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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男人的秘密 作者: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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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哎喲!都是因為他啦
她非但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世英名全被毀
還養成了用望遠鏡偷窺男人的壞習慣!
誰教新鄰居舉止鬼鬼祟祟,渾身充滿謎團
人家她對男人沒有多少興趣
但對有不可告人「秘密」的男人倒是好奇萬分
利用「敦親睦鄰」的機會去與他套交情
哪知這傢伙只會回答「這是秘密、那也是秘密」
她只好變裝跟蹤他,卻落個中暑昏倒的悲慘下場
可怕的是她還沒摸透他的性格,自己倒先被他看透透
哼!跟他拚了,不追到答案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ㄟ……果然是「好奇心殺死一隻貓」啊
當他極力掩蓋的天大「秘密」終於揭曉時
她才赫然發現自己竟然擺了個超級大烏龍…

第一章

  位在街尾轉角處的咖啡店裡人聲鼎沸,往來出入的全是附近的上班族。

  「六號焦糖瑪琪朵、六號焦糖瑪琪朵,您的飲料好了。」

  中午十二點多,咖啡店裡擠滿愛喝咖啡的客人,或站或坐,或聊天或張望,櫃檯前擠得水洩不通,要上前領咖啡,得費一些時間才能鑽到最前頭。

  靠近窗邊的吧檯桌前,有位穿得一身黑的男人坐在那裡,即使在室內仍舊戴著墨鏡,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桌面攤著一本筆記本,旁邊還有支鉛筆。

  本子上密密麻麻佈滿鉛筆的痕跡,湊近點看可以發現上頭有字也有圖。

  字跡潦草,看不清楚,圖倒是相當逼真,應該是有素描基礎,不過圖像就有點恐怖了,上頭畫的都是人,只不過死狀不一,有倒臥在地上滿身是血的,也有被刀子命中心臟的,更有被支解得四分五裂的,最可怕的是還有一顆被砍下來的人頭、七孔流血,嗯……

  詭異的畫令一名走過來要擦拭桌面的服務生心生膽顫,反胃連連,連忙後退,即使客人眾多,依然有多遠閃多遠,就怕自己會不幸成為下一名「被害者」。

  「是我的焦糖瑪琪朵!」站在男人身邊的范小雪連忙喊道。

  原本低頭沉思的馮勁書,身體忽然被碰了一下,他轉頭時,看見一名嬌小的女孩子,雙手滿是袋子,袋子外頭印有一間超市熟悉圖案,顯然剛大採購完畢。

  「對不起。」知道自己撞了人,范小雪點頭道歉,隨即又忙不迭地往前鑽。

  碰撞的程度不至於令人發火,不過卻也令他剛才聚精會神想的東西消失無蹤。這也追究不得,馮勁書逕自低頭專心想著事情。

  「六號客人、六號客人,您的焦糖瑪琪朵好了。」見沒有客人上前領取。服務生又透過麥克風道。

  「對不起,借過。借過,我的焦糖瑪琪朵。謝謝!」

  身材嬌小的范小雪通過排隊等候的人群終於拿到等待已久的飲料,她一隻手包辦全部的東西,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拿起咖啡,盡量不去碰到其它客人。

  原本低著頭的馮勁書眼角餘光瞥見一抹身影,他抬頭望著窗外,正巧看見剛才那個六號的焦糖瑪琪朵小姐走在騎樓裡。

  瞧她一身休閒服,神態悠哉,應該不是上班族。她紮著馬尾,眼神很靈活,模樣看起來挺活潑的,只不過一手抱著紙袋,一手又拿著咖啡,一不小心袋裡的東西就會掉出來。

  正當馮勁書這麼想著時,下一秒他的想法就實現了。一顆紅蘋果從女孩抱著的袋子掉出來,還滾得老遠,最後滾到停在騎樓裡的機車輪胎下。

  要知道台北的停車位難尋,只要沒畫紅線就會有人停,連騎樓也不放過。那一排機車一輛挨著一輛,他想這下蘋果可難拿了。

  女孩露出苦惱的表情,但似乎不打算就此放棄,她把咖啡跟袋子放在機車上,然後彎身找尋那顆蘋果。

  她左看右瞧好半晌,只差沒趴在地上,仍然沒有看到蘋果的蹤影。

  馮勁書很想乾脆出去幫她,因為他看見蘋果滾到她搜尋位置的另一頭。假如不換個地點找,就算找到天黑也不會有結果,可他又很想看她會怎麼做。

  好在她也不笨,原地找不到便換個位置繼續找。

  只是那顆蘋果滾到兩輛機車間的車輪縫中,從後輪的位置伸手肯定夠不到,她怎麼就不懂得換到前輪的地方去呢?

  她的動作有趣,馮勁書視線隨著她的動作不停移動,邊看邊笑,當她終於發現一個好位置彎身撿起蘋果,才抬頭便撞上照後鏡。

  她皺了眉頭揉揉前額,但這還不是最慘的,等她站直身準備離開時,掛在脖子上的飾品似乎是勾到什麼讓她動彈不得。

  最後她吁了口氣,無奈地伸出另一隻手將勾到的飾品解救出來,終於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後,找回她的蘋果。

  捧著蘋果,她笑得很滿足,馮勁書有一瞬的震撼。

  他看過很多種笑容,有暗藏玄機的、有傻呼呼的,但從沒看過像她這樣捧著一顆蘋果就彷彿得到全世界般的幸福笑容。

  他喜歡她那不矯揉造作的笑容,頓時覺得她挺可愛。

  見她準備要離開,馮勁書立刻收拾桌面,追了出去,最後停在春光社區前,目送她走入社區,他的唇不禁揚起。

  春光社區啊……

  這世界真小不是嗎?

  迅速環顧四週一眼,最後視線又落在那抹愈漸模糊的背影上,馮勁書笑了,掏出手機按下快速鍵,電話一通便說;「我到了。」

  「覺得如何?」手機傳來中低男音。

  「不錯,就這裡吧。」

  他十分滿意。

  萬里無雲,柔和的陽光自天空灑落,將地面上景物拉出淡淡的影子,那深淺恰到好處,不會熱到需要吃冰消暑,春末的季節最是宜人。

  微微吹拂而來的風,帶來一陣舒爽的涼意。

  「唔……」范小雪放下手上的水晶跟繩子,大大伸了個懶腰,如此晴朗的好天氣,幸好她不是上班族,才能夠態意享受。

  原本她是個朝九晚五的小職員,後來迷上時下流行的串珠首飾DIY,好友杜曼熙喜歡她的手藝,她便送了幾串給杜曼熙,哪知杜曼熙的同事紛紛詢問她是在哪裡買的,購買意願非常高。

  她本來是沒打算賺錢,純粹想當個興趣,可訂單愈來愈多,她又加入了生日、星座誕生石、守護石以及各色水晶的元素,加上她的花樣獨一無二,用的材料又很好,相當受到女性的歡迎,一時間供不應求,她花了幾天的時間細想,便毅然決然辭去工作,專心在家串珠子。

  加上她懂得網頁,便開始做起網路生意,當個SOHO族了。

  最初家人很反對,但她獨排眾議,堅持到底,努力一年後也沒餓死,家人終於接受她的決定。

  透過杜曼熙的介紹,她的飾品多半是賣給有錢的貴婦、女性高階主管,或是出手闊綽的男人,這類客人多半不會殺價,他們在乎的是不會跟別人一樣,又有些許功效,他們就願意花錢購買,因此賣給這些客人的時候,范小雪會挑特別好的材料。

  就這樣靠著過去省吃儉用的存款和這一年的努力,范小雪買下了理想中的住屋天堂——春光社區。

  春光社區總共有六棟樓,每棟有十五層樓高,六棟樓圍成了「門」字型,她住在E棟B座六樓,正對面是B棟。

  社區內有游泳池、會議室、圖書館、電腦室、健身房、SPA館、中庭花園,加上附近銀行、書店、咖啡店、餐飲店、大型量販店,只要想得出來不要太離譜的統統能找得到,對她這種不喜歡離開家太遠的懶人堪稱是絕無僅有的優良環境,最適合她住了。

  搬進來快半年,除了必須定期回家給父母看一下有沒有營養不良之外,她還真沒離開春光社區六百公尺以外的範圍,所以說這裡真的是人間天堂!讓她真想呼喚所有的親朋好友搬入這裡與她比鄰而居。

  只可惜春光社區一推出就獲得好評,三個月內全數售完,如今只剩下對面B棟A座的六樓。那戶原本是有住人的,後來卻無聲無息搬走,最近聽說那間空屋即將有新住戶搬入,此事便在鄰居間傳開來。

  她其實不太愛跟鄰居聊八卦,是某天早上家裡冰箱空空如也,在不得不出來覓食否則會餓死的情況下,才會在早餐店碰到隔壁棟的鄰居張太太,並獲知這項消息。

  張太太簡直就是春光社區裡的包打聽,想知道社區內哪個人發生了什麼事情,來問她準沒錯。張太太一見到她,就熱心的把第一手消息透露給她知情。

  她猶記得那天是這樣發展——

  張太太親切地笑著,看著范小雪登時眼神一亮,因為她知道又有說話的對象。

  「范小姐,你知道嗎?其實B棟A座六樓的原住戶陳先生會連夜搬走,是因為陳太太無故失蹤了!」她說得煞有介事。

  范小雪對張太太神通廣大到連她這個名不見經傳、平時深居簡出的住戶也知道,不禁大感到佩服。

  「真的啊?」這三個字是非問出口不可,要不然會讓張太太以為她難相處。遇上如此「熱心公益」的鄰居,多少得配合一下,所以她非常配合地露出詫異的表情。

  張太太猛點頭,望了望四周後刻意壓低聲音,神情緊張得像是有人正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我騙你做什麼!陳太太失蹤當晚,有鄰居聽見他們大吵一架,後來陳先生追著陳太太出門,結果只有他一個人回來,陳太太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雖然會覺得少了點隱私,但換個角度想,有這麼守望相助的好鄰居,范小雪對春光社區的安全更放心。

  「而且啊……」拉長的尾音代表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更震撼。「我聽說之前陳先生還把陳太太打得不成人形呢!」

  聽說的喔……

  那準確度就要連打三個對折,小數點後無條件捨去,再除以一一

  「是聽誰說的?」她只相信「人贓俱獲、罪證確鑿」這八個字,如果沒有,最少也要找個有公信力的人說給她聽。

  張太太頓了頓,表情有幾分僵硬。「反正就是聽說的嘛!」

  范小雪微笑。肯定是聽「張太太」說的嘛!

  「怎麼不報案?」張太太人好,心地善良又熱心公益,唯一的缺點就是愛「聽說」。

  「只是聽說,又沒證據怎麼報案?再說陳太太也失蹤了到哪找證人?」張太太尷尬地笑,「哎喲,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在真相沒有公佈之前,已經確定有新的住戶要搬進來了。」這個才是她今天的第一手消息,燒燙燙的,范小雪是榮幸才能當她的第一位聽眾。

  范小雪點點頭,「那很好啊。」

  張太太又繼續說了一堆閒話直到她吃完早餐,平常需要四十五分鐘,那天早上她只花了十分鐘就解決,而且還知道離她住的E棟約莫十公尺距離的B棟A座六樓終於有新住戶。

  望著對面B棟A座六樓拉上的窗簾,范小雪不禁心想:會是個怎樣的住戶?

  不諱言,她是有一點點好奇,人總是會有好奇心的嘛!

  但好奇歸好奇,她不會主動去探究,反正有機會就會碰上面,即使一輩子沒遇上也不會怎樣。

  一個懶腰不夠,范小雪再伸了一個。

  她的工作地點在客廳的桌上,正好面對落地窗,可以看見對面B棟A座六樓,為了保護隱私,社區內住戶的落地窗都有加裝窗簾。如今人去樓空,窗簾也拉上了。

  范小雪定定望過去,不知是不是受到張太太的影響,害她腦子裡開始盤旋著血腥,暴力的畫面。

  所有的秘密統統隱藏在窗簾後頭。

  她平時會看偵探小說打發時間,也對許多小地方感到好奇,但盡量不會讓人發覺,畢竟現實中的偵探事件可沒這麼多,到處愛亂打聽更是很無聊的行為,但是啊……一個人住是很容易胡思亂想的。

  過了片刻,她收回思緒,繼續專心工作,這星期要交出三條手鍊呢,趕工。趕工!

  星期六下午五點,范小雪換上休閒服下樓領取快遞。

  她住在六樓,視野還不錯,晚上站在陽台還能看見幾顆星星,心想要是能把天上的星星看得更清楚,肯定會很棒,因此買了台高倍望遠鏡,準備賞夜景。

  這台望遠鏡是好友杜曼熙陪她看著型錄挑的,杜曼熙還笑說拿來偷窺也不賴。

  偷窺?

  哼哼哼,想她可是光明正大的人,怎麼會去幹偷窺那種事,真太瞧不起她了。

  「李伯伯,我要領快遞。」時常要領快遞、掛號的關係,范小雪早跟警衛弄熟了,偶爾也會聊聊閒事。她蓋完章還沒開始話家常,就看到剛下班回來的白少芬。

  白少芬住在她樓下,是位國中老師,長得眉清目秀,長髮飄逸,風一吹,衣袂飄飄,像極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據說在學校很受男學生歡迎,人美個性溫柔又有一手好廚藝,誰娶到她誰幸福。

  「小雪,下樓領東西啊?」白少芬笑呵呵地問。

  「對。你今天比較早下班。」平常遇到的時候都是六點多,每回見到白少芬,她總是帶著笑,彷彿沒有事情能困擾她。

  「學校考試,所以提早回來。」白少芬溫和的笑容、清麗的身影讓她更顯優雅,與范小雪T恤、牛仔褲的穿著真是天差地別。

  她母親有次來探望她,跟白少芬打了照面,從此要女兒以她為榜樣好好學習,唉,令她不禁大歎天生性格如此,是要怎麼改?

  「我今天在學校有烤餅乾,這些給你。」白少芬遞給她一袋餅乾。

  兩人告別警衛邊走邊聊,走到中庭花園,遇上社區內的黃金單身漢潘志松。聽張太太說他是某間科技公司的高階主管,穿的是名牌衣服、開的是高級車子,長得斯文白淨,很得社區內婆婆媽媽以及家有女兒待字閨中阿姨們的緣。

  「白老師、范小姐。」潘志松禮貌的打招呼。

  范小雪跟鄰居並不熟,如今會聲名遠播,也是要感謝張太太,初搬來時,張太太熱心的幫了不少忙,她送了條鍊子謝謝她,被張太太戴著到處炫耀,名字自然不脛而走,好處是讓她的客源在社區內也算穩定,每個月總有十來條固定的出貨量。

  潘志松看見范小雪手裡的重物,主動說要幫忙,但她微笑婉拒。

  「不用,我拿得動,潘先生不是要出去嗎?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那好吧,我走了。」潘志松朝她們點點頭,多看了范小雪一眼後才離開。

  等潘志松一走,白少芬便問:「為什麼不讓潘先生幫你?我覺得他對你很有意思。」

  「我自己做得到就會自己做,幹嘛要靠別人?要知道人情債很難還耶,而且他對我有意思嗎……我不覺得。」搬來這麼久,她跟潘志松說話次數不超過十次,對他沒有太深的印象。

  「旁觀者清,沒看到他臨走前還多看了你一眼嗎?」嗅到暗戀的味道,白少芬不禁笑了起來。

  「少芬,你別亂說。」這話要是傳到張太太耳裡,包準社區內的人都知情,她可不想成為注目焦點。

  「放心,我嘴巴很緊。小雪,說真的,潘先生收入不錯,人長得體面。性格也不差,是個值得考慮的對象。」白少芬有男朋友,希望周圍的朋友也跟她一樣幸福。

  范小雪覺得沒必要,她一個人住不錯、一個人生活也還好,幹嘛要攬個麻煩在身上?現在的她只想盡快還清房貸,然後存個幾百萬,就能高枕無憂,至於男朋友……以後再說吧。

  「你覺得呢?」

  「沒感覺。」三個字就打發了。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對象?我學校裡未婚男老師很多,可以幫你介紹。」白少芬熱心地問道。

  「暫時沒打算啦,好了,五樓到了,拜拜。」

  幸好白少芬住五樓,她才能逃過一劫。說真的,社區內都是好人,沒讓她遇過壞人,能住進來真的很幸福,可伴隨而來的就是過度的好意,她下是不喜歡,只是認為好心過頭會令她備感壓力。

  就拿潘志松來說,他太完美了,完美到讓她覺得有點夢幻,她比較喜歡有點缺點的人,看起來比較像個活人,若和潘志松在一起,萬一事事都要照他的標準來做,她肯定先累死。喜歡人又不是在鑒賞藝術品,用不著買上等貨,反倒應該找個最適合自己的,相處起來才不會有壓力。

  丈夫是用一輩子的,當然要相處愉快,才能延長使用期限。

  關上門,她很快拆了包裝,看著說明書安裝,在奮戰一個小時後,終於將望遠鏡安裝完畢,為了有好風景可看,望遠鏡就架在落地窗旁。

  「好了,試試看吧。」

  范小雪調整望遠鏡的角度,看見天空色彩斑瀾的彩霞,真是美不勝收,她不時激動地喊著好美、好漂亮,咬牙忍痛花錢買這台望遠鏡果真值得。

  驀地,「偷窺」兩個字閃過她的腦海。

  買望遠鏡可不是用來偷窺的,可不知怎地,望遠鏡的角度愈來愈低,最後對準了B棟A座六樓的空房。

  這個嘛……她必須承認人真的有偷窺的慾望。

  她清楚自己正在犯法,要是被抓到肯定會被告,但對面還沒有人搬入,也不算偷窺,她看個幾眼就好,應該不構成偷窺吧?

  心頭的聲音頻頻催促著,自我安慰地想了想,最後還是屈服在慾望之下。

  既然要做壞事,當然就得偷偷摸摸,她先拉上窗簾,留下一點縫隙,再把眼睛湊近望遠鏡。

  她保證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嗯,不愧是價值不菲的望遠鏡,清晰得連對面屋內的陳設也看得一清二楚……陳設?!不對啊,她記得早上匆匆瞟過一眼,對面的窗簾是拉上的,怎麼現在卻……

  壓不住滿腔的好奇心,她轉動鏡頭四處看了看。

  忽而,一雙擦亮的黑皮鞋還有一小截西裝褲映入眼簾,當鏡頭要往上拉時,對面的窗簾很快就拉起,什麼都看不見了。

  心臟卜通卜通加快幾拍,手心不自覺冒出汗來,臉上的不安就好像她剛附犯下什麼重罪一樣。

  她迅速收回望遠鏡,並將窗簾拉緊。

  詭異——

  首先竄人心底的就是這兩個字,總覺得對面好像有個秘密正在形成。

  黑皮鞋、西裝褲,應該是個男人吧?

  只是飛快瞥了一眼,但已在范小雪內心深處埋下了強烈好奇心的種子,並開始蠢蠢欲動,驅使她去探究那個男人的秘密。

  她對男人沒多少興趣,但對有秘密的男人倒是有一絲絲的好奇……

  「咦?等等,我這樣不就跟張太太沒兩樣了嗎?她是用說的,我卻更可惡是用偷窺的……不要啊!我不想偷窺,萬一被逮,一世英名全毀,媽還會把我罵到臭頭,我不想要啊!」捂著臉,她內心愧疚萬分。

  果然,一個人住就是這點傷腦筋,很容易陷入一種脫離現實的妄想。

  「不要啊!我買望遠鏡是要來看星星,不是拿來偷窺鄰居的秘密啦!就算有秘密也不關我的事!我不要啊!」范小雪陷入自我厭惡中。

  當杜曼熙踏進范小雪的屋子裡,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第二章

  「我的偽裝還成功吧?」

  杜曼熙轉了個圈笑笑地問,其實內心是很有信心。

  她陸續摘下墨鏡、深色布帽、口罩,以及會讓人眼花繚亂的長袖彩色外套,露出一張艷麗臉龐。

  杜曼熙是個演員。性格特殊,專愛演一些沒人想接的角色,比如第三者、有三個孩子的媽,她最近接的就是眾女星避之唯恐不及的變性人角色,如此特立獨行讓她在演藝圈迅速聞出名號,雖是出了名的怪,卻非常潔身自愛,至今從未有緋聞。

  「你已經從頭包到腳,如果還有人能認出你,肯定是有透視能力的外星人。」范小雪瞧她一身裝扮,不禁搖搖頭。「我是你的好朋友,又是女生,你每次來都需要這麼大費周章嗎?」沒有戲演的時候,只要遇到假日,杜曼熙都會來她這裡過夜當作放鬆。

  杜曼熙眉一挑,微彎眼眸頻頻放電。「狗仔隊可不會這麼想。他們會想說我出入這裡頻繁,又沒有男朋友,說不定是『蕾絲邊』喔,我當然要小心保護我的名譽,小心駛得萬年船,懂吧?」

  「隨你了。」

  「真不友善,還虧我帶了港式小點心給你,算了,我還是帶回……」有把握的口吻果真換來範小雪垂涎欲滴的表情以及緊抓著她不放的一雙手。

  「點心跟人都留下。」

  春光社區什麼都好,就是附近沒有范小雪愛吃的港式小點心。

  「拿去吧。難民。」甫落坐的杜曼熙發現落地窗前的望遠鏡,眼睛霎時晶亮,跑過去摸了摸。「哇,看起來還不錯耶,最遠可以看到哪裡?」

  「唔……」嘴巴塞滿小點心,范小雪沒空理她。「自己試。」

  杜曼熙逕自玩著望遠鏡,她先是看著天空,之後鏡頭慢慢往下移,終於落在對面B棟A座六樓的落地窗。

  「天!對面有個好帥的男人,小雪,你有福了。」基於有福同享,杜曼熙拍拍那個還在努力消化嘴裡食物的傢伙。

  有得吃才算有福……等等,對面有個好帥的男人?!該不會……

  轉過頭就看高倍望遠鏡直接正對著對面,窗簾還大開,范小雪急忙拉上窗簾。

  「杜曼熙,你在做什麼?是想害我被告啊?這樣是犯法的耶。」她緊張兮兮的嚷道。

  「你先過來看啦,那個男人真的很正點,亂有個性一把的!烏杜曼熙尖叫道。就像是惡狼發現美味的小綿羊。一把拉開窗簾,逼好友非看不可。

  原本已經被禁錮封鎖的好奇心又緩緩爬了上來,范小雪如她所願的看了一眼。

  映入眼簾的果真是個長得還不錯的男人,五官英挺、身材健壯,看起來有練過,他散發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氣質,美中不足的就是眉間有點邪氣。

  「他還滿會穿衣服的嘛!雖然一身黑,但件件都是名牌的喔。」身處演藝圈,杜曼熙已練就一眼定好壞的本事,要認出各類高檔牌子對她是輕而易舉。

  當然了,也是靠這台高倍望遠鏡的功勞,好友砸下快二十萬買的東西,果然誠好物,害她也有點心動很想買。

  「我不喜歡他。」范小雪很主觀地說。

  「為什麼?」

  「因為下午我在看他的時候,他突然拉上窗簾,害我嚇得半死。就不太喜歡他了。」她的喜歡向來很直接。

  杜曼熙狐疑地盯著好友有些不悅的表情。「用什麼看?」

  「就這台望遠鏡……啊,呃……」話已說出口收不回來,穿幫了。

  「喲喲喲,清高的范小姐不是說打死都不會拿來偷窺鄰居嗎?」杜曼熙雙手環胸,挑眉、勾笑等著她的解釋。

  「我沒有……」范小雪挺起背脊打算來個打死也不認罪,卻在杜曼熙凌厲的眼神下畏縮。不愧是曾經演過黑道老大的女人,眼神一森冷起來,氣勢頗讓她害怕。「好啦,我承認是有看到一點點,是不小心的!我原本在看天空,後來就想說對面還沒搬進來,看一下也沒關係,結果就看見了,絕對不是偷窺!」

  該承認的承認,不該承認的她也會死守到底,堅持自己不是偷窺。

  「那看到什麼了?」杜曼熙對這點比較關心。

  「他的鞋子。」

  「呿,不過是鞋子,又不養眼。」

  「杜曼熙,我不是在偷窺!」見自己被誤會了,范小雪嚴肅的澄清。

  「是是是,我也沒叫你偷窺。對了,我想喝點紅酒,剛才忘記買,陪我到附近的超市去買吧。」沒酒喝,太無聊了,不管好友的反抗,杜曼熙硬是把人拖下樓。

  說是陪?

  其實是當杜小姐的跟班,得負責幫她推車。

  抵達超市後,不過多盯了泡麵幾秒,包得像是木乃伊的杜曼熙就自范小雪眼前消失無蹤,唉,她只希望超市內的客人能見怪不怪,要不然被嚇到就麻煩了。

  「不是要買紅酒,又跑去哪裡逛了啊?」推著推車,范小雪在賣場內轉來轉去,找不到杜曼熙卻在廚具區碰上剛才被她偷窺……不,是被逼著偷窺的男人。

  B棟A座六樓的新住戶。

  他也推著推車,一身黑,從容地站在廚具區選購廚具,摸著菜刀的手指宛若對待一件精緻的藝術品般的珍惜。

  見對方沒有注意到她,范小雪便打量起男人的推車裡擺些什麼。

  推車內全都是需要烹煮的食材,找不到半樣快餐,跟她天差地別;剛搬來,添購點廚具是應該的,重點是推車內竟有一把折疊式的大鋸子。

  就算要鋸木頭,也用不了那麼大的鋸子。他是想鋸什麼?

  似是察覺有人盯著自己,男人回頭,慢了半拍的范小雪來不及找隱蔽處,就這麼與他四眼相對。

  她尷尬得很想腳底抹油,無奈腳下好像生了根,動彈不得,只能呆著一張臉,活像個蠟像。

  好在,男人邪氣的眸子僅僅瞥了她幾眼,朝她一笑後又繼續挑選廚具。

  等他轉回身,范小雪才吁了口氣,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怎麼每次遇上這男人都是這狀況?

