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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的女人 作者: 季可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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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822 0 29
  在那個幽暗潮濕的夜裡,她遇見了荊睿——
  一個敢出賣靈魂和婚姻的男人,他的心太野、太冷漠,
  對他而言,人生只是一盤精心佈置的棋局,
  每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枚派得上用場的棋子,都不能放過;
  她知道,如果她不追上去,他絕不會停下來等她,
  如果不跟他一起墮落、一起追逐,只能離開;
  為了愛,她決定做他的知己、愛人,也要做一個魔女……
  沒有一個女人比江雨燕懂他,懂他的性子,懂他的野心,
  但他已經為自己的婚姻標上價格,而她出不起,
  所以她做不成他的妻子,只能做他心上唯一的柔軟;
  但對像他這樣的男人而言,心上的柔軟就是致命的弱點,
  是弱點,就不該存在,必須割除——
  即使,割下這最柔軟的心很痛,也要乾脆狠決地下刀,
  即使,其實他並未堅強到可以承受失去她的苦……

第一章
  “你在想什麼?”

  深黝的黑眸,是誘惑的牢網,由上而下,罩落她,俘虜她,要求她全心全意的臣服,不許掙脫,不許逃。

  好霸道的男人啊……

  江雨燕淺淺地彎唇,兩瓣櫻唇彎成兩隻雙飛燕,掠過男人情欲迷離的眼潭,淘氣地、倔強地飛著,不讓他輕易捉住。

  “跟我做愛的時候,不許想任何事。”

  他的語調懶洋洋的,彷彿不甚認真,擒住她下巴的手勁,卻又重得不似開玩笑。

  她嬌聲一笑,藕臂揚起,攬下他肩頸,在那血脈搏動處挑逗地啄吻。

  “你真小氣,你自己還不是在想別的?”

  “誰說的?”他感覺到頸側一波波性感的騷動,沉重地喘息。

  “還不承認?”纖纖玉指調皮地刮過他俊挺的鼻尖。“你在想最近那間剛推上市的公司對吧?這幾天連續幾隻漲停板,為公司賺進了上億,光是紅利,就夠你再買一棟豪宅了。”

  “我對投資房地產沒興趣。”他淡淡地回應,嘴上頂她的話,身下則強悍地與她廝磨。

  她身子一震,不禁輕喊一聲。

  這聲藏不住求饒意味的嬌吟讓他得意了,變本加厲,俊唇也不安分,縱情品嘗她。

  她用力咬唇,卻又不甘願主動哀求,忍不住捶了捶他堅硬的肩頭。“你很……壞耶。”

  “不久前你不是還稱讚過我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怎麼現在又變壞了?”他逗她。

  “我哪有稱讚過你?”她不承認。

  “真的沒有?讓我想想你是怎麼說的——”他頓了頓,學起女人的嬌嗓。“睿,你真有辦法耶,再難的事到你手上都變簡單了,怪不得……”

  “你幹麼啦?”她又好氣又好笑,聽不慣他的怪腔怪調。“大男人幹麼說話這麼娘娘腔?”

  “我是在學你。”

  “我說話才沒那麼噁心好嗎?”櫻唇先是憤慨地嘟起,接著,忽然綻開一朵調戲的笑花。“沒想到魔王荊睿也會這樣說話,不行,我一定要錄下來,太好笑了!”她摸索著床頭,找到兼具錄音功能的手機,對上他的唇。“再說一次。”

  “你說什麼?”荊睿瞪她。

  “你剛剛說的話,再說一次。”她不知死活地要求。

  他狠狠地眯起眼。“你這女人,就連這種時候,都還不忘替你的觀察日記找資料嗎?”

  “只是一個紀念嘛,你不會這麼小氣吧?”她眨眼望他的神態,好無辜。

  但他知道她一點都不無辜,從兩人相識到現在,他不知有多少個人隱私落到她手裡,成了文字或影音紀錄。

  “放心,我不會洩漏出去。”她在他耳畔,魅惑地吹氣。

  這不是保密與否的問題,而是他到底該不該繼續縱容她這種記錄癖,尤其在這種她理應全面臣服於他的時候。

  她令他強烈懷疑自己的男性魅力,對其他任何女人從來不曾失准過的魅力。

  “燕燕。”他低低地喚她的小名,語氣很危險。

  她敏感地顫慄。“怎樣?”

  你需要教訓。

  他以眼神送出威脅的暗示,她緊繃地凜息,等待他沈下偉岸的身軀,攻城掠地……

  驀地,一串威風凜凜的鈴響。

  “我的……手機。”她虛軟地低語。

  不准接!

  他再次用眼神警告。

  但那樣的來電鈴聲,表示對方是不可不接的重要人士啊。

  她正想辯解,室內忽地響起另一串清銳的鈴聲,與原本的鈴響交織成氣勢澎湃的二重奏。

  這回,是他的手機響了。

  “不准接。”換她警告他。

  四道目光在空中僵持不下,誰都不想認輸,誰也不肯讓步,一陣你來我往的殺伐,最後達成默契的共識。

  兩人同時跳起身,拿起各自的手機,各據臥房一角,與來電者對話。

  這頭,江雨燕口齒清雅,態度彬彬有禮。“魏總,最近好嗎……是,我明白你的意思,那間公司我們老闆的確非常看好……沒問題,我會儘快安排你們見面……”

  那頭,荊睿語氣冷淡,無一絲情緒起伏。“……你說羅董今天會在Party上跟買家見面?哪個Party……Ok,馬上弄一張邀請函給我……給你一個小時收集買家的資料,就這樣。”

  兩人幾乎同時掛電話,目光又在空中交會。

  江雨燕搖搖手機。“魏元朗打電話來,他對我們推薦的那間生技公司很有興趣,想進一步瞭解。”

  “是嗎?”荊睿微微勾唇,也透露他這邊的進展。“Ben說今晚有人要在宴會上替羅董跟另一個買家牽線,他會馬上弄來邀請函。”

  “這麼說,我們晚上要去參加Party了?”她笑問。

  “你記得穿漂亮點。”他叮嚀。

  “你該不會要我迷死羅董吧?”

  “我要你迷的,是那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

  “喔。”

  “什麼喔?”

  “你確定對方是男的嗎?”她徐徐走向他,玉體半裸,纖腰款擺,每走一步,都是對他自製力的絕大考驗。

  他努力撐住,雙手摟住她送上來的腰身。“不論對方是男的或女的,你一定都有辦法搞定,對吧?燕燕。”

  “這麼信任我?”她揚起頭,若有深意的媚眼勾住他不放。

  他低下唇,徘徊在與她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難道你不相信你自己?”

  她垂落羽睫。“只要你相信我,我就相信我自己。”也許他不懂,但這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內斂、也最深刻的示愛。

  “那我豈不是很重要?”他半開玩笑。

  他果然不懂。

  江雨燕苦澀地抿唇,臉蛋埋進他肩頭,看見接近後背處一道糾結的傷疤,心頭一緊——那道疤,來自一把火鉗的烙印,大概是他這輩子永遠忘不了的痛。

  她閉了閉眸,小心避開那傷疤,故作輕挑地在他肩頭咬一口。“你現在才知道你很重要喔?我親愛的老闆。”

  他吃痛,肩頭肌肉一緊。

  “怎麼?痛嗎?”

  “痛啊。”他點頭。

  她訝異,沒想到這一向好勝的男人也有示弱的時候。

  他卻好似不以為意,眼潭擒住她片刻,忽地摟著她旋身,將她整個人抵在牆面,確定她整個人猝不及防地癱軟在他懷裡,他這才邪肆地揚嗓。

  “我痛的──是這裡。”

  她羞紅了臉,水眸氤氳。“我們……還要參加宴會……”

  “別急,還有一個小時呢。”

  也就是說,他還有極充裕的時間,在她身上施展最邪惡也最細緻的折磨,好好地——

  懲罰她。

  

  當荊睿現身宴會現場時,照例,又是吸引滿場注目。

  他身材挺拔,有一張比任何明星都俊美的臉孔,五官如刀雕,線條比例彷彿是由科學家經過幾百次實驗,終於抽檢出最完美的DNA孕育而成,無可挑剔。

  可這樣的俊美,需要適合的氣質來襯托,只要稍錯一分,就會顯得太魅、太娘、太不像個男人。

  而荊睿,正擁有某種絕妙的森冷氣韻,令人陶醉,卻不敢過分親近,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很深,他不像來自天堂的六翼天使,更似墮落地獄的魔王。

  今夜,他穿一襲黑色的禮服,豎起的白襯衫衣領勾著一條細細的黑領帶,黑與白的色調搭配,正合他矛盾的外表。

  江雨燕悄悄地往旁邊移動,與他拉開距離。

  “你去哪兒?”他低聲問。

  “還用問嗎?我得去工作。”她嫣然一笑,甩了甩挑染的假髮。“我已經找到目標獵物了。”

  “是嗎?”荊睿不再阻攔她,與她分開行進,裝成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悠然自在地踩著一廳仰慕的視線,走向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紳士。“羅董,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你。”

  “是啊,真的沒想到。”羅董見是他,表情略顯不自在,瞟了不遠處一眼。

  八成是在找那位程咬金買家。

  荊睿領會地勾唇,向經過的侍者拿了兩杯酒。“怎麼?你看到熟人了嗎?”

  “不,也不是。”羅董接過他遞來的酒,尷尬地笑。“我想我大概認錯人了。”

  “那正好,我有很多話想跟羅董聊呢。”他搖了搖酒杯。“來,我們幹一杯,預祝合作順利。”

  “是、是。”羅董連忙喝酒。

  荊睿刻意與他閒聊,話題三句不離兩方的合作案。“……前幾天我們幾個合夥人開過會,對羅董的公司都很看好,雖然你們最近營運是有些困難,融資也不順利,但有泰睿的資金挹注,未來還是大有可為——對了,就連我們楊董也很讚賞你們研發部門這幾年的研發成果。”

  “楊董?你是說泰亞集團的楊仁凱董事長?”

  “不是,是他的兒子楊品深。”荊睿微笑。“品深是我們泰睿的董事長,我以為你知道。”

  “對對,我好像有聽說。”羅董頻頻點頭,冷汗不爭氣地濕了髮鬢,不知怎地,他總覺得眼前這年輕人給他極大的壓力。“只是一直都是荊總你跟我聯繫,所以……”

  “沒關係,品深很信任我,只要我說Ok的案子,他一定支持。”

  “好好,那太好了。”

  荊睿好整以暇地打量眼前的老人,見他眼神倉皇,顯然心裡有鬼。

  他是個老實人,多年來都是苦幹實幹,逐步累積公司的資本,經營眼光不錯,也懂得栽培人才,只是在這個分秒必爭的社會,決斷力稍嫌不足。

  他的計畫是藉由“泰睿”的投資,協助羅氏企業進行營運轉型,並在適當時機,將其最有希望的技術部門獨立出來,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子公司的管理階層將全數由“泰睿”指派,母公司的董事長也必須換掉。

  說來或許絕情,但這個跟不上時代的老人已經不夠格領導一家企業了。

  會不會是察覺到他的企圖,所以羅董才瞞著他另找買家?

