路滾到帶弟面前。

  "二姐,你看你看,你最愛吃的,好嫩喔!這肯定是我今午吃過最香的紅燒豬腳,油而不膩,筷子隨便一戳就松散了,你嘗嘗!"小金寶把碗捧得高高的,挾了一箸嫩肉,不由分說已抵到帶弟唇下。

  "竇金寶,那是我替二姐挾的,你別偷吃!"竇家老五竇德男追了出來,邊嚷嚷。

  "竇金寶!"雲姨喊了聲,上一刻的溫言軟語早拋到鄱陽湖裡去了。"吃飯要守規矩,誰教你端著碗跑來跑去?!活像個要飯的!進去內廳吃!"

  小金寶無辜地眨眨眼。"我是瞧見這道菜,才沖出來知會二姐的嘛。"

  帶弟笑了笑,神情有些僵硬,她順應麼妹的好意,張口吃下那一箸嫩肉。

  "好吃......真好吃。"點點頭,又笑,除了笑,她真不知怎冬應付眾人的關愛。"你們先去吃吧,我洗洗手,一會兒便進內廳用飯。"

  家人待她的好,她都知道。只是......

  胸口微悶,她不想雲姨和姐妹們瞧出端倪,在仙霞嶺隘口她教一個男子帶走,去向成謎,爾後又安全無恙地歸來,家人為她憂心,回四海鏢局這半個多月,姐妹們常逗她開心、引她說話,明裡暗裡想探出點蛛絲馬跡,但她真的不願說、不願想、不願自己的思緒留在那男子身上兜兜轉轉。

  那個粗魯的、蠻橫的、自大狂妄的男子呵......她該是恨極了他,為何仍記得他目瞳中閃爍的火焰,溫暖深邃,仿佛埋藏著許多、許多的情......

  "帶弟,瞧,阿爹買了什麼給你?!"平地雷響,眾人齊往門口望去,竇大海正由外大步跨入門檻,右手將一物提得高高的,一臉邀功的模樣。"南街的張屠子殺了頭豬,特地留著這截腿肉給我,呵呵呵,真他媽的夠意思,阿爹知道你愛吃蹄膀,等會兒叫廚房大嬸作給你吃。高興不?!"那截豬腳肥美碩大,用荷葉裡著,系著一條干草繩,在帶弟眼前晃來晃去。唉,這番美意,此一時間,還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哩。

  "哎呀,我在百代釀沽了三升老酒,忘了去取了!"竇大海忽地拍了下後腦勺,頗為懊惱,他是無酒不歡,每日不喝上幾杯,渾身不舒暢。

  "阿爹,我幫您取去。"帶弟搶道,不等其他人說話,已跨步往大門奔去。

  "帶弟,要開飯了!"

  "二姐,有紅燒豬腳耶--"

  "你還要上哪兒去呀?"

  "你們先吃吧,我一會兒就回來了!"頭也沒回,隨意丟下一句,人已跑得不見蹤影。

  奔出四海,來到九江大街,許多擺攤的小販已在收拾,太陽下山了,是該休息的時分。

  帶弟緩下步伐,終能噓出胸臆中的悶氣,不知不覺,輕輕淡淡的落寞爬上眉心,一股莫名惆悵悄然而生,身旁再無他人,已無需強顏歡笑--

  是的,強顏歡笑。這半個多月來,她真是累了。

  阿爹、雲姨和五個姐妹們,大伙兒都這麼地在意她,猜想她在被劫的這段日子肯定受了許多委屈,可她不想他們擔憂,她已然是個大人了,有何困擾,也要一肩獨挑,更何況自己與那個男子......這些事是私秘的、難堪的,教人方寸紊亂,只能藏在心中,不教誰知道的。

  循著大街行去,步至盡頭,百代釀的酒旗在黃昏下隨風招搖。她下意識抬首望了眼,一只燕子繞呀繞地,飛人酒旗後的簷下,深吸口氣,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酒香,她收拾心情微微一笑,正欲舉步跺去--

  "竇二姑娘?"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面前。

  帶弟微愕,倒退一步,兩眼望向來者。這男子......一身藏青色的披風,嚴峻臉上蓄著滿腮短髭,雙目炯然英銳。

  她識得他,當日在仙霞嶺隘口,他曾與李游龍對過一掌,救了大姐。回四海後,她亦從阿爹和大姐口中得知此人高義、重然諾,幫了四海鏢局不少忙。

  "您是‘天下名捕',鷹雄鷹爺?"帶弟出身鏢局,自是懂得江湖禮節,心中雖感愕然,仍有禮地領首微笑,雙手抱了抱拳。"在下正是四海竇二。不知鷹爺有何指教、為何攔路?"

  鷹雄和煦回笑。"有件事想請竇二姑娘幫忙。"

  帶弟秀眉揚動,有些不可思議,仍捺下好奇,聲音持平。"幫忙不敢。我聽我家阿爹和阿姐提及,鷹爺曾多次有恩於四海,若您有何用得上帶弟之處,帶弟不敢推辭,當全力以赴。"  

  聞言,鷹雄神情不變,溫言道:"如此多謝了。"

  男子略略頷首,目光高深莫測。"想請你去見一個人。"

  "誰?"

  "李游龍。"

  "他胸口受了一掌,內息重挫,昨夜我帶他藏身於此地時,他便已陷入昏迷,高燒不退......"男子略頓了頓,視線緩緩移向在床邊落坐的帶弟,靜靜一吐:"口中反反復復、一直叫著你的名字。"

  帶弟不太明白為什麼會來到這間郊外廢棄的小屋。因為鷹雄有恩於四海,他既已要求,自己非隨他前來不可引還是......還是因為她聽聞這個男子遇襲受傷,性命如懸一線,昏迷中卻記掛著一個名兒,所以她便管不住自己,只能隨心而為。

  "為什麼......他、他--"胸口緊窒,帶弟定定地望著床榻上面容灰敗的男子,那眉心淡蹙,薄唇輕抿,下顆生出點點青髭,瞧起來竟是毫無生氣。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模樣?那些想殺他的人,又是何等來歷?"小手緊捏成拳,她努力自持著,壓下那股想撫摸他沖動。

  鷹雄並未立即作答,踱至小窗邊,目光深沉地注視著外頭。

  "他是‘三王會'的人。竇二姑娘對此幫會或者十分陌生,十數年前,三王會在中原一帶揚名立萬,會眾遍布大江南北,勢力龐大,雖非條規嚴謹的名門正派,倒也非奸惡之徒,只是行事常不按牌理出牌。"略頓,沉平又道:"後來不知是何因由,會中三王連袂退出中原武林,移往塞外,在中原的勢力逐漸消失。"

  "我聽過這個名號。"帶弟瞄了他一眼。"近來道上都在傳著,說三王會向江湖幾個大派挑釁,傷了不少正道人士,他......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鷹爺可知其中原因?"心"咚"地沉到谷底,她在難過什麼?這蠻橫的男子本就是作惡多端、狂妄自大,與正道背馳,她早便知道了,為何心擰得如此難受?! 

  鷹雄回首,淡談一笑。"這正是我想追究的地方,亦是這位李爺踏人中原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三王會的名義被人冒用了,對方千方百計欲挑起武林各大幫派和三王會之間的沖突,最終的原因是何,很教人捉摸。"

  "冒用名義?!"帶弟怔了怔,覺得其中百轉千折,如此復雜。訥訥又道:"那他......他進中原,其實是、是為查清事實?會傷成這個模樣,也是因為遇上對頭,他們想將他除之而後快嗎?"

  "昨夜,他受二十來名黑衣人圍攻,傷重吐血,心脈凌亂,他們確實想取他性命。我已用內力為他療傷,穩固內息,暫無大礙,我有些事得向他詢問清楚,只是他高燒囈語,一直無法清醒,鷹某才想請竇二姑娘來此一趟,你在他身邊,或者......有所助益。"

  聽聞最後一句,帶弟方寸漣漪,兩抹霞紅染上芙頰。

  "鷹爺誤會了,我跟他......我們半點關系也沒有。當日,他在仙霞嶺將我劫走,我恨不得、恨不得--"

  "是他送你回九江四海吧。"鷹雄面容溫和,直接點出重點。"若非他甘心放你走,你要獨自逃離,恐非易事。"

  帶弟唇掀了掀還想辯解,卻尋不到話說。

  是。那一夜,他遭她欺蒙、胸口受了一刀,他整個人便沉靜下來,不再瞎扯胡攪地逗她說話,惹她氣惱。翌日,他精神稍見恢復,根本不理睬傷處,抱著她飛馬往鄱陽九江而來,他說,他要送她回家。

  "帶弟......親親......"榻上,男子眉心皺折,睡夢中似不安穩,又開始胡亂囈語。"帶弟......嫁給我......你笑,一定很好看......親親......"

  帶弟咬唇傾聽,心如阡陌亂,羞澀得不敢抬頭。連昏迷不醒了,他還不忘求親,而在場尚有第三者,人家要如何想她?

  "我到外頭走走。"鷹雄十分識趣,調頭步出小屋。

  "鷹爺--"帶弟聲音微緊,流露出心中徘徊,她跟著立起身子,想一走了之不去理會,可偏偏跨不出步伐。

  "帶弟......帶弟......為什麼不睬我......"

  唉,她怎會惹上這個冤家?

  冤家?帶弟方寸大震,一抹酸苦之情悄然而生,帶著甜蜜。

  "帶弟......親親......"那聲聲呼喚沙啞低柔,怎地忍心?

  罷了!罷了!她、她認了。頭一甩,她再度坐回床榻邊,深吸了口氣,小手怯怯地探著他的寬額,好燙呵......發這高的燒,莫怪黝黑膚色都透出暗紅了。

  "李游龍、李游龍,你聽見我了嗎?"搖動他的臂膀,帶弟沒察覺自己一顆心正懸得高高的,為著誰擔憂。"你張開眼睛,別一直睡,李游龍,你、你張開眼瞧瞧我,好不好?"

  她這麼軟言相求,他何能抵擋,即便在昏沉的夢境,他亦要向那淺淺的喚聲奮力游去。緩緩地,男子的長睫顫動,瞳仁收縮,映人女子容顏,那張清秀的、傲氣的、教他朝思暮想的容顏。

  "帶弟......"他唇微掀,神情有些困惑,定定地瞧著。"你在這兒......為什麼哭?你怎麼......怎麼流淚了......你這麼驕傲,從來不哭的......"

  帶弟心下大驚,連忙抬手擦拭,竟沾得一手濕潤,才明白自己在他面前掉淚。為了什麼?!她吸吸鼻子,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想哭而已,就是......想而已。

  李游龍頭一陣暈,模糊想著,眼前的姑娘只是自己杜撰出來的,絕非真實的人兒。他的親親總對他冷著俏臉、抿著豐唇兒,不會這般楚楚可愛的,她只想由他身旁逃開,不會靠得這麼近,將溫婉的氣息似有若無地呵在他的面頰。

  "我心愛的......別哭......"既是夢境,一個虛擬的人物,他盡管碰觸她、撫摸她,再不會聽見那句傷人的罵言。淫賊。他不是淫賊,只是想將自己心愛的抱在懷裡、去親她、碰她,慰借一顆心。

  一掌肆無忌憚地捉住她的上臂,一扯,女子竟無絲毫反抗,乖順地偎進他懷中,柔柔軟軟、馨香縈鼻,天啊!這是怎麼的一個美夢?

  "李游龍,你在生病......"帶弟囁嚅著,理智想掙開他的擁抱,可身子沒來由地酸軟,仿佛又教他掐住腰間麻穴,心頭燥熱,使不上力氣。

  "我打水幫你擦擦臉,你、你放開我。你在發燒呵......"

  何止發燒?!他是既熱又冷,忽熱忽冷,直想抱住什麼,如何也不放。

  "親親......"他虛弱地歎了一聲,眼眸半合,側過臉親著她的香頰。"別離開我......"

  "你--"帶弟發窘,小手撐住他的胸膛半推半就,無意間,那微突的觸感引起注意,悄悄拉開男子襟口,胸央上一道血痕刻劃,雖已收口,仍觸目驚心。一時間,思緒千絲萬縷,如海潮拍擊,她怔怔瞧著,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裡。

  心何所向,情意斟酌,她該問誰去?

        *        *        *

  胸口沉沉,那一掌將他胸臆間的真氣擊潰。

  他記得曾騎著一匹行將就木的老馬,在一條山道上揚聲高歌: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

  他遇到一個姑娘,姑娘沒對他回眸輕笑,只清冷冷地嬌斥一句:找死嗎?

  唉......遇上了這樣一個姑娘,他還能活嗎?

  胸口沉沉。下意識,他深吸了口氣,想將那份負荷呼出,卻徒勞無功。

  鼻頭有些發癢,他抬手欲去揉弄,卻覺掌心滑過一具凹凸有致的軀體,軟呼呼的,無比真實。他抱著誰?!忽地一怔,雙目陡然瞳大。

  "帶弟......"喔,這是夢,絕對是夢。他用力合上眼,再用力睜開,往懷中瞧去,那姑娘還在,五官秀致分明,鼻息正輕輕撩著他的頸窩。

  好半響,他動也不動,傻呼呼地看著她海棠春睡的臉容,胸口還泛著疼,他懶得理,就讓它去痛吧,痛死也甘願。

  帶弟仿佛感受到灼熱不比尋常的注視,耳中原先徐緩的心跳亂了節奏,咚咚、咚咚、咚咚,像努力壓制,卻適得其反,而心音如鼓。

  她睜開眼眸,好一會兒神智幽忽,尚沒反應身所何在,直到意識到身下溫熱的男性胸膛,她慢慢抬頭,與一對英銳的眼神相凝。

  "啊--"緊聲一呼,下一瞬,帶弟已七手八腳由他的胸膛爬離,正襟危坐。

  "帶弟,親親......你怎會到這兒來?你專程來瞧我嗎?你在我懷裡睡得像只綿羊兒,好可愛,我、我真歡喜......"說著,他勉強撐起上半身,目光深邃歡愉,須臾不離。

  外頭天都沉了,不知是何時辰。

  帶弟不敢置信自己竟待了這麼久,還在他懷中睡著。她是出來替阿爹取酒的,流連不回,未曾知會,爹、雲姨和姐妹們此時肯定急昏頭了,還道她又被劫走了。

  "我才不是......不是我自己想來的,我、我要回去了。"她嘴硬地道,起身要走,一手卻讓他握在掌裡,他的體溫仍偏高,燒未盡退,兩人肌膚接觸的地方如電流竄過,帶弟心一促,整個人熱烘了起來。

  "你躺下啦!我要回去了,放開啦!"很快瞥了他一眼,復又調開頭。

  李游龍歎息,竟乖乖放她自由。"你明明心軟了,特意來尋我,為什麼還要板著俏臉兒,笑也不對我笑一個?"