  「怎麼啦?」杜曼熙抱著三瓶紅酒放入推車裡,順著好友的目光望去,「是那個鄰居耶!真巧,要不要過去敦親睦鄰一下?」

  「才不要!」她都快嚇死了。

  剛剛那畫面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男人陰惻惻地站在那裡瞪著自己,一手還拿著一把鋒利無比的菜刀……真是有驚無險。

  「你幹嘛一副好像見鬼的樣子?近看他的身材更好了,足以媲美模特兒,以後我一定要常常來這裡走動。」杜曼熙帶著審視的眼光欣賞男人的身材,愈看愈喜歡。

  「曼熙,你說他買一把這麼大的鋸子做什麼?」范小雪卻專注在這點上。

  杜曼熙沒好氣的瞥了她一眼,心想著難怪小雪老找不到男朋友。「你應該去問這裡幹嘛賣這麼大的鋸子?別傻了,既然有賣就有買。」

  「那你會買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嗎?」她再問。就是覺得這男人買那麼大的鋸子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衣服永遠不嫌多,就算買了不穿,擺著也賞心悅目。」杜曼熙舉出最好的鐵證。

  「但那是鋸子耶!不會有人沒事買這麼大的鋸子吧?」

  「小姐!」杜曼熙認為她根本是挑剔過了頭,開始鑽起牛角尖來。「說不定他是個園藝家,才會需要鋸子,再說那把鋸子哪裡大?既然店家敢賣,就代表合法,你太大驚小怪了吧?好了,別在這裡疑神疑鬼,快點跟我回去喝酒,別想太多,喝完睡一覺就沒事了。」說完,她拖著猜疑心氾濫的范小雪離開。

  就在兩人離開後,站在廚具區前的男人緩緩回過頭,俊雅的臉龐添上一抹似笑非笑的彎度。

  就像是找到什麼有趣的獵物般,眸光緊鎖著范小雪的背影。

  她真的覺得那個男人……很怪。

  說不出哪裡怪,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杜曼熙最後罵她是關在家裡太久才會胡思亂想,要她出去透透氣,免得最後悶出病來。

  自那天開始,她的望遠鏡就一直對準B棟A座六樓,連星星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當然了,對方白天拉上窗簾,只有深夜才打開,她也不是真的愛偷窺,當然不會主動去看。望遠鏡始終固定同一個方向,是因為在杜曼熙離開後,她就沒再動過,才不是存心想偷看什麼。

  心頭的疑問沒解開,范小雪也無心工作,乾脆拿了條抹布擦起落地窗玻璃,邊擦邊不時往對面望過去,希望能「正大光明」探查到什麼蛛絲馬跡。

  擦了二十幾分鐘,窗簾後始終沒有半點動靜,她換擦欄杆,由東抹到西,再由西回到東,來來回回好幾趟,直到欄杆都快被她磨成繡花針依舊一無所獲,就在她要放棄之時,沒想到手一滑,抹布順風飛了出去。

  「糟了!」她快步衝出家門,是沒聽過抹布會砸死人,但這麼糊塗的事情還是快快收拾,免得被恥笑。

  范小雪衝到樓下,還來不及找抹布,就先被那個坐在中庭花園的新鄰居給嚇了一跳,萬花叢中一點黑,格外醒目,讓人不想注意也不成。

  下意識的,她的心臟又開始卜通卜通跳了起來,有點緊張,有點害怕。

  視線掠過男人清俊的臉龐,范小雪開始找尋抹布的下落。

  「這個是你的嗎?」馮勁書晃了晃手上的抹布。

  「是,謝謝你。」的確,眼前的男人長得還不錯,亦正亦邪的氣質應是時下女人最喜歡的類型之一。

  拿回抹布,范小雪本想轉身就走,馮勁書似是不打算讓她這麼早離開,開口喊住她。

  「原來我們是鄰居啊。」一個天時地利的巧合。

  「你是……」她想假裝不認識他。

  「前天在超市你還盯著我看,不是嗎?」他故意提起這點,幫她恢復記憶。

  她呆愣三秒,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喔,我想起來了,原來是你啊。我要澄清,那時候我不是在看你。我是在看菜刀。」

  「是喔。」肯定的字句,不肯定的口吻。「你好,我叫馮勁書。」

  馮勁書站了起來,身形更為高大,范小雪目測大約一百八十五以上,比起自己的一百六,超過好多,她下意識腳步略微往後移。

  「我是范小雪。」清楚自己的謊言很拙劣,但管他的,說都已經說了,要怎麼想就隨他了。

  「小雪,挺好聽的名字,冬天生的?」

  「是夏天,因為我媽喜歡雪。」

  「原來如此。不過我想一定很多人都會這麼猜。」閒話家常似的,馮勁書跟她聊起天來,眼眸的笑意因為范小雪緊張的神態而更明顯。

  「是啊……馮先生,請問一下,那時候我看見你買了把很大的鋸子,是要做什麼用的?你是園藝家嗎?」讓困惑一直堆在心底不是她的個性,有機會仍要出清。

  不記得人卻記得鋸子?沒發覺到自己又露餡,范小雪等著他的答案。

  馮勁書反問:「你認為呢?」

  「我怎麼會知道。」又不是她要用的。

  「那天晚上我本來是要去採買食材,看見有賣鋸子,剛好我想買一把比較大的鋸子,就買了。」在范小雪眼中應該是複雜的事情,當事人馮勁書解釋起來卻再簡單不過。

  范小雪初聽覺得沒有什麼特別的,細想之後又找到怪異之處——他還是沒解釋為何要買鋸子。

  「那麼大、鋒利的鋸子應該連樹幹都鋸得斷吧?」她試探的問道。「除非是自己種的樹,要不然現在所有的樹木都是屬於公共物,胡亂砍樹是有罪的,所以不會有人拿鋸子來鋸樹,不過要砍人的話,倒是個不錯的選擇。」馮勁書微彎的唇帶著濃濃的笑意。

  霎時,背脊升起一陣寒意,范小雪吞了口口水,身子再稍稍往後挪。不管馮勁書笑得多好看、多溫柔,她仍是覺得可怕。

  馮勁書自然也察覺這點,微笑輕問:「小雪,你好像很怕我是嗎?」

  腰桿一挺,范小雪抬起下顎不承認。「馮先生,我們是第二次見面,你又沒對我做什麼事情,我有什麼好怕你?」

  「這樣就太好了,我們一定能變成好朋友。」他開朗地笑著。

  不討厭他就能變成好朋友?這是哪門子邏輯?

  「坦白說,第一次見到你,我還挺喜歡你的,你的表情就好像看見大野狼的小紅帽,挺可愛的。」他的眼眸微瞇,目光放肆的在她臉上流連,捨不得移開。

  怎麼聽馮勁書的語氣好像很喜歡她怕他的感覺?范小雪愈想愈心驚,只想快快逃離他的面前。

  「馮先生,不好意思,我還在燒開水,下次再聊了。」

  話一說完,不等他有何反應,她按下大門密碼,很快關上門,卻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好似看見他眼底的興味。

  總覺得自馮勁書眼底釋出的意思,像是要將她當成研究的對象。

  既然沒發現什麼,加上鋸子的疑惑又暫時得到解答,為了生活,范小雪當然要繼續工作,店家今天將她訂的水晶石送到,這些比較高檔的材料是要做給杜曼熙介紹的高級客戶。

  若是客戶除了美觀之外還想加入其它功效,她便會針對客戶的需求設計每種兩款供選擇,由於是特別訂製,即便是沒被挑中的款式,也會拆下重做,全都為了獨一無二,這也是她的飾品能迅速打響知名度的原因之一。

  警衛李伯伯指了指放在警衛室裡一隻大紙箱,范小雪彎身一抱,發現扛不動,她太小看這些珠子的重量了。

  忽地,她眼尖地發現在箱子旁邊還有個更大的箱子,收件人寫的是馮勁書,上頭還標示「危險物品」四個紅色大字,讓人不禁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實在好奇……裡頭會是什麼呢?

  「范小姐,你認識馮先生嗎?」警衛看她對另一隻箱子有興趣的樣子,隨口問了一句。

  「見過兩次面。」

  「他是個不錯的人喔。」警衛清楚范小雪還單身,語帶鼓勵。「我聽說有幾個太太也相中他了,你可要加把勁喔,要不然就輸了!」

  呃……她對馮勁書又沒有興趣,但面對人家的好意,只能笑笑地接受。

  「李伯伯,你怎麼知道他是個好人,又是聽誰說的?」

  警衛擺擺手,呵呵笑了。「我才不是張太太,不用『聽說』,是我自己體會的,前天我值晚班的時候,胃痛得厲害,剛好馮先生下樓要去買東西,知道我不舒服就去幫我買胃藥回來。」

  「就這樣?」還以為是什麼豐功偉業,不過小事一件。換做是她也會買啊,又沒什麼大不了。

  「我們又不熟,其實他大可冷漠走過去,就算不問我也不會怎樣,他卻停下來問我,這年頭還有這種熱心的年輕人,很難得了。」警衛搖搖頭,頗感慨的模樣。

  范小雪聽他如此稱讚馮勁書,對他的印象多少有點改變,李伯伯的話比張太太「聽說」的可信度高出許多。

  像是怕范小雪還不清楚馮勁書的好處,警衛又補充道:「昨天他還叮嚀我記得去醫院檢查呢。范小姐,以我閱人無數的經驗,馮先生真的是個不錯的男人,看起來挺溫柔的,值得好好把握!」雖然范小姐不太愛跟人閒聊,卻是個善良的好女孩,才忍不住多說幾句。

  李伯伯在推銷馮勁書,那堪稱是社區內第一黃金單身漢的潘志松,怎麼就沒聽李伯伯談論過?

  「李伯伯,你怎麼都沒推銷潘先生?據我所知,他也很受歡迎。」

  不只一個人在她面前稱讚過潘志松,即便對他沒有任何感覺,多少也會有些許既定印象,而且依現在的人氣指數來看,還是潘志松位居第一。

  警衛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每個人感覺不一樣啦,好幾次我主動跟潘先生打招呼,但他都視若無睹當作沒看見,幾次下來,我對他就沒什麼好印象。范小姐,你還年輕,看人沒我准,一個人的好壞往往是從小地方看起而不是表面工夫。」

  李伯伯的結論倒是與自己不謀而合。同樣的,她一開始對馮勁書的感覺有點糟,現在想要改變,得多多觀察了。

  「我知道了,李伯伯,我先上樓。」

  「你一個人拿得動嗎?」警衛有點擔心瘦弱的范小雪。

  「可以。」不行也得行,難不成讓李伯伯來幫她?

  「那很重的啦,你一個人肯定不行……馮先生走過來了,叫他幫你好了。」警衛朝著走來的馮勁書招手。「馮先生、馮先生,麻煩幫個忙好嗎?」

  「什麼事?」

  「范小姐搬不動這箱子,你幫她一下吧。」

  范小雪沒有抬頭看馮勁書的表情,連忙開口拒絕,「不用了,馮先生自己也有箱子要搬,別麻煩了,慢慢來總會搬得上去。」

  「小雪,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別逞強,我們是朋友嘛。」

  「不用了……」她雙手一抓,輕而易舉就搬起來,正詫異自己突然變得力大無窮,放低視線才發現原來是馮勁書的手撐在她的箱子下。

  「還是我來吧,要不然待會摔在地上,可就糟了。」馮勁書逕自接過箱子。

  「那你的怎麼辦?」

  「等一下再拿,走吧。」

  范小雪跟著馮勁書一起走過中庭花園,進入E棟的電梯。

  打走入電梯,她就刻意與馮勁書保持距離,站在電梯按鈕的前方,確定好緊急鈴的按鈕在哪裡後,才稍稍放心。

  保持高度警戒,畢竟她與馮勁書一點都不熟,他能第一次見面就喊她名字,但她不行,要交朋友,她需要花點時間瞭解。

  馮勁書看她的神情沒有一絲的生疏。

  他背靠著電梯的鏡子,仔細端詳著她,她秀氣的臉蛋,乍看之下應該是個聽話的乖乖牌,不過刻意隱藏在那雙靈動眼眸下的旺盛好奇心,可就瞞不過他。

  眼前這個女孩正對他產生莫大的興趣,偏偏又有點不太喜歡,不敢靠近,心底對他懷著層層的疑惑!而這便是他要的結果。

  「如果你不是怕我,那是討厭我嗎?」

  討厭?他沒有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又怎會討厭他,她對他只是有點好奇過頭。誰教他渾身都是謎。

  連包打聽的張太太也探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清楚他的職業、不曉得他的家庭狀況,似乎沒固定作息時間,也甚少與人互動,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獨自搬入春光社區,其它全是空白。

  太空白有無限多種可能,會讓人更欲探知一切。

  「我沒有討厭你。」

  「那為什麼不面對我?我以為我至少長得還不會有礙觀瞻。」

  「你想太多。」即使沒有回頭,范小雪也感受的到馮勁書那雙眼始終盯著她。

  「希望是我敏感。」電梯門打開,馮勁書跟在她後頭步出。「東西放哪裡?」

  「擺在門口就好了,謝謝你。」

  「不客氣。」馮勁書把箱子放在問口。「小雪,我覺得人與人相處是要多花點時間瞭解,或許現在你不太喜歡我,希望將來哪天我能改變你對我的觀感。再見!」

  語畢,不讓范小雪有機會反駁,逕自按下電梯按鈕走入,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時,她急忙擋住電梯門。

  「馮先生,我真的不討厭你。」她不喜歡被人誤會,她真的不討厭他,只是覺得他身上有太多謎團。

  「謝謝你。」她認真的表情真可愛,馮勁書柔柔的笑著,稍稍淡化了眉間的邪氣,一時間,范小雪心頭又怦怦跳了起來。

  直到電梯門關上,她仍處於半失神的狀態,全是為了那抹在她面前綻放的笑容。

  頭一次,她看見馮勁書是打從心底笑出來,沒有絲毫的作假。

  如果他經常這樣笑,不要擺出那種似笑非笑的模樣,個性也別太難捉摸的話,她也不會誤會他了。

第三章

  人與人要經過相處才能更瞭解彼此——這點范小雪非常同意。

  一開始她對馮勁書的感覺就很霧裡看花,不是討厭,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冬天吃冰淇淋、夏天吃麻辣火鍋想嘗試卻又怕無法接受的心情,矛盾極了。

  有時候覺得他不錯,有時又會讓他搞得一團亂,真不清楚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不過李伯伯對他的評價不錯,連向來承襲母親看人眼光超吹毛求疵的白少芬也認為他年輕有為,雖然不知這是建構在哪一點上。

  那為何每次她總是看見他充滿詭異的那一面?一點也不覺得他光明。

  難不成他刻意在她面前假裝?如果是的話,就太無聊了。

  每個星期范小雪都會到超市添購補給品,免得哪天早上醒來又發現家裡沒糧食。

  最近推出幾種新口味的飲料,喜歡嘗鮮的她買了幾罐。

  結完帳剛踏出超市走沒幾步就看見走在斑馬線上的馮勁書,他正攙扶一位老婆婆過馬路。瞧他們親近的樣子,老婆婆似乎跟馮勁書挺熟的,頻頻拍著他的手臂,最後又拿了顆蘋果給他。

  老婆婆手提著超市的袋子,蹣跚的往前行,最後停在公車站牌前,應該是要搭車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馮勁書身上,他似乎沒打算離開,一直盯著老婆婆,好一會兒後他攔了輛計程車,將老婆婆半推半就給送上計程車。

  這一幕,她看得滿心不解。

  馮勁書轉頭,剛好與她迎面相視,他伸手朝她揮了揮,大步走了過來。

  「今天比較早出門喔。」他笑容滿面的開口。

  「出來買東西。你認識剛才那位婆婆?」

  「不認識,只是看見她一個人要過馬路,就帶她過去而已。」

  「那為什麼還要送她上計程車?」

  「她腿不方便,想省錢搭公車,我只是讓她更舒服回家。」馮勁書雲淡風清地說,好似他剛才做的只是彎身撿起地上紙屑般的小事。

  范小雪露出意外的表情,現在這社會已經變得十分冷漠,就算想幫人,也會怕自己的善心被騙,畢竟詐騙集團無所不在、無所不騙,還是小心為上,沒想到馮勁書卻主動幫到底,真是不錯。

  「你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好心吧?」就算自己很好心,多少也受到社會的影響,不冷淡點有時候會保護不了自己。

  「我只是覺得對老年人本來就應該多保護一點,我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知道老年人很多時候需要幫忙卻不好意開口,也會耍耍小任性,我們多貼心點,會讓他們覺得很高興。」馮勁書的視線注視著老婆婆離開的方向,眸底盛了抹淡淡的哀傷。

  若不是范小雪很專注地研究他的表情,大概會錯過他甚少顯露於外的情緒。

  「那你父母呢?」不該問的,畢竟他們又不熟,可她真的很好奇他的背景,誰教他這個人實在是太怪異。

  馮勁書盯著她,狀似不在乎地聳了下肩膀。「我也不知道,生下我後個性不合就離婚,也不管我,偶爾寄點錢回來。打我有記憶開始,我只見過他們一,兩次,對他們的印象,可能比我的小學導師還淺。」

  呃……她果然是不該問的。

  「那你爺爺、奶奶怎麼沒跟你一起住?」這話題應該比較安全一點。

  看出她很內疚問錯了問題,小臉浮現紅雲,凝視著她尷尬的表情,他突然問很想摸摸她的頭,跟她說不必介意。

  范小雪睜著眼等著他的回答,馮勁書一手拿著蘋果,一手摸摸下顎,淡淡地笑道:「他們都不在了,如果要住在一起,可能要等我升天以後吧,不過那時候他們說不定已經投胎。」

  呃……她笨蛋的又引爆第二枚地雷。

  如果說第一次提問讓她支離破碎,那這次被就是屍骨無存了。范小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得出來已經很慌亂,也讓馮勁書忍俊不禁。

  「沒關係,都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如果真的要怪,也該怪我,因為是我害死他們的。」對於往事,他現在比較能夠釋懷。

  「你害……」笨蛋!怎麼又問了?范小雪暗罵自己蠢。「沒事,當我什麼都沒說。」她不能再笨下去。

  「那時候我很忙不常陪他們,在他們結婚紀念日時出錢請他們去花蓮泡溫泉,結果回程的時候下雨,他們的車子打滑撞上安全島,我連他們最後一面也沒見到。」說到最後,馮勁書神情未變,但聲音略顯沙啞。

  與他相比之下,范小雪發覺自己很幸福,到現在她身邊還沒有一個親人去世,感受到馮勁書聲音裡來不及藏起的悲哀,心頭霎時揪緊,她想這世界上最苦的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們真的很好,知足常樂,教我別恨自己的父母,要我放寬心胸接受不平的事情,每當我認為自己怎麼會那麼倒霉的時候,他們要我和更不好的人相比就會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他們是那麼好的人,結果卻……」每每回想起來,他都覺得他們的死是一場夢,可惜他始終無法自夢中清醒過來。

  忍不住地,她的鼻頭一酸,心頭苦澀。

  「我奶奶喜歡做蜜餞、醃漬食物,喜歡看八點檔連續劇,然後哭得死去活來;爺爺喜歡做木雕,常撿木頭回家做雕刻,或者是坐在客廳泡茶聽廣播,他們都很節省,說要把一切留給我,而我卻沒替他們做什麼。」他苦澀的語氣充滿強烈的無奈。

  老實說,馮勁書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突然把這些很私密的事情告訴一個剛認識的女孩,即使歷任女友追問,他都不曾說過,卻在聽見范小雪溫柔的聲音後,他竟不由自主說出口。

  范小雪碰了碰他的手臂,意在安慰。「馮勁書,你別這樣,畢竟沒人願意發生的意外不是嗎?你再怪自己也沒用的,倒不如好好活著,讓他們別擔心你。」

  要他別難過,她的眼睛倒是先泛紅,馮勁書摸摸她的頭。「不好意思,居然跟你講起這些事。」他喜歡她的溫柔。

  第一次看見她那彷彿無人能夠破壞她幸福的笑容,他便覺得她應該是個溫柔的女孩。她不是那種活潑到令人印象深刻,而是一種舒服到教人無法不去注意的待質。

  若真要打比方,應該說她是一陣怡然的拂面春風。

  春風拂來,吹皺他心裡一池水,陣陣漣漪往外擴散……

  「我覺得講出來很好,要不然放在心上不停自責也不會好過。」

  「小雪,謝謝你,這顆蘋果請你吃,你不是喜歡吃蘋果嗎?」

  「你怎麼知道?」她可不記得有跟他說過。

  「你的袋子裡不是擺了好幾顆?」

  「對喔。但這是人家請你的,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還有好多。」

  「沒關係,我並不特別偏愛蘋果,帶回家最後也是會貢獻給垃圾桶。」

  看了眼那顆蘋果,心想它未來的結果,范小雪收下了。

  「好吧。」不可以浪費食物。

  「為什麼你愛吃蘋果?」他想多瞭解她的喜好。

  「很簡單啊,就國中學的那句『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蘋果對身體真的很好,我已經很多年沒感冒。」

  「是嗎?或許我該試試這句名言是不是真的那麼有效。」他突然想起上次她為了撿一顆蘋果的事情,笑聲不自覺逸出。

  「你笑什麼?」

  「沒有,只是想到一件很可愛的事情。」

  有人用可愛形容事情嗎?

  「快中午了,我要去吃午餐,你要去嗎?張太太介紹一間趙記牛肉麵店說很好吃,我想去嘗嘗。」喜歡享受美食的他,為了品嚐美食絕對不辭千辛萬苦。

  她不吃牛肉的,應該要婉拒才對,但范小雪卻聽見自己回答好。

  或許是他的事情影響了她,讓她很過意不去,想補償他點什麼,就算她不吃陪著他也好。

  今天,她終於有點瞭解馮勁書。

  不過卻是個哀傷的過往,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每個人或多或少有悲傷的往事,以後她會記得對這種話題還是點到為止,要不然也害她難過起來。

  對於馮勁書,她有一些些改觀了。

  這星期杜曼熙要拍戲,不會來找她,范小雪接到母親的電話,準備下樓寄東西後就要趕回家;只要母親一聲令下,她不敢不從。

  范小雪將手鍊一一放在盒子裡包妥,再把用電腦打印出的地址標籤貼上,確定無誤後,這個月的工作正式告個段落。

  她身子往後傾,偏了頭,正好可以將馮勁書的客廳收入眼底。

  自從上次他幫她搬過東西後,那窗簾就再也沒拉上,今天更是全開,讓人一覽無遺,可惜主人不在,沒啥看頭。

  昨天遇到張太太,她說終於打聽到馮勁書在超市上班,是她親眼看見,不是聽說,這下可好,一群原本對他很滿意的婆婆媽媽萬分感歎,畢竟為了自家女兒好,誰不希望未來女婿是個有前途的人,而不是做這種「平易近人」的工作。

  這消息對范小雪來說倒是無所謂,她認為只要有份正當的工作,無論貴賤,都比不務正業來的好。她本來猜馮勁書或許是設計業的,畢竟他看起來很流行,又早晚作息不一,有時候凌晨三點燈還亮著,有時候整天燈甚至沒亮過,最後證明事實往往出人意表。

  收回對馮勁書房子的注意,她收拾桌面拉上窗簾,準備去郵局寄掛號,來到中庭花園恰巧碰見馮勁書。

  「你要出門?」馮勁書見她的背包便猜道。

  「要回家一趟。」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上拖著一個跟人身高差不多的白色紙箱。那尺寸就算要裝個成年人也絕對沒問題。「那是什麼?」

  馮勁書露出一絲絕對稱得上詭異的笑痕,拍了拍紙箱,「我要用的材料。你什麼時候回來?」

  材料?是做什麼材料啊?

  范小雪愈聽愈一頭霧水,嘴巴仍下意識回答,「星期天晚上。」

  上次他買了把超大的鋸子,又有危險物品,這次是不知名的材料?原本已經消失的懷疑又湧上心頭,像個源源不絕的噴泉口,讓她的好奇心不斷攀升。

  「你家住哪?」清楚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紙箱上,馮勁書忍不住眼睛也笑彎了。

  「台中——」

  她腦子裡閃過十來種「材料」名稱,加上剛才他拍的時候發出聽起來很沉的聲音。紙箱裡面應該還有個盒子才對,到底會是什麼?她真想把紙箱拆開一探究竟。

  「台中太陽餅很好吃,可以幫我買一盒嗎?」

  「好啊。請問這是做什麼的材料?」與她想破頭也沒個答案,乾脆用問的比較快。

  馮勁書眸光近乎迷戀地盯著紙箱,淡淡地說:「秘密。我先上去了,拜拜!」說完,他拖著超大紙箱,緩緩走入B棟,留給范小雪無限想像空間。

  哇哩咧,秘密?!

  好,他不說沒關係,她會查。雖然平常她不愛探查別人的隱私,但人就是這樣,愈不讓人知道就愈會引起好奇。

  鋸子、危險物品,以及今天的白色紙箱,她絕對會弄個清楚。

  暗自在心底發完誓後,范小雪快步走到警衛室問:「李伯伯,馮先生的東西是誰送的啊?」

  「我也不清楚,之前有一輛小貨車停在社區門口,下來一名壯漢,把那個紙箱扛過來說至要給B棟A座六樓的馮先生,他說是馮先生指定要的。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他本來想問紙箱裡是什麼,無奈那名壯漢一副凶神惡煞樣,讓他問不出口,問了馮先生,他也只是笑笑就把話題帶過,所以箱子裡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也不清楚。

  「沒事、沒事。」帶著一團解不開的困惑,范小雪跟警衛說了聲再見便慢慢走出社區。

  而遠方六樓的陽台上,馮勁書一派閒適地站著,視線始終落在范小雪的身上。

  現在這條美麗的魚兒已經徘徊在魚餌附近,眼看就要上鉤,只要他再加點誘惑,保證手到擒來。

  要去誘騙一個單純的女孩,他真有點不捨,畢竟她是那麼可愛,臉上藏不住半點心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放在客廳桌上的手機響超,打斷他的思緒,他接起手機,「喂?」

  「不是說找到對象了,到底好了沒?」說話的人劈頭就問。

  「應該差不多了,但我有點不忍心。」馮勁書拿著手機走回陽台。「她實在很可愛。」可愛到讓他更惡質,時而對她真心、時而又喜愛逗她。

  在他搬入春光社區的那天,還沒想到該怎麼接近范小雪時,他們已經在超市裡見面了,當他回頭就看見一雙被他的動作給嚇著的晶亮眸子。

  那時他倆相距不遠,她眼眨也不敢眨,呆呆地定住不動跟他大眼瞪小眼、她的眼裡寫滿被逮到的措手不及,還有些防備,他看了不禁微笑,這笑容彷彿也解開她的束縛,見她稍微吁了口氣。

  范小雪並不美,表情卻很可愛,頭髮紮成馬尾,隨著頭的擺動甩來甩去挺有朝氣,他向來喜歡長髮的女孩子,許是一種迷思,覺得長髮應該會比較文靜,可她看起來很陽光,一雙眸子很有神,炯炯直視著他,若非被他發覺,她大概會一直盯下去吧。

  但她在看什麼呢?

  他知道自己長得還不錯,但他不相信這會是她盯上他的原因,至少她的眼裡並沒閃著愛慕的光芒,而是一種——探究的目光。

  想探究他嗎?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很快便轉過身。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內,他決定了這次的對象就是范小雪。

  既然她想研究他,就讓她徹底觀察的夠吧。

  只是伴隨多認識幾分,愈覺得范小雪是個可愛的、真性情的女孩,害他愈來愈無法下手,她單純又有些敏銳,冷淡同時又具有善良的性格,好奇又直接,偶爾也會露出一副很想問、想知道但得乖乖將困惑吞下肚的哀怨,無論她做什麼,在他心中全變得很有趣。

  「可愛?錢更可愛啦!反正你記住下星期一定要完成,要不然你等著我宰了你!」對方忿忿的語氣,偏偏惹笑了馮勁書。

  「我哪次開天窗,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說完承諾,他便掛斷電話。

  迎著涼風,馮勁書目光遠眺,直接鎖定對面E棟B座六樓拉上的粉色窗簾,喃喃道:「這次要怎麼殺呢?」陰冷的笑容躍上唇角。

  他開始期待結果了。


  又是鋸子又是危險物品,現在還有著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的紙箱……

  馮勁書究竟是想做什麼?