  荊睿不帶感情地尋思,驀地,擱在西裝口袋的手機無聲地震動。

  他不著痕跡地拿出來看——

  讓羅董跟我打招呼。

  是江雨燕傳來的簡訊。

  他揚起眸,在重重人海中尋覓她,不過數秒,目光便鎖定她——這似乎是他的超能力,總能在最快的時間找到她。

  他淡淡一笑,拍了拍羅董的肩。“羅董,你看,那邊有個女人。”

  “什麼女人?”羅董不解地跟隨他的視線,落向一個秀髮卷成大波浪,紅色低胸禮服宛如火焰一般放肆地在男人眼底燃燒的女子。“她是誰?”

  “是我們楊董的新歡,漂亮吧?”荊睿壓低嗓音。“快對她笑一笑,跟她打聲招呼。”

  “喔。”羅董傻傻地抬起手,朝江雨燕搖了搖。

  她回了他一個貨真價實的飛吻。

  “看來她喜歡你。”

  “不會吧?我都這把年紀了。”羅董咧著嘴笑,目光著迷地流連在那曼妙的女性曲線。

  

  “嗨,可以跟你們喝一杯嗎?”

  與荊睿分道揚鑣後,江雨燕便照著Ben傳來的資料,準確地找到今晚的獵物──一對來自日本的投資客。

  年紀大的那一個掛的是日本某私募基金的管理董事職銜,年紀輕的那位是他的助理。

  “Sorry,我們……呃,我們不懂華語。”年輕的助理以英文拒絕她熱情的接近,目光尷尬地掃過她胸前刻意擠出的性感乳溝。

  通常男人面對主動送上門的溫香軟玉,都是樂得一把抱在懷裡,但這兩人卻還把持得住理智,看來並不是那種任憑欲望主宰的男性動物。

  江雨燕立刻改變作戰策略,歪著臉蛋,素手端著酒杯在兩人眼前搖晃。“讓我猜猜,你們是日本人?”

  “是。”

  “別看我這樣,我也會說日語喔。”她流利地秀了一句。

  年紀大的那位揚揚眉,稍微對她另眼相看。

  “你們來臺灣,是來玩的還是談生意?”她甜甜地笑問。

  “談生意。”

  “是嗎?那真可惜。”她噘起水潤的紅唇。“如果是來觀光,我就能盡地主之誼,帶你們四處逛逛了。”

  “為什麼要對我們這麼好?”助理防備心很重。“我們素不相識。”

  “因為你長得帥嘛!”蔥指調皮地輕點他的唇。

  他蹙眉。“小姐,你喝醉了吧?”

  “我喝醉了嗎?”她眨眨眼,將方才“輕薄”過他的手指送進自己唇間,小女孩般地吸吮著。“討厭,難道我剛才喝的不是雞尾酒嗎?”

  “這看起來像是威士卡。”年輕助理提醒她。

  “威士卡?糟糕!”她驚慌地瞠目。“我酒量超差的,不能喝這麼烈的酒,我們老闆知道的話肯定會罵死我。”

  “你們老闆是誰?”

  “就是……等等,他人在哪兒?我找找看喔。”江雨燕流轉眸光,尋找目標下落,一隻手藏在身後,握著手機,偷偷發送事先寫好的簡訊。

  不一會兒,她便得到回應。

  “就在那兒啊!”她巧笑倩兮地送出飛吻。“老闆,你有沒有想我啊?”

  兩個男人認清她送飛吻的物件,同時一驚。“羅董是你的老闆?”

  “是啊。”江雨燕向經過的侍者再要了一杯酒,一口喝幹,然後傻兮兮地朝兩人笑,一副醉態可掬的模樣。“我們老闆人不錯,每年都給我不少獎金,當然我也是有儘量回報他啦!”她意有所指地嬌笑,頓了頓。“不過,唉,可惜我們公司最近情況很糟,老闆急著到處找錢……”

  兩個男人交換一眼,年輕助理伸手將江雨燕拉到宴會廳角落。“小姐,關於貴公司的情況,我們很好奇。”

  “幹麼好奇?難不成你們想幫忙?”

  “可以考慮。”

  “你們真的要幫忙?那太好了,我告訴你們……”

  

  任務成功。

  當兩位日本投資客面色鐵青地朝他們走來,而江雨燕也不見蹤影時,荊睿知道,他們的挑撥離間計畫奏效了。

  “羅董,我們沒想到你是這麼沒有誠信的生意人!”日本投資客犀利地指責。“聽說貴公司的機器廠房已經抵押給銀行了,而且借款是你給我們的報表數位的兩倍!”

  羅董愕然,一時不知所措。“松田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礙于荊睿也在場,他也不能把話挑太明,有口難言。

  “不用再裝了,我們剛剛已經透過關係向貴公司的貸款銀行確認過,他們承認有這回事,而且聽說還有別的公司出價收買貴公司的股權,你開給他們的價錢卻比我們便宜許多。”

  “什麼?聽我說,不是這樣──”

  “臺灣市場我們並不熟悉,必須更小心翼翼,你這樣隱瞞公司的真實情況,我們很難繼續談下去!”

  撂下話後,日本投資客頭也不回地離去。

  羅董整個人愣在原地。

  荊睿冷冷一哂。“羅董,剛才是怎麼回事?原來你除了泰睿,也找了別的合作對象?”

  “……”

  “不錯,我們的交易尚未正式定案,你是隨時有另覓買家的權利,不過瞞著我們不說一聲,也太不夠意思吧?”

  “這個……”

  荊睿沒給他答辯的機會,繼續施壓。“關於貴公司虛報銀行貸款數字的事,其實我們也知道,本來是想羅董也許有什麼苦衷,下次開會時再和你慢慢討論,不過看來是沒有必要了。”

  沒必要?這意思是“泰睿”也要中止交易嗎?

  羅董大驚失色。以公司岌岌可危的現狀,不能失去這位大金主啊!“對不起,荊總,請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剛剛那兩位日本人……是他們主動找上我的,我只是姑且聽他們說說看……”他驀地住口,荊睿似笑非笑的眼色,讓他一顆心,沈到最穀底。

  偷雞不著蝕把米,原本是想為公司爭取到最佳利益,這下該不會全盤盡輸吧?他懊惱地咬唇。

  荊睿觀察羅董的表情,確定對方已完全踏入自己布下的心理陷阱,看來這筆買賣,價錢會比之前更加合算。

  他漠然抿唇,對眼前這頭血流不止的獵物,毫不留情地再咬上一口——

  “如果你願意保證泰睿的獨家交易權,並且在某些條款上適當給予我們一些合理的優惠,這筆交易我想我們可以再斟酌。”

  意思是要他任人宰割嗎?羅董沈下臉。

  “怎麼?羅董好像不太樂意?”

  “不是,怎麼會?我的意思是我們慢慢談,好好談談——”

  

  女人真的很奇妙,只要卸下假髮,洗去濃妝,再換上一件端莊的素色小禮服,便能完全變身為另一個人。

  就連不久前還領受過她火熱飛吻的羅董,也認不出來。

  搞定羅董後,江雨燕陪著荊睿滿場飛,與商界各大人物寒喧,套交情、打關係,人人都贊他有一個聰慧伶俐、知所進退的好秘書。

  眾人讚不絕口,荊睿卻是低下頭,戲謔地跟她咬耳朵。“這些人只知道你辦事俐落、社交手腕高明,不知道你還會演戲,裝傻賣癡都很有一套,可以哄得人團團轉。”

  “怎麼?你有意見?”她耳畔覺得癢,輕巧地躲開他。

  “豈敢?在下是備感榮幸。”

  “榮幸?”

  “只花一點點薪水,就聘到你這樣的好秘書,我這樁買賣算是物超所值。”

  他這是把她當成物品來衡量了嗎?

  她警告地睨他一眼。

  他淡淡地笑了,笑意不在唇角,在最深的眼裡,如夜星,獨獨對她閃耀。

  不錯,這男人是很少笑的,除了必要的社交禮貌,他總是擺著一張撲克臉,唯有對她,那冰山般的冷酷會自然地融化。

  這是她最私密的幸福,她也不打算跟任何人分享。

  江雨燕甜蜜地彎唇。

  “笑什麼?”荊睿一面應付一個主動纏上身的女人,一面還不忘分神捕捉她的一顰一笑。

  “你管我笑什麼?”她調侃他。“人家美女約你出去吃飯呢。”

  他聳聳肩,投給她一記了無興趣的眼神,一轉頭,果然也毫不客氣地當場斬斷美女的癡心妄想。

  “喂,你怎麼拒絕得這麼乾脆?萬一人家是什麼名門閨秀──”

  “那又怎樣?”一句話堵回她。

  也對,對他而言是不怎麼樣,他早習慣淑女名媛們的青睞,而對他毫無用處的,他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

  他本質上其實有點輕蔑女人。

  思及此,江雨燕頓覺胸臆漫開一股微妙的滋味。雖然她很慶倖他不像一般男人容易為女色著迷,但說到底,她也是個女人──

  “我說老闆大人。”她機靈地轉開話題。“今天小的幫您辦成一件大事,不知有沒有賞?”

  “沒問題。”他一口答應。“你說賞什麼?”

  “待我想想……”

  她沒立刻回答,從容地吊了他一晚的胃口,直到兩人離開宴會廳,走在一條寂靜的羊腸小徑,微涼的細雨無聲地從天空飄落,她仰起臉承接,忽然心情大好。

  “來,我們跳舞!”她興高采烈地提議。

  “什麼?在這裡?”他愕然。

  “對,就在這裡。”她彎腰,優雅地提裙。“魔王殿下,請跟民女跳一支舞好嗎?”