  姑娘家臉皮恁薄,而他們之間自相遇便延生出太多摩擦,要帶弟向他承認自己確實心軟、確實為他擔憂,以她驕傲剛毅的性子,如何能得?!硬著頭皮也要否認到底。

  "你以為我主動尋你來著?!少往臉上貼金了,誰教你......你不要臉地喊著我的名字,害旁人誤以為我和你有什麼牽扯,身為天下名捕的鷹爺才會親自相請,要我前來瞧你。他有恩於四誨,既已開口要求,我豈能推辭?"她喘著氣,僵硬地嚷著。"我才不會對一個無行浪子心軟,你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

  唉,又狠狠挨了一刀,砍得他毫無招架之力。

  李游龍不由得搖頭苦笑,撫著胸口低咳起來。他的親親溫柔待他,從不是出於自願,上一次是為卸除他的戒心,好逃離他身邊,這一回卻是應承第三者的恩情,才朝他走來。他早已心知肚明,卻仍要期盼著、想像著,不能放棄。

  聽見沙啞的咳聲,帶弟咬著唇,忍不住偷覷著他,心中兀自天人交戰。

  "躺著便躺著,你坐起來干什麼?"她的語氣絕對稱不上溫柔體貼,有些惡狠狠的,好似怕他瞧出什麼端倪,故作粗聲粗氣。

  好不容易松開皺折的眉心,李游龍疲憊地瞧向她,淡淡地咧嘴一笑。

  "你為什麼哭?"他沒頭沒惱丟出一句。

  帶弟一驚,反射性摸著頰,淚痕早已干了。"我沒有!"

  "有。你哭過。"他記得的。

  "我沒有!"她撇開小臉。"你燒昏頭了,胡思亂想。"

  靜默片刻,李游龍長聲歎息,幽靜而無奈:

  "帶弟,你總是這麼固執,不肯妥協......在你眼中,我李游龍什麼都不是,屁也不值,無奈,我的心裡只有你一個,我也不想這個樣子,若可能......我也想將你瀟灑地置諸腦後,再也不去理會......"唉,對她,他瀟灑不起來,卻把自己送到她面前任人糟蹋,偏使不出狠勁回報。

  帶弟很怕聽他用柔啞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字字撩撥心弦,要她悄悄不安。他的感情仿佛是沒來由的、極其自然的對她湧來,剛開始是一廂情願地糾纏,然後,她害怕了、迷惑了,弄不清方向了,只懂得將他遠遠推拒。

  "你不要說這些話,我、我不聽,我要回去了。"道完,她頭也沒回,急急地推開木門,門外,鷹雄悄然而立,不知是剛轉回,亦或在此站立許久。

  帶弟和他對望了一眼,又迅速地撇開臉,雙頰熱燙如火,不知所措,無語地越過他,快步便走。

  "二姑娘,鷹某送你回去吧。"他喚住她,聲音徐平,無半點試探意味兒。

  帶弟挺了挺雙肩,卻不回頭,清冷地道:"不必了。他......他藏身於此,又身受重傷,鷹爺還是留下吧。"不等回答,她唇一咬,疾奔離去。

  鷹雄在原地稍佇片刻,終於旋過身,舉步跺進屋中。

  床榻上的男子揚首,面容雖說虛弱,兩道眸光卻熠熠生輝,直勾勾地射來。

  兩名男子正不動聲色地彼此打量著,在心中暗自斟酌。

  忽地,李游龍打破沉默,嘴角略帶嘲諷。"我這個人最最受不了的有兩件事。第一,是和當官的人打交道,第二,是欠下人情。"

  鷹雄微微一笑。"我有些事想打探,問明白了,我自會離開。"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能說的,我當然會告訴你,不能說的,你也無須知道太多。"他咧嘴露出無害的笑容,話鋒突然一轉:

  "我聽說了,你在找一把劍嗎?"

  鷹雄情泰然。"龍吟寶劍。"稍頓了頓,道:"你知其何處?"

  揉著胸口,李游龍輕咳了咳,神色隨意。"既然你欲尋龍吟劍,我自要將其尋獲,送到你手上。我說了,我最恨欠誰人情,特別是個當官的。"

  鷹雄不置可否,扶起一只橫倒的木椅,坐了下來。

  "你出手相救,還以內力為我療傷,這麼大費周章的,說吧,到底想干什麼?"李游龍直來直往,問得干脆。

  "你我的意圖其實是相同的,都跟三王會扯上關系。"

  李游龍挑了挑眉,等待下文。

  鷹雄道:"或者......你我可能合作。"

  "我說過了,我這人最受不了當官的。"他淡淡地說。

  "我也不見得喜歡你。"鷹雄淡淡地回。

  忽地,李游龍哈哈大笑,目光如電,望向鷹雄,後者亦唇角勾勒,彼此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半晌,鷹雄眉微蹙,忽地啟口:"你的臉色真差。"

  聞言,床榻上的男子抹了一把臉,疲憊而無奈地笑道:

  "你來試試看,教人打成重傷,吐了好幾口血,都快成廢人了,而自己最最心愛的姑娘明明來到身邊,卻板著臉蛋兒,冷冷地罵你是無行浪子,你的死活和她半點兒也不相干......這麼連番打擊,臉色還能好嗎?!噢......我心好痛......"最後一句略帶玩笑,卻是再真切不過了,他真的心痛,想到那個姑娘,他的心真的好痛 --

第七章 青眼垂垂  

一年半後 春末

  若在九江,這個時分是極美、極繁忙的,鄱陽湖上舟只點點,野鳥爭食,而騷人墨客群聚,詩篇美文盡出。又因九江是長江南岸的大鎮,水運與陸運皆便捷,成為東西南北貨物交通的吞吐口。

  總之,這個溫柔時節,是不容誰清閒的。

  四海鏢局外牆上,好大的一張啟事已從去年夏天貼過冬天,又從冬天貼到這個暖暖的春末,上頭白紙黑字,明白地寫著"誠征鏢師"四個大字。前來應征的倒不少,但合格的卻寥蓼無幾。

  唉,實在是忙,尋常時候勉強能應付,但一到春夏二季,鏢局接到好幾件護送藥材的生意,時往東北長白、時往四川成都,人手調遣成了大問題,幸得雲姨腦筋動得快,讓竇大海出面請動九江上名望頗佳的幾家同行合作,利益均沾,才安然度過難關。

  這幾日,招弟和帶弟領著一支鏢往東北行去,隨行尚有五、六位經驗老道的鏢師和幾名弟子。一行人剛人黃淮,打尖歇息或在路旁茶棚小憩時,已聽聞許多人竊竊私語,打探之下,才知前些時候太行山麓下發生激載,是"天下名捕"與塞北某神秘勢力聯合,直搗對頭巢穴。

  聽聞此訊息,竇家兩個姐妹皆心中一凜,待再追問詳情,得到的消息卻誇大不切實際,十個人有十種說法,添油加醋的,教人啼笑皆非。

  往北再行三日,一路雖風平浪靜,但招弟眾人不敢掉以輕心,這日黃昏,一行人策馬趕過荒涼土道,進到太行山麓下一座小鎮,人煙一多,便安全幾分,因此,四海鏢局眾人決定在鎮中唯一的客棧落腳,養足精神,待明日繼續行程。

  用過晚膳,一番梳洗後,帶弟親至櫃台要來一壺茶,端進房中。

  "大姐,店裡沒什麼好茶,只找到尋常的香片,我泡來一大壺。你喝不喝?"姐妹倆同睡一房,帶弟推門人內,見姐姐正在整理劍器。

  "出門在外,有什麼喝什麼,我不是雲姨。"招弟隨意道,此話一出,兩人卻相視笑出聲來。

  "雲姨只喝太極翠螺,始終如一。"帶弟斟上兩杯茶,推一杯至姐姐桌前。

  "始終如一......"招弟微怔,拭劍的動作稍頓,忽地嘴角露笑。

  "大姐......你在想什麼?"那樣的笑好神秘,像參透了某事。

  "我在想你所謂的始終如一。"招弟緩而堅定地回劍入鞘,眼神溫和。"這疑慮藏在心中很久了。你覺得......雲姨為什麼要守著四海、守著咱們六個、守著阿爹,自我懂事以來,登門向雲姨求親的人就不曾斷過,這些年仍是如此,帶弟,你說,為什麼雲姨不嫁人?"

  "為什麼......"帶弟眨了眨眼,到底是聰穎性子,前後連貫推敲,真已浮現。"大姐是說......說雲姨其實是喜愛阿爹嗎?她不嫁別人,是因為早巳認定阿爹,如她喝慣的太極翠螺一般,在感情上也要始終如一?"

  招弟笑容加深,雙手合握杯子,捧著香片輕啜。

  挑開這可能性,帶弟並無多大震驚,相處這麼多年了,雲姨在她心中早與娘親同等地位,若阿爹與雲姨真能成雙,她絕對是樂觀其成的。只是......心中泛著淡淡感慨--男女間的感情真的很奇妙,想雲姨是如何爽直的脾性,既嬌又辣,卻為著一段模糊的情感,默默守在四海,虛擲了青春。

  "大姐,你......你喜愛過一個人嗎?"帶弟忽地輕問,眉睫揚著,又靦腆地收斂。"我是說那種、那種男和女之間的喜愛,大姐,你愛過嗎?"

  招弟啜茶的動作略頓,眸光倏地閃動,語氣仍舊溫和。"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帶弟臉泛紅暈,一時間說不上話,她也不知為什麼,只是心中好生迷惘。

  若她肯細細思量,自一年多以前遇上那名蠻橫的男子,這麼糾纏摩擦、恩怨難明,是砍向他胸央的那一刀,在他與自己的心上同時刻劃了血痕,將這份迷惘持續下去,終不能安寧。

  "沒什麼,我隨便問問。只是......好奇。"她扯著笑,有些無措。

  招弟知她心思沉靜,常將煩惱往心底擱著,歎了一聲,手主動伸來復在妹妹手背上。"帶弟,其實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是關於一年多前在仙霞嶺將你劫走的那個李爺,那次意外發生,四海出動能手尋你數十日,你最後卻安然地被人送回九江,是那個李爺主動送你回來的吧?你和他......"

  "大姐。"帶弟緊聲一喚,抿著唇,片刻才道:"我和他沒什麼的。"她嘴硬心虛,卻不敢看向招弟,一逕地垂首。

  回想那些事,男子黝黑方正的面容陡地浮現,總帶著戲謔又溫暖的笑意,那深淵似的黑眸喜歡深刻地注視著她,若她肯理睬他,目中便要燃起兩蹙興愉的火光,若她板著俏臉冷然以對,很容易便在他眼底瞧見了懊惱。

  帶弟......親親......嫁給我好嗎?我李游龍要娶竇帶弟為妻......

  即便自己以鴛鴦刀傷了他,說了這麼多難聽的罵言,他仍是溫柔對待,這是真情真意嗎?!是嗎?他一次又一次的求親,只是顧及所謂的責任問題?抑或有更深刻的意念?

  渾蛋、淫賊......你這無行浪子,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

  為什麼要這麼罵他?這一年多來靜靜回想、緩緩沉澱,她其實也不太明白。她從不如此潑辣、口出惡言,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失控。

  她動了怒......也......動了情嗎?

  大膽地自問過無數遍,她仍是迷惘,只覺得男子的面容揮之不去,想起他,方寸微酸、微苦,微微的,還有些什麼......

  一旁,招弟靜瞅著她欲蓋彌彰的神情,思緒亦幽幽浮蕩,絲縷無形,不知不覺間,繞向心底那個總裹著件藏青披風的滄桑男子......

        *        *        *

  外頭打更敲過,已過子時。

  帶弟神智仍十分清醒,無半點睡意,再過一個時辰就換她和大姐輪守護鏢了,可她躺在榻上好久,偏無法合眼入睡。

  內心長歎,她索性掀被下床,輕手輕腳地穿上外衣,提著自己的鴛鴦雙刀。睡在另一榻上的招弟微微翻身,模糊地喃著:"帶弟......"

  "大姐,我上茅房,一會兒就回來。"她輕聲交代,不等招弟回應,人已閃出房門外。

  廂房外是個小天井,近山麓,夜風頗具寒意,帶弟極愛這般的清冷,不禁深吸了口氣,盡吐胸中莫名的煩躁。她佇立許久,像是著了迷,讓遙掛的一抹寒月吸引,覺得那光華似遠似近、清冷卻又溫和,這麼矛盾,如此地美麗。

  惆悵如潮,在這幽靜的時分,自然而然地湧來,她垂下眼睫瞅著自己的影兒,恍恍惚惚地揚唇,卻逸出一聲邈然長歎。

  "唉......為什麼歎氣......"

  "唔--"一只大掌已由後頭迅捷捂上。這人無聲無息地欺近,然後是憶過千百回的低沉嗓音,帶弟驚愕萬分,提在手中的雙刀竟掉落在地上,兩眼傻傻地瞪住地下與自己重疊妁高大黑影。

  眼眶陡熱,她抬起手正欲扳開捂住嘴的大掌,想轉身將他瞧清,才一有動作,腰間忽有一股勁力撞人,這男人真......真氣死人了,他竟是故計重施,不由分說,指頭再次掐按她腰上穴位,帶弟悶哼一聲,人整個軟倒下來,跌進他早作等待的胸懷中。

  他似乎作過周詳計劃。突襲地捂住她的嘴,點她腰間麻穴,跟著抱住她縱身一躍,跳出牆外,剛著地,一匹駿馬已奔馳過來接應,他挾著她翻身上馬,顯露一招絕頂輕功,跟著馬蹄狂撒。

  帶弟半句話也說不出口,男子將她的臉蛋壓進前襟密密護住,只聞疾風呼呼掠耳,她喘息著,心跳飛快,覺得一切恍然若夢,好不真實。

  天啊!她又教他綁走了嗎?!

