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情來觀莫語【剛六美5】作者:雷恩那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2960 0 12
簡介
從沒見過人在臉上胡亂涂鴉還如此明目張膽的!
而這人,乖乖,竟是大名鼎鼎的青龍寨大頭目──黥面青龍?
果真夠膽!夜闖她家鑣局不說,還想擒她與阿爹交換御賜玉如意?
哼,聰穎如她瞧人奇準,豈不知這寨主就想強取豪奪才痛快,一語道破他即失了影,哪知對他興味已然淡薄之際,卻是峰回路轉又見君,再次相遇豪氣隨性未改,可等等!他那深刻黝黑的眼神怎地好像似層相識。
啊,莫非── 哼哼,好個狡猾小子!竟然藏了這麼多秘密,還想繼續玩?!好,她四海竇三絕對奉陪到底……


第一章 爛漫春日

  春臨九江,鄱陽湖畔生機盎然,那春風恰似溫柔手,多情地撩過畔上的垂楊與花槐,隨手擷下幾朵槐樹花蕊,又飄啊飄地撒向湖面,任其悠游。

  空氣是悠閒而熱鬧的。

  因正值祈福節,郊外的法源寺舉行法典大禮,許多百姓參拜完了,便順道沿著湖畔逛來,這一下人影繽紛,更添春景顏色。

  至於他......呵呵,也算是個閒散游人吧。

  雙手自然地負於身後,黑發端正地扎著男子款式的小髻,眉眼徐緩、唇角徐緩,連步伐亦是徐緩,漫漫地跟著九江的男女老幼沉浸在可人的春日裡。

  沿著湖岸,來了不少搶商機的攤頭,他不看玉器古玩、不買零嘴兒涼飲,卻獨獨停駐在槐花樹下一個不起眼的攤子前。

  「喲,這位爺好眼力,才下手便挑中好貨色囉!」那攤頭小販是個六十多歲的小老兒,見生意上門,連忙放下長嘴煙斗,殷勤招呼。

  他將手裡的冬青葉湊近鼻尖嗅了嗅,灰衫下身形頎長,很有教書先生的味道,只除膚色黝黑了此。接著,嘴角笑微微的,似對手中之物頗覺滿意。

  「老人家,這些冬青葉給什麼價?」他抬頭詢問。

  小老兒呵呵笑著,滿臉皺紋。「在這兒是半斤六錢,爺莫嫌貴,今年的冬青葉收成不佳,眼下這些是咱兒自個兒種、自個兒曬制出來的,所以才能壓到這等價錢,若是進了城中店鋪,至少得再翻兩倍。」

  以冬青葉熬煮可提出青色染料,是許多布行和染坊進貨的大宗。

  他點點頭,一手隨意地撥弄攤面上其他貨樣,那些曬乾的茜草、蘇芳、五倍子,甚至是槐樹花蕊,全是用來作染色的原料。

  「既是如此,為什麼不把這些貨賣給城裡店鋪?多賺些銀兩不是更好嗎?」

  「唉......不成的、不成的。」小老兒揮動枯瘦雙手忙說明,「這位爺您不知道啊,咱兒在法源寺裡曾對著菩薩發過願,每年的這個時候得來湖邊擺攤頭,只回本不謀利,要連著擺上十五天哩。」

  他挑挑眉低聲輕唔,嘴邊依然徐揚,忽地站直身軀深吸了口氣--

  「這些冬青葉我全要了。」

  「這些冬青葉我全要了。」

  咦?!

  微沉的男子嗓音混進姑娘家圓潤的音珠,同時響起。

  他登時一怔,自然而然地側過頭去。那出聲的姑娘還真是小,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就立在右後方,離他不出一臂之距;而她似乎也有些訝異,正微蹙著眉兒,張著一對明燦的眸子,直勾勾地瞅著他。

  小姑娘的個兒尚未抽長,還不及他的肩膀,一身粉藕色的功夫裝,腰身系著黑緞,那心型臉蛋十分細致,膚頰嫩白嫩白的,讓他想起了前陣子得手的一批貨裡、那只奶白玉雕的小瓶兒。

  雙方皆未開口,一個小小人影已像球似的往這兒滾將過來,邊張聲嚷嚷--

  「三姊三姊!雲姨今早開了采買的單子,我給找到了!」

  那團小球俐索地穿過往來人潮,擠到一男一女的中間,不等回話,她兩眼發亮、像是見到成堆黃金般地說:「三姊好樣兒的!瞧,這不全齊了嗎?五倍子、茜草、槐樹花蕊、山桑皮、葛黃莖,嗯⋯⋯還有冬青葉耶!」她歡呼一聲,把手中那張好不容易翻出來的清單往後一拋,沖著那小老兒道:「老爹,咱們全買啦!」

  「呃......可是這位爺先來,這些冬青葉......」小老兒面有難色,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老眼一定,倒把兩個小姑娘給認了出來。

  「咦?這不是三姑娘和寶姑娘?呵,趁著春日來游湖嗎?」

  小金寶圓嘟嘟的臉蛋稚氣未脫,爽朗回話--

  「不是游湖,是跟著我家阿爹出來,順道幫我家雲姨買一年份的染料,要染手巾用的。喔,對啦!」圓臉偏向一旁的姑娘,三姊,錢全放在你那兒啦,快跟老爹結算結算,然後大功告成,呵呵呵......咱們愛上哪兒玩就上哪兒玩,呵呵呵......喂!三姊--」

  竇來弟兩道眸光從那年輕男子臉上收回,心型臉容漾著淺笑,對著小妹道:「阿寶,這位相公想買全部的冬青葉。」

  相公?!哪來的相公?!

  小金寶猛地轉過頭,終於發現另一邊還站著一名陌生男子,五官溫和,眉目清俊,乍看之下還真像學堂裡教書的年師傅。不由自主地,她沖著他咧嘴笑開,心無城府地問--

  「你買這麼多冬青葉干啥兒呀?你阿娘叫你買的嗎?她也想染一大缸的手巾給你用啊?」

  他怔了怔,隨即微笑,眼神卻緩緩瞟向竇來弟。

  「男人不用那種東西的。」

  竇來弟美眸微瞇。「請問......『那種東西』指的是什麼東西?」

  他聳了聳肩,淡笑地道:「便是那些染上顏色,甚至還經過熏香的手巾。」略略停頓,「只有姑娘家才會注重這些。」

  「呵......誰說的?我家阿爹就有七、八條手巾,每天還變換不同顏色,時刻熏得香噴噴的。」

  竇來弟的言詞頗不以為然,但語調一貫地柔軟,一時間難以弄懂她的心思。

  男子笑了出來,「那肯定是有個女人在背後幫他張羅。好啊,好生福氣呵......」最後一歎有些言不由衷。

  竇來弟聽出他話裡的反諷,也不生氣,只略歪著頭顱打量人家,瞧得大膽而直接。她一向如此,就算心裡頭滿是好奇,那也僅僅是放在心裡而已。

  可小金寶沒這等耐性,想什麼問什麼,痛快得很--

  「唔......男兒流的汗特別多又特別臭哩,帶著手巾方便一些,你阿娘難道不幫你張羅嗎?」

  他把視線移向小金寶,嘴角的弧度不變。「我娘親早已不在身邊。」話一出,立即感到後悔。

  怪啦!他今兒個怎麼這麼誠實?!

  「真的嗎?!」小金寶眼睛睜得圓大,同病相憐之情陡然而生,管他生分不生分,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家阿娘也是......她、她在我好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留下阿爹和咱們六個姊妹,可我還記得她的臉,你呢?!你記不記得你阿娘的模樣?」

  話題越扯越遠了。

  他苦笑地搖搖頭,不太願意繼續談下。

  「阿寶,別不懂規矩。」竇來弟輕斥一聲,將小金寶的手扯了回來。

  「哪兒有啊?!我問問嘛!問問也不成?」

  「就不成。」對著小金寶丟下話,感覺他目光的探索,竇來弟抬起心型臉,落落大方地與他對視。

  四海竇家的姑娘雖眾,畢竟是鏢局人家,再加上她從小習武,前後有過三位師父,皆是使軟兵器的能手,近兩年來,她也開始跟著阿爹、大姊,和其他經驗豐富的老鏢師走鏢,她竇來弟年紀雖小,見過的男兒不知凡幾,卻沒誰的眉目如他一般,清朗卻又陰郁,矛盾得緊。

  「老爹,冬青葉就讓給這位相公吧,其餘的咱們全要了。」她對著小老兒說,縱然好奇,卻也沒必要跟個陌生男子有所牽扯。

  事情轉折得有點兒突兀,他都不曉得今天是怎麼回事,連連被兩個小小姑娘牽著鼻子走,完全不像自己了。

  「等等---」見人家小姑娘已掏出錢袋來,他忽爾開口。

  竇來弟算錢的動作一頓,疑惑地抬起臉容。

  「怎麼?!難道你還想買其他的貨嗎?」

  他搖搖頭,眼睫微瞇。「這些冬青葉,咱們各拿一半吧。」反正用量挺省的,也夠他撐到年底了,到得那時再作打算吧。

  竇來弟淺淺笑著,露出秀氣的梨渦,再一次打量著他的五官,才發覺他的眼睫著實濃密,跟女兒家的有得比。唉......罪過啊,真是罪過哩。

  「好啊。那就各取一半兒。咱們姊妹兩人在此謝過啦。」

  小老兒原本心下為難,沒想到難題迎刃而解,登時笑得滿臉皺紋。

  「那好那好,那......咱就把貨捆包起來,三姑娘、寶姑娘和這位爺先四處逛逛,一會兒再過來結算吧?」

  不等竇來弟開口,小金寶已點頭如搗蒜,笑咧著嘴。

  「好呵,別浪費時間,咱們逛逛去!」忽地,她小手又伸來扯緊男子的衣袖,管他三七二十一拖著便走,一邊爽直地嚷嚷--

  「快快!我請你吃酒釀木李、吃狀元香糕,你愛不愛吃糖火燒?呵呵,那可是我家三姊的最愛哩!別看她嬌嬌小小的,一口氣能吞七個......你住哪兒?我從來沒見過你耶?

  我是小金寶,就是金銀財寶,我三姊是竇來弟,竇來弟嗯......就是竇來弟嘛,呵呵呵,名字是我阿爹取的啦!他心腸好,俠義又正氣,大刀耍得虎虎生風,沒讀過什麼書,可是我上的學堂裡有一位年師傅,他好厲害,什麼都懂呢,字寫得漂亮極了......喔!對啦!你叫什麼名字啊......」

    

  他姓關,關莫語。

  呵,這名字倒適合他,瞧起來神神秘秘的,就一副不頂愛說話的模樣。

  付給賣水果的小販兩枚銅板,竇來弟隨手選了兩顆水梨,將其中一顆拋向他--

  「喂!接著。」

  關莫語反射性動作將水梨接住,人總算清醒過來。

  「唔......多謝。」他側目瞧她,學她將手中水梨在袖上擦了擦,張口咬下滿嘴香甜。

  適才,小金寶不由分說拖著人家便走,沿著湖畔過來有太多好吃、好玩又好看的事物,一會兒便引走她的注意力,此時正跟人擠進樹蔭下玩「投壺」的游戲,把關莫語和竇來弟給拋在後頭了。

  空氣中帶著春日的暖意,竇來弟深深呼吸,柔軟地道--

  「不必客氣。關相公遠來是客,我只是略盡地主之誼。」呵呵,一顆水梨就把他打發了。

  他微偏著頭,似是在笑,「你就這麼篤定我不是本地人?」

  這彷佛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問題,竇來弟毫不遲疑地點頭,和他並肩步至湖邊,而身後熱鬧的景象便成淡淡的妝點,襯托著兩人。

  「你不是這兒的百姓。」她說著,把頰上的發絲塞到耳後,舉止自然秀氣,但啃梨的動作卻率性得很,「第一,我沒見過你;第二,你不認得我。」

  「喔?」

  他挑眉,從容地欣賞湖景,視線有意無意地掃向不遠處的一座湖中亭台,亭裡不知來了什麼達官貴人,十來名兵勇分立在湖畔通往亭台的曲橋上,層層把守著。

  忽地,聽那小姑娘清潤言語--

  「你別不相信。咱兒家裡是經營鏢局的,識得的人自然多如牛毛,在九江,連三歲娃兒都聽過四海竇家的名號。可現下,你不知我,我也沒瞧過你,哪還能說你是這兒的人呢?」

  聞言,他目光稍斂,見一只銀鷺兒在湖心盤旋,倏地撲入湖面,再次飛起時,長嘴已掠起一條小魚。

  「九江四海,嗯......我確實聽過。」他頷首,瞥了她一眼,「原來是四海鏢局的竇三姑娘,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了。」小老兒稱她三姑娘,小小姑娘喚她三姊,如此推算,身分再明確不過。

  內心暗暗一凜,方才小金寶對著他喳呼東喳呼西,除了姊妹兩人的名字,其他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卻不知這其中巧合。

  竇來弟巧肩聳了聳,六個姊妹裡就屬她天生膚白,春光映在頰上,又粉又嫩,直是白裡透紅。

  「呵呵......什麼泰山不泰山的?這話你對我家阿爹說去吧!他魁梧壯碩,長得倒像一座山哩。」

  「你阿爹也在這兒?」他隨口問出,雙目不自覺又瞄向那座湖心亭台。

  「是呀,就在你盯著直瞧的那個地方。」

  竇來弟覷著男子的側顏,原認為是陌生的兩個人,沒必要深入探究,可他這個人真是古怪,至於哪兒古怪?一時間卻也說不上來。

  皺皺秀挺的鼻子,她繼續道--

  「往年的祈福節,縣太爺都得在法源寺的祈福法會開始前說上幾句場面話,這幾日,九江恰巧來了一位姓朱的巡撫大人,咱們縣太爺官比人小、勢比人微,今年的法會上,自然是請巡撫大人說話了。」

  略頓,她咬了一口梨,細嚼慢咽的,再度啟口時,鼻中輕哼了兩聲,「我家阿爹一早就被官府派來的人硬是請到那處湖心亭台,說是巡撫大人和縣太爺有要事與他相談,祈福法會一結束,他們就直接窩到那兒去,還不准任何人接近。」

  要不是為了采辦雲姨的那張清單,她和小金寶心一橫,說不准就潛進湖裡,偷偷泅水過去聽個明白仔細了。

  關莫語沉吟了會兒,眼瞳幽深,淡然開口,「那處亭台很不錯,風景甚美,又不怕隔牆有耳。」

  竇來弟忍不住又哼了一聲,「若光明行事,怕什麼隔牆有耳?當官的淨愛擺官威,就我瞧來,這位巡撫大人也沒啥兒好處值得說嘴。」

  他沒說話,兩人忽地沉默下來,盡管身後著實熱鬧,吆喝嘻笑聲不絕於耳,竇來弟竟有種錯覺--彷佛,她和他單獨處在一個小小空間裡。

  「你看著我干什麼?」潔美的下巴微抬,瞬也不瞬地瞪回去。

  這般直率的問話教他一怔,一會兒才見他搖搖頭,略啞地道:「沒什麼,只是...好奇。」

  竇來弟兩道細濃的眉頓時輕揚,但笑不語。

  他覺得好奇?呵呵......她對他才感好奇呢。

  「妳不太像尋常的小姑娘。」他今天真有些反常,人家問什麼,他答什麼,人家沒問什麼,他也忙著解釋什麼。

  竇來弟笑出聲來,清清脆脆,像風下的鈴鐺,「我不像小姑娘,難道還像七、八十歲的老婆婆不成?」

  他眉心擰了一下又松開,嘴角徐徐牽動,「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啦。」終於啃完水梨,竇來弟將果核兒「咚」地一聲丟進湖裡,拍拍兩手,「你是想說我年紀雖小,卻是老氣橫秋,想法古怪,沒半點兒小姑娘該有的嬌態,是也不是?是呀,我知道我臉蛋長得甜美可人,眼睛又清又亮,可惜少了美人該有的溫柔雅氣,大大剌剌的跟個男孩兒沒兩樣,所以......就不太像尋常的小姑娘羅。」

  那模樣、那神態,老氣橫秋或者有那麼一丁點,想法古怪也多少有些,卻是嬌態十足、實質的美人胚子,她自己該當清楚,偏要說反話。

  關莫語有點難以消受她的性情,這麼突來一筆的,任誰也難招架。

  「竇姑娘誤會在下了。」語氣鄭重無比。

  「是不是誤會,你我心知肚明,還要狡辯嗎?」

  這話一堵,他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掀了掀唇竟是無語。

  竇來弟俏臉微沉,眸光陡然一銳,直瞪著他不放,見他抿著薄唇、峻顏滿是疑惑,她竟哈哈大笑,引來不少注目。

  「哇哈哈哈......你、你好嚴肅呵,我鬧著玩的,這麼認真干什麼?呵呵呵......」

  關莫語這會兒真是「莫可言語」了。

  那張心型臉容如此開懷,笑得眼睛瞇成彎彎的弧線,柔軟的劉海輕飄飄,還有菱紅小嘴旁的小梨渦簡直比......比水梨還甜。

  思緒轉到這兒,他下意識地將視線移向手中啃至一半的梨,另一掌則緩緩地捂住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

  「喂!傻了嗎?想什麼想得出神了?」竇來弟帶笑問,不知怎地,竟覺得他沒那麼神秘了,倒有些憨氣。

  「唔......」頭一甩,他張大口兩三下便解決了那半顆梨,連果核也吞得一乾二淨,沒留半點渣。

  「我想......那位老人家應已將東西包裹妥當了。」他突兀地道,瞬息,淡淡的距離橫在兩人之間,那眉目又變得飄忽了。

  「多謝香梨,你我後會有期。」禮貌性地拱了拱手,他微微笑,轉身便走。

  「喂!關莫......」望著男子沒入人群的背影,竇來弟聲音陡止,不懂自己喚住他作什麼?

  兩人僅是萍水相逢,是爛漫春日裡一段小小的插曲,真要說來,只比陌生人熟那麼一點點,喚住他,又是為了什麼呢?

  她好笑地甩甩頭,抬起腳將幾顆小石子踢進湖中,濺起好幾朵水花兒。

  「三姊三姊!瞧啊!我厲害不?!呵呵呵呵......」此時,小金寶奮力擠出樹下人潮,咚咚咚地朝這兒跑來,雙臂裡捧得滿滿的。

  「我連投十八輪的箭,每一支都投進壺口了,很厲害是不?呵呵呵呵......咦?那個關莫語呢?跑哪兒去啦?」她四下張望著。

  「人家沒空理睬咱們,揮手拂袖,瀟灑離去也。」竇來弟雙臂抱胸,說得雲淡風輕,全然無謂。

  「唉唉,我還想請他吃麥芽糖哩,怎麼說走便走,太不夠意思啦!」

  竇來弟沒作回應,垂頸睨了眼她懷裡雜七雜八的戰利品,有紙鳶幾只、扎花風車數把、麥芽糖少說也有三十支,再加上十來串臘腸、兩條鹹魚和她肩上披的一塊虎皮、頭上戴的一頂羌皮帽,唉......快把人家給搜括殆盡了。

  搖了搖頭,她了然地道:「妳呵,又害得擺攤的大叔邊哭邊跪地求你走,對不對?」

  「呵......」小金寶憨笑,臉蛋紅撲撲,「三姊,給我五兩銀子。」

  「干啥?」

  「呵呵,給那個大叔囉,他臉色發青,都快厥過去了,很可憐耶。」

  竇來弟猛地敲了她一記爆栗,見她疼得哀哀叫,冷哼著道:「遇上妳這小煞星,弄得血本無歸、傾家蕩產,不可憐也難。」

  「嗚嗚嗚......人家是小煞星,那三姊肯定就是大煞星,還是金光閃閃的那一種......」小金寶揪著眉,撇撇嘴,胡亂嘟噥著,「沒頭沒腦就端出本事,把人整得七葷八素、暗無天日的,唔......全是跟雲姨學的......」

  「你嘰嘰咕咕說什麼來著?」竇來弟兩手自然地支在腰上,放軟音調,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沒、沒有!我啥兒都沒說!」

  「我聽見了,你說我壞話。」

  「沒有沒有!哇--」見竇來弟抬起手又要來記狠敲,小金寶嚇得拔腿就跑,懷裡的麥芽糖東掉一支、西落一根的,越來越少,不是被其他的孩子拾去,就是被大人給踩了,真是痛心疾首啊。

  「嗚嗚嗚......可憐的阿寶、可憐的麥芽糖、可憐的關莫語呵!」

  「胡嚷嚷什麼?又關關莫語啥兒事了?!」竇來弟瞪大美眸,追人的步伐陡地頓下。

  藉著幾個游人作屏障,小金寶放膽嚷著,「怎麼不相干啦?!肯定是三姊把人家嚇跑的!嗚嗚嗚.........好可憐......」

  「竇金寶,有種別跑!」

  「呵呵呵......」又不是阿呆,不跑干啥兒?!等著吃爆栗啊?!  


第二章 黥面青龍

月兒在杏樹梢頭露出半個臉蛋,銀輝抹亮了高掛在大門上的烏木牌匾,「名揚四海」四個燦金大字,在夜中依然顯眼。

  兩扇紅漆大門緊閉著,他立在門外,瞇起雙目瞄了眼那塊牌匾,蒙在黑布下的唇微微勾勒。

  此一時際,幾條巷外隱隱約約傳來狗吠,接著是打更聲響。

  這個夜,月不黑、風不高的,實在不好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可也真沒辦法了。

  蒙面下的唇又揚,他隨即拔身而起,精勁的身影俐落地翻過石牆,無聲無息地落在裡頭那片寬廣的練武場上。

  在原地靜待不動,側耳傾聽,目光迅速地掃視四周,確定未驚動什麼,他忽地提氣疾奔,身形如風地閃進開放式大廳,從後方的門竄進內院。

  空氣裡不太尋常,他認得,是熬煮冬青葉才有的氣味兒,帶著點辛辣,微微嗆鼻。

  先是一頓,見到廊簷下擺著一只大缸,他兩腳竟不自覺地移了過去,探出兩指撥撈,從深色染汁中隨意地勾起一條手巾。

  「唔......」要緊事不做,他在干什麼啊?!

  缸裡的染汁泛著光,他倏地彈掉沾手的汁液,眼一抬,對著那輪明月皺眉。

  今兒個的月娘存心同他作對似的,光輝清明也就作罷,還從外頭一路跟著移到內院來,無辜地懸在小小的天井上。

  瞥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地上,他心中陡凜,而直覺向來奇准,寒毛已然豎起,發出嚴重警告。

  不好!

  「留下吧!」頓時,夜的寧靜失去平衡。

  他聽見女兒家響亮一喝,正欲回身,後背陡然涼冷,感覺銳器夾帶著勁力逼迫而來。

  未及多想,他俯身避開,接著右腿大迴旋,准確無比地踢開對方兵器,忽然間「砰磅」巨響,他身旁的大染缸竟被踢偏准頭的兵器擊個正著,當場上演了一出「司馬光打破水缸救同夥」的戲碼,青色染汁嘩啦啦地奔洩,沖出一大缸的手巾。

  「哇--你完了!」又是一喝。

  她不讓他有任何思索的機會,連續快招猛打,登時空氣凜冽,銀光如霜,瞬息已交手十來招。

  這一時間出手全憑直覺,他無法看清對手的兵器為何,卻是以守為攻,腿法變化迅速,連連踢偏銀光准頭。

  「媽的!哪來的渾帳東西?!竟敢闖四海鏢局的空門?!你他媽的吃了能心豹子膽啦,瞧老子收拾你來!」雷聲巨吼,落腮胡大漢手持九環鋼刀,「砰」地從另一頭的廂房沖將出來。

  不僅如此,內院裡的房間已陸續點上油燈,大小姑娘們仗劍擎刀、提槍握鎚的,尚有幾名以四海鏢局為家的鏢師們,皆由自個兒的房門奔出。

  事跡敗露,他不驚反笑,跟著憑仗自己氣勁強盛,猛然側踢腿,將當面飛來的那點銳光踢進石牆中狠狠嵌住,這才瞧清,竟是一條九節鞭。

  「好家伙!」扯緊九節鞭另一頭,竇來弟嬌叱了聲,尚未收回貼身兵器,頭頂突地一黑,聽見雷嗚巨響--

  「來弟退下!老子來會會他!」竇大海躍上半空,九環鋼刀隨即使了招開山式,勢如猛虎,直撲敵手天靈頂蓋。

  這一方,大姑娘竇招弟反應甚迅,幾聲暗話指揮著,四海鏢局前後院的出口已被守住,卻見一個小小姑娘耍著兩把八角銅鎚撲將過去,興奮大叫--

  「喲呼!小金寶來也!」管他二對一、還是一對一,有架堪打直須打,莫待無架沒得打,這等盛事豈能落人之後。

  左右遇敵,千鈞一刻,那蒙面男子凝神對敵,在電光石火間估量眼下態勢,身軀疾作後退。

  「哪裡走?!」竇大海第一招未能奏功,鋼刀上的九個鐵環當當作響,接著第二招、第三招的刀法越現樸拙,走剛猛雄健之路,分砍他胸口和背心,皆是不可不守之處。

  此時,八角銅鎚燦渾渾的加入戰局,由他左側攻來,方近身,已強烈感覺到空氣的波動,無形的勁氣掃得他胸腔生痛。

  有意思!