  “別鬧了,現在下著雨。”

  下雨又怎樣?下雨才好,他忘了他們初次相遇便是在一個幽靜的雨夜嗎?那場邂逅,改變了她的命運。

  從此,她戀上了一個不會停下來等她的男人,她只好拚命地加快腳步,追在他身後。

  她追了好多年,追得好辛苦也好開心,因為追隨他,就像在濛濛煙雨裡跳舞,踩著水花,看一圈圈漣漪在足下蕩漾,每一圈,都蕩進心裡。

  追隨他,像跳一曲抓不住節拍的舞蹈,怕不小心轉快了,錯過了他,卻更怕轉太慢,跟不上他,每一步,都是踏著自己的心頭肉,痛並快樂著。

  每一個搖擺,搖的都是那忐忑不安的愛,愛他,也希望他疼愛自己。

  她想愛他,狂熱地愛他,不保留地愛他,像一個穿著愛情的紅舞鞋,永遠停不下舞步的女孩——

  “怎麼樣?我跳得好看嗎?”她在雨裡開展雙手,盡情旋舞。

  “你像個瘋子。”荊睿微笑望她,深邃的眼眸藏著純男性的欣賞與縱容。“是不是喝醉了?”

  “我喝醉了嗎?嗯,大概有一點吧,剛才為了取信那兩個日本人,我可是真的喝幹兩杯威士卡。”

  “你酒量差,下回別喝那麼多了。”他話裡似蘊著心疼。

  她笑了。“睿,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支舞?”

  “什麼第一支舞?”

  “就是高二的迎新舞會啊!你忘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你還記得?”劍眉斜挑。

  當然記得,關於他的一切,她都記得。

  她輕輕歎息,朝他招手。“睿,你過來,來跳舞。”

  “不了,我不想也被當成神經病。”荊睿自持地站在一旁,雙手環抱胸前。他一向是冷靜的,甚至有人暗地裡嫌他冷血,一個冷血的男人不適合在雨夜裡瘋狂跳舞。

  事實上,身為他的秘書,她也不該如此放縱,要是讓經過的熟人看見了,對公司和他這個老闆的形象都是傷害。

  但她心情好,他不想壞她興致,她是個很盡責的秘書、很貼心的情人,她有資格對他要求這點小小的特權。

  “你說要賞我的。”她嗔望他,有些懊惱。

  “除了這個,什麼都行。”他許諾。

  “真的?我要你當著別人的面吻我也行?”她故意為難他。

  “燕燕!”

  “只是開玩笑嘛。”她一個轉身,翩然旋入他懷裡,他順勢接住,親昵地攬住她。

  她身子好熱,又好冷,一陣陣地輕顫著。

  他心弦一緊。“好了,別再玩了,小心淋多了雨感冒。我送你回家。”

  “嗯。”她點頭,與他相偎並行。“睿,今年生日你會送我什麼?”

  “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他溫和地揶揄。“這麼迫不及待想要啊?好,那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禮物當然要你想啊!讓我這個壽星自己說,也太沒意思了吧?我們說好了,今年你要有點創意,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沒問題,絕對讓你驚喜。”只要她開口,他一定做到。

  “睿。”她又是一聲輕喚。

  “嗯?”

  “我好像一年比一年老了。”她感歎。

  “我不也一樣?”

  “你是男人,年紀大一點不算什麼,我們女人可就慘了,青春一去不回頭。”

  這話的意思是——

  荊睿神智一凜,伸手掌住她半邊臉蛋,強迫她直視自己。“你該不會是想嫁了吧?”

  她默然不語。

  而他看不清那迷離的眼潭,藏的是什麼樣的思緒。“我記得我以前問過你,為什麼一直跟在我身邊?”

  “因為我想看到魔王的末日。”她記得自己當時給了這樣一個挑釁的答案。

  “你現在不想看了嗎?”

  她悵惘地搖頭。“我想我大概看不到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年過三十,立了業,也差不多是該成家的時候了,他曾說過,他的婚姻是有價的,而她既不是家財萬貫的千金小姐,也絕不是個能夠救贖魔王的善良天使。

  她只是個為了名利權位,不惜跟他一起弄髒雙手的女人……

  “還用問?因為你太成功了啊!”江雨燕悄然深呼吸,逼自己展露最燦爛的笑容。“我本來是想看你這個只會利用人的卑鄙傢伙下場會是如何淒慘,沒想到你一天一天往上爬,愈來愈功成名就,簡直沒天理,老天爺是不是忘了開眼?”

  “老天不是沒開眼,是被你迷得暈頭轉向了。”他低下方唇,在她鬢邊曖昧地廝磨,一口一口,吮吻她敏感的耳?。“有你在身邊陪我,老天哪還記得什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大道理?你說對吧?我的小魔女。”

  她沒回答,震顫地轉過臉,與他冰涼的唇纏綿相接,盼能就此吻到——

  天荒地老。

第二章
  十五歲那年,她與他在一場雨裡邂逅。夜很深,溫度很涼,她下樓買宵夜,在家附近一條陰暗的巷弄裡瞧見他,他像條戰敗的鬥犬,全身傷痕累累,狼狽地倒在垃圾箱旁喘息。或許是同情心作祟,或許是他在黑夜裡閃爍的眼眸太明亮,比任何猛獸都銳利,吸引了她。

  她蹲在他面前,請他喝熱湯,他卻倔氣地甩開她的手,甩開她一番好意,她也不生氣,留下剛買的食物,飄然離去。

  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如夢的邂逅,沒料到幾個月以後,望女成鳳心切的父母不顧他們家境只是小康,硬是將她送進一所私立貴族中學就讀。

  在眾多來自臺灣各個豪門世家、身上標記著高貴“名牌”的同學裡,她找到了他,與自己一樣的“雜牌”。

  後來她才曉得,他原本也是個銜著銀湯匙出生的貴公子,只是因為父母經商失敗、破產自殺,他才淪落到被有錢親戚收養,寄人籬下。那個雨夜,他頂了他那個勢利的表哥幾句話,對方於是召來一群家僕,惡意地痛揍他一頓,甚至拿燒得透紅的火鉗燙他,然後將他趕出門,要他自生自滅。

  他在外流浪了幾天,才被他舅舅派的人找回去,一開口便不由分說地訓斥他,說他是個忘恩負義的小壞蛋。

  我給你吃好的、穿好的,送你進名門學校讀書,你居然這樣回報我?外頭的人要是知道了,還以為我虐待你!

  其實他舅舅並非真正關心他,只是為了買一個好名聲,他舅母跟表哥更不用說了,只把他當成麻煩的眼中釘。他在一個冷漠無愛的世界裡掙扎,日日夜夜,孤獨地舔舐身心的傷口,他對自己發誓,總有一天他會爬到權勢的頂峰,奪回所有他曾經擁有的,教每個曾經輕蔑他的人另眼相看。

  他的心是一個黑暗的無底洞,唯有仇恨與野心能填滿,為了得到他想要的,他不擇手段,踩著別人的感情與血肉,走不見天日的修羅道。多年來,她一直愛著這樣的他,愛他的壞,愛他的孤高,更愛他在不知不覺間流露的一絲絲脆弱。她一直看著他,從高中時便看他用盡心機周旋在那些名牌同學之間,之後,又看著他縱橫職場,成為倫敦金融圈最年輕的首席交易員。

  在那個景氣熱到最高點的瘋狂年代,一個衍生性金融商品的交易員幾乎就是個毫賭的賭徒,唯一的分別是他們手上進出的資金更多,道德更淪喪。

  中規中矩的優等生不可能在這樣的戰場上生存,只有那些對金錢名利最貪婪、最執著的人,才勇於下注,勇於與波瀾壯闊的命運對賭。

  而他,賭贏了,也夠冷靜,看准市場泡沬即將幻滅,先一步撒退,保住得之不易的戰果。

  他回到臺灣,進一家外商企業工作,因緣際會結識了“泰亞集團”的小開楊品深,對方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號召一群年輕新貴,募集一筆龐大的資金,成立這家創業投資公司,由他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的營運及管理。

  她則順理成章成為他的秘書,正式從他的好朋友,升級為與他一起泯滅良心的“共犯”―

  “這是法律顧問起草的合約,你看看怎麼樣?”江雨燕敲門進荊睿的辦公室,將一份文件遞給他。她已事先閱讀過,在幾個值得注意的細節,做上記號。荊睿接過合約草本,只看她標記的地方,然後點點頭。“OK,沒問題,明天就請羅董簽約吧!”

  “是。”她應聲,卻沒拿回草本,站在原地不動。

  “你想說什麼?”他看出她欲言又止。

  “我是想這一條。”她指了指合約上用螢光筆標記的某項條款。“你要重整羅氏企業的管理階層,我可以理解,但要直接拔掉羅董的董事長職位,會不會太!”

  “太過分?不近人情?”荊睿主動介面,嘲諷地一哂。“我不是說過了嗎?羅董是個老好人,但他的腦子已經跟不上這時代了,如果我們不換掉他,羅氏遲早會敗在他手裡,泰睿的投資也等於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可是這間公司畢竟是他一生的心血,要他就這麼放手,我怕他會捨不得,或許會影響我們簽約。”

  “放心吧,他會簽的。”這點荊睿毫不懷疑。

  “你怎能這麼有把握?”她好奇。

  “因為如果他不簽,我會暗示羅氏的往來銀行,為了順利回收貸款,最好立刻凍結羅氏的資金。”荊睿頓了頓,冷笑。“以羅氏現在的財務體質,撐不過一天,馬上就會周轉不靈,我想羅董不會任性到拿自己的心血開玩笑。”

  好狠!江雨燕微微心驚。

  只是她又何必意外呢?在商場上,荊睿的作風一向冷硬無情。

  “為什麼這副表情?”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同情他?”

  “嗯,我其實……還滿喜歡他的。”她坦承。“在商場上,很少見到他這種老實人。”

  “他老實?”荊睿不以為然。“真老實的話,就不會虛報銀行貸款的數字,也不會背著我們跟別的買家談生意了。”

  那也是為了替他自己的公司爭取最佳利益。江雨燕暗想,卻沒再爭辯,接過草約。

  為了荊睿,她可以對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狠下心―

  “我知道了,我會安排跟羅董簽約的時間。”語落,她輕巧地轉身。

  “對了,出去時順便幫我問一下Ben,統成科技那件Case處理得怎麼樣了?告訴他我給他兩天時間搞定,不要再拖了!”只有兩天?江雨燕心一沉。“是,我知道了。”她離開總經理辦公室,找到Ben的辦公桌,他正忙著講電話,抬眸瞥見她,隨口安撫對方幾句,便掛電話。

  “有事嗎?江秘書。”

  “老闆要我問你,統成的情況怎麼樣了。”

  “統成?”提起這Case,Ben就頭痛。“還不就是那樣?不論我怎麼勸,那個方總就是不肯簽字答應讓我們清算公司資產。前天我去找他,他還把老婆孩子都叫來,哭成一片,在我面前上演苦肉計,我都快瘋了!”