  這個男人......他、他......帶弟腦中翻翻轉轉,她想罵人、想狠狠咬他一口,卻有一股酸澀情懷充斥胸口,惹得身軀隱隱顫抖,分不清悲喜。

  或許久、或須臾,風聲消止,四周曠野無盡。

  男子從掛在馬匹肚腹上的皮袋中抽出一條舊毛毯,像裹住初生嬰兒般將她包著,只露出一張可人臉蛋,接著俐落地抱她下馬,哪兒也不去,就直接讓她躺在夜月星空下的草地上,而自己則一骨碌兒挨著她席地而坐,雙目炯炯,光華流轉,幾乎要瞧癡了她。

  "你、你......李游龍,你你--"帶弟"你"了很久說不出話,感情澎湃激蕩,極力壓抑下,胸脯起伏甚劇。"你一見面就點人家的穴,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游龍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自然反應吧,他想她想得心痛、心悸、心慌呵......

  自九江郊外的小屋一別,他尋了個隱密的地方繼續養傷,後來痊愈,他曾暗中潛進四海瞧過她幾回,卻不再莽撞現身,一是身負重責大任,答應"天下名捕"所提之合作後,他忙於布署,與鷹雄、齊吾爾設下連環陷阱引蛇出洞,耐心等候下,終在前些時候扯出對頭的狐狸尾巴。二是這個姑娘啊,她不樂意見到他的,二人相見總難堪收場,她討厭他、瞧不起他,卻占著他心房不肯離去。

  為什麼一見面就點住她的穴,這還用問嗎?!不這麼做,她肯教他抱在懷裡、肯讓他近近、靜靜地瞧著、肯給他聞一聞身上的幽香嗎?!心痛呵.........

  "我知道你心裡頭惱我。"丟出一句,他忽地坐直上身,在帶弟幽然似怨眸光的注視下,雙臂陡揚,劈哩啪啦地左右開攻,竟是甩了自己五、六個巴掌。

  "李游龍!"帶弟陡喊,心中又急又痛,像被誰掐住頸項,好難呼吸。

  他對自己當真不留情面,如臨敵對應,跟誰拼命一般,每一下幾乎都用足力氣,登時,雙頰腫脹發紅,鼻中和嘴角已滲出細細血絲。

  帶弟定定地望住他,月光下,他的五官有些朦朧,眼中閃爍的感情卻這般熱烈,見血絲流出,她心一絞,不知怎地一陣氣苦,竟掉出淚來。

  "你渾蛋......有毛病,你、你......渾蛋......有毛病......"小嘴喃喃罵著,反反復復就幾個詞兒,倒不罵他"淫賊"了。只是為什麼要罵他,帶弟也鬧不清楚,就覺得自己會掉淚,全是教他惹出來的。

  "唉唉,帶弟,親親,我心愛的,我最最心愛的,你別哭......是我不好,我、我只是想看看你,聽聽你的聲音,想聞聞你身上的香氣,我不會對你怎麼樣,一會兒我就送你回去,你別哭、別哭了--唉,你一哭,我心神都亂了,拜托你別哭了......"李游龍真想拿頭去撞牆,他可以面對發脾氣的帶弟、板著俏臉的帶弟、舞弄雙刀想砍翻他的帶弟,可是當帶弟哭成淚人兒,他手腳卻都不知該擺在哪裡,搔頭搓掌、抓耳朵抹鼻子,急得不得了。

  "你恢復正常好不好?我一定會解開你腰間麻穴,你不用費力氣扮柔弱,和我虛與委蛇的,我這個人沒什麼好處,但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我承諾待會兒送你回去,就一定會送你回去,你別哭了,這麼硬擠眼淚很累人哪。"他想,她該是擔憂再被他劫走,才教自己哭成這個樣子,想讓他心軟,放她離去。但......但他對她永遠是狠不下心腸的,她真的沒必要哭泣,唉......這麼,只是累了雙方。

  他說這些話是以打商量的口吻,甚至是又求又哄的。帶弟運氣想撐起上身,無奈四肢酸軟,輕呼一聲,身子抬到半途又軟了下去。李游龍嘴角都破了,卻渾不知疼似的,只緊張地扶起她,揉著她的背。他一點痛感都沒有嗎?她快被他氣昏了。帶弟埋在他懷裡喘息,眼睫輕合,感受他掌心溫柔的勁道,一顆心浮揚了起來,曠野上夜風清冷,她覺得好熱、好熱、好熱......

  一會兒,他落寞地長歎,"我還是帶你回去吧。"雙臂打算將她橫抱起來。

  "李游龍!"帶弟忽地揚聲,吸吸鼻子,故作堅強地道:"你先、先把人家的穴道解開啦!"是月太朦朧、星空太美嗎?她竟不太願意就這麼回客棧,總要......總要問清楚一些事,她胡裡胡塗被抱來這兒也就算了,總不能又胡裡胡塗被抱了回去。

  李游龍本已抱她立起身子,欲喚來駿馬,聽到她的要求,動作一頓,垂首深切地望住她,似斟酌再三,他終於瀟灑甩頭,朗聲道:

  "好吧,你想親手打我出氣就打吧,也不在乎多些傷痕了。"他沒頭沒腦地道,復又放下懷中姑娘,指尖在她腰間一掐,瞬間解開她的麻穴。

  帶弟輕哼了哼,自動掀開毛毯,雙手相互搓揉幫助氣血暢通,她瞪住他,卻惡人先告狀地道:"做什麼瞪住我!"

  "我、我我......"他仍是瞪著,扯出一句:"你打吧。"

  帶弟稍稍一愣。"我干什麼打你?"

  "你的鴛鴦刀掉在客棧了,要不,你倒可掄刀砍了我,帶弟......你真的很討厭我吧?"最後的問句並非問句,純粹是心底自然而然的抒發。  

  聞言,帶弟身軀緊緊一顫,瞧著他陰郁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熱情的面容,她發覺自己好似很可惡,能主宰這男子的悲喜,卻固執地想折磨他。

  搖搖頭,搖搖頭,除了搖頭,她真不知如何表達意念。

  她真的討厭他嗎?!剛開始或許是,不僅是討厭,而是恨死了他。

  可現下他這麼問出,眉眼憂郁,語氣暗啞黯然,在在觸動她的心弦,教她不住、不住地思索......若她真厭惡他,為何分離這一年多的日子,自己總惦著他胸央上的那一抹刀痕?為何在夜闌人靜之際,偏無法安睡,迷迷糊糊地,等回過意識,才知自己又去揭開一只小小木盒,瞧癡了裡頭兩條銀鏈長生鎖?她想著、念著、不能忘懷的......

  她還能厭惡他嗎?!氣苦酸澀之情湧上心頭,她眸中又聚淚水,這一夜所流的珠淚,比她活了十九個年頭加起來還多。

  "噢,帶弟,別哭了。"男子無奈地求著,雙臂毫無建設性地亂揮。

  帶弟這會兒強忍下來,倒沒讓淚水過度泛濫,妙目凝向他,尚不太習慣對他顯露情感,只輕聲道:"你嘴角和鼻孔都流出血了。"由懷中掏出一條薰得香香的軟帕,稍稍遲疑地遞去。"擦一擦。"

  李游龍如同教雷電劈中,瞧瞧姑娘的臉蛋,又瞧瞧姑娘手裡的帕子,瞧來瞧去的,來回好幾趟,偏不伸手去接。

  帶弟雙頰紅撲撲,銀牙一咬,懶得等他反應,小手已探向前去。

  一陣香氣撲鼻,柔軟得宛若夢境。這是怎麼回事?他升天了嗎?

  那對眼黑亮亮地直管盯住她不放,任香帕在口鼻游移擦拭,他仍瞬也不瞬的,好似換他被點了穴。

  "你自己擦啦。"帶弟略帶羞惱嚷道,將帕子直接塞進他手中。

  "我自己擦、自己擦......帶弟......"李游龍下意識捉住軟帕,那觸感很真實,心中卻有千百個不確定,繞著他團團轉。

  深深地呼吸吐納,心緒稍見鎮靜,帶弟眸光盼流。"我有話問你。"

  "你問。我絕無一字虛言。"他點頭如搗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不睬他,如今她主動問他話,他高興都來不及,豈有推托的可能?

  沒料及他回答得這麼干脆,這反應連帶瞧出他有多在意她,帶弟臉發燙、心也燙,嘴角欲笑不笑的,她仍矜持地咬住。

  "我和大姐進黃淮就聽到許多傳言,說起前些時候在太行山麓一帶發生江湖激戰,這件事和你有所牽連,對也不對?"

  "對。"他用力一點頭,坦承無諱。見她秀眉微挑,等待下文的模樣,他只得主動說個清楚。"我是塞北三王會的人,近些年頭,有人利用三王會名義在中原武林挑起禍端,我人中原,便為追查此事。一年多前我擄走你,爾後又送你回四海,某一夜裡,在落腳的客棧遭到對頭派來的殺手圍攻,我受了重傷,幸得那個當官的......呃,我是說天下名捕鷹雄,他出手救了我,還把你帶到我身邊......"男子擁有太過密長的眼睫是一種罪過,現下,他正運用這種天賦的罪過,勾引著、軟化著一個姑娘的心。

  帶弟臉紅心促,記起小屋那一夜,微微溢出歉然情懷,當時她其實是害怕而無措的,不知怎麼面對因他而起的紊亂心緒,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而今再次重逢,她仍舊心思紊亂,卻褪去了尖銳的稜角,試著以不同想法來看待他。

  "你說話就說話,別對我眨眼睛。"唉,這男人眼睫比姑娘的還長、還俏,這麼無辜地眨動,教她很難定下意識的。

  "是。"他略帶淘氣地回應,繼續道:"反正就是這個樣子,那個當官的家伙知道我的底細,也知道我進中原的目的,他正在調查三王會和中原武林的沖突,畢竟江湖若掀起腥風血雨,朝廷和百姓多少要被波及,跟著遭殃,所以咱們倆個就密謀合作,他底下有人,我底下也有人,兩幫人合在一起,明查暗訪,又設了連環圈套,這才揪出對頭。"

  "你們知道是誰?"

  "是西域蛇族的分支勢力,瞞著蛇族總壇,由西域來到中原,頂用三王會的名義向武林各家挑釁。"

  "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做?"帶弟不明究理地揚眉。

  李游龍未立即回答,微微沉吟,目光如月華般溫柔。

  "那是上一代的恩怨了。會中三王‘藥王'、‘羅漢'、‘夜叉'。‘藥王'在年輕時曾邂逅一名蛇族女子,那女子對他一見傾心,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藥王'心中自有喜愛的姑娘,為娶姑娘為妻,他毅然放棄在中原武林打下的地位和名號,出走塞外。"他定定地望住帶弟,忽而道:"為了心愛的姑娘,我也可以。"

  帶弟愣了愣,終於跟上他話鋒的轉折,芙頰不禁紅透。"你好好述說,別隨便岔開話題啦。"

  "好好好,你別生氣。唉......"他搔搔頭,撇撇嘴又道:"接下來也沒什麼好說了,那位蛇族女子因愛生恨,暗中培養勢力十數年,她人中原,假三王會名義,殺害各派好手,一是要讓武林人士群情激憤,二是要逼‘藥王'現身。"

  "原來如此......"帶弟頷首,心中泛起淡淡感慨,感情這東西真的好奇妙,能這麼左右一個人,心思一轉,不自覺繞到眼前男子身上。他啊,生得開闊粗獷,合該是提得起放得下的脾性,面對她時,倒像個傻愣子了,有時又教人氣極,癡纏著、任使手段,如此而為......亦是為了情嗎?!

  "帶弟,你、你為什麼這麼瞧著我?"害他好難呼吸。

  帶弟不理他的問題,逕自問道:"那位蛇族女子呢?你們捉到她了嗎?"聲音柔軟微啞,教男子更難呼吸。

  "她她......嘶--呼--"李游龍猛地仰頭,對著夜空用力吸氣呼氣。唉唉唉,快受不了了,她靠得好近,臉蛋這麼可愛,可遇不可求的溫馴,比初生的綿羊兒還要惹人疼,唉唉唉,唉唉唉,他、他他真想把她撲在草地上,然後......然後伸出雙掌為所欲為。

  "她怎麼了?"帶弟迫問,尚不知這男子心中掙扎。

  "她不見了,不知藏匿何處。我和三王會舊部人馬在太行山麓留意多日,為的便是追這條漏網之魚。那女子身邊留有四名座婢,是使毒灼能手,不容輕忽。"

  聞言,帶弟忽地尤語,低垂螓首,不知想些什麼。

  李游龍靜靜凝視她可愛的發頂,月光頑皮地在發上跳動,他愈瞧心愈是柔軟,感覺一切像夢,不真不實,而心愛的姑娘坐在身邊,她肯睬他了,還同他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這個夢能持續多久?

  "她其實......挺可憐的。"毫無預警,帶弟臉一揚,吐出一句。

  "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後腦勺。

  "那個愛上‘藥王'的蛇族姑娘。"她歎了一聲。

  "噢,帶弟,她喜歡‘藥王'是一碼子事,‘藥王'不喜歡她又是一碼子事,感情要雙方互相喜愛,不能勉強的,這樣只會帶來不幸。"這話從他李游龍口中道出,半點說服力也沒有。

  果不其然,帶弟嗤了他一聲。"你還有臉這麼說?姑娘氣你、惱你、罵你、趕你,你、你你就是死纏爛打,就是蠻橫硬干,臉皮比十層牛皮還厚,哪裡管人家心裡願不願意?"

  說得是!可他不會在此時承認自扯後腿的。李游龍忽地咧嘴大笑,接著竟樂極生悲,笑臉立馬換上哭容,因兩頰腫得實在不像話,終於知道疼了。

  "你、你怎麼了!很痛吧?"帶弟凝容緊聲,不自禁傾前、扳下他的下顎,就著月光察看他的傷臉。

  "帶弟......"唉,他的親親,他心愛的,最最心愛的......