  卻不是放任切磋的好時機。

  他瞬息寧神,側身避開銅槌的猛擊,招式未老,右掌順著銅鎚把柄擒向小金寶的手腕,將她的兵器往前帶動,「鏘」地一響,和竇大海的九環鋼刀打個正著,激迸出點點火花。

  火花未滅,他搶這極短極切的時間,單腳一踏,人陡然拔地而起,眨眼間翻過內院的石牆逃脫而去。

  「他媽的兔崽子!有種別逃!」竇大海氣得胡須張揚,小金寶天生神力,適才他以大鋼刀擋她雙鎚,握刀的虎口此刻正隱隱抽麻。

  此一時際,竇來弟已將九節鞭的前端拔出石牆,收在掌心,想也沒想,小小身影也跟著翻上石牆。

  「來弟,你干啥兒?!」眾人的視線掃將過來。

  「追賊呀!」她古靈精怪地眨眨眼,丟下一句,已大膽地跳出牆外。

  「追追追!非追不可!追他媽的天翻地覆、海枯石爛,老子要扒掉他一層皮!」不由分說,竇大海蹬腳提氣,碩大的身影也跟著翻牆出去。

  「阿爹,等等--」情況不明,竇招弟試圖勸阻,無奈--

  「我也去!」

  「我也去!」

  竇家的一對雙胞唯恐天下不亂,異口同聲地嚷著,兩條身影同時動作。「颼颼」兩聲,已俐落地翻牆追出。

  「阿紫、阿男?!」慢了一著。

  「呵呵呵......小金寶去也!」又一個身影跟著翻牆。

  「小金寶?!妳們......唉--」竇招弟跺腳歎氣,真真無可奈何。

  須知那蒙面人夜闖四海,目的可疑,現下最為重要的該是加強鏢局防守戒備,不能教誰有機可乘,但阿爹和妹妹們竟一個接一個追賊去了。

  竇帶弟擎著一對鴛鴦刀,瞄了眼石牆,年紀稍長的她,責任心自然較重,懂得先詢問一下,「大姊,不如我也追--」

  「你給我留下。」她回劍入鞘,沒得商量地截斷竇帶弟的話。「乖乖待在四海,哪兒也不許去。」

  「唔......」

  「什麼事這麼吵啊?」就在此時,廊簷盡頭的廂房被推開門來,那貌美女子終是從香夢裡爬出,邊叨念著,探出一張睡意朦朧的美臉。

  「呃,雲姨您、您睡,繼續睡,咱們不吵啦。」

  竇招弟使了個眼色,姊妹倆默契十足,趕緊肩並著肩靠攏,擋在雲姨面前。

  「等等......」咦?不太對。氣味怪怪的,辛辣過了頭了。

  渴睡的神情奇跡般消散,雲姨瞇起美眸,柳眉皺起,纖纖香手抬起一撥,硬是扳開姊妹兩人緊連的巧肩,突然--

  「哇啊--咱兒的手巾啊!咱兒的大缸啊!哪個臭家伙干的好事?!媽的王、八、蛋--老娘跟他沒完!」

    

  除竇大海和小姑娘們之外,十來位住在四海鏢局裡的鏢師亦帶著子弟兵,全副武裝、持著火把、燈籠分路追出,竇招弟還遣了人前去九江縣衙知會,請守夜巡邏的兵差提高警覺。

  躍出內院石牆,因是宅第的後院,平時就甚少人煙,此際更是寂夜沉沉,幸得月華幫忙,皎潔的銀光灑亮石板道,眼前所有景象的色調變得格外單純,深即黑,淺為白,分外清明。

  竇來弟追了一段,原還瞧見那人身背,可一晃眼,竟教他溜出視線之外。

  她立在原地凝神觀察,眼角彷佛瞄到了什麼,忙急起直追,跟著鑽進交錯縱橫的巷弄裡,她似乎聽見阿爹和姊妹們的叫喚,張口想要回應,卻在此時捕捉到一個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竄進轉角。

  激起了強烈的好勝心,她握攏貼身兵器提氣再追,可是奔入前頭轉角後,竟又不見對方蹤跡。

  然而,周遭的牆高高低低,她斟酌了會兒,選中一個方向奔去,還是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隨即另選一個方向,結果依舊相同,她再度繞進某個轉角,仍是徒勞無功。

  四周好靜,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她張望著,才發覺已分不清身所何在。

  哪兒不迷路,竟在自家的地盤上找不到出口?!

  呵呵呵......糗大了,眾家姊妹要是知道,肯定笑得人仰馬翻。

  寧下心神,她輕靈地躍上牆頭,眼眸細細瞇著,試圖尋找那蒙面人的影蹤,另一方面則想確認來時方向。

  「怪啦,怎麼可能......」兀自嘟噥,她秀朗的眉擰起,月夜下一片靜默,偏就弄不明白為什麼把人給追丟了?

  深吸了口氣,她從牆頭躍下,雙腳著地的那一剎那,心下陡驚--

  那蒙面人來得神不知鬼不覺,直挺挺地與她對立,兩人相距竟不出一臂。

  竇來弟不作思考,事實上也無暇思考,腳尖剛沾地,九節鞭已往右後方甩去,斜披背脊,由她左肩上頭打出,直取對方門面。

  「你是誰?為何蒙面?夜闖九江四海所為何事?」

  連番問話的同時,他避過她第一波的擊打,那九節鞭形勢如蛇,難以捉摸,在竇來弟腕上撥掛再起,前端銳利的鏢頭探向他右側,幾是貼著耳垂劃過。

  「呵呵呵呵......」一只耳差些送給人家當下酒菜了,他卻笑了出來,不知是因蒙著面還是天生音色如此,他的笑聲十分低沉,像古剎鍾響後,繚繞在山林間的餘音。「還真是鍥而不捨哪,竇三姑娘。」

  「你知道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當下她已輸上一著。九節鞭疾一回手,她旋了半圈穩住身軀,兩眸瞬也不瞬地盯住他,帶著評估,「你到底是誰?」

  「無名小卒,說出來有辱姑娘清聽,也就不說了。」他雙臂抱胸,整個人背光而立,那對眼瞳倒是炯炯有神,閃動著兩簇火花。

  「少耍嘴皮了你。」竇來弟略偏螓首,唇微嘟,那模樣不像發怒,倒有點兒像捉到對方的把柄。

  她用那種「喔--你該糟了」的口氣續道:「且不問閣下上咱們四海干啥兒偷雞摸狗的勾當,你啊,打破咱們家的大染缸,那可是雲姨用了好多年的玩意兒,沒那只大缸,不能染手巾、沒法兒儲雨水,想醃菜、醃瓜也少個方便容器,哼哼,瞧著吧!要是抓到你,雲姨的裙裡腿肯定踢得你翻跟斗,還要把你小卸兩百一十六塊喂狗。」

  聞言,他邊搖著頭,忍不住哈哈大笑,「九江的狗嫌我的肉太腥,吃不下去的。」還是愛耍嘴皮,他抬起一手撥過及肩的散發,低沉又道:「還有,若在下沒記錯,那只大缸明明是毀在三姑娘手裡,一招九節鞭打得缸破水流,怎地栽在我頭上來啦?」

  竇來弟大眼眨巴著,菱唇有笑,緩緩朝他邁近一步--

  「你這人心眼真夠壞的,要是你乖乖地站在原地讓我打,人家的九節鞭自然不會失了准頭,自然是扎進你肉裡,而雲姨的大缸自然會好端端的。」

  「歸咎起來,還真是我錯了?」他希奇地挑眉。

  竇來弟螓首微頷,玩著自個兒的貼身兵器,語調無害而柔軟:「大丈夫要勇於認錯哩,呵呵......你能知錯是最好了,也省得我多說什麼,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

  「焉」字尚未道出,她的九節鞭再度往右後方疾甩,一個背鞭,這次鏢頭打右肩出來,迅疾直攻他雙目。

  這一招來得十分陰險,他敗在輕敵,不知一個小小姑娘竟有這等心思,也莫怪她會練這門九節鞭的武功,鬼靈多變、敏銳復雜,簡直和她性情一模一樣。

  他上身迅捷後仰,硬生生打了個鐵板往後翻身,待站定步伐,只覺面目一涼,那九節鞭上的鏢頭不僅劃破蒙面的黑巾,還在他臉頰留下血痕,莫不是他反應迅速,一對招子真要賣給這個小姑娘。

  他抬起手,有些不能置信地碰著面頰上的傷,只細淺一道,沒流多少血,卻已教他心頭震驚,滲出一背的冷汗。

  然而,竇來弟受到的沖擊絕不亞於他。

  「你......你的臉......」瞠目結舌,彷佛瞧見一樣最希奇的東西。

  「嚇著了?」

  竇來弟仍是無語,小口微張。

  他笑著,帶著嘲弄,失溫地牽動唇角。

  探出舌尖舔掉指頭上的血珠,他乾脆將黑巾完全扯去,一張面容真實呈現,卻被月光分出界線,半邊隱在晦暗裡瞧不清楚。

  而曝露在明處的另一半峻顏,竇來弟並不確定那是什麼,若真要用言語形容,嗯......倒教她想起以前學堂裡教書的老先生,好幾回她趁著老先生打瞌睡,偷偷沾著墨筆在他臉上胡亂塗鴉,還曾頑皮地染黑人家的白胡。

  「你......你......哇哈哈哈--」她努力想擠出話,嘴角偏抽搐著難以控制,忽然間爆發出來,抱住肚子笑得眼角滲出淚珠,還伸出一根指兒對著他。「我我是嚇著了,可你干什麼把臉畫成這副德性?哇哈哈哈......」

  那圖樣像一圈漩渦將他略高的顴骨全然占領,再加上此時的他散發垂肩,雙目銳利,說實在話,瞧起來還真是猙獰,但竇來弟就是忍不住想笑。

  古怪地瞧著她,他一時間竟啞口無言,找不到話說。

  「噢!不成,我、我哈哈哈......肚子好痛......」笑到抽痛。

  終於,他磨了磨牙,緊聲道:「不是畫,這是黥面。是一針一針刺上去的。」有什麼好笑?!

  竇來弟深吸了好幾口氣,一手拍著胸口努力地收斂著,費了番氣力才控制住唇角。

  她再次瞅向他,眸光細而沉,在他面容上悠轉。

  「頂著這模樣來去是招搖了些,也難怪你要蒙著臉,呵呵......青龍,我知道你,呵呵......我知道你的。」

  眉峰微蹙,青龍的目中閃動奇異光彩,灼灼地燒向她。

  眼前這小姑娘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僅如此,他覺得整個四海鏢局簡直有意思到了極處。

  「我以為只有巫山一帶才有人認得我,沒想到自個兒已經這麼出名。」

  巫山青龍寨,他占山為王,底下的徒眾多如過江之鯽,下又有長江河運通過,地利之便讓他干起那些沒本錢的勾當是得心應手,猶如天助。

  竇來弟可愛地哼了兩聲,刮刮嫩頰臭他--

  「是呀,是大大露臉啦,從巫山一路臭到九江來了。我阿爹說,你把那位奉旨視察長江流域省分的巡撫朱大人整得慘兮兮,人家打四川出來,挾著天威,聲勢多麼浩蕩,你倒好,一聲令下就把人家十來條官船洗劫一空,逼著好多官差脫光衣褲跳進江裡,呵......也真夠壞的。」

  聞言,青龍雙臂抱胸,寬肩聳了聳,聲音透進笑意--

  「天氣熱,讓他們在江裡涼快涼快多好?我要是真夠歹毒,就該一刀一個了結他們,省得煩心,也不用落到被那位朱大人發榜通緝的地步。」

  「這是強詞奪理。」她小巧的鼻子皺了皺,輕哼一聲,「你搶光人家大官的家當,還怪人家發榜緝捕你?」

  青龍搖頭低笑,片刻才道,「不算搶光,還落了一件好貨。」

  竇來弟心思靈巧,腦中已迅速將事情連接起來,頷首淡道--

  「昨日祈福節,我阿爹被縣老爺和巡撫大人請去相談,而你今晚夜探四海,就是為了這事吧?」

  「何以見得?」

  「四海以走鏢營生,人家請咱們去,不為托鏢還能為啥兒?」她九節鞭收攏握在掌心,輕抵著下顎,有一下沒一下地敲了敲,「聽我家阿爹說啦,那位朱巡撫托四海走鏢,保一對羊脂玉如意,聽說是當今聖上所賜,他從京城帶著出來從不離身,還打算當作傳家之寶哩。

  呵,你以為那東西在四海鏢局裡嗎?奇怪了,不就是一對玉如意,有這麼特別嗎?還讓閣下甘冒風險,出巫山一路追到九江來,實在有點兒大費周章呢。」

  他薄唇勾勒,「我就是要那對羊脂玉如意。」

  「為什麼?」雖是上等貨色,在她看來,也不過是件玩意兒,跟其他的珠寶飾品不都一樣?卻教他緊追不捨了。

  青龍再次聳肩。「不為什麼。純粹看那個姓朱的大官不順眼,非把他搶個透徹精光不爽快。」

  挺任性的解答,很像他這種人會做的事,不計後果,只圖心中痛快。竇來弟秀眉不禁一揚。

  他定定地看著她,腦海裡不知想些什麼,一會兒才道--

  「很好。我的底細全教你摸清了。」

  「還沒有,我還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黥面?都不疼嗎?」

  她的語氣溫和柔軟,像在慰問一個友人。

  青龍微微怔然,隨即寧定心緒,模稜兩可地說:「干這沒本錢的勾當,哪個不是青面獠牙?頂著這張臉倒方便了,用不著開口,別人自動就把財物雙手奉上。」

  「唔......那這回你可要失望了。」竇來弟輕輕笑出,月夜下明眸閃亮。「不妨告訴你吧,我家阿爹本要推掉這樁生意,可是縣太爺和巡撫大人硬要四海接下來,給的酬勞十分可觀,若不答應,就是不給臉面。

  唉......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呢,所以非接不可囉。既是如此,你若想要咱們四海雙手將那對玉如意奉上,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他點點頭,目瞳深幽。

  「我可以擒住你,再拿你交換玉如意。你覺得如何?」

  「呸,我武功才沒那麼差勁,還有哪,我也沒那麼不值錢。更何況......」她略頓,睨了他一眼,「你不打算這麼做的。」

  「喔?!」他濃眉挑得老高,興味盎然地等著她把話說完。

  「你就是想強取豪奪,這麼做才感到痛快,若然捉了我再去同我阿爹換東西,哼,那多沒意思呀?」

  「呵呵呵......」他低沉地笑,情緒瞬間脹得滿滿的。

  已經好久不曾這樣了,感覺心髒那無形的空洞被填補起來,有種莫名的沖動想和她分享一些事,可隨即又記起適才發生的種種--

  青龍啊青龍,你剛剛不是才吃過這小姑娘的苦頭,那傷上的血珠尚未完全凝固哩,怎麼說忘就忘呢?!

  深深呼吸,他神情斂收,淡淡言語:「是啊,是挺沒味兒的,還是用搶的好。」

  「三姊---」遠遠地,不知隔著幾條小巷,似乎是雙胞在喚著她。

  「來弟--」

  竇大海吼的這一聲清楚許多,感覺就在左近,還隱約聽見步伐紛雜,來人應當不少。

  竇來弟調回視線鎖住男子那張稱不上好看的面容,淺淺微笑,聲音依然柔軟--

  「我阿爹帶著人追來啦。」

  「我聽見了。」青龍不動如山,靜靜地問:「你不張聲召喚嗎?」

  她菱唇輕抿,雙眸精靈古怪。「不太想。」

  咦?!

  他不知是第幾次用那種希奇興然的目光瞧著她,姑娘家善變,眼前這位更是個中翹楚。

  「你不是想抓我回去讓你家的誰踢翻跟斗、小卸兩百多塊喂狗嗎?請原諒在下駑鈍、沒念過幾年書,能不能請姑娘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狀況?」

  她嫣然一笑,那張心型臉容年輕可人,介在孩童的純真和女兒家的嫵媚之間。

  「我就討厭那個朱什麼的巡撫大人,十來條官船招搖顯威的,這一路下來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的青龍寨搶了他的財物,那才大快我心哩。」

  她想,她和他都是自圖心中痛快的人吧,隨性之至,想干什麼就干什麼,管不了那麼多規矩。

  「唔......」

  青龍沉吟著,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略方的下顎,聽那姑娘繼而又道---

  「所以說,我心裡暢快,也就不和你為難了。」

  尚不及反應,她已經從他身旁跑開,眼見那輕靈的背影就要轉進一條巷弄,她忽然停下步伐,旋身回眸--

  「還有哪,咱們打個商量,那御賜的羊脂玉如意你想搶,就盡管去搶,不過得等到咱們四海完成托鏢,把它安全地送到目的地。至於這段期間,我勸你還是少打主意,乖乖地,你說好不好?」

  她問,卻不等他回答,梨渦淺淺蕩漾,隨即轉身跑開了。

  立在原地,青龍望著那苗條身影消失的方向,有些話梗在喉間,卻不能確定到底想說些什麼,然後那黥著紋路的臉苦苦一笑,唉......莫名歎息。


第三章 潔花粉帶


  九江大街走到盡頭,轉個彎,前面已到四海鏢局。

  兩個搬運工一前一後扛著一只褐土大缸,小心翼翼地避過最後一波迎面而來的人群,停在那敞開的朱紅大門前。

  「來來,看著點兒,有階梯呢,小心小心......」那美婦跟在兩名工人旁邊忙著指揮,香帕煽涼,一手則支在小腰上。

  「前頭的放低一點,咱好上階梯啊!」負責後邊的工人嚷著。

  「你後邊出點力抬高,我不好走啊!這地--哎喲喂--」

  前頭的工人正准備要爬上大門前的階梯,一個沒留神,腳步給絆住,整個人沒法挺住地向前傾倒過去,而後頭的工人跟著遭殃,兩手支撐不了,眼見那只大缸就要摔個粉身碎骨--

  「甭想!門兒都沒有!」雲姨放聲尖叫,兩手提裙,而裙波如浪,一招裙裡腿已踢向直墜而下的大缸,試圖將它穩住。

  這千鈞一發之際,打斜裡竄出一個身影,竟是後發先至,他雙臂比雲姨的裙裡腿還快,先是把大缸托高,接著身軀翻飛平旋,在大缸二次墜下時,穩穩地將其抱住。

  「好--」好俐落的身手,不靠蠻力,而是巧施勁道。

  阿彌陀佛呵......吁出一口氣,雲姨香帕拍了拍胸襟,細瞇的美眸興味十足地打量著救「缸」恩人。

  「呵呵呵......閣下身手好得很哪,咱們四海鏢局正在招選鏢師,酬勞佳、享三節禮金,還可提供食住,另有七仙女相伴,不知你願意試否?」

  這七仙女就不用多作說明,自然是以她為首,最小的還不滿十四,成日耍著兩根八角銅槌呼嘯來去的竇家大小姑娘。

  至於四海鏢局招募鏢師的公告,大紅紙、大黑字的,已從去年貼到今年春,陸續有不少好漢上門應徵,皆因四海接下的生意日益增多,人手仍感不足。

  聽雲姨提及,那男子將大缸安穩地放在地上,眉目俊朗溫和,淡淡笑道--

  「在下前來四海,正是為了此事,想求個安身立命之所。」

  玉容一喜,雲姨笑得像練武場裡那株迎春滿綻的杏樹兒。

  「言下之意,你是願意啦?」

  「傳言貴府招選鏢師的標准頗為嚴謹,在下願意一試。」

  香帕揮了揮,又掩住紅唇輕笑,「眼下不是試過了嗎?這大缸當頭砸下可不是好玩兒的事,你救了兩條人命哩。」

  她千挑萬選、幾要走遍整個九江才找到這只大缸,重是重了點兒,但功能多樣嘛,本想叫小金寶給扛回來,可那個小丫頭一早也不知跑哪兒野去,最後只得托店家的兩名伙計幫忙,還好,有驚無險,沒鬧出人命。

  「咱們請的鏢師一是要品行佳,二得武功好,三要反應靈敏,呵呵呵......你不都有了嗎?還要試些什麼?」

  聞言,他拱手抱拳,不疾不徐地道,「既是如此,承蒙貴府不棄,在下願效犬馬之勞。」

  雲姨笑聲略響,覺得他的說詞挺好笑的。

  「沒那麼嚴重啦,在四海這兒,大伙兒都是有酒喝酒、有肉食肉,等同一家,不會叫你去扮狗扮馬。噢,對啦......還沒請教高姓大名呢?」

  男子掀動雙唇正欲道出,一姑娘清潤的聲音卻在此時搶先插入,替他作答--

  「他姓關,關莫語。莫語莫語,就是別開口說話的意思。」

  關莫語循著聲音側過頭去,見大門邊探出一張心型臉蛋笑容可掬,對著他大方地眨眨眼睛。

  「咱們又見面啦!果真是後會有期。」

  他從容地回她一笑,徐緩地道:「還望三姑娘多多關照。」

  $

  $

  $

  這有什麼問題呢?!

  呵呵,挺古怪的一個人,鄱陽湖畔一別,她已把對他的興味踢出腦海,沒想到峰回路轉又見君,他竟跑來四海應徵鏢師,自然是要好好關照關照的。

  雲姨見他們兩人相識,二話不說,直接就把人丟給她,自己則忙碌著春日染手巾的大工程去了。

  「大夥兒一起用飯時,右邊的大飯廳得席開五桌才夠,左邊這整排的房間是給離鄉的幾位鏢師住的,還有空房,你若想住這兒也成,再過去是阿爹、雲姨和姊妹們睡的地方。

  我家阿爹恰巧外出了,大姊、二姊忙著張羅走鏢要用的馬匹,我底下有對雙胞姊妹,一早就不見影兒,八成和小金寶溜去東街打鐵鋪玩耍,要不就是混在學堂裡當孩子王了......」

  她音珠清潤,在這春日午後悠蕩,對他竟有幾分催眠作用。

  忽地,她轉過臉容瞅向他,俏皮地皺了皺巧鼻。

  「就我一個清閒無事,要是有什麼疑問,盡管問我吧。」

  看完外頭的環境,竇來弟領著他走進內院,此時,日光大把大把地灑進小天井裡,仰頭張望,彷佛看見空氣中飄浮的細塵顆粒,帶著慵懶的神氣。

  關莫語雙手負於身後,輕輕頷首,唇角的笑弧從方才維持到現在,是溫煦無害的,而且文質彬彬。

  「唉,你都不嫌累嗎?」那姑娘沒頭沒腦地問。

  他顯然有些錯愕,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螓首微偏,竇來弟抬起食指比了比自個兒的紅唇,「就是你的嘴呀,一直這樣笑著,不會累嗎?」

  關莫語微微意識到,這姑娘提的問題向來刁鑽,頂著張白瑩可人的臉蛋,自然且無辜的神態,可心思啊,沒個九彎也有十八拐。

  他笑弧未斂,反倒有擴大的趨勢,「這麼笑......不好嗎?」

  「不是不好,是因為太好了。」好得太溫和、太自然、太無害、太假了一點點兒。

  咦?她怎麼會用「假」這個字來形容?呵......

  見他挑眉,她連忙笑道--

  「當鏢師的若個個像你這般笑法,如此溫文儒雅,可怎麼辦才好呀?那些山賊河寇會以為咱們九江四海的鏢師,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書生,豈不一擁而上了?」

  男性的眼瞳略瞇,沉吟了會兒,有些似笑非笑的。

  「說不定我是頭笑面虎,那些賊寇若是掉以輕心,不加防備,正好讓我一刀一個輕松了結。」

  眸中光彩一閃即逝,竇來弟不太確定那是什麼,正自思索,卻聽他驚奇開口--

  「呵,這石板地發生什麼事了?」

  竇來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得笑了出來,清清喉嚨道,「前兩天四海不太平靜哩,夜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打斗時把雲姨染的一缸手巾給打破了,那大染缸滿滿的全是冬青葉熬出的青汁兒,當時就擺在你瞧的那個位置,缸一破,染汁四散奔流,就把石地染成青色啦。」

  「喔?」他濃眉又挑,「抓到那個人了嗎?」

  竇來弟頓了一下,巧肩微聳。「追丟了,讓他給逃出生天啦。」

  「是嗎?那......可惜了。」

  盡管口氣惋惜,竇來弟就覺得他話中有更深一層的含意,好像在刺探著、觀察著,更莫名其妙的,她竟會因他的注視感到些許心慌。

  「是挺可惜的,若你早幾日來四海幫忙,說不准能幫咱們逮到那人。」

  聞言,他輕唔一聲,接著呵呵笑開,五官整個柔和起來。

  竇來弟好生怪異,不懂他這笑是為了哪樁,正欲開口詢問,外面大廳傳來了竇大海震天大吼,呼嚕嚕地連番罵著,氣得著實不輕。

  「媽的!老子從來沒這麼窩囊過!」落腮胡根根如刺地硬挺著,他老大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跟著巨掌用力地擊在扶手上,「啪啦」一響,木頭應聲斷裂。

  竇來弟和關莫語由後院過來,剛掀開布簾,見到的便是這一幕。

  「阿爹,烏木太師椅一張得花十兩銀子,很貴的耶,您別動不動就拿椅子出氣,待會兒雲姨要是瞧見,又會不高興的。」

  「你就怕你雲姨不高興,就不管爹高不高興啦?!」像孩童般任性耍賴的脾氣開始發作。

  「那好。我倒要問問姊夫為什麼不高興了?」那美婦也聽見竇大海的怒吼,此時盈盈而來,開口便問。

  這女人語氣越是柔軟,越代表危機四伏。竇大海落腮胡登時軟下,厚唇撇了撇,滿不是滋味地嚷嚷--

  「老子......老子瞧那姓朱的......越瞧越不對眼,咱兒不想接這趟鏢,他想送什麼玉如意回濟南老家,叫他另請高明吧!」

  他剛剛才由九江珍香樓返回,因那位朱大人奉旨巡視,明日還得往南方啟程,所以縣太爺今日特地辦了桌酒席餞行,還邀請九江上頗具名望的地方人士相陪。

  然而,這位巡撫大人因在巫山損失慘重,心想還是分批將沿途各省供奉的寶貝送走安全些,倘若送回京城住所,怕太過招搖會落人口實,再三斟酌後還是直接押回老家妥當。在他托予四海的鏢物裡,除一對羊脂玉如意外,尚有幾件是這些天在九江逗留、一些土豪士紳所贈的寶貝兒。

  民與官斗,怎麼都要吃虧,而虛與委蛇之事向來非竇大海的強項,他打開始就想推掉,卻直接被那位朱大人點名,非接下這樁生意不可。

  雲姨找了張椅子優雅落坐,輕哼兩聲--

  「咱兒也知道姊夫的難處,可那些當官的要您去鄱陽湖那兒的亭台相談,姊夫當下就答應人家這件差事,為啥不回四海同大夥商量對策?」

  「呃......咱兒是想啊!可是......可是拗不過縣太爺!」他是江湖漢子,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脾性,而官字兩個口,哪裡斗得過?