  “聽說方總已經是第三次創業失敗了?”她探問。

  “是啊!”Ben皺擰眉頭。“說也奇怪,他的idea明明很好,技術團隊能力也很強,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老是把公司營運搞得一團糟,大概他這人天生運氣帶賽吧?連帶害我們公司投進的幾千萬資金也燒光了。”

  “他自己的負債也有幾千萬吧?”

  “我管他負債有多少!總之我們公司每件投資案,都要有退出機制,你忘了老闆怎麼說的?案子看錯還情有可原,最怕的是看錯還死不承認!這案子已經沒搞頭了,我不能再陪那傢伙玩下去,否則老闆一定炒我魷魚!”看來是無解了。江雨燕悵然尋思,不管方總帶著家人如何尋死覓活,“泰睿”也必須堅持清算他的公司,至少還能回收部分投資。

  “老闆給你兩天時間處理這件事。”

  “兩天?不行啦,我搞不定!”Ben抱頭哀嚎,正想請她居中協調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接著,幾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女孩沖進來。

  認清不速之客是誰,Ben悚然睜大眼。“拜託!方總,你來我們公司幹麼?”

  “Ben,我要見你們總經理!”方總嘶聲要求,身上雖然西裝筆挺,臉上卻滿是鬍鬚渣,眼下浮著濃濃的黑影,顯然最近一直深陷在憂鬱的泥潭裡。

  “你見他幹麼?我跟你說過了,我們公司已經決定的事不會再改變!”

  “讓我見他,我想親自跟他說,我想他會聽我說的!”

  “是啊,拜託讓我老公見見荊總吧!”方總的妻子也加入哀求的行列,她也是整個人都瘦了,臉頰凹陷,猶如木乃伊。

  她身邊還站著另一個氣質優雅的清秀佳人,手上牽著一個神色驚慌的小女孩。

  那就是方總的女兒嗎?江雨燕心一緊,顧不得幾個大人還在爭吵,逕自走向小女孩,蹲下身。“你叫什麼名字?”

  “方小莉。”小女孩的童音軟軟的,很好聽。“小莉?好可愛的名字。”她微笑。“你口渴不渴?想不想喝點什麼?我們這兒有果汁,請你喝好不好?”

  “我……”小女孩猶豫,仰頭望向身旁的女人。“老師,我可以喝嗎?”

  “可以啊。”那女人溫柔地笑,望向江雨燕。“你好,我是小莉的美術老師胡麗盈,請問你是?”

  “江雨燕。”她禮貌地回答。“胡老師怎麼也會來這裡?”

  “小莉在我的美術教室上課,方太太打電話來,希望我把小莉送來這裡。”

  “這樣啊……”這對夫婦大概是想把年幼的女兒當成武器,拉同情票吧?可惜他們錯了,荊睿並不吃這一套。

  江雨燕苦澀地搖頭,將胡麗盈與方小莉邀進茶水間,斟了兩杯果汁,小女孩抱著杯子喝果汁,惶恐的情緒稍稍寧定下來。

  “江小姐,”胡麗盈忽然喚她。“方先生公司的情況我也聽說了,難道貴公司不能再給他們多一點時間嗎?方先生很有能力的,也許有辦法挽回頹勢。”

  “或許吧,但站在我們公司的立場,這樁賠錢的投資再不退出,只會對不起我們的股東。”

  “可是你也看到方先生了,他整個人都快崩潰了,還有他太太,這幾個月不吃安眠藥都睡不著,連小莉都覺得家裡情況不對勁,整天心驚膽跳的,如果你們真的清算方先生的公司,我真怕他會一時想不開。”

  江雨燕無語。她也看得出來,方氏夫婦的神經已拉扯到極限,隨時可能繃斷。

  “幾千萬而已,對你們公司不是什麼大數目吧?為什麼一定要把人家逼得破產跳樓呢?”胡麗盈質問,語氣並不犀利,卻仍刺得江雨燕眼皮一跳。

  “雖然只是幾千萬,但這是我們做生意的原則。”

  “這種原則很沒人性!”

  是很沒人性。

  江雨燕淡淡抿唇,面對胡麗盈的指責,她一點也不覺得對方多管閒事,反而很意外一個美術老師,竟如此關心學生的家庭。

  “小莉!小莉你在哪裡?快過來媽媽這裡!”茶水間外,傳來女人淒厲的叫喚。

  胡麗盈想帶小莉出去,江雨燕卻搖手阻止。“你現在把這個小女生帶出去,讓她親眼見到爸爸媽媽是怎麼卑躬屈膝,利用她來向人求情,只會傷害她幼小的心靈。”

  “可是……”

  “相信我,這一招對我們總經理不管用。”

  “那怎麼樣才能令他改變心意?”

  “怎麼回事?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晚上,荊睿應邀來到江雨燕的香閨,見她系著條可愛誘人的白圍裙,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親自張羅晚餐,心情大悅。

  他擱下公事包,從身後攬抱她纖細的水蛇腰,俊唇親昵地貼上她耳鬢。“特地為我下廚?”

  “是啊。”她癢得想躲開他。

  他卻不肯輕易放過她,輕咬她飽滿的耳垂。“為什麼?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我心情好,想做菜,不行嗎?”她嬌慎。

  “不是不行,但我彷彿記得某人烹飪技術不太好,上回差點放火燒了廚房後,很愧疚地說從此再也不會不自量力了?”他低低地笑,椰榆她。“討厭。”她不滿地曲起手肘,用力頂他胸膛。“我告訴你,我現在已非吳下阿蒙了,你等著瞧!”

  “你是說你今天會小心看瓦斯爐的火了?”

  “當然。”

  “也不會再放太多鹽,企圖鹹死你最重要的客人?”

  “不會。”

  “那菜刀呢?”大手順著她藕臂蜿蜓而下,捏了捏她不擅廚藝的玉手。“不會割傷自己吧?你全身上下,最好看的就是這雙手了,你捨得弄傷?”

  她被他逗得又羞又惱,握著鏟子,潑辣地轉過身。“你是暗示我除了手,其它地方都長得不好看了?”

  “我沒這意思。”他嘻笑扯唇。

  “還說沒有?我的腿不好看嗎?腰不夠細嗎?你憑什麼嫌棄我?”她威脅似地在他面前揮舞鍋鏟。

  他笑了,技巧地往後閃,逃過她不理性的攻擊。“女人真可怕,一提到長相跟身材,馬上變臉。”

  “男人才無聊,除了會看女人的美色,還會看什麼?”她嬌聲反駁。

  “別人我不曉得,但我最看重的,可是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對啦,你最聰明啦!”

  “我是說你夠聰明,不然怎麼能跟我狼狽為奸?”

  “怯!”她不屑似地翻個白眼,胸口卻猶如傾倒一壇蜂蜜,又甜,又有點說不出的澀。“你去客廳坐啦,別在這裡礙事。”

  “沒問題,我不妨礙你了。”荊睿很聽話,乖乖進客廳,在沙發上坐好,按下電視遙控器,看專業財經頻道。

  又過了半小時,好菜總算上桌,江雨燕還找來一盞水晶雙燭臺,點燃浪漫的火苗。

  “咦?”荊睿好奇地湊過來。“這燭臺不是我去年去倫敦出差時,買來送你的嗎?”

  “是啊。”她點頭。“算你品味不錯,點起來還滿好看的。”

  “你喜歡就好。”荊睿淡淡地笑,笑意裡,藏著不易看透的眷寵。

  但江雨燕感覺到了,臉頰隱約地浮上一抹芙蓉紅,心韻悸動著。

  “吃飯了。”她關了大燈,只留餐桌旁一盞立燈,與桌上的燭光相輝映。

  “來嘗嘗你的手藝是不是真的進步了?”荊睿捧著碗,每一道菜都挾來仔細品嘗,臉上表情深不可測。

  “幹麼了?”她不覺緊張。“怎麼不說話?”

  他依然不吭聲,默默咀嚼。

  “是不是很難吃?”她蹙眉。“可我明明是照著食譜的指示做的。”

  “你自己嘗嘗。”他不表示意見,讓她自己下判斷。

  她悶悶地拾起筷子,每一道菜都嘗一口―青菜炒過頭了,不夠脆,雞肉煎太焦,有點硬,最可怕的是那道紅燒魚,魚鱗竟然沒刮乾淨。

  大失敗!她大為懊惱,臻首無力地朝桌上趴落。

  “也不是那麼難吃吧?”他好笑地望著她沮喪的表情。“比起上回,進步很多了。”

  “可是真的不好吃。”

  “人各有所長嘛。”他拿筷柄戲譫地敲敲她的頭。“你煮飯不是第一流,但是當我的秘書,能力超一流,這就夠了。”

  她沒說話,半邊臉蛋還撒嬌似地貼在桌上,凝望他的眼眸星光微閃,明媚動人。

  “吃飯吧。”他微笑勸道。

  “這麼難吃,你還要吃?”他沒答話,以實際行動來證明,不但吃了,還連添兩碗飯,把幾道菜都差不多清光,一個人包辦半鍋湯。

  她目瞪口呆。“吃這麼多,你不覺得脹?”

  “誰說不脹?”他橫睨她。“都快撐破肚皮了。”

  那你還吃?

  她幾乎想衝口問,卻又直覺這問題太多餘,問了不聰明。

  一個男人願意捧場掃光滿桌不怎麼樣的料理,只代表一件事,他以這樣的方式答謝為他辛勞的女人。

  這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疼愛。

  一念及此,江雨燕偷偷抿唇笑了。雖然荊睿嘴上從來不說,但她知道他對她是有情的,只是這份情,夠不夠重到他能不對她發脾氣?

  聽到等會兒她即將對他提出的建議,他還能如此從容地保持風度嗎?

  她很怕,忐忑不安,但想起下午不顧顏面前來公司下跪求情的一家三口,她還是決定勇敢一試。“睿,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時的事?”飯後,她開了瓶珍藏多年的紅酒,與他在客廳並肩依偎。

  “什麼事?”荊睿一手端著紅酒,另一隻手佔有性地擱在沙發椅背上,將她圈在自己的勢力範圍。

  “那時候,全校同學幾乎都是出身豪門的少爺小姐,我叫他們名牌軍,而我們這些出身普通的,就是雜牌軍。”

  “嗯,我記得你是這麼比喻過。”荊睿頷首,眼色一沈。坦白說,他並不喜歡回想當年歲月。

  “高一的時候,你本來也是屬於我們雜牌軍團的一員,到了高二,你已經想盡辦法擠進學生會,脫離我們。”

  “那不叫脫離。”他糾正。“我本來就不是你們那一掛的。”

  是,他的確從未承認過自己跟他們一樣同屬雜牌軍團,但當時學校其它同學顯然並不做如是想。

  江雨燕苦笑。“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跟我們混在一起,如果不是你爸媽經商破產,你本來也可以過跟其它同學一樣富裕的生活,不會在學校受排擠。”

  “你到底想說什麼?”荊睿蹙眉。她勇敢回迎他深沉的目光。“我想說的是,你應該最能明白從天堂掉到地獄的痛苦。”

  “所以?”