  「你一個人喃喃自語在說什麼?」范允冬連敲好幾下的門都不見有人開,他乾脆自行進入。

  「我是在說……允冬,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我想問你。」小弟是家中最聰明的,年紀輕輕,性格卻穩重的像個老頭子,有時候連父母都不得不聽他的話,至於她自己嘛,大概是全家最沒地位的了。

  范允冬不給她開口發問的機會,「媽要我來問你,準備好了沒?」

  「先等等,回答我這問題再說啦。我問你,怎麼樣的人才會買鋸子、危險物品,還有跟人的身高差不多大小的箱子?」

  范允冬面無表情地問:「多大的鋸子?什麼危險物品?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是把可以鋸木頭的鋸子,滿大的,平常家裡應該不會用到:危險物品,我不知道,反正外頭就寫這四個字:箱子內的東西嘛……我沒看見哪知道。你覺得呢?」

  范允冬不屑的挑挑眉。「等你確認其它兩樣東西是什麼再來問我吧。你到底準備好了沒?」

  范小雪對弟弟的問題充耳不聞,逕自問:「那什麼樣的人才會神神秘秘,成天都拉上窗簾的?」

  「注重隱私的、想做壞事的、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天生喜歡拉上窗簾的,還有……防止像你這種吃飽了沒事幹愛亂猜疑去偷窺別人的人。」范允冬、的視線直直落在姐姐心虛的臉上。

  一語中的。

  「我……哪有偷窺。」她再次打死不承認。

  「沒偷窺怎麼知道對方窗簾不開?」

  「那是正大光明的看,才相隔十公尺,我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得見他拉上窗簾。允冬,你想,他會不會真的想做壞事,還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范小雪愈想愈困惑。

  原本對馮勁書的印象稍稍轉好,但在今天早上看見那只白色紙箱後,又開始動搖,她真的覺得有股難以言喻的怪異之處,就好像明明背後很癢,可是又抓不到,扯著她的感覺神經,讓她奇癢無比。

  范允冬翻翻白眼。

  他二姐平常閒著沒事幹就愛看偵探小說,大概終於讓她有發揮的機會,如果是這樣,他也不想潑她冷水,反正必定是她的好奇心在作祟,過一陣子就會不再感興趣了。

  「我不知道那個『他』是不是想做壞事、是不是有秘密,我只清楚你再不準備好,媽就要衝進來揍人了。」

  范小雪這才抬頭看著時鐘,驚叫道:「六點啦!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好了,你快出去,跟媽說我換件衣服馬上就好。」把弟弟推出房門,她一把拉開衣櫥趕緊換裝。

  每趟回來就免不了相親,剛開始她還不知死活會掙扎一下,之後就再也不反抗,全由母親主宰,反正只要不點頭,至少還沒人會逼她嫁人,偶爾的相親,就當作是孝順父母。

  范小雪拖拖拉拉換上平常根本不穿的洋裝,因為不穿,所以才會放在家裡。

  「對嘛!這樣才像個女孩子,多好看。」范母看見女兒走出來,眉開眼笑的。

  「你都已經二十八了,再過兩年也不能穿這麼可愛的衣服。」

  范小雪無言撇了一下唇。她從來就不喜歡可愛的衣服,放在家裡的那堆衣服全是母親喜歡的款式。

  「媽,我才二十八,別說得我好像很老。」好歹她這張娃娃臉也能騙到不少人。

  「我二十八的時候,你已經準備要上小學了。」

  「是是是。」聽見母親似乎又要話說當年,不想繼續「聽古」的方式就是乖乖閉上嘴。「不是約六點半嗎?再不走就要遲到囉!」

  其實她也不是排斥結婚,因為父母十分恩愛,她心底對婚姻是抱持高度期待,不過如果沒對象,要她怎麼結?

  要結婚當然得先找個對象,只是最困難的就是找個好對象。人海茫茫,要找到好對像太難了,就猶如大海撈針那樣,還是針對馮勁書的秘密來研究,成功機率會比較高些。

  在春光社區的日子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就算有也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難得有件比較值得深究的事情,她絕對要抽絲剝繭,查明真相!

  「小雪,你還在蘑菇什麼?」范母在樓梯間拉開嗓門大喊。「這次的湯先生可是個博士呢。」

  彷彿已經看見第十九次相親終於成功的畫面,范母笑得合不攏嘴。

  「來了、來了。」

  范小雪懶洋洋地跟在母親身後,心裡暗忖著:老媽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明白她們母女的審美觀足足有一個太平洋那麼寬的距離呢?

  范小雪是個一旦說了就會執行的人。

  回到春光社區,立刻探聽到馮勁書的上班時間。

  這天她準備好跟蹤的裝備,哪知走到警衛室,李伯伯很「好心」的告訴她馮勁書感冒了,利用探病的理由,正好是個直搗黃龍的好機會。

  范小雪衝回家準備幾顆又紅又大的蘋果,打著關心的名號,實則是要進行偵察的工作朝B棟前進。

  「咳咳,是誰?」

  「馮先生,是我,E棟B座的范小雪。」

  「不用介紹那麼詳細,我認得你的聲音。上來吧。」重感冒讓馮勁書頭痛欲裂,不想到大醫院看診,只好忍耐。

  連問也沒問就讓她直接上樓,難道一點也不怕她看見什麼不該看的嗎?

  等踏入屋內,范小雪才發覺是自己想太多了,他的客廳與一般人無異,也沒有出現什麼奇怪的東西,令她有點小失望。

  「聽李伯伯說你生病了,我特地帶蘋果來看你。」她的視線左瞟右瞟的,以為馮勁書不會發現。

  「咳咳,謝謝你。」他難受得不想管她要做什麼了。

  在樓下透過對講機就聽見馮勁書的咳嗽聲,見了面,才發現他的感冒似乎相當嚴重。

  他平時還挺重視形象,但這會兒他頭髮沒梳理,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滿臉倦容,看得出病得很重,令她心裡泛起一陣歉疚,她高興能進入馮勁書的屋子裡,卻是因為他感冒的緣故,害她亂不好意思。

  「你還好吧?」

  「死不了人。」

  「吃過沒?」

  「懶得出去買。」他連呼吸都覺得痛苦。

  「我煮點稀飯給你吃好嗎?」她不諳廚藝,不過最基本的幾道救命食譜,還背得滾瓜爛熟。

  「廚房在那裡,麻煩了。」儘管頭痛欲裂,馮勁書依然記得要表現出禮貌。

  見他要躺在沙發上,她連忙道:「你回房躺好,等我煮好再端過去給你。」

  馮勁書點點頭,「我的房間在這邊,別走錯門囉。」

  怎麼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懷疑她有什麼目的?

  進了廚房,范小雪先是打量幾眼,再打開冰箱,但冰箱內除了飲料之外,沒有任何吃過的食物,所有的都是尚未料理的食材。

  一般而言,每戶人家的冰箱總會有個一、兩樣吃剩的菜,但馮勁書的冰箱卻不是,除了裝新鮮的食材之外就沒有其它了,裡頭的味道也很乾淨,乾淨的不像是會買很多食材回家自己動手做菜的人該有的。

  困惑佈滿心頭,但她也沒忘記該做的事情。

  范小雪找到米盛水端上瓦斯爐,開火之後就等它熬成稀飯,接著她開始找那把可疑的大鋸子!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那麼大的鋸子究竟會放哪裡呢?

  一手抱腰,一手扣著下顎,她的視線緩緩瞥往廚房外頭,當她很想趁這時間偷偷看一下,右腳才踏上客廳的地板,就聽見馮勁書重重的咳嗽聲,害她心虛的縮回腳,乖乖待在廚房不敢動。

  那幾聲咳嗽真的咳出她的良心,他生病臥床,她已經很奸詐地利用名目跑進來,還是先把稀飯煮好再說。

  很快的,一鍋愛心稀飯端到馮勁書面前。

  煮給自己吃都沒這麼豐盛,范小雪有點得意地說;「專門為你煮的。」

  「謝謝你。」馮勁書坐起身,明知她是有目的而來,可她一時好心煮稀飯卻讓他備受感動。「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煮東西給我吃了。」

  經他一說,想起他親人的事情,害得她的愧疚感更增加幾分。「快點趁熱吃吧,你有沒有買藥?要不要我幫你買?」

  「不用了,我吃飽睡一覺明天就會好了。」

  「好吃嗎?」她緊張兮兮地問,這鍋稀飯是她習慣的味道,就不知這位病人能不能接受。

  「不錯。」

  那就好,她放心了,趁他低頭吃東西,她的目光開始四處打量,發現臥室裡的東西很少,除了床邊矮櫃上有張相片外,就什麼都沒了,很像是剛搬來沒多久,又像是隨時都會搬走。

  「那是你爺爺、奶奶的相片?」

  「他們第一次到日本玩,是我幫他們拍照的。」

  范小雪拿起相片,兩張和藹慈祥的笑臉十分燦爛。「他們笑得很開心。」

  「他們很懂得知足常樂,就算帶他們在住家附近逛逛繞繞,他們也會樂開懷。」

  范小雪注意到他每回提及他的親人,整個人就會顯得特別溫柔,跟平常那種刻意溫和的假象完全不同。春光社區的婆婆媽媽阿姨們都說馮勁書人很客氣又懂禮貌,她卻覺得那是他刻意與人保持距離的假象。

  至少在他的眼神裡,她看不見他的真心。

  現在的他就很不同,像是一道和煦舒服的風,微微吹來,拂進人心,讓人能感覺到溫暖。

  猶記得那天知道這裡有新住戶要搬進來時,她並沒有看到搬家公司,就表示他沒有帶任何傢俱過來,現在所用的應該是原住戶的傢俱,看樣子他似乎沒有長住的打算。

  「應該不會。」

  「喔。」她有點失望。

  馮勁書眼角餘光發覺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後,她才裝作若無其事地再問:「為什麼要搬走?這裡不好嗎?裡面硬體一流,外面應有盡有,一百公尺內有三家便利商店等你光臨,不好嗎?」她覺得非常好。

  據說同一家營造公司蓋的「星光社區」卻位在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偏遠地方。想想,他們能住在這裡是何等幸福。

  吃了點東西,身體有了能量總算有點力氣後,馮勁書微笑的問:「這麼希望我留下來?」

  「哪是。」她急忙撇清。「我覺得春光社區真的不錯,要不你說說它哪裡不好?」

  「如果是你希望我留下來,我或許會考慮考慮。」他的目光隨著她靈活的眼神轉動。

  「為什麼要扯到我?你要住哪裡是你的自由,我只是順口問問,你別想太多。」

  她撇得一乾二淨,小臉上卻是滿滿的困窘。

  「為什麼要扯上你?你可以想一想,你這麼聰明,應該可以想到的。」

  她當然聰明了,只是想不通馮勁書要不要住下跟她有什麼關係。

  「多謝你的稀飯,我要睡了,不陪你了。大門在那裡,請自便。」說完,他躺下拉上被子閉眼入睡,壓根不管她這個客人。

  范小雪收拾完畢,回到客廳。

  在她要離開前,一扇緊閉的門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忍不住一步一步靠近。

  就像藍鬍子的故事,丈夫出門前叮嚀妻子千萬不可開啟禁忌的那扇門,但妻子按捺不住滿腔的好奇心,最後違背丈夫的交代開了那扇門!

  妻子的下場是死路一條,那她呢?

  裡頭等著她的究竟是什麼?

  范小雪下意識回頭,確定他的房門還關著,她伸出手輕輕放在門把上。

  看一眼就好、看一眼就好……

  這才是她來這裡的目的,馮勁書也沒阻止她不能看,就假裝走錯門不就得了。

  房間裡面究竟會是什麼?

  很好,門把已經轉動,就等她「不小心」開錯門。

  突地一隻大手扣住她的手往回拉,嚇了她一跳,背後貼上個起伏的胸膛,溫熱的氣息就吐在她耳邊。

  「雖然你第一次來。但這裡格局應該跟你家差不多,門口不在那裡喔。」

  「呃……我是要找廁所。」

  當場被逮,說有多尷尬就有多尷尬,那一瞬間,范小雪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真是嚇死她,他的腳步無聲無息,連開門都沒聲音,幸好她平日愛看恐怖電影,被嚇習慣,要不恐怕會讓他嚇得只剩下半條命。

  馮勁書按住她的手,另一手貼在牆上,剛好將她圈在胸前,他的唇就離她的耳朵不遠,氣息全噴在她頸邊,令她冷不防倒抽一口氣。

  「是喔,那就更錯了,廁所是在那裡。」大概是因為感冒的緣故,讓馮勁書的聲音格外低沉好聽。

  他似乎沒打算放開,她身上一股淡雅的清香飄來,讓他身心舒暢。

  沒想到范小雪的身子挺適合他胸前這個空了很久的位置,讓他很想將她攬在懷裡,不願放開。

  感受著身後的平靜,范小雪才發現自己胸膛的起伏有多劇烈,呃……他能不能別靠她這麼近啊?害她都呼吸困難了。

  「不用、不用了,我還是習慣我家的廁所,我忍一忍,回家再上好了。」

  緊張加上莫名的心慌意亂,她身子一低,連忙逃離馮勁書的包圍,跟著以百米賽跑的速度要奪門而出。

  馮勁書喊住她,「小雪。」感冒的聲音沙啞,喊起來特別有磁性。「別忘了你家的鑰匙。」她慌亂的動作惹得他想笑。

  匆匆回頭抓起桌上的鑰匙,三秒鐘後,范小雪已經開門離開馮勁書的視線。

  「呼、呼!」

  背靠在門板上,她這才敢大口大口呼吸,把剛才憋在肺部的二氧化碳統統吐出,深深吸入氧氣,順便平順自己劇烈的心跳。

  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靠她這麼近,幾乎沒有空隙。

  他的胸膛厚實,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朵上,差點讓她渾身虛軟無力;他的手掌很大,幾乎可以包住她的手,當他緊扣住她不放時,她真的能聽見自己怦怦的心跳聲。

  沒想到生病的男人比平常更有魅力,害她差點嚇到腿軟,還是說——根本是她對他的防備降低了?

  算了,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就在范小雪走入電梯,看見電梯內的鏡子時,才知道自己的臉不知何時早已酡紅,伸手一摸,還是燙著呢。

  唉,剛才不就全被馮勁書看見了嗎?

  真糗!

第四章

  上次未有斬獲,這次趁馮勁書快下班的時候,范小雪出現在他工作的地方。

  沒有杜曼熙那麼無聊,全身從頭到腳包得密不透風,在狗仔隊還沒逮到她的小辮子前,便會先缺氧而死,她只是戴著帽子和墨鏡,再把頭髮換個造型而已。

  她靜靜地守在一旁。

  沒想到在超市裡工作的馮勁書,模樣還挺認真的,只見他圍著一條紅色圍裙,站在冷凍食品區前,邊拿著新上市的冷凍水餃邊解說。

  馮勁書外貌出色,四周已經圍了一群家庭主婦。什麼年紀都有,加上他身材高人一等,那畫面頗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不過他的笑容親切,眾家庭主婦包圍著他,認真聽他解說新品牌水餃的優點。

  從皮的Q度、餡料到調味料,以及怎麼煮最好吃都說得清楚明白,讓那些媽媽們邊聽邊微笑,表情誇張的好似今天才知道水餃應該怎麼煮。

  解說完畢當然就是眾所期待的試吃活動。

  馮勁書的試吃攤位上排了一長串的隊伍,中間打結繞了好幾圈,甚至還排到其它反應冷淡的試吃攤位,讓那些服務人員是又羨又氣。

  在長長的隊伍中瞥見住在春光社區的張太太與白太太的身影,范小雪不禁笑了起來。

  馮勁書真的是個長得挺好看的男人,要不然向來對外表挑剔出名的白太太也不會參與其中。

  不過這到底是在賣水餃還是在賣臉蛋啊?

  她看這情況心想馮勁書大概不會準時下班,正打算放棄去吃晚餐時,卻忽然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別人,正是身後那位忙得不可開交的男人。

  范小雪腳步先是一頓,沒有回頭,因為她不相信他們相隔有段距離還會被認出。

  至少她成功的變裝,在經過警衛室時,李伯伯也沒認出她是誰,再加上馮勁書又無暇分心的情況下,他怎可能發現她的存在?

  她停了一會兒後,繼續往前走,哪知才跨出一步,身後再度傳來聲音。

  「那個穿著牛仔褲、白上衣、戴著黑色布帽跟墨鏡的范小雪小姐,我在叫你啊!」馮勁書又揚高聲音,似是非讓她停下不可,聲音裡盈滿笑意,像是故意的。

  就是這段形容終於讓范小雪不得不回頭,她的變裝招數也宣佈無效。

  在三十幾雙眼神的注視下,她有點尷尬地低著頭走向他,小聲問:「做什麼?」

  「有空的話,幫我一下吧。」他遞出杓子要她煮水餃,那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她一時半刻間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畢竟她現在的確有空。

  好吧,既然無法遠距離跟蹤,那就近距離接觸,或許還能探到更多的訊息。

  接過杓子,范小雪開始下水餃,卻不太專心地頻頻偷看馮勁書。

  不知道是不是看過他生病的樣子。此刻的馮勁書跟之前她認識的有點不一樣,少了那種刻意的笑容,多了些真心,整個人頓時亮了起來。

  如果每回見到馮勁書時,他都能像現在這樣,她也用不著想破頭去揣測他的秘密了。

  水餃熟了,她把水餃盛在碟子上給客人試吃,馮勁書則是招呼客人。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他們沒有交談,各自負責自己的工作,從最初的五分鐘有些無法配合之外,後來就愈來愈上軌道,默契漸佳。

  試吃時間結束,身後的冷凍水餃也被一掃而空,讓她不得不佩服馮勁書的推銷能力,當然了,也多虧他的外表。

  等到客人走得差不多,他們開始收拾物品。

  「小雪,謝了,今天臨時被派來這裡,一個人差點忙不過來。」他總算見識到試吃的瘋狂場面。

  「你怎麼會來這裡工作?」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她只是純粹好奇,畢竟馮勁書給她的感覺與超市人員不搭軋。

  「人愈多愈熱鬧,我能看到的類型就更多,我喜歡觀察人。有時候一個人的笑容,在不同時間、跟不同的人會有不一樣的意思,每一種正面、負面表情或反應,我都喜歡研究,跟人接觸永遠都不會膩,不是嗎?」像他最近就很有興趣研究范小雪。

  「你是學心理的?」范小雪很直接聯想到。

  「我是學企管行銷,跟心理系差了十萬八千里,不過倒是有一點挺相似的,就是要懂得『觀察』,無論是要瞭解或是行銷都必須先去觀察,才能對症下藥,就好比你,乍看之下挺冷漠的,其實是個很好奇的人,對很熟的朋友會很真心、很好,對陌生人就比較防範,不會輕易敞開心房,總之,要得到你的信任,如果不是親人,就必須是經過長時間的感情累積。」說完,馮勁書朝她一笑,並沒有尋求她的認可,聽得出他對自己看人功夫的自信。

  杏眼圓睜,范小雪簡直不敢置信,還沒摸透他的性格。自己卻已赤裸地攤在他面前了。

  這男人,太厲害了。

  她一定要跟他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小雪,如何啊,有沒有新的進展?」

  一踏進范小雪的家門,杜曼熙就忙著追問最新進展。

  雖然她並不以為馮勁書會做出什麼令人震驚的事情,但聽小雪說要探查他的一切,連她這局外人也不禁感受到一股緊張的氣氛,就像是在看驚悚劇,每天都想知道接下去的發展。

  范小雪聳聳肩,百無聊賴地轉著遙控器。「也沒什麼,我就是不想再追根究底而已。」她懶散地癱在沙發上,整個人彷彿沒了生氣。

  咦?不對勁喔,一開始非常積極的小雪怎麼這會兒反倒像是洩氣的皮球,沒有動力。「之前還興致勃勃的,現在是怎麼啦?」

  范小雪瞥了關心自己的好友一眼,感歎地說:「我跟他認識也沒幾天,他就把我看穿了,你說我還能繼續下去嗎?」

  「被看穿又如何,難道你怕他?」

  「本來不怕,現在有點了……在他面前我好像變成透明的,我不喜歡那樣。」經過上次在超市的經驗,她覺得馮勁書應該不會做出什麼壞事,就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接觸。「你知道我很怕這種人的。」

  她喜歡循序漸進,馮勁書的突然闖入將她看透,會讓她立刻將他擋在門外,拒絕他再越雷池一步。

  杜曼熙跟范小雪是大學同學,自然清楚她這怪性格,但她顯然對這男人十分感興趣。「可是你不覺得很特別嗎?」

  「哪裡?」瞥了她一眼,她不覺得。

  「一個男人會把一個陌生女人看得如此透徹,應該是對你有意思吧?」很久沒戀愛了,最近她要演出一個為愛瘋狂的女子,希望身邊也有戀情發生,好激發她的靈感。

  面對杜曼熙略帶肯定的問題,范小雪回以一記白眼。

  「不是特別針對我,他是學行銷的,本來就喜歡觀察人,根本沒什麼,你別亂想。」

  「是嗎?」杜曼熙還是很懷疑,男人肯去觀察一個跟他沒什麼交集的陌生女人,肯定對她是有點意思。

  「對了,我想起來,上次也是因為你說了偷窺,害我不小心就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你少在那裡亂說話!」

  「拜託,這怎能怪我。小雪,那你知道他的職業嗎?」

  「在超市上班。」聽出杜曼熙對馮勁書有所期待,范小雪很樂意一針戳破她不切實際的幻想。

  杜曼熙沒料到會有這答案。「呃……那也沒關係,職業不分貴賤嚷,」看馮勁書的穿著,她還以為他是個有前途的男人呢。「我總覺得他跟你還滿適合的。」

  「從哪裡看出來?」她認真地問。

  「直覺。你不是對他很感興趣?」

  「直覺你個頭!我只是對他這個人的行為很好奇而已,並不是感興趣,OK?萬一他比我們猜測得還要恐怖,我不就糟了?」

  「人要相處才會瞭解彼此,我覺得你該多花點時間認識他,他不過就是買了把大了點的鋸子、一箱不知名的危險物品,跟一個足以把人裝進去的大箱子,就憑這樣要定人家的罪,不會太過草率嗎?

  「不管如何也該有始有終,起了頭就繼續調查到底吧,說不定最後水落石出,馮勁書根本沒怎樣,一切都是你妄想過頭,然後你們兩人因瞭解而相愛,那就再好不過了!」演什麼像什麼是杜曼熙的最高指導原則,從日常生活落實更是唯一準則。

  聽好友說得太美好、太夢幻,范小雪忍不住潑她冷水。「那麼順利,你以為是寫愛情小說啊?」她搖了下頭,「再說馮勁書渾身都是謎,又深不可測,還是別靠近比較好。」

  「沒關係,愛情本來就盲目,就算你頭腦再清晰也不可能保持理性。」

  「杜曼熙,別為了你的戲來陷害我好不好?」厚!真是誤交損友。

  眼眸立刻蒙上一層薄薄水霧,杜曼熙輕皺眉心,「小雪,真難過。好歹我們也認識十多年了,你居然是這樣看我,太讓我傷心了。」她轉身趴在沙發上,暗暗啜泣。

  范小雪壓根不理會那個演戲細胞又開始活絡超來的杜曼熙,管她演得多淋漓盡致,她仍覺得跟馮勁書保持距離比較妥當。

  被個陌生人看透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他跟她不算熟,被他看穿會有種不安全的感覺,她就是不喜歡。

  盯著前方那個不知想走到哪去的馮勁書,范小雪歎氣不下十幾次了。

  才說好要保持距離……

  是啦,他們現在是有保持十幾公尺的距離,都說不再繼續下去,那她偷偷跟在他身後是為了什麼?

  還不就前幾天曼熙說既然她被人看透,也要把他看透回來以示公平。先不管這是哪國的論調,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她跟在馮勁書的身後已是鐵一般的事實了。

  罷了,跟就跟了。

  小心翼翼地,時而還得躲起來,弄得她心情莫名跟著緊張起來,跟蹤、偷窺都是她從沒做過的事情,直到認識馮勁書之後。

  老實說,她也挺會觀察人的,也許沒有馮勁書一眼看穿的本事,至少由言行、習慣等,她還能掌握一個人的性格七八分,偏偏馮勁書有時候真心地會教她忘了防備,有時又假得讓她不敢靠近半步。

  他性格善變得就像三溫暖,令人抓不準他下一秒是想冷池或是熱池,因此她通常會離這種人很遠,她沒什麼心機,遇上有城府很深的人,準會一敗塗地,可眼下一腳踩入攪和半天,下調查個清楚還真有還憾。

  加上曼熙又那樣鼓吹,當然要有始有終才對得起自己的好奇心。

  午後陽光炙熱,幸好她有撐傘,否則還沒找到什麼秘密已經先變成人干。

  馮勁書先是在書店待了四十幾分鐘,讓他感興趣的竟是人體解剖學、人體骨骼、破案關鍵等書籍。范小雪等他把書放回架上離開後,才去抽出來查看書名,這令她心底的疑惑如滾雪球般逐漸擴大。

  不行,曼熙才說要她別亂想,她得弄清楚才做判斷,沒錯,馮勁書的興趣廣泛當然可以,她得再多觀察才行。

  最後馮勁書買了幾本書,內容為何范小雪不清楚,她快速把書放回架上,跟著他離開。

  走出書店轉個彎是條巷子,有兩、三家冰店,他選了一間進入,外頭實在太炎熱,范小雪就挑了對面另一間準備大快朵頤。

  但消暑之餘,她也沒忘記繼續盯著目標。

  馮勁書似乎跟老闆相談甚歡,最後老闆甚至坐在他面前跟他聊起來,愈聊愈起勁。

  范小雪一方面感謝他們這麼能聊,她才有了暫時休息的時間,一方面又快被搞混了,究竟是怎樣的人可以在行為充滿古怪之餘,又有另一面是那樣的爽朗?

  不行!這次不管如何,如果不追到答案,她定不會善罷罷休。

  馮勁書,跟你拚了!在吞下一口冰後,范小雪瞪著馮勁書的背影,內心燃起求真相的熊熊火焰。

  不過這火焰顯然沒有天上炎熱的太陽來得強烈,加上馮勁書又很愛亂走,東拐西彎,漫無目的,甚少出門又不常運動的范小雪很快就感覺口乾舌燥、汗流浹背、步履蹣跚。

  她頭好昏……不行,不行了,真的快暈了。

  就在她眼前一黑,身體往下墜,眼看就要倒在地上之前,一雙強壯結實的手臂及時攬住她的身體。

  是馮勁書。

  他攙扶她走入一間咖啡店,跟服務生要了條冷毛巾,及一杯加鹽的水給她,並幫她擦拭頭臉及四肢。

  范小雪無力的靠在他的胸前,疲憊地任由馮勁書幫她擦拭,心中十分感激,在這一刻,她真的覺得馮勁書其實是個很好的好人。

  在冷氣的吹拂與他溫柔的照料下,喝完鹽水後,范小雪覺得好多了。

  「你有點中暑,還好嗎?不行的話,我送你到醫院。」馮勁書的神情透著擔憂。

  范小雪小臉微紅搖搖頭,唇角勾起淺淺的彎度。「已經沒有事了,我比較少出門,又沒走過這麼多路,所以才會中暑……」嗯,不太對,她明明想跟馮勁書保持一段距離,那她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你知道我『走』在你後頭?」她堅決不用「跟蹤」這兩個字。

  打從離開春光社區,他就發覺身後有個蹩腳的跟蹤者,不管他走到哪都緊跟著他,為了滿足跟蹤者的慾望,他帶著她到處轉、四處逛,正當他為她的毅力而欽佩時,卻察覺到她的不適,但想來沒有一個跟蹤者願意被人發現,他只好放慢步伐,更希望她就此打住回頭。

  哪知她有著過人的意志力,好像非要抓到他的小辮子才肯罷休,就在他忍不住轉頭時,恰巧看見她搖搖欲墜的模樣,當下立刻衝過去,正好接住她,見她此刻這副小可憐的模樣,他真不知該讚賞還是責罵她才好。

  「如果那時候沒有我,你大概已經摔得滿臉灰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背後並沒有長眼睛,是我想往回走就看見你了。」若讓小雪知道他一開始便發現她,大概會覺得很尷尬吧。

  好險沒有馬上就被發現,要不然可糗了。「謝謝你。」

  「不客氣,多喝點水,休息一會兒。對了,你怎麼會『走』在我後頭?」馮勁書很紳士,等她能夠自己坐好,立刻換到對面的位子。

  看見他這禮貌的動作,范小雪不禁對他的好感多增加幾分。「呃……就隨便逛逛,哪裡知道剛好走在你後面,我可沒有跟蹤你喔。」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馮勁書瞅著她一副想解釋又紅著臉的困窘樣子。愈看愈覺得有趣。「那也該量力而為,幹嘛走得快昏倒?」

  「沒注意到嘛。」真是大失算,沒想到他這麼會走。險險讓她中暑倒地,若不是他說沒發現她在跟蹤他,她會認為他根本是故意帶她繞遠路。

  「下次要小心點,好運不是經常有的,萬一你碰上的是個壞人,可就槽了。」他唇角一撇,露出詭異的笑容。

  上一秒馮勁書才溫柔的關懷她,下一秒他口吻又摻有微微的嘲諷,真令人摸不著頭緒,眼前的他底是好是壞?

  「看你這樣肯定很少運動,社區內不是有健身房,要好好利用一下,整天關在家裡會悶出病來的。」

  「嗯,我知道了。」范小雪視線移到他放在桌上印著五金行三個字的黃色塑膠袋。

  對了,在她昏倒前他好像就是停在五金行門口,他又買了什麼?

  馮勁書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說:「我想你還是多休息一會兒,想喝什麼飲料,我請你。」

  剛好是機會!