  雲姨繼續又道:「不管如何,現在要推辭已然晚了,錢財的損失事小,四海的聲望必定受損,姊夫認為如何?」

  他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回來吼個兩句也只是抒洩一下心中的不滿。

  脹紅著臉,落腮胡中的嘴又撇了撇,很不甘願地道,「去就去!咱兒......咱兒只是心裡不暢快!吼一吼也不成嗎?!」

  「成。」雲姨頭用力一點,「只要別拿椅子出氣,您想怎麼吼都成。」

  事到如今,還能多說什麼?!只能盡快啟程將鏢物送抵濟南,才當是無事一身輕。

  竇大海深吸了好幾口氣,胸腔鼓得高高的,然後在心中重重地吐出郁悶--

  媽的!明知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面對如此狀況他無能為力,還得為其護鏢,他九江四海竇大海真沒這般窩囊過。

  「不如將此趟護鏢交由在下,竇爺以為如何?」從適才就一直立在後頭門簾旁的男子忽然開口。

  竇大海聞言一怔,莫名其妙地轉過頭來,銅鈴眼瞠得又圓又大,劈頭便問--

  「你誰啊?!打哪兒來的?!怎從咱兒家後院裡蹦出來啦?!」

  竇來弟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想也沒想,一把就抱住男子臂膀拖到阿爹面前。

  「他是關莫語,是咱們四海新進的鏢師哩,人家等著拜會阿爹已等了幾個時辰啦,你們多親近親近。」

  「喔?」新進鏢師,他瞧不像哩!說是參謀幕賓之類更像一些。

  竇大海立起龐大的身軀,歪著頭打量,他靠得很近,近到落腮胡都快戳中人家的臉面了。

  「在下關莫語,兩湖人士,初入四海鏢局,還請竇爺多多指教。」他在胸前抱拳,任竇大海逼近,卻是不動如山,唇邊依舊是徐徐笑弧。

  忽地聽見竇來弟在旁小聲提點,「阿爹......嘴巴快親到人家了啦。」

  「呃......喔......」竇大海假咳了咳,陡然站直上身,雙臂支在熊腰上,「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請竇爺多多指教。」

  「不是啦!不是這個!」用力地揮手,又落回腰上支著,「你開口說的第一句,你剛才明就說--說--」聲音充滿鼓動意味。

  關莫語挺識趣的,自動把話接下去,「由在下走這趟子鏢。」

  「好!好!有氣魄!」竇大海一雙蒲扇大掌「啪」地按住他的兩邊上臂,跟著咧嘴笑開,沒頭沒腦地問:「關莫語,你喝酒不?!咱兒對你一見如故,呵呵呵呵......真該喝個痛快!」

  「姊夫讓開點兒。」那美婦忍不住擠了過來,沖著關莫語皺眉,「唉,你真行?這可不是兒戲。不是咱兒懷疑你的能力,而是你剛進四海,對鏢局作業還沒能熟悉,就貿貿然領人前往濟南,似乎不妥。」

  他神色從容,甚至可解讀成愉悅,緩緩道--

  「這是在下到四海的第一份差事,可不想辦砸了,果真如此,那還有什麼臉面繼續待下?」

  說不上來為什麼,或許是他安定的語調和沉穩的氣質,深邃的眼瞳裡燃著胸有成竹的火光,具有極大吸引力,輕易地讓人相信他的言語,感覺一切將如他所控,勝券在握。

  「雲姨不擔心,還有我呢。」竇來弟大聲宣布,兩掌愉快地拍著,笑得容如花綻。「我同他一塊兒去。」

  ◇

  ◇

  ◇

  往山東濟南府的路並不難行,平時就是生意往來的通道,而人煙多,自然就安全,出鄱陽,沿黃淮平原而上,約莫十日,四海的鏢已順利走抵目的地。

  這位朱巡撫在濟南的宅第就在大明湖畔,高牆環繞劃出界限,由石牆上鏤刻花紋的縫兒望去,裡邊亭台樓閣建造之精可窺一二,而牆外此時正值春光,風景如詩如畫,美不勝收。

  「就同你說了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姑娘邊玩著垂在胸前的發,大眼靈動地張望著,兩片唇幾沒掀動,說得輕輕巧巧,只給身旁的男子聽。

  朱府大廳比起四海竇家的不知華麗幾倍,古董花瓶隨處可見,四邊牆上還掛著幾幅文豪真跡和山水名畫,光是待客用的蓋杯瓷器,質感溫潤細致,也是珍品。

  關莫語淡淡笑著,端起杯子啜著香茶。

  呵......連荼也是極品。

  「虎假虎威、狗仗人勢,真這麼忙嗎?這架子擺得未免太大了吧?」竇來弟心型臉蛋愉悅地微笑,似乎挺愜意的,可心裡已老大不痛快。

  四海的護鏢一到,便直接送至此處,一對羊脂玉如意和兩大箱寶貝由朱府點收了去,就等大管家寫張證明、蓋個印章,一切就大功告成,可眾家鏢師們被迎進大廳裡左等右等,仍遲遲不見大管家出來。最後,是關莫語提出意見,請各位鏢師先至客棧歇息,剩下的事由他處理便行。

  而他留下,竇來弟當然也跟著留下,她親口承諾要關照他的嘛,因此兩人又在朱府大廳裡枯等了半個時辰。

  「不急。」唇不動,專注地喝茶,男人用同樣的方式說話。

  竇來弟尚不明白他話中之意,一名僕役從裡頭跑了出來,對著兩人道--

  「大管家說了,四海送來的東西都已點清,這是點交證明,二位請回吧。」

  聞言,竇來弟心裡自然惱火,可又慶幸此次不是阿爹親自押鏢,遇到這等狀況,他肯定二話不出,先祭出一把九環大鋼刀再說。

  關莫語卻一副怡然自得神態,接過那份證明,慢條斯理地折好放進前襟。

  「告辭。」

  他聲音持平,接著拉住竇來弟的小手轉身便走,半點兒也不覺突兀,都不知有多自然哩。

  男人的掌心溫熱堅定,竇來弟方寸陡繃,竟傻傻任他握著,直到出了朱府大門才陡然醒覺。

  「男女授受不親,你吃我豆腐呀?!」就算內心波動,她還是柔軟語調,在似真非真的玩笑話裡甩開他的手。

  關莫語定住腳步回頭,靜瞅著她,那眼瞳深幽幽的。

  「你心裡不暢快。」

  這話接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他說對了,她心裡真是不痛快。

  眨眨眸子,竇來弟紅唇輕抿了抿,瀟灑點頭。

  「是啊,就是不暢快。走鏢至今,只要是打出四海鏢局的名號,誰不是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好,今日教人如此輕忽,怎還痛快得起來?惡主惡奴,著實可厭!」

  若有機會,定要好好教訓一番。

  關莫語不說話,負著手沿著大明湖畔散步而去,竇來弟自是拾步跟上,思索著他在想些什麼。

  半晌,他終於開口,雙目深遠地賞著湖景,嘴角微揚。

  「瞧,這兒還是有好處的。」

  竇來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這兒的景色真是美,跟鄱陽湖畔一樣的明媚迷人,天光映在湖上,瀲灩搖曳,風徐徐前來,帶著不知名的香氣。

  是的,盡管那朱府教人厭惡,總還有這片好景。

  心間柔軟了起來,深吸口氣,她側目瞅向男子的峻顏,見他目光如此專注,那眼瞳好黑好深,眉型俐落明朗,而那輪廓......忽地,眉心皺折,她沉吟著,抓不住腦中一閃即逝的東西。

  「小心腳步。」

  他輕喝,大掌伸來托住她的肘和腰,穩住差些被石子絆倒的身軀,兩人的眸光瞬間對上--

  方寸緊繃的感覺又來啦。

  呃......好奇怪的心情,竟是沒來由的......想笑?!

  「關莫語,不是同你說過,男女授受不親,你又吃我豆腐?」

  她拍開他的手站直身子,佯裝生氣地瞪著,半開玩笑的。

  他倒直接笑了出來,「總不能眼睜睜看你跌倒吧?雖是風和日暖,可摔進這湖裡也不是好玩的,不淹死也要凍死,呵呵呵......更何況三姑娘還是個孩子,對關某來說,尚談不上男女之防。」

  什麼?!

  聽到最後,裝生氣也要變成真發怒了。

  「我就要滿十五歲,不是孩子。」她眼睛細瞇,一手支在腰際,很有雲姨發火時的架勢。

  關莫語好似沒意識到她的心緒變化,聳了聳肩,淡淡言語--

  「十五歲當然還是個孩子。瞧你個兒這麼嬌小,難道像個大人嗎?」

  這話簡直如一把利刀直直戳中她的罩門,痛啊......好痛啊......

  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哪,都快十五歲了,可身長就是比底下的阿紫和阿男矮,連小金寶都快拚過她了,嬌嬌小小硬是不往上長,說不准......說不准這輩子就只能到此了。

  他別的不提,偏偏往她病因上踩,豈非可惱?!

  「你、你你......」極少有說不出話的時候,她吸氣呼氣的,忍不住用食指戳著他胸膛,據理力爭,「不是長得高就能稱作大人,懂不懂啊?!你呢?你沒長我幾歲,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唔......在下今年二十有三,已過弱冠之年,是個大人啦。」

  他兩指反射一翻,在風中攫住一朵小鈴蘭,自在地把玩著。

  竇來弟不甘示弱,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繼續吼出--

  「你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哪兒有個大人模樣?!是大人就得像我家阿爹那樣長出滿腮的胡子。」

  這未免有點兒......強詞奪理、牽強附會、強人之所難也。

  關莫語怔了怔,忽地仰頭大笑,那笑聲忘形地像漣漪般一圈圈地擴大開來。

  經他這一笑,倒把竇來弟的神志抓了回來。

  老天!她在干什麼?!丑不丑啊?!

  跺著腳,她語氣陡弛,軟軟地歎出一口氣--

  「關莫語,你相不相信,我好久沒這樣對人說話了?」生氣時,她臉容可以笑得燦爛,無辜得如同晨間朝露。

  有很多很多的事,她喜歡倒行逆施,偏不教旁人看出她在算計些什麼。

  她喜歡這樣做,讓那些人以為是自己占了贏面,等心一放松,便得吃她一記回馬槍。

  她許久前就懂得匿怨而友其人的伎倆,許久前就知道生氣的臉蛋好丑,許久前就告訴了自己,別要生氣呵......就算真的好氣、好氣,也得悄悄地放在心裡,對著人家笑。

  男子的笑聲漸沉漸低,兩眼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直瞧。

  竇來弟臉蛋微微發熱,不禁垂下頸項,看著他的鞋尖。

  「心裡不暢快就該這樣說話,沒什麼不對......為什麼要歎氣?」

  他輕問,靠得近了些,可以清楚瞧見她系在發上的秀氣粉帶,像春日裡的蝴蝶兒萬般可愛。

  「我親眼見識過那些沒法兒控制脾氣的婦人,當街叫罵、惡言惡語的,那模樣真的好丑,教人退避三捨,我不愛這樣。」她驀地抬起頭,緊聲問著,「關莫語,我、我剛剛是不是好丑啊?是不是?」

  女兒家全是重視自個兒容貌的,就算小小年紀也不例外。

  他又是怔然,繼而朗聲大笑。

  怪啦,這笑聲......好似在哪兒聽過,偏是想不起來。

  竇來弟腦海中再度閃過什麼,這次換成她定定瞅著他,瞬也不瞬的,然後見他唇瓣掀動,低低言語--

  「就算真生氣了,沒法控制怒火,你還是個可人姑娘。」

  他笑聲收斂,眸光深沉而溫和,把一朵小白花挨著那秀氣的粉帶,別在她的發上。


第四章 月迷明湖

  入夜,大明湖的春晴輕輕收斂,換上別樣姿采,那不知名的蟲兒嗚叫不歇,是夜中的唯一聲響。

  月牙兒高掛,一小部分被雪給遮了,瞧起來孤零零的,竟覺得有些無辜。

  竇來弟巾下的唇角揚起,此時的她正隱在陰影下,背部緊靠在朱家宅第的高牆外,而一身裝扮頗不尋常,她向來偏愛粉樣顏色,現下卻黑衣黑褲,連腰帶、綁手和筒靴都作黑,還在臉上蒙著一塊黑巾,只露出圓碌碌的眸子。

  靜觀片刻,待那枚月牙完全教烏雲吞沒,她猛地拔地而起,身在空中,手中九節鞭隨即疾甩而出,前端鏢頭勾住朱府長過牆頭的大樹,身子輕盈一蕩,順利躍過高牆,落在後庭草地。

  心裡笑得跟頭狐狸似的,將貼身兵器收握在掌,她旋身欲奔,頸後的寒毛卻一根根地站了起來--

  「誰?!」直覺奇准,她沖著暗處低問,雙手一前一後護在胸前。

  暗處,黑影慢條斯理地踱了出來,這回他算是「光明正大」了,雖一身黑衣,倒坦然地露出整張臉容,露牙一笑,鯨灼的紋路跟著擴大。

  「我就想,你在外頭還要磨蹭到哪個時候?讓我苦苦在裡頭等著,黑頭發都要變成白頭發了。」

  乍見他,竇來弟心中驚愕,若細細思量,或者也帶著一絲歡愉。她放下雙手卻不言語,眼睛在昏暗中分辨他的神情。

  青龍向前再進一步,大膽地踏在明處,嘴角不以為然地牽動。

  「呵呵......不說話?真當我認不出你來嗎?唉唉,蒙著臉有什麼用啊?旁人見妳出手使的是九節鞭,你總是脫不了干系的。」聲音極沉,融入夜色當中。

  她眼眸一瞇,慢慢地扯下蒙巾,唇微嘟,有些似笑非笑的。

  「你知道我會來?」

  「咦?明明是你知道我會來,心裡頭想見我,才特地來這兒等我。」他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

  「哼,你長得很俊嗎?也敢說大話。」竇來弟並不著惱,只覺得好笑。

  雙臂抱胸,他寬肩無所謂地聳了聳。「我長得的確不太好看,但粗獷豪氣,心意真誠,三姑娘要我乖乖地別對四海動手,我這不是照做了嗎?不僅如此,我還吩咐青龍寨的徒子徒孫們若見到四海竇家的大旗,非但不能搶,還得暗中護送,呵呵呵......我很聽話,是不?」

  呃......這是什麼意思來著?

  竇來弟粉頰微熱,思及此人作為,心瞬間寧定下來。

  「是呵,我還真得謝謝你。」她語調柔軟,卻暗暗握緊兵器。

  青龍心情極好,忽地箭步過來,迅捷間握住她的小手。

  「跟我來。」

  「你干什麼......」

  她沒能掙脫,一方面是她的步伐已隨他而起,在朱府曲折繁復的亭台樓閣間疾奔,另一方面是他的掌心,大而粗糙,用一種熟悉的溫度包裹住她的手。

  青龍未察覺她的異樣,片刻已帶她來到一處上鎖的廂房,房門外還派著兩名家丁看守,不過此時那看守的家丁背靠著牆,已進人睡夢狀態。

  他比了個噤聲動作,兩指不知捏住什麼玩意兒,「颼颼」輕響,分別打中兩名家丁的頸項,這下子,勉強挺住的身軀像斷線的傀儡,沿著牆倒了下來。

  「你怎麼殺人了?」竇來弟心中一驚,抬起腳重踩他的腳板。

  暗夜中傳出清晰的抽氣聲,跟著咬牙低語:「你哪只眼睛瞧見我殺人了?我雖是壞角色,卻非殺人狂魔。」他接著嘟噥了一大串,說的話只有自己聽到。

  竇來弟臉頰又熱了起來,天知道這可是頭一回干這麼瘋狂的事。

  夜探人家,想給對方一些教訓,以報白日之辱,她外表盡管鎮靜,心裡已七上八下,再加上身邊多了個危險怪異的男人,真怕沒法兒對付。

  「我以為你、你......」

  「噓......」

  他徒手一震,輕松便卸下門鎖,拉著她竄入。

  房裡昏暗,微弱的月光透過紙窗更顯淺薄,起不了絲毫作用。而青龍倒熟門熟路的,一會兒已摸到一只長盒,他緩緩揭開,裡頭的白玉瑩光散發而出,將周遭的擺設添上分明。

  「羊脂玉如意。」

  竇來弟輕語,抬起眸光和他接個正著,就見他眼底燃著兩簇火把,忽高忽低地竄燒著,深不可測,而他的眼睫呵......也生得太長、太密了些。

  思緒轉到這兒,她秀眉輕擰,方寸一突--

  「也」?!

  為什麼會用這個字?!

  「此處所藏的珍品,可不只這對玉如意。」他低聲說著,動作十分迅速,取出一對如意,以方布包妥塞進前襟。「等我一下。」丟下話,他忽地轉過身去松解腰綁。

  「你、你你干什麼?」饒是竇來弟腦筋再好,思索能力再高明,也料不到這男人到底打什麼算盤。

  回答她的,是液體灑落地面的聲響,要是她沒看錯的話,這男人......這男人竟然脫褲子撒起尿來,還故意搖搖臀部,左右來回,對著那些價值不菲的花瓶玉器來個「雨露均沾」。

  「唉,剛才應該多喝點水。」他惋惜一歎,身軀猛地一顫,終於「解放」完了,俐落地拉起褲頭綁緊。

  「大功告成,咱們走吧。」

  他調頭沖著她笑,伸來一只大掌,眼見又要故技重施,握住她的小手--

  「哇哇--你你你......髒死了髒死了髒死了!你別碰我!髒死了啦!」

  竇來弟的反應好激烈,兩手不停揮甩,雙腳跳開,彷佛他身上沾滿了致命的毒液。

  而這一叫也真夠響亮,寂靜的府第被吵醒了,隱約間已聞騷動。

  哪根筋不對啦?!

  有這麼嚴重嗎?!

  青龍先是一愣,接著二話不說,箭步疾上,挾著她的腰間便走,眨眼間竄出房門,摸進幽暗的庭院裡,忽地飛身騰空,他右腿在假山上借力,抱著竇來弟翻出高牆之外。

  「放我下來,你、你別碰我啦!青龍--」

  竇來弟好不容易才定下神魂,然而頸後的寒毛仍豎得高高的,身子繃得好緊。

  男人不僅把她的抗議當成馬耳東風,還伸出那只、那只大掌捂住她的嘴,影如鬼魅,足不沾塵,幾個起伏已在數裡之外。

  竇來弟透過他的指縫發出「唔唔」叫聲,無暇顧及他要把她挾到何處,光想到他的手蒙在自己嘴上,她都快暈了。

  「唔龍,放唔唔唔!」

  「好好。叫吧,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仍是在大明湖畔,不過離朱府已有好一段距離,確定安全後,他終於放她下來。

  「本打算來無影去無蹤,你無緣無故放聲大叫,死人都被你吵醒啦。唉,我這是救你耶,難道你想待在那兒等人來抓?!」

  什麼叫作無緣無故?!

  竇來弟沒注意到自己又惱火了,胸口起伏甚劇,咬得銀牙生疼。

  「你、你你的手碰過......碰過那、那個地方,洗也沒洗,你髒不髒啊?!」

  她年紀雖小,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也知這情況有多羞人。

  青龍腦筋轉了轉,忽地恍然大悟,竟惡劣地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我以為發生什麼嚴重的事,讓三姑娘失控成這個模樣,又叫又嚷的不說,還拳打腳踢像個壞脾氣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她雙手握拳,眼睛瞇成細細的一條縫,眸光淬著毒。

  他習慣地聳了聳肩,好自然地道--

  「你嬌嬌小小的,個兒還不及我下巴哩,抱起來比根羽毛還輕,呵呵......明就是個孩--」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硬要踩她痛處才爽快嗎?!

  竇來弟的九節鞭再次攻其不備,他話還沒完,一道銀光激至,鏢頭已刺向肚腹--

  「喂?!」他神色錯愕,肚腹一捺,險險躲過鏢頭尖鋒。

  還要開口說話,卻見九節鞭在竇來弟頸上繞過半圈,她頭一甩,撥鞭纏脖,鏢頭轉換方向再度撲來。

  「你又怎麼啦?咱們沒什麼深仇大恨吧?喂--」他左閃右避的,還幾回都差那鏢頭一丁點兒的距離。

  該說他福大命大呢?還是有意相讓?也只有他知道自個兒的心思。

  越打不中他,竇來弟越是氣他,一個手肘拐鞭疾出,竟被他徒手攫住前端,想也未想,她反手勁扯--

  那男人卻抓住這短切的時間忽地撲至她面前,黥面笑得誇張,張開十指就要摸她臉容。

  「我沒洗手哩!」

  「哇啊--」竇來弟閉起眼反射性尖叫,連貼身兵器都丟了,兩手只顧著捧住自己的臉蛋。

  他哈哈大笑,雙臂大張,將她嬌小的身子完全抱起。

  其實,青龍有些後悔這樣的舉動,但此刻的他沒法想那麼多,心中脹得好滿好滿,就是有股沖動想箍住這小姑娘,不讓她逃開。

  移開手心,他的臉便在眼前,眼神深邃得不可思議。

  這時間,竇來弟腦中零零碎碎地閃過什麼,偏是拼湊不出來。

  「你干什麼?!」老天,他把她勒得好緊,簡直動彈不得。

  他瞧著她,聞到姑娘家的香氣,忽地歎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我長得很丑?」

  「難道要我說你長得很俊嗎?放開我啦!」

  她紅著臉掙扎起來,像頭野蠻的小獸不住地扭動,對著他拳打腳踢,見他的前襟被她扯松,露出一部分的肩膀,她磨磨牙張口便咬,幾是使出渾身氣力。

  好狠,都快扯下他一塊肩頭肉。心底歎氣,他終是松開健臂。

  腰間的束縛一弛,竇來弟連忙跳開,喘著氣,瞠著大眼戒備地瞪著。感覺嘴裡漫著腥鹹味兒,她用手背擦去,才知道唇上沾了紅。

  很好,早該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只是咬得銀牙生疼。

  靜默地對峙了會兒,那男人恍若在笑,絲毫不在乎肩上的傷,語調極低--

  「有沒有誰說過,你生氣的模樣挺可愛的?」

  經他一提,竇來弟頓時驚覺過來,她、她她又在人前失控了嗎?老天,她是怎麼回事?深深地呼吸,心裡的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冒出,哼了聲卻不說話。

  「我知道啦。」他咧嘴笑開,露出過分潔白的牙,「你在旁人面前盡扮乖女孩兒,從來不發怒,像剛出生的小貓兒似的,可在我面前本性就全顯露出來啦,常說不到幾句話就動刀動槍,所以算來算去,就只有我見過你氣惱的模樣,是不?」

  她還是固執地抿著唇,彎身拾起九節鞭,一節節地收妥,那神情專注無比,彷佛這是件極為慎重的事。

  青龍嘿嘿地笑了兩聲,略略彎身,歪著頭由下往上打量她。

  「你別過來!」她倒退一步。

  「好,不過去。你嫌我手髒嘛。」他好脾氣地攤手,忽地伸手在前襟裡東摸西找,取出一柄羊脂玉如意。「拿去。」

  咦?想干啥兒?

  竇來弟狐疑地眨眨靈眸,瞄瞄瑩光溫潤的如意,又覷著他的神色。

  「那是你要的,不是我,給我干什麼?」

  「我想給你。」有點兒蠻。

  竇來弟微怔,臉頰跟著發熱,也不知為什麼,片刻才道--

  「我不能拿。你硬要給我,我會把它丟到湖裡。」

  是不能,不是不願。青龍咧嘴又笑,健臂陡揚,就見幽暗中劃出一道銀弧,那柄價值不菲的玉如意「咚」地輕響,就這麼沉進大明湖底。

  「你?!」竇來弟明眸瞬間瞠大,檀口微張。

  他二話不說,把另一柄玉如意也取將出來,以相同手法遠遠拋去。

  夜中,再聞一聲落水輕響,如意終又成雙。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真被他攪得一頭霧水。

  「你的如意丟進湖裡,我的如意也丟進湖裡,挺好的。」他說著模稜兩可的話。

  這一瞬間,竇來弟竟覺得他高聳面頰上的漩渦狀刺圖不那麼丑陋,或者瞧慣了吧,只覺好生自然,而他的眼神呵......

  「呵呵......瞧你這模樣,我嚇著你啦?」

  他雙臂習慣地抱在胸前,輕輕頷首,沒等她回答,即露了手輕身功夫,身軀瀟灑地向後飛退。

  「青龍--」

  竇來弟追出兩步,在月夜裡喚著他的名字。

  「保重。後會有期。」

  只聞聲,如古琴沉沉而奏,那男子來去無蹤。

  後會......有期......

  駐足片刻,她抬眼瞧向露出雲外的那彎月牙兒,若有所思地微微笑著。

  合上雙眸,腦海中浮現他的眼,那眼神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識,她知道,一定在某處遇過這樣的眼,她肯定見過......肯定見過......

  ◎ ◎ ◎ ◎ ◎

  「在想什麼?」唧唧蟬嗚中,那男人這樣問她。

  她沒張開眼睛,感覺臉頰微涼,有誰遮擋了頭頂上的陽光?她鼻中自然地發出輕哼。

  那男人不肯罷休,透著無可奈何地道:「要睡回房睡,坐在這兒打盹兒怕要中暑。」

  誰說的?窩在那悶熱的房裡才真要中暑哩。

  這廊下的小天井多好,雖然蟬聲不絕,至於微風,若是老天心情好,還會帶著淡淡香氣,也不知是打哪兒吹來的。

  「關莫語,你好吵......」竇來弟勉強地坐直身軀、伸伸懶腰,秀氣地打著呵欠,眸子一掀,就見男人逆光蹲在面前,離得好近。

  「不熱嗎?瞧你額上都是汗。」

  熱,當然熱,她是熱暈了吧?!

  一時間,她看不清那張面容,感覺他似乎在笑,兩道目光神俊地投在她身上。

  心猛震,像被誰用力地扯動,而腦中激光劃過--

  怪呵!她眉心皺著,甩甩頭再次瞧去,卻覺他的眼......他的眼呵......深刻黝黑、似曾相識,和四年前的月夜下,大明湖畔的那對男性眼神竟如此雷同?!

  「怎麼?我頭上長角了嗎?」關莫語豈知她心中轉折,以為她尚未完全清醒。

  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男子,竇來弟唇掀動,不太確定想說些什麼,因為腦中好生紊亂。

  「不會真中暑吧?」他眉峰輕皺,大掌已伸來碰觸她的額和頰。

  「我沒事。」竇來弟拉開他的手,眸子還是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忽地,心型臉容綻出一朵笑,淺淺蕩漾,「我剛剛真睡著,還作了一個夢。」

  關莫語收回手,興然地點點頭,「是嗎?夢見什麼了?」邊問,他學她落坐在廊簷下的台階上。

  「我夢見了和你走的第一趟鏢,那一年在濟南府大明湖畔,你記不記得?」

  他十指交握,沉吟了會兒,聲音持平,「嗯......我還記得托鏢的是一位巡撫大人,姓朱。」

  「呵,他的烏紗帽早被摘下啦。你忘了嗎?咱們把鏢物送達後,當晚朱府便遭偷兒光顧,把御賜的羊脂玉如意給弄丟了。後來這事不知怎地傳到皇上耳裡,京城下令追查,牽扯甚廣,連帶把那姓朱的丑事全揭了,最後弄得龍顏大怒,擬一道旨意把他在濟南的家產全給抄啦。」心型臉兒擱在膝頭,她瞄了他一眼,看見陽光鑲在他峻頰上。

  關莫語抿著唇並未說話,神情難解,他常是這個模樣,讓人摸不著邊際。

  算一算,他進四海都已四個年頭,自那年與他一塊兒押鏢,兩個人好像被條無形的繩子系住似的,她出外走鏢,必定有他隨行,而反之亦然。

  剛開始,說是為了助他盡早了解四海的環境和鏢局的運作狀況,到得後來,兩人卻被視為一體,成為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她還是摸不清他的底。

  可阿爹就欣賞他這一點,說他沉穩有謀、年輕有為,是姑娘家托付終身的好對象,當然,他還是阿爹有酒同歡的好夥伴。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知道是誰偷走那對玉如意。」她眨眼笑著,軟軟地問,「你想不想知道?」

  聞言,他轉過頭來,濃密的眼睫微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跟你我扯不上半點干系,知道與否並不重要。」

  「是呀,是不重要。」竇來弟一手支起臉蛋。

  她是個大姑娘了,這四年來身高雖沒抽長多少,但眉宇間更添嫵媚風情,竇大海常說她是六姊妹裡最像娘親的一個,若換下勁裝,改著宮衫,不知情的人瞧見了,還以為是哪家的金枝王葉,纖秀得只能撫琴撲蝴蝶。他心裡贊歎著。

  撩開頰上的發絲,她清清喉嚨又道:「夏日難得涼風,鏢局難得清閒,多麼難得的午後,唉,我這是在跟你閒聊,又不是談什麼軍機大事,作啥兒這般嚴肅呀?」

  關莫語輕唔一聲,選擇聆聽,他淡淡地道:「你說吧,是誰偷走那對玉如意?」

  這會兒,竇來弟反倒不回答了,看得一旁的男人渾身不對勁兒,才慢條斯理地啟口--

  「若我說......是巫山青龍寨的大頭目趁夜取走的,我還和他說了好些話,瞧見江湖傳說中的那張黥面,你信是不信?」

  她確實夢見了,記起那黥面男子說的後會有期,而忽忽四年,卻未再見。

  關莫語竟是笑出聲來,邊搖著頭。

  「這說不過去,巫山離濟南甚是遙遠,他青龍寨專干大買賣,怎可能迢迢千裡,只為一對玉如意?」

  竇來弟不服氣地輕哼,「你不信?」

  「信是如何?不信又能如何?」他扭動頸項舒松關節,微微笑著,「黥面青龍早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這些年來,巫山青龍寨聽說都由二寨主把持,官府幾次圍剿都沒能成功,這寨主之位遲早要被人奪去。」

  抿著唇靜默半晌,竇來弟俏皮地輕皺鼻頭,忽地問著--

  「關莫語,你說......他跑哪兒去了?」

  被問話的男子怔了怔,跟著沉默下來,那神態是耐人尋味的。

  一會兒後,他才答道,「誰知道呢?說不定他良心發現,決定金盆洗手;也說不定他被誰殺了,曝屍在某處荒野,任野狗吞食;更說不定他被手下囚禁起來、或者大病不起,才把寨中事務交由他人代管,嗯......最有可能的是他看上了某家的姑娘,像只綿羊般地跟在那姑娘的身旁。」

  她瞅著他,他也瞅著她,微風軟綿綿又懶洋洋的。

  她忍不住沖著他笑,靜靜地開口,「我喜歡你最後的那個假設。」

  唉......關莫語內心不由自主地歎氣。

  有時,一些話就這樣不經大腦冒了出來,想後悔已來不及,想說些話掩飾,又怕欲蓋彌彰,要透露更多。

  驀然--

  「嘿嘿嘿,猜猜是不是小金寶?」一雙潤厚掌心從後頭「啪」地捂住竇來弟半張臉,笑得怪裡怪氣的。

  用得著猜嗎?