  “那時候你不也跟我說過,如果你舅舅肯在你爸媽最潦倒的時候伸出援手,他們或許不至於絕望到去跳樓自殺?”

  “……”

  “但你舅舅不但沒伸出援手,還趁火打劫,狠刮一筆,連你爸媽留給你的信託基金也騙走,你知道後不是很生氣,很恨他嗎?”

  “我懂了,你不用再說了!”荊睿猛然站起身。

  江雨燕驀地身子一顫,少了他的體熱在身旁繚繞,周遭的溫度似乎急速凍結。

  “是姓方的男人要你來向我求情的吧?”他陰鬱地瞪她。“因為他來公司鬧了一場,裝可憐,你看不過去,所以想勸我放過他?”

  “我只是想,清算統成科技的事情能不能緩一緩?這兩年統成雖然在技術研發方面沒什麼進展,但只要突破了,未來還是很有市場性,也許會有其它投資人感興趣,願意接手。”

  “技術屬於公司的無形資產,我已經找到願意出價的買家了,其它機器設備,也會分別賣出。”

  “非將公司拆開分售不可嗎?不能考慮找投資人接手嗎?給方總一些時間吧,不一定要把人家逼成那樣!”她頓住,沒再說下去。

  “逼成怎樣?你說啊。”他語氣森冷。“你的意思是我是劊子手,把人家一家三口逼到要去跳樓是吧?”

  “不是,我沒那意思―”

  “這一切都是你算計好的嗎?”他打斷她。“親自下廚、燭光晚餐,還有我手上這杯紅酒:…煮切都是為了軟化我,哄我答應你的請求,是嗎?”

  “不是這樣……”她焦急地起身,想解釋,他卻不肯聽。

  “我知道你很會演戲,但沒想到你連在我面前也要演!”他真的怒了,眸海卷起冰風暴,重重擊痛她。

  這才是他最介意的吧?不是她替一個不值得的人求情,而是他以為今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收買他的心,是虛情假意。

  他怎麼會這樣想呢?

  她急得語不成調。“睿,你聽我解釋,我沒有算計你,也不是在演戲,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想什麼?你要我想什麼?”他厲聲逼問。“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句話你應該聽過吧?這不只是方家一家三口的問題,還有他們公司的員工,也都會跟著失業,方總的壓力真的很大,他太太又有憂鬱症,我真的擔心他們會!”

  “你擔心什麼?怕他們真的跟我爸媽一樣去跳樓?”荊睿譏誚地冷哼。“那也是他們的選擇!公司是他開的,他當然要承擔經營不善的後果,沒錯,他的公司是倒閉了,他個人的信用也破產,那又怎樣?他可以去別人的公司工作啊!他沒本事創業,難道連安安分分當個上班族也不會?”

  “可你也知道,這家公司是他的心血……”

  “哪家公司不是誰的心血?我們是創投公司,不是做慈善事業,如果要一一去同情這些失敗者,那公司怎麼賺錢?”

  “所以你是不同意暫緩清算了?”

  “你真的以為我會同意?”

  江雨燕黯然不語。

  她當然知道他做事一向不留情面的,追殺一頭獵物絕對會追到對方無法苟延殘喘,只是她不免有些奢想,希望那樁發生在他父母身上的憾事,能稍稍令他停下腳步,不要趕盡殺絕。

  “你抬起頭來,看著我!”她的沉默令他更惱火,強勢地命令。她依言揚起眸,惆悵的眼神卻深深傷了他。

  “連你也批判我?!”他眼角抽凜,神色鐵青,所有在他人面前冰封的感情,唯獨對她,毫無保留地爆發。“你不是自以為很瞭解我嗎?魔王的外號也是你替我取的,不是嗎?那你還期待我怎樣?對,我就是個壞蛋,就是冷血無情!這不是你最清楚的嗎?”

  他受傷了,她知道,因為她毀了他對她的信任!全世界的人可能都看不慣他,只有她,絕對跟他站在同一邊。

  “對不起,睿,我跟你道歉。”她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了說服他,挑起他深埋在記憶最深處的痛楚。她輕輕握住他臂膀,試著安撫他激動的情緒,他卻用力甩開她。

  “我要走了!”他漠然搖話,隨手抓起公事包,連西裝外套也忘了拿,便匆匆離開她的住處。

  留她惘然凝立原地,如一座無生命的雕像,久久,動也不動。

  她真的,傷了他了!

第三章
  荊睿對自己很不滿,非常不滿。昨夜離開江雨燕住處後,他回到家,原想早早上床睡覺忘卻滿腔鬱惱,卻是徹夜輾轉難眠,最後索性起來,打開筆記型電腦,挑剔起公司每一個專案經理各自送上的年度工作報告。

  若是存著雞蛋裡挑骨頭的心理,再好的報告都可以找出毛病,更何況送上來的報告的確都有未盡完善之處。

  他一面批註修改,一面想著要怎麼在檢討會議上狂諷一頓。

  他一直工作到天濛濛亮,然後便開車直奔公司,進辦公室後,將一迭被他批得滿江紅的報告重重甩到桌上。

  那聲承載著無數心血的悶響一落,猶如三月春雷,劈得他神智頓時清醒。

  他在做什麼?竟想把怨氣轉嫁到員工身上?這算哪門子老闆?他平素最自傲的理性呢?哪裡去了?就只因為跟自己的秘書吵了一架,他就成了那種熱血暴沖的笨蛋?他對自己皺眉,深深呼吸,煮了一壺濃濃的黑咖啡,沈進辦公椅,望著窗外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慢慢地啜飲。

  為了一個女人,他竟然差點失去理智。事實上,就連昨夜他對她發的那頓脾氣,也嫌過分了。

  有什麼大不了的?她不過就是想為一家瀕臨倒閉的公司求情,他可以當是玩笑話聽過,冷冷地嘲諷她幾句即可,何必生氣呢?

  但他的確很生氣,甚至有遭受背叛的感覺。他一直那麼信任她,把她當人生最重要的夥伴,可原來她也和其它人一樣,暗暗批判著他。

  冷血動物。他知道很多人背後如此評論他,尤其那些曾經慘敗在他手下的競爭對手。

  而他的確是冷血,從雙親不負責任地遺棄他獨自留在這世上那一刻起,他的血,便一點一點地失溫,逐漸結凍。

  在親戚家受欺淩,在學校裡受排擠,每一道烙在他身心的傷口,都只是更讓他確認,這就是個恃強淩弱的世界,爾虞我詐才是適者生存的真理。他不相信任何人,就算交朋友也堅持隔著一層薄膜,絕不讓任何人看到最真的自己。只有她。

  一念及此,荊睿眼神更沈,擱下馬克杯,起身面對窗外,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試著冷卻微微沸騰的情緒。

  為何只有她是例外?她究竟是怎樣闖進他的心的?

  歲月太長,記憶太遠,他已理不清線索,只記得從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暗夜,她遞給絕望的他一碗熱湯後,她的身影,便一日日地在他陰暗的世界裡顯得清晰。

  他似乎去哪裡都能見到她。高中時,她笑著說他是她的觀察對象之一,總是在他身邊神出鬼沒。一開始,他覺得很煩,後來漸漸習慣了,也不在乎偶爾讓她撞破自己的隱私,甚至將自己的滿腹籌謀詭計與她分享。

  她從來不會指責他,也不拿那些虛偽的道德標準規勸他,有時候,她還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幫他一把。

  她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或許也是唯一。

  他很喜歡她,即使遠在英國工作那段期間,也一直與她保持聯絡,回到臺灣,更是迫切地將她網羅到自己身邊,做最得力的左右手。他真的很喜歡她,或許就是因為太喜歡她,太看重她,昨夜才會對她無端發火―門扉傳來幾聲剝響,輕快的節奏很明顯是屬於某個人。荊睿身子一震,卻一動也不動,也不吭聲。

  江雨燕主動推門走進來。“早啊!你今天怎麼這麼早進辦公室?”她開朗的聲調一如往常,彷彿昨夜兩人不曾不歡而散。

  他蹙眉。

  “吃過早餐了沒?我幫你買了巷口那家咖啡館的三明治,是你最愛的熏鮭魚,還有咖啡…你已經有了嗎?不過沒關係,我還買了一瓶鮮奶。”

  “我不喜歡喝牛奶。”他轉過身,面無表情。

  “我們都這年紀了,也該注意多保養身體了,偶爾喝瓶鮮奶,補充鈣質不是壞事。”她語氣好溫柔。“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幫你加進咖啡裡好嗎?”

  “不用了。”他駁斥。“我只喝黑咖啡,加牛奶成什麼味道?”

  “好,那就不加。”她馬上改口。“那你試試三明治配鮮奶,很清爽的,我把鮮奶倒進玻璃杯裡,這樣視覺效果不錯吧?”

  他無語,玻璃杯身襯著乳白色的液體,確實不難看,但他是喝牛奶,又不是喝藝術,她何必玩這些花樣?還弄來一隻水晶細花瓶,插了一朵精神飽滿的太陽花。

  “這樣子,心情有沒有好一點?”她輕聲問。

  他懂了,她是藉此向他求和。

  荊睿心一緊,忽然覺得自己像鬧彆扭的小男生,很幼稚。“那你自己呢?吃過了嗎?”