  只要馮勁書離開位子她就有機會可以偷看他買了什麼,若要報恩可以下次說。

  「隨便。」她比較關心袋子內的物品。

  馮勁書假裝什麼都沒看到的走到櫃檯,起先范小雪乖乖坐著不動,等到他跟服務小姐點飲料,左手馬上摸向擺在上頭的黃色袋子,一翻,裡頭有好幾捆的土黃色布紋膠帶,再翻,還有黑色大塑膠袋以及一罐強力膠。

  她愈看眉頭愈鎖愈深,買這些又是要做什麼?看完了黃色袋子,接著想翻下面的書袋,突地,一隻大手卻無聲無息的按上她的手背,嚇了她一跳,欲抽回手,他的力道卻大得教她動不了。

  他不慍不火地問:「你在做什麼?」

  「呃……沒有,我是看見你的袋子差點掉下去,所以幫你放好。」

  「謝謝你。」

  「不客氣啦!可以放開我了嗎?」

  馮勁書眸子一掃,像是這才發覺自己仍按住她的手。

  做回手,范小雪為掩飾緊張,撥撥頭髮佯裝鎮定的開口,「你幫我點什麼飲料?」

  「焦糖瑪琪朵。」

  什麼飲料不點偏偏選上焦糖瑪琪朵,怪了,馮勁書不可能剛巧又知道她喜歡這飲料吧?

  「你怎麼會點這個?」

  「我想你應該會喜歡。」他莫測高深一笑。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焦糖瑪琪朵?」

  「秘、密。」食指輕放在唇上,他不能說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天哪!又是秘密!

  這傢伙怎麼秘密這麼多,他家是開秘密工廠啊,成天製造秘密嗎?

  「為什麼?」她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小雪,別太好奇,應該聽過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吧。」

  「我不屬貓。」意思就是她想弄清楚。

  「我知道。你屬馬。」

  「你怎麼知道?」她真的快被馮勁書弄瘋了。

  「是張太太告訴我的,我跟她滿談得來,她又喜歡逛超市,我問她什麼,她總是言無不盡。」馮勁書再度換上無害的笑容。今天他才知道原來逗弄范小雪還真是有趣得緊,搞不好還會玩上癮呢。

  或許張太太知道她某些事情,但絕不會連她愛喝焦糖瑪琪朵也曉得,她還沒那麼神通廣大。

  「如果你不說,那我要走了。」她不想每回都敗陣。

  「你不想喝飲料了?」一直很安靜的貓兒終於要伸出爪子了嗎?

  「不想。」她賭氣回道。

  「那好吧,我也不留你。」說完,馮勁書起身走向櫃檯。

  范小雪頓時傻眼,還以為他應該會說實話,怎料竟是一點也不想留她,既然如此,她當然說走就走。

  說不出心底的滋味究竟如何,咬了咬下唇,她離開咖啡店,四周的環境讓她感到陌生,先前跟著馮勁書亂亂走,這會兒可好,迷路了。

  又一聲叮噹聲,馮勁書拿著兩杯飲料出來。

  「幹嘛不等我?」

  「你不是說不留我?」頭也不回道,她可不是沒脾氣。

  「我是說不留你,所以才要陪你離開啊。」馮勁書遞出咖啡給她,狡黠的表情摻有濃濃的笑意。

  范小雪接過咖啡,掏出一百元給他。「多謝你的咖啡,也謝謝你幫了我。」她很生氣,決定現在就跟他兩不相欠、不再往來。

  沒抗拒的收下鈔票,馮勁書瞥見她憤怒的臉龐,又聽見幾不可察的悶哼聲,他內心頓時天人交戰。

  又想繼續逗她,又想對她說實話的兩方正拚命拉扯。

  她是他挑中的對象,實在不想功虧一簣,但又很捨不得這樣對她。

  「好好好,別氣了,我跟你說,其實是有天湊巧看見你買咖啡,那時候不認識你,當然不好意思上前搭訕。」

  「這也沒什麼啊,幹嘛不說?」她質問。

  「不這樣你怎麼會一直纏著我?」其實事情可以早點結束,但他卻不想太早完成,就是因為挺喜歡范小雪對他的好奇,只要讓她對他充滿疑惑,肯定能讓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滿腔火氣霎時熄滅,范小雪呆呆地問:「為什麼?千萬別又說是秘密了!」要不然她肯定抓狂。

  「因為……」惡劣地頓了下吊她胃口,在收到警告的目光後,他才繼續說:「我還滿喜歡你的。」這回馮勁書終於坦率了。

  馮勁書喜歡!她?!

  「這……我們根本沒認識沒多久……」太意外了。

  「但我對你的印象很深刻,你很可愛。」

  縱使沒照鏡子,范小雪也感覺得出雙頰必定泛紅。「你的喜歡應該是指對朋友的喜歡吧?」

  「我想應該不是,我自認還挺瞭解自己的感覺。」

  「呃,那個……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范小雪覺得有種被閃電擊中的驚愕,腦筋瞬間停擺,只能裝傻逃離。

  「小雪,你還是討厭我嗎?」馮勁書跟上她。

  「沒有啊。」

  「上次在超市也是這樣,我要請你吃飯你也不肯還轉身就走,是我說錯什麼?」

  「我只是不習慣跟陌生人太近。」上次他一針見血道出她的性格,現在又說喜歡她,馮勁書果真很難瞭解,就像流沙,若不慎一腳踩入,只會愈陷愈深,如今她就嘗到這苦頭了,早知道她應該什麼都裝作沒看見。

  「我們住在同個社區又認識,應該算是朋友吧?」他繼續拉近和她的關係。

  「也是啦。」她好像沒有理由可以反駁。

  「那我們先從朋友做起吧。我請你去吃這附近一間很有名的港式點心好嗎?」

  不會吧,馮勁書連這個也清楚?「你知道我喜歡吃?」

  「不,是我自己喜歡吃,你也喜歡那就再好不過了,要一塊去嗎?」

  這回純粹是巧合。

  既然已經是朋友,還受到他照顧,不答應似乎說不過去。

  「好,我跟你去,不過希望你別誤會了,坦白說……你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最後范小雪補上這麼一句話。

第五章

  杜曼熙知道她的回答後,為之氣結。

  「你看吧,我就說一個男人不會隨便對一個女人有那麼多的觀察力,這證明他真的喜歡你,那你把人家往外推是做什麼?」她真的認為好友很蠢。

  「因為我還是覺得他有點看不透。」雖然下午的感覺讓她覺得他其實還不錯,可每當她認為馮勁書應該是個好人的時候,接著而來的又是撲朔迷離的情況。

  「哪裡看不透?」

  明明是在自己家裡,范小雪還是先看了眼窗外,見到B棟A座六樓的燈亮著,她連忙拉上窗簾,刻意壓低聲音。「我今天跟他去吃東西,你知道他問我什麼問題嗎?」

  那問題害她滿桌子的美食佳餚統統吃不下,只能打包回來當消夜。

  「什麼問題?」配合著范小雪語氣裡的緊張懸疑,杜曼熙表情也凝重超來。眼神還透著些許的期待。

  「他問假使我發現某個認識的人殺了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這什麼鳥問題啊?」不是要追求人,怎麼不問比較正常的問題?怪怪的。

  「看吧,連你都覺得奇怪,這更證明我的作法沒錯。說實話,當我聽見這問題,當場傻住了。會有人沒事問這種古怪問題嗎?」

  「的確不會有,但這只能證明他說不定是個奇特的人,他有他特立獨行的想法,你別以偏概全。」杜曼熙巧妙地圓了回來。

  聽出好友近乎強迫推銷的口吻,范小雪不禁覺得奇怪,雖然一開始好友是處於中立一副看好戲的態度,怎麼這星期卻頻頻要她接受馮勁書,怪異喔。

  「曼熙,你幹嘛一直替馮勁書說好話?是收了他多少好處?」

  「呃……我連跟他說話的機會也沒有,又怎麼收他的好處呢?我只是覺得他是個還不錯的人,建議你試著接受,你別又胡思亂想,亂扣我帽子,我很可憐耶。

  「我是這麼為你著想,希望你趕快交個男朋友,省得成天被迫去相親,我真的是為你好,你卻誣蔑我,實在是太讓我傷心,枉費我們是相交十幾年的好朋友哪……好了,好了,不跟你說,我要去睡美容覺,晚安。」見范小雪沒有任何反應,杜曼熙草草打發她,省得她再追問下去。

  掛斷電話,范小雪拉開窗簾一角,從對面的落地窗看進客廳裡,瞥見馮勁書站在客廳一隅。

  他站得很久,始終不動。

  突然很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什麼,於是她把望遠鏡對準位置,透過這工具,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視線往下,面無表情地在看著什麼東西,不巧的是,那東西被桌子擋住,她什麼也看不到,而他手上拿著上次在超市買的那把鋸子,上頭還有紅色的——

  好像是……血跡。

  不、會、吧?!

  那應該是血吧……

  范小雪倒抽口氣,心跳隨著馮勁書慢慢舉高的手而加速。

  突地,望遠鏡中的馮勁書表情似是發狂般往下猛砍!

  血液飛濺在他的臉上、衣服上,畫面異常血腥,甚至連在自己家中的范小雪彷彿也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讓她反胃不已。

  那恐怖的氣氛教她猶如親臨現場般地屏住呼吸,不敢亂動。

  然後,受不了這種凝重氣氛的她終於尖叫出聲。

  「啊——」

  范小雪驚叫連連,一臉驚恐地由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汗流浹背,目光在房內四處張望,直到確認自己還在房裡之後才放心。

  原來是做夢啊……可是夢太真實了,害她嚇出一身冷汗。

  昨晚她看見馮勁書手裡拿著沾有血的鋸子,靜靜佇立在客廳,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拉上窗簾,並熄了燈,她就什麼都看不見,但光是那幕就令她受到極大的衝擊。

  血、鋸子……馮勁書到底是做了什麼?該不會是如她猜想的那樣吧?

  她該不該報警?

  可是什麼都沒看到,只看見他拿把沾有血的鋸子,根本不曉得他做了什麼,萬一是她誤會,不就毀人清譽嗎?

  該怎麼辦呢?

  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報警再說?

  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比較好的范小雪走到客廳拉開窗簾,讓陽光照射進來,忽地,她看見中庭花園有個身影很像是馮勁書……的確是他,因為她認出被他拖著走的那只白色超大紙箱。

  鋸子、血、紙箱,乍看之下是三種毫無關係的物品,可現在似乎有了一點關聯性。

  范小雪立刻用望遠鏡對準馮勁書,看他走到警衛室,然後有個黑衣男人走進社區,接過那只箱子,面色沉重的不知對馮勁書說了什麼。

  等黑衣男人離開後,馮勁書轉頭往她的方向直視過來,嚇得范小雪抱著望遠鏡連忙壓低身體。

  應該看不見她吧?

  距離那麼遠,加上她閃躲得快,應該不會的!拚命給自己安慰,范小雪就這麼窩在陽台上動也不敢動。

  之前她是覺得生活太平靜,但也沒必要給她這麼一個可怕的變化,她真的快嚇死了;

  十幾分鐘後,她的心跳、呼吸逐漸平緩下來,屋內的電話鈴聲卻又驚得她顫抖了下。

  她不敢接,但打電話的人似乎知道她在屋裡,一點也沒想放棄的意思,逼不得已,她只好放開望遠鏡爬進屋裡。

  正要接起電話時,她看見螢幕顯示「BA06」這幾個字,瞬間僵住了。

  春光社區為了讓社區住戶能聯繫彼此,設有社區內的電話,只要按下代號就可以撥打,「BA06  」正是馮勁書的代號,她該不該接?

  剛才他會不會真的看見她了?不接的話會不會讓他懷疑什麼?

  范小雪硬著頭皮拿起話筒,「喂……」

  「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剛才看見她的陽台上有個身影很快晃過,他就猜她應該還沒出門。

  「有什麼事?」深吸幾口氣,范小雪終於不再那麼緊張。

  「想約你去吃早餐,附近有間中式早餐店新開幕,你有沒有興趣?」

  「我、我不太餓,你自己去好了。」

  「這樣啊。」馮勁書聲音略顯失望。「那好吧,你的聲音悶悶的,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是昨天冷氣開太強了。」她佯裝咳了幾聲,不過她真的覺得自己頭有點暈。

  「好吧。對了,小雪,昨天晚上你……」

  「昨天晚上怎麼了?」

  他知道她發現他做了什麼嗎?。

  怦怦!怦怦!心臟又急速跳動起來。

  「呃,沒什麼,你早點休息。」

  直到放下電話,她仍想著馮勁書原本想問什麼?問她是不是看見什麼了嗎?毫無頭緒的范小雪第一個就想到杜曼熙,立刻打電話給她,得到的卻是未開機的回復。

  她只好留言。

  「曼熙,是我。我、我昨天看見馮勁書拿了把沾有血跡的鋸子,不知道在做什麼,我懷疑他是在……殺人,你覺得我該報警嗎?我現在腦子一團亂,聽到我的留言,麻煩盡快回電!」

  一夜沒睡好,噩夢連連,即使她後來睡了回籠覺也不安穩。

  就在不知第幾回又快要睡著時,門鈴聲驚醒她,她整個人跳了起來,神經緊繃,就像是有十幾個夾子同時夾住她的神經,令她無法鬆懈。

  會是誰呢?應該不會是馮勁書,他沒有這棟樓的大門密碼,根本進不來,應該是少芬吧,她今天答應要給她手鍊的。

  真是的,她怎麼一直自己嚇自己,千萬不能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她就先亂了陣腳。

  范小雪深深吸了口氣,透過門上的窺視孔,看見站在門口的是白少芬的母親。

  見到是認識的人,她連忙打開鐵門。「白媽媽,你怎麼上來了?」

  白太太笑瞇瞇的,推推眼鏡說:「剛剛我在樓下遇見馮先生,他說你身體不舒服,去買了些粥給你,要你趁熱喝。」

  「馮勁書?」

  「對啊。馮先生還真有心呢,一聽你身體不適,就幫你買熱粥。」她在超市遇過馮勁書幾次,雖然他的工作沒什麼發展性,不過他很勤勞,她相當中意,可惜女兒已經有男朋友。她對小雪印象很好,看馮勁書那麼關心小雪,不禁想起過去戀愛的美好。

  范小雪只能陪笑。

  「我問他要不要上來,他說你可能不會想見到他。小雪,你們是怎麼回事?上次看在超市你們不是挺有默契的,吵架了嗎?」

  「我們沒有吵架。」接過熱粥,她低聲解釋,「我跟他又沒什麼關係怎麼吵?」

  白太太卻以為她是在鬧脾氣。「年輕人不要老是談什麼快餐愛情,那是沒有用的,要找個好男人才是最重要的,懂嗎?」

  「白媽媽,你真的不覺得馮勁書有點奇怪?」不想再跟白太太爭辯自己與馮勁書的關係,她比較想知道她對馮勁書的印象。

  「白媽媽還真看不出他有哪裡怪,他工作挺認真,雖然職業差了點,不過懂得敬老尊賢已經難能可貴,個性又滿幽默風趣,這樣的人不好找囉,你要珍惜,這社區裡相中他的人肯定有一打以上。」她完全看不出馮勁書哪裡有異狀,他待人處事比現在年輕人不知好多少倍,愈看愈覺得是小兩口吵架鬧彆扭。

  聽白太太這樣說,范小雪也不知如何解釋。

  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個人看見,也全是她的揣測,說出來別人怎麼會相信?加上昨晚看到的事,在沒有任何證據下只怕說出來還會被認為是在詆毀他。

  好像一瞬間全社區的人都站在馮勁書那邊,而她這邊只有她一個人。讓她有種孤立無援的寂寞。

  「小雪,我看馮先生真的很關心你,待會兒記得打通電話給他,知道嗎?好了,白媽媽不耽誤你休息,有事再叫我。」說完,白太太走樓梯下去。

  范小雪隨即把門關上緊,站在客廳裡捧著熱騰騰的粥,心裡覺得很累、很累。

  種種雜亂的猜測、懷疑,比沒日沒夜趕工、比加班、比相親都還要累上百倍。

  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是在超市前誠摯與她談心的馮勁書,還是那個渾身上下充滿懸疑的馮勁書?

  不行!此時此刻只有她一個人,她需要換個環境,要不然想到死胡同就慘了。

  把熱粥放到桌上,范小雪迅速將東西裝進包包決定回家一趟,不管究竟發生什麼事,她都決定先讓自己冷靜。

  下樓經過中庭花園,警衛跟她打招呼,范小雪臉色凝重地點頭,隨即快步通過,突地,馮勁書的聲音由後頭傳來。

  「小雪!」

  范小雪一怔,臉色霎時蒼白,抓緊袋子,充耳不聞加快腳步,要搭計程車得到前面的大馬路,有段距離,她得趵快點。

  她不想被抓到!

  腳下的步伐愈來愈快,同時也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禁更緊張了。前面綠燈已經轉為紅燈,但她仍硬著頭皮要加速衝過去,就在此時,尖銳的喇叭聲呼嘯而過。

  搶時間的黃色計程車從她身邊擦身而過,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會撞到她。

  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抓了回去,才讓她倖免於難。

  馮勁書猛喘著氣,不敢放開她,連忙將她拉離車道,狠狠罵道:「你在做什麼?都紅燈了,還想闖過去,萬一我沒抓住你,你就得進醫院了知道嗎?」

  差一點就得眼睜睜看著她被車撞,他的心頭狠狠震了下,再也不想看自己喜歡的人因車禍而亡。

  范小雪有點嚇到,害她差點被撞的人居然還那麼凶,她憤怒地回應,「那你幹嘛要追著我?你不追我就不會跑了!」她才是受害者。

  「我是擔心你,你說你不舒服,要去哪裡我可以送你過去。」見她受到驚嚇,馮勁書溫柔的安撫著她。

  「不用了,我自己會搭計程車,你放開我!」事情尚未明朗,她得離他遠一點。

  「小雪,你到底怎麼了?」她原本沒那麼排斥他,怎會突然變得如此,難道……

  「是不是昨天晚上你看見什麼了?」

  范小雪心想這裡是大馬路,也不怕他對她怎樣,便坦承道:「對,我昨天晚上看見你拿著把沾有血跡的鋸子站在客廳,你是不是、是不是……」後面的話她實在問不出口。

  沒錯,她始終懷疑馮勁書行徑可疑,全身充滿謎團,老是讓她有種如墮五里霧中的感覺,但她從不覺得他真是個「壞」人。

  尤其當他訴說與家人的往事時,那眼神、表情在在顯示他是個好人,她真的不想懷疑他,無奈疑點重重,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殺人了?」

  馮勁書輕易說出她未竟的話,早就發現她在懷疑他的行為。

  「對……你是不是真的殺人了?」氣氛太詭譎,連她的聲音也變謂。

  「我沒有殺人。」馮勁書不再說是秘密,而是直接否認,笑容多了幾分真實與篤定,教人無法不相信他的真誠。

  「那你今天早上運送出去的是什麼?」她再質問。

  盯著范小雪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樣,馮勁書心知這事情若沒有妥善處理,他和她大概會從此形同陌路。

  「小雪,我想現在我不管解釋什麼,你都會再提出下一個問題,倒不如你到我家,就能看個明白,也用不著在心底猜想了。敢跟我去嗎?」

  「當然敢!」范小雪毫不遲疑的答應。

  最近讓她非常煩惱的真相終於要水落石出,她當然要一探究竟。

  「不怕我了?」他調侃地問。

  范小雪沒有回答,跟著他回到社區,經過警衛室時,剛巧白少芬也在,她就當著他們兩人的面說:「少芬,我現在要去馮勁書家裡拿東西,十分鐘後,我會去找你,把你要的鍊子給你,如果我沒去找你,記得到馮先生家裡找我,知道嗎?」

  她這話是對白少芬說,眼睛卻是看著馮勁書,意思是如果十分鐘後她沒有平安離開,他也脫不了關係。

  就在白少芬與警衛的疑惑中,兩人搭乘電梯上樓,馮勁書忽然道:「小雪,你的作法實在太笨,就算我脫不了關係又如何,因為你已經被我殺死了,這種時候你應該要以保護自己為優先才對,不該跟著我過來,懂嗎?」

  對喔,她居然忘了自保。范小雪表情一僵,發覺自己太過衝動了。

  馮勁書笑了笑,「當真以為我會傷害你啊?放心,你想要知道的『秘密』全在我房間裡。」慘了,逗她真的逗上癮了。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六樓。

  「進來吧。」馮勁書側過身,等她進入才關上門,並落了鎖。

  聽見門鎖的聲音,范小雪猛地回頭,一臉慌亂卻強裝鎮定,有別於上次什麼都沒想就過來,這次她心裡已經有許多猜測,自然感覺不一樣。

  馮勁書看了不免又在心底暗笑幾聲。「別怕,鎖門只是我的習慣。我帶你去看,鋸子、危險物品,還有你一直想知道的白色紙箱內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全都在這間房間裡。」

  房門輕輕被打開,裡頭很亮,也很亂,東西是散落著,桌上地上都有,和外頭的乾淨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一點也不整齊。

  她第一次看見的大鋸子,上面血跡斑斑;寫著危險物品字樣的箱子放在地上,還不清楚裡頭有什麼;白色紙箱今天早上已經被送走,要如何知道箱子內的物品?還有一個站得直挺挺的——女性假人偶。

  無論如何,馮勁書開了門。只解開她一分的疑惑,但至少他是打算誠實。

  他走進房間拿起鋸子。「上面的血跡是廣告顏料。」他用指腹一抹,放到她面前給她看,范小雪摸了摸確定是廣告顏料沒錯。

  「標著危險物品的箱子裡是我平日模擬用的物品。」他蹲下身來打開箱子。

  范小雪湊上前去看,看見一堆很平常的東西,可是……說不定他早就掉包了呢?

  天哪!如果她再想來想去頭準會爆掉。

  「為什麼要有這些東西?」

  「工作需要。」

  一個超市員工會需要這些東西?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嗯……」馮勁書沉吟著,似是有口難言。

  「支支吾吾的,難道你的職業見不得人?」

  「不是,我的工作是你最不喜歡的那圈子。」如果杜曼熙沒說錯的話。

  她最不喜歡的……

  「演藝圈?」

  因為杜曼熙的關係,她也認識不少演藝圈的人,但除了杜曼熙之外,她對演藝圈的人都沒什麼好印象,總覺得他們生活很混亂,又日夜顛倒,跟她完全不同調。

  「滿接近了,我是個編劇。」馮勁書苦笑。「最近正在構思一個兇殺案的現場,所以整個人的思考模式都近似兇手,做起事來也變得不太一樣,才會讓你誤會,不好意思。這個假人偶是我模擬殺人場景的一個道具,至於我為什麼會問你昨晚的事情,就是怕你不小心看到誤會了。早上我送出去的是空箱子,希望劇組能再送一個假人過來讓我模擬用。」

  昨晚他正在模擬兇手殺人的一幕,該如何殺、如何棄屍,兇手的心情又是如何,畢竟他是喜歡著被自己殺害的女子,模擬到一半時才發現窗簾沒拉上,杜曼熙說過小雪買了一架望遠鏡,他擔心她會不小心看見,萬一真的相信跑去報警,就麻煩了,才會趕緊拉上窗簾。

  誰知她的確誤會,還誤會大了。

  除了瞠目結舌外,范小雪想不到有什麼表情最適合搞烏龍的她。

  「你真的是個編劇?!」

  「我的的確確是編劇,最近負責一出晚上十一點的戲劇。」

  范小雪傻傻地看著他篤定的表情,忽而全身無力地蹲坐在地上,既然他是編劇,那她這幾天還真的不是普通的耍烏龍。

  搞什麼啊?她一下子變得很白癡,懷疑東懷疑西的,結果一切都是她自己找麻煩,唉!真笨。

  怎麼會這樣呢?事實和想像相差十萬八千里,讓她覺得有種整個靈魂被抽離很空虛無奈的感覺。

  馮勁書對她有幾分歉意,正想安慰垂頭喪氣的她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他一接起手機,杜曼熙連珠炮的聲音立刻傳過來。

  「馮勁書,我是杜曼熙。不好了!不好了!我剛才聽見留言,小雪懷疑你殺人了,我找不到她,你趕快去找她解釋一下,要不然我怕她報警就糟了。」連拍三天戲,她早已累到爆,任何能找到她的方式統統被她關閉,才會這麼晚聽見范小雪的留言。

  「她現在就在我家,你直接跟她說她會更相信的。」馮勁書把手機遞給范小雪,

  「杜曼熙打來的,她要跟你說話。」

  她一臉呆愣地接過手機,「喂。」

  「小雪,你沒事吧?馮勁書真的是編劇,最近我剛接他的一檔戲,我跟你保證他的的確確是編劇,你千萬別去報警喔!馮勁書在編劇圈還挺有名,不過生性神秘,不愛跟人交際,認識他的人不多,我會認識他也是因為要接他的戲的關係。」這次她飾演的角色是個報復心強的變態女殺人魔角色。「呃,你沒去報警吧?」

  「我沒有報警……」是差點就要了。「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害我一直誤會他。」

  要她怎麼說?這是馮勁書的秘密啊,他要她守密,為了好友的幸福,她也只好勉為其難照做。

  「關於這件事,請你去問馮勁書,我相信他應該會全盤告訴你。我打來就是怕你想到鑽牛角尖,確定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其它事情他必定會好好跟你解釋,我要繼續去補眠,拜拜喔。」解釋完畢,杜曼熙便掛斷電話。

  馮勁書拿回手機,笑容滿面地問:「她跟你說了吧,還有什麼疑問?」

  「既然你是編劇,為什麼先前我問你時,你什麼都不肯說?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啊!」如果他肯說,也不會害她這麼傷透腦筋。

  「你別怪杜曼熙為什麼不跟你說,因為她說你不喜歡演藝圈的人,我怕你知道後會疏遠我,所以才要她暫時保密,等到你不那麼討厭我後再跟你說明。」

  范小雪整個腦子亂烘烘的,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還是不懂,就算我不太喜歡演藝圈的人,也跟你的隱瞞沒什麼關係吧?」就算她不太喜歡演藝圈的人,也還不至於一竿子打翻一條船的人,她沒這麼無聊。

  「當然有。」他說得斬釘截鐵。「因為我喜歡你,不希望你為了這個小小的理由就排斥我。」

  「你確定真的喜歡我?」腦子還沒炸開,不過也是一團亂。

  「你沒聽錯,我是確實想追求你。正因如此,我才不要你有先人為主的偏見,我要你先認識我才知道我的職業。」呃,這種結果也未免太錯愕了吧,讓她有點、有點……不行了,她頭真的很……

  眼睛一閉,范小雪心情放鬆,身子就往後軟倒下去,幸好馮勁書及時扶著她,才沒讓她倒在地板上。直到碰觸到她的肌膚,馮勁書才發現她身子微微發燙。

  「真是的,不是早跟你說了,不舒服就要多休息,居然還跑給我追。」

  范小雪或許不是最美的,不是最可愛的,可他跟她相處時就是覺得很放鬆,很喜歡有她作伴,她的單純、對任何事情的好奇心都對了他的味。

  「小雪,你真的好可愛,才讓我想欺負你卻又捨不得。」

  也許再加上一點點她很好騙的關係吧。

第六章

  原來馮勁書是編劇,她真的是耍白癡。

  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過想到馮勁書不是殺人犯,她的心情特別輕鬆。

  也許是這個壓得她快喘不過氣的謎團解開後,她這一覺才能睡得毫無負擔不用那麼緊張兮兮,怕自己發現馮勁書的秘密被他殺人滅口。

  如此說來,她對馮勁書的不當懷疑,應該要去跟他道歉才對,畢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在揣摩兇手的心理,是她自己愛胡思亂想,加上買了一個望遠鏡,果然哪,沒工作的時候,實在是太閒了。

  閉著眼睛,范小雪不禁歎了口氣,情緒突然大超又大落,讓她有點無法適應。

  聽見這聲歎息,馮勁書揚起淡淡的笑容。「醒了嗎?」

  是馮勁書的聲音,伴隨映入眼簾的熟悉臉龐。范小雪一張小臉蛋頓時漲得通紅,轉頭四處張望著,滿眼困惑。「我怎麼會在這裡?」

  好像不是她房間,該不會……

  「你暈倒了,有點發燒,我怕你不舒服,不想再移動你,就讓你睡在我的房間。很好,現在沒燒了。」

  他的手掌輕輕貼上她的額頭,她想起中暑那天,馮勁書也這麼對待她的,讓她感覺十分舒服。

  「不好意思,客房都讓我擺滿東西了,只好委屈你睡我房間,不介意吧?」

  范小雪搖搖頭,「我佔了你的床,是我不好意思……」瞥見窗外的天色,她嚇了一跳,「我睡了一天?!」

  不會吧?她居然在一個還不是很熟的男人家裡大剌剌的睡了一天?