  竇來弟仍是手支香腮,半分不動,懶懶地掀唇,「你不小,都十七歲啦。」唉......

  小金寶收回手,笑嘻嘻地擠到關莫語和竇來弟中間,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咱兒也要聽。」

  關莫語靜默不語,心中卻松了一口氣,慶幸這小姑娘跑出來攪局。

  至於竇來弟,倒瞧不出絲毫異樣,她捉弄小金寶慣了,極自然地道......

  「不告訴你。都說是悄悄話了,怎能教你聽去?」

  「唔......」亮燦燦的大眼瞄過來掃過去的,涎著嘴臉,讓人聯想到廚房滕大嬸前些日子撿回鏢局的小野狗,「喔--別這樣嘛!要不......三姊同咱兒說一件事,咱兒也同三姊說一件秘密,驚天動地的那一種,好不好?」

  竇來弟嗤了一聲,忍不住捏著她蘋果似的潤頰。

  「哈!你這性子,能有什麼秘密啊?」一根腸子通到底,和阿爹一個模樣。

  「就有就有!唉唉唉......三姊輕一點,會痛耶!嗚......」忙著逃離她的「摧殘」,小金寶迅捷地「爬」過關莫語,臨了,還把他推向竇來弟。「關師傅讓你捏,他肉硬,不怕疼。」

  關莫語失笑地搖頭,擠在她們姊妹中間有些動彈不得。

  「我不捏他,偏要捏你。」

  竇來弟作勢欲抓,卻聽見小金寶哭訴--

  「嗚嗚嗚......三姊心疼關師傅,都不疼咱兒啦!」

  「臭寶兒,你說什麼哪?!」

  竇來弟俏臉泛紅,方寸急跳,不禁瞧向身旁的男子,發現後者也正垂首瞧她,兩人視線接個正著,均是怔然。

  關莫語率先回神,假咳了咳,他微微一笑,聲音力持平靜--

  「寶姑娘不是有事要說嗎?聽說是驚天動地的那一種,在下很有興趣哩。」

  小金寶呵呵笑開,點頭如搗蒜,略帶憨氣地嚷著--

  「是啊是啊!差些給忘了,呵呵呵......這可是最新消息喔!阿爹和阿男打塞北回來啦,剛剛才進大廳,咱兒聽見阿爹跟雲姨說,他在塞北那兒應了一樁婚事,要把咱們家三姊嫁到蒙地去。

  喔,就是那個蒙族族長齊吾爾嘛,咱們都認識,他來過四海幾回,關師傅也見過的,呵呵呵......挺好挺好!四海又要嫁閨女兒啦!咦?三姊,你怎麼走啦?咱兒話還沒說完咧,走這麼快作啥兒啊?喂,三姊--」

  竇來弟沒理會她的叫喚,人已往前方大廳跑去。

  「怪啦--」

  小金寶嘟噥幾句,眼一抬,又被身邊的男人嚇了老大一跳--

  「關師傅,你中暑啦?!臉怎麼這麼白啊?!」

  唉,都怪這天,熱得一塌糊塗。


第五章 觀情不語

  四海鏢局大廳,竇大海大剌刺地坐在太師椅上,咽了口茶放下蓋杯,用衣袖胡亂拭去落腮胡上的茶珠,興沖沖對著一旁的美婦道--

  「咱兒見齊吾爾這孩子好啊!有膽識、有見地,還能跟咱兒痛飲三百杯,這麼好的女婿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呵呵呵呵......咱兒這回兒到塞北去是想瞧瞧帶弟,沒想到額外豐收,幫咱們家閨女兒找到如意郎君囉!」

  去年冬,竇家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一同出閣,竇二遠嫁塞北,今年春末傳來已懷身孕的消息,樂得竇大海快要飛上天去。

  雲姨心思沒他那麼樂觀,蹺著的腿踢了踢,淡淡地道--

  「姊夫可不要亂點鴛鴦譜,說不准,咱們家來弟早有心怡對象,也說不准,齊吾爾心裡頭有他喜歡的姑娘了。」

  「不會不會,呵呵呵......決計不會啦!」他揮手強調,「咱兒問過齊吾爾,要他當咱們四海竇家的女婿,喝!你沒瞧見他的模樣,可興奮的!咱們家來弟和他年紀近些,咱兒看呀--」

  「阿爹。」說人人到,竇來弟揭開後頭布簾子,心型臉容微微笑著,就如尋常一般,「我聽金寶兒說,阿爹從塞北回來啦,咦?阿男呢?」她慢條斯理地輕問,緩緩踱進大廳。

  「剛踏進鏢局又溜出去啦,說要去修理她的銀槍。」見到閨女兒,竇大海笑得更暢懷,嘴都要咧到耳根後。

  他對她招手,要她坐下,兩手捧著自個兒的茶端到她鼻下。「嘿嘿嘿,來弟乖,喝茶啊。」

  金寶兒適才求她說悄悄話時,也是這個嘴臉。

  竇來弟將茶接了過來,往旁邊小幾一放,似笑非笑的。

  此時,後頭的布簾子二度掀開,就見小金寶兩手抱住關莫語的上臂,硬是拖了出來,邊大聲嚷著--

  「阿爹甭說啦!您想對三姊說的事全教咱兒給講啦!快幫忙瞧瞧關師傅,他八成中暑了,要不就是吃壞肚子!」

  她天生力大,非比尋常,不由分說已將關莫語塞進太師椅裡,還在旁邊跳得像只潑猴。

  「唉,這些天熱得難受,傻二和阿俊前天也中暑,來來,壓他人中,這一招肯定有效。」邊說著,雲姨立馬站起,撩起衣袖就要過去。

  「中暑當然要刮痧放血!」竇大海聲音洪亮,當機立斷的,沖著竇來弟便道:「快,幫他把上衣脫掉,咱兒用杯蓋幫他刮刮,一會兒就舒暢啦!」

  結果,竇大海、雲姨和小金寶全擠在關莫語身邊七嘴八舌,連練武場上幾位相互喂招的鏢師都暫停練習,轉頭瞧著。

  就竇來弟一個沒動作,只抿了抿唇,直勾勾瞪著臉色略白的關莫語,後者真是有口難言,他目光在喧嚷中與她相接,露出苦苦一笑。

  「各位,我沒事,好得很。」抓到機會,關莫語趕緊澄清,見眾人仍瞪大眼睛瞅著,他又苦笑,「真的沒事,我沒中暑,更沒吃壞肚子。」

  「可是你剛才臉好白,咱兒都以為關師傅要暈了!」小金寶的圓臉陡地湊到他面前,瞇著眼仔細觀察。

  「唔......是嗎?」搔搔頭,有點含糊其詞。

  「竇金寶,你一定要沒事找事嗎?!」這壞習性,總是不弄清楚就搞得雞飛狗跳的。雲姨柳眉打結,忍不住擦腰一吼。

  「呃......呵呵呵,沒事、大家都沒事,你們談吧,愛談多久就談多久,別來理咱兒,呵呵呵......金寶兒去也!」邊說邊退,退到練武場,她忽地轉身,一溜煙地跑掉了。

  大廳的狀況終於安穩下來。

  靜了靜,四個人都沒說話,關莫語突然僵硬地開口--

  「你、你們慢談,城西王員外有件鏢物托保,我過去瞧瞧,若無問題,也得回去整理包袱准備出發。」

  他不住竇家,四年前便在鏢局附近的小巷裡租下一間民房。

  「等等,關師傅別走啊!」

  正要起身離去,卻被竇大海出聲制止,他再度坐進太師椅裡,心中沒來由地生出強烈的排斤,咬牙忍住,兩邊額際的太陽穴明顯跳動著,而一張峻顏竟較適才更白上幾分。

  他在干什麼?!內心自問,他還是苦笑,就是不知自己到底想干什麼。

  「竇爺有何要事?」深深呼吸,暗暗調息,他嘴角仍保持慣有的徐緩。

  竇大海哪裡知道他的異常,撫著黑胡,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呵呵地道:「事還真得關師傅幫忙不可了。有點兒說來話長,不過咱兒就長話短說,咱兒在塞北替來弟訂了一門親,想把她嫁給那個蒙族族長齊吾爾,這樁婚配真是天作之合、天成佳偶、天衣無縫,只是咱兒想要來弟明日就動身上塞北去,九江的夏熱得教人心浮氣躁,可塞北那兒的天氣正好,呵呵呵......他們小倆口趁著好時節多親近親近,秋風一到,咱們竇家又可以嫁閨女兒啦!」

  他算盤打得響叮當,腦中現出一幕又一幕的完美畫面,哪還注意得到竇來弟輕成峰巒的眉心、和關莫語額上隱隱浮起的青筋。

  聞言,關莫語斂下眉目,按捺胸臆間那股煩躁,突覺四周的空氣稀薄起來,他難過地咳了咳,勉強自己開口:「竇爺的意思是--」

  竇大海笑瞇著眼又說--

  「你和來弟常一塊兒走鏢,她此去塞北,鏢局裡又少了一個人手,一些本由她負責的事務可能得請你多看著點兒,不過咱兒不會虧待你的,薪酬方面定會多添上去,還會盡快找人幫你分擔,唉......為咱們家來弟婚姻幸福著想,還請關師傅多多幫忙啦!」

  「阿爹,您都不問問我的意見嗎?」一直靜觀著的竇來弟終於說話,聲音柔軟,不急不躁的。

  她是這次話題裡真正的主角,卻從頭開始就一副無謂的模樣,彷佛事不關己。

  「我跟齊吾爾又不熟,談話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完,嫁得那麼遠,要是他欺負我、惹我生氣,想回娘家哭訴的話,還得騎上好幾天的馬,等騎回四海來,說不定氣早消了,又得騎著馬回去,累不累翻了?」

  姑娘家論及婚嫁常是滿面羞紅,絞著十指,下巴垂到胸口,然後支支台吾地來一句「嗯......全憑爹娘作主」,接著巧肩一扭,奔進自個兒閨房裡躲著。

  無奈,四海竇三不是尋常姑娘,談婚嫁跟談生意似的。

  竇大海似乎聽到一件極其好笑的事,「噗嗤」一聲,落腮胡都沾上自己的口沫兒了。

  「人家欺負妳?!呵呵......你別去欺負人家就阿彌陀佛、三生有幸啦!也不想想那性子像誰,哪兒輪得到旁人欺負?」這話意有所指,沒來由惹著了一旁的美婦。

  「姊夫說這話什麼意思?」有道是語氣越軟,危機越大。

  竇大海脖子瞬間一縮。「什麼什麼意思?咱兒還能有啥兒意思?這不正在詢問關師傅的意思嗎?」一串兒像繞口令似的,吞吞口水又說:「關師傅若是點頭幫了這個忙,來弟今晚便能將行囊整理妥當,明兒個就開始放大假,直奔塞北和齊吾爾培養感情去啦。」

  「關師傅有自個兒的工作要做,忙得很,阿爹剛才沒聽見嗎?他還得走王員外那支鏢,根本分身乏術。」竇來弟抓著垂在胸前的發尾,聲音微微拔高,不過依然柔軟。

  竇大海嘿嘿地笑了兩聲,「關師傅都沒開口哩,全是你的話。他可是咱們四海鏢局公開票選最有能力、最具價值,又富最高協調力的優良鏢師耶,啥兒煩雜瑣碎的事還不都迎刀而解,你擔著什麼心啊?!」

  紅唇微嘟,竇來弟腦子裡不知打啥兒算盤,忽然側過臉蛋,瞬也不瞬地瞅著關莫語--

  「你說,你是不是答應讓我去?」

  這問法有些古怪,可一時間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或者......是用字遣詞吧,太犀利直接了點兒。

  關莫語從沒一刻覺得開口說話是件如此困難的事。

  喉結上下蠕動,他目光停駐在竇來弟那張俏麗的心型臉兒上,只覺胸腔脹痛,幾要暈厥。也許金寶兒說對了,他真的中暑了。

  「嗚嗚嗚......關師傅,為了咱們家來弟的幸福著想,咱兒跟你拜托啦!」竇大海「唬」地躍到他面前,兩只大掌抓住他雙肩一陣狂搖。

  突然間思及什麼,兩眼陡地瞠大,興奮地嚷嚷:「有啦有啦!要不這樣吧,等來弟的婚事訂下後,咱兒同你保證,也給你放大假,然後重金禮聘九江的八大煤婆幫你牽紅線,你看上哪家姑娘盡管說出來,咱兒替你作主。嘿嘿,話又說回來,其實有好些人跟咱兒提過,想把自家的閨女兒嫁給你當老婆,咱兒一直找不出適當的機會同你說哩。」

  一旁,竇來弟粉嫩的臉沉了下來,美眸跟著細瞇,抿著唇卻不說話。

  至於關莫語,他腦中本就紊亂,又被竇大海劈哩啪啦的連番快語攪得一個頭兩個大,好看的唇型緩慢掀動,終是擠出話來--

  「竇爺別為在下的婚事費心,還是......還是三姑娘的婚事要緊。」

  「那你是答應啦?!呵呵呵呵......咱兒就知道你夠意思,嗚嗚嗚......招弟和帶弟好不容易出閣,現在也輪到來弟,唉,真是教人既感動又感傷呵......」

  「竇爺我、我--」說話啊?!關莫語真想給自己兩巴掌。

  想說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捫心自問,他不知自己該說什麼?能以怎樣的資格去說?

  「我會連帶處理三姑娘的工作,既定的行程也毋需更改。」他語氣懶懶的,連自己也沒發覺。

  此話一出,竇大海自然是感激萬分,只差沒撲上去抱住人家,卻聽見竇來弟開口言語,那語調柔得不可思議,軟得教人筋骨松散--

  「好,關師傅把一切都安排好啦,了不起呢,既是如此,那我也沒啥兒好說,就去了唄。聽阿爹的話,明兒個開始放大假囉,呵呵......去和齊吾爾多親近親近、熟悉熟悉,跟他在塞北的草原上雙宿雙棲,一塊兒騎著大馬吹風看日落,唉,想起來就好生愜意。」

  呃......怎麼聽起來有點兒......冷颼颼?

  「來弟......」竇大海討好地咧嘴,小心翼翼地問:「你哪兒不痛快啦?」

  從頭頂到腳趾兒都不痛快!

  心中恨恨想著,她逕自笑開,都不知有多燦爛--

  「有人命苦,自願替我把該做的事頂下來,呵呵,我就要放大假,歡喜都來不及,作什麼不痛快?」眸光掃向沉默不語的男子,沒來由又是一陣怒火攻心,她氣他什麼,想說也說不明白,就覺得極想不顧形象,撲上去狠咬他幾口。

  可惱呵......

  「來弟,你去哪兒呀?」雲姨望著她的背影問出。

  頭也沒回,她嚷著,「去馬廄挑馬。選一匹腳力最快的,早早到塞北和人家相會。」

  他要她去,那就別後悔。

    

  遠遠,是牧人的馬頭琴聲,隨著草原上的風傳來。

  還不太習慣這樣明目張膽地生氣,把心裡頭的惱怒一古腦兒展現出夾,大大刺剌地掛在臉容上。

  無妨,反正四下無人,放眼望去淨是青翠草原,無邊無際,而那輪夕陽似遠似近,把天空織就成錦緞一般。

  深深地吸氣、呼氣,又深深地吸氣、呼氣,胸懷間的淤塞稍稍減輕,她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嫩頰--

  不氣不氣,來,笑一個,竇來弟。

  勉強咧嘴,仍是一點興致也沒有,她乾脆翻身下馬,讓馬兒自在地在草原上悠游慢踱,自個兒則一屁股坐了下來,跟著往後倒去,嘴裡還叼著根小草。

  由九江啟程,十日左右已進塞北地方,來到這片草原已過五日;抵達的第一天,她至藥王牧場拜會藥王夫婦,探望二姊竇帶弟和李游龍,在牧場大宅遇到傷勢剛復原的齊吾爾。

  可憐的齊吾爾見著她,以為此次前來純粹是為了探望親人,卻在聽聞了竇大海要她前來的目的後,嚇得差些傷勢並發,重病不起。

  經解釋,終於弄清齊吾爾心儀的姑娘是竇家老五竇德男,同她八竿子打不著。

  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此事,竇來弟一方面替阿男歡喜,心裡自是放下一塊大石,可還有另一塊重重地壓在心田上,她心裡清楚,正是因為那個男子。

  天空的雲彩動得好快,變化出不同的形狀,她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瞧著,心思卻飄離了,下意識,聽見一個聲音悄悄地問著--

  「莫不是在意人家?竇來弟,是不是......是不是......」

  是。

  她心裡坦率地承認,自己就是在意他的,若非如此,那天在四海大廳裡也不會被他氣得胃抽筋、眼前一片黑。

  這四年過去,好多事演變著、發展著,感情也是一樣,不是單靠意志就能掌握。她看上他哪一點?真要說,亦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之前是隱約知道自己的心意,直到阿爹替她亂點鴛鴦,這一沖擊,那份模糊的意念才真正清晰起來

  可是他呵......竟是一副無謂神態?!惱呵......

  懶懶地合起雙眸,她試著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平定下來。

  半晌,聽見淺淺的腳步聲走來身邊,那人帶笑地喚著--

  「來弟,這麼睡著,待會兒要曬傷臉蛋的。醒醒呀......」

  竇來弟睜開眼眸,見一個挺著「圓球」的少婦正笑盈盈地俯視自己。

  「二姊,你怎地溜出來啦?!」她連忙站起,扶著竇帶弟慢慢地坐在草地上,「姊夫要是瞧見了,肯定又要呼天搶地。」

  竇帶弟摸著高聳的肚腹,以往尖瘦的下巴圓潤不少,她搖頭笑歎--

  「他最會大驚小怪,我懷了身孕,又不是生病,一天到晚要我躺在床榻上,不能練刀,不准騎馬,這兒也不准做,那兒也不行做,悶都悶死人了。這會兒可是趁他被藥王阿爹找去談話,才能溜出來透氣呢。」

  竇來弟掩嘴呵呵笑了。「唉......可憐的二姊夫,誰教你是他的『帶弟親親』呢?」這個暱稱不是秘密,早傳得眾所周知。

  兩頰嫣紅,竇帶弟皺皺鼻頭,難得在妹妹面前露出小女兒家的俏皮。「我和他約法三章啦,有第三者在,不准他這麼叫我。」

  「帶弟--親親--你在哪兒?!」不遠處,聽那男子吼得震天價響,把馬頭琴悠揚的音調打得七零八落。「帶弟親親--」

  兩姊妹你看著我、我瞧著你,竇來弟抿著唇拚命忍笑,竇帶弟的臉蛋卻比落日錦霞還要紅。

  顯然,這「約法三章」還有待商榷。

  「姊夫,你家的親親在這兒呢!喲呼--」竇來弟乾脆跳了起身,兩手圈在嘴邊大聲喚著。

  來如一陣風,沒眨眼,李游龍的大馬已「颼」地竄到姑娘們跟前,邊翻身下馬,邊氣急敗壞地叫嚷--

  「我說過幾次了,挺著大肚子就要安分一點,再沒多久就要臨盆,你、你你還要到處亂跑,就不能聽話、乖乖地待在床榻上嗎?!」

  雖然腰身不見了,竇帶弟一手仍象徵性地擦著,「這兒望去都是藥王牧場,我哪兒亂跑啦?我又沒生重病,干什麼一天到晚非賴在床上不可?」

  「呸、呸、呸!什麼生病不生病的?!胡說!」

  「李游龍,你不要沖著我吐口水。」美美又難搞的孕婦嚷著,挺著肚子猛地跳起,有點兒重心不穩地顛了顛,把那男子嚇得峻顏白蒼蒼,一顆心給提到喉頭。

  「好好,你乖,是我錯,你別發火......」雙臂連忙將她圈住。

  「不用你扶,我好得很。」

  「唉,親親......」

  竇來弟一下子被擠到天雲外去,見他們夫妻兩人吵將起來,結果用膝蓋兒想也知道,先妥協的永遠是那可憐的男人。

  吹出短哨喚來自個兒的馬匹,竇來弟身手俐落地翻身上馬。

  她對著擺不平愛妻的李游龍笑道:「姊夫,說這麼多做什麼?我家二姊脾氣古怪,你又不是不知道,呵呵呵......你喚二姊親親,就先親了她再說吧。駕--」

  「竇來弟?!」竇帶弟臉紅心跳。

  「不打擾夫妻恩愛啦。竇來弟去也。」

  最後一句學上金寶兒,她笑音灑在草原上,策著馬,循著遠處那馬頭琴聲的召喚而去。

  雖是夏日,陽光暖而溫和,翻過溫柔起伏的坡地,水清草綠中,成群的牛羊散布其上,牧人或在馬背上、或席地而坐,與自然為伍。

  竇來弟停馬瞧著眼前風光,深深呼吸,唇角不由得露出笑來。

  此時,一個牧人驅策馬兒緩緩朝坡上踱來,竇來弟一開始不覺如何,以為是尋常的蒙族朋友,但見對方越走越近,全然沖著自己而來,瞧那身形是個剽勁的男子,可他頭臉以一條白布完全裹住,只露出一對眼瞳,銳利興然地看著她--

  這瞬間,兩個名字同時沖到嘴邊,竇來弟心中一突,竟不知要喚出哪個才是正確,而唇掀了掀,仍是無語。

  那牧人慢條斯理地扯住韁繩,頭略偏,忽地將白布的一端揭下。

  「三姑娘,別來無恙否?」

  竇來弟瞪大美眸,聽著他低沉的笑音,瞧見那張黥灼的面容,和四年前一模一樣,全沒改變。

  然而,這是竇來弟首次在白日光明下見到他,那對似笑非笑的眼總藏著什麼,熟悉的光芒,熟悉地流轉著,以所熟悉的方式試探著她。

  「莫不是......認不出區區在下了?」他又問,放任座下的大馬去親近她那匹從四海馬廄裡千挑萬選出來、不僅跑得快、生得更是漂亮的白馬兒。

  受到「騷擾」,白馬甩頭嘶嗚,這一動,終於把馬背上的人兒給震回神來。

  「見過青龍真面目者,任誰也難以忘記。」她微微嬌笑,壓下心頭一股不平之氣,手掌來回順滑著馬頸,輕柔安撫著。「不是認不出閣下,而是不明白,大名鼎鼎的青龍不在巫山呼風喚雨,怎地跑到塞北當個牧人來啦?」

  他笑了出來,不答反問,「那三姑娘呢?不在九江四海幫忙鏢務,卻跑來這兒玩耍了?」

  「此言差矣。」輕哼了聲,她選了一個方向將馬匹掉頭,篤定他必會跟隨過來似的。「我阿爹放我大假,讓我來這兒嫁人。呵......他可是蒙族旅長,有勇有謀、受眾人愛戴哩,我若嫁他,往後在這草原上也可呼風喚雨了。」

  他的大馬一下子超前,橫地擋住她的去路。

  「草原上的生活沒有你想像中那樣美好,住氈篷,還得依時節遷徙,喝奶茶羊奶,久了也要膩口,吃的穿的更是貧乏......」他也學她哼了一聲,「真嫁到這兒來,可要哭上一輩子。」

  果真如此,那......那也不干他的事!

  莫名其妙,竇來弟燃起一把心頭大,可越惱,語氣越是柔軟--

  「多謝提點啦,但你卻把咱們竇家的女兒瞧小了。我家二姊出嫁塞北,看她適應得好生自在,我想我也不成問題才是。而此趟到塞北來,發現好多好多可愛之處,呵呵......我就愛草原上的生活,就愛聽牧人彈奏的馬頭琴,就愛喝羊奶、住氈篷,就愛這樣的太陽、這樣的風光。」

  「可你就是不愛那個齊吾爾。」一吼,他兩頰的黥紋陡地擴張,十分猙獰。

  竇來弟被他爆發的氣勢震住了,大眼眨了眨,小口微張,一會兒才擠上話--

  「誰、誰說的?我都不知有多喜歡他。」

  這是真話,但這種喜歡和男女間的喜歡又全然不同,是愛屋及烏,因阿男喜愛齊吾爾,她自然也就喜愛他。

  那對眼直勾勾地看著她,瞬也不瞬,讓竇來弟渾身都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麼?」她不想承認害怕,但心髒「咚咚」地跳得好響。

  能與男人黥灼的臉容對視這麼久,語氣還能持平,也算了不起了。

  他忽然揚唇笑了起來,冷冷的,有些惡意地道--

  「我去殺了那個齊吾爾,你意下如何?」

  嗄?!

  「你殺他干什麼?」竇來弟小臉一白,不知他耍弄什麼把戲,「你和他有啥兒深仇大恨?」

  他寬肩聳了聳,毫不在乎地道:「我瞧他不順眼。」

  是了,她記得。

  他為了一對玉如意,可以單槍匹馬從巫山追到九江,又從九江跟到濟南,只因他瞧那個巡撫大人不順眼,不把他搶得精光不暢快。

  這男人,自我慣了、蠻橫慣了,心底藏著一大堆秘密,他還要這麼玩下去嗎?!