  "嗯?"女子隨口應聲,雙眸仍專注在他臉上和嘴角的傷。

  "我想吻你。"語畢,他猿臂陡收,將她攬進懷中,頭俯下,雙唇捕捉了她。

  帶弟身軀顫栗,自然而然合上眼眸,讓自己去感受他雙唇的溫柔和霸氣,她不能形容內心的感覺,好亂、好熱、好難控制,如洪流潰堤,神魂飄離。

  許久,他終於離開她紅灩灩的唇,額頭抵著她的,眉心皺折,呼吸促急無章,瞧得出正用盡全身氣力壓抑著,一張方正黝黑的臉既彌足又渴望,他緩緩睜開眼,極近地望住氣息同樣凌亂的帶弟,苦惱卻又心甘情願地低語:

  "你罵吧,我知道你要罵我淫賊。"說完,忍不住又貼去啄了她的紅唇。

  帶弟抿著唇偏不說話,心口發痛,眼眶發熱,眼睛眨也不肯眨,那模樣很是固執,教人猜不透她到底是喜是悲?是恨他多、亦是愛他多了?

  李游龍認命地長聲歎息,決定不去揣想了,大掌溫柔地將她的腦袋瓜壓向自己肩窩,與她交頸依偎。

  "親親......陪我看一會兒月亮吧,這兒的月亮雖比不上塞外浪漫,仍是美麗......我說故事給你聽,若倦了,就安心睡吧,我會在身旁守著你,護著你,親親......"

  這一夜,帶弟真的在男子懷中沉睡,好似走了很久、很遠的路途,終於尋到歇息之處,她松懈一切戒備,純然地在黑鄉中悠游。

  然而,等待清醒,她已回到客棧廂房,映入眼簾的不是男子無賴般的笑容,而是大姐竇招弟擔憂的臉龐......

第八章 英雄無主  

那是個奇特的夜晚。

  帶弟發覺曠野上的月光在不知不覺間注入了心房,柔軟中帶著微微酸楚,將男子的笑與憂郁印在心田,流連不去。

  這是動了情嗎?她大膽地問著自己,仍渴望有個聲音給她確切的答復。

  對於這一晚她無故失蹤,招弟軟硬兼施,依舊問不出個所以然。帶弟不是不說,是真不知從何說起,解釋了一件,就得解釋第二件,其中牽扯著自己藏在心底的無數秘密,是羞澀的、復雜的,好難為情,她真的說不出口啊。

  而這一夜的沖擊不僅僅如此而已。那男子將沉睡的帶弟送回時,遭招弟橫劍質問,他未解釋什麼,卻將一柄名劍交由招弟,托她轉交給"天下名捕"鷹雄。此把名劍便是鷹雄遍尋不獲的"龍吟"。

  兩姐妹雖然心思悸動,各有各的情懷,仍寧定心神領著四海眾人繼續走鏢,出太行山麓往北,一路平順,約莫十日左右,一行人安全地抵達目的地。回程時,在當地恰巧接到一支走往鄱陽的小鏢,順道多入了筆帳。

  回到九江,春的腳步已翩然離去,陽光加溫,蟬鳴四處爭鋒,對四海鏢局來說,這一年的夏來得好生震撼,也好生熱鬧。

  是的。震撼,且熱鬧。

  因與竇家大姑娘義結金蘭的鷹雄遵守一年一會的信約,前來九江探望義妹招弟,二人在珍香樓上對飲話舊之際,卻遭馬幫的人偷襲,招弟被套繩鎖住咽喉摔下樓,受傷昏迷,送回四海後震驚了竇家一家子大爺小姨子姑娘們,決定在九江設下天羅地網,讓馬幫余孽吃不完兜著走。

  至於熱鬧,還真不是尋常的熱鬧。那一位飄泊不定、來去無影的"天下名捕"竟因招弟身上的傷留在四海遲遲不走,他武藝高、酒量好,豪邁不拘小節,除養傷的招弟外,竇家的大小姑娘們三不五時纏在他身邊,或學武功、或問江湖軼事,有時竇大海也摻上一腳,興致高昂地斗起酒來,須知酒逢知己干杯少啊!光這個夏季,四海鏢局地窖裡百壇佳釀三分少其二。

  快活的時光感覺格外匆促,忽忽,這個夏就這麼結束了,夏去秋來,步調尋常,鄱陽湖畔的幾株楓染上嫣紅顏色,隨風播曳,將心型紅葉吹落水面,蕩呀蕩地,在湖心悠旋......悠旋......然後,凝在薄薄冰霜當中,九江的冬已悄悄接近。

  今年的冬冷歸冷、凍得人打哆嗦,卻是絢爛萬分、精彩絕倫。這全得歸功於四海鏢局,辦了一個轟動鄱陽、連兩湖也要震撼的比武招親大會,趕著在年前為大姑娘竇招弟招個夫婿,此舉結結實實炒熱了九江大街小巷、飯館茶樓,這個冬漫飄細雪,九江的百姓卻熱著一顆心。

  唉,好不容易,終於捱過今天的比武招親了。招弟的廂房外,竇家眾人在窗下排排蹲,全豎著耳朵細聽房裡動靜,就怕打敗群雄、由比武場地一路追著姑娘回來的鷹雄擺不平發怒的招弟。

  方才傳出來的爭執聲真是嚇人,不過這會兒又靜了下來,雙胞互地擠眉弄眼一番,兩個鬼靈精悄悄地攀著窗子,在紙窗上戳了兩個圓洞,賊兮兮地湊上眼。

  嘿、嘿、嘿、嘿--還不瞧得一清二楚嗎?!

  "阿紫,怎麼樣了?裡頭做什麼?怎地沒了聲音?大姐還在哭嗎?"來弟用氣音問著,扯了扯盼紫的衣角。

  盼紫眼睛貼得更緊,捨不得離開,嘿嘿地道:"呼,沒事沒事,大姐拿喬,大哥總能搞定的。"招弟喚義兄為大哥,竇家姑娘們見大姐這麼稱呼鷹雄,管他結義不結義,全跟著叫大哥了。

  德男的臉亦是湊在紙窗上不肯下來,微哼了聲。"什麼大哥,是大姐夫啦!呵呵呵呵......大姐夫?我竟然有個大姐夫。二姐,我的二姐夫在哪裡?"說到這兒,那笑意盈盈的臉兒轉向蹲在一旁的帶弟。

  心一促,帶弟頰邊略感燥意,斜睨了妹妹一眼,卻不說話。

  "二姐夫"這個詞古怪得救人不安呵,那是指......指將來娶了她的男子......帶弟抿著唇,微微的惆悵攪進情緒中,心想,這回大姐會鬧到要比武招親,大半原因起自阿爹的冥頑不靈和固執己見,阿爹也清楚明白地說過,先是大姐,大姐的婚事底定後,再來就輪到她了,若自己沒有心儀的對象,就要比照辦理,也來個驚天動地的招親大會。天啊!她不要、不要、不要呵--

  可,有什麼辦法嗎?帶弟沮喪地將下顎擱在弓起的雙膝上,微乎其微地歎了口氣。想當初大姐不也奮力抵抗,費煞多少心思,到得最後,也只能乖乖順從,但今日比武的過程渾歸渾,狀況百出,大姐到底找到心中所愛,她與大哥二人情意深重,彼此都將對方放在心裡,是成就了一對有情人。

  而自己......誰會是她的有情人?思緒轉到這兒,緩緩一頓,毫無預警地,一張黝黑而熟悉的男性面容陡然占據腦海,牙白而閃亮,酒渦浮動,他就這麼闖進了胸懷,帶弟不由得怔然,全然地措手不及。

  帶弟......親親......嫁給我吧,我李游龍要娶竇帶弟為妻,你說好不......

  男子漢大丈夫,我說過對你負責,到頭來你是得嫁我的。

  我沒想做什麼,是犯賤,非來讓你罵罵不可。

  若非是你,又有誰能如此傷我。

  我不是想輕薄你,我想......我真是喜愛你......

  他對她說過的話一遍又一遍在記憶中翻騰,引得胸口酸痛,蕩出一圈圈的漣漪。此刻想起他,沒來由地,竟渴望他就在眼前,這般的思念她深藏心底,卻受到今日情意大白的一對戀人所影響,悄然蔓延開來。

  此一時際,四海的管家何大叔由前頭咚咚咚地倉皇跑來,剛現身,蹲在窗下的竇大海猛然回頭,氣極敗壞地對他比手劃腳,還不住地用氣音道:"小聲!小聲!不要吵到裡頭!"

  裡頭正談情說愛呢,嗚嗚,他竇大海不是九江八大媒婆所說的惡爹爹,他家的姑娘終於要嫁出去一個了。

  見狀,何叔奔跑的動作陡頓,一腳還擱在半空,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瓜地瞪著這群大爺、小姨子和大小姑娘們。

  "大爺......喂,大爺......"何叔見勢甚快,跟著用氣聲喚著竇大海,又拼命地揮動手中一張拜帖。

  "誰啦?!"竇大海的氣音充滿不耐,是壓根兒地不想管。

  何叔無奈地吊了吊兩道老眉,若繼續用氣音交談,他真要沒氣兒了。搖搖頭,他只得躡手躡腳地步近竇大海,挨著他老人家的耳朵嘰哩咕嚕一陣。

  霍然間--

  "你說什麼?!藥王?!下聘?!塞北三王會?!要娶帶弟?!"

  竇大海驚天大吼,打散房裡你儂我儂的氛圍,也震傻了窗下一干人。

        *        *        *

  美婦佇足在一位姑娘面前,溫柔地道:

  "你便是帶弟吧......生得真俊,難怪龍兒要為你茶不思、飯不想了。"

  帶弟定定地回望,一顆心跳得飛快,有些手足無措。

  "夫人,您......您是什麼意思?"她輕聲向著,雖滿肚子疑惑,眸光卻捨不得離開眼前一張仙姿玉容。這美婦有種高貴親和的氣質,笑時,雪頰上兩個酒渦輕舞,給了帶弟強烈的熟悉感。

  女子沒回答她的問題,逕自瞅著,還拉著帶弟的手,唇邊的笑愈宋愈深。

  "龍兒自小在塞外長大,性子極野,豪邁不羈,草原上的姑娘對他好,他卻從未對誰動心。"略偏著頭,她柔聲歎道:"你很好,往後有個姑娘管著他,他爹爹和我也就放心了。"

  這是在演哪一出戲啊?竇家一家子沒誰看得懂,連素來精明算計的雲姨也鬧不明白了,怎麼大姑娘招弟的婚事剛定,馬上有人來對二姑娘帶弟下聘?男方長相如何、脾性如何、家裡以何營生、兩人怎麼認識......唉唉,連個影兒都沒見著,帶弟就要嫁人了嗎?

  "竇爺,我和拙荊是替小犬來向四海提親的。"那威儀天生的男子終於解釋。"他心儀府上的竇二姑娘,想娶二姑娘為妻。"

  竇大海濃眉淡擰,怔怔地問:"既是要娶小女為妻,為何他不親自前來?"

  "龍兒他--"

  說時遲,這時快--

  "爹、阿娘!別說了!"男子明快的聲音陡然闖入。聞聲,大廳上的眾人一致往門口望去,見一高大身影擠進羊群中,黝黑臉容風塵僕僕,正是李游龍。

  爹?!阿娘?!他是"藥王"之子。帶弟小口微啟。

  自春末那個夜晚,他帶走她,二人沉浸在曠野的月光下,她的心弦輕輕顫動,余波蕩漾著,每夜,當皎潔光輝灑下,她總要回想起那樣的時刻。而今,他真在眼前,見他擠過羊群朝自己一步步邁近,帶弟抿了抿唇兒,一時間兩道熱流充斥目眶,鼻子酸酸的,竟沒來由地想哭。

  "龍兒你來得正好。你未來的泰山大人正問起你,快來拜見。"美婦人溫柔且歡愉地招喚。想來李游龍那種"自個兒認定便好"的性子是遺傳到了親娘。

  "阿娘,爹......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李游龍略略環視了廳內與廳外,一臉氣急敗壞,又搔頭又抹鼻子的,眉心打了好幾個結。

  "替你求親啊。齊吾爾那孩子說,你為竇家二姑娘發了瘋、著了迷,你愛慘人家了。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行動?這門親事阿娘替你開口。"

  他是喜歡,他也行動,還不止一次開口求親,但人家姑娘始終沒將他放在心上,又能如何?他試著放緩步伐,想扭轉頹勢,卻未料及雙親由由塞北而來,直拜會四海鏢局。

  "對!我是愛慘了她,為她發瘋著迷,可要求親,我自己來求。爹和娘這麼做,無緣無故帶來一堆東西,要嚇著人家的。"他聲音是平靜下來了,內心卻哀歎著,他的親親對他的態度才稍稍轉好,今兒個一攪和,難道又得退回原點嗎?

  忍不住瞄向帶弟,那姑娘斂著眉垂首不語,一手握成小拳頭,另一手則來回撫著腰間鴛鴦刀的柄首。她是在生氣嗎?惱恨他胡亂地把她推入這等尷尬場面。唉......李游龍啊李游龍,莫非你與她真難成雙?

  此時大廳裡是十分安靜的,除了羊只"咩咩"叫聲外,真是安靜。

  除帶弟外,四海的眾人莫不拿著眼瞪住這位黝黑高大的漢子,畢竟是第一次聽一個男子這樣豪爽坦白、毫不避諱地在大家面前承諾心中所愛。

  聽他直接而堅定地道:對!我是愛慘了她,為她發癡著迷。帶弟唇一咬,淚已泛出眼眶,順著勻稱的臉頰滑下。

  "好!講得好,我支援你!二姐夫!"盼紫率先倒戈,把抱在懷裡的小羊兒丟開,雙掌猛拍,比誰都激動。

  "對!好樣兒的!呵呵,二姐夫......我竟然又有個二姐夫!"