  馮勁書溫柔地拂開散落在她頰邊的髮絲,輕笑道:「我一點都不介意,因為你睡覺的模樣挺可愛的。」

  「你一直盯著我?」該不會自己醜態畢露吧?

  「怕你不舒服,我可以就近照顧你,不過你放心。你的睡相很好,後來我睡著了,你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動作,我也沒發現。」

  怕她睡不習慣,剛開始他是坐在床邊陪著她,卻看見她由原本直躺的姿勢,往側邊蜷曲起身體,最後乾脆抱著棉被的一角縮了起來,就像是嬰兒睡在媽媽子宮內的樣子,很可愛,讓他看得捨不得離開,結果最後自己也睡著。

  聽他這麼說,范小雪的臉色更紅,像顆熟透的西紅柿,低頭無言以對。

  這情況比被發現有頭皮屑還糗,他跟她甚至還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呢。

  「好多了嗎?」

  「好多了,謝謝你,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不但霸佔你的床,甚至還懷疑你……殺人。」她很愧疚、很不安,很想好好補償他。

  馮勁書沒有說話,倘若將來小雪知道其實是他故意讓她誤會的話……一個不太妙的畫面突然浮現腦海,看來這個秘密還是永遠放在心裡別說好。

  「我是想有沒有可以幫忙的事情,讓我彌補一下呢?」她真的愧疚到想乾脆躲在家裡別出來算了。

  「小雪,真的沒關係,其實我也有錯。」唉,怎麼害他也沉重起來。「是我沒跟你說明清楚,才讓你誤會,要怪也是怪我。」

  「沒有,真的是我太自以為是了。」她堅持是自己的錯。

  「反正你也沒真的報警,我根本沒什麼損失,如果真這麼掛心,陪我去吃早餐,我就原諒你了。」

  「好。」她哀怨的回答,表情無奈之中又帶了點喜悅。

  這是她頭一次在他面前有種矮了半截的感覺。不過她並不討厭。

  馮勁書又情不自禁摸上她的頭,揉揉她的發。有的人喜歡美麗的事物,有的人喜歡風格特異的,而他就是對可愛的東西沒有任何招架力。

  小雪真的太可愛,一點也不矯揉造作,像極了他以前養的小柴犬,總是會跟前跟後的,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就會努力想讓主人開心。

  「幹嘛摸我頭?」

  「因為你很可愛,很像我以前養過的一隻狗,它的名字叫做小吉,看到你的眼神就讓我想起它。」

  將她跟狗相比?

  馮勁書到底是喜歡她,還是喜歡欺負她啊?

  總覺得不管秘密揭曉之前或之後,馮勁書對她來說,仍舊是一團謎,她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范小雪是後來發現才原來春光社區裡住著一個偉大的人物。

  她不愛哭得死去活來的八點檔,不喜歡刻意誇張現實愛情的九點檔,新聞重播再重播,她轉台再轉台;對於政論節目沒興趣,電視購物頻道更是直接跳過去,獨獨喜歡TV—NOW的一個節目,叫做「午夜」,因為是晚上十一點才播放,便這樣取名。

  音又近似「五夜」,可不是什麼「七夜怪譚」的前身,而是一個每次五集就會結束的電視劇。

  這出電視劇每次劇情都不一樣,是集殺人、破案、偵探、懸疑子一身的推理劇,只要看了第一集,就會不由自主接下去看,欲罷不能。

  每個故事只要五個晚上就能真相大白,不必等上半年甚至是一年才能知道結局,所以每到十一點她就會守在電視機前準時觀賞。

  因為無論是線索、證據、主角的心理揣摩,或是劇情的越伏都深深抓住她的心。

  這次馮勁書就是要構思兇手剛搬入一個社區裡,他相貌堂堂,行為舉止都十分正常,在鄰居眼中更是個上進的好青年,不過私底下卻是偏執狂,對於要的就非要到手不可,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他認識對面的鄰居,也漸漸喜歡上她,然而對方卻已經有男友了,因此他——

  「結果呢?」范小雪邊喝飲料邊追問,眼睛發亮,迫不及待想知道結局。

  太棒了!編劇就在面前,她馬上就能獲得第一手消息。

  「你希望有什麼結果?」馮勁書反問。

  本以為小雪在經過先前的事情後會對他有點排斥,沒想到當她聽見他是「午夜」的編劇後,對他的好感度頓時衝破百,眼巴巴地期待在他這裡獲得解答。

  「當然是要兇手被抓到,女主角平安無事。不過呢,既然他喜歡女主角,有沒有可能最後被感化而跟女主角在一起?」她還是比較感性的。

  「偏執狂是一種病,不是短短幾天就會好了。」

  她抬起幽怨的眸子瞅著他,「意思是悲劇囉?」

  「午夜」每次的結局都出人意表,有時候她以為會全死光,結果沒死半個人,以為應該皆大歡喜卻是十分淒慘,讓她愈猜愈挫折。

  「天機不可洩漏。」

  「這樣喔,好吧,我也不該問的。」聲音與表情略顯失望。

  她也清楚在戲沒播出之前,很多事情都要保密,她問得實在是有點超過。

  「這樣吧,雖然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或許能帶你去片場。」

  「真的嗎?」每回杜曼熙邀她去片場,她都不想去,可是這次是「午夜」的片場,她想去,非常非常想去。

  「可以。一看見那麼燦爛的笑臉,誰能拒絕。「那我可以追求你嗎?」

  她害羞地眨了眨眼,然後垂下,「……可以。」

  其實,她也有點心動了。

  在真相大白之後,他們相遇的次數就跟著呈倍數成長。

  有時候是在中庭花園,原來他們兩個都不喜歡冷氣,還滿喜歡坐在樹蔭底下乘涼;偶爾是在游泳池巧遇,一個是游泳健將,一個是游泳白癡,范小雪練了很久,
從來沒成功過,汗顏的她因此很少去;圖書室裡的書雖然比不上外面的圖書館,但也會不定期增添新書,他們最多時候是在這裡見面。

  打過照面,會心一笑,就各自看各自的書,往往她離開後,馮勁書還留在那裡。

  圖書室有著面西的落地窗,他似乎很中意那個位子,每回來都會坐在靠窗邊,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她不禁為那畫面感到心跳莫名加速。

  今天他們又在圖書室遇上,圖書室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馮勁書垂著頭,目光落在書頁上,靜靜地讀著,那神態美得像幅畫。

  忽地,他頭也未抬地問:「幹嘛一直盯著我看?」

  呃,被發現了,范小雪也沒假裝看書,而是大方讚美他。

  「覺得你很好看,想多看你幾眼行嗎?」

  微笑的抬起眸子,馮勁書雙手交疊抵著下巴,擺出一副準備讓她好好欣賞的模樣。「當然行,難得你要看我,說什麼我都會讓你看個夠。」

  她翻翻白眼,「對了,我有兩張免費的電影票,不知道你想不想去看?我上回說要陪罪的。」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一點。」

  「明天啊……」他的聲音頓了頓,想起明天跟朋友有約,但難得小雪約他,當然要排除萬難。

  「不行的話就算了。」她的聲音裡飄著淡淡的失落。

  「你要陪罪,我當然會讓你盡情地『陪』。」他瞇眼一笑,「不過那天我早上有約,我們要約在哪裡見面?」

  「就約在戲院門口好了。」

  范小雪心想他早上另有約,八成他遲到的機率比較高,哪知隔天就在她要出門之際,突然接到一通顧客抱怨包裝太糟糕的電話。

  她沒有馮勁書的手機號碼,也是想反正兩人住得近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怎料無巧不巧地,偏偏在她要出門前發生這種事情。

  最後在她誠心誠意道歉並承諾賠償後,才得以結束電話,趕至戲院。

  途中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她連雨衣也沒來得及穿,抵達戲院時外套已經濕了。

  戲院門口站了幾個人,她發現馮勁書不在其中,他究竟是來了沒呢?還是等得不耐煩先走人了?她滿心期待今天能和他一起看電影,畢竟在曉得馮勁書喜歡她後,又不是麻木不仁,她的心情多少有些變化。

  那時即使誤會他有殺人嫌疑,她仍不願報警,正是因為原本就不討厭馮勁書,反而還有點喜歡他。

  不過,唉……望著沒幾個人的戲院門口,馮勁書應該已經走了,正當她轉身想回家時,卻差點撞上個人。

  「對不——」瞧見站在身後的人是馮勁書,她欣喜地露出笑容。「我還以為你走了。」

  「我說過要你好好『陪』我的,怎麼會走。騎車來的?」

  「嗯,雨好大。」

  原來他沒走啊……瞬間,心頭湧出難以言喻的甜蜜,那種感覺很像是失而復得的寶物又回到了手中。

  「知道雨大,幹嘛不穿雨衣,要帥嗎?全身都濕了,快點脫下來。」他眼眸含柔,輕輕抹去她發上、身上的雨水。

  「還好,只有外套濕了。」她邊說邊脫下外套。「對不起,我遲到了。」

  馮勁書接過她的外套再把自己的外套遞給她。「先穿上。遲到就遲到,我又沒要你趕時間,就算看不到電影也無所謂。」

  他只要能見到她就足夠了。

  不過這雨下的真不是時候。

  「但是我一直很期待看……」范小雪的話在瞥見他溫柔的眼神時,驀地收回嘴裡,但起了開頭總要繼續下去。「看這場電影,我朋友說很好看。」

  在社區以外的地方看見馮勁書,心情變得不一樣,有些雀躍,就好像他們是在約會。

  「電影快結束了,不如等下一場?」

  他的牛仔外套穿在她身上過大,馮勁書把袖子往上翻折,范小雪笑瞇瞇地說好。

  「我們先到附近逛逛吧。」他逕自牽起她的手。

  馮勁書手心熱熱的,她沒有拒絕,任由他帶著自己走,想著他們其實還滿合得來,或許在一起也不錯。

  走入咖啡店,他幫她點了杯熱牛奶,小手包在溫熱的杯子上,她只覺得一陣幸福,而這幸福是馮勁書給的。

  「你真的很貼心耶。」她有感而發。

  「會嗎?」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冷漠,沒聽過有人這樣稱讚過他。

  「上次你幫一位老婆婆過馬路,我生病時買粥給我,現在怕我感冒又給我外套、熱牛奶,這樣還不算貼心嗎?」她愈說內心愈是萬分慚愧。

  「不算貼心,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也只對自己喜歡的人好。」他並不想做什麼大好人,僅是順心而為,無論想對誰好、想做什麼事,都是看他自己的意願,若他不想,誰也逼不了。

  捧著熱牛奶,輕啜了口,范小雪甜甜的笑了。「不管如何,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

  馮勁書微挑眉,將她喝牛奶可愛的表情收入眼底,縱使他喝的是冰咖啡,卻在聽了這些讚美後,覺得全身暖暖的,更有一股猶如嘗到蜂蜜般的甜蜜。

  好久沒有這種幸福的感覺了,或者該說自從剩下自己一人後,他再也不懂何謂幸福,只知鎮日埋首工作中,好忘掉過去下愉快的事情。

  「小雪,我能握你的手嗎?」

  「啊?!」對於他的請求,她微微一怔。

  在迎上他認真的視線後,范小雪沒有遲疑太久,也沒有問為什麼,逕自把手伸出去,馮勁書隨即握住她小小軟軟的手掌,輕輕搓揉著。

  「你的手很溫暖。」白白淨淨的手,握在他掌心內,剛剛好。

  「我的體溫本來就比較高。」

  閒著也是閒著,兩人便東拉西扯的聊著,最後他甚至研究起她的生命線。

  「你看,你的生命線很長,跟我的長度一樣差不多到手腕處。」

  范小雪仔細端詳著,「對耶,不過……我們手掌大小不一樣,算起來應該是你比較長命吧。」

  馮勁書聞言,似是不喜歡她的說法,握緊她的手道;「我希望命不要太長,比你少活一天就好。」

  她狐疑的看著他,「按照常理,男人不是應該要瀟灑一點,說會比我多活一天,等我死後隔天你再死嗎?」上述絕對是愛情戲、愛情小說中最經典的浪漫情話,明知老掉牙,但聽了心頭還是很甜蜜。

  「坦白說,我比較自私,寧願先死。」他從來就不是個浪漫的人,當然是以現實考慮,如果能夠,他希望不要再承受他重視的人死去的傷痛。

  太沉重、太悲哀的傷痛,一遍又一遍重複,就好似一把鋒利的刀子在他身上刻下一道道傷痕,傷勢會復原,但疤痕卻永遠也消除不掉,每看見一次,心便疼一次。

  「為什麼要比我早死一天?不好吧,我滿愛哭的,一定會哭個不停。」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先走一步,任誰都會傷心。「還有……後事怎麼辦?那些我全都不懂,誰來幫我處理?」她非常認真地思索現實的考慮。

  「放心,你最多哭一天,後事我也會打點好,你完全不用擔心。」

  意思是說她只要等死就好了是吧?

  范小雪愈聽愈是一頭霧水,他們不是在閒聊嗎?怎會聊到如此嚴肅的事情上?馮勁書的表情雖是有著淡淡的笑容,神情卻顯得嚴肅。一點都不像在說笑。

  「那同一天死好了。這樣就沒有誰先走誰又被留下的情況。」她提出折衷方案。

  「我仍然堅持早你一秒鐘。」

  「……」隱約可聽見自己腦袋內有根神經斷裂的聲音,范小雪真的很無言。「好啦,你要早一秒就早一秒。」懶得跟他爭了,現在他是老大,他高興就好。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又不是誰說了就算,也不明白馮勁書究竟在堅持什麼。不過瞧他那麼認真的模樣,她當然會讓他。

  誰會早點走,只有天知道囉!

第七章

  范母寄了一大箱蘋果給女兒。第一個受惠者就是收快遞的警衛。

  「范小姐,謝謝你啦,每次都吃你的東西,真不好意思!」警衛客氣地道謝。

  「李伯伯,不要這樣說,喜歡吃就好。」六十幾顆蘋果,她一個人肯定吃不完。當然要送人才不會浪費。

  「那你要不要也送給馮先生呢?」警衛很自然地問。

  「喔……會啊。」

  警衛露出笑容,早把他們兩人當成一對。

  「對嘛,這樣才對,那天你在馮先生家裡昏倒的事情,我也知道了,馮先生一臉很擔心地說你發燒了,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要不然大可直接把你推給白小姐就好,幹嘛還跟白小姐搶著要照顧你。」

  「他真的這樣說?」范小雪感覺心跳加速,跟之前的緊張之中帶有好奇不同,這次她感覺得出是有點不一樣。

  聽見馮勁書那麼擔心她,有種難以言喻的幸福在心頭緩緩散開。

  「對啊。我早說馮先生是個不錯的人,范小姐,要好好把握!」警衛的語氣清楚表達他的鼓勵。

  抱著蘋果,范小雪整張臉紅通通的。「呃,我先上去了。」

  自從那天看完電影後,她的心情一直處於有點亢奮又有點幸福的狀態中,只要看見馮勁書,這種症狀就會益發明顯,她當然明白這是因為自己也對他動心的緣故。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她是最近才感受到,挺幸福的。

  「小雪!」白少芬走入社區,見到范小雪便笑得很開心。「我男朋友很喜歡你幫我們製作的手鍊,我也好喜歡喔!謝謝你,我還想請你幫我再做兩對,一對送給我父母,一對送給他的父母,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把上次我跟你要的基本資料請他們寫好,再拿給我就可以了。」由於白少芬要求的是情人對鍊,為了不讓男方戴上去顯得太過秀氣,她花了滿多精神設計,戴的人喜歡她也高興。

  「他啊,每次都愛東挑西揀,雖然後來有說很喜歡,不過剛開始還是我千拜託萬拜託他才戴上的,你知道我是怎麼懇求的嗎?」白少芬喜孜孜地問,一臉等著她問好說出這個美麗的答案。

  范小雪搖頭。

  白少芬先是害羞地笑了笑才公佈道:「就是他跟我求婚啊……然後我就說要戴上鍊子我才肯答應。」

  范小雪一臉驚喜,「你要結婚啦,恭喜!」

  「白小姐,到時候可要請我喔。」警衛呵呵笑著,他老伴去世很久,兒女又忙碌,感染一下幸福也不錯。

  「當然,我一定會請李伯伯。小雪,到時候你也會來吧?」白少芬臉上的幸福清晰可見。

  「會啊,我一定會到。」

  「要記得跟馮先生一塊來喔。」想到那天小雪交代她十分鐘後衝去B棟A座六樓找人,她依言過去,看見馮勁書抱著她進房間,霎時她似乎看到愛情的嫩芽冒出頭來,她非常期待看見他們能開花結果。

  「我跟他還沒有……」

  范小雪不知該怎麼解釋他們略微曖昧的關係,馮勁書早就說了喜歡她,上次看電影時他們也牽過手,只是在這之後就全無下文,到現在,兩個人只是比朋友稍微好一點的關係。

  她清楚自己是喜歡馮勁書,既然開頭的是馮勁書,為了百分之五的面子問題、為了百分之五的虛榮心作祟,和百分之九十的滿足心情,她當然希望由他親口來證實兩人的關係。

  至少要由他來問她願不願意當他的女朋友吧?

  頭一次被人追求,她真的很希望聽到這句話。

  氣范小姐、白小姐。」潘志松剛回來,帶著笑容跟她們打招呼。

  「潘先生,下班啦!」警衛禮貌性的招呼。

  潘志松僅僅看了警衛一眼,便收回視線,對警衛的招呼不想搭理。「你們在聊什麼,好像聊得挺開心的?」

  看見潘志松對警衛不尊重的態度,范小雪當下對他的印象就大打折扣,對她而言,一個不禮貌的人,性格也不會好到哪去。

  倒是白少芬對他很親切。「我要結婚了。小雪也有男朋友了喔!」她笑著宣佈這兩件喜訊。

  她什麼時候多出個男朋友?「少芬,別亂說!」萬一馮勁書沒打算這麼早承認,她可就自掘墳墓了。

  白少芬呵呵地笑,「這叫做欲蓋彌彰,別解釋了。我覺得你跟馮先生是郎才女貌啊。」

  真不曉得上次是誰說她跟潘志松挺適合的。「謝謝你喔。」鬥不過白少芬,范小雪只好翻翻白眼。

  她拍拍范小雪的肩頭,「放心,我跟我媽一樣很有看人的眼光,馮先生真的是個不錯的好男人。」

  潘志松直盯著范小雪,「是B棟A座六樓的馮勁書嗎?」他記得馮勁書是住在自家對門。

  「是啊。對了,潘先生,沒聽說過你有女朋友,需要我幫你介紹嗎?我們學校有不少個性溫柔又漂亮的女老師喔。」當不成范小雪的紅娘,能撮合潘志松的姻緣也不錯。

  范小雪搖搖頭,顯然白少芬被男友的求婚沖昏頭了,才會變得特別熱心。

  「如果能介紹像兩位這麼好的人就好了。」潘志松略帶審視意味的視線在兩人間徘徊。

  范小雪不喜歡他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似的,一點都不真心,讓她十分排斥,就算誤會馮勁書的那時候,他的眼神也不會讓她產生厭惡。

  「這就難囉。」白少芬呵呵笑道。

  「那個馮先生啊……范小姐,嗯,不是我想在背後道人是非,可在我看來那個馮先生沒有比較正當的職業,行事又很神秘,總覺得不是個好人,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現在的人很多都是騙人的,我看那個馮先生差不多也是那種人吧。」即使潘志松言語略加修飾,不過口吻仍充滿鄙夷。

  那一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語調,聽得范小雪挺刺耳的,她討厭歡潘志松詆毀馮勁書的口氣,就好像他才是有價值的人,其它的人都不值一提。

  左一句那個馮先生、右一句那個馮先生,他是有名有姓的好嗎?

  「潘先生,你跟勁書很熟嗎?我看他不像是這種人啊!他工作的時候很認真,待人處事也相當真心,如果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可以稱他馮先生,但沒必要在前面加上『那個』這兩個字,他的姓氏可沒這麼特別。」別人要怎麼聽說,怎麼懷疑,她都沒有意見,只是一旦涉及惡意的批評,且又無憑無據,她就不喜歡。

  尤其對方批評的還是她喜歡的人,她更是無法接受,自然會跳出來為他說話。

  潘志松被范小雪的回應弄得表情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不知如何找台階下才好。

  白少芬則是對范小雪的動怒深感好奇。

  她認識小雪這段時間裡,沒看過她會為了哪件事生氣,生性溫和的小雪這會兒居然會為了有人評批馮勁書而發怒,要說她不喜歡馮勁書,她才不相信。

  「潘先生,我就要結婚了,到時候你也要來參加喔。」白少芬開口打圓場。

  潘志松面色尷尬。「恭喜了,到時候我會出席的。再見,我先上樓了。」說完,他快步走入社區。

  范小雪怒火這才稍稍消退。

  「小雪,你幹嘛那麼生氣?潘先生是好心提醒你,畢竟我們對馮勁書不熟,萬一他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你不就慘了。」

  「他不是那種人!」范小雪的語氣有著強烈的堅持。

  白少芬笑在心底。「小雪,你喜歡他對吧?」

  「少芬,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上次受到他的照顧,覺得他人還不錯,不想聽見有人說他壞話而已,根本沒什麼。」范小雪撇清再撇清。

  打死她也不要先承認!

  「是嗎?」白少芬懷疑的目光直直掃過她。「還記得剛搬進來的時候,大家對你足不出戶卻還有生活費都感到相當好奇,就有人懷疑你是被人包養的,我記得你那時並沒有生氣,連出來辯解也懶,現在幹嘛為了個外人就這麼怒氣騰騰呢?真的什麼都沒有嗎?」逼問再逼問,就不信她能堅守到最後。

  范小雪滿臉漲紅,嘴唇掀了又閉、閉了又掀。「總之呢、反正呢,我只是單純為他抱不平。」

  單純嗎?肯定不。

  「原來你喜歡的類型是像馮先生這樣的啊。」白少芬逕自下結論。終於有機會可以逗逗小雪,這機會怎能輕易放過。

  「少芬,我從來不曉得你這麼八卦耶!」

  「這是因人而異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此刻正好,不是嗎?」白少芬偏過頭略帶深意的望著范小雪,「其實我覺得潘先生還不錯,只是我們都另有對象,可惜喔!」

  她倒不這麼認為。「少芬,我覺得你看人的眼光比你母親差多了。」

  「會嗎?」她才不信。「我的男朋友可是萬中選一。」

  她指的是潘志松。「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去了。這四顆蘋果給你家人,拜拜!」范小雪抱著蘋果慢步走進社區。

  白少芬則是好笑地目送她離開。

  小雪前進的方向是B棟,可是她的住處是在E棟,她是想去哪裡呢?

  真有趣呢!

  她應該是要回家的,幹嘛跑來B棟?

  萬一馮勁書不在家,不就白跑一趟。

  范小雪滿心忐忑,但仍舊按下電鈴,誰教她想見他一面的慾望實在強烈;這幾天馮勁書忙著寫劇本,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見面。

  「哪位?」

  「是我。」

  「上來吧。」聽見她的聲音,他總是什麼都沒問就開門。

  范小雪乖乖上樓,馮勁書已等在門口。

  「這是我母親寄給我的蘋果,是我舅舅種的,很脆、很甜,你想要幾顆?」

  「先進來吧。想喝什麼?」

  「開水就好。你的屋子好像亂了。」她還算客氣,用「好像」這兩個字,視線所及根本是經過大戰過後的凌亂。

  「不好意思,最近截稿,所以屋子有點不整齊,自己找個位子坐吧。」馮勁書說話速度很快,顯然十分忙碌,幾乎讓范小雪無法插上嘴。「你先坐著等我一下,劇本就快寫完了。」說完,他進入房間,關上門。

  捧著水杯的范小雪,對於這突發的狀況。只能眨眨眼睛,她原本是想放下蘋果就好的啊,怎知最後走進他屋子裡。

  「開始她的視線還能對屋裡的每樣東西保持好奇心,過了一會兒,目光緩慢由東飄往西,再由西掃回東,環顧一周後,愈看愈不舒服,天生愛乾淨的她真的無法忍受自己處在垃圾堆裡。

  她放下水杯,自動自發的幫他整理起來。

  將散得到處都是的報章雜誌歸位,散落一地的草稿收好放在桌上,擰了條濕抹布擦著桌面,又拿出掃把、拖把,最後終於還給客廳最初的乾淨,就跟她頭一次踏進這裡的感覺一樣,眼見大功告成,讓她頗有成就感。

  說實話,她是有點捨不得走,既然馮勁書在趕劇本,她也不想進去吵他。

  就在范小雪抱著蘋果要離開時,馮勁書正巧開門走出來。

  「你要去哪裡?你幫我整理了?」這次出來還真是天壤之別,剛才是垃圾坑,現在就真的是能住人的窩了。

  「對啊,順手整理一下。我只是想拿蘋果給你,如果你忙就不用招呼我,我先回去。」就算覺得有他作陪會比較快樂,她也不想造成他的困擾。

  「別急著走,既然有蘋果,不如來做個蘋果派吧。」他拋了一下手中的蘋果提議。

  「喔,好啊。」聽見有吃的,她眼睛都亮了起來,開始想著蘋果派的美味。「你會做?」

  「因為我喜歡煮東西。」馮勁書拿出廚具準備著。「有時候壓力大,什麼劇情都想不出來,我就會到廚房做幾樣菜沉澱思緒,往往做了一桌美食,我的靈感又會回來。」

  「你一個人吃光嗎?」范小雪就像是跟屁蟲,馮勁書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一個人哪可能吃這麼多,等我寫完劇本,那些食物也已經冷掉,我又不愛吃冷食,最後的下場就是丟到垃圾桶。」一個人吃飯確實無趣,就算有一桌美食,但沒有其它人陪伴,會讓他想起許多事情,所以他多半選擇外食,至少外頭比較熱鬧。

  「會不會太浪費了?這樣好了,下次如果你又沒靈感要動手做菜,做完後記得通知我,我會過來陪你吃。既然家裡有煮幹嘛還要吃外面的,我是因為不會煮,才勉為其難吃外食,一個人吃飯如果寂寞,可以找我,我十分樂意!」搬到台北後,她經常一個人吃飯,的確沒有什麼樂趣,因此她很懷念有家人作陪的用餐時光。

  見她聽出他話中的意思,馮勁書很感動。「好,以後就找你過來陪我吃。」

  「等等,先說好,不好吃,我可不過來!」

  「我的手藝是我奶奶調教的,保證不難吃,乾脆你待會兒就留下來吃晚餐。」

  「會不會太麻頃?」

  「有人陪我吃怎會麻煩。」

  「那……需要我幫忙嗎?」

  「你剛才已經幫我整理屋子了,去客廳待著吧,要看電視、聽音樂都隨你。」有人要陪他吃飯,他心情頓時變好,準備大展廚藝,抓牢她的胃。

  「我不能留在這裡看你嗎?」范小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她比較希望能陪在他身邊。

  馮勁書抬眸瞅著她微紅的臉蛋露出一抹笑。「求之不得。你那麼愛吃蘋果,還真生得一張蘋果臉,動不動就臉紅。」

  范小雪連忙捂著雙頰,「有嗎?」

  「很淡,挺好看的。你舅舅也喜歡吃蘋果嗎?」

  「是我舅媽喜歡,其實我會喜歡吃蘋果是受他們的影響。小時候放暑假,就會到舅舅的果園去幫忙,漸漸就喜歡上蘋果。」她邊說邊把玩著手上的蘋果,紅艷艷的,令人不禁想咬上一口。

  「改天可以帶我去那裡看看嗎?」

  「好啊,只要有人過去,我舅舅都會很高興。」

  收回凝視那張燦顏的視線,馮勁書開始專心製作蘋果派,范小雪靜靜等在一旁,內心盈滿濃濃的期待。

  半是期待好吃的蘋果派,半是想得知他的心情。

  她當然是喜歡馮勁書的,他又如何想呢?