  好,她四海竇三豈會退縮?!必是奉陪到底,等哪天教她逮著證據,她非要......非要狠狠咬他一口不成。

  「你真傷他,就是四海的敵人。」噢......牙好癢,真的好想撲過去咬人呵......

  他唇一抿,額際的太陽穴突得高高的,亦氣得不輕。

  深深瞧著她,他忽然「駕」地一喝,雙腿踢動馬腹,座下大馬嘶嗚長嘯,四蹄狂撒,帶著他往茫茫的遠方奔馳而去。

  「青龍--」竇來弟想追,卻不知追上去又能說些什麼。

  如此曖昧的情感、渾沌的關系,和奇異的身分,竇來弟從沒一刻這般迷惑,忍不住想著,他為何來此?

  為何呵......

第六章 青青香巾

  與青龍再度相會已過兩日。

  這兩日,竇來弟外表雖若無其事,心中卻隱隱不安,特別是那一天回到牧場大宅後,旁敲側擊地,由竇帶弟口中得知齊吾爾這些日子並未待在蒙區,而是領著幾名好手將危害牧人與牛羊的狼群趕往北方去,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了。

  我去殺了那個齊吾爾,你意下如何?

  她腦中不時地浮現他說這句話時的模樣,嘴角兀自笑著,帶著涼薄的氣味兒,好似恨極,教她不禁去猜,他真是純粹瞧齊吾爾不順眼?抑或,還為著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

  正思索著,她未注意輕淺的腳步聲已緩緩而來--

  「三姑娘,呵呵呵......今兒個不騎馬出游嗎?」

  那笑聲如此悅耳,竇來弟尚未回身,已知來人。

  「夫人喚我來弟便好,別再稱呼人家三姑娘啦。」

  來的這位貌美婦人正是藥王牧場的當家主母,深具書香氣息,生得十分嬌小,和竇來弟的個兒差不多。

  她走近,主動拉著竇來弟的手,好生熱情地道--

  「是呵,若再姑娘姑娘地叫,都顯得生疏羅。」她搖搖竇來弟的手,眸光像在打量一件精致又動人的玩意兒,愛憐橫溢地瞅著。

  竇來弟任她瞧著,軟軟笑問:「我頰上髒了嗎?!」

  「不髒不髒,都不知比這園子裡的花美上多少倍呢!」藥王夫人忙道,忽地歎出一口氣:「唉,我只是想呵......要是我還有第二個兒子,准叫他娶你進門。」

  竇來弟臉微紅,眼裡閃動俏皮光彩。

  「我只是長得好看而已,竇家六個姊妹裡就屬我心眼最壞哩,阿爹有時教我惱了,都說往後誰娶我、誰就倒楣。」

  藥王夫人搖了搖頭,掩嘴笑道--

  「可我就喜歡你,唉,你爹爹好福氣啊,生了六個如花似玉又英姿颯爽的閨女兒,旁人看在眼裡,心底都不知有多羨慕。」

  略略一頓,她又拉住竇來弟的小手,兩人肩並著肩沿著迴廊散步,匆地,她側過臉,毫無預警地轉換話題--

  「來塞北的這些日子裡,有沒有遇見什麼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竇來弟不明就裡地眨眨眼。

  「唉,這事我老早就想問了。你和齊吾爾那孩子之間原來是場誤會,他心儀的是五姑娘阿男,我想等狼群的事解決之後,他肯定星夜兼程往九江尋你五妹去。呵呵呵......能把誤會解釋清楚是件好事呵,只是他有喜歡的姑娘,那你呢?是不是也該有心上人了?」緩緩邁步,她間適又問:「若無......來牧場的這些天,有沒有瞧見讓自己歡喜的對象?」

  「啊?呃......這個......」饒是竇來弟反應靈敏,被她這麼單刀直入地問,一時間也說不出話。

  「說啊!別怕羞。你心裡要是喜歡誰盡管告訴我,我來替你作主。要不,三王會裡有幾個孩子很不錯的,豪邁勇敢,心胸寬闊,我可以安排個機會讓你見見他們,年輕人多親近親近總是好事嘛,再不然......蒙族的勇士如何?我叫龍兒和帶弟乖媳兒幫你多留意,你若能嫁到塞北來,我就多一個人作伴啦,呵呵......你說好不好?」

  嗯,不太好哩。說穿了,就是想幫她相親嘛。竇來弟心裡歎息。

  她不是不想嫁人,也不是不想陪藥王夫人作作伴、說說話,而是她心裡或者、可能、也許、八成、說不定......唉,真有一個心上人了。

  「夫人,我不--」她剛掀唇出聲,兩人的步伐跟著在迴廊轉角處停下,就見一名男子默然不語地佇立於前,不知來了多久。

  藥王夫人疑惑地看著那男子,忽地柳眉輕揚,輕笑招呼著--

  「這位不正是四海鏢局的關師傅嗎?呵呵呵......稀客,真是稀客啊。」

  關莫語一身灰衣勁裝,系著件短披風,兩邊鬢角落下幾絲黑發,瞧起來有些風塵僕僕的。

  他的目光直接而深黝,終於由竇來弟臉上收回,改向美婦抱了抱拳,「關某拜見夫人。」

  「不必多禮啦。」她神情愉悅地瞅著人家,自然地問,「關師傅怎麼有空上咱們藥王牧場來?莫非親家公和親家小姨也一塊兒來了嗎?那好那好,呵呵呵,這下可熱鬧啦。」

  「只我一人前來,關某押鏢往東北去,回程就順道過來拜訪。」

  他語氣沉穩,有意無意掃了竇來弟一眼。

  那眼神讓她心跳加急,思緒全被打亂了。

  藥王夫人點點頭,接著笑道:「是親家囑咐,要關師傅順道過來接人嗎?唉,那可不行,我還想留來弟多住一些時日哩。」

  關莫語尚未回話,一名手下卻在此刻急急跑過,見美婦立在迴廊下,頓時如同松了口氣似的,又趕緊繞了過來。

  「夫人,主子一早到西方草原去了,現下尚未回返,齊吾爾和幾位弟兄的傷可否請夫人過去瞧瞧,先行救治?」

  聞言,藥王夫人和竇來弟皆是一怔。

  「怎麼......齊吾爾他們回來了嗎?」竇來弟忍不住問道,心中不安的感覺正慢慢擴大。

  她直視關莫語,發現後者亦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眼瞳中的火焰帶著淡淡挑釁,這時的他雖是俊淨的一張臉,卻教竇來弟極其容易地聯想到那張黥面。

  那名手下似乎也頗感怪異,困惑地看了關莫語一眼,接著道--

  「剛回來不久,七、八名兄弟還負傷在身,聽說是因為昨日設陷阱殺狼,狼只集結、成千上百地推擠著,一名弟兄沒注意,竟給擠進陷阱裡,好幾個人跳入狼群裡救人,也被狼只咬了,是這位四海鏢局的關師傅他......他正巧路過,出手相助的。現下兄弟們都在前廳,我還以為夫人和三姑娘已經知道了......」

  「嗯......我先過去瞧瞧。」藥王夫人連忙提裙往前廳去,邊走邊吩咐著,「要廚房燒熱水,然後准備一些淨布,還有,幫我把醫箱搬到前廳。」嫁了藥王多年,耳濡目染下醫術雖非絕頂,應付外傷亦綽綽有餘。

  那手下聞言,立即動作,眨眼間跑得不見人影,迴廊上就僅剩下兩人對峙。

  氣氛透著古怪,有點難以捉摸--

  我去殺了那個齊吾爾,你意下如何?

  唉......既是要殺他,又為何救人?

  竇來弟抿了抿唇尚未說話,唇角已洩露笑意,越想,越覺得事情耐人尋味了,很值得和他玩下去。

  唉......他到底在想什麼哪?

  「這些日子,鏢局的生意忙嗎?」

  好啊!四兩撥千斤的,這話問得好。

  關莫語竟然被她這個閒話家常的問題給問倒了,腦子裡不知轉些什麼,只好突兀地道--

  「齊吾爾受傷了,後背被狼爪抓了一道口子。」

  「噢,是嘛?」竇來弟還是笑,微微的、甜甜的、輕巧地歎了一聲,「可憐的齊吾爾。」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為過,先是被阿爹擺烏龍,誤會他喜歡的是自己,心裡急得不得了,卻又因為族務和所負的責任,不能立即飛奔到心愛的阿男身旁,現下還被惡狼抓傷了,唉,去九江的事一拖再拖,豈非可憐?她心眼再壞,也忍不住同情起他。

  未料,那男子忽然僵硬地抿唇,臉色沉下,不太好看。

  「三姑娘還不快去前廳瞧瞧?」話裡隱約有種氣味兒,酸嗆得要人流淚。

  「我有話同你說,說完了再去也不遲。」

  他微愣,悶悶又道:「你有話就對齊吾爾說去,不該對我說。」

  這是怎麼了?!

  哪裡像個男兒漢?!關莫語自問。

  明知自己正在耍脾氣,明知不能這般妄為,可就是無法自制。

  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似乎被塵封了,半點兒也起不了作用,而心中某個角落便開始唾棄自己。

  然而,竇來弟似乎不以為意,對他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聳了聳肩,明亮的眼溜了圈,俏皮地道--

  「可我要對齊吾爾說些什麼呢?我沒有話對他說呀。他現下若瞧見我,說不定頭更痛、心更煩,恨不得昏死了事哩。」

  畢竟見著她,就想起傷心回九江的阿男,這件事一直懸著,再不解決,她們家阿男可不等人啦。

  關莫語不知她話中意思,逕自注視著她,沉默不語。

  而竇來弟螓首微偏,淺淺笑著,正為著什麼因由心中歡喜,半晌,她再度啟口--

  「關莫語,你說--」

  「來弟,前廳發生什麼事?怎麼大夥兒全往前頭跑去?」

  此時,迴廊另一頭,竇帶弟挺著圓肚,雙手支在腰後緩緩踱來。

  「二姊,你怎地出房門啦?」見狀,竇來弟連忙上前攙扶。

  「外頭挺吵的,我出來看看。」

  「沒啥兒大事,甭擔心啦!二姊,你瞧誰來了?」

  兩姊妹同時一抬頭,前方迴廊卻已空無一人,那男子聽也不聽她想說些什麼,早不知避到哪裡去了。

    

  將竇帶弟扶回房裡,竇來弟跟著跑至前廳幫忙。

  整個狀況已大致穩定下來,除了一名肚腹受傷的手下較為嚴重,需藥王夫人止血縫合外,其餘的人皆是皮肉輕傷,清洗上藥後已無大礙。

  將一盆污水倒在外頭,竇來弟再次旋身進廳,差些撞上了正欲跨出大門的齊吾爾。

  「喂,你上哪兒呀?」

  「我、我這就上九江,找阿男去。」如今狼群的威脅已然解除,再不好好處理此事,他的阿男不知要多傷心失望。

  竇來弟想也沒想已伸手攔住他,劈頭便道--

  「你自己不也受了傷?等傷口愈合了再啟程吧。」

  「這點小傷死不了人,等趕到九江,傷口自然好了。你還是快去找關師傅,他躍進狼群裡救人,身上肯定也掛了彩。」

  說著,齊吾爾輕易地揮開她的格擋,眨眼間,身形已躍出幾尺之外,接著,只聽見他發出一聲清厲長嘯,一匹健勁大馬便聞聲飛奔而來。

  「請三姑娘代我向關師傅說一聲,就說齊吾爾大恩不言謝,下回相聚,我請他飲酒吃肉了。」

  他朗聲言道,行雲流水地翻身上馬,「駕」地一聲,已沖向漠漠草原。

  「齊吾爾,等等!喂--你說他受傷?他傷得嚴重嗎?喂?!」

  竇來弟追出幾步,心裡不禁著急了起來,可惜齊吾爾早騎著大馬揚塵而去,她想問也沒誰能夠回答,只除了那個男人。

  腳一跺,心裡不痛快起來--

  若是受了傷,為什麼適才在她面前卻硬挺著不說?

  是不習慣在人前示弱?

  還是......真把她當外人看了?

  若是後者,那他就是、就是可惡,透頂的可惡。

    

  問過大宅裡四、五名僕役,又問過牧場裡六、七位牧人,費了番工夫,竇來弟終於得到最後的方向,往西邊草原策馬而去,在那條貫穿整座藥王牧場的清澈河水旁,尋到關莫語的身影。

  在一定距離外翻身下馬,她靜佇片刻,被眼前浩瀚且蒼涼的風景所吸引。

  天空十分高闊,無一絲雲絮,是單純的沁藍,穹蒼籠罩下的綠野,那男子背對著她坐在河旁,赤裸著上身,一手正掬起河水清洗著左肩上的血痕。

  天與地遼闊如此,夾擊著他,顯得格外的脆弱,又矛盾地教人心動。

  踩著極輕的腳步,她朝他走去。

  「誰?!」

  問聲凌厲,那男子峻容半轉,卻在見到竇來弟的同時,寬背上張揚的條條肌理陡地軟化下來,神色變得十分復雜。

  「是我。」有點多此一舉。

  關莫語深深瞧她,忽地垂下眉目,抿著唇不再言語,他別開頭,專注又略顯笨拙地處理著傷口。

  喔!這男人......

  磨磨牙,這一時間,竇來弟都不知自己是氣惱他多一些,抑或心疼他多一些。

  他不願開口是嗎?那好,她也不要說話,看誰撐得久。

  丟下馬兒,她大步走近,也不管男子正袒著胸,而自己還是個女兒家,硬是繞到他面前,掏出懷裡一條熏香青巾,主動地拭著他肩頭上猛獸留下的爪痕。

  「你干什麼?」終於開口,語氣頂不好,還抬起臂膀想將她格開。

  竇來弟瞪了他一眼,直接凶回去,「你不會自己瞧啊?還問我干什麼?」

  關莫語睜大眼,瞬也不瞬地盯著,連嘴巴也忘了合上,顯然被她外現的怒氣震懾住了,畢竟這般情況十分少見,他知道她的,就算心中著惱,一張臉還是笑得極甜,不教誰看出。

  他乖乖沒動,目光卻細細地打量起竇來弟微鼓的雙頰和緊抿的唇角,她膚色嫩白,就近瞧著,發現她鼻上竟帶著淡淡的雀斑,好生可愛,讓他沒來由地無聲歎息,極想傾身向前,極想......順遂心中所欲。

  竇來弟不知男人腦中思想,以青巾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肩傷血污,在河中搓揉清洗後,再次擦拭餘下的傷處。

  氣氛有些緊繃,關莫語吞了吞口水,雙目跟著半合起來,感覺一雙柔膩小手在自己肩胛上游移,河水冰涼,手心溫暖,交替地刺激著他的感官。

  不能否認呵......他喜歡這樣的碰觸。

  忽然間,那雙小手停住不動,聽見她淺淺的呼吸,柔軟的氣息噴在他的頸窩上。

  他疑惑地睜開眼來,卻見竇來弟眸光迷蒙地注視自己,微繃的小臉軟化下來,而紅唇似笑非笑的。

  「你看什麼?」那眼神讓他很想抓來衣衫快快穿上。

  賓來弟咬了咬唇,輕哼一聲,將青巾塞進他手裡,又從懷裡掏出一條乾淨的,狀似無意地問--

  「你肩上的傷是誰咬的?」

  「嗄?!」關莫語一時間不能反應,愣愣地道,「我在草原上遇到齊吾爾等人,一名蒙族漢子掉進捕狼的陷阱,齊吾爾跳下去救人,可是裡頭已經困住好幾頭惡狼,我見他危險,也跟著跳下去......接著,五、六頭狼一起撲來,我忙著擋,也不知道這傷是哪一頭抓的......」

  竇來弟瞪了他一眼,「誰問你這些?!我說的是這個咬痕。」她纖指戳點著他寬肩上兩排牙印,痕跡雖淡,仍可辨認出是某人的傑作。

  反射動作,他抬手捂住那個痕跡,臉部輪廓陡僵,目中微乎其微地閃過什麼,隨即已寧定心神。

  「呵,這咬痕小小巧巧的,八成是姑娘家咬的,你該不會辜負了哪家閨女兒,教人家生這麼大的氣,所以才恨不得咬下你一塊肉洩憤吧?」

  心情迅速好轉中,她並不期望他會說出答案來,將那條乾淨的青巾對折再對析,未了,還拍開他捂住那道咬痕的手,將青巾妥貼地蓋在肩頭的新傷上。

  「你、你干什麼?」

  見竇來弟彎身拾走他的衣衫,關莫語也不懂自己緊張個啥兒勁兒,這陣子的他大大失常,連自己都快要不認識了。

  「撕你衣服。」乾脆地回答,她勁力一出,下一刻,他的上衣已被撕成長條狀。「把手抬高。」

  像被人催了眠般,她說一句,他便乖乖地跟著動作。

  拿著長條衣布,竇來弟先是幫他固定肩頭上的青巾,接著傾身將長布繞到他背後,再由背後繞至胸前,穩穩地打上一個結。

  當她靠近,兩人的身體避無可避地接觸,關莫語分不清呼吸吞吐的是草原上的空氣,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一聲歎息就要逸出喉間,他狠狠咬住,跟著低沉地道--

  「把你兩條手巾都弄髒了,真對不住。」說著,他不自覺收縮拳頭,捏緊掌心裡的青巾。

  幾年相處,他自是知道這姑娘有好多條香巾替換,紅是用朱瑾花染的,黃是用桑樹皮染的,而這條青巾則是染了冬青葉的顏色。

  心情剛轉好,又想踢他兩腳。

  竇來弟抬頭望進他的眼,想想這些年竟被他蒙在鼓裡戲耍,一半兒好奇,一半兒是不甘心,如今又牽扯到感情,她和他這筆帳沒真是難以算清。

  「你對不住我的地方可多著呢!」她輕哼,把男人剩下的破碎上衣全塞進他懷裡。

  關莫語被動地接住,疑惑她話中之意卻沒出言詢問,好半晌就這麼沉默著。

  直到一只百靈鳥啾啾地飛來,在河面上旋了兩圈,最使停在突起石上唱歌,這才把他的神志召喚回來。

  「妳怎麼不到齊吾爾身邊?」有些沒頭沒腦的。

  竇來弟斜睨著人,多臂抱在胸前。

  「為什麼我要到齊吾爾身邊?」

  他又抿唇不語,眉峰成巒,五官透著陰郁神氣。

  竇來弟滿不在乎地聳肩,繼而道:「我去他身邊干啥兒啊?他不顧背上的傷,早騎著大馬趕往九江,才不來領我的情呢!」

  什度?!

  聞言,關莫語略顯訝異地揚眉,聲音持平,「他前去九江所為何事?」

  她唇微嘟,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道--

  「阿男喜歡他,他喜歡阿男,阿爹也喜歡他,卻不知阿男也喜歡他,所以齊吾爾都快被搞瘋了,他想作咱們四海竇家的五姑爺,才不屑當什麼三姑爺呢。」

  唉,提及此事,免不了想起來到塞北之前的「舊恨」,她當真被阿爹許給旁人,他都袖手旁觀、一語不發,到底有沒有把她放在心上?

  「他......妳是說,他、他和五姑娘......」怕說話結巴,他瞠目,深深地呼吸吐納,腦中思緒交錯雜亂,正努力想理出一條思緒。

  而胸腔中的鼓動一次快過一次,他的心被高高地提起,懸在半空。

  「傻啦?作什麼瞪著我看?」竇來弟朝他頑皮地皺鼻。

  「不、不是......我是......」

  老天!他到底想說什麼?!

  這口拙的狀況似乎越趨嚴重,再次調整氣息,他終於把話一字字地問出口來--

  「齊吾爾趕往九江,若是他最後與五姑娘在一塊兒,那你怎麼辦?」

  竇來弟先是笑出聲,接著一屁股坐在青草地上,兩手閒適地撐在身後,她細瞇著眼,臉容微仰,任暖陽在白頰上跳動。

  「有情人終成眷屬,那可好極啦!我就愛看這樣的戲碼。」

  「你不是喜歡齊吾爾嗎?」他語氣略微尖銳,有些咄咄逼人。

  竇來弟歪著頭愉悅地笑著,頰邊的酒窩柔軟可人。

  「我有說過喜歡他的話嗎?嗯......好像沒有耶。」

  有!她有!

  關莫語死瞪著她的側顏,硬是忍住就要沖出嘴邊的話,胸口起伏甚劇,然後聽見姑娘家柔軟的語調,不著痕跡地撫去他胸腔的郁悶之氣。

  「我就算喜歡齊吾爾,那也是因為阿男喜歡他、阿爹喜歡他,其他的姊妹們喜歡他,所以我就跟著喜歡他,拿他當四海的好朋友了。」

  所以......是愛屋及烏......

  既是如此,就不算男女間的意愛了......

  她只拿那個蒙族族長當好朋友罷了......

  有股想笑的念頭,若他現在開懷咧嘴,會不會很奇怪?

  竇來弟沒理會他神情的變化,美眸望望天空又看看一望無際的原野,最後收回視線,靜靜地瞅著不遠處那只在石上跳來跳去的小百靈鳥,唇邊浮出一朵笑花--

  「你問我怎麼辦?呵呵......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啦,世間男子何其多,總能找到好的。倘若真找不著,別忘了阿爹還有最後絕招,肯定能把我嫁出去的。」

  開懷的心瞬間扭成麻花,一促一促的。「你打算比武招親?」

  「有何不可?比武招親方便省事,瞧,大姊不就嫁得頂好的,說不准我也能蒙到一個如意郎君。」

  他兩道劍眉糾纏再糾纏,死瞪著她,咽了咽喉頭,那聲調艱澀得嚇人--

  「這是拿自己的幸福開玩笑,三姑娘愛玩愛鬧,也該有個限度。」

  喲!他誰啊?!倒教訓起她來啦?!

  竇來弟心裡輕哼,抬起手閒適地將發絲塞在耳後,彷佛談論的全是旁人的是非,與自己不相干。

  「我沒開玩笑,是再正經不過了。我不嫁,阿爹要著急的,我想嫁,總要找個武藝還過得去的男人,不一定要長得好看,就算黥了面、丑得教人望而生畏,也沒什麼不行。」

  聞言,他心中一突,雙目定定地看著她,尚未猜出那話中之意。

  她秀眉輕揚,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笑了起來--

  「再不然,還有最、最、最後的一個法子......」那張心型臉容緩緩地轉過來面對他,眼波如煙,教人瞧不清裡頭的光芒。

  她紅唇微掀,玩笑地接著言語:「若果真嫁不出去,那只好跟你打商量啦,委屈關師傅好心一點兒娶我過門,教我阿爹安心,呵呵呵......就不知你肯不肯相幫?」

  呃......嗯......

  關莫語再次瞠目結舌,眼前的景物彷佛糊成一片,分不出天地花草,就只剩下姑娘的臉龐清明如玉,似笑非笑地和他相望......


第七章 無意且休

  竇來弟最終還是跟著關莫語返回九江,這塞外的夏少了九江綿綿難絕的蟬嗚,鶯飛草長、天清水綠,想想,也過得挺愜意的。

  回到四海,齊吾爾和竇德男之間的誤會已然解釋清楚,小倆口這幾日甜甜蜜蜜的,不是膩在房裡說些體己話,就是出城玩去,看得竇大海呵呵笑著,臉上橫出不少條笑紋來。

  「瞧見沒?關師傅,咱們家又要辦喜事啦!呵呵呵呵......」

  鏢局大廳裡,那大漢四平八穩地坐在太師椅上,滿嘴的落腮胡像會飄似的,每一根都在笑。

  關莫語與他隔著一個小茶幾,五官從容,緩緩地頷首。「恭喜竇爺覓得佳婿。」

  今日,他是特地送來眾鏢師的行程安排給竇大海過目,算是每季開始的例行公事,而這份行程分配主要是由雲姨掌握,他則從旁協助,給竇大海確認過後,便可知會眾位鏢師。

  但,正事已了,竇大海話卻多,硬拖著他不讓走,說來說去淨繞著喜事打轉。

  「是啊!咱家的大姑爺是英雄好漢、二姑爺是血性男兒,如今再得一位有情有義的五姑爺,好啊!咱兒心裡痛快,比飲酒還樂!」說著說著,沒來由地,原本飛揚的兩條粗眉戲劇性地糾纏起來,他忽地張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重重歎氣。

  關莫語微微淡笑卻不主動詢問,端起幾上的茶徐緩飲著。

  「唉--」又是一聲重歎,搖晃著滿腮胡子,好似極為苦惱。

  「唉唉--」歎得更響亮,要人忽視都難。

  放下蓋杯,關莫語終於開口:「竇爺有什麼難處嗎?說出來,在下縱使不才,說不定也能幫忙出個主意。」

  聞言,竇大海銅鈴眼發亮,直勾勾地瞪著,上身都快撲來抱住人家一-

  「呵呵呵呵......要是關師傅肯幫忙就謝天謝地啦!唉,阿男要嫁人了,咱兒心裡雖然痛怏,就不知怎麼地,隱約覺得有塊小東西堵在喉頭,上不去下不來的,仔細想想,九成九是為了咱們家來弟哩。」

  話題突然扯上那個刁鑽的姑娘,關莫語心中一動,嘴角微凝,想維持從容的模樣竟是難了。

  竇大海見他不語,揮了揮手繼而又道--

  「唉唉,這事千錯萬錯都是咱兒的錯,擺了一個好大的烏龍。你想想,原本都把來弟許給齊吾爾了,還放她大假,趕著她快快出塞北和人家培養感情,現下齊吾爾和阿男有了好結果,大夥兒全把來弟給冷落了。

  唉,咱兒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說不准她也喜歡上齊吾爾,偏偏不說,還裝得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咱們竇家六個閨女兒,就她最教咱兒摸不透,唉......所以才想拜托關師傅旁敲側擊一番,你同來弟常在一塊,或者能知道她--」

  「來弟不愛齊吾爾。」他沖口而出,連「三姑娘」的稱呼都省了。

  竇大海先是一愣,銅鈴眼溜轉著,隨即問道--

  「咦?你怎地知道?!來弟同你說的?喔......她跟你說,就不跟咱兒這個阿爹說,算來算去咱兒和她比較親耶!這丫頭真是的,她就什麼事都跟你說,都不來跟咱兒說,咱兒是她阿爹耶,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唉唉唉,害咱兒擔心得要命......」開始碎碎念。

  關莫語假咳了咳,心頭莫名燥熱,竇大海在旁嚷嚷,他思緒倒飄啊飄地往青草河畔的那一日蕩去--

  我想嫁,總要找個武藝還過得去的男人,不一定要長得好看,就算黥了面,丑得教人望而生畏,也沒什麼不行。

  若果真嫁不出去,只好跟你打商量啦,委屈關師傅好心一點兒娶我過門......

  呵呵呵......就不知你肯不肯相幫?