  “我已經吃過了。”

  “嗯。”他板著臉坐回辦公椅,一語不發地啃三明治,喝鮮奶。

  江雨燕凝望他,知道他肯喝她買來的鮮奶就是不氣了,唇角淺淺地彎開笑,下意識地拿起手機拍照。

  “連這也要拍?有沒有這麼無聊啊?”他沒好氣。她這紀錄癖還真的怎麼都改不了。

  “因為你喝牛奶的樣子可愛嘛。”她大膽地逗他。“來,看著鏡頭再喝一口。”

  他惡狠狠地瞪她。

  “好嘛好嘛,我不拍就是了。”她笑著收起手機,繼續看他吃早餐。

  “你可以出去了。”他被她看得有些窘,下令逐她離開。

  “我還有件事想說。”

  “什麼事?”她恢復正經的表情。“剛剛Ben跟我說,昨天方總他們離開後,方太太便暈倒送進醫院,站在公司的立場,我希望待會兒能親自帶一束花過去表達慰問。”

  “你去?”荊睿冷哼。“要去也是Ben去。”何況根本沒必要去。

  “Ben說他已經勸不了方總了,我想我或許可以試試看,既然事情已沒有轉圓的餘地,我想還是得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要怎麼安撫?”他不愉地揪眉。“他不會聽你的,說不定反過來給你一巴掌,發洩怒氣。”

  “那就讓他發洩吧。”她定定地望他。“讓他情緒有個出口,壓力也會小一些,說不定就不會想不開了。”

  “你!”他握緊牛奶杯,神情緊繃。

  “我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們公司。”見他神色不美口,她的嗓音更輕、更柔,宛如春水,在他耳畔蕩漾。“至少別讓外界覺得我們公司做事很絕情。”

  “絕情又怎樣?我們只是照程式來。”

  “這樣不好。”

  他一窒,惱怒地質問:“你還是覺得我決定清算統成這件事,做錯了?”

  “你沒做錯,這樣的決定很正確,但是過程跟態度可以更和緩一些,對不對?”凝娣他的眼眸,含著笑。她不是在指責他,是為了他好,不希望外界對他太多負面的印象。

  領悟了她的用心,他頓時啞然。雖然他可以冷傲地反駁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但面對她那樣溫柔的眼神,他說不出口。

  他只能別過頭,不看她。“隨便你,我懶得管!”

  “看來你心情不好。”一道男性聲嗓落下,語氣裡含蘊的笑意與關懷,不多也不少,恰到好處。荊睿回頭,望向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楊品深。

  “喝酒嗎?”楊品深跟酒保要了兩杯加冰威士卡,分一杯給他。

  他接過,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楊品深劍眉一揚。“公司有什麼事嗎?”

  “一切順利。”他表情平淡。見他不想多說,楊品深也不多問,兩個男人倚在吧台邊,默默喝著酒,聽室內慵懶迥旋的爵士樂,看其它人暢飲美酒,痛快笑談。今夜是“三十而立”俱樂部的聚會,這個會員俱樂部是由“泰亞集團”的執行副總裁楊品深一手創辦的,只收臺灣商界三十世代的優秀菁英,會員們除了平日交流情誼之外,也會定期召開圓桌會議,討論各項議題。

  楊品深辦這俱樂部,不是為了另辟一個貴族遊樂場,他是很認真地經營這個俱樂部,會員們也都以此為榮,每兩年舉行一次的會長改選更成為眾人競逐的榮譽頭銜。

  年滿三十一歲那天,在楊品深的邀請下,荊睿正式加入“三十而立〕,他知道,這也等於是拿到某種上流社會認可的“名牌”,從此以後在臺灣商界占了一席之地。

  正如楊品深的態度,荊睿也很積極在此經營人脈,每回聚會,他一定活躍游走於各個談話的小圈圈,從來不像今夜,一個人孤立。

  他喝幹手中的威士卡,又向酒保要了一杯,終於轉向楊品深,主動開口。“你知道統成科技的方育成吧?”

  楊品深想了想。“不就是我們前幾年投資的一家新公司?”

  “嗯。”荊睿點頭。“上個月我看這家公司一直起不來,決定撒出投資,清算公司資產。”

  “是嗎?”楊品深不甚在意地啜了口酒。“你決定就好。”這種幾千萬的小案子,應該用不著跟他報備吧?

  “我不是問你意見。”荊睿看透他的想法,半嘲諷地撇唇。“我是問你,認不認識比較好的人力資源顧問?”

  “你是說口。HeadHunter?”楊品深頓了頓,忽地恍然。“你該不會想幫那個方育成找工作吧?”

  “他因為公司清算的事,精神不太穩定。”荊睿簡單敘述前因後果。“……所以我想,如果他能找到一份還不錯的工作,付得起房租跟家人的生活費,也許精神會安定一些。”

  “以他的經歷跟能力,想在一般公司找個高級主管的職位並不難。”楊品深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酒杯。“其實說不定泰亞集團內就有適合他的工作。”

  “那就麻煩你介紹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只是…”楊品深若有所思地望向他,嘴角扯開詭異的笑。“沒想到你也會為人家的後路擔憂,這不像你平常的個性。”是很不像。荊睿無言。

  “是受到誰的影響嗎?”楊品深意有所指地探問。荊睿保持沉默,嘴巴像緊閉的蚌殼,撬不開。“我還以為你百毒不侵,原來也有受到感染的時候。”楊品深溫暖地椰偷。

  荊睿聞言,只能苦笑。

  他原也以為自己百毒不侵,但近來卻愈來愈警覺,某人似乎是他唯一的弱點。

  但一個立志在商場上走修羅道的男人,是不該有弱點的,應當及早戒除……

  “總之這件事就請你幫忙了。”

  “沒問題。”

  另一個男人走過來,打斷兩人私密的談話。

  “荊睿,你應該聽過吧?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梁冠雅。”楊品深介紹。“他最近才加入三十而立。”

  “你好。”荊睿伸出手,與對方一握。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這位面貌俊雅的新會員。梁冠雅是來自美國的企業購並高手,有個在華爾街赫赫有名的師父,師徒倆募了一筆私募基金,投資標的遍及歐美與新興國家市場。

  “我跟冠雅提過你的資歷,他說很想認識你,另外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是生意上的事嗎?”荊睿介面。

  “是。”梁冠雅直視他,鏡片後的瞳神有著不易窺探的深沉。“荊先生應該知道豐華科技吧?聽說他們內部最近有點財務問題。”

  他舅舅的公司嗎?荊睿譏誚地挑眉。

  這並不令他意外,他舅舅從以前就喜歡玩財務杠杆來經營企業,也最愛拿公司股票跟銀行質押借款,遇到現在這波不景氣,銀行緊縮銀根,公司肯定會面臨困難。

  “我對這家公司很有興趣,我認為這是個介入的好機會。”梁冠雅單刀直入。

  “你想投資豐華?”

  “我想得到經營權。”

  也就是說,是收購。荊睿握緊酒杯,感覺體內的血流逐漸升溫,滾動某種奇異的興奮。

  “可是我們對臺灣這塊市場並不熟,貿然行動有些風險―”

  “冠雅的意思是希望能跟泰睿合作,一起完成這樁並購案。”楊品深代為解釋。果然!荊睿在吧台擱下酒杯,怕自己微顫的手洩漏了激動的情緒。“豐華的董事長不就是你舅舅嗎?你對這間公司跟他們家族應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也比較容易接近。”楊品深繼續說明。“所以我推薦冠雅來找你。”

  “這間公司是你舅舅的,如果你有所顧慮,我能理解。”梁冠雅把話說在前頭。“不過品深保證過你們絕不會洩漏機密。”

  要並購一家企業在商場上是最高機密,輕易走漏風聲,隨時可能破局。荊睿很明白梁冠雅必然是跟楊品深有過私下協議,否則不會如此大方地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而且,顯然品深已經料定他不會拒絕這樁生意。

  一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我跟我舅舅一家不算太親,何況做生意本來就是你情我願。”意思是,他不會因為私情妨礙公事。

  “這麼說,泰睿願意跟我們合作嘍?”

  “詳細細節還要再討論,不過大致上OK。”荊睿並未把話說死,為未來分配收購利益時,保留談判空間。

  大家都是聰明人,同時會心一笑。“好,既然策略聯盟成立,就來幹一杯吧!”楊品深笑著提議。三人各自舉杯,在空中輕輕撞擊,那清脆的聲響聽入荊睿耳裡,猶如軍隊出征時的戰鼓,令人熱血沸騰。沒錯,這對他個人而言,的確是一場戰役,或許是此生最重要的―他一直期

  盼的報復機會,終於來了。

  “不過有個小小問題。”楊品深忽道。

  “什麼問題?”

  “聽說你表哥郭耀昌現在正跟元發集團總裁最疼愛的孫女交往,而且已經論及婚嫁,如果讓他們因此得到元發的資金捐注,事情可就棘手了。”

  “元發集團”?荊睿蹙眉。那可是臺灣前幾名的企業集團,財大勢大,沒想到他那個表哥竟有能耐追到元發總裁的孫女。

  “那個千金小姐是誰?”他沈聲問。

  “胡麗盈。”

  “胡麗盈?”從電話另一端跳來的芳名,讓江雨燕訝異地張唇。“你說她就是元發集團總裁的孫女,你表哥的女朋友?”

  “沒錯,幫我查清楚關於她的一切。”

  “是,我馬上辦。”結束通話後,江雨燕惘然片刻,然後才盈盈走回位於窗邊那張餐桌,她正跟某人一起喝咖啡。“抱歉,剛剛是我老闆打電話來。”

  “沒關係。”對方淺淺一笑,端起咖啡杯啜飲。

  江雨燕凝望她優雅的動作,瞧她一舉一動,渾然天成,確實像個有教養的千金小姐。

  她正是胡麗盈,方總女兒的美術老師,或許也正是荊睿口中那位“元發集團”總裁最鍾愛的孫女。

  “關於統成的事,很抱歉我沒幫上什麼忙。”江雨燕首先表示歉意。

  “沒關係,我知道江小姐已經盡力了。”胡麗盈神態和善。“而且你還特地到醫院探望方太太,開導方先生,我想他們都很感激你。”

  “哪裡,我只是表達我們老闆的關心。”

  “他真的關心嗎?”胡麗盈輕哼,顯然對江雨燕口中的老闆不具有好感。

  “他其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只是做事比較一板一眼。”江雨燕替老闆解釋。

  胡麗盈不語。她還是不相信吧?江雨燕微微苦笑。這下荊睿可麻煩了,如果她真是“元發”的大小姐,他恐怕得費一番心力才能扭轉她先入為主的壞印象。“小莉好嗎?”江雨燕暫且轉開話題。“聽說方先生他們怕影響她的情緒,暫時把她交給你帶?”

  “是啊,小莉這幾天都跟我住在一起。”提起學生,胡麗盈嬌容瞬間綻放慈母般的光輝。“她年紀雖然小,卻很敏感,最近一直很不快樂。”

  任誰家裡發生那種事,都不會開心的,何況只是個天真的小女孩,她很抱歉自己也是令小莉不快樂的始作俑者之一,但為了她愛的男人,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借傷害任何人,也不惜欺騙任何人。

  方小莉如是,胡麗盈亦然!