  「那個……馮勁書,你……真的喜歡我嗎?」她懶得拿自己的腦筋來挑戰,乾脆直接問比較省事、省時間。

  他邊削蘋果皮邊回答:「上次我牽了你的手,還不夠明白嗎?」

  什、麼……

  就那樣——

  「不明白。」她斷然道。

  至少也要有個表白什麼的吧?

  她長這麼大,從沒被男人告白過,很想嘗嘗那種滋味是不是真的很甜蜜很幸福,一顆心小鹿亂亂撞,他就不能滿足她一下嗎?

  望著范小雪一臉殷殷期盼和那雙閃著光芒的眸子,馮勁書依舊壞心的不給她正面回應。「除了我奶奶外,我從來沒做菜給別的女人吃過。」這意思夠清楚明白了

  「我沒交過男朋友,讓我過過癮嘛,」她扁著嘴,不太滿意。

  「哦……」他上揚的語調透著詭異,眸光熠熠。「好吧,既然你非聽不可……小雪,我一定會很溫柔、很溫柔地對待你,我保證。」

  原本美好的氣氛全被馮勁書這段話給轟得一乾二淨,尤其是「很溫柔」這三個字,音調之詭異令她的雞皮疙瘩都排排站立起來。

  「這腔調跟回答都怪怪的吧?」很像是電視上的壞人對好人要嚴刑逼供時才會聽見的口氣,教她不寒而慄。

  「會嗎?難道你要我蹂躪你嗎?小雪,其實我這人是很溫柔的呢。」他故意逗她。

  「我覺得你根本是喜歡欺負我吧?」她很嚴肅地板起臉質問。

  「到現在才知道啊,你可真遲鈍。」

  「馮勁——」

  范小雪最後一個字尚來不及吐出口,就被馮勁書的唇給逼了回去。

  雙唇首次相貼碰觸,沒有產生如小說上形容的激烈火花,更沒有酥麻到軟骨的感覺,只有一種如陳年醇酒般的滋味迴盪在心頭。

  又甜又香的滋味,慢慢形成了漣漪,一圈一圈包圍著兩人。

  馮勁書的手伸往她的背部、後腦勺,牢牢固定著,唇溫柔地吸吮她的美味,直到察覺她僵直了身體才放開。

  這不是他的初吻,卻是最真心的一吻。

  「我喜歡你,小雪。當我的女朋友吧!」他深情地在她耳畔傾訴自己的心情。

  范小雪抿了抿唇,雖不太滿意,但勉強接受。

  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原來真的這麼幸福啊!

  按下傳送,email立刻透過電腦寄送出去。

  馮勁書拿起電話,按下再熟悉不過的號碼,等對方一接起便道:「我已經把劇本傳給你跟陳監製。」

  「還是那麼準時。對了,我聽小陳說,你想帶個人來參觀片場?可以透露一下對方是誰嗎?」TV—NOW電視台的幕後老闆官子雅,語氣好奇的問道。

  她跟馮勁書是大學同學,自認識他後,從未看過他對哪個人特別重視,若非剛巧工作上有合作,畢業之後,怕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來往。

  難得他會主動說要帶人參觀片場,她自然十分好奇。

  「我的女朋友。」馮勁書老實坦承。

  「哦,女朋友啊。」官子雅溫柔的語調微微上揚,是感興趣的前兆。「可真得好好瞧一瞧。難怪小陳說你最近的劇情寫得比較柔一點,男女主角也有些微的愛情火花出現,不再那樣冷冰冰,原來是戀愛了,那我想你或許可以考慮寫出偶像戀愛劇。」對於能壓搾的對象,她才不會心軟。

  「別想!」

  「是嗎?」官子雅像是篤定馮勁書會收回他所說的話般,又道:「那你覺得導演會讓你帶人參觀他的片場嗎?」語帶恐嚇之意。

  「官子雅,全片場也只有你搞得定那只噴火龍!我難得開口請你幫忙,你該不會連這點小事都要拒絕我吧?」「午夜」片場有只噴火龍鎮守,拒絕接受記者採訪、拒絕外來訪客進入,一切都是為了不讓劇情提前曝光。

  「唉!」官子雅淺淺一歎,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那你也該清楚那傢伙有多難纏,要是我跟他開口,準會割地賠款,簽下一堆不平等條約,這種爛差事我可不幹。」就算是大老闆也惹不起名導演。

  馮勁書翻翻白眼,心想這種朋友早八百年前就該跟她劃清界線,現在居然還為她出力賣命,真是自作孽。

  「那就先寫出十集的愛情劇,我馬上關狗放行。」只要答應她的條件,她也很阿莎力。

  「午夜」的導演是官子雅地下情人的事情只有馮勁書知情,將自己的情人稱為狗,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這個現實冷漠無情的官子雅才做得到。

  大學時官子雅身邊從不缺男朋友,畢業後隔幾年兩人再見面,她身旁居然有個固定的男人,雖然有些納悶這其中的曲折,不過他知道要是問了,肯定又會被算計,與其如此,他情願不知情,反正不管待在官子雅身邊的是誰,也不會影響他們的交情。

  「好,我交。」為了小雪,他只得妥協。

  「對嘛!這樣才是我的好朋友。」一旦馮勁書答應的事情就會做到最好,官子雅壓根不擔心他會故意亂寫。「關於上次你提到想結束『午夜』,我同意了,畢竟一個人的腦子有限,寫到最頂峰先暫時休息,下次才會有更好的作品出現,我可不想弄得歹戲拖棚,糟蹋你的才能。」

  「你總算說了句人話。」馮勁書還以為自己會被搾到腦漿乾涸為止。

  「勁書,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可是相當珍惜你的……才能呢。好了,你想什麼時候帶人來,事前通知我一聲讓我有個準備就行了。」

  「謝了。」

  「是互惠,期待你的新劇本問世。」

  掛斷電話,馮勁書深感疲憊地用指頭壓了壓鼻樑,眨眨眼睛,試圖舒緩眉問的酸疼。其實對於官子雅的脅迫,他是不太反感才會接下來,畢竟他清楚好友是為他未來的出路著想。
  
    這年頭要想出人頭地,除了在劇情上得夠灑狗血之外,就是要以愛情為主,他卻偏重其它地方,雖然風評不錯,也建立了主要觀眾群,可惜始終局限在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的年齡層。

  官子雅的提議其實是要他拓展他的事業,並無不妥,只是他對愛情戲向來興致缺缺,這次既然答應了,他就必須盡全力,不希望最後得寫那種愛恨情仇糾葛到可以拖個兩三百集的劇本,那就太累了。

  太長的戲劇,寫來會讓他生膩,他不喜歡。

  馮勁書起身走到陽台,嘴巴叼著根煙,輕吐,望著白煙裊裊而上,眼神迷濛起來。 

  忽地,對面一抹正在移動的白色人影吸引他的注意,看來範小雪是在打掃,一張桌子來回抹了好幾次,看得出來她對環境的整潔很重視。

  擦完了桌子,接著拖地,馮勁書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沒想到這一站也快半個小時。

  縱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由她的肢體動作看來,她應該是熱中打掃。還會不時甩動手上的抹布,顯然十分愉快。

  讓他簡直是看不膩,比一出精彩的連續劇還好看,因為演出的是他喜歡的人哪。

  連陳監製都說他這幾集寫得比較柔和,隱約寫出了男女主角互有情愫的味道。他還真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被戀愛影響的一天。

  不過他還滿喜歡這種影響。

  一直以來,他對戀愛是抱持敬謝不敏的態度。

  花時間去討好一個人,之後兩人為了某些事情,或許會分開、或許不會,只是分開的機會總是大一點,然後一再重複……如此不僅浪費時間,又何必呢?

  他一直有著這樣的想法,直到遇見小雪,才讓他明白為何明知戀愛是一件麻煩事情,仍有那麼多人甘願身陷其中,除了累人之外,戀愛的甜蜜是令人無法想像的。

  會特別想對她好、想多疼她,瞭解不在身旁的她又在做什麼,是否也在想著他,更想在她面前呈現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要她愈來愈愛他,基本上他滿腦子想的全是小雪,連多想一秒也嫌太少。

  愛情啊……果然使人又醉又迷戀。

  同一時間,對面正忙打掃的范小雪拿顆蘋果走到陽台,想好好犒賞自己,剛跨出去便看見馮勁書也站在他的陽台上,她本想打招呼,但他顯然沒看到她轉身就走進客廳,害她有一點小小失望,隨即咬了一大口蘋果洩憤。

  沒幾秒鐘,屋內的電話響起,她接起後才發現是馮勁書打來的。

  「又吃蘋果啊?」

  兩人很有默契,同時拿著無線話筒走到陽台。

  「蘋果好吃,我還有,要不要?」

  「不了,已經吃到怕了。你怎麼都吃不膩?」

  「因為我很死心眼,一旦喜歡就會喜歡到底,除非哪一天世界上不再有蘋果,或是吃蘋果會死,我才可能會放棄它。」

  「這是在對我說你會一直愛我的意思囉?」馮勁書逕自延伸她的話。

  「應該會吧,只要我不討厭你,就會一直喜歡下去。」她可學不來他同時又愛又喜歡折磨人的欠揍性格。

  馮勁書聽了內心泛起幸福的甜蜜。「你真是老實。」

  「知道就好,可不像某人。」

  「那這個某人邀請你過來喝杯咖啡,願意嗎?」

  「我現在不想喝咖啡。」

  「那你那裡有什麼飲料?」

  「茶。」

  「有茶啊,那就要下盤棋了,會下什麼棋?」

  以為他又在尋她開心的隨口問問,范小雪回了句:「五子棋、象棋跟圍棋。」

  沒想到馮勁書真的帶著棋子跟棋盤來她家按門鈴。

  「要下棋?」她以為他隨便說說而已。

  「小雪,我是很認真的,來玩吧,不過有分輸贏的喔。」他笑得賊賊的,彷彿認定自己贏定了。

  「怎麼玩?」

  「輸的要聽贏的那個人的話。」對這遊戲,他抱持高度興趣。

  太小孩子了吧——但范小雪沒說出口,之前看他趕劇本趕得很累,好幾個晚上燈都亮到清晨,如果這是他休息方式,她樂意順著他。

  玩圍棋太辛苦,一盤下完也半天過去,象棋也需要時間才能分出勝負,最後便選擇能速戰速決的五子棋。

  七盤之後,馮勁書已經脫了一件上衣,幫她倒了兩杯茶,還削了兩顆蘋果,范小雪還堅持要削成兔子形狀,輸一次削一顆。

  「還要繼續玩嗎?」再玩下去,她怕他會沒面子。

  五子棋是范小雪從小跟爺爺玩出來的拿手絕活,除了弟弟,沒人擊敗過她,她最快的速度是三十秒殺,半分鐘內要敵人投降,乖乖回去再練一年。

  她原是想讓馮勁書一路贏下去,他開心她也開心,怎料這傢伙贏了一次就要求她吻他,她再也不敢讓他贏。免得他的條件愈來愈奇怪。

  「當然。」還以為在下棋上小雪也好欺負,結果卻是他自己一敗塗地,說什麼都要扳回面子。

  「還來啊,你今天不是還要打工?」先前他忙著寫劇本,她便暫時充當他的秘書,幫他記住最重要的事情。

  「那最後一次。」他非反敗為勝不可。

  盯著馮勁書一副非贏不可的表情,范小雪決定讓他再贏一次,免得沒完沒有的,唉,真沒想到這男人在這方面也挺愛計較。

  後來在范小雪的放水下,馮勁書如願的贏了。

  見他高興的眼睛微瞇起來,她察覺到他不懷好意的打量,背脊發冷,不會吧?他該不會要求一些太超過的懲罰條件吧?

  馮勁書色迷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她愈想愈緊張,後悔一時的好心放水。

  「幹嘛這樣看著我?」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難道懷疑我會對你亂來?」

  「沒、沒有。快點收一收,趕快去打工。」還是趕快把這傢伙扔出去比較保險。「我還沒說我的懲罰條件呢。」

  「什麼條件?」

  「陪我去上班。」

第八章

  請一個員工還附贈一個免費員工,老闆真是穩賺不賠。

  馮勁書要她陪他上班的用意,是因為上次他們的合作讓產品銷售一空,在超市內的排行榜上穩坐三個星期的冠軍寶座,加上廣告效應順勢拉抬了其它地點的買氣。

  因此水餃的老闆希望他們能再一起促銷這次的新口味鮮魚水餃,還答應他們若賣得好,要送他們一百包水餃。

  「這樣會吃到吐吧?」她問。

  「可以送給鄰居敦親睦鄰。」他說。

  同上次一樣,范小雪負責煮水餃,馮勁書負責推售水餃,這次他有備而來,摩拳擦掌,信心滿滿地準備將兩大櫃的水餃全賣光,就為了一百包免費水餃。

  范小雪盯著他,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物品。

  「這樣看我做什麼?是我太帥了嗎?」

  她表情變得很無奈。「你有時候還滿孩子氣的。」

  「別告訴別人,只有你才能看到我這一面。」

  說得好像他是什麼寶物似的,范小雪被他的表情逗笑。

  「對了,『午夜』應該會停掉。」既然她是「午夜」的忠實觀眾,告訴她也無妨,他曉得她不會說出去。

  「為什麼?」范小雪刻意壓低聲音問。

  「你也不希望我把這齣戲給寫爛了吧?一個劇情寫久了,自己的敏銳度也會降低,會變得太過重視觀眾要的是什麼,而忘記最初的目的,我不希望最後『午夜』毀在我手上,好的戲劇應該成為一個美好的記憶。」

  「我相信你不會的,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我當然支持你,就讓『午夜』結束在最高峰的時候,讓以後的人緬懷也不錯,那接下來你要寫什麼?」

  「……愛情戲。」他很頭痛,並不是沒有戀愛經驗,只是談情說愛不是他的強項,下次他真想寫出武俠劇過過癱。

  「你要寫愛情戲喔……那可不可以寫類似日劇那種模式的啊,短短的、少少的,十幾集就結束,讓所有的精華集中呈現。」

  「小雪,我很少看日劇。」

  「沒關係,我家裡很多,可以借你,我很期待喔。」

  她期待,他壓力莫名增大,不想在女朋友面前丟臉。

  「小馮啊,你又帶女朋友來啊。」一旁販賣冰淇淋的小劉笑著問。

  「是啊!」馮勁書大方承認。

  小劉走過來,看了眼范小雪後道:「不錯嘛!難得女朋友會支持你這份工作,不像我,每次相親,對方總認定在超市工作沒什麼長進,用這借口婉拒我。」他都三十歲了,還沒交過女朋友,家裡又一直催,他自己也急。

  范小雪覺得小劉其實長得滿端正的,一副老實樣,讓人值得信任,若是因為工作這原因被拒,就實在是太冤枉了。

  「我覺得賺的錢多不多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有沒有心,我相信一定會有人發現你的優點。做你想做的工作,做你自己才是最重要。」這是她的看法。

  小劉聽得萬分感動,但又不能對范小雪做出稱兄道弟的動作,只好猛拍馮勁書的肩膀。「哇,小馮,你這女朋友真好,對職業不看重的女生真的太少了,要好好珍惜喔,不過……如果哪天分手,記得告訴我。」

  「去!想得美。」馮勁書瞪了他一眼,雙手立刻佔有性地圈住范小雪的腰。

  聽完安慰的話,小劉心情太好,還說等會兒要請他們吃冰淇淋後才回到自己的攤位上。

  「你真的這麼想?」其實編劇的工作也不怎麼穩定,只是他運氣好,遇上不干涉他的伯樂,才讓他得以發揮長才,要不然他哪可能這麼快就能挑大樑獨立編劇,還能拿到高額的酬勞,他的運氣實在勝過其它人太多。

  編劇這行業就跟演員一樣不穩定,觀眾愛你,把你捧上天,一旦不得緣了,隨即被打入冷宮,除非哪天又獲得良機,否則絕難翻身。跟可以每個月固定領薪水的上班族不一樣,沒有任何保障,只能趁有機會趕快賺而已,要不等有一天江郎才盡時,就沒機會了。

  「對啊。賺大錢有賺大錢的快樂,小錢也有小錢的快樂,我的工作說好聽是SOHO,其實也是個很容易失業的工作,有CASE就有錢,沒有就省著點用,所以能賺的時候多賺一些,然後存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反正不要太浪費就好啦!我覺得凡事還是樂觀一點比較好。」對人生她看得很開,也不會煩惱太多。

  「那你覺得我這樣如何?」

  「編劇的錢好賺嗎?」聽曼熙說,搶手熱門的八點槽編劇,一集就有將近十萬的酬勞,不過前提是要非常非常賣座。

  馮勁書側過頭在她耳邊說了個數字,她驚愕得露出誇張的表情,無聲的問:真的嗎?

  「真的。」

  「好厲害耶!我可能要兩個多月才能賺到你這個數字。」

  「你覺得這樣的薪水夠娶老婆嗎?」馮勁書別有深意地凝視著她。

  「應該夠吧,只要你肯存的話。」范小雪沒想太多,只是單純的幫他想這問題的解決方案。「水滾了,可以下水餃囉。」

  馮勁書開始吆喝著,「請來試試新上市的鮮魚水餃,皮薄又Q、魚肉鮮甜又多汁,保證一個接一個,欲罷不能,來試吃看看!」褪去編劇的身份,此刻他是超市的銷售員,為了一百包水餃而努力。

  馮勁書低沉有力的聲音吐出廣告詞,加上他俊俏的臉蛋,片刻後他們的試吃攤位便圍上一大群人。

  看來他們今天又會遭白眼了。

  來逛超市的白太太與張太太,互看一眼笑了出來,白太太先開口稱讚自己的獨到眼光。

  「我就說嘛!他們兩個鐵定是一對的,那默契好到沒話說,還敢在我面前說謊,道行太淺了。」

  張太太也點頭附和。「是啊、是啊,上次就看出他們有不尋常的關係,居然還不承認,你看你看,他還幫范小姐擦手呢。」

  兩人親暱的模樣真是愈看愈甜蜜,但也讓人愈看愈辛酸,她們的老公早就不會這麼溫柔了。之後她們互歎一口氣,上前準備買水餃,誰教她們家人都喜歡吃。

  「我要一包」、「我要兩包」的聲音此起彼落,果真引來其它攤位的白眼,但誰教他們沒有帥哥美女牌,只能又氣又羨。

  賣到十點,他們順利將兩大櫃的水餃統統賣出,等收工後已經十二點多,小劉兌現他的諾言,請他們一人一桶冰淇淋。

  「連堅持不碰外食的黃太太也被你打動,你的口才實在很厲害。」黃太太也是春光社區的住戶,崇尚天然,加工食品絕對不碰。

  「那是她不嫌棄。會不會很累?」馮勁書一手牽著她,一手拎著冰淇淋,兩人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正濃,皎潔的月亮如瓷盤掛在天上映照大地,晚風徐徐吹送,少了白日的喧囂熱意,讓人感到怡然舒服,兩人的腳步不自覺慢下。

  「還好,嗯……有點想睡了。」打了個呵欠的范小雪又累又昏昏欲睡,幸好牽著他的手,才免於跌跌撞撞的悲慘命運。

  「如果將來你的老公真的在超市工作怎麼辦?」

  范小雪揉揉眼睛,回道;「真心相愛的話,我才不會計較那種事情,職業不分貴賤,如果每個人都是總裁、總經理,都是領導人物,那誰來擔任執行者,當個毫不起眼卻又萬分重要的小螺絲丁呢?況且這是你的人生,你有權利決定怎麼做,只要不做非法的事情,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而且這樣也不錯啊,隨時都能試吃!」

  為她的話,馮勁書笑了,握著她的手又用力幾分。

  他不輕易嘗試愛情,是因為他對感情很死心眼,一旦認定就不會輕易放棄,近乎一點點的偏執,可還不到做出如他筆下的兇手那樣恐怖的事情。

  愛得太深是很恐怖的。

  如同他父親那樣,他的愛情太過濃烈,結果不但傷了對方也害了自己,他希望自己跟小雪最後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馮勁書握得太用力,范小雪察覺他似乎有些不安,柔聲開口,「你在想什麼?」

  「在想你啊。」

  瞌睡蟲拍拍翅膀瞬間飛走,她滿臉驚詫又帶了點調侃的說:「好難得喔,你也會說甜言蜜語,再說些來聽聽吧。」別人交男朋友,熱戀初期有聽不完的情話,她的男朋友沒調侃她就不錯了。

  「想聽什麼?」

  「稱讚我幾句囉!」

  「在我心中你是最獨一無二的。」

  「就這樣?」她等了等,見他似乎沒有說下去的打算,她連忙催促。

  「那……我愛你愛到恨不得將你綁在身邊,不讓其它男人多看你一眼,只想關住你,鎖著你,讓你一輩子只能看我一人,然後我還想把你一點一滴慢慢吃下肚,絕不讓你逃離我。」

  馮勁書愈說愈恐怖,范小雪卻沒有浪漫的感覺,只是很吐血地望著他,「這是第五集『愛你太深』裡,那個丈夫在殺了妻子後對她的屍體說的話吧?」聽來只有一陣毛骨悚然爬上背脊。

  「小雪,我真感動!沒想到你連我寫的台詞都記住了。」

  「因為那樣的愛太恐怖了,讓我印象深刻。」

  是了,愛到想殺死一個人。那樣的愛情的確可怕。

  「我當然不會這樣愛你,那樣真的太恐怖。」他笑道。

  「不過那是你寫的。」

  「小雪,我不是那樣的人。」就著路燈的光線,他大掌捧著她的臉,神情十分認真。

  「我知道。」范小雪情不自禁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以前覺得女生這樣的動作很做作,現在她倒是做得很自然。

  「晚了,先上樓吧。」瞧她一副只要躺下就能入睡的可憐模樣,他捨不得。

  「那我先上去囉……呵。」范小雪再打個呵欠,朝他揮揮手,走入大樓內。

  深夜,只剩馮勁書獨自待在中庭花園,他逕自燃起一根煙吞吐著。

  他知道小雪不愛他抽煙。就盡量不在她面前抽,雖然還不至於做到喜好完全依她,但該做的還是會做。

  他其實是個冷漠的人,除非必要,不然不愛管自己以外的事,在經過那樣痛苦的生離死別後,他已經學著盡量不對旁人放下感情。

  偏偏小雪可愛的模樣就是教他愛不釋手。

  真的是愈來愈愛了!

  「范小雪小姐,我喜歡你!」

  大清早,鳥語花香、清風徐徐,應該正好眠之際,范小雪卻被警衛室通知有訪客,她下樓一看,才知道是上次跟她相親的對象湯先生。

  那次相親結束後,她就挑明跟他說,他不是她喜歡的對象,但湯先生始終不放棄,沒想到這會兒還追上台北,這可糟了。

  「湯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們之間真的不可能。」

  「為什麼?我相信給我時間,一定能讓你看見我的優點。」

  湯先生雖然年紀三十五,但人很溫柔又客氣,加上事業有成,這些她都很清楚,

  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沒辦法強迫。

  「不是那個原因,而是——」

  「她有男朋友了。」馮勁書沉著臉走近。

  他打電話問她要不要過來吃早餐,但電話沒人接,打到警衛室想問她是不是出去,原來是有訪客,還是個男性訪客。

  他沉著臉一手勾住她的腰,表現出強烈的佔有慾。

  湯先生目光在兩入之間來回一掃。「原來如此,但我不會輕言放棄,只要你還沒結婚,我就有機會。」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條件不錯的女子,他說什麼都不會輕易放棄。

  馮勁書十分惱火對方的堅持,惡劣回應,「你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被馮勁書的火氣嚇到,個頭不高的湯先生也不敢吭聲,只得趕緊離開。

  「你幹嘛對他那麼凶,他又不是壞人。」難得他也會發脾氣,她挺驚訝的。

  「如果有其它國家的人要攻打你的國家,你會怎麼做?」馮勁書不答反問。

  「當然是要拚死抵抗。」

  「這不就對了,他喜歡你。難不成我還要敞開大門歡迎他來搶?」

  「可是湯先生人真的還不錯。」

  馮勁書拍拍她的臉,即便嘴邊掛著笑容,警告意味仍很濃厚。「小雪,我才是你男朋友,你這樣會讓我吃醋的喔。」他承認自己在感情上沒有多大的雅量。

  「我又不喜歡他。」

  「難講,你剛剛不是還稱讚他嗎?」他挑眉,一臉不悅。

  「呃……不要那麼小氣。」范小雪努力安撫他的怒氣。「你是下來找我還是剛好要出去?」

  馮勁書不讓她打混轉移話題。「他是誰?怎麼會追到這裡?」

  「唉,還不是我媽,她覺得我都二十八歲還沒有男朋友,很怕我嫁不出去,所以每次回去都會被迫去相親,剛才那位湯先生就是我上次相親的對象。」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無奈母命難違。

  「他怎麼知道你住這裡?」

  「可能是我媽告訴他的。」這次回去她定要好好說說母親、居然洩漏她的住所,真是想把她嫁出去想瘋了。

  「沒跟你媽說有男朋友了?」

  「呃……還沒耶,因為那時候我們也還沒確定,所以我就想如果有結果、就等下次回去的時候再說,你不知我媽的個性,她很愛追問到底,講電話行不通,一定要當面跟她解釋清楚,否則她會衝上台北找我。」

  他握住她的手,笑了笑。「下次我陪你一塊回去。」

  「我媽觀念很傳統,如果帶回去就表示結婚的可能性很大,她一直希望我二十九歲前嫁出去,你跟我回去十之八九會被逼婚喔!」她好心提出警告。

  「我樂意接受逼婚,只要她別再帶你去相親就行了。」他受不了再有人跟湯先生一樣,狀況都沒搞清楚就大剌剌跑來示愛。

  「我以為男人都不希望這麼早進入婚姻的墳墓。」現在的愛情統統都是這個樣子,結了婚才發現對方不適合,不是離婚就是外遇。婚姻、家庭問題層出不窮,若是她結婚,必定希望從一而終,白頭偕老。

  「墳墓?」馮勁書唇瓣勾了勾,淺笑中摻著淡淡的落寞。「見仁見智吧,如果能跟一個和自己十分契合的人相處,我想愈早愈好。小雪,我從來就不認為婚姻是墳墓,如果有一天我結婚了,一定會當個好丈夫、好父親。家一直是我很渴求的,你懂嗎?」

  這席感性的話教範小雪不禁把臉靠在他的肩上,她何其幸運,能遇上一個對婚姻跟她有著相同信念的好男人。

  搬入春光社區,她一直認為是件美好的事,但在認識了馮勁書後,方深深感受他才是自己來到這裡得到的最大幸福。

  結束手上最後一個「午夜」的劇本,馮勁書沒時間懷念,一心只想盡速交出一出愛情劇。

  范小雪為了幫他,借了他數套珍藏的日劇DVD。

  「我最喜歡的是這出『愛情革命』,是江角真紀子跟籐木直人合演的,裡頭會有一段江角真紀子透過各種東西來闡述愛情的感覺,最後則結束在兩人的親吻,劇情非常棒,你一定要看。」她強迫推銷。

  馮勁書不挑,她放什麼他就看什麼,他邊看邊吸收,范小雪則是邊看邊笑,雖然他一點都不認為有哪裡好笑。

  她說是因為女主角為愛疑惑、為愛甜蜜的樣子讓她打從內心發出幸福的微笑。

  真的很甜蜜嗎?