  她的話語說得輕巧,彷佛興之所至,胡來撩撥,是不帶責任的,卻在他心湖裡投下石子,讓他的想法如萬馬奔騰,不住地猜測其中含意。

  不能否認,他的確在意那個姑娘。

  原是深藏著的一個意念,隱伏在下意識當中,連自己也不清楚,全因她被許給別的男子,他心髒像被刺了一劍,由那口處爆出熱流,激烈得不可抑制。

  大廳裡驀地靜下,關莫語好一會兒才察覺不對勁,眉眼一抬,就見竇大海兩只手肘擱在幾上,撐住一張胖圓大臉,雙目像在打量著什麼意愛的玩意兒一般,拿著他直瞧。

  「竇爺......」真有點教人發毛。

  落腮胡裡的厚唇咧得開開的,忽地丟出話來--

  「關師傅,你來咱們四海有一段時候了吧,呵呵呵,你很好,真的挺好的,辦事俐落,有大將之風,從從容容的半點兒也不毛躁,跟咱們家招弟一樣,只除了酒喝得不夠多,不過咱兒還是挺喜愛你的。」

  「竇爺謬贊,關某不敢當。」

  「敢當的、敢當的!」厚實的大掌稱兄道弟般拍打對方肩膀,「關師傅......你記不記得咱兒曾說過要請九江的八大煤婆幫忙,替你找個好姑娘?呵呵,你不記得也不打緊,咱兒記得就成,九環鋼刀竇大海向來是言出必行,你的婚事就包在咱兒身上啦!」

  這一下來得好快,關莫語心中錯愕,真怕他有所行動,趕忙道--

  「竇爺不必費心,關某孑然一身慣了,還不想成家。」

  「唉唉,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都二十七、八了吧?是該討個老婆了。」他略略停頓,虎目炯炯有神地盯著不放,嘴角彎著怪異的弧度。

  關莫語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尋個藉口離去,卻聽見他壓低聲調探試地問--

  「關師傅......嘿嘿嘿,這個......咱兒是說,你覺得咱們家來弟怎麼樣?」

  什、什麼......怎麼樣?!

  關莫語眼微瞇,咽了咽喉頭,卻有些順不過氣。

  「咱們家來弟像她娘親生得頂美、嫩白嫩白的,像街上剛出爐的饅頭,唉,雖然脾性刁了些,可咱兒敢拍胸脯給你保證,她心地善良、有俠義心腸,是個好姑娘哩......你同她在一起好些年,有沒有一點點喜愛她呀?呵呵呵......要不要考慮把她娶回家呀?」

  一口茶老早就喝進肚裡,偏選在這個時候倒嗆出來,關莫語猛地咳嗽,咳得胸口發痛,雙目都泛出淚花,有的還從鼻孔裡流出。

  「耶?」竇大海搔搔落腮胡,真個丈二金剛摸不到頭腦。「有這麼可怕嗎?」

  「當然有。阿爹這是逼迫,能不可怕嗎?」

  此時,後頭的布簾一掀,話題裡的姑娘大步跨出,也不知她何時躲在簾後、聽了多少,而那張心型臉蛋倒十分平靜,沒半分發怒的模樣。

  不過,就算她當真氣惱,也不會隨便顯露出來。

  咳聲終止,關莫語用衣袖拭淨唇角,慢慢地抬起頭面對她,這一接觸,竇來弟外表鎮定如常,倒是他心跳加急、峻顏更熱了。

  「來弟......呵呵,乖女兒,阿爹哪裡逼他啦?咱兒這是詢問,問問意見罷了,不成嗎?」竇大海陪著笑臉,邊把脖子縮了回來。

  不等竇來弟開口,他「唬」地立起,拳頭擊在掌心上,又朗聲道--

  「哎呀!險些忘了,咱兒過午還得上珍香樓和幾位同業的朋友會面,這會兒非趕過去不行,咱兒先走啦,你們......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去吧!」

  龐大的身軀跑得挺快,一溜煙就沖過練武場,消失在門外。

  此時分,秋的腳步已漸漸來臨,一陣涼風掃來,在寬廣的練武場上旋了兩圈,無端地吹進開放式的大廳裡,教那一男一女之間的氣氛冷瑟起來。

  「瞧來,你是不打算幫我這個忙啦。」竇來弟若無其事地揚眉,暗地裡已把他罵了三百遍。

  甭說整個江湖,就一個九江,想娶她四海竇三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阿爹已經把她姑娘家的矜持和尊嚴踩個稀巴爛,主動同他提親,他、他他倒好,咳了幾聲就想應付了事?!

  他不想娶,她難道真嫁不出去嗎?!

  「也沒啥兒關系,反正還有九江的八大媒婆幫忙,再不然,就學大姊來個比武招親囉,反正阿爹高興就好。」旋身欲走。

  快走快走,再不走,她真要撲上去咬他了。

  「三姑娘--」

  「叫我來弟。」像只受到攻擊的刺蝟,她身子跳了起來,聲音陡地尖銳,就連自個兒也嚇了一跳。

  微微喘氣,她脹紅著臉努力寧定,眸光瞬也不瞬地看著他,那男子的眼瞳深沉莫辨,宛如兩潭黑井,裡頭裝著太多秘密是她所不能理解的,而這樣的執著又算什麼?她都想嘲弄自己了。

  「對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丟下話,她頭也不回地跑開。

  而大廳上,這個被遺留下來的男子雙眉糾結、薄唇緊抿,心情也好不到哪兒去。

    

  接下來的幾日,挺平順地滑過。

  竇來弟原還擔心和關莫語見面要不自在,可情況依舊和以往相同,只是他七竅終於開了一竅,不再稱她「三姑娘」了,而是喚她來弟。

  對於這個小小的改變,旁人沒啥兒感覺,卻讓竇來弟暗自歡喜了許久,偏仍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心想,他不進一步表示,她就在原地等著,雙雙這麼耗下去,看誰贏誰輸。

  四海竇三呵,可人任性,刁鑽要強,就算在男女感情裡也不願輸上一著。

  然後,平順的日子起了變化,原因就出在四海竇家的「兩老」上。

  金風悠游九江,涼爽卻又沁冷,在這個時節裡,竇大海和雲小姨子為了「第三者」狠狠地吵了一架,雲姨一怒之下留書出走,說是要回四川的家鄉去,弄得鏢局裡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又人雲亦雲的。

  「阿爹和大姊若知道是我把你帶走,肯定把我罵死。」

  往四川而去的中型篷船上,竇來弟雖一身俊俏男裝,梳的頭發還是女兒家的款式,她身邊坐著一名略顯清瘦的男子,仔細瞧清,那臉容如玉、艷麗無雙,竟是鬧得四海不平靜的女角兒。

  「招弟是有可能罵你,至於你阿爹,他恨不得咱兒走得遠遠的,永遠別教他瞧見,哪有心思在意?」她頭發用長巾完全包起,遠遠看去,挺像苗族男女常梳的盤頭。

  竇來弟從布包裡取出一顆梨遞去,軟聲地道--

  「雲姨別氣了啦,阿爹他嘴上說說,其實才捨不得你走呢!你這麼一鬧,他寢食難安,心中不知多惦記,八成要瘦下一大圈的。」

  輕哼兩聲,雲姨的臉淡淡地紅了,一會兒才掀唇出聲--

  「咱兒鬧什麼啦?咱兒只是......只是留書說要回四川萬縣,又沒摔椅砸瓶的,他瘦不瘦干我啥兒事?」說著,用力咬了一口梨。

  就在此際,後頭的烏篷簾子掀起,關莫語半探身軀,見四道眸光同時朝自己而來,他微微一笑,淡淡地道--

  「天色將沉,再過去的水路崎嶇險峻,峽灣眾多,我方才已經知會船老大,今晚在這附近泊船先作休息,等天明再進峽灣。」

  他和竇來弟走的這趟鏢算是輕松差事,由九江往四川去,不運藥材也不押官銀,只是將一名富豪立下的遺囑送至成都,千兩白銀便跟著入帳,雲姨談妥這樁生意的那一天,笑得容如花綻,還叫廚房大娘多燒了幾道好菜呢。

  「關師傅,你沒去告密吧?」沒頭沒腦的,雲姨沖著他問話。

  關莫語微怔,隨即笑開,仍淡然地道:「不敢。」

  眾家鏢師的行程盡在此女腦中,她硬是喬裝跟來,他可沒權利拒絕,且袖手旁觀什麼都別理,也算自保。

  竇來弟也跟著笑了出來,「雲姨多心啦,咱們在水中間,還能上哪兒告密?況且關師傅也沒養小白鴿的習慣,想飛鴿傳書是不可能啦。」

  忽地一頓,她螓首斜偏,鬼靈精地眨了眨大眼,「莫非......雲姨正盼著咱們告密去,讓消息傳回四海,或者阿爹就追來啦?」

  「胡說什麼?!」她罵了一句,俏臉脹紅,手已伸來擰了竇來弟臉蛋一杷,「你這丫頭嘴真壞,這時候還來欺負你們家雲姨?關師傅可憐啦,恐怕一輩子沒好日子過。」

  咦?扯上他干什麼?!

  竇來弟和關莫語心中雙雙打突,對看了一眼。

  最後,是竇來弟忍不住先開了口:「雲姨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懂......」

  「有什麼難懂的,他當成竇家三姑爺,一輩子任你欺壓,還有好日子過嗎?」

  這些話,就教人更難理解了。

  竇來弟美眸瞬間瞠大,錯愕地掀了掀唇,硬是擠出話來:「我、我哪個時候答應嫁人?我......我也沒、沒說要嫁給他呀--」喘息著,眸光快速地瞄了一旁同樣發愣的男子一眼,「雲姨別胡說。」

  「喔,是嗎?可你阿爹似乎不這麼想。」只要事情沒繞在自己身上打轉,她倒有說笑的興致。「他同人飲酒,話就藏不住了,四處對人說他終於找到竇家的三姑爺,還道已經替自家的閨女兒向男人提親,這男人,說的正是眼下這位。」

  不、會、吧?!

  竇來弟小臉一陣青、一陣白,接著血液全往上沖,心型臉蛋紅通通......

  莫怪這幾日好些鏢師瞧見她,眼光好生奇怪,偷偷地,也不知笑些什麼。

  老天,她還要不要做人啊?!

  就算她心裡中意他、喜愛他,現下也覺不甘心了。

  「你們小倆口慢慢地談心賞落日,咱兒也到船尾和那個老船家談談天、說說地,不打擾二位啦。」說著,雲姨啃著梨,閃過愣得像根木頭的關莫語,逕自穿過後頭船篷。

  每回都這樣,一有曖昧,他就沉默不語,只會拿著那對深沉的眼古怪地瞧人。

  竇來弟心中有氣,腳一跺也想進船篷,正打他身旁閃過,卻被一只有力的大掌穩穩地握住手臂。

  「你干嘛啦?」柳眉飛揚,眸中火光高竄,狠狠地燒向男子。

  她又氣又沮喪,這男人天生就有這般本領,總惱得自己不能抑制。

  關莫語目中沉靜,卻是波瀾隱隱,專注地細巡著她的五官,這一刻,感情悄悄揚首,他終是按捺不住地問出--

  「來弟,妳是不是喜歡我了?像一個姑娘愛上她心儀的男人那樣?」

  不說便罷,才開口,直接就切入重心。

  弄懂他問些什麼,竇來弟倒抽一口涼氣,小嘴張得開開的忘記合上,而一股不甘正慢慢擴大,她的心意被如此一問,還剩下什麼?

  「放開啦你!」她試著推他,比拚力氣,她是半點兒也占不了便宜。「你、你......莫名其妙,我為什麼要喜歡你?!」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能告訴我。」他聲音極低,眉宇略顯憂郁,似乎為著何事困擾。

  「你好多事都不肯告訴我,我又為什麼要告訴你?!放開、放開!」竇來弟氣得不斷地拍打他。

  乍然想到,自己喊得好響、好亮,雲姨和那個老船家說不定什麼都聽見了,一時間,沮喪之感大增,好想掉頭就走,可是即便擺脫了他的箝制,此時此刻又能走到哪裡去?

  「來弟......」關莫語將她身子板正,不容她閃躲地按住一對巧肩,忽地萬分鄭重地說,「我想......我很在意你,越在意心就越亂,這實在不是個好現象。」

  而這樣在意的心思便是喜愛吧,他喜愛她,不能狡辯。

  眸中的怒火彷佛在瞬間被凍結了,前一刻,她還是一頭未經馴服的小獸,直想狠狠咬他一口,但聽見他接下來的言語,竇來弟近近地望著男子臉龐,心提得好高,簡直快跳出喉嚨,等待著他的解釋。

  「這完全不在我預想的范圍內,很多事不聽控制,單純的兩個人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去在意你?我不想這樣。」他越說語調越低,苦惱地搖了搖頭。

  「關莫語,你什麼意思?」

  難道心裡有她,竟教他如此痛苦和疑惑嗎?

  他抿著唇,江風將他的黑發打亂了,好幾縷就這麼隨著風飛揚,打在肩上、臉上,似乎正專心地思索、衡量著什麼,想找出指引告訴自己該怎麼行動。

  靜靜地沉吟片刻,忽見他頭一甩,下定決心道--

  「竇爺已經把你我的事傳開,我是男子,無所謂的,若你討厭別人暗地裡說些什麼,而心裡又有點兒喜愛我的話,那......我們在一起吧。」

  聽起來倒像施捨。

  從沒見過誰談到感情能這樣冷靜理智,像在分析事情的利弊,這到底算什麼?

  也許是氣過頭了,竇來弟竟有股想笑的沖動。

  「我討厭你的,關莫語。」她真笑了,白著心型臉容,酒窩卻在頰邊蕩啊蕩地,「從沒有像現下這刻如此地討厭你。」

  咦?!

  男人劍眉蹙起,有些不明就裡,薄唇低低一吐:「你說謊。」

  「我為什麼要說謊?」竇來弟哼了一聲,眼眸笑得瞇瞇的,遮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惡意,「關莫語,我已經有喜歡的人,藏在心裡很久,算一算,我同他相識好些年了,阿爹、雲姨和姊妹們從沒和他見過面,他很神秘呢......呵呵,雖然我和他時常分離,但我是喜愛他的,你知不知道?」

  他、他當然不知,若是知悉--早將那人除去!

  這會兒換關莫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腦中混亂,死盯著竇來弟不言不語。

  竇來弟再次格開他的手,這一次倒輕輕松松便掙脫了,跟著放軟語氣又道--

  「我同你說過,我不在乎俊丑的,他生得並不好看,粗粗魯魯,兩頰甚至還黥面,小孩兒若瞧見他,肯定嚇得哇哇大哭,呵呵,可我就是喜歡他,你知不知道?」

  「你說什麼?!」

  關莫語心髒連撞三大下,眼珠都快掉出來,大掌又想伸來抓人。

  她說的該不會......該不會是那個人吧?!

  「我說什麼還不夠清楚嗎?你別來碰我!」她迅捷閃過,立在船頭,在落日餘暉下沖著他笑,那張臉容看來有些虛幻。

  「關莫語,別自以為我喜歡你,記住了,我已經有心上人,之前的許多玩笑話,說什麼若嫁不出去,要拜托你娶我過門,好教阿爹安心等等的事,呵呵呵,你千萬別當真,別認為我真想賴上你,我不想嫁你的,那些話聽聽就好,要不,我真的會非常、非常地討厭你。唉唉......你懂不懂?」

  關莫語摸不透她的心思,猜測這話中有幾分真實,心底悄悄地漫出一味酸氣,如同灌下一大缸陳年老醋,牙根整個發軟。

  對,他在嫉妒,就是嫉妒,恨不得把那個黥面的男子砍成十七、八塊,那男子又丑又惡,憑什麼奪去姑娘芳心?!憑什麼?!

  往船頭大步跨去,他正想向她說清,船身卻在此時劇烈晃動起來,接著聽見「噗噗」幾響,一陣箭雨射將過來,刺穿了船篷船板。

  「快趴下!」

  關莫語大喊,可惜在船尾操作的船老大閃避不及,哀呼一聲,已然中箭跌進江裡,而同樣在船尾的雲姨一時間沒站穩,隨著船身搖晃,整個人亦倒栽蔥地摔了出去。

  「雲姨?!」

  竇來弟原是縮在船頭避開箭雨,聽到連續的落水聲,心涼了半截,瞧船身搖晃的程度,水底下定是遭人埋伏,而落水的人更是凶多吉少。

  咬了咬牙不及多想,她「咚」地一聲,已翻身躍進江中。

  「來弟--」

  該死的!

  關莫語失控地連聲詛咒,額上青筋暴起,所謂的文質彬彬、沉穩內斂全丟去喂狗了,雙腿一蹬,也跟著跳進危機四伏的江裡。


第八章 幽香如故

  頭好重,依稀記起江裡一場險惡,她想游去雲姨身邊,可一入江,許多只手由四方湧來,她的九節鞭在水裡起不了多少作用,逼退前頭,左右兩邊已然夾擊,最後不知誰由身後勒住她的頸喉,痛得她不能呼吸......

  「嘿嘿嘿......美人兒,咱兒刀疤李打從長眼睛以來,還沒見過你這樣的美人兒。」那聲音壓得很低,猴急著,又嘿嘿地笑道,「咱兒先跟你來一回,再去光顧另一個,欽欽,你乖乖地別出聲,待會兒就舒服了......」

  手也好重,她抬不起來,只覺胸前壓著重物,一股陌生又可怕的體味沖入口鼻,教她忍不住反胃。

  「滾開--」

  她擰眉罵著,努力睜開眼睛,這一瞧,驚得神志全數回籠。

  那粗魯大漢臉上斜劃一道疤,靠得好近,正沖著她咧開黃板牙,兩手來回撫摸著她的頸項和臉頰,忽地,他發狂似的扯著她的前襟,頭已埋了下來--

  「滾開滾開!王八蛋!」竇來弟想踢他、打他、咬他,卻是動彈不得,雙手雙腳早被人用粗繩捆綁。

  不住地扭動身軀,她發出尖銳的叫喊,一只髒污大手就要伸來捂住她嘴的同時--

  「啊--」那刀疤李竟淒慘地哀叫出來,壓在竇來弟身上的笨重軀體被一股力道狠狠拽離,他平飛出去,「砰磅」一聲,重重地砸在後頭成堆的木箱上,地上也迤邐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血河。

  這時,許多人聽聞聲音紛紛擠在外頭張望,可沒誰去管那刀疤李的死活,全是眨也不眨地盯著由破裂木箱中滾將出來、散落一地的白銀。

  「聽清楚了,誰敢動這兩個女人一根寒毛,我就要誰的命。」

  開口說話的男子昂揚而立,鐵青著一張黥面,那目光凌厲可怖,嚇得人直發哆嗦。

  「把他丟進江裡!」命令簡短有力。

  他擲開沾血的刀,兩名手下已快速跑了進來,又迅速地把刀疤李抬將出去。

  「滾。」

  聲音既寒又冷,周遭的空氣瞬間凍結起來,眾人即使再貪那些白銀,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頓時已作鳥獸散。

  裡頭頓時安靜下來,男子猶背對著竇來弟沉默地佇立,黑發亂七八糟地散在兩肩,那高大的身影像山一般動也不動,不知他腦中轉些什麼。

  竇來弟氣息微喘,心跳得好快,下意識打量四周,發現此處僅是幾塊長布搭做而成的帳篷,十分簡陋。

  咬著唇,她扭動身體勉強要撐坐起來。

  眼下一切實在亂得可以,她想,不過至少雲姨就在身旁,雖然也被捆綁,還昏迷未醒,但還有他在,一顆心便跟著安定下來。

  「你還愣著干什麼?快幫人家解開繩--」

  話陡然頓住,竇來弟兩眼瞪得大大的看他跨步而來,如疾風撲面,他大臂一伸,已將躺在她身邊的雲姨挾起。

  「你做什麼?!喂--」

  尚問不出個所以然,他另一臂膀亦迅雷不及掩耳地伸來,不費吹灰之力地撈住她的腰肢,抱著她們踢開一塊灰布垂簾,往裡邊一個小隔間去。

  竇來弟被他的氣勢震住,不懂他是怎麼了,就見他把雲姨稍嫌粗魯地丟在地上,害得雲姨發出呻吟,她一怔,隨即罵著--

  「你把雲姨摔疼了啦!你不會輕一點嗎?你唔唔唔......」

  就在瞬間,她的唇竟被他的給堵了。

  竇來弟美眸瞪得又圓又大,簡直......簡直難以置信。

  他的臉容就在眼前,好丑好嚇人,可那對眼同她一般張得大大的,眼底深不可探,像兩潭黑漩渦,轉啊轉的,把她整個人都拉了進去。

  唔......這男人開竅了嗎?唉......

  無意識地嚶嚀著,她歎息,眼眸悄悄合上,感覺他的唇溫冰涼冰涼。

  猛然間,一股熱氣襲至,他的動作激烈起來,兩掌捧著她的臉蛋,舌擠進她的牙關輾轉吸吮,深刻的、狂猛的,幾是蹂躪地吻著她。

  竇來弟心緊了起來,就要不能呼吸,而全身彷佛著了火,她不懂,她的迎合和沉浸竟讓一個男人瘋狂,亦同時燃起他心底的妒火,教他不能控制。

  「你就這麼喜歡我?!是嗎、是嗎--」他逼問,口氣泛酸。

  適才見手下欲要侵犯她,他已是怒火中燒,現下見她柔順相待,他更是怒火、妒火焚得五內痛苦,而嫉妒的對象竟是--自己。

  紅著眼,他雙唇不住地攻擊著她,吻遍她的小臉,吸吮著她頸窩處的幽香,而雙掌已老實不客氣地探進她前襟,摸索著那方軟玉。

  「嗯......不要......」竇來弟沒嘗過這般滋味,身軀猛地顫動,心髒急如響鼓,腦中理智在此時抬頭。

  這是不對的,她要的不是這樣,不應該這個樣子的......

  「給老娘放開她!王八蛋!」

  雲姨不知何時已然清醒,高罵一聲,跳著腳步直沖過來,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沒撞到想撞的人,她整個人卻絆了一大跤,再度摔在地上。

  「雲姨!」

  竇來弟驚喊,掙扎著要起身,那美婦已不留餘地連番快罵--

  「臭家伙,綁著女人算什麼本事,有種把老娘放啦,咱們一對一斗個你死我活,他媽的臭賊,你敢動她一根小指兒試試,老娘裙裡腿踢得你翻跟斗,快把你祖奶奶松開!」

  「雲姨,他是--」

  竇來弟欲要說明,抱住她的男子忽然將她放下,筆直地朝雲姨走去,兩個女子尚不懂他意欲為何,他竟「啪」地一響,徒手震裂綁住雲姨四肢的粗繩。

  「好啊!咱們打上一場!」

  說著,裙裡腿已一陣風地掃至他胸前,他上身微仰,左掌招式疾如閃電,瞬間扣住她腳踝,同一時間,右手劍指分別戳中她肩頸和丹田的大穴。

  「關莫語你住手!」

  竇來弟急得大嚷,沖口而出,把斗上的兩人全給震住了。

  「關......關莫語?來弟......你說他是、他是關師傅......」

  雲姨一頭霧水,丹田的氣提不上來,眼下被他封住穴位,只有眼珠子還能溜溜地轉動。

  她瞄瞄竇來弟又瞄瞄男子,見後者神色不豫,抿唇不語,一對眼沉得嚇人。

  這到底怎麼回事?

  有沒有誰好心一點來解釋給她聽啊?

  「喂,你還想干什麼?!」

  竇來弟嚷嚷,眼睜睜看著他對雲姨補上一記啞穴,不讓她言語,還不知從哪兒扯來一塊長布將她當頭蓋起,連看也不讓看。

  「關莫語,你怎麼可以這樣?我--」還沒指責完,一張黥顏已閃到面前,害得竇來弟不爭氣地噤聲,勉強撐起的身子又往後倒下。

  他拖住她捆著雙腕的粗繩將她拉坐起來,跟著勁力一吐,繩索聞聲而斷,跟著是她的雙腿,整個過程俐落迅捷。

  竇來弟來回揉著手腕,臉上的紅潮未退,心鼓仍隱約可聞,她大眼覷著他,掀了掀唇,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恰當。

  青龍心中紊亂,一是他不顧一切地親吻了她,以為能澆熄心頭火,末料,竟喚起更難控制的深沉欲念,再來是她沖著他喚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這已遠遠超出他掌握的范圍。

  不著痕跡地寧定下來,他勾起她潔美的下顎,露出這次見面以來第一個笑容。

  「三姑娘不認得在下了嗎?竟然喚錯名字,唉,真傷我的心。」

  他湊近她,用鼻尖輕輕地嗅著姑娘膚上的香氣,唇欲觸不觸的。

  竇來弟討厭他這般流裡流氣的模樣,小手猛地推開他,瞇起美眸。

  「青龍便是關莫語,關莫語就是青龍,你把我耍得團團轉,以為我永遠也不會察覺嗎?你、你真可惡!」

  更可惡的是,他沒頭沒腦地吻了她,到現在還不來同她解釋。

  他笑容略僵,雙臂慢條斯理地抱在胸前,仍思困獸之斗。

  「青龍就是青龍,誰也不能替代。」

  「放屁放屁!」毫不矜持地咒罵,眸中竄起兩朵火焰,「那一年,你之所以會出現在鄱陽湖畔,為的就是想劫那個朱大人的羊脂玉如意,你暗中盯著姓朱的許久,事前就知那些當官的要我阿爹上湖中小亭商量事情,我和小金寶會遇上你,那完全是個巧合......」

  好些事情前思後想,她努力地連結起來,想由其中抽絲剝繭,去碰觸他深藏的心,她仍是不懂,仍是不懂呵......