  江雨燕苦澀地尋思,表面卻掛著淺笑,靜靜聆聽胡麗盈滔滔不絕地談小莉、談繪畫,看得出來她是個很有愛心的老師,而且除了開美術教學班,也身兼某慈善基金會董事。

  “你這麼年輕,能當上基金會董事,真不簡單。”

  “噯,也不算什麼,那基金會跟我家有點關係,我只是偶爾過去幫忙而已。”胡麗盈略顯窘迫,似乎不喜歡提起自己的家世背景。“胡小姐又教畫畫,又到基金會幫忙,這樣還有空跟男朋友約會嗎?”江雨燕故意調侃。“他不會介意的,他自己也很忙。”胡麗盈溫婉地微笑,頓了頓。“江小姐呢?你會不會也忙到沒空跟男朋友約會?”

  “我?”江雨燕聳聳肩。“我沒有男朋友。”

  “怎麼可能?”胡麗盈驚愕。“你這麼漂亮又能幹!”

  “大概緣分不到吧。”江雨燕語氣清淡。

  “一定是你太挑了,要不就是工作太忙,沒時間參加社交活動!對了,今晚有個州FashionParty,我男朋友等下會來接我過去,你也一起來吧!”胡麗盈主動邀請。

  “FashionParty?”

  “是啊,雖然我也不是很喜歡這種場合,不過能夠認識不少優秀的男人,到時我為你介紹―”

  “什麼?你要我去參加時尚派對?”聽到江雨燕的建議,荊睿的直覺反應便是不屑地冷嗤。“那是你們女人才有興趣去的地方,我沒那麼無聊。”

  “如果我告訴你,胡麗盈跟你表哥也來了,你還會覺得無聊嗎?”她笑著反問。

  “你這麼快就打聽到他們的約會行程了?”

  “你一定想不到,胡麗盈就是方小莉的美術老師。”她約略簡述兩人相識的經過。“……我們現在已經到會場了,你也過來吧。”

  “你是說你已經見到郭耀昌了?”荊睿蹙眉。“他沒認出你吧?”

  “別傻了,以前我在學校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雜牌,他怎麼可能記得我?”江雨燕嬌笑。“倒是你,才要小心點。”

  “我?”

  “胡麗盈對你的印象很差。”她若有所指。

  “那又怎樣?”

  “別裝傻了,你要我打聽她,不就是為了接近她嗎?你想耍什麼招數,我很清楚。”

  “還是你最瞭解我。”荊睿低低地笑。是啊,她的確很瞭解他。江雨燕悄悄深呼吸,努力壓下滿腔惆悵。她知道荊睿想做什麼,他雖然平素對女人很冷淡,但只要對方有利用價值,他絕對能變身為最令對方神魂顛倒的夢中情人。

  只要他願意,胡麗盈一定會成為他的掌中物,而且或許他會發現,她的價值遠勝於此。

  她出身權貴,外貌清秀,性格又溫柔聰慧,充滿愛心,簡而言之,她是個光明天使,正好救贖他這個黑暗的魔王。

  她一定能成為他的好妻子……

  江雨燕沙啞地揚嗓。“聽著,如果你不想計畫失敗,我建議你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暫時別讓胡麗盈知道你就是泰睿的總經理。”

  “免得她一開始就討厭我吧?”荊睿明白她的用意。“那第二呢?”

  “在對她揭露你的真實身分以前,先幫方總引薦一份好工作,保留方總對未來的一線希望,也讓她有理由繼續喜歡你―”

  荊睿剛踏進派對會場,便接到來自江雨燕的簡訊。快過來英雄救美。英雄救美?他一震。她出事了嗎?電眼迅速掃射周遭,一如既往,他在幾秒內便鎖定她。她穿一襲很復古的白色蓬蓬裙洋裝,系一條閃亮的寬皮帶,秀髮鬆鬆地綰成髻,圈著緞面發筵,造型甜美而俏麗。

  “你明明沒事,幹麼嚇我?”他接近她,以眼神讚賞她的打扮。

  “有事的人不是我,是她。”江雨燕指了指不遠處,一位佳人正坐在吧台邊喝悶酒,一面應付某個不停糾纏的無賴。

  “她就是胡麗盈?”

  “是。”

  “怎麼一個人坐著?郭耀昌呢?”

  “剛剛郭耀昌對我動手動腳,被她看見了,兩人大吵一架,郭耀昌走了,她決定留下來喝酒。”

  “你是說……郭耀昌吃你豆腐?”荊睿難以置信。“怎麼可能?”他表哥固然風流成性,但大庭廣眾之下,應當不至於蠢到色心大動,何況女朋友就在附近。

  “怎麼不可能?”江雨燕慢條斯理地反問,向經過的侍者要了兩杯香檳,遞給他其中一杯,她歪著臉蛋,戲譫又挑逗地褊褊眼睫,他頓時領悟。

  “是你故意勾引他的?”荊睿笑了,與她乾杯。“做得好!我的小魔女。”

  “快去吧,傷心的公主正在等待新的白馬王子呢!”飲罷慶祝的香檳,她便暗示性地催促。

  無須她多言,荊睿也明白自己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走向半醉的胡麗盈,趕走她身旁不識相的蒼蠅,從容地當起護花騎士。

  胡麗盈揚起玫瑰色的唇,羞怯地對他微笑。

  只是那一笑,江雨燕便曉得單純的胡麗盈已主動走向荊睿刻意撒下的情網,從此以後只會愈陷愈深。

  就像她一樣。

  她自嘲地牽唇,收回視線,不敢再看,心房敲擊著某種令她疼痛的韻律,她不想深入分析。

  “江雨燕?”一道清脆的聲嗓。她怔了怔,回過眸,迎向一個精心妝點的豔美佳人。

  “果然是你。”對方似笑非笑。

  “忘了我嗎?我是柯采庭。”怎麼可能忘?她可是高中時的校園女王,曾經與荊睿有過一段情。

  “你好,好久不見。”江雨燕持住禮貌的笑容,淡淡地打招呼。“沒想到會這麼巧遇上你。”

  “很巧嗎?”柯采庭聳聳肩。“這裡可是我的地盤。”

  說的也是。江雨燕自悔這寒暄詞說得不高明。柯采庭的母親可是知名的服裝設計師,她從小就在時尚圈長大,參加這種派對應該是家常便飯。

  “倒是你,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種場合。”柯采庭若有所思地打量她。“荊睿呢?他也來了嗎?”

  “他!”

  江雨燕還來不及說什麼,柯采庭流陌的眸光已發現荊睿英氣的身影―沒辦法,他這人天生醒目。

  “跟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的我好像見過……對了,是胡麗盈吧!”柯采庭揚眉。

  “該不會是他相中的最新獵物?”

  江雨燕默然不語。見她神色遲疑,柯采庭驀地嗤聲一笑,諷味濃厚。“你放心,我沒那種閒工夫去拆前男友的台,我只是覺得奇怪。”

  “奇怪什麼?”她戒備地問,心下已約莫有譜。“沒想到你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他到現在還是只把你當成戰友。”柯采庭搖頭,宛若漫不經心的話語卻猶如最銳利的針,一根一根紮進江雨燕心裡。

  她端凝臉上的神情,甚至刻意淺勾著唇,不讓柯采庭看出她的動搖。

  柯采庭冷笑地望她。“本來呢,我是想以過來人的身分給你一點善意的勸告,不過你應該不需要吧?畢竟你比誰都!了、解、他。”最後一句,雷霆萬鈞。

  江雨燕保持沉默,知道這是最聰明的應對之道,她不需要跟這個高傲的女王一爭高下,對方也不會允許她在自己的地盤上撒野。

  “你自己保重吧!-這裡的酒不錯,你也許可以多喝點。”拋下最後的椰愉,柯采庭不再多留戀,飄然離開女人的戰場。

  江雨燕目送那道婀娜多姿的倩影。

  雖然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柯采庭的對手,但這位校園女王高中時一直拿她當假想敵,百般欺負她。

  她知道,柯采庭一直嫉妒她知道荊睿最陰暗的秘密,他的心事也只與她一人分享。但那又怎樣呢?就算她是最瞭解他的人,她也永遠只是個戰友,不會是他認可的理想另一半。

  她很早、很早以前就明白這一點了……

  江雨燕苦澀地尋思,躲在最角落,孤單地喝酒,不少男人對她邀舞,她全拒絕了。

  臨到午夜鐘響,主辦單位調暗會場燈光,一個個男女服務生手托燭盞,讓賓客們一一點燃仙女棒,火樹銀花,目眩神迷,晚宴氣氛瞬間熱到最高點。

  江雨燕接過一根仙女棒,無助地望向會場另一個角落,荊睿正低頭跟胡麗盈說著什麼,而她在朵朵煙花醺迷下更顯嬌媚的臉蛋,癡癡面對他。

  微醺的女人最容易陷入愛裡,因為酒神偷走了她們的理智,又施放情煙,迷了她們的眼,教她們誤以為自己來到童話世界。

  但世上沒有童話,所謂的浪漫通常只是包裹著糖衣的毒藥,一旦上了癮,便無可自拔……

  當燈光再度調亮時,江雨燕也跟著恍惚地拿出手機,拍下令她心碎的一幕。她發怔數秒,領悟自己做了什麼後,忽然覺得可悲又可笑。她在做什麼呢?為何連這種照片都要拍?難道她以後還想回味嗎?江雨燕搖搖頭,喝幹最後一杯酒,踏著微微跟跡的步伐。這或許也是一支跟愛情有關的舞,只是跳起來的滋味,很傷感。她該走了。

  早就該離開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一直流連在此,跳著不情願的舞蹈……

  驀地,舞步錯了一拍,她扭了腳踝,意外跌坐在地,引來周遭賓客一陣驚呼。

  怎麼會這麼狼狽呢?她撫摸著疼痛的踝關節,想笑,又想哭,卻不能笑也不能哭。

  她只能站起來,靠自己的力量。

  江雨燕倔強地甩了甩頭,正想撐地起身,一隻溫暖黝黑的大手及時伸出來。

  “讓我幫你,好嗎?”

  她揚起頭,眼潭映入一張極陽剛也極性格的男性臉孔。

第四章
  荊睿從很久以前便發現自己對女人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或許該感謝他那對拋棄他不管的父母,給他生了一副俊帥的好皮相,再加上他一直以運動維持的好身材,只要他願意略施魅力,女人無不手到擒來。不管是小家碧玉或大家閨秀,性格羞澀或高傲,只要能迷了她們的眼,他便有把握,迷她們的心。

  胡麗盈也不例外。

  從她專注地凝望自己的眼神,他知道,她已為他心動。

  “…不,我實在不懂畢卡索,在我看來,他畫的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抽象符號。”

  為了投其所好,他與她談藝術、談繪畫,談她最感興趣的領域,她果然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其實很多人都說看不懂,但不懂也沒關係,看的時候有感覺就好。”她笑娣他。

  “你看他的畫,有什麼感覺呢?”