  小金寶奮力"游"過綿羊海,圓潤的臉兒在他面前東晃西晃,笑咪咪地問:

  "二姐夫......你會喝酒不?我阿爹喜歡有酒量、有酒膽的漢子哩!唉,你追我家二姐肯定很辛苦,她什麼話都藏在心底教人去猜,她說要,其實是不要,她說不要,其實是很想要的,唉唉唉,你懂不懂我說什麼?!你別氣餒呵,不怕的,有咱們讓你靠。"

  李游龍扯唇苦笑,適才目光一瞥,他已注意到帶弟的淚,心中歉然懊惱,可現下圍著這麼多人,焦點全放在他們二人身上,他想對她靜靜地說幾句話,想安慰她,卻無從出口。他李游龍縱然是一廂情願,也還不至於要借用雙方的親人向她加壓力,逼她就范。

  他要娶她為妻,必定是她心甘情願。

  忽地,他跨步趨前,堅定不容掙脫地握住帶弟的手,一把扯了過來。

  "跟我走。"一言甫出,他挾著帶弟奔出大廳,縱身一躍,在擠成團的綿羊海上踩點了一下,顯露絕頂輕功,跟著,人已飛出石牆。

  "耶?""咦?""嗯?""啊?"好樣兒,說走便走,兩人另尋住處幽會去啦!眾人你瞧著找、我瞧著你,你又瞧著我、我又瞧著你,突然間,不知是誰先呵呵地笑出,笑聲傳染開來,還伴著羊兒咩咩叫聲,一片喜氣洋洋、和樂融融。

  竇大海笑咧了落腮胡中的嘴,視線由二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轉而望向遠從塞外到來的貴客,朗聲道:"咱兒地窖裡有幾壇好酒,是難得的佳釀,不喝可惜,呵呵呵......親家,咱們坐下來詳談吧。"

  哇哈哈哈哈--好個雙喜臨門!

        *        *        *

  這一邊,李游龍挾著帶弟放馬奔馳,約莫一刻鍾,兩人已來到鄱陽湖畔。

  冬雪在湖面上結著薄薄冰霜,湖畔的樹枯葉盡落,寒鴉點點,而風透清冷,皆是蕭瑟之意。

  翻身下馬,李游龍二話不說將披風卸下,蓋在她的巧肩上。

  "不要拒絕。"他話中竟帶著微微落寞,大掌扳起帶弟的下顎,靜靜瞧著。

  空氣太過冰冷,兩人的氣息化作團團的白色煙霧,帶弟迷迷蒙蒙地與他對視著,沖擊尚在胸臆裡翻轉,頰上兩片紅暈,不知是因適才在馬背上受冷風襲所致,亦或心緒激顫之因。

  "你......唉,拜托不要哭。"他長指抹去她頰上淚痕,眉峰成巒,咬了咬牙,雙手陡地撤回,不再去碰觸她。"對不起,我不知道找爹娘會、會--"話語頓下,他轉過身面對霜冷湖面,仰天深深呼吸--

  "他們這麼做絕無惡意,是聽了我一個蒙族好友談及你的事,才大老遠由塞外趕來,想見見你。今天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帶弟抬起手胡亂地抹了把臉,心緒雖紊亂復雜,但她清楚知道,絕非氣惱著誰,她掉淚,是自然而然的,仿佛這麼著,隱在胸口的莫名郁悶才能得解,才能驅散那抹奇異的心痛感覺。

  "原來你是‘藥王'之子,你從沒說過。"半晌,她開口說話,選擇了一個平靜的話題,連嗓音也平和。

  李游龍微微扯唇,視線仍凝向一望無際的湖。"你沒問。"對她,他何曾隱瞞?若她肯問一句,若她肯呵......

  說實話,帶弟竟有些不習慣,他立在那兒瞧也不瞧她一眼,側顏罩著淡淡寒霜,即使唇角微揚,那抹弧度卻噙著陰郁,而長睫稍斂,掩去目中光芒。他想些什麼?為什麼語氣淡如清水,不再像以往那樣--那樣--

  驀然間,熱氣往腦門直沖,火般燒了上來,一項認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擊中了她。

  噢--老天!她竟然......竟然在埋怨他為何不來抱抱她、親吻她,不來膩在自己身邊,不對她說出許多、許多的甜言蜜語!

  他總是喚她親親,說她是他心愛的、最最心愛的。帶弟憶起他哄著她時的語調,柔軟得像支歌,低低啞啞,充滿震人心魂的溫柔。為什麼,他不說!

  帶弟,你動了情了,是不?

  此際,她眸光氤氳地瞅著男子深思的側顏,內心,大膽地、清晰地、直接而熱烈地再問自己一遍,漣漪愈延愈大,一圈圈,將心湖上的冷霜震駭了,而熱流急湧,填滿方寸,在四肢百骸中蔓延......於是她知道了,這個問題無法等誰來缶訴你,答案便在自己心中,只能體會,爾後,懂得回報與珍藏。

  扯緊添加在肩上的披風,隱約聞到屬於這男子熟悉而干淨的氣味,身子暖暖,心也暖暖,她想,是的,她是對他動情了。

  "你阿娘一定很疼你,她好美、好溫柔,笑起來有兩個跟你很像的酒渦,我......我很喜歡她。"臉蛋肯定紅了,她咬著唇,下意識絞著小手。

  李游龍終於側目瞧來,好似有些兒訝然,他濃眉略揚,卻是不語。

  他不看她,她心裡惆悵,他拿著她直瞧,她頰如霞燒,又覺得他還是不要看她好。唉,帶弟,你真是個矛盾的姑娘呵!

  心思百轉千折,最後她鼓起勇氣,主動輕問:

  "這陣子,你去了哪兒了?為什麼不見蹤影?三王會與蛇族那名女子的事已經圓滿解決了嗎?我......我......"她想,她心裡其實是想見他的,總記得他黝黑臉上的笑,還有寬大胸懷的溫暖,她還想問,他胸央上的傷痕仍痛著嗎?她以鴛鴦刀傷了他,自己心裡也好生不安......無奈初識情,臉皮又薄,她想歸想,話到了嗓口偏就說不出來。

  真的不太一樣,她是怎麼了?李游龍怔怔思索,見她暈紅了雙頰,眉眼溫馴,揉進某種奇異的東西,他向來直接熱烈,歎息著,坦率得教人臉紅地道:

  "帶弟......我現下心跳得好快,像打鼓一樣,快要撞破胸骨了。你仰著小臉用這種眸光瞅著我,會讓我想人非非,全身發熱,會以為你正渴望著我,無言地邀請著我上前吻住你......"

  噢,這個可惡的男人,他、他一定要說得這麼明白嗎?帶弟又羞又惱,被他這麼一說,再也不敢瞧他了,換她急著把臉轉向湖面,深深地呼氣、吸氣。

  "你、你--"她緊捉住他的披風,忽地腳一跺,在他面前,清冷的模樣隱去了,顯露出少見的嬌態。"你別胡思亂想!"又嘴硬。

  李游龍苦笑了兩聲。"我也知是自己胡思亂想。你心裡又要臭罵我是淫賊了。"

  "李游龍--"輕喚了聲,男子自嘲而憂郁的語氣教她芳心抽痛。"我......我沒罵你,你別胡思亂想!"只會要人家別胡思亂想,卻什麼事都藏在心底,偏要讓人去猜。帶弟呵,你真是個矛盾的姑娘......

  李游龍牽動嘴角,定定地瞧著,又不言語了。

  二人間的氣氛有些微妙、有些奇異、有些難以捉摸,又有些醉人蕩漾。片刻,帶弟再次開口,今天的她主動了些,真不一樣了。

  "你還沒回答剛才的話。這些日子,你忙些什麼?去了哪兒了?"

  "你真想知道?"

  帶弟垂下眼睫,微微頷首,跟著旋過身,沿著湖岸緩步踏去。李游龍一怔,已下意識跟在姑娘的身後,亦步亦趨。

  "為什麼?"他忽地問出,咄咄逼人。"你是關心我嗎?是嗎?帶弟......分離的這些日子裡,你可曾想起找?可曾祈望能再見一面?"他很想她呵,尤其在月色清明的夜晚,在曠野寂寥的風中,胸央上的刀痕隱隱作痛,教他不思念她也難。

  他問得直接,帶弟步伐一頓,羞澀難以言明。

  她就是不會表達心思,無法將情意道出,她能大膽地對自己承認,她是想他、念他,但豐唇掀了掀,偏就對他說不出口。

  "你不想說就不要說,我、我不要聽了。"有些惱羞成怒,帶著點兒任性,她又是跺腳,頭一扭,再度拾步往前走去。

  "帶弟!"李游龍苦惱地喊著,一個箭步向前,大掌握住她的上臂陡然扳轉過來,一瞧,怔住了,他把姑娘又給惹哭了。

  "放開啦!"她感到好丟臉,其實內心氣自己比氣他還多,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像其他姐妹那麼活潑明朗,原能輕易化解的關系卻又陷進僵局。

  男子大掌一松,竟真的放開她了。李游龍完全按她的意思而行,是不想二人之間再起沖突,她珠淚兒一顆接著一顆,好似傷心到了極處,此時她說東,他是絕對不敢往西的。

  可沒想到,他手一松,還退了一步,帶弟不但沒止住淚,反而哇地哭得更響。

  "帶弟,別哭了,唉......你到底怎麼了?"真要命!他頭一甩,重重地歎了口氣,"你罵吧、打吧,拿刀砍我吧,只要別哭,愛怎麼就怎麼,隨便你了。"

  此話,真真適得其反。

  "我偏不罵你、偏不打你,我偏偏要哭!"帶弟嚷著,忽地蹲下身去,梨花帶淚的小臉埋進雙膝,緊緊縮成一團。

  真的很要命!李游龍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瓜,他跟著蹲下,想合身抱住她卻又遲疑,末了,只得頹然地壓抑。

  "帶弟,親親......跟我說說話好不好?別哭了。"

  "別理我,你走開啦!"

  "好好好,我走、我走--"

  "哇--"哭聲再次變本加利。

  "帶弟......"他還是伸出手撫觸她顫動的巧肩,如連鎖反應,突然間,那姑娘抬起上身直接撲進他懷裡,藕臂主動抱住他的腰,小臉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你、你渾蛋啦,你真的走......我、我再也不睬你,永遠也不睬你......"

  "帶弟?"噢,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莫非......莫非......

  李游龍收縮雙臂反抱住她,腦中銳光激現,心緒大震,待要問個清楚明白,不遠處馬匹淒厲嘶鳴,氣氛一繃,二人聞聲雙雙抬頭--

  只見那匹駿馬已氣絕倒地,一旁,一抹艷紅身影盈盈而立。

  此人何時前來?又靜佇了多久?竟是神不知鬼不覺。

第九章 唯殉佳人  

"小心。"李游龍雙目戒備地直視著面前的艷紅女子,反射性動作,已將帶弟推到自己身後。

  "她是誰?"帶弟寧神低問,感覺出身旁男子瞬間進發的剛冷氣勢,來者不善,她手已自動按在腰間的鴛鴦刀上。

  李游龍臉微偏,竟還有心思開玩笑:"她呀......便是你覺得挺可憐的那位蛇族女子。"

  帶弟輕呼一聲,眸光不由得朝她望去,卻與她對個正著。

  "姑娘,你為什麼哭?是這個臭男人欺負你嗎?"艷紅女子聲音極其軟柔,說話之際,足不沾塵,身子輕輕往前飄進,輕功造詣已至巔峰。

  帶弟欲要挺身而出,李游龍健臂橫擋過來,硬將她塞在身後。

  "帶弟,聽話。"他從未用這麼強硬的口氣命令她。帶弟一怔,教他的氣勢折服,竟乖乖貼著男子的虎背不動了。

  艷紅女子幽幽地歎了口氣。"你過來,別害怕他。天下男子盡薄幸,他欺負你,我來替你討公道。你說好不?"緩緩地,她繞到他們右側,面向一片霜湖。

  "他沒欺負我,他、他並非簿幸之人,不用前輩為我討什麼公道。"帶弟冷靜解釋著,瞄向男子,見他唇角悄悄上揚,臉不禁紅了。

  聞言,艷紅女子似乎十分不悅,冷冷哼了一聲,目光如箭。"愚蠢。"

  "嘿嘿,你心中癡念一個男子,人家明明無心於你,你卻死賴著不放,這才叫作愚蠢。"李游龍雙臂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狀似無意,卻以二人才聽得見的聲量悄悄又道:"等會兒我出手進攻,你趁機快走。"

  帶弟一驚,小手扯緊他身後衣衫,抿著唇搖頭。

  李游龍側目死瞪了她一眼,頗為凶狠,他從沒對她擺出這種凶神惡煞的模樣。

   帶弟毫不懼怕,眨著眼瞪回去,唇仍緊抿著。

  "聽話。"他以唇型無聲吐出,咬牙切齒。

  兩人還"談"不出個結果,那艷紅女子忽地仰首嬌笑,她以袖掩唇,姿態萬千,接著笑聲陡歇,她媚眸一蕩,妖野地瞅了過來。

  "你率人搗毀我在太行山的地方、殺我手下、掀我的底牌,這些......我都可以不跟你計較,還能商量幫你個全屍。可惜你千不該、萬不該,偏要跟我提從前之事,呵呵呵,你說得對,我是癡念‘藥王',他不愛我也就罷了,卻要對其他女子動心,你說,惱不惱人?該不該死?"說這些話,半點兒也聽不出怒氣,仿佛遇上朋友,殷勤地談相幾句,這種感覺好生詭異。

  李游龍仍嘿嘿地笑,渾不在意的神態,內心卻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因帶弟固執不走,一只小手硬是扯緊他的衣衫,須知此蛇族女武功高強,擅使毒,他丁點勝她的把握也沒,唯有尋隙出手搶攻,或能掩護帶弟安全脫走,可現下,他的親親又來同他鬧意見!豈不急煞人?!