  坦白說他看不出來,只覺得日本人有點假,表現在螢光幕上的親吻也太造作。不過他卻喜歡小雪那張感動的臉龐,她幸福的樣子也令他不自覺泛出微笑。

  不知何時,范小雪靠在他身上睡著了。馮勁書挪動了一下,讓她枕在自己腿上,指尖輕輕梳著她的髮絲。

  愛情要能感動人心,就在這裡吧——不是自己快樂就好,而是讓你所愛的人快樂。

  抓住這點,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動筆了。

  他想寫一個會讓人打從心底湧現幸福的愛情劇本。

  隔天早上,馮勁書被門鈴聲吵醒。

  站在外頭的是個陌生的中年女性,他起先有些疑惑,想問對方是誰,可在看見對方眉頭皺起時與范小雪有些相似,便已猜到她是誰。

  「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女兒家?」

  范母的質問更證實他的猜測。「我是小雪的男朋友馮勁書,范媽媽你好。」

  聽見他稱呼自己「范媽媽」,當下讓范母覺得自己年輕好幾歲,不過她可沒被他的甜言蜜語沖昏頭,她頻頻鼓吹湯先生前來,要他對女兒發動強烈追求攻勢,沒料到反倒是湯先生帶回個驚喜給她,這趟北上的目的就是要問個清楚。

  「誰啊?」范小雪的聲音由客廳傳來。

  范母立刻走入。「是你母親我!」

  聽到母親的聲音,范小雪連忙由沙發上跳起來,「媽,你怎麼會過來?」

  真糟,母親怎這巧選在今天,這下可難解釋了。

  「如果先打電話再過來,不就看不到你亂來的樣子,居然還跟男朋友同——不對,你什麼時候交男朋友的?我怎麼不知道?」一進門,范母就像唯我獨尊的女皇帝端坐在沙發上,等著底下的臣子給她滿意的答案。

  昨天接到湯先生說女兒有男朋友的消息,她也不拖拉,今天早上立刻拎著皮包火速北上,沒想到他們除了背著她交往,竟然還同居,要是傳了出去,她的面子怎麼辦。

  「范媽媽,我跟小雪是最近才交往,為了正式告訴你,我們還打算這星期一塊下去跟你說,沒有不讓你知道的意思。」

  「要來見我?」范母聲音稍稍緩和,語調也上揚幾度。「小雪沒告訴你,進我家門就代表離結婚之日不遠嗎?」

  「小雪有跟我說,我的決定仍然不變。」馮勁書迎上范母充滿審視的銳利目光,但他毫不畏懼。

  感受到馮勁書的誠意,范母這才消火,仔細打量眼前的男人。

  嗯,人模人樣的還不錯,滿像她老公年輕的時候,態度也很大方篤定,看起來對女兒是真心的,光憑這兩點,他在她心底的分數已經有七十分,剩下的三十分就要看他日後的表現。

  「馮先生是吧,請問你是做什麼的?」

  「編劇。」

  「演藝圈的?」演藝圈混亂,充斥著負面新聞與謊言,不行,扣十分。

  「是的。」

  「那就代表工作不穩定囉?」工作不穩定的男人怎麼養家?不行,再扣十分,只剩下五十分。

  「媽,我工作也不穩定啊。」

  真是笨女兒,不知道老媽是在幫她爭取權益嗎?

  「男人跟女人的要求本來就不同,你別插嘴。」范母一聲令下,范小雪乖乖站在馮勁書身邊,沒敢再吭聲。「馮先生,你覺得這樣可以娶我女兒嗎?」

  范小雪背著母親偷偷握住他的手給他鼓勵。

  「當然可以。范媽媽,你放心,我娶了小雪,就不會讓她吃苦,我說到做到。」馮勁書堅定的神情彷彿天搖地動也無法撼動他的意志。

  范小雪聽了很感動,范母也十分欣慰,臉色跟著變得溫和。

  「范媽媽也不是真的很勢利的人,若是小雪真嫁給你,我只要你善待她就好了。」

  「我會對小雪很好。」

  不錯嘛!女兒總算挑了個好男人,雖然比她老公還差一點。

  「那就好,既然你那麼有誠心,我就允許你們交往,不過不准同居。」范母笑瞇瞇的說。

  「媽,我們沒有同居,勁書住在對面,昨天因為看電視看得太晚,他才睡在我這裡。」

  「那就好。」至於那位湯先生,嗯,真不好意思,恐怕得被淘汰出局了。

  丈母娘看女婿,愈看愈滿意,女兒的眼光果然不差。

  「范媽媽,中午讓我下廚請你吃飯。」

  「你會煮菜啊?」

  「媽,勁書的手藝很贊,不吃會後悔。」范小雪連忙稱讚起男友。

  范母瞥了女兒一眼,淡淡地問:「那你自己呢?上次教你的宮保雞丁,到底能不能端上桌了?」

  煮菜是范小雪的最大致命傷,每回母親一提起,她就等著被罵。

  馮勁書幫她解圍。「沒關係,小雪可以當我的助手,去換個衣服,我們去超市買食材。」

  為了避免母親繼續叨念,范小雪火速衝進房。

  「這麼疼她,小心以後她會爬到你頭上。」自家女兒什麼個性,做母親的最瞭解。

  「小雪不會的。」

  「你是喜歡她哪裡呢?」

  「全部。」

  范母聽了十分滿意,頻頻點頭。

  「那好,中午就等著你大展廚藝了。」

第九章

  盛夏的午後,蟬聲充斥耳邊,風帶來了濃郁的花香,彷彿連空氣也帶著催眠的作用,使人昏昏欲睡。

  這時候應該是躲在冷氣房午睡的好時間,馮勁書卻開車帶著范小雪前往她舅舅的果園,他們抵達果園已是下午四點了。

  徐順良夫婦得知馮勁書是范小雪的男朋友,親切的同他打招呼。

  「先進去放行李,休息一下。小雪,你還記得怎麼到果園吧?」他們的屋子位在山腰處,離果園還有一段距離。

  「當然記得,這裡就像我第二個家,熟透了。」

  范小雪的舅舅徐順良生性淳樸,他的妻子也很單純。

  馮勁書聽女友說,她舅媽原本是都市的上班族,因為愛上她舅舅,甘願捨棄工作到山上種植果樹,當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果農。

  「我舅媽很偉大吧?跟著舅舅吃苦,從來沒看她抱怨過,我兩個表哥也很努力想要拓展這片果園,不想再透過大盤商,想要自己經營。」

  「沒有門路很難。」蘋果並非什麼高價位的水果,利益不高,若還要凡事自己來,肯定更辛苦。

  「但他們不曾放棄。」范小雪望著舅舅的背影,充滿敬佩。「九二一地震後,這裡全毀了,樹倒、山塌,要不是他們沒有放棄就不會有今天豐碩的成果。是他們教會我不管遇到多困難的事情,只要有心,就一定會成功,我相信他們會做到的。」她永遠都忘不了其它親戚都來勸舅舅放棄,只有舅媽仍全力支持舅舅的那一幕,這樣的夫妻才叫做患難見真情。

  馮勁書眸子裡染上了笑,揉揉她的頭髮,「我想去看果圖。」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以前我開車環島,這樣的距離不算什麼,我只想趕快看到那片讓你讚不絕口的果園。」

  「馬上帶你去。」

  走過曲折婉蜒的山路,路旁的樹影忽明忽暗,層層疊疊,有時陽光能夠直射地面,有時又僅能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到一絲光線,灑落一地金色的光芒,令馮勁書有種像是要去探險的感覺。

  「本來路很好走的,但地震過後,什麼都變了,山也變了,再也回不到從前。」

  二十幾分鐘後,范小雪回頭對他一笑,跟著映入馮勁書眼簾的就是一大片紅色的海,景象煞是壯觀迷人。每顆蘋果都飽滿結實地掛在樹枝上,好似只要輕輕搖晃就會掉落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結實桑匯,這次應該也會豐收。」范小雪隨即採下一顆,用放在旁邊一桶乾淨的水洗過,咬了一口,她邊嚼邊說:「小時候我就是這樣跟著舅舅他們邊種邊吃,這裡的每一顆蘋果樹都被我吃過,那時候還做了記號,一天吃一棵蘋果樹。」

  馮勁書收回遠眺的視線,眼神一黯,相較子她繽紛快樂的童年,他的過去卻是一片黑白,教他傷痕纍纍。

  「勁書,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是的,只是想到我的童年不是彩色的。」

  范小雪勾住他的手,提醒他自己就在身邊。每回他們聊天,總是她嘰嘰喳喳說得愉快,卻很少聽馮勁書說起他的事情,但經過上次莽撞發問後,她也不太敢問,怕又誤踩地雷。

  有時一個人的無心對別人往往是很嚴重的傷害,因此她在等馮勁書願意自己說。若不想,她也不強迫。

  果園旁有椅子,他們選了一張坐下,面對山下,一望無際,如海、如雲、如縹緲不可觸的遠方,心胸不禁開闊了起來。

  「上次我沒說完,其實我父母會離異不是因為不合,而是我母親太花心、我父親太專情,在感情上,他們不但沒有互補,還成天傷害對方,後來是奶奶勸父親放手,他們才離婚的。不過我父親並沒有因此對母親死心,反而成天去纏著她,我母親的新男友很氣,就跟我父親打了起來,母親為了阻止他們卻被父親誤殺。」

  聽到這裡,范小雪心頭一震。

  馮勁書雙手交握,低了頭嗤笑了聲,神情冷肅得彷彿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當時我母親送醫不治,我父親則是在得知消息後跟著自殺了。」

  他的記憶有一段早就還失了,不過這樣也好,畢竟那畫面肯定不美麗,有時候他甚至想還忘父母的記憶,什麼都不願想起來。

  下意識地,她抓緊他的手。

  馮勁書拍拍她,「放心,我沒事,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很小,根本不太記得。都是奶奶後來告訴我,她怕我聽到不好的傳言,才決定跟我說清楚。她很聰明,先告訴我事實真相,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才讓我日後沒走偏。小雪,你覺得這樣的愛情恐怖嗎?」

  恐怖的判斷因人而異,范小雪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見馮勁書似乎在等她的答案,於是她開口道;「我想他們或許都愛錯人了吧。」假使他們互相愛對方或者都不愛對方的話,應該就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說得真好,如果他們也能想通這點,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可惜在愛情之下,沒有人是聰明人,愛情像一張黑網,會蒙住眼睛,讓人看不清事實。

  「你一直耿耿於懷?」

  馮勁書聳聳肩,「早忘了,有更多事情值得我注意哺心,對於他們,還有什麼好記著的,又不是什麼豐功偉業,幸好陪著我長大的是我那對樂觀的爺爺、奶奶。要不然我還真不敢想像現在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緬懷過去太累人也不切實際,他總是還忘過去向前看,才讓他對於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沒有多深刻的印象,或者該說他刻意記住的都是美好的,而奶奶卻要他什麼都記著,然後看淡。

  他做不到,所以偶爾夜深人靜時,就會覺得特別孤獨,因為他的回憶少得可憐。不願提及父母的事情是因為他對他們的記憶實在是太淡薄,根本沒有什麼感覺,他寧願忘記也不想記得。

  「小雪,有時候我其實很怕……怕我太像偏執的父親,他太愛母親,愛到不願放開他,連死也要一塊。」馮勁書掌心貼著臉,指尖探入發內抓著頭髮。

  他無法否認自己是父親的兒子。

  不斷提醒自己不要步上父親的後塵,偏偏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個性也帶有一點偏執,不只要求最好,還要最完美,這樣的個性很糟糕,離玉石俱焚相差無幾。即便他頻頻克制。壓抑,內心還是有一處藏著名為黑暗的部分。

  那樣的執著宛若一層黑霧,罩住了他的心。

  他擔心自己終有一天也會為了某個人而癡狂。

  原來在馮勁書看似什麼都不怕之下,仍有著他會介意的部分,想到她是喜歡著他,對於這部分,她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勁書,你又不是你父親,絕對不會變成那樣。」

  原來他承受的傷痛不只他所說的那樣,難怪上次他會說希望比她早死,是因為不只爺爺、奶奶先離開人世,他的父母亦是。

  很難想像他居然經歷過這麼多痛苦的事,卻不露一點痕跡,該說是人自我療傷的能力真的很厲害,還是試著還忘的能力太強?

  她真的好想好想永遠都在他身邊陪著他……

  「我身上有他的基因。」

  范小雪頭微側一邊,略帶懷疑地舉證,「那我是我媽生的,也有她一半的基因,怎麼就沒還傳到她的美貌?」

  回想小時候,她長得醜,母親每次帶她上街就得被人小小嘲笑一番,氣得母親非把她養得很美不可,但她身上就是沒有美女的基因,注定當不了美女。

  「在我眼中,你就是美女。」

  「同樣的,在我心底你是個很棒的人。」

  馮勁書溫熱的大掌捧起她的小臉,深情凝視,笑問;「這麼相信我?」

  「我有看人的眼光。」雖然一開始覺得他很古怪,但她也沒有排斥他。

  她充滿自信肯定,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戀愛中的人。

  「是啊,要不然你怎麼會選上我?」對這點馮勁書倒是極有自信,一點也不謙虛。

  「是是是,你最棒。對了,我要送你一樣東西卻一直忘記拿出來,喏,就是這個。」她由小皮包裡拿出一條黑色手鍊。「我知道你們男人不喜歡戴這些東西,但我覺得這條挺適合你的。

  手鍊是用黑色燦亮的碧璽串成的,沒有複雜的程序,自然呈現出碧璽的美。

  「黑色碧璽是保健康,你老愛熬夜,希望你要為我保重身體,懂嗎?有些事情又不是非記著不可,不喜歡就忘了吧。人生有許多快樂的事情值得記憶,不好的,悲傷的,不喜歡的就別再想起。人生是你的,想怎麼做只有你能作主。不管如何,我希望你是開心過每一天,心很快樂不就夠了,有形的東西看得見卻不一定受用,但無形的東西卻會一輩子跟著你,我希望你將來老了以後,回憶全是幸福的。」

  馮勁書抿唇含笑,目光深深瞅著范小雪認真的表情。

  「你跟我奶奶說了一樣的話。」

  奶奶告訴他這件事純粹是要他明白真相,並不是要他一輩子記住不忘。

  鼻頭突然泛酸,他不想被她看見自己的脆弱,便把臉轉開。

  「如果……他們能再活久一點就好了。」

  范小雪環住他的腰,把臉貼上他的背。「是啊,我也好想看看可愛的他們,如果沒有他們就不會有現在的你,你爺爺、奶奶一定是很棒很棒的老人家。」

  他們入殮時,他沒有哭,從頭至尾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因為他認定是自己害死他們,最沒資格哭,直到聽見小雪讚美他們,才稍稍釋放了他心底的悲哀。

  再也忍耐不住埋藏六年的哀傷,他的淚水終於無聲的滑落臉頰,一直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痛苦悄悄冒出頭,悶聲哭了出來。

  如果小雪能跟他爺爺、奶奶認識,他們一定能相處愉快。

  范小雪將碧璽手鍊戴到他左手。

  黑色碧璽的切割面反射著陽光,更顯璀璨明亮,情不自禁地,馮勁書吻上碧璽,這一幕落在范小雪眼底,讓她心跳快了好幾拍,好看的男人無論做什麼都是賞心悅目。

  「確定真不後悔?我很會吃醋喔。」

  「沒關係。」有個肯為自己吃醋的男人挺不錯的,馮勁書是個理智成熟的人,她相信他懂得分寸。

  「還有,我其實很喜歡親人。」話說完,就像是要實踐自己所說的,他在她頸項啃了一口,然後緊摟著她不放。

  范小雪縮縮脖子,怕癢卻又覺得舒服,笑道:「別種太多顆就好。」

  他的唇沿著雪白頸項一路往上移,邊移動邊落下細碎的吻,最後停在唇角,似勾引又似嬉戲地跟她纏了一會兒,最後才吻上她殷紅的唇瓣。

  活到三十歲,他也跟幾個女人交往過,卻不曾吻過她們的唇,吻對他來說就像是誓言,一個永遠不會變的誓言。

  從今而後,他的吻只給她。

  在宣洩過情緒後,馮勁書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小雪,謝謝你。」

  「謝我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啊。」

  她對他做的可多了,情人該做的她做了,連親人該關心的事她也做了,認識小雪、愛上小雪,可以說是他來到春光社區所獲得最幸福的一件事。

  他萬分慶幸自己的將來有她作伴。

  馮勁書笑了。「你願意填滿我未來的回憶呢?」

  范小雪往他肩上輕輕靠去,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刻無聲勝有聲,緊緊交握的雙手、相偎靠汲取溫暖的身疆、相依互補的心靈便是最好的答案。

  回到台北後,馮勁書立刻埋頭寫劇本,范小雪則處理網路訂單的事情。

  她本來就是個獨立的人,不會要求情人必須時時陪在身旁,就算他忙碌,她也很能自得其樂。

  他們在果園的時候,馮勁書幫了許多忙,沒有嫌累,讓她十分感動,連向來不輕易稱讚人的舅舅也不禁對他豎起大拇指,讓她心頭甜絲絲的,覺得自己挑了個很好的男人。

  她看人向來看重的不是錢,而是那個人的本性,雖然馮勁書偶爾會欺負她、尋她開心,基本上還算是個好人啦。而且他也提出承諾,只要等這次的劇本寫完,就要好好陪她,讓她高興地哼著小曲。

  從蘋果園回來後,馮勁書便喜歡待在她房子裡,不過不是陪她聊天,而是在他那台筆記型電腦上寫劇本,每回她想偷看,都會被他阻止,他的理由是作品沒完成前不會公佈,她只好壓下滿腔的好奇心,等著絕世作品問世的那一天。

  馮勁書長時間待在她家,他的生活起居就變成她的工作,他燒得一手好菜,卻沒有整理的天分,剛好和她互補。

  別的男人皮夾裡裝什麼,她不清楚,可她發現馮勁書的皮夾裡裝的是各家圖書館的借閱證以及各大書局的會員卡,而他倆約會的地點也最常是這兩個地方,有時半夜醒來,還會看見他翻書查資料,足以想見他的確很用心在劇本寫作上,一點也不馬虎,讓她敬佩不已。

  范小雪手上拎了一大堆東西離開超市,托馮勁書的福,最近的她總是吃得很幸福,正當她想著今晚不知能吃到什麼美味料理時,一個包得很像足木乃伊的傢伙喊住她,不用問也知道來人是誰。

  「曼熙,你真不怕哪天嚇到人嗎?」白天晚上都這樣,真是可怕。

  「才不會,現在的人膽子都很大。」

  范小雪與她並肩往前走。

  「戲拍完了嗎?」算起來她們一個多月沒見面了,自從那次通完電話後,杜曼熙就像人間蒸發似的,找不到人影。

  「是啊,拍得可累了,那個臭導演分明是想整死我,好在我天資聰穎才沒讓他擊倒!」咦,她今天來又不是報備自己的事情,而是要瞭解小雪和馮勁書的交往進展。「別一直問我的事,你們兩個呢?進展如何?」

  即使杜曼熙雙眸藏在太陽眼鏡後,范小雪依然可以瞧出她充滿興味的眼神,她狠狠賞了一記白眼給杜曼熙。

  「說到這個,我才想問,你幹嘛像被嚴刑逼供一樣,他問什麼就說什麼,還告訴他我買了望遠鏡?」她買望遠鏡是為了看星星,才不是為了偷窺他,她這樣解釋,馮勁書卻神秘地笑著,害她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哎喲,這些不過是芝麻小事,都過了這麼久,幹嘛這要計較呢!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就不小心說溜了嘴嘛!馮勁書向來很低調,卻突然問我有關你的事情,我一高興就知無不言囉!反正也算是幫了點小忙,你就別生氣,你們現在應該很幸福吧?」

  范小雪的唇不自覺上揚,杜曼熙就像是抓到她的小辮子,賊賊地笑著。

  「肯定很幸福囉!就跟你說馮勁書人還不錯,是不是覺得自己沒放棄是很對的一件事?」好友交了男朋友,看得出來她很幸福甜蜜。「唉,我就可憐了。」

  看著一個攤著手佯裝可憐的木乃伊,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真不曉得她一路上嚇到多少無辜的可憐民眾。

  「你哪裡可憐?」

  「最近又接了出戲,是鄉土劇。」

  「你台語講得很好,怕什麼?」

  「可是他們居然要我挑戰從未演過的角色。」

  殺人的、壞心的、惡毒的,心理不正常的,哪個棘手的角色她沒演過?

  「什麼角色?一個單純的鄉下小姑娘,可我根本不會演啊!」

  旁人看來再簡單不過的角色,對杜曼熙來說卻是一大難題,這叫做物極必反吧。拍了拍她的肩,范小雪安慰她。

  「放心,一定會突破難關,你不是還想得一座金馬獎,當然要努力挑戰各種角色。」

  「可是很難耶……」不是她想抱怨,而是單純的鄉下小姑娘真的很難演,什麼叫單純呢?真難。

  「別傷腦筋了,到我家吃飯吧。」

  「好啊、好啊。」

  知道馮勁書廚藝好,她今天就是來一飽口福的,要傷腦筋也得等肚子填飽後再說。

  「吃完飯一定要幫我想喔!」

  在馮勁書的安排下,范小雪如願以償的參觀了TV—NOW公司的拍攝現場,也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這圈子名氣還真不小。

  一到公司,馮勁書馬上被好幾個人架走,她無所謂的逕自逛了起來。

  無巧不巧,她居然在這裡遇見大學同學孫歷練,原來他也在這家電視台擔任編劇,不過他只是編一些小節目的單元劇。

  「你怎麼會在這裡?」看見她,孫歷練顯得很高興。

  「有位朋友帶我進來參觀。」馮勁書不在身邊,也不清楚哪些話可以說,她只好含糊帶過去。

  孫歷練點點頭,臉上滿是熱情。「是喔。等我有名氣以後,你想來參觀也可以找我。對了,是誰帶你進來的?」

  「呃……就是一個朋友。」范小雪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最近如何?」大學畢業後,大家各奔前程,她與其它同學少有聯絡。

  「還好,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孫歷練淡淡回應。

  「我真羨慕你可以成為編劇,像我就沒寫作的天分,我記得大學聯考時,國文只比低標高一點點,編劇的工作是不是很有趣?」

  「有錢的話當然很有趣,沒能出頭的話就很慘囉。」說完他還附上一個歎氣。

  最近他提了一個嘔心瀝血的新劇本上去,沒想到卻被退回來,退他的人還是大名鼎鼎的馮勁書,讓他心情格外低落。

  「也是啦,只要無關乎錢的問題,做什麼都愉快,但我覺得也不要什麼事情都跟錢牽扯在一起,要不然會很痛苦的。」如果她當初是以賺錢為目的,這個SOHO的工作大概也維持不久。

  「我看馮勁書就一點也不辛苦。」他的口氣半是嫉妒半是羨慕。

  「馮勁書?」

  「就是一個很有名的編劇,他今天好像也會來。」

  「你怎麼知道他不辛苦?」如果馮勁書那樣還不辛苦,那怎樣才算辛苦?

  孫歷練滿心不是滋味地說:「他認識電視台的老闆就是最大的靠山,只要是他的劇本,就是最好的時段,所有人都覺得他寫得最好,一集拿那麼高的酬勞,據說將近八萬塊,當真是躺著賺錢了,肯定不辛苦。」

  他清楚想要在這一行闖出一片天,除了要有非比尋常的實力外就是過人的耐力,如果沒耐力很快就會被淘汰,最後則是要有閉上眼睛闖馬路也不會被撞飛的運氣。在這行若沒有前輩帶著,根本沒半點機會。

  范小雪想也不想便脫口道:「你怎麼知道他不辛苦?他為了找資料,跑遍各大圖書館、書局,甚至連網路的資料也一則一則點選搜尋,有時候找到半夜還沒找到,就不能安然入睡。為了一句台詞的適當與否,他會想上半天,修改好幾回,不想到最好絕對不放棄。就算認識電視台的老闆又如何?如果他沒有能力的話,你以為誰會甩他?他努力的時候你根本沒看見啊。」

  陪在馮勁書身邊這段時間裡。她才明白果然隔行如隔山,除了台詞、人物性格外,還得算好破口時間安插廣告,且還要在片尾加入高潮劇情引人期待明天的發展,編劇果真一點都不簡單。

  她清楚馮勁書是樂在其中,因為她從沒見他表現出寫劇本是很痛苦的工作,她甚至相信縱使他的劇本不再受歡迎,他也會繼續寫下去。

  這是他的興趣,他的熱忱勝過賺錢的動力。

  孫歷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眨了眨眼後才問;「你怎麼知道?」說得跟真的一樣,好像她認識馮勁書。

  「呃……猜的啊。」范小雪有些心虛。「我相信你會當編劇,不只是想賺錢,這肯定是你的夢想,如果做得不高興,就別做了。難道你以為就只有你很努力,其他人都不努力嗎?機會是不等人的,如果你不好好準備只會嫉妒,恐怕也很難成功。」看見馮勁書的努力,她就不准有人亂說話。

  孫歷練搔搔頭,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唉,我也明白你說的啦,其實我並不是討厭馮勁書,只是覺得他真的太厲害,給我很大的壓力。我也很努力啊,但我的劇本只要馮勁書不同意就永遠過不了關,我猜他是怕我會超越他才不讓我出頭。」

  他寫了半年的劇本,居然只因馮勁書幾句話就慘遭退回的命運,當然不甘心。

  「你會不會想太多,他絕對不是那種人。」她相信馮勁書不是那種會怕被超越而攔阻對方成功的人,他的性格雖然有點糟糕,還不至於如此惡劣。

  孫歷練狐疑地挑眉,「你們認識嗎?」

  穿幫了。「呃……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我朋友就說他人還不錯。這絕對不是幫他說話,聽說他真的很努力,我相信你也很努力,不過有時候這種事真的很難說。」

  「我知道,我會繼續努力。」孫歷練歎口氣。

  「加油!」大概也只剩下這兩個字可以說。

  「謝謝。那個……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有啊。」想到男友,她的表情甜蜜蜜。

  「是喔,看來我不只在編劇上需要更多『歷練』,愛情上也慢了一步。」瞥見范小雪露出錯愕的表情,他笑道:「大學時我就喜歡你,上回同學會你沒來,要不然我早就跟你表白了。」

  「你……喜歡我?」

  以前在學校十分風光的班代竟然說喜歡她,范小雪怎麼也想不到。她還記得唸書時孫歷練的人緣可好了,有不少女孩喜歡他,他怎麼會喜歡上她呢?

  「是啊,不過那時候看你總是獨來獨往,每回見到我也不給我好臉色,我想你可能是討厭我吧,才一直沒對你說,現在我終於鼓起勇氣,你卻已經是別人的女友,這『歷練』可真得不償失。」

  「那個……我不是討厭你,只是我個性使然啦。」她實在不想被誤會。

  「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我很喜歡我男朋友,對不起。」沒想到孫歷練會喜歡她,讓她心情有些樂陶陶,這證明她還是有點魅力,不過她喜歡的人是馮勁書。

  「那就太可惜了。」

  「什麼很可惜?」馮勁書的聲音突然自她身後冒出。

  回頭看見臉上帶著笑容的馮勁書,范小雪笑瞇瞇的打混過去。「沒有啊。」

  馮勁書一手攬住她的腰,宣示所有權的意味濃厚。「不介紹給我認識嗎?」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孫歷練。」

  「馮編劇,您好,我是孫歷練,也是編劇。」即使被他退稿,孫歷練也毫不退縮,主動自我介紹。

  在這行裡,除了實力、毅力以及運氣外,更需要人脈,他是真心想闖出一片天。

  馮勁書朝他點個頭,知道他是誰。

  上回退了一個新進編劇的劇本,就是這個名字,他覺得孫歷練有才氣,可惜還需要再磨練。編劇這行不好走,他會提攜後進,也不怕長江後浪推前浪,因為他對自己很有自信。

  孫歷練敏銳地從他們身上看出一絲端倪,滿臉笑意的說:「小雪,哪天想跟你男朋友分手的話,記得要告訴我喔,我會永遠等你的!」

  范小雪一聽,差點昏倒。

  「你為什麼要等小雪?」馮勁書不太高興。

  「因為我喜歡她。」他最崇尚誠實了。「小雪,我們就這樣說定,我還有事要忙,改天再找你出來喝咖啡。馮編劇,我先離開了。」扔下這枚炸彈,孫歷練連忙離開。

  孫歷練真的是想害她啊,

  「他喜歡你?」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那你呢?」

  「當然是喜歡你啊。」

  「沒騙我?」他相信,卻不準備讓她這麼快就解脫。知道有男人和他有同樣眼光,他非常不高興。

  「要不要我發誓啊?」都怪孫歷練啦,沒事幹嘛亂說話。「我喜歡的人真的是你啦!」

  馮勁書摟著她的腰。「發誓倒不必,不過要答應我,以後少跟孫歷練在一起,也不准跟他出去喝咖啡。」

  「你不相信我?」

  「我百分之百相信你,只是不相信外面那些有心機的男人,那些男人都很糟糕。不只手段下流,甚至連腦袋也是亂七八糟,我是怕你被騙了。小雪,如果你愛我,就答應我好不好?」摟著心愛的人,他又親又纏。

  呃……他忘記這裡是公共場所嗎?