  「後來,你猜測我家阿爹可能已將玉如意帶回鏢局,因此才以青龍的面貌夜闖九江四海,是也不是?!然而在行蹤敗露之後,你走了第二步棋,決定藉四海徵招鏢師的機會混進,還向阿爹主動請纓,押著朱大人的鏢至山東濟南府,你、你--」

  思及大明湖畔的那一夜,她方寸一陣柔軟一陣羞澀,當然,也是又氣又惱。

  「既然已經劫到那對玉如意,你盡管離去便是,為什麼還要留在四海?!到底存著什麼心?!」

  他靜瞅著她,下顎緊繃著,在那張黥灼的面容下,很難瞧清他真正的想法。

  「關莫語,我就恨你什麼話都不說,你到底想怎樣?!」

  又被他氣得失控,她掄起小手賞了他胸膛好幾拳。

  他任她槌打,忽地雙臂合抱,牢牢將她擁住,而頭再次俯下,不分由說地攫住她的朱唇,那親吻如此熱烈,和他冷峻的態度簡直是天壤之別。

  「唔......不要--你放開!」

  竇來弟劇烈地掙扎起來,雙手不斷地推打著他,猛然間掃中他下顎一掌,把他的臉打偏了,陡地讓他清醒過來。

  兩人都喘著氣,相互交錯,竇來弟在他深切眼底瞥見疾掠而過的歉疚。

  她喜愛他,自然想和他親近,可是不能這樣,也不是在此時此刻。

  「對不起......」

  他語氣極低,輕輕敲進姑娘心裡,即便她餘怒未消,也因他這一句道歉慢慢軟化了。

  臉容抬起,正欲掀唇,卻瞥見露出他前襟的一截顏色。

  竇來弟靜謐謐地牽動唇角,如窺知秘密,小手迅速地探了過去,將那截顏色從他胸懷裡抽出。

  驚覺那樣東西,他抬手欲要搶回,已然晚了。

  「是我的青巾。」吐氣如蘭,她心型臉兒如花綻放,下意識湊近鼻尖輕嗅,香氣如故,「在塞外原野的小河旁,我幫你包裹肩傷,這是我給你的青巾,你一直帶在身邊。」

  她單純敘述著,跟著美眸一揚,亮晶晶地瞅著--

  「關莫語,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已無話可說。

  歎了口氣,他面容微熱,語調已不再故意壓低--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竇來弟略偏著頭,酒渦蕩漾。

  「在塞北草原上遇到你,你騎馬朝我而來,臉上蒙著巾布,只露出一對眼,我卻不知該喚你青龍還是關莫語,從那一刻起,我心裡就懷疑了,後來呀......」微頓,她俏皮眨眼,「青龍丟下話要去殺齊吾爾,害我提心吊膽的,想不到青龍沒殺成齊吾爾,關莫語卻把人家救回來了。」

  「唔......」他撇撇唇,目光閃爍,似乎有些不自在。

  「你、你那一次真把我攪混啦,想來想去,就是不懂你到底要如何?最後我在原野河邊找到你,幫你裹傷,是你肩胛上那個咬痕讓我篤定下來。可你什麼都不說,我真是惱你,真的、真的、真的很惱你,恨不得再狠狠地咬你一口。」最後還加強語氣以表心意。

  他挑眉,一手輕撫她的頰,有些舉動是下意識的、情不自禁的,特別在他已經吻過她之後,彷佛解除了某種無形的封印。

  「你從那時就知道了,還不斷來刺探我?」

  「那你更可惡,咱們家對你掏心掏肺、有情有義,你卻耍弄四海裡所有人,騙得大家團團轉,你、你到底為什麼?」

  緊繃的心情松懈不少,她跪坐起身,手指戳著他的胸膛質問起來--

  「還有,巫山青龍寨這些年為非作歹,干下不少傷天害理的事,他們是你的手下,你怎能如此放縱?!」

  「他們不是我的手下。我不是青龍,真正的青龍早在幾年前便死了。」

  「什麼?!」平地一聲雷,震得竇來弟瞠目結舌,忽地拔尖兒嚷道:「你是假的?!」

  關莫語連忙捂住她的嘴,將她拉進懷裡。「別張揚。」

  她扳開他的大掌,眼眸一抬,今天不問個水落石出,她四海竇三就不姓竇。

  「你再敢瞞我,我、我一輩子不理你。」

  他又是歎氣,已然妥協。

  「我十八歲開始闖蕩江湖,」一日在川東境內遇上盜賊出沒,不但搶盡商旅財物,還要擄人妻女,當時,我出手殺死七、八名大漢,逮住了賊首,其餘的嘍羅搶了些許錢財便走,也不管那頭兒死活。待問清,對方竟是巫山青龍寨的大寨主!」

  竇來弟隨著他的言語思索,小手輕輕碰觸著他頰上的黥紋。

  「那個青龍大寨主就是長這個模樣嗎?」

  他任由她的指尖一寸寸地探索,薄唇再度吐出話來--

  「他胸口在打斗中教我一劍刺中,撐沒多久便斷了氣,後來我......我就決定假扮青龍身分上巫山去當大寨主,又後來,我瞧那姓朱的不順眼,打算大干一票劫光他的珍寶,再後來,你就什麼都知道,不用我多說了。」

  「嗯?」竇來弟美眸緩慢地細瞇起來,覺得他這段話交代得不清不禁,省略了七、八分之多。

  他故意避過不談,那她總有發問的自由。

  「你好好的自己不當,為什麼偏要混進青龍寨?還有哪,這張臉皮打哪兒來?難不成是你自個兒做的?」

  她摸得好生仔細,還是感覺不到接合點,此般易容堪稱絕技。

  關莫語垂下眉目,悶悶地道,「是我自己做的不成嗎......我阿娘的閨名喚作宋小喬。」

  聽到這個名字,竇來弟怔了怔,剛開始還不太明白他作啥兒扯出自己的娘親,思緒忽地一動,她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轉兒,才恍然大悟地瞪著他。

  「你、你你是說『千張面』宋小喬?被江湖譽為易容神手的宋小喬,她是你家阿娘?」

  關莫語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我的技巧沒有阿娘好,這顆面上的深藍紋路沒辦法永久保持,每隔一段時間就得重新染色,用的正是冬青葉熬煮出來的染汁。」

  他的這番話,終於解開了竇來弟心中長久的困擾。

  她一直好奇著,他一個大男人不染巾、不染布,當年為什麼同她爭買一捆冬青葉?

  原來,是為了他的黥面。

  「你當年還騙了我和小金寶,說你阿娘已經不在人世?」

  「我沒有。我只說,她很早就不在我身邊,是金寶姑娘會錯意。」

  仔細一想,呃......好像是這麼回事。不過,倒不重要了。

  軟軟的掌心捧著他的臉細瞧,竇來弟原是要笑的,柳眉彎彎,眼兒彎彎,唇扯了扯,還沒拉彎上來,卻陡地發出驚呼。

  「怎麼?!」關莫語教她嚇了一跳,現下身在險境,處處危機,直覺地便將她的頭顱壓進懷中護住。

  她倒不領情,像泥鰍似的鑽出一張小臉,直勾勾地盯著男子,臉微白、唇微顫地開口--

  「關莫語,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阿娘她、她最後嫁給你阿爹了......」

  這話乍聽之下挺好笑的,但關莫語實在笑不出來,知道她思緒敏銳,用不著他多作點撥,已經有所聯想了。

  竇來弟咽下喉頭緊澀感,心「咚咚」地響著,有些興奮得知了他的家世。

  深深吸進一口氣,她努力讓聲音清晰而穩定--

  「你曾說你是兩湖人士,指的便是岳陽的五湖鏢局,你阿娘是『千張面』宋小喬,阿爹自然就是岳陽五湖的頭兒關濤關師傅了。」

  聽到「岳陽五湖」和「關濤」幾個字,他神情陰沉下來,語氣仍悶得緊--

  「那樣的人不配當爹。」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他--」

  「他怎麼樣?!」男人雙目透著戾氣,低沉痛惡地道:「娶我娘親一個還不夠,又看上別的女子,他的誓言都是假的,比什麼都脆弱,害我阿娘為他一輩子傷心,寧願剃發為尼,發誓永不再踏入紅塵半步。」

  呼吸急促起來,他試著控制,全沒察覺雙臂將姑娘的腰肢攬得多緊。

  「他一見到貌美女子就丑態畢露,如今又來糾纏你家雲姨,根本就是......就是......」想不出適合的罵言,他眉峰成巒,一拳擊在地上。

  竇來弟悄悄握住他的拳頭,輕輕地揉弄著,將那緊握的力量悄悄扳開,軟聲道--

  「所以你離家出走,浪蕩江湖,再也不回去?」

  他瞅著她,落寞地扯了扯唇,語氣微冷,「我是出來尋找阿娘的,她由岳陽五湖獨自出走,未留只字片語,我是她唯一的親人,而那個男人有別的女子、別的兒子,我還回去干什麼?」

  「那麼......你找到你家阿娘了嗎?」

  他點點頭,五指下意識地與她交握。

  「她在峨媚山上的一處道觀帶發修行。她要我回岳陽,可我不願意......既然他是走鏢的,我偏要當賊山寨裡的大王。」

  竇來弟眨眨眼,意會了過來,手指兒又去戳他厚實的胸膛。

  「你、你你冒著天大危險混進青龍寨......難不成就為了賭氣?」

  喔--虧得眾人還誇他沉穩干練、年輕有為,哪裡想過他也這般任性?比起她真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抿著唇不說話,視線調向別處,那模樣十足像個發倔的孩子。

  「關莫語?!」她還想知道得更多,小手伸去想將他下巴扳正,他卻拒絕合作。

  竇來弟只覺眼前一閃,喉頭和肚腹微悶,待定眼,已被他用相同手法封住穴位。

  「唔、唔......」這個臭人?!

  她定住身軀不動,連聲音也被剝奪,只能靠著滾動的眼珠憤憤抗議。

  他還想怎麼樣?!放開她啦!

  「來弟,我暫時不能放妳。」

  他讀懂她的「眼語」,忍不住傾身吻著她的眼皮,竇來弟臉微紅,看著他將她舉起的手按下,讓她端正地坐好。

  「我們的坐船本不該遭劫,他們此次下山,主要目的是五湖鏢局所押保的一批官銀,沒想到咱們的船行在前頭,也一道中了埋伏。」

  他翻入江中已不及救她和雲姨,當下便獨自潛走,再扮上青龍的面貌迅速轉回,甚至還率同眾人一起劫鏢。

  他手也不安分,撥撥姑娘的發,探探姑娘的額,還有意無意地摸摸姑娘的嫩頰,低聲又道--

  「他們已搶盡五湖鏢局的官銀,還擄來一位姓董的年輕鏢師,此地扎營,就為等載運白銀的舟伐前來接應,只要接應一到,整批官銀便能順著江河運入巫山青龍寨的勢力范圍,屆時想要奪回就難了。」

  竇來弟定定地聽著他敘說當下狀況,有個沖動想問,若他真氣惱五湖鏢局,作什麼要去在意那批官銀,奪不回來,五湖鏢局的信譽毀於一旦,還得吃上官司,不正中他下懷嗎?唔唔......無奈有口難言。

  略略沉吟,關莫語繼而又道--

  「自進了九江四海,我有一段時候不曾回巫山青龍寨,在這之前,好多人相信我已經死了。他們現下雖還稱我一聲大寨主,聽我號令,一半是心驚、一半則是尚未得到其他的指示,目前寨中之事早被二當家翟權把持,我想......我在這兒突然現身的消息一旦傳回巫山,只怕是壞了他寨主美夢,欲殺我而後快。」

  他大掌滑下,穩穩地握住她的手,深邃的眼光讓竇來弟芳心一緊。

  「你乖乖待著,我保證,一定救出你和你家雲姨。」

  跟著,他立起身軀,旋身撩開灰布垂簾已大踏步出去。

  咦?!怎地走了?話還沒說清楚、講明白呵。

  關莫語!給我站住!

  嗚......喉頭好緊,她叫不出來。

  哪有這樣?!

  他把她丟在這兒算啥兒意思?!

  為什麼要她乖乖待著?!

  那他自己呢?到底計劃著什麼?!

  嗚......好生氣好生氣,好想咬人呵......

  就算走,那也該先把雲姨頭上的布掀開啊!就不怕悶壞人?

  想到這點,她臉蛋驀地通紅,心想雲姨雖沒親眼目睹,可她和他親熱的模樣......

  也教人家聽去九成九了。


第九章 情淺最險

  青龍寨打埋伏劫下岳陽五湖的鏢貨後,在扇峽與小西峽間的隱密險谷扎營,此段峽間支流紛多,條條皆可接通主流往巫山而去,只等接應的舟伐前來裝載大批白銀,那便是大功告成、滿載而歸了。

  然而,接應的人還沒出現,岳陽五湖的救兵已然殺到,不僅如此,竇大海收到消息,亦率九江四海的眾家師傅前來救援,兩大鏢局連手夾擊,將青龍寨圍堵於險谷之中,殺個對方措手不及。

  竇來弟和雲姨的周身大穴最後為關無雙所解,他正是岳陽五湖的二少爺,亦是此次行動的主事者。

  他在這險谷出現理所當然,只是教竇來弟訝異的是,竇家的四姑娘竇盼紫竟是同他一塊兒?!

  須知,關無雙與竇盼紫向來水火不容,如同岳陽五湖和九江四海的長期對峙,一碰面就斗個你死我活。

  可竇來弟感覺得出,他和阿紫的關系是不同了,就跟關莫語和自己那樣......

  她真想笑著糗阿紫一番,倘若,現下氣氛不這般緊繃的話--

  「放開她。」關無雙面無表情地瞪著。

  適才與青龍短兵相接,被對方一招聲東擊西將竇盼紫挾持過去,他外表力持鎮定,見青龍掐在竇盼紫頸上的力道,一顆心已懸到喉頭。

  「青龍,你、你放開我阿妹!」

  竇來弟一把火在心頭燒,不懂他玩啥兒把戲,竟當她的面,搶了阿紫抱在胸前,他、他好樣兒的!

  竇盼紫掙扎著欲要抬頭,卻被他制住咽喉,稍有動作,他力道便跟著加強,聽見他低啞的笑聲在頭頂響起--

  「她是你妹妹嗎?那很好,姊妹兩個我都要。」

  竇來弟忍不住又磨牙了,喉間發出連自己也感陌生的聲音,像頭被激怒的母獅,想沖上去對准獵物的咽喉狠狠地咬上一口。

  那張黥面不來瞧她,只專注在關無雙臉上,邊附在竇盼紫耳邊低沉又挑釁地道,「這家伙面容嚴峻、臉色比鐵還青,恨不得沖上來把我撕吞入腹,瞧來,他八成喜歡妳。」

  他也瞧出關無雙喜歡阿紫,那還不快快放開,還要抱到什麼時候?!

  他瞧岳陽五湖不順眼、和關無雙不對盤,那是他們兄弟倆的恩怨情仇,作什麼把阿紫牽扯進去?!

  竇來弟盡量控制怒氣,牙根都快咬出血來,腦中已經列出一百零八種整治他的方法,而且尚在增加當中。

  「放開她。」關無雙再次聲明,口氣嚴峻堅決。

  布篷內雙方相互對峙,而外頭叫囂之聲漸起,騷動越來越大,此時,青龍寨的嘍羅沖進來稟報情況。

  關無雙的耐性已到臨界點,他挺身向前,冷峻地道--

  「是漢子就好好較量一番。莫非......閣下只懂得使小人行徑?還是怕武功不如人,要逮著一張擋箭牌來確保安全?」

  那張黥灼的臉面反倒笑開,「你想使激將法嗎?看來,我手上這姑娘對你來說真的挺重要的。」還有心情玩。

  「青龍!」竇來弟氣得大叫,一時間找不到東西扔人,而那批官銀就在一旁,她想也沒想抓著鏢銀就擲,紛紛砸向他。「你放不放我阿妹?!再不放,我、我把你的秘密全抖出來!」

  唉,他又把她惹惱了。

  關莫語心中暗暗歎氣,拖著竇盼紫狼狽地閃躲,他也是不能控制自己,一見到這同樣姓關的家伙,一股惡意便衍生出來。

  見機不可失,關無雙迅雷不及掩耳地進步出招,掌風凌厲,分從四面八方將他封鎖。

  右腳一踩,關莫語忽地騰身而起,關無雙反掌成爪欲抓他腳踝,他卻趁這微妙之際,在半空將懷中的竇盼紫推回,自己則迅捷地撤退出一段距離,站穩身軀,炯炯雙目仍瞬也不瞬地盯住關無雙。

  此時,外頭騷動再起,較方才劇烈,又有手下來報,急匆匆地叫嚷--

  「寨主寨主,大事不妙啊!五湖鏢局不知從哪裡調到援手,大批的人已殺將過來啦!」

  「寨主,是四海鏢局的,他們持著火把,還打著竇家的大旗幟,黑壓壓一片都是人頭和馬頭!寨主,咱們、咱們逃了吧!」

  「逃啊!來不及啦!」

  「留下只有等死了!」

  青龍寨的手下紛紛喊叫,臨危之際,不等青龍指示,散的散、逃的逃,而篷外火光乍起,刀劍交嗚,還傳來陣陣馬蹄聲,想來這險谷已被人團團包圍。

  關無雙頓時精神大振,目中銳光逼人,他「颼」地抽出綁腿裡的青王刀,聲音持平,「你逃不了的。」

  關莫語詭譎一笑,模稜兩可地道:「逃得了如何,逃不了又如何,咱們是該好好打一場......我已經期盼很久了。」

  心中那股惡意期待發洩,半分為阿娘,半分為自己,今日,便要好好揍他一番。

  竇來弟心驚於他目中的戾氣,擔心他的理智要被沖動掩蓋,會任情任性地做出只求心中痛快的事。

  眨眼間,見他披風凌揚,手中登時多了一把軟劍,無半絲停頓,已如靈蛇吐信般直逼關無雙門面。

  「住手啊--」竇來弟焦急嚷出,手扣住九節鞭欲要出手。

  她想清楚了,若自己的力量沒辦法阻止這兩個男人,管他三七二十一,她便把他真正的身分嚷嚷出來,雖是同父異母,那也是親兄弟,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自相殘殺。

  九節鞭正要進招,驀然間轟隆一響,整座篷子竟毫無預警地坍塌下來。

  皆因外頭打斗四起,混亂中不知誰撞倒了篷架,而這臨時的布篷本就搭得十分簡陋,根本經不起撞擊。

  避其鋒銳、攻其不備,兩個男人你來我往,皆想從對方招式中尋到破綻。然而布篷轟然罩下,軟劍與青王刀「刷刷」兩聲,在第一時間同時劃破塌下的篷子,就見兩條黑影迅速竄出,半空之中再度斗上。

  此刻,整個情勢已趨穩定,險谷的出口和兩邊巖壁上皆被五湖和四海的人掌控住,青龍寨的賊匪大多不戰而降,幾個往江裡跳入以為得以逃脫,卻不知江水湍急,眨眼間將人沖得好遠,接著沒入水底。

  周遭喧囂不絕於耳,但兩名男子根本無暇顧及,彼此將全部的注意力鎖定在對方身上,刀光逼人,劍氣凜然,而其輕功絕妙、內力互在伯仲之間,越斗越見激烈,皆是賭上性命的打法。

  另一邊,竇來弟好不容易擺脫那座坍塌的布篷,又好不容易擺脫竇大海呼天搶地的熊式擁抱,才把他硬塞給雲姨「處理」。

  放眼望去,險谷裡到處都是人影,好幾處布篷已然著火,藉著竄燃的火光,她眼眸細瞇,終於瞧見那兩個兀自激戰的男人。心下大駭,她拔腿便跑,努力想擠近過去。

  這男人,非得這麼頑固不可嗎?比她還任性、還會耍脾氣。

  他這麼做,都不想想人家有多擔心嗎?!

  等事情結束,她、她她定要揪著他的耳朵好好罵一頓。

  再瞧回這一方,軟劍與青玉刀激斗後短暫收斂,雙雙對峙中--

  「青龍,你逃不掉的。」關無雙想將他生擒,心知若是能逮住此人,要瓦解巫山青龍寨就指日可待了。

  對於四周狀況,關莫語根本毫不在意,只瘋狂地問--

  「我不逃,你也不逃,咱們躍到江上突起的那塊大石上決一高下,你夠不夠膽?!」

  「有何不敢?!」

  話一下,「颼颼」兩道飛影,兩人幾是同時抵達突出湍急江面的那塊石頭上。

  「喂--」竇來弟快要暈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情鬧到這等地步也該足夠,她原先還以為他只想發洩怒氣,把胸口所有的郁悶藉著狠斗全然消解,還祈望著他能留點理智,知道自己在干什麼,不過現下看來,是她太過樂觀了。

  「關莫語--」扯嗓叫喊,周遭的嘈雜將她的聲音掩蓋,任何話語已無法傳進他的耳裡。

  而石上的兩人再次斗起,你來我往,一招快過一招,似乎不這麼痛快淋漓、大膽狂放地狠斗一番,便要對不起自己。

  「關莫語,他是你親人--別打了--」

  竇來弟依舊不放棄,雙手圈在嘴邊嚷著,腳步不由自主地往江中邁進,水勢急切,一波波拍打著她大腿。

  「三姑娘,快回來!你叫誰啊?!」

  四海的趙師傅橫刀砍退一名青龍寨的手下,瞥見竇來弟竟大步跨進江裡,急得大喊,然此時又一名敵手來犯,他回刀格擋,已無法分神照看。

  再往前,水流更急,已寸步難行,竇來弟欲張口再喚,剛抬起眼眸,就見關無雙竟是旋腕撤刀,招式未老,左掌已然拍出,這一掌氣勢恢宏,不可小觀--

  「岳陽關家的封雲手。好!來得好!」黥灼的紋路擴大,嘿嘿地笑了兩聲,卻是動也不動。

  眼見關無雙的掌心就要拍到,掌上無形的內勁已將他的散發拂揚,他忽地捻指,往對方肘彎處的穴位一彈--

  那一處穴位似是存蓄力量之所,教關莫語精准一彈,封雲手的勁道瞬間消散,沒讓對方多作反應,他右腿直擊而出,重重地踹在關無雙的肚腹上,後者如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後疾扯,飛出大石外,掉進湍急水裡。

  「住手--」

  這一喊,夾帶尖銳心急的驚呼,終於穿進關莫語渾沌的腦海。

  見關無雙瞬間教激流卷起,他身軀彷佛被雷電所擊,猛然一顫。

  下意識回首,他雙目茫茫地瞧向聲音來源,思緒微微一頓,才明白那姑娘竟硬撐在激流當中,隨時都要發生危險。

  「來弟,你--」

  「哇啊--」真是撐不住了,腰和腿又酸又麻。竇來弟身子往前傾倒,水流如巨掌,拖住她腰身翻轉而去。

  「來弟!」

  心下大驚,關莫語腦中再次亂成一團,沒法兒思考,他人跟著跳進江裡,在湍流裡扯住竇來弟衣衫,硬是將她勾近自己。

  「抱緊!」

  「咳咳......關莫......咳咳咳......」水嗆進鼻口,竇來弟皺眉不住地咳嗽,用不著提點,她雙手已緊緊抱住男子的腰身,跟著他在急流中載浮載沉。

  這險谷向來是青龍寨下山作案時暫供藏匿之處,對附近的地形,關莫語並不陌生。

  他一臂攬住竇來弟腰肢,先順由水勢急沖,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水道陡然開闊,江面略緩,在下一段狹谷尚未到達之前,他拖著竇來弟奮力游向岸邊,兩個人雙腿還浸在水裡,上半身卻伏在岸上調息。

  「來弟?」他喚著。

  焦急地將她的身子扳正,他大掌想抹淨她的小臉,卻忘記自己亦全身濕透,根本徒勞無功。

  竇來弟翻身又吐出一口水,肚腹才舒坦了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男子蒼白的面容,他下顎緊繃,感覺得出十分緊張。

  「你的臉皮壞掉了......」邊道,邊抬起手指撫摸著他的耳後。

  那個地方微微凸出,她輕輕一拉,一層極薄的膜即順著臉部輪廓分裂開,把那些詭異的黥紋全撕下來了。

  關莫語哪有心情管一張臉皮,他大手抹臉,瞬間已把黏在臉上的膜全部清除,跟著兩手緊張兮兮地按拿著竇來弟的四肢,緊聲問--

  「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我看看--」進一步摸到她背後來了。

  「我好得很。」

  原想軟軟地沖著他笑,教他安心,可一想到事情的前因後果,別說笑,連平心靜氣地同他說話都難。

  拍開他的手,她坐直身軀,略白的臉色因氣憤而染上嫣紅。

  「你!為什麼我叫得那麼響亮,你就是不理人?!你之前戲耍我,騙得大夥兒團團轉也就算了,怎麼可以出手點穴,限制雲姨和我的行動?!還有,你、你竟然抱我阿妹,我跟你沒完!」尖叫著,她對他開扁,小拳頭像擂鼓似的往他胸膛招呼。

  這妒火真沒來由,關莫語先是一怔,莫名其妙的讓她槌了好幾拳。

  「我哪個時候抱你阿妹了?」

  「還裝傻!我恨死你、恨死你了!」現下模樣十足潑辣,哪還是以往那一心「匿怨友其人」的竇來弟?!

  關莫語腦子終於轉了過來。

  手掌當空一抓,穩穩攫住她兩只細腕,他無辜解釋:「我對竇盼紫一點意思也沒有,你明知道的......我是看那個人不順眼,想用竇盼紫嚇唬嚇唬他。」

  竇來弟哼了一聲,「既是嚇唬他,為什麼不要命似的斗將起來?你故意挑釁人家、激怒人家,臨了,還把人家踢進江裡,根本就是要他的命。」

  聞言,關莫語神情僵硬,面容微微泛青,不能否認,與關無雙一戰,他確實失去理智,讓沖動和怒氣占領一切。

  然而,他仍嘴硬地道:「我沒打算取他性命,是他自己技不如人,況且,他只是摔進江裡罷了,又不是被我刺穿七、八個窟窿。」

  「你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竇來弟雙腕掙扎著,怎麼也甩不開他的手。

  「你怎麼不說他用『封雲手』打我?!」忍不住也跟著吼。

  「他根本沒打到你!」

  「那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他『封雲手』的罩門穴位,要不,現下被踹到江裡的人就是區區在下。」他額上青筋突起,嘴角抽搐,瞪著人繼續又道,「練此掌法者,身上必有一秘密穴位用來存蓄內勁,絕不能教誰知悉,你懂不懂?!」

  竇來弟音量不自覺降低,仍咄咄逼人,「那你為什麼知道?」

  他胸膛起伏甚劇,花了些工夫才見和緩,雙手依舊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許多年前他初練封雲手,因太過急進,造成內力在體中沖撞,差些走火入魔,當時,他肘彎的曲池穴跳動如豆,青紫暴脹--」他頓了頓,神情有些不自在,粗魯地道:「自然能猜出他封雲手的罩門位在曲池啦。」

  竇來弟抿著朱唇,清亮的眸光淨是試探,瞧了他一會兒,忽然啟口--

  「當時......只有你和他在一塊兒?」

  想也未想,聲音煩躁,「是又如何?」他討厭這個話題。

  「不如何。只是忍不住想去推敲,當時他練功不慎內力亂竄,身旁除了你又無他人,所以我就猜......就猜......你是冷眼旁觀呢?還是出手救他一命?」

  習武之人最忌急進,而走火入魔往往要毀掉自身內力,且有性命之虞,即便留住一條命,五髒六腑與奇筋六脈皆損,亦成廢人。

  但看關無雙健健壯壯地活到現在,不用多說,問題的答案已十分明顯。

  不自在的神情加深,關莫語雙目沉沉,握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知覺地加重,他兩邊臉頰像耍脾性的孩子般鼓了起來,陰郁地道--

  「你為什麼要關心他的事?我袖手旁觀又如何、出手救他又如何?反干現下的我就瞧他不順眼、瞧整個岳陽五湖不順眼!」

  「再怎麼說,他也是你兄弟。」

  「我阿娘只我一個兒子。」

  「可是你阿爹有兩個兒子。」

  「我沒有爹!」

  「你有!」

  他氣息陡重,猛地甩開她手腕。

  「為什麼要一直偏袒他們、幫他們說話?!你瞧不起我走就是了,用不著在這兒爭得面紅耳赤。」

  「關莫語你、你你--」舌頭僵硬得沒法控制。

  竇來弟發現,這輩子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她哪裡是偏袒他們?那些不相干的人,若不是因為牽扯上他,她理也不想理。

  重重呼氣又深深吸氣,重復了好幾回,她發顫的身子才慢慢和緩下來,抖著音擠出話來--

  「我管你們岳陽關家是不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你們要打來殺去、恨來怨去的又干我什麼事?要不是......要不是因為有你......我、我才......」

  她略頓,再次深深呼吸,眼睛黑幽幽的,顫著唇又道--

  「你何必花力氣去憎恨他們?若恨得徹底也算輕松,就怕想恨也恨不了,到頭來,辛苦的還不是自己?你瞧岳陽關家不順眼,那就別去瞧他們啊,一輩子留在九江四海不好嗎?這些年來,阿爹、雲姨,還有姊妹們,誰待你不好了?還有我......我待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說我偏袒別人、幫別人說話?我又什麼時候瞧你不起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說著,她一張心型臉容白慘慘的,眸光閃爍,已流出兩行淚來。

  老天--關莫語從沒一刻這麼想踹自己兩腳、甩自己兩巴掌。

  「來弟......」

  從未見過姑娘如此傷心氣憤,他想去握她的小手,卻被她躲開了,頓時,一顆心如同在火板上煎烤,又痛又急。

  「來弟,我是渾蛋。我、我氣昏頭了,我不該說那些話,你別哭了,來弟......唉,別哭了。」

  竇來弟不聽他辯解,反正最糟的模樣都教他瞧過了,還矜持些什麼?