  "惱了十數年了,你不累嗎?!我瞧前輩美貌如十來歲的小姑娘,半點沒個老態,還惦著那個七老八十的‘藥王'干什麼!放開懷吧,天下多得是宋玉潘安,還怕沒人為前輩動心嗎?"他故意將話愈扯愈遠,心中苦思計量。

  今日情勢凶險,若單只他一人,亦無所懼,無奈身邊尚有一個姑娘,不論如何,他必得護她周全。

  "你嘴兒倒甜。"艷紅女子明眸善睞,"待會幾我會記得順道割下你的舌浸蛇膽酒,或許,也就不那麼苦了。"

  帶弟瞧她舉止,說不出的詭譎驚心,她不知李游龍轉著什麼心思,但這位蛇族女意欲再明顯不過,非要取人性命不可,她萬不能拋下他獨自離去。

  對方縱使武藝高絕、深不可測,連他二人之力亦難抵擋,那今日她竇帶弟就捨命相陪,與他共赴黃泉。

  思及此,帶弟不覺憂傷,竟隱隱升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甜蜜情懷,如此的沖擊驅趕了一切的渾沌,心意更堅,她是真心想嫁他為妻了,若渡過此劫,他願再一次求親,她想,她便答應吧......

  可惜,李游龍自有想法。要突襲必得先擾亂對方心志、趁其不備。

  "前輩想割我的舌,是嫌我話多吧。索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說著,他暗將氣勁周旋,一掌悄用力道握住扯緊自己衣衫的小手,狠狠拉開。忽地揚聲道:"藥王就在左近!"話一落,雙腿如彈簧,陡然飛躍。

  "你說--"艷紅女子一愣,尚未回神,見那高大漢子凌於半空,雙掌齊出。

  "李游龍!"帶弟驚急大喊,刷地分刀在手。

  "帶弟,走!"千鈞一發,無從多說。

  那蛇族女雙目細瞇,李游龍掌風剛勁,突地襲到,她不及第一時間相迎,身子迅忽往後飄退,避開連環狂風似地進攻。

  這短短十來招內,帶弟若一開始便拔腿奔馳,想安全逃脫不成問題,但她卻立在原地,擎刀緊緊盯著,等著出手助攻的時機。

  "帶弟!"李游龍怒吼,充滿警告意味,拳腳招式連綿無盡,快打快攻,欲將蛇族女困在自己的掌風之下。他不知還能頂多久,但帶弟真要不走,兩人都無活路。"快走!"又喊。

  "不走!"帶弟厲聲回話,弓步上前,飛快地繞到艷紅女子的左側。

  "想走?沒那麼容易。"艷紅女子媚媚一笑,忽地右手大翻,金光閃爍--

  毒!

  李游龍意識過來時已然太晚,半邊面頰和胸膛突感灼痛,毒粉已沾上身軀。他悶哼一聲,不去理睬,再催動內力時,半邊軀體卻開始泛麻,酸軟得使不上勁。他心下大駭,利眼一抬,忽見一團火紅迎面而來--

  "住手!"帶弟跟著疾撲過來,可惜輕身功夫與蛇族女天差地別,她鴛鴦刀刷刷疾撩,尚未觸及女子衣衫,後者雙掌已"砰"地一響擊中李游龍胸口。

  "不--"帶弟急得快哭了,一旋,雙刀便下狠招,欲將女子逼退。

  胸中郁結難當,一口血疾噴出來,而氣息翻騰,李游龍結實地摔在地上,半邊肌膚上的灼熱感愈來愈嚴重,如火燒一般,他咬牙忍住,抬首見帶弟擋在自己身前與那女子相斗,他呼呼喘氣,心驚肉跳,明眼人一瞧便知蛇族女有意相讓,若不,帶弟雙刀練得雖精,怎麼也擋不住對方數十年內勁,更何況還那些神出鬼沒的使毒技倆。

  思及此處,李游龍膽戰心驚,硬是逼自己撐起身子,右頰上的熾熱如細針刺人,幾要睜不開眼。

  "你雙刀練得不錯,脾性也硬,小姑娘,我挺喜歡你的。"艷紅女子纖指彈動,碰在帶弟刀尖上,刀鋒陡偏,帶弟手腕發疼,虎口已震出血來。

  "藥王你來啦!快,快殺了她!"危急之際,李游龍胡亂喊了一句。

  "什麼--"蛇族女一怔,迅速回首。

  "快走!"趁這千鈞一發之刻,李游龍使盡全力撲前抓住帶弟,正欲回身疾退,蛇族女已知自己受騙,她回頭,柳眉凌揚,目中殺意陡銳。

  "留下吧!"火紅身影霍然拔高,帶弟只覺身後強大勁力逼迫而至,背心一涼,正要回首瞧清,一股力道不由分說地將她推開,便見李游龍旋身迎向那團艷紅,"砰"地一聲,雙臂齊出硬對方掌風--

  "李游龍!"帶弟和淚驚喊,眼睜睜瞧著他仰首噴出血箭,身軀往後平飛出去,跌破朔上薄霜,沉了下去。

  不、不--他不能有事!她不要他出事!她不要他死!

  什麼也不管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帶弟沖向霜湖,她要去救他,她要救他!

  "小姑娘,跟我走。"艷紅女子輕飄飄靠近她,右手伸來要抓。

  "滾開!"帶弟淚流不止,鴛鴦長刀翻花砍下,她不能被這蛇族女纏住,再遲,她就救不了他了。"滾開、滾開、滾開--"她連下三快招,心急如焚,招招狠厲,只想要對方別來牽絆。

  但帶弟最後一式的左右掄刀尚未砍上,那艷紅女子身軀竟緊緊一顫,暗器無聲無息襲至,由後打入她的背心,在左胸前激進而出。

  "刁錦紅。"男子沉沉喝出她的名字。身後,除四海鏢局外,尚有其他援手分批趕至。

  艷紅女子捂住胸口,背對著眾人,嘴角微微上揚,溢出血絲。

  這些人的恩怨,糾糾纏纏,帶弟理也不願理會,她心裡只惦著一人,那個黝黑的、溫柔的、教她心酸心痛的男子。

  拋下雙刀,她拔腿往湖的方向奔跑,"咚"地一聲跳進湖中。

  "帶弟,不可--"

  "二姐!"

  "二姑娘!"

  阿爹喚她,雲姨也喚她,還有大姐和妹妹們,湖水冰寒凍人,漫進她耳中,模模糊糊,她知道他們在喚著她,焦急、驚疑、愕然、擔憂--

  那一年的夏,她險些在鄱陽湖中溺斃,從此,便忘記如何在水中運用四肢。

  她原是個中高手,泅水技巧是姐妹中最好的,她們都說,她身形姿態如魚一般自在......如魚一般自在......

  她一定要找到他。

        *        *        *

  四海鏢局渡過了在九江開張立局以來最忙碌緊湊的一日。

  一早,是大姑娘竇招弟萬人空巷的比武招親大會,比武規則臨時被改,亂了一陣,終是好事多磨,有情人終成眷屬。

  接著,才歡喜四海要辦喜事,前院大廳已教人下聘,搬來的禮盒疊得快要碰到屋頂,呈上的金銀珠寶夠在九江大街上連開二十家店鋪,最要人掉眼珠的是那批擠滿練武場子的豐毛羊,和擠不進場子的一批牛,而貴客竟是三王會裡的頭頭,見面談沒幾句,就把帶弟直接認了當兒媳。

  然後,那個相傳欲娶帶弟為妻的男子終於現身,當著四海眾位表明心意,說他愛慘帶弟,為她癡心迷醉,當下,竇家整個倒戈過來,認了這位二姐夫。

  以為再來便是忙閨女兒出嫁之事,沒料及更驚悚的還在後頭,事情一波接一波,波波相連,接應不暇,而現下夜空清明,月娘遙掛,寒冷空氣中揉進一絲溫情,終能稍歇口氣兒。

  後院廂房,燈火熒熒,偌大的房中湧進不少人,或坐或站。

  床榻上,男子氣若游絲,向來愛笑的薄唇輕抿著,慘白無一絲血色。

  一對中年夫婦挨在床邊,那嬌小的美婦不住地撫著親兒的臉,哽咽地道:

  "你是‘藥王'呵,既能解去龍兒身上的劇毒,為什麼沒法讓他恢復原來的模樣?他、他醒來要是知道自己變成這樣子,他會傷心,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龍兒性情開闊,不會如此在意樣貌。你為兒子心痛,我何嘗不是?"中年男子歎道,撤回把脈的手。

  今日是齊吾爾率蒙族朋友快馬來報,他們遭蛇族女座下四使婢襲擊,激戰中,由對方口中得知蛇族女另尋李游龍來了,他知李游龍往四海來,好不容易脫身,急急趕至四海鏢局知會,怎料李游龍挾著他的親親不知躲在哪兒談情說愛,眾人在九江展開搜尋,來到鄱陽湖畔,仍是遲了一步。

  "親家,賢婿的傷不礙事吧?若有何需要,萬萬別跟咱們客氣。"竇大海關切地立於一旁,不僅是他,除雲姨在大廳安頓齊吾爾帶來的人馬外,竇家大小姑娘全到齊了,招弟與鷹雄並肩而立,來弟、雙胞和金寶兒亦擠在阿爹身邊,而帶弟卻倚在腳邊的床柱,小手渾然不覺地扯緊床帷,眸光瞬也不瞬地盯住那張昏沉的男子面容。

  他半邊的臉,毀了。如被火灼過一般,那傷痕布在他頰上、頸上,此時他脫去上衣,胸口因斷骨接續纏著厚厚綁帶,那些露出來的肌理、單邊肩胛和右臂亦星星點點全是毒粉留下的燒傷。

  好痛......帶弟眉一擰,感覺燒向他的火亦朝自己襲來,而心這麼痛。

  "龍兒所中的毒只在表面,要解毒並不困難,但這蛇族所煉制的毒粉已腐蝕肌理,造成這般傷痕,要恢復原貌是不可能了。""藥王"沉穩冷靜,一手安撫地握住妻子。"別哭了,龍兒沒事。"

  "弄成這樣還說沒事!你啊--"美婦淚珠盈睫,語帶怨懟,"為什麼要認識那個蛇族女子?她、她把龍兒害成這樣,還有誰家的姑娘肯嫁他......"

  此話一出,大伙兒愣了愣,"藥王"開口反駁:

  "咱們不是才替龍兒定親嗎?你說這兒是什麼話?"

  "竇家二姑娘生得俊,是花般的人品,現下龍兒毀容如此,說不准右臂也毀了,你忍心讓人家姑娘這麼嫁來嗎?況且,這場婚約今天才起的頭,也不見落實,我瞧......我瞧還是算了吧......咱們不能硬逼人家......"她邊說邊拭淚。

  帶弟忽然心急了,倚著床柱的身子陡地站直,欲言又止。

  她與他的婚約雖來得教人措手不及,卻似一記重錘狠狠地擊中心田,敲碎所有的迷惑和猶疑,而自己終是明白了真正的想望,她心中一直有他,從最初恨他、惱他、氣他,無時不刻想以鴛鴦刀好好教訓他,到得如今,她仍是恨他、惱他、氣他,這種種的情緒流轉,卻又復上淡淡的溫柔顏色,是每一夜仰望月光,思念一個男子時揮之不去的悸動。

  他會弄成這個地步,也是為了護她,今日見他受傷落水,回想起來,她都不知自己怎能那般鎮定,在湖中,她沉入極深的水域,那一年溺水的恐懼悄然襲上,雙腿下意識感到抽疼,直到--看見了他,隨水流飄蕩,臉容安詳,他給了她力量,掙開了那一年夏所留下的心魘。

  她想要這段姻緣,是真心的,並不因他外表缺陷,便改變了心意,反而只會更加地憐惜他。

  "我--"她鼓足勇氣正要啟口,誰知竇大海比她還快,搶先發言:

  "你們把九江四海瞧成什麼啦!下聘任由你們下,婚約亦任由你們解?咱們四海雖是鏢局人家,六個閨女兒打小就舞刀弄槍,跟著我這作爹的大江南北地走鏢,但我竇大海告訴你們,咱們家閨女兒該守的規矩可不會比養在深閨裡的姑娘少。如今,婚已定,聘也下了,咱們家帶弟也不是光看外表的膚淺姑娘,你們這麼說話簡直侮辱人!"管他媽什麼三王會、四王會,這麼小看人就不行。

  "竇爺,親家,咱們沒這個意思,只是龍兒他、他......唉,若方才言語得罪,請莫見怪,實在對不住。""藥王"搖了搖頭,稍頓,雙目陡抬,瞧向一直靜默不語、內心卻紊亂澎湃的帶弟,沉靜問出:

  "二姑娘自己的意思又是如何?"

  房中眾人目光全凝向她,等待著。帶弟往前跨出一步,心中早有確切的答復,她深深吸了口氣,清容堅定,亦沉靜道出;

  "婚事自由阿爹作主,我嫁他。"

        *        *        *

  水好冷、沁人心骨,可膚上卻附著一層疼,像煨過火的針,一下下,綿綿密密,又如沾上蜜糖的螞蟻,流連不走,奇癢難受。

  "別動!"他下意識想抬手往臉上抓去,有人按住他的掌,是個姑娘,他記得她的聲音,是他的親親。

  "我知道你傷口會癢,你別動,我上藥呢,這藥是你爹爹獨創的,塗上後待會兒就不癢了。"

  那聲音親和得不像真的,教他受寵若驚,迷惘之際,沁涼的觸感在頰上、頸上游移,接著是胸和臂膀,她在為他上藥,他受傷了?傷得很重嗎?

  陡地,記憶清明,他睜開雙目,記起了一切。

  房中,光線充足,陽光縷縷透過紙窗,連飄在空氣中的浮塵都瞧得一清二楚。床邊有一個姑娘,挨過身子,用指尖挑起藥,力道適中地在他鎖骨處畫圈圈。

  他靜默地瞅著,不太真實,直到姑娘察覺了,抬起秀致小臉,與他的視線對個正著。

  "李游龍,你真醒了!"她喜悅眨眼,忍不住趨向前去,見男子雙瞳明朗,裡頭映著兩個自己,唇邊的笑跟著加深。"已經昏睡一日夜,你終於肯醒了......"

  "帶弟......你、你沒受傷,好好的,我心就不痛了......"他歎了一聲。

  他心不痛,她卻是心魂欲裂,回想當時,見他傷重吐血、命在旦夕,帶弟直覺像被誰掐住頸喉,一口氣上下難移,原來她已這麼、這麼地在意他呵......