  「好啦、好啦,我答應你就是了,別親啦。」她還想顧著自己的面子。既然馮勁書會介意,她就盡量配合他。

  喜歡有時也是一種退讓,只要他別太過分,她統統會答應。

  「也不准接他的電話?」他得寸進尺。

  「好。」反正她也沒有孫歷練的電話。

  「永遠都待在家裡別出門?」他會負責養她。

  這就有點超過囉。「喂……」

  他緊緊抱住她,笑道:「放心,開玩笑的。」

  那就好。「勁書,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不過你也要相信我才行。」她希望他真的相信她,要不然以後若要一再重複這種對話可就累了。

  「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會證明我真的不像父親。」第一次愛上人,他需要點時間去習慣,去和自己強烈的佔有慾對抗。

  「要相信我。」反正四下無人,她也抱著他,不抱白不抱。

  「我會的。」

  慢慢來吧,他相信必定能和小雪幸福走完這一輩子。

  「勁書,我真的很喜歡你,縱使被你折磨,依然心甘情願。」這世上絕對再也找不到像她這麼好的女朋友了。

  馮勁書挑高的眉顯然不贊同她的話。「我哪捨得折磨你?」

  長長的睫毛扇了扇,她賊賊地笑著。「不想折磨我,那新的劇本可以給我看嗎?」她心心唸唸的還是他的愛情劇。

  眼底堆滿笑,他卻假意輕歎。「小雪,你讓我覺得自己比不上一本薄薄的劇本,真傷心。」

  「不會啦,我還是最愛你的,因為劇本是你寫的啊!那給我看一集,一集就好,可不可以?」

  拜託,別再吊她的胃口啦!

第十章

  馮勁書現在愈來愈愛待在范小雪這邊,或許是因為自己住的房子是租的,有人住過,他不太喜歡的緣故。

  小雪就像是他的開心果,無論什麼動作都能讓他會心一笑,跟她在一起舒服又自然。就如蝴蝶沾上蜜,再也不想離開,而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小雪拐回他家。

  「你原本住哪?」

  「新店,那裡山明水秀、風景宜人,很適合居住。」他鼓吹她早早搬遷,遠離都市塵囂。

  「這裡比較便利。」

  「那裡有我喔!」他語帶挑逗。

  「這裡有便利商店。」她習慣了便利的生活環境,住家百公尺內沒有便利商店的地方立刻遭她否決。

  自劇本之後,他居然連便利商店也比不上?!

  「我覺得還是住在這裡好了,這裡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就把新店當作度假的地方,你覺得呢?」說來說去,她仍貪圖這裡的方便性。

  馮勁書沒好氣的反問:「我能說不嗎?」

  只怪自己太寵她,根本禁不起她的撒嬌。

  范小雪把臉靠在他手臂上蹭了蹭,笑得甜甜的、「就知道你最好了。」有男友如此,夫復何求哪!「勁書,我肚子餓了,賞我一盤炒飯吃好不好?」她仰著頭,下巴抵在他的胸膛上再蹭了蹭。

  對她的請求,馮勁書少有拒絕。「在客廳等著吧。」

  「吃完飯我們繼續看日劇,『熟女拉警報』今晚是最後一集呢!」

  先前馮勁書還跟她打賭,說女主角會跟外遇的對象在一起。

  她可是很愛那個年輕的副社長呢,最後還不是證明她贏了。

  看來談到愛情,自己還略勝一籌。

  劇本寫得告一段落,馮勁書便兌現他的承諾,開車帶范小雪南下,他們徹底玩瘋了,幾乎玩遍整個南台灣,一個月後才回來。

  瘋狂遊玩的代價就是一回家就得工作。

  范小雪還好,CASE想接便接,但他不行,積欠的劇本得盡快交出去,這幾天都是她陪他趕劇本,晚上不睡說是想看電視,實則是想陪他,令馮勁書很不捨。

  這幾天他搬了一堆書回來,怕弄亂她的家,才暫時搬回對面。

  「小雪,累的話進去睡一下。」下午就撐不住了,足以想見她有多累。

  「不要……我想陪著你。」范小雪邊說頭邊點,最後索性躺在沙發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馮勁書拿了條薄被幫她蓋上,盯著她的睡顏搖搖頭。

  過沒多久,有客人上門,是他的老闆官子雅。

  「你來做什麼?」他不想讓官子雅上來還不成,任性的大老闆想上來可沒人阻當得了。

  官子雅非常想看馮勁書的小女友,可惜他帶范小雪到拍片現場參觀時。她人在國外,讓她覺得馮勁書根本是故意趁她不在才這麼做。

  「來看你的進度,順便看看讓你很喜歡的那個女……」甫進門,就看見睡在沙發上的女人,官子雅眼底的興味漸漸加深。

  來不及了,任憑馮勁書想擋也擋不了官子雅滿滿好奇的視線。

  聽見是馮勁書的朋友,范小雪連眼皮也未掀,繼續睡她的覺。

  「子雅,你別吵醒她。」

  「喲,這麼寶貝啊?」官子雅也很配合地降低音量。

  「知道就好。」

  「她睡覺的樣子挺可愛的,我還以為你會喜歡那種冷艷高不可攀的美女,沒想到卻喜歡鄰家女孩的類型。」

  「我就是喜歡她!」

  「你們已經同居了?」

  「小雪住在對面。」

  「住在對面……」目光朝落地窗外看去,她記得小陳提過一件事。

  官子雅細細打量范小雪的五官,馮勁書移動身體擋住她的目光。他知道小陳什麼事都會跟官子雅報備,而官子雅又是個聰明絕頂的傢伙,一定很快就會聯想到什麼。

  果然,眸光一亮,官子雅頓時明白。

  「原來你是愛上自己的實驗對象啊?」她終於想通了。

  「什麼實驗對象,別亂說。」就知道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才不是我說的。」官子雅可不想被冤枉。「是小陳說的。你寫『午夜』劇本的時候,總會因應每次的劇本而找不同的對象來研究心理,小陳說你這次是挑上同社區住在對面的鄰居,我記得你上次交來的劇本叫做『對面男人的秘密』,不是嗎?」

  「夠了,她不知道,你別再說了。」他示意她最好別繼續掀他的底。

  沒錯,他會為了每回劇本裡的主角不同,而找不同的人來研究,但基本上都不會讓對方發覺,這次會被小雪發現實在是個意外,他可不希望因為這意外而毀了他們的感情。

  來、不、及、了!她已經聽見了。

  她是馮勁書的實驗對像?!

  原來啊……難怪她總覺得他的解釋有點奇怪,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原來她是被耍了,看來他應該早就發覺自己在懷疑他,才會故意做出更令人起疑的行為吧?

  真的是——太、可、惡!

  很好!她必定要好好「報答」他一番才行。

  范小雪不動聲色的繼續「睡覺」,腦袋卻開始想著要怎麼跟他算賬。

  她一定會好好報仇的!

  眼尖的官子雅卻早已看穿范小雪的偽裝,馮勁書是背對著范小雪才沒發現,哎呀!真糟,看來自己來的不是時候,又說了不對的話,還是早點離開吧,免得被波及。

  「你到底來找我做什麼?」認識那麼久,他永遠不瞭解官子雅的行為模式。

  「沒啊,就看你劇本寫得怎麼樣了?」這當然是借口。

  「下個星期會好。」他一直不滿意,修修改改了許多回。

  「沒關係,慢慢來。還有,我是來跟你說,下星期要播出『午夜』最後一個單元,身為編劇,記得要準時收看。」她笑笑的說,一臉無害樣。

  「官子雅,這些事用不著你親自跑來跟我說吧!」馮勁書咬牙,開始憎恨這位有張天使面孔卻有惡魔心腸的大學同學。

  她就是想看看他的女朋友才過來的嘛!「就順道啊,好了,通知完畢,我先走了。」

  「快走吧。」

  「Bye。」又看了躺在沙發上已經快忍不住的范小雪一眼,官子雅只能在心底說:勁書啊,自求多福囉!

  反正她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沒啥好感到罪惡的。

  關上門送走瘟神,馮勁書回過頭,范小雪「正好」醒了。

  瞥見那張睡眼惺忪、好不可愛的臉,本來以為她有可能聽見什麼的懷疑統統消失無蹤,他就是對那張笑臉沒轍。

  「醒啦。」

  「剛剛有誰來嗎?」她揉揉兩眼,裝作什麼都不清楚。

  馮勁書若無其事的回道「普通朋友,過來打聲招呼。」

  「喔,可是……我好像有聽見什麼實驗的?」

  心臟猛然一緊,馮勁書連忙微笑澄清,「你聽錯了。」

  最好是她聽錯!

  「確定嗎?」她心地善良的再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確定。肚子餓了嗎?想吃什麼,我去弄。」開什麼玩笑,他才不會搬磚頭砸自己的腳,既然小雪沒聽見,當然打死不承認。

  范小雪微微瞇起眼。

  很好,馮勁書——你完蛋了!

  自那天起,馮勁書便覺得不對勁。

  因為他忙著寫劇本,范小雪與他通電話時顯得意興闌珊,甚至好幾次一整天沒看見她的人影,想約她過來家裡坐坐,她都推說沒空,這下他可緊張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這幾天心情糟得猶如跌落萬丈深淵,想爬也爬不上來。

  「女人啊,心像海底針。」這是小陳的見解。

  身旁沒幾個朋友的馮勁書,只好找上還比較老實的監製小陳,他是絕對不會去找官子雅,她肯定不會給什麼好建議。

  「小陳,我不是來問你女人心理,我是問我該怎麼辦?」小雪是他第一個真心喜歡的女孩子,但她最近的行為讓他很不安,想當面問,卻又碰不到面,明明只是個小社區,但她就是有辦法躲到讓他找不到人。

  小陳雙手一攤,「我要是知道該怎麼辦,老婆也不會跟我離婚了。」

  聽小陳這麼說,馮勁書才想起上回聽說小陳就是因為跟老婆離婚才搬離春光社區,而他也才有機會搬進去尋找靈感。

  小陳拍了拍他的肩頭,「勁書,很抱歉,幫不上忙,我只能說女人心真的是海底針。」他一點都不瞭解啊!

  小陳挽回不了嬌妻的心,但他可不能不理解,要不然就會失去小雪。

  「你應該去問老闆的,老闆是女人,應該比較懂。」小陳感歎地說,他這輩子只想要一個女人,偏偏那女人卻不要他,唉。

  去問官子雅?問那個像是恨不得全世界大亂的女人,他才不要。

  可馮勁書嘴上說不要,最後再怎麼不願也還是乖乖打電話過去,只因他實在沒轍了。

  聽完他的問題,官子雅毫不客氣的哈哈大笑。

  「子雅,我不是打來聽你笑的。」

  「喔,抱歉抱歉,一時忍不住嘛!你來問我是對的,因為我知道為什麼。」

  馮勁書眉頭輕皺,「怎麼回事?」

  「認真說起來,這件事我也得負一點責任,不過我算起來也是無心的,所以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無聊了,沒事找事做!」

  青筋暴露,馮勁書真的想扁人。「官子雅,你給我說重點!」

  「重點就是——」宮子雅先清清嗓子故作神秘,然後才道:「那天我們在你家的對話,顯然被你的女朋友聽見了。」

  「小雪全聽見了?!」

  「至少我看來是這麼回事。」官子雅依舊不認為是自己的錯,最多只是說錯話而已。

  真相大白,造成今天這狀況的,一半是自己,一半是官子雅這女人造的孽!

  得到答案,馮勁書立刻衝回社區,剛巧在社區外看見范小雪跟一個年輕男人有說有笑的。

  「小雪!」

  范小雪不理他,逕自跟男人揮手,「拜拜,小心點走喔!」

  年輕男人聽見她如此溫柔的口吻,差點跌倒。

  「他是誰?」馮勁書惡狠狠瞪著陌生男人。

  「你又不認識他,問這個做什麼。」

  在她那裡得不到解答,馮勁書轉而瞪著年輕男人,對方很上道,讓他連開口都不用就招了。

  「我是她弟弟。」

  「范允冬!」這個笨蛋弟弟。

  范允冬搖搖手,「我先走了。」不關他的事情,他不想被捲入。

  等范允冬離開,范小雪馬上轉身衝進社區,並關上社區大門,迅速跑回E棟。

  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玩這種你跑我追的遊戲,馮勁書又好氣又好笑的請警衛幫他開門,在E棟樓下站了十分鐘,見她不開門,只好回他的住處打電話。

  幸好她還肯接他的電話。

  「做作麼?」

  「小雪,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是他的錯,他會承認。

  都整了他好幾天,范小雪其實早就氣消了,現在只是ㄍㄥ著好玩而已。「你怎麼會有錯呢?」她酸溜溜的微諷。

  「我承認自己的方式有錯,保證不會再有下次,別生氣了,好不好?」

  「本來就是你的錯!讓我呆呆的陷入你設計的圈套中,還以為發現了你的秘密,快要被你殺人滅口而心驚膽戰,這些感覺都是你想要的反應是吧?」不說還好,她愈說愈火大,那段時間她真的吃不好、睡不好,害怕的感覺只能往肚裡吞。

  「小雪……」

  「閉嘴,聽我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惡劣?將我要得團團轉,還白癡的以為是自己誤會你而滿心愧疚!」

  「小雪,在我發現喜歡你後,我就沒有繼續下去,那晚你會看見那一幕,的確是個意外,是我的疏忽,我真的很抱歉,你要怎麼折磨我都無所謂,但就是別不理我,我不喜歡被冷落的感覺,好嗎?」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聽馮勁書說她可以盡情蹂躪他,但就是別冷落他,霎時,范小雪覺得自己有些壞心,不過錯的人又不是她,她幹嘛這麼委屈?

  「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怎麼做啊……瞅著對面的馮勁書,她心頭忽而浮現一計。

  「如果你肯現在大聲說喜歡我,我就原諒你。」話一說完,她掛斷電話等他行動,就這麼點小事,他應該不會不願做吧?

  但馮勁書真的不願做,只見他連猶豫也沒有就直接轉身走進屋裡,范小雪愣住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大有潰堤淹水的可能。

  他居然連這點事情也不肯為她做……

  真是她的要求太過分了嗎?

  吸吸鼻子,范小雪心底湧起一股酸澀,難過得想回房痛哭一場,怎料就在她淚眼婆娑之際,卻看見去而復返的馮勁書,手裡拿著像是用紙捲起來的東西。

  下一秒,發生了驚天動地的事情!

  為了彌補自己的錯,馮勁書對著捲起來的紙大喊:「E棟B座六樓的范小雪,我喜歡你!」

  范小雪一聽,心頭立刻甜蜜蜜的,他真的為她不顧一切做了,她好開心喔!

  由於社區裡的房子是呈門字型排列,聲音傳得很遠,許多沒出門的住戶全聽見這番響亮的告白,紛紛走出陽台看看發生什麼事。

  這下可好,范小雪壓根忘了會有這後果,連忙頭一縮,躲了起來。

  「住在E棟B座六樓的小雪,我真的很喜歡你,你願意原諒我了嗎?」這次馮勁書是略帶惡質的故意。

  不要再強調她住哪裡了啦,她已經夠聲名遠播。

  「范小姐,馮先生很有心,你就原諒他嘛!」張太太勸道。在她的帶頭之下,許多住戶也閒著無聊就加入勸說的行列。

  一時間社區內熱鬧非凡,比起平常用來聯絡住戶感情的社區聚會還要熱絡踴躍,范小雪則是滿臉通紅得不敢站起來。

  「小雪,你還沒回答我,你願不願意原諒我?」

  馮勁書才說完,後頭就跟著冒出「是啊,你就原諒他嘛」、「床頭吵要床尾和喔」等話,甚至連白少芬也來插一腳。

  「小雪,你就別再欺負馮先生了,要不然就沒人要娶你囉!」白少芬取笑道。

  她哪有欺負他,怎麼事情到最後變成是她的錯?

  「小雪!」馮勁書又喚著她,這次可不忍心再欺負她。

  終於,在抵抗不了輿論的壓力下,范小雪雙手巴住陽台圍牆慢慢站起來,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昏倒,社區裡泰半的人都在家嘛!

  她快暈了。

  「我原諒你了啦!」她大聲吼回去。

  本來是想整整馮勁書,沒想到反而玩到自己,真是笨。

  霎時,鼓掌聲不斷,范小雪尷尬地笑著,真想化為地鼠鑽入地裡。

  「我可以過去找你嗎?」

  居然還當眾問她,要她怎麼回答?

  「馮先生,你就直接過來,我幫你開門。」白太太呵呵地笑道。

  全社區的人都幫著馮勁書,她還能怎麼辦,只好開門讓他進來。

  一看見范小雪,馮勁書就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語,「以後如果我又做錯事,你可以生我的氣沒關係,但別再這樣對我了。」他情願她氣得破口大罵,也不要對他冷淡疏遠,他會受不了。「我沒生你氣了啦!」她紅著臉說。「那就好。」重新偎入他懷裡,范小雪眉開眼笑的。

   雖然他們的愛情一開始就很驚悚,後來也有點小波折,不過他們還是很幸福的!對吧?

  對面男人的秘密

  關上門,套上門煉,男人在確定沒有問題後,腳步才穩穩往前踏出,即便在沒有任何光線照明之下,步伐依然直直朝前,就好像知道眼前有著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喀!第二扇門在面前開啟,又關閉,開燈、落鎖。

  「我來看你了。」

  聽見熟悉令人膽寒的冰冷聲謂與詭異的笑聲,縮在牆角的人影顫了一下,她的嘴、手、腳全被黃色布紋膠帶綁住,無處可逃。

  鼻子吸著難聞的空氣努力讓自己活下去,眼睛則帶著濃濃懼怕地盯著由遠而近的黑影,那個讓人生不如死,不知如何才能逃脫的可怕影子。

  「看,你想要的衣服、鞋子,我統統幫你買來了,這些都是你喜歡的。」他笑著說。

  刺耳難聽的笑聲,根本無法感受他聲音裡的喜悅,愈聽她的神經愈是緊繃,有種繃到了極限便會在下一秒斷裂的感覺,這恐怖的噩夢究竟何時才能解脫?

  先前她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然後她就失去了意識,醒過來時就倒在這小小的地方,有沒有窗戶她不清楚,被關了幾天也沒有概念,甚至有沒有人會來救她,她也不敢期待,免得愈期待愈失望,因為恐怕不會有人知道她在這裡,也不會有人想到她在這裡。

  如今唯一能等的大概就是奇跡吧。

  「對我笑一下嘛!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看你笑了,你笑起來很美,我真的喜歡你的笑容,對我笑一下好不好?」他的語氣開懷,他是特地出門買東西回來討她開心的,當然想見到她笑。

  眼睛盈滿膽戰心驚的恐懼,如何笑得出來?她真想閉上眼睛,但什麼都不看又怕觸怒他。

  她還不想死,還想活著回去跟家人、男朋友相聚,她還想活著披上白紗結婚啊。

  「笑啊!笑啊!」他聲聲催促,步步進逼。

  黑影幾乎要遮住最後一點光線,她想尖叫、想大叫、想一腳踹死他。揍死他,她想逃,

  但什麼都不能做。

  「為什麼不笑?」詭異又難聽至極的笑聲再次響起。

  忍住噁心想吐的衝動,她只能忍,在這種不利自己的情況下,她只好忍,要不然下場恐怕會很淒慘。

  「是討厭我為你買的東西?還是……你討厭我?」忽地,討好的表情轉為質疑的不悅,他的五官跟著扭曲了,比起電視上的歹徒還要可怕恐怖,令人打從心底發寒。

  她趕緊搖頭,阻止他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不是啊,既然不是的話,那就對我笑一下嘛!這樣我才會相信你喔!」變態的笑容又掛在他臉上。

  笑?!嘴裡被塞了布團叫她要怎麼笑?

  他也看見了,連忙道;「差點忘記你嘴裡的布團。」他伸手拿出布團。

  第一天,他就說過這裡是荒郊野外,就算她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她,並恐嚇要是她敢叫,就一刀劃破她的喉嚨。

  「開始怕惹怒他,她很乖,半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或者該說她當時已經嚇到六神無主,不知該說些什麼。

  即使不怕她喊叫,除了吃飯、喝水,或者他也待在這地方之外,他都會捆綁住她的四肢,並在她嘴裡塞進布團,他說怕她尋死。

  死——她當然也怕死。

  如果不是非到必要。她絕對會撐到最後一口氣。

  「對我笑啊!」

  瞪著眼前這個男人,她不敢相信他會這麼對待她,在所有人眼中一直是個好人的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她微微的笑了——為了延長自己的命。

  她一定會逃出去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看著面前的男人,她問。

  「我喜歡你啊,難道你不知道嗎?」他的一片心意只求她能瞭解。

  她生氣的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關著我,打算殺死我。」

  聽見她的指控,他臉色大變的搖著頭。「我沒有、我沒有打算殺死你……」他這麼愛她,怎麼捨得傷害她。

  「我只是不希望你結婚,我們可以一起生活。」這是他心底最大的夢。

  「我不喜歡你,我們只是鄰居。」她愛的是她的男朋友,眼前的男人不過是她對面的鄰居,她對他沒有任何感覺。

  「我這麼愛你,你怎麼可以喜歡別人?我這麼愛你,你怎麼都不看我一眼?為了你,我來到這裡,難道你都不曉得嗎?每晚我都想著你才能入睡,我只要你,你怎麼能嫁給別人?你怎能去喜歡別人?聽見了沒?不准結婚!」

  一席話所隱藏的卻是很深,很恐怖的執著。

  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或是被一個不愛的人愛上,對雙方都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砰!

  劇烈的撞擊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什麼時候警察居然突破外面的第一道門了?他居然都沒注意到。

  他立刻扣住她的脖子往後退,緊張地喊道:「別過來!」原本想要跟自己喜歡的人雙宿雙飛的夢想碎了,他痛恨這些警察。

  他的夢、他心愛的人。

  以她的命要脅著,他才不要被抓到。

  警察礙於女子被當作人質,也不敢妄動。

  「拿我的命來威脅別人,這就是你所謂的喜歡嗎?我真是瞧不起你!」被關了好些天,她由原本的害怕到現在已經不怕,最後是豁出去了。

  他慌亂地回答:「我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麼?我想你根本不喜歡我,只是想找個能受你控制的人就好對吧?」怎麼警察都不動呢?他又沒武器,就大膽衝過來救她,為何還要讓她繼續受罪?

  「我真的很喜歡你!」

  「將我變成你的人質,這叫做喜歡?!」看著眼前動也不動的警察,她簡直快瘋了。

  「不是的,我——」來不及說完。他就被兩名突襲的警察左右夾攻給打斷,他奮力掙扎著。「放開我!放開!」

  終於,她脫困了,而他被制伏在地上。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啊!」他大叫道。

  她只是冷冷注視著他。「但這種喜歡我不想接受!」

  雖然身體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但她的心卻被他重重傷到,她是那麼相信這個男人,以為他是個好人,結果……

  她頭也不回轉身離開這個噩夢之地。

  最後,她還是跟男朋友在年底完婚,帶著眾人的祝福跟心愛的男人去度蜜月。

  然後畫面進廣告——

  看完這出「對面男人的秘密」,范小雪忍不住發表心得。

  「勁書,我覺得應該是數年後,他被放出來,結果巧遇女主角,女主角沒有結婚,而他們再見面後就發生一段驚天動地的愛情,最後結婚,這樣才是好結局。」

  她認為的好結局。

  雖然結局不合她的意,但杜曼熙卻將一個個性柔弱中帶著堅毅的角色詮釋得極好。

  「小姐,不是每個現實都像小說那樣美好,現實中的偏執狂絕對會讓你害怕到想逃跑的。」馮勁書糾正她錯誤的認知。

  「可我喜歡有點偏執的你。」

  馮勁書回以溫柔的笑容。

  這個假日,他們回到馮勁書的舊家,也是他爺爺、奶奶生前的住所,他一直捨不得賣掉,舊家是三合院建築,他有請人定期打掃,偶爾也會過來小住幾天。

  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外頭下著雨,滴滴答答地自屋簷落下,形成一曲悅耳的旋律,規律地落在地面、敲在心頭,聽著雨聲,就連心靈也彷彿受到洗滌,淨化了緊張、不安、擔憂的心情。

  「想睡了嗎?」

  范小雪搖頭。下一秒像是想到什麼,拿出她的寶貝望遠鏡,準備趁著雨停賞夜空。

  坐在門口,頭頂上正巧有顆圓如玉盤的月亮映照著。

  「幹嘛不睡?」

  「最近吃飽了就唾,睡得夠多了,難得有閒情逸致賞月,當然要多看幾眼。你看,那顆星星真亮!」透過望遠鏡看見的景色更清晰,她興奮極了。

  「小雪,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你老實說,有沒有用望遠鏡偷看我洗澡?」

  「少無聊了,我哪是那種人啊!」

  「真的沒有?」

  「才、沒、有!」她也很在乎自己的清白。

  「可是你臉紅了。」

  呃……她才沒偷看他洗澡,只不過有次不小心看見他只穿一條內褲在客廳走來走去。

  兩人又鬧了好一會兒,時間已經凌晨兩點多,范小雪終於玩累了,把頭枕在他腿上。

  「我好累,想睡了,明天記得早點叫我,媽媽生日,得早點回去……」

  馮勁書不語,撫摸著她的頭髮微笑。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輕輕套進她的手指,落下一吻。他真的愛她,決定這趟南下要跟她求婚,好早點把她娶回家。

  喜歡一個人的感覺真的很好,也許心底仍存著過去的陰影,不過他深信有小雪陪在身邊一定會過去的。

  雨,又開始下了。

  除了淅瀝的雨聲,這世界彷彿再無其它聲音,夜色柔美,星光微弱,為這喧囂紛擾的夏季添上一抹靜悄悄。

  他期待雨過天青那一日的到來。

  【全書完】

失敗中的失敗 楚月

  本來是希望能寫出一個充滿驚悚、懸疑、緊張、冒險的鬥智愛情故事,不過最後呢……有點小失敗,這個故事修改了兩回,最後五章幾乎是重寫,因為愛情不足、懸疑不足,後來乾脆修改成讀者手裡的這個版本。

  愛情多了,懸疑少了,但楚月不會放棄,還是會繼續努力嘗試無限可能,希望將來有天能達到自己的期望。

  為了這本書,還特地去請教編劇前輩,哪知收集好的資料幾乎都沒派上用場,只除了一個「破口」。所謂的「破口」就是廣告時間啦,簡單吧!

  不過沒關係,還有下一本,編劇的世界雖然是很窄小,但仍是有許多故事可以寫,希望有機會可以再嘗試這類的故事。

  故事裡的范小雪喜歡串珠,最近楚月倒是對襪子娃娃非常感興趣,家裡有個小侄女,剛好有襪子,呵呵,總算找到另一個偉大的人生目標!

  請祝福我吧!

  希望各位也要幸福,每天都開開心心。

  做人嘛!何必計較太多,開心最重要,懂嗎?

  楚月會繼續加油喔!

  若有任何意見,歡迎上楚月的部落格留言http://blog.webs-tv.net/user/lalune.html

  或者是寫信到105台北市南京東路五段234號11樓之3楚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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