  她弓起雙膝抱住,把臉埋在上頭,先是輕輕啜泣,肩膀卻抖得越來越厲害,跟著便放聲大哭了。

  關莫語心髒重抽了一下,簡直束手無策,扯著頭發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狀況比岳陽關家帶給他的困擾更加痛苦,仿佛脖子被誰緊勒著,每下呼吸都疼痛難當。

  頭一甩,他驀地張臂抱住她,懷中的姑娘微微一顫,試著用手肘想把他頂開,他卻兀自不放,厚實的胸膛密密地貼住她柔軟的身軀,幽幽地歎了口氣,竟道--

  「來弟......你嫁我吧?」

  這話題的轉折未免太快。

  懷中的姑娘猛地被自個兒的口水和眼淚嗆到,咳了起來。

  現下提親或者有些不對時機,但一股沖動驅使他說出口來,彷佛不這麼做,就真要失去她。

  騰出一掌拍撫她的背,關莫語靜默地等著姑娘平穩下來,然而內心的波動猶如湍流,只有自己知曉。

  「來弟,你嫁我吧?」他再提,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那哭得梨花帶雨的姑娘終於抬起臉容,淚眼瞅著他微微泛青的臉,聲音輕輕的,亦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你為什麼突然想娶我了?」

  突然?!

  不、不是的,這個念頭藏在心裡很久了,是慢慢醞釀而成,絕非乍起的想法。

  他正要掀唇,卻被她搶先一步。

  「我知道的......依然是為了岳陽關家吧。」

  「什麼?」他不懂她的話。

  氣息微喘,竇來弟面容盡管冷靜,卻越來越蒼白。

  「你說過的,他們走鏢,你偏要當賊山寨的大王,為的只是賭氣......如今,岳陽五湖和九江四海鬧得水火不容、王不見王,你娶我也是賭氣,拿來氣你阿爹的,是也不是?」

  關莫語兩眼瞬間瞪得炯大,裡頭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這這真是百口莫辯。

  「竇來弟......」一急,他連名帶姓地喚她,「你聽我說!」

  她不聽,較適才更激烈地掙扎起來,「放開啦!你別來抱我!」

  「三姑娘!三姑娘--」

  「來弟--」

  「來弟,你在哪兒呀?!阿爹找你來啦,來弟--」

  此一時際,喚聲沿著險谷過來,越來越近,是四海的眾位,特別是竇大海,喊得整座險谷回音繚繞,震下不少小石。

  關莫語動作一頓,竟被竇來弟乘機掙脫開來。

  她連忙爬起,跳離他一小段距離。此刻的她怕極了他雙臂間的溫暖,教他擁住,再堅定的意志也要軟化。

  但,事情不該這樣,也不能這樣的。

  抹掉頰上新一波淚珠,她定定地看著他憂郁的面容,露出了教人心驚的微笑。

  「關莫語,你以為娶四海竇三就這麼簡單嗎?唉......至少得大媒大聘,還要做足臉面。你若是為了那個原因才同我提親,我想......我不會嫁你,永遠也不會。」

  道完,她拔腿便跑,迎向那些呼喚。

第十章 宜痴宜醉

  青龍和關無雙在急流中石上的一戰,不管勝負,雙雙皆入江中,前者是心急一位姑娘,後者卻教另一個姑娘為他擔憂,也跟著跳進江裡。

  竇大海領著眾人沿谷地搜尋,先是找到竇來弟,後來又尋到竇盼紫和關無雙。

  至於關莫語的突然出現,竇大海怔了怔,以為他也被青龍寨的人擄來,或者因在某處布篷裡,適才才脫險--

  「關師傅,咱兒一直沒見到你,正擔心哩!你、你還好吧?!」

  他不太好,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來。

  見他話好似卡在喉嚨,竇大海又問--

  「那個青龍小子呢?!你瞧見沒有?!趙師傅說是他把來弟摜下江裡的,媽的臭家伙,敢動咱們家閨女兒,老子非收拾他不可!」這個趙師傅當時忙著一手打兩個,回過頭來,就見青龍在急流裡死拽著來弟,唉......好個誤會。

  「阿爹,是、是關師傅趕來救我的,那個青龍被他打跑了。」竇來弟扯著竇大海的衣袖,偷瞄了雲姨一眼。

  假咳了咳清清聲音,雲姨跟著頷首--

  「是呀,當日青龍寨只綁了咱們兩個女流,關師傅追蹤他們來此,這兩日一直偷偷潛進來跟咱們聯系,原本預定今晚要救咱們出去的,結果姊夫和岳陽五湖的人便一起趕到了。」

  顯然,雲姨並不想拆穿關莫語的秘密,算計起來,這可是個天大的把柄,呵呵呵......所以姜是老的辣,隨便幾句就把事情抹得毫無破綻。

  因此險谷交鋒,岳陽五湖順利取回鏢銀,九江四海順利找回閨女兒,當然,還外加一個留書出走的小姨子,算是額外收獲。

  事情了結,兩家鏢局該要分道揚鏢,關無雙的坐船卻一路尾隨而下,意圖十二萬分地明顯,讓竇大海精神緊繃到最高點,就擔心他同竇盼紫說上一句話。

  這會兒,他把全副心神拿來對付岳陽關家的「臭小子」,倒沒暇去注意竇來弟和關莫語之間曲折又耐人尋味的氣氛,而雲姨完全一副事不關己,只等著靜看好戲的心態。

  在江上的幾日,竇來弟從不讓自己落單,不是同雲姨和竇盼紫窩在船篷裡,便是和幾位師傅笑語閒聊,她知道那男人在看她,兩道灼熱的目光時時放在她身上,但她心裡還有氣,不想原諒他,至少......不能那麼快。

  然而,船行入兩湖地帶,竇大海等四海眾位鏢師抵不過關無雙的「誘惑」,把船給泊了,一夥人讓關無雙當了東道,上岸邊的悅來客棧開懷飲酒。

  這一夜,眾人皆醉,醒來時,已不見關莫語蹤影。

  「你說,關師傅上哪兒去啦?!咱們回到四海都十七、八天,沒見他來鏢局裡走動,連他在外頭承租的小院落也找不到人,唉,會不會出事啦?!」竇大海皺著一張黑臉,沖著坐在太師椅上、狀似悠閒地擦拭兵器的姑娘問道。

  那姑娘的心型臉容微乎其微一凝,仍繼續著擦拭動作,平聲靜氣的。

  「腿長在他身上,他愛上哪兒便上哪兒去......咱們管得著嗎?」

  「咦?話不是這麼說呀!他、他也算咱們四海的一分子,出啥兒事咱兒都要擔待一些,更何況,關師傅從來沒這麼任意行動過,一定有什麼苦衷。來弟啊......你和他相熟,他有沒有對你透露出丁點兒蛛絲馬跡?」

  「阿爹和他也熟,他有沒有對阿爹說些什麼呢?」

  「唉,咱兒和他是一碼子事,你和他又是另一碼子事,全然不同的。」

  她眉眼一抬,握住九節鞭的力道略略加重。

  「我和他怎麼樣了?」

  竇大海想啥兒說啥兒,心直口快得很--

  「你同他挺好的呀!把你嫁給他,咱兒放一百二十個心。別瞧他好似無動於衷,他是外冷內熱,心裡頂喜愛你的,呵呵呵呵......四海又要辦喜事啦,唉,咱兒總算對得起你阿娘。」

  時序雖已轉涼,但這風也吹得透凍,他邊笑著,沒來由打了個寒顫。

  忽然間「啪」地一響,竇大海笑聲頓止,兩顆銅鈴眼圓溜溜地瞪著--

  「你、你你哪個時候力氣變得這麼大啦?!才上個油、擦個兵器就把九節鞭給折了?!你吃到小金寶的口水啦?!」小金寶天生神力,已名聞九江。

  竇來弟自個兒也嚇了一跳,怔怔地握著斷裂的九節鞭。

  此時,四海鏢局的老管家何大叔從外頭匆匆跑進,老臉興奮,笑著來報--

  「爺,您瞧誰來啦?」

  一個高大的藏青身影跟著跨進大門,來人蓄著短髭,雙臂各提著兩大壇酒,粗獷的五官和煦笑著。

  「竇爺,找您喝酒。」

  「嗚......鷹雄,咱家的愛婿!」竇大海嚷著,像熊一樣撲上去抱住人家。

    

  四海的大姑爺一到,最歡喜的人除竇大海外,自然是大姑娘竇招弟了。這對豐妻常是聚少離多,每回見面,分外珍惜。

  然,鷹雄此次前來,心中已作計畫。

  「我想帶招弟回溫州與義父義母一聚,准備在安家堡待上幾個月,不知竇爺答不答應?」雖已成親,招弟仍繼續幫忙鏢局裡的生意,忽然將她接走,怕要造成四海的不便。

  「那有什麼問題?!咱們家招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鷹隨鷹、嫁熊隨熊,你愛帶她上哪兒盡管去,其他的事就甭操心啦!」

  竇大海已讓廚房大娘做了好幾盤下酒菜,邊說著,他夾了一箸辣椒香魚塞進嘴裡,又飲了一大口酒。

  呵呵呵,痛快!

  同桌,那個蘋果臉的小姑娘挨了過來,用頭頂蹭著鷹雄的上臂。

  涎著臉道,「大哥,呵呵呵呵......也帶小金寶一道去吧?」

  「想得美!」鷹雄尚未出聲,竇大海已直接幫他拒絕了。「你大姊的工作全數交給你啦,也省得三天兩頭往學堂裡跑。」

  真是去念書也算祖上積德,可她卻在學堂裡收了一群孩童,有模有樣地教起功夫來了。

  唉......

  「嗚嗚......」摸摸鼻子,小金寶垂頭喪氣地退回原位。

  「大哥怎麼有空暇呢?」竇來弟秀眉微揚,忍不住提出疑惑,「大哥身為朝廷名捕,常是東奔西走的,一會兒要抓隴山的盜賊,一會兒要對付太行的搶匪,哪能連放好幾個月的假?很希奇呢!」

  經竇來弟一提,大夥兒也覺奇怪,紛紛詢問地望向鷹雄。

  他微笑頷首,「說到這事,我還真得向關師傅道謝。」

  咦?!

  眾人眼睛瞪得更圓,全然不明就裡。

  竇來弟寧下心思,輕聲又問,「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事說來繁復。」鷹雄放下酒杯環視大家,聲音持平,「竇爺也該知道,這幾年巫山青龍寨日益猖狂,嚴重影響出入川省的商旅,朝廷老早就想圍剿,但礙於地形易守難攻,遲遲不敢動作。

  近日,岳陽五湖所押官銀遭劫,來弟和雲姨不也落入青龍寨手裡,聽聞消息,我本要趕來相幫,卻接到關師傅一封書信,寫道,巫山青龍寨欲派十來條舟伐由支流而下,就為接應藏匿在小西峽和扇峽間的其他同夥--」

  「然後呢?」竇來弟語氣微揚,瞬也不瞬地看著鷹雄。

  鷹雄慢條斯理繼續說下,「這對朝廷來說是個絕佳的時機,青龍寨先是派出半數的手下埋伏洗劫鏢銀,後又有一批人外出接應,此時巢穴空守,圍剿青龍寨自是事半功倍、輕而易舉。更何況,關師傅還在書信中畫上詳細地圖,也不知他如何得知?」

  竇來弟和雲姨悄悄對上一眼,見雪姨似笑非笑的,她可沒法兒如她那般輕松。

  「你的意思是......那青龍寨在巫山的老巢教朝廷給剿了嗎?」竇大海搔搔落腮胡,兩邊顴骨紅通通,一半是灌酒,一半是興奮。

  鷹雄的神情一貫沉穩。「竇爺和五湖鏢局連手擊潰半數賊匪,朝廷的兵勇則乘機搶進巫山,守株待兔,將那些逃回寨中的人一舉成擒;青龍寨已剿,我向朝廷方面要求放大假亦得應允,所以才能帶著招弟回溫州數月。」說著,他咧嘴微笑,桌下的大掌暗暗握住身旁竇招弟的小手。

  「喔,對啦!怎麼不見關師傅人呢?莫非走鏢去了?我有些事想同他聊聊,還要跟他道聲謝。」

  在場的人你看著我、我瞧著你的,沒誰知道那男子到底上哪裡去,最後全不約而同地瞧向竇來弟,似乎她天生就該有答案。

  臉白了白,竇來弟咬著唇兀自不語。

  雲姨倒是開了口,四兩撥千斤地道:「他呀,也放大假去啦。」

    

  鷹雄將竇招弟接走後,又平靜地過了幾日。

  這一天,風挺冷的,一件事卻把九江四海炸得鬧烘烘又熱滾滾--

  岳陽五湖好大的膽子,竟托了「青玉刀」司徒玉前來替關無雙提親,此人正是教授關無雙和竇盼紫刀法的師父,與竇大海交情匪淺,是個重量級人物,就見大紅禮品成堆成堆地抬進四海大廳,明擺著非要竇大海點頭不可。

  動蕩了三日,竇大海終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答應,但一想到可愛的閨女兒教他養得這麼大,最後竟要「下嫁」到岳陽五湖去,龐大的心靈便糾成一團,虎目含淚,差些就要潰決而出。

  嗚嗚嗚......好不甘心呵......

  原以為事情已悲慘到了極處,這一日午後,廚房的滕大娘剛把飯廳裡的碗筷給收拾乾淨,燒了壺水要供竇大海和雲姨沖茶之用,竇來弟見她忙碌,便順手將開水提到大廳來了。

  這時,何大叔抓著自個兒的軟皮帽,又從外頭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老臉發白--

  「爺、爺......您、您您瞧誰、誰來啦?」喘得一口氣都快斷了。

  竇大海粗眉一擰,隨口應著,「咱兒不想瞧。」想到盼紫兒即將和關家那小子離開自已,心情超差。

  就在這時,一大團的紅顏色綿延不絕地擠進四海大門,那何大叔身形瘦小,轉眼間已被滾滾紅浪卷到一邊喘去了。

  竇大海神猶未定,就聽見七、八張嘴同時言語,嘰哩呱啦地你一言、我一句,音量之大、笑聲之高,險些把牆上的匾額給震下來。

  「哎呀我說竇大爺,怎能不瞧咱們呢?這會兒全是來同您報喜呀!」

  「恭喜竇大爺,賀喜竇大爺,唉唉唉,這等盛事除了咱們八姊妹處理得來,又有誰能擔這重責大任呢?您說是不是?」

  「您瞧瞧,快來瞧瞧,這些紅禮全按傳統古法給辦的,大十二樣,小三十六項,外加珍珠、翡翠、玉釵、瑪瑙、珊瑚各八件,您瞧瞧滿不滿意?」

  竟是九江的八大媒婆同時出動?!

  四海眾人全教這等陣仗給驚住了,竇大海一口茶含在嘴裡忘記吞下,此時正沿著落腮胡流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地滴在胸襟上,浸出一大塊水漬,自個兒都沒察覺。

  「你們這是做什麼呀?」

  竇來弟最先反應過來,秀眉微揚,踏下階梯瞧著陸續抬進練武場的禮品,卻被八名紅衣胖嬸同時圍住,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喲--這位就是三姑娘啦,唉,長得比花還嬌,誰娶了誰家福氣。」

  「可不是?」不知誰捏了她俏臀一把,「哎喲,多有彈性啊,比發糕還嫩呼,肯定能生,而且生得容易。」

  「哎呀呀姑娘呀!您命真好啊!」

  「當然命好啦!瞧這面相,心型臉兒、下巴生得溫潤,多可人意兒呀!」紅袖揮了揮,圓短的五指正打算伸來掐掐竇來弟的嫩頰。

  「住手!」驚天雷響,就見龐然大物拔山倒海而來,蓋竇大海也。「全給咱兒住手!」

  好不容易回了魂,他胖大身軀動作迅速,「颼」地擠進八大媒婆堆裡把閨女兒搶將回來,萬分戒備地道--

  「這些東西是啥兒意思?!誰讓你們送來的?!」真是「三折肱而成良醫」,瞧這場面,八成又是誰來下聘了。

  「哎呀我說竇大爺呀,不都跟您道喜了嗎?有人看上你們家三姑娘啦,對方論家世、論地位、論人品、論文才,可都是上上之選,拔尖兒的好對象哩!瞧,光是這些大禮,就知道人家多闊氣、多大方啦!唉唉唉,您就點個頭答應吧!」

  一人出聲,其餘七個點頭如搗蒜,笑得看不見眼睛。

  被竇大海像母雞護小雞般挾在腋下的竇來弟,挑挑眉又眨眨眼,當成看戲一般,心中挺好奇的,就聽自家阿爹已開口嚷著--

  「要提親也得報上姓名,沒名沒姓的,咱們家來弟不嫁。」要嫁也是嫁關莫語,他老早替她選好啦,用不著旁人多事。

  像趕蒼蠅似的,他蒲扇大掌揮了揮,「走走走,把東西全抬走,別擋在這兒。」

  「竇大爺等等,您聽我說呀,那個--」

  「不聽不聽,全走吧,咱們家來弟有對象啦!」

  「哎呀呀,這怎麼一回事呀?!天大的好姻緣就給人掃出門啦!咱兒說竇大爺,您冷靜一點--」

  「冷個屁!一天還不夠冷嗎?!走走!」

  忽地,門口跨進一人,把八個快被趕出去的媒婆又推了進來,誠心誠意地道--

  「竇兄,好親家,求您答應了吧?」

  何方妖魔?!

  竇大海瞪住那個人,變魔術一般,落腮胡飄呀飄的,全都飛揚了起來,而喉中發出咯咯輕響,似要說話,可又不大確定能不能順利發出聲音,發了一會兒怪聲,終於擠出話來--

  「你、你你關濤......你來這兒干什麼?!」

  見到來者,竇來弟心中激蕩,平穩的情緒已難維持,隱約猜到一些東西了。

  此時,關濤目光移向竇來弟,微微一笑,還沒說上話,竇大海粗臂一擋,硬是挺在中間。

  「來弟,進內院去。」

  「阿爹,他是關--」

  「咱兒管他關誰?!快給咱兒進去,回自個兒閨房裡待好,沒咱兒的命令不准出來!」竇大海沉聲怒吼,眼都發紅了。

  竇來弟唇微嘟,「進去就進去。」

  腳一跺,她旋身跑進裡頭,把一干人全拋在腦後了。

  去鬧吧!鬧得越大越好,她不管啦!

  雖這麼想著,她掀開厚重的布簾閃進內院,並未回到房裡,而是頓下腳步,微側著身想聽清楚外頭的情況。

  此際,一只男性大掌不知不覺探來捂住她的嘴,跟著,一道力量箍住她的腰肢--

  「唔唔......」

  她心中陡驚,根本不及反應,整個人已被扳正過來,直直對進關莫語那對既深邃又清朗的矛盾眼瞳之中。

  他抱著她躍到小小天井下,今日冬陽難得露臉,風沁中還有一絲暖意,兩個人你瞧著我、我瞪住你的,鼻中噴出白團團的氣息,卻是一句話也不說,仿佛他專程前來就為了同她大眼瞪小眼。

  竇來弟胸脯起伏,伸手拉下他捂在嘴上的大掌,算不上溫柔地言語--

  「你想干什麼?」這個問題不太高明,可一時間她想不出要說什麼話。

  那張臉輪廓分明,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吞了吞喉頭,力持平靜的聲音低沉沙嗄--

  「他來提親了。請來九江八大媒婆,按傳統古禮下聘。」

  竇來弟臉蛋微嫣,咬唇忍笑,俏臉卻仍故意罩著淡淡寒霜。

  「誰來提親?我不知道。」

  知她正在耍拗,他雙臂索性箍住她的束腰微微抱高,兩張臉離得好近,定定地鎖住她慧黠的美眸。

  「你知道我在說誰。」

  竇來弟氣息一亂,小拳頭抵在他胸牆上。

  他的視線被姑娘的紅唇引去部分注意力,停留了會兒,又重新回到她眼中。

  「你說,若想娶四海竇三,要做足臉面,要大媒大聘......」冬陽下,他目中的憂郁緩緩現形,再不掩飾。

  深吸了口氣,他又道,「來弟,那日在險谷裡,我對你......我、我的求親是真心誠意的,早在之前你阿爹與我提及時,我腦中就不停地想著這件事,思考所有的可能。或者,就娶一個心愛的女子,在這兒落地生根,這念頭真不錯,真的很吸引人,我是真的這麼想......」

  竇來弟發現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急促到了某種程度,卻感覺不出心髒撞擊著胸腔,因為一股溫柔暖意將它整個包裹起來,輕飄飄地,有些不著邊。

  歎了口氣,關莫語繼續低語--

  「來弟......那一年我進九江,的確是為了那對羊脂玉如意,為了圖心中痛快。但後來促使我繼續留下的最大原因,絕非與誰賭氣,我想......是因為你。你懂不懂?我是因為你。」

  他靜了下來,在朵朵霧白的氣息中瞅著她的臉,眉心的皺折好生明顯。

  見到他這般憂心在意,對他即便有怒,那些怒氣也變得飄渺了。

  竇來弟能控制自己不沖著他笑,卻沒法消退頰上的紅顏色,它們越來越囂張,染遍一張心型臉兒。

  紅唇微掀,她忽地說,「我大哥前些天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呃......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的,關莫語當然曉得她口中的大哥,指的便是四海鏢局的大姑爺鷹雄,卻是教她問住了,被動地搖了搖頭。

  唉,他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天准備這個、打理那個,忙得他焦頭爛額,一日三餐都省了。

  只是他真不懂,她問這個干什麼?

  竇來弟眉眼輕斂,長長的俏麗眼睫又無辜地扇了扇。

  「他是回來接大姊去溫州的,朝廷放了他好長一段假,因為巫山青龍寨已順利剿滅,他說......是你幫的忙。」

  迅速地瞄了男子一眼,見他神情微僵,似乎頗不自在,竇來弟終於淺淺一笑。

  「嗯,呃......也不算幫忙,我並沒做什麼。」他放下她,眼神閃避。

  「你早就知道朝廷要大哥圍剿青龍寨,所以才利用他們這回下山作案,知會他率兵勇潛入寨中,這麼做一舉兩得呢,往後出入川省的商旅能安心了......再有呵,五湖鏢局也取回了那批官銀......」方寸一暖,她悄悄握住男子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教他全身一震。

  接著,她幽幽又道,「你其實不想瞧岳陽五湖信譽掃地的,是不是?」

  關莫語臉色略微泛青,雙目極快地閃過火焰,他倔強地抿著唇,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見。

  竇來弟伸出另一手,將他的大掌滿滿包住,像小女兒家撒嬌般輕輕搖晃。

  面對這樣的竇來弟,他心中即使不快,也沒法兒維持太久。

  「我依然瞧他不順眼。」語氣悶悶的。「他」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

  竇來弟的酒渦甜甜蕩漾,「可是他替你提親來了。」

  唉......這麼做全為了她嗎?

  唉......她自是清楚他內心掙扎,要他再度踏進岳陽五湖的大門,就如同拿刀刺他胸口般難當。

  唉......可是他做了,就為她在險谷的那句話。

  唉......她還能怎樣呢?

  突地,她香軟的身軀撲過來抱住他,藕臂在他頸後交纏。

  他先是一怔,只來得及瞥見她帶笑的眼眸,雙唇已讓她吻住......

  喔,老天--老天--

  她的吻生澀卻熱情,幽香在鼻間縈迴,能把一個男人的理智全然摧殘。

  「來弟......」

  氣息由四片唇瓣逸出,他心髒緊縮再緊縮,已按捺不住,強健的臂膀再次捆住她的腰,密密地與她的柔軟相貼,在其中放情探索。

  「砰匡」!

  兩情正纏綿,外頭大廳卻選在這個時候事件爆發,八成......極有可能......九分肯定......竇大海已經知道岳陽五湖是為誰來提親了。

  眾人來得好快,才剛在大廳上鬧翻,這時已掀開布簾沖進內院來--

  「來弟,快給阿爹出來,咱兒同你說,那個關莫語他竟然是、是--」

  竇大海身後跟了一堆人,他本要沖往竇來弟的廂房,這倒省事,在小小天井下就瞧見自家閨女兒的身影了,只是--

  「哇--你們干什麼?!放開她放開她!咱兒不准你娶她!」看到「親親熱熱」在一塊兒的兩人,竇大海都快瘋了。

  「跟我來。」

  關莫語同她低語,在竇大海沖上來拉開兩人之前,已抱著竇來弟迅雷不及掩耳地躍上牆頭,還不忘「放話」--

  「竇爺,我是真心喜愛她,您成全也好,不成全也罷,反正關莫語非娶四海竇三不可。」

  說完,也不管竇大海作何反應,他抱著姑娘躍出牆外,把所有紊亂全拋給了牆裡的人。

  「關莫語,你帶我上哪兒去?」

  攀住他的寬肩,竇來弟忍不住笑出聲,而身後,阿爹雷嗚似的吼叫仍清晰傳來,隱約還聽見他大刀上九個銅環相互撞擊的聲響。

  唉,氣得不輕哩!

  他臂彎微縮,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緊一些,亦帶笑地道,「鄱陽湖畔。」

  跟著借力一彈,輕松跳上某家屋房,飛竄過去。

  「我前幾天剛在那裡買下一座三合小院,或者,你會喜歡。」

  她想,她一定喜歡的。

  還有阿爹,若是知道他們關家父子兩人的「恩怨」,肯定比她更喜歡。

  因為,竇家又可以嫁閨女兒了。

  因為,她不用「下」嫁到岳陽五湖去。

  又因為,他搶來人家一個兒子耶,呵呵呵......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zombiebie 於 2009-1-13 15:33 編輯 ]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