  "你摔進湖中,那個蛇族女子要我跟著她去,是那個齊吾爾前來四海知會,你阿爹和我阿爹這才率人尋到咱們......"

  "那名女子如何了?我爹對她下殺手嗎?"

  帶弟搖頭。"她胸口中了你爹爹的暗器,受傷頗重,後教齊吾爾的手下擒住,已讓幾位蒙族朋友先行帶往塞外去了。"

  聞言,李游龍頒首,了然啟口:"齊吾爾是塞北三王會的人,更是蒙古族的族長,如此為之,是為查清另一椿恩怨。"他忽地呵呵笑出,有些自嘲:"人說禍害遺千年,我記得自己被她打飛落人湖中,竟然還能撿回一條命?"

  "嘿嘿,二姐夫,這你就得感謝我家二姐啦!"

  異口同聲。接著,房門大刺刺被推了開來,一對面容相同的小姑娘大步跨進,手中各端著個大托盤,擺滿幾色萊餚,有湯有茶,著實豐盛。

  "你們喊我什麼?"李游龍其實聽得一清二楚,會試探地再問,是因為注意到帶弟的反應,這對小姑娘這麼稱呼他,按以往慣例,她絕對是不允的,跟著臉紅發怒、要冷聲地斥喝、要努力地與他撇清關系。但現下,那張俏臉紅是紅了,嫣嫣粉粉的,可人極了,卻是單純的羞澀情懷,她、她......怎地不一樣了?

  "喊你二姐夫啊!"盼紫笑嘻嘻地道,與德男將菜餚擺滿桌面。

  喔喔喔--他的親親真的沒生氣,只是逕垂著螓首,兩手在膝上絞著。他做了什麼好事?!老天開始憐憫他的一片癡心嗎?頭昏啊--興奮得頭發昏!

  "關於二姐夫剛才那個問題呢,二姐肯定沒告訴你對不對?唉,我家這位二姐是這個樣子的,什麼話都藏在心裡不說。她呀,見你受傷落入湖中,人跟著也跳進湖裡了,根本不顧自己已忘記泅泳技巧。"盼紫挑了下短發,隨意道出,卻深深震撼了李游龍。

  "你跳下去救我?"他瞪住床邊女子,嗓音略揚:"你根本不識水性!"他明明記得當年過白芒渡,她教一個鬼臉嚇得跌落江中,還是他救她上來的。

  "我識得。我、我只是忘了,不過現下又想起來了。"帶弟抬起頭反駁,雙頰的顏色真是好看,見他目光灼熱,心中不由得一熱,又趕忙撇開頭。

  李游龍幾要瞧癡,不禁憶起二人湖畔談話,她沒來由地哭泣,怎麼哄也不聽,還主動撲進他懷中,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際,說了些模稜兩可、教人費疑猜的話。

  "你、你是為了護我才傷成這樣,你摔進湖中,我自然是要跳下去救你的,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你別這麼瞧我。"帶弟努力讓聲音持平,在妹妹面前,她總得維持點姐姐的尊嚴。

  李游龍有點教她攪渾了,鬧不懂她對他到底有無情意,心想,若她是為顧及道義才人湖中救他,才委曲自己在床邊伺候,為他敷藥,對他和顏悅色的話,那--大可不必,他李游龍雖癡戀於她,卻不需她任何的施捨。

  "帶弟,我有事要問--"他傾身握住她膝上的手,一動,自己竟愣住了,眼光瞄到右上臂的肌膚。不,那不是肌膚,他的皮膚已經不見了,被腐蝕得坑坑疤疤,泛著詭異的殷紅。

  "李游龍.........怎麼了?"帶弟緊聲問,見他神情一凝,知道他已發覺那毒粉在自己身上所遺留的痕跡了。

  慢慢地,他始起左手碰觸自己右臂,仿佛想確定什麼,又慢慢地往肩胛移去,適才,她將清涼藥膏敷存泛癢的傷處,便是這身毒傷?那......他的臉?手指延著頸項一路上移,在自己右頰上摸紊,再不是尋常肌膚。

  "給找鏡子。"他道,平靜低沉,目光如炬。

  "呃......"盼紫和德男立在桌旁,亦感受到氣氛凝滯,四只眼圓溜溜地轉兒。

  帶弟抿了抿唇,渾不在意地道:"你爹爹已解去你身上的毒,至於那些傷痕是遭毒粉腐蝕所至,沒法兒醫,永遠是這個模樣。"她才不管他心裡作何感想,他丑也好、俊也好,反正......反正是要嫁給他了啦!

  "喔,對啦,藥還沒上完。"她輕呼一聲,小手伸了過來。

  李游龍陡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碰觸自己,靜靜又道:"給我鏡子。"她手腕皓白,他的五指黝黑,明顯不同,似意識到什麼,他連忙松開對她的掌握,胸腔一股悶氣流旋,如壓著千斤重石。

  帶弟凝向他,固執地道:"我還沒幫你上完藥。"

  "鏡子。"他冷靜的聲音微微龜裂。

  "沒有。"她干脆地回,眼眸眨也不眨。

  "你騙人!"

  "我們家窮,買不起鏡子。"好!說得鏗鏘有力。害得一旁觀望的雙胞趕緊用手捂住嘴,怕隱忍不住耍笑出來。

  李游龍喘著氣,胸腔斷骨雖接續上,敷用"藥王"獨門金創藥,仍泛著疼。但他可不想這麼受制於人,捧著胸,咬牙掀被下床。

  "李游龍,你干什麼?!回去躺好!我叫你回去躺好!你聽見沒有?"帶弟焦急嚷著,想壓制他躺下卻又不敢,怕一不小心弄痛他。她這麼對他斥喝,倒像回到以往二人相處的模樣了,只是感情卻大大不同,她對他動情、為他心痛,即使出聲怒斥,也包懷濃濃的關切。

  "呃......姐夫,你、你還是回去躺著,呃......那個二姐快哭啦......"盼紫和德男像要逮小雞、小羊似地張臂圍住男子,一邊低聲下氣地提點。

  李游龍臉色蒼白,就是不回床上,眼角余光瞄向一旁木架上的臉盆,他沖了過去,俯身垂視,終於,他在水面上瞧見了自己的臉。

  他成了什麼?!半面郎君!乍現的感覺並非為自己難過、為一張相皮驚懼,美與丑在他心中並不十分重要,待人如是,待己亦如是,更何況他是個性情開闊的男兒漢,絕不會因面容受毀而痛苦傷懷,能傷他的,是那份很濃、很重、很難堪的失意--

  他的親親待他好,全是為著這些毒傷吧。

  是憐憫他、同情他,才委屈自己對他施捨嗎?

  他李游龍渴求的是她的真心情意,他不怕等、不怕厚著臉皮去求,不怕她對他不假辭色,但是,若她心中無他的影兒,縱使得到佳人,又有何意義?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的相隨。

  "李游龍......"帶弟望著他頹然的肩背,心一痛,珠淚盈睫。自識得他,她真的變得很愛哭。

  "二姐夫,你怎樣了?瞧,你把二姐惹哭了。唉唉,你們倆兒到底怎麼啦?!"雙胞胎搔搔頭,真搞不懂眼前這對兒。

  "別喊我二姐夫,我不是你們的二姐夫。"緩慢而堅定,他旋過身軀,竟微微露笑,聲音仍是平靜無波。目光在帶弟紅著眼眶的小臉上停駐了會兒,他心也痛,想如以往這麼哄她、抱她,咬了咬牙,終於忍下。

  德男不明究理地道:"為什麼你不是二姐夫?你明明就是啊?聘都下好了。"

  盼紫點頭如搗蒜。"藥王親家本來是要退婚的,說你受了傷、變成丑八怪,不忍讓二姐嫁你,可是我家阿爹硬不讓退婚,還是作主非把二姐嫁你不成的。本來嘛,是俊是丑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你是為二姐才傷成這樣,我只覺得二姐夫好英勇喔!真是帥呆了!"

  這會兒換德男點頭如搗蒜,雙目還發出崇拜的光芒。

  只是這些話人了李游龍耳中,又自有一番想法了。

  他苦苦一笑,心如刀割,落寞地對帶弟道:"我這身毒傷,你無須耿耿於懷,亦不必為了顧及道義,如此地委屈自己。你順從你阿爹的主意答應這門婚事,心裡肯定要不暢快的......你、你別憂心,他不讓退親,我讓。"眉峰皺折,他氣息沉重了起來,感覺胸口愈來愈痛,勉強又道:

  "是我不想高攀,而非你不肯下嫁,你、你可不可以別哭了......"他都這麼說了,她還哭個什麼勁兒,害他全身都痛了起來,沒一處舒坦。

  帶弟是哭,盯著他狠狠地掉淚,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誤解。雙胞胎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了,因為從沒見過這樣的二姐。

  "李游龍,你、你沒良心!"喊了一句,帶弟抹著淚沖出房外。

  沒頭沒腦地又被罵了。他沒良心!!他就是太有良心了,才逼迫著自己放手,天知道他心多痛,都淌出一大缸血了。李游龍神情苦悶到了極點。

  而雙胞胎愣在一旁,內心同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瓜啦!


第十章 鴛鴦刻劃  

李游龍跑了。

  爹爹、阿娘,和拜把兄弟齊吾爾都還留在四海鏢局作客,他卻來個不辭而別,把一干忙著談婚事細節、忙著采辦嫁奩、忙著剪雙喜鴛鴦的大大小小全丟著,也毅然決然把自己的帶弟親親拋下,走得神不知鬼不覺,只留下一封信,寫著八個大字:非我佳人,不敢高攀。

  好樣兒的,李游龍!

  帶弟掌心一擰,把紙揉成團,恨恨地丟到地下,又恨恨地踩了好幾腳。什麼叫作不敢高攀?什麼叫作非我佳人?果真如此,那他以往對她的糾纏又算什麼,是一時興起,想找個人玩玩嗎?!沒良心的渾蛋!簡直、簡直欺負人!

  "二姐,我來,我腳大一些!"小金寶像猴兒似地跳過來,用力地蹬了幾下,將那團紙踩成簿餅了。

  一旁圍滿雙方人馬,鬧哄哄的,你一言我一句,真想不通透事情怎轉折至此。

  "我瞧,龍兒身上傷未痊愈,他離開九江,多半會回塞外牧場的。"

  "親家,賢婿是怎麼了!他不是喜愛咱們家閨女兒嗎?都說了等他傷勢轉好,要連同我那大姑娘的婚事一起辦辦,怎麼留著這一封怪書信,人便跑了?"

  "唉唉,竇爺,好親家,這怎麼說呢這兒......龍兒他、他--他是臉皮薄,害臊吧,畢竟是頭一遭娶媳婦兒,所以跑回塞外去了。"啐,什麼跟什麼!

  "男子漢大丈夫害什麼臊?我家閨女兒都不知害臊啦!"呃,這話怪怪的。

  "您別急、別介意,這門親事三王會是認定了,我夫婦二人這就啟程回塞外,親自問那小子去,把他好好地臭罵一頓,要他來九江負荊請罪。"

  其實李游龍此舉,藥王夫婦是知其原由的,因李游龍對二老提過欲退這門婚事,藥王夫婦見兒子神色痛苦,明明對人家姑娘不能忘懷,如今四海願把女兒嫁來,他們二老一千一萬個歡喜,又豈會答應李游龍退婚。

  "好,那也不耽擱了,咱們現在就走,說不定能在半途截到那小子。""藥王"扶著妻子起身,而齊吾爾已在外頭整頓人馬。

  "我也去。"帶弟旋過身,陡然道,堅定不容多言。"我親自出塞外找他。"

  她竇帶弟要教他知道,不是他想玩就玩,想抽身就抽身,他不來糾纏,那好,就換她緊迫過去,瞧他有無能耐擺脫!

        *        *        *

  帶弟出塞外,竇家大小姑娘們齊聲要跟,可鏢局裡事情多,沒法兒如願,只得伸出五指劃了一輪酒拳,結果是雙胞胎勝出。金寶兒輸了最後一拳,盼紫喊了個 "七星馬",她指兒正巧比出個"七",被捉個正著,害她扼腕至極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個圈兒,大聲嚷嚷:"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又捶拳又蹬腳的,可願賭服輸,也沒法子啦!

  一行人往北而去,在途中未見李游龍身影,想他單獨一個,趕路的速度自是快些。但思及此,帶弟又忍不住擔心,畢竟他胸骨傷未痊愈,而那些毒傷得日日藥敷,方能減其痛癢,不知他是否將藥隨身帶上了?

  這人,定要人家為他煩憂,他才高興嗎?她心中縱使怨懟,對他卻再難放下了。

  一路上,藥王夫婦待她極好,便如同親生女兒一般,為確定姑娘心意,他們亦將李游龍要求退婚之事同帶弟說了。

  "他說,他不能勉強你。這婚事非你所願,那就什麼意思也沒有了。雖然他極力裝得瀟灑,但說這些話時,瞧得出他十分痛苦。帶弟......你怎麼說?你是因父母之命、為道義之情才答應這門婚事嗎?你真的半點兒也沒將龍兒放在心田上?"

  帶弟臉紅了,心中激動不已,滿泛柔情,囁嚅地道:

  "我、我是真的想嫁他......是真的,只想嫁他一人,無關其他。"

  有這句話就夠了。藥王夫婦終於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兒子傻呼呼地把幸福往外推,他們兩老又幫他把幸福拉回來啦。

  約莫二十日後,馬隊終於進入塞北高原,此時正值冬季,放眼過去盡是皚皓白雪,游牧的蒙族朋友皆退回向陽避風的冬營地。藥王和齊吾爾的馬隊剛踏上草原范圍,已有一隊人馬前來相迎,詢問過後,才得知李游龍已於五日前安全地返回牧場。

  聽聞此訊,帶弟稍稍放下焦躁的心,另一份悸動和期盼之情卻淹沒了自己,她想見他,好想、好想見他。他一廂情願地放她自由,可她不要這樣的自由,再也不允許二人之間有何誤解了。

   這處牧場十分遼闊,馬隊又奔馳半個時辰左右,才見到一棟巨大而樸實的宅第。隨著藥王夫婦進入大廳,雙胞興奮得東張西望,對每件事物都覺新奇有趣,而帶弟的心思仍纏繞在那男子身上,想著等會兒便能見到他,方寸急跳如鼓,根本沒暇注意到其他事。

  "稟告老爺夫人,少爺過午就騎馬出去了,不在牧場裡。"一名僕役來報。

  聞言,帶弟一陣失望。

  藥王夫婦轉向竇家姐妹,溫和地道:"你們肯定累了,待會兒吃些東西,好好休息一下吧。咱們這兒的羊奶酒很不錯,倒可以試試。"

  盼紫和德男絲毫不覺得累,壓根不想休息,但聽到羊奶酒,不由得眼睛一亮。

  "好好,試試也好。好似挺好喝呵......"嘿嘿嘿,還不讓金寶兒妒嫉死?

  "爹、娘......我不累。"對藥王二老的稱呼,帶弟已改了口,剛開始還覺羞澀難當,這幾日也漸漸習慣了。"我想騎馬四下瞧瞧。"她按捺不住啊,若見不到他,能放馬奔馳舒出心中沉悶,好過在這兒等。

  "嗯......你去吧。"藥王了然地頷首微笑。

  "二姐,我們陪你。"阿紫阿男雙雙立起。

  "不用了,我出去晃晃,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們喝酒去,乖!"

  "別擔心,這一帶盡是三王會和蒙族勢力,很安全。"藥王夫婦微笑。"來來來,酒送上來了,快來嘗嘗,嗯......挺香啊!"是很香,雙胞胎教濃厚的酒香引去,一杯下肚後,帶弟早跨出大廳,騎著馬往白雪復蓋的草原奔馳而去了。

  在這樣的白色原野上,似是相互輝映,連天際亦是蒼茫銀亮。

  風冷,空氣冰寒,帶弟策馬奔了一段,原還能瞧見幾名在牧場工作的人,後來她放緩了速度,信馬由韁,任著座下馬匹帶領,在廣大無際的野地慢踱著。

  腦中,她亦任由思緒交錯。

  想起那一年她與男子初遇的情景,爾後是他對自己的糾纏,用他自認的方式,蠻橫、霸道、不可理喻,卻充滿了無法抵擋的溫柔,團團將她包圍,而自己就這麼胡裡胡塗對他動了情。

  一人一馬在雪地裡悠轉,不知過去多久,日光暗了下來,四周染上銀灰顏色,帶弟這才記起得回牧場去了。她策馬調頭,不由得怔然,發覺四周景致如此雷同,皆是皓皓白雪,竟分不清東西南北。

  憑著模糊記憶,她選定了一個方向,策馬奔馳,許久,前方仍白茫茫一片,而原野上的夜即將來臨。她座下的馬匹是從四海馬廄裡挑選的,一路由九江騎來,若是牧場的馬,自會分辨方向回去,可現下,她真的是迷路了,孤立在雪原上,寂寥之感頓時由四面八方而來。

  寧定心神往前再行,一直到遠處火光乍現,剛開始以為是眼花了,她驅馬朝那處火點邁進,才發覺一面復滿雪的土丘背風處,不知誰搭著個中型毛氈,那營火燒得熾盛,枯木不斷發出"嗶剝"聲響,感覺好生暖意。

  "姑娘回眸對我笑喂--那個眼睛黑溜溜喂--我家親親不睬我喂--看不到我心淌血喂--伊得伊喲喂--"氈房中,男子渾厚的歌聲傳出,熟悉動人心魄,帶弟翻身下馬,悄然而立,唇邊有笑,目中卻流出兩行淚來。 

  "我家親親一十九喂--鵝蛋臉兒小腰身喂--我家親--"毛氈的簾子一撩,歌聲已無法繼續,那男子定在那兒,雙目傻了似地瞪住火光後的姑娘。

  "你、你......你胡說,亂編詞兒。"帶弟哽咽,直勾勾瞪著他。"我哪裡不睬你了?是你不睬我,說也不說一聲就跑走,李游龍,你好沒良心。"  

  "我我......我沒良心......"他真是呆了,只會重復她的話。他腦中再怎麼轉兒,也萬萬想不到會在這兒雪原上見到她。

  心好痛哇!

  他忽地皺眉,捂住胸膛,他費了好大氣力才平息了內心波濤,用了一大籮筐的理由說服自己,如今見著了她,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他的瀟灑都是假的,豪邁都是假的,連唱著歌,心裡也不快活。

  他是笨、是無可救藥的癡呆,他的親親都要嫁他了,他卻咬牙把她推開,可是不這麼做,兩人在一起有什麼意思?他真怕她要怨恨他一輩子。

  心好痛哇!

  "李游龍--"帶弟嚇得花容失色,拋下馬匹沖了過去,以為他胸骨的傷還沒痊愈。"你哪兒痛了?"她扶住他進入氈房,強迫躺在鋪好的軟墊上,小臉滿是緊張神情。

  "好痛--"是又酸又疼,一抽一抽的,全為了她。

  "是不是胸口,傷還沒好嗎?你別動!別亂動啦!"帶弟壓下他欲起身的肩胛,想也沒想,小手已忙碌地為他解開腰綁和衣襟。

  "帶弟......"李游龍聲音變得沙嗄,兩眼瞬也不瞬。

  "是不是這兒?我這麼壓下去,你覺得痛嗎?"帶弟輕揉他赤裸的胸肌,一面專心地打量他臉上的神情,見他眉心稍皺便要撤手一般。

  "你怎麼來了?怎會出現在這兒?"他喃喃地問,恍然若夢。"帶弟......"

  "人家問你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她一急,眼淚要又掉出來了。"受了傷還要到處亂跑,惹得人家擔心,你、你沒良心啦!"

  她罵人的詞從以往的"渾蛋"、"淫賊"、"無行浪子",現在又多加個"沒良心",李游龍聽著,唇邊苦苦一笑,漸漸有了真實感。

  "我是沒良心,你又何必來理睬我?"道完,他硬是撐起上身坐直,臉撇向另一邊不去瞧她了。

  "你胸骨受傷,不要這麼任性。"帶弟忍著氣,一手抹掉淚。

  "‘藥王'的醫術和用藥天下無雙,我這點兒傷早已無礙......是,胸口是痛,見著你,我就忍不住心痛,你......你不會了解的。你別來撩撥我,離我遠點兒,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他向來坦白,對她更是不懂隱藏。

  帶弟望著他的側顏,那毒傷留下的殷紅疤痕如此明顯,猙獰地爬在他肌膚上,想到他為她所承受的傷,還有那道刻劃在胸央的鴛鴦刀痕,方寸絞著、扭著、繃著,他怎能說她不會了解?!這心痛的感覺絕不是只有他獨嘗。

  "你去哪裡?"驀地,他喚住起身欲掀簾子的帶弟,聲音緊繃。

  "我去外頭,不讓你瞧見,不來撩撥你,你就不會心痛了。"

  "站住!"他低喝一聲,大掌忽地扯住她,略嫌粗暴地將她拖回。帶弟跌坐在軟墊上,還沒回神,就聽見他氣怒攻心地吼:

  "你找死嗎!外頭天寒地凍,入了夜,風更大更狂,你什麼都不懂,連個暖身的皮裘也沒穿,若遇上狼群,你還有命沒有?"這一帶他了如指掌,狼群的出沒地已被趕至更北的地方,此時這麼說,其實是故意嚇唬她的。  

  "沒命就沒命!你管我作什麼!"她不是來找他吵架的,可就是生氣他的態度,明明該死的在意她,卻把她推得遠遠的。

  她適才說要去外頭,指的是要去坐在外面的營火旁,可不是真要騎馬離去,對這片白色原野雖然所知不多,也明白它在暗夜中隱藏著許多不可預計的危機,只是沒想到李游龍卻誤解了。

  "竇帶弟,你是存心折磨我嗎?"他說得咬牙切齒,目中幾要噴出火來。 

  聽著這樣的指控,帶弟心酸心痛,登時一股委屈兜頭罩來,眼淚便如珍珠一顆顆地往下掉,哽咽嚷著:  

  "你......你沒良心!是誰折磨誰?打開始就是你厚著臉皮又纏又擾,你霸道又蠻不講理,對人家做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恨死你了......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剁成十七、八塊喂狗,恨不得你下地獄永不超生,可是......可是你為什麼還是要來糾纏?我拿鴛鴦刀砍傷你,害你差些沒命,又用難聽的話罵了你,你為什麼還要對找笑?"眼淚模糊視線,她抬起手拭去,可是新一波淚珠很快便溢湧出來,她透過淚眼瞧去,他的五官浸在水霧中,兩道目光卻閃爍如星,流瀉出懊惱又憐惜的感情。吸吸鼻子,她繼而又道:

  "是你一直來撩撥我,不住地往人家的心湖裡投石子,不讓人安寧。我......我一直問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是不是對你動情了?是不是心中有你的影兒了?本來我很迷惑,沒誰可以將答案告訴我,然後,我終於知道,那答案藏在自己心中,要真心誠意地去體會......"說到這兒,有些上氣接不到下氣,她整張臉漲得通紅,神情脆弱卻又堅決,矛盾得教人心痛徹扉,不能自己。

  "帶弟......"李游龍懊喪一喚,還能堅持什麼,猛地一把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別哭了,親親......是我不好,我不該凶人。"

  "你沒良心!"她罵人常是一個詞用好幾次。

  "對,我沒良心。"乖乖附議。俯下臉,他的吻落在姑娘發上。

  帶弟抓著他凌亂的衣襟,把滿腮的淚和鼻涕全往上擦了過去,哭得打嗝,她還要說:"你爹爹和阿娘來四海的那天,你把我挾去了陽湖畔,那時我......我心裡就明白了,我、我是喜歡你的,我想告訴你,可是話到了嘴邊人家、人家就是說不出口......你那天好討厭、好氣人,都不來哄哄我......"

  老天!他有沒有聽錯?他的親親是......是在對他表白嗎?

  "帶弟,我、你--"心狂震三大下,震得舌頭都打結。李游龍將她稍稍推開,審視著懷中那張臉,見她眸光清明,神情似醉,頓時,狂喜之情如潮浪襲湧而來,他竟望著她傻傻笑著。

  帶弟抿了抿豐唇,決定今天無論如何,她定要同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爹娘來求親,雖然很突兀,教人措手不及,但、但我已經確定自己的心意了,會答應這婚事,那是因為我......我是真心想嫁給你,不是你認為的那樣,為顧及道義和長輩之命,你懂不懂!"她一蹬腳,心中氣苦,稍止的眼淚又如泉般湧出。

  "帶弟......"他好似只會懊惱地喚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抬起手指,極盡溫柔地拭著她濕潤的雙頰。"別哭了,我心愛的,我最最心愛的......我以為你心裡沒有我,若是這樣,你即使嫁了我心裡也不暢快,仍要怨我一輩子,我這樣喜愛你,這麼、這麼地喜愛你,帶弟......"

  便是這般溫柔似水的甜蜜話語,慢慢地、緩緩地侵占姑娘的心房。

  帶弟歎了一聲,所有的怨與愁都飛到很遠的天雲外去了,心中柔柔軟軟。她雙臂主動抱住他的頸項,跪在他雙腿之間,不給對方丁點兒反應時間,她傾身過去,小嘴已印在他唇上。

  李游龍倒抽一口涼氣,大掌握在她的小腰只上,尚未決定要進要退,帶弟唇一張,貝齒竟試著去輕咬他的下唇,而舌有意無意地在他齒間探著......

  老天!他低吼一聲,雙臂陡收,二人跌在軟墊上滾了兩圈,帶弟伏在他松開襟口的胸膛上,她小手撫摸著他,滑過那些毒傷留下的丑陋疤痕,又輕輕地在胸央那個鴦鴦刻劃的刀痕上徘徊。

  "我變得很丑。"他啞聲道,雙目多情。

  "那又如何?反正你從來沒漂亮過。"她笑,唇再次與他銜接,這個吻仿佛在探索彼此,兩人的舌激切地交纏著,吻得昏天暗地。

  "帶弟,對不起......我不再惹你哭泣......"他歎著、喃著,雙掌自有意識在女子的嬌軀上摸索,心在顫抖。

  "李游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吮著他的耳垂,感覺深埋在心底的激情便要爆發出來。

  "什麼?"

  "我學會......點穴。"她忽爾嬌笑,小手在男子腰間運勁一捺,這招是特別向藥王請教的,她領悟力本就極佳,走偏門,短短時間竟有小成,只學唯一的一招,只認腰間幾處穴道,只為了用來對付他。

  "帶弟?!"李游龍愣喊了聲,身子一麻,雙臂突然像沒勁兒般地癱了下來。

  跨坐在他肚腹上,帶弟微笑著,臉蛋紅撲撲,眼睛水汪汪,說有多可人就有多可人,瞧得李游龍一把火燒了上來,偏偏沒法撲去將她抱在懷裡,他瞪大眼,額上青筋已細細泛出。

  "帶弟......你想做什麼?"他虛弱地問,感覺她的指尖撩過來、撫過去,折磨人似地在他身上點火。老天--他頭暈呵--

  "李游龍,你喜不喜愛我?"她嗓音帶媚,不同於以往的風情。

  "嗯。"這還用問嗎?他勉強由喉間擠出聲音。

  "有多喜愛?"

  "呃......"這問題很難回答。有多喜愛?!根本數不出來嘛。況且,他現在恐怕也沒法兒回答,因他的親親坐在他肚腹上,正在......解腰綁引!

  "帶、帶帶弟......你你、你......你你你......"

  "李游龍,我也喜愛你,好喜愛好喜愛......你知不知道......"

  女子的腰綁解了、前襟松了,裡頭的中衣翻開了,她緩緩抬手,捏住頸後肚兜兒的系繩,緩緩拉開,唯一的一件就這麼掉了下來--

  李游龍兩眼發直,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喉頭上上下下地滾動,心髒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他要死了,他真覺得自己會死。

  "李游龍,我想和你在一起。"羞澀卻又大膽,帶弟總是如此,這麼矛盾的組合。她歎了一聲,水膩柔軟的身子挨了過來,張開嘴,封住他的薄唇。

  半晌--

  氈房內響起哀鳴--

  "親親,你解開我的穴道好不?我、我不行了,我、我好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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