  “我?我很俗,只想到小孩子塗鴉。”

  “意思是很有童趣?”

  “我曾經想過,這我自己也能畫。或許你不相信,以前我念小學時課堂上畫水彩,我們美術老師也稱讚我是未來的畢卡索。”

  “真的?”

  “真的。”他幽默地扯唇。“專畫一些人家看不懂的鬼畫符。”

  “呵。”她掩嘴輕笑,笑得很優雅,很有千金小姐的風範。

  兩人聊得很開心,她似乎半醉了,臉蛋染著漂亮的薔薇色,當會場燃起朵朵煙花時,更映得她人比花嬌。

  任何男人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心旌動搖吧?可他表面溫暖地微笑著,胸口卻仍是冷硬,如冬季一望無際的雪原,毫無融化跡象。

  他啜著酒,目光不著痕跡地梭巡四方,驀地,他看見江雨燕跌坐在地,似是扭傷了腳,身邊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扶她。

  怎麼回事?她怎會那麼不小心?心的雪原震開一道隱約的裂縫,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她的方向跨一步,但腦海閃過的靈光警告他不能如此衝動。如果他現在出手幫她,就不得不與她相認,那麼胡麗盈便會知道他就是“泰睿”的總經理了。她說過,現在還不是公佈他總經理身分的時候。

  “你怎麼了?荊先生。”胡麗盈察覺他的異樣。

  他緊緊扣住酒杯。

  “荊先生?”她又喚。

  他置若罔聞,看著江雨燕獨自在角落受難,她好似扭得不輕,手一直揉捏著踝關節。

  該死!為什麼沒人幫她?

  他眉宇一擰,顧不得腦海一聲聲敲響的警鐘,往江雨燕走過去,只差兩步的時候,另一個人搶先對她伸出手。

  “我可以幫你嗎?”那男人的外表看來很陽剛,說話的口氣卻很斯文,很有禮貌。

  他定定地望著她在陌生男子的攙扶下,困難地起身,那人為了助她穩住重心,右手將她的手繞在自己肩上,左手輕輕地摟她細腰。他眯起眼,莫名地感到刺目。

  “江小姐,你還好吧?”胡麗盈跟過來,看見這一幕,關懷地問。江雨燕驚慌地轉過頭,這才注意到兩人的存在,微微閃爍的目光與他相接。她與他,都沒開口,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見她要他快點離開。

  荊睿神色一沈。為何他必須離開?好方便她跟一個陌生男子在公眾場合上演親密鏡頭嗎?

  他不肯走,只好換她退場了。

  江雨燕無奈地抬眸,望向解救自己的騎士。“先生,我的腳扭傷了,麻煩你帶我到那邊沙發坐下好嗎?”

  “當然!”對方一口答應。

  她原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尷尬的窘境了,不料荊睿竟然跟上來,胡麗盈也一起。

  “我送你去醫院。”他低聲開口。

  她倒抽口氣,懊惱地瞪他。他這不等於公開承認他們認識了?

  “原來你認識江小姐?”果然,胡麗盈好奇地追問。

  “她是我的秘書。”一不做二不休,荊睿主動招了。

  “什麼?”胡麗盈大驚失色。“這麼說你就是……泰睿的總經理?”

  “是。”GameOver!

  見胡麗盈當場蹙起秀眉,神情不愉,江雨燕暗暗哀歎―怎麼荊睿今晚這麼沉不住氣呢?

  “幾位元都認識嗎?”另一個不相干的男子完全在狀況外,笑笑地自我介紹。

  “敝姓鄧,鄧元弘。”

  “鄧先生你好,我是江雨燕。”

  “江邊細雨裡的小燕子?好詩意的名字。”鄧元弘讚歎,含笑的眼眸直盯著江雨燕,顯然正細細欣賞她的容貌。

  荊睿討厭那樣的眼神,漠然輕哼。“雨燕,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江雨燕拒絕。“晚了,你送胡小姐回家吧!”

  他送胡麗盈回去?那她呢?

  “我搭計程車回去。”她淺淺一笑。

  他皺眉,來不及說什麼,胡麗盈已清脆地揚嗓。“江小姐腳受傷了,還是讓你老闆開車送你回家比較好,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語落,她複雜地橫睨荊睿一眼,翩然旋身。

  “還不快追?”見那個平素機靈的男人竟還愣在原地,江雨燕不禁歎氣,“你現在不送她回去,今晚的印象分數肯定不及格,那一切豈不都白費了?”

  他凜然不語。

  “還站在這兒幹麼?快去啊!”她焦急地催促。“你希望計畫失敗嗎?”

  計畫。

  荊睿深沉地咀嚼這兩個字。對他而言,計畫是很重要的,多年來,他執行一個又一個計畫,按部就班地攀往事業高峰,重返上流社會。

  自從父母雙亡後,他的人生便是一盤精心佈置的棋局,每走一步都有深意,每一枚派得上用場的棋子,都不能放過。

  他不能也不該讓任何人影響他的腳步……

  他心一冷,毅然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離去。

  “……我是攝影師,本來一直在美國工作,最近才有空回來臺灣看看。”開車之余,鄧元弘不忘自報身世來歷。“我爸媽都是老師,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在國中教書。他們啊,有學生就忘了兒子,我小時候可慘了,只有照相機陪我玩。”江雨燕悄悄打量他的側面,他笑的時候,整張嘴都咧開了,像破雲而出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大地。

  感覺是個很爽朗很坦率的男人。

  “十歲那年,我受不了老爸老媽的冷落,有一天終於決定鬧革命。”

  “革命?”

  “我要他們買萊卡的單眼鏡頭給我,不然就去告他們虐待兒童。”他轉過頭,沖她淘氣地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她忍不住也揚唇。“你聽起來像是個很難搞的小孩。”

  “是嗎?”他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我老爸倒是說我聰明,很懂得利用社會福利制度。”

  她噗嗤一笑。怎麼有這麼寶的父子?

  “後來他們買給你了嗎?”

  “當然買啦,是我那年的聖誕禮物。”

  “十歲就能玩萊卡的單眼相機,怪不得你能成為攝影師了。”

  “這是興趣。”他又瞥她一眼。“你呢?喜歡照相嗎?”

  “喜歡。”她點頭。“我高中時也在攝影社混過,只是技術不好。”

  “那,要不要試試看?”

  “試什麼?”

  “我聽說有個地方,拍101大樓的夜景很不錯,要不要跟我去拍?”他熱情地提議。“我教你。”

  “現在?”她遲疑。

  “選日不如撞日,就是現在。”他頓了頓。“還是你困了?想回去睡覺?”

  “也不是。”她悵然,反正回家後,八成也是想著那個她最在乎的男人難以成眠,不如學著放縱,夜不歸營!

  “好,我跟你去。”

  當江雨燕在專業攝影師的指導下,認真地想拍出深夜裡最美麗的101時,荊睿卻推開她家的門,走進幽暗的屋裡。

  她不在。只憑第一眼的感覺,他便知道她還沒回到家。這屋裡,沒有屬於她的氣息,太安靜,太寂寞。她跟那個男人上哪兒去了?他取出手機,撥她的號碼,鈴聲單調地持續呼號,卻得不到回應。

  他焦躁地丟開手機,傾長的身子倒向沙發,後腦勺擱在扶手上,斜眼仰望窗外勾破天幕的新月。

  他的眼皮腫著,嘴角痛著,心,涼著。

  要等她嗎?他漫然想。

  很久以前,當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等不回父母的那個夜晚,他便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為任何人守候了,他痛恨那樣的滋味。

  可今夜,他卻出神地等著她,任由時間像一座沉重的石磨,磨他的理智,磨他的耐性,更磨他的心。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的天色隱隱翻出魚肚白,玄關處也終於傳來一陣叮鈴的鑰匙聲響,然後,是一串輕巧的足音。

  “睿?”見到他,她顯然大吃一驚。“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去哪兒了?”他漠然問,強壓住胸臆翻騰的怒焰。“為什麼不接手機?”

  “手機?”江雨燕翻出皮包裡的手機,才發現自己漏接他的電話。“我大概是沒聽到鈴聲吧,有人帶我去拍l01。”

  “是那個鄧元弘嗎?”

  “嗯,原來他是個專業攝影師,一直在紐約工作,最近才有空回臺灣來看看。”

  “是嗎?”他輕哼。“才認識沒幾個小時,你已經跟人家那麼熟了,還跟去拍照?”

  “他知道我也喜歡拍照,就說要教我,我看他人挺和善的,反正無聊,就想跟去瞧瞧也無妨。”她解釋得有些尷尬。

  他聽出來了,冷笑地閉上眸。“你不必跟我解釋那麼多,我沒打算管你跟哪個男人約會,只要你小心別讓人拐了就好。”

  “我知道。”江雨燕悵然低語,走向他。“你呢?你怎麼會來!”認出他整張臉鼻青臉腫,她驚慌地凜息。“怎麼回事?你跟誰打架?怎麼會受傷?”

  “我送胡麗盈回家的時候,遇到郭耀昌了。”

  “你表哥?”她在沙發旁跪下,焦慮地凝望他。

  “他喝醉了,在胡家門口等著對女朋友發酒瘋,見送她回家的人是我,整個人抓狂。”

  “所以就打你洩憤?”江雨燕、心疼地咬唇。

  他點頭。“我沒還手。”

  “為什麼?”她不敢相信。以前他表哥搖人打他,他以寡擊眾都不肯認輸,怎麼這回一對一,反倒不還手?

  “因為胡麗盈就在我身邊,我要讓她看清楚,她交往的是一個怎樣沒格調又無賴的男人。”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她卻知道,當時強逼自己順從挨揍的他,心裡一定很難受,或許意識還會恍惚地回到過去,那令他悲痛懷恨的過去…

  “你不用同情我。”他好似看透她的不忍。“我這幾拳也不是白挨的,胡麗盈不但氣得要命,後來還把自己爺爺都請出來當和事佬。”

  “你是說胡總裁?”她驚愕。

  “那老頭說他很欣賞我的風度。”荊睿嘲諷地牽唇。“他還警告自己的孫女,以後不准再跟郭家的敗家子來往。”

  大獲全勝。

  這回與他表哥的交鋒,他贏得徹底,不但成功扭轉佳人對他的印象,連胡總裁都對他另眼相看。“所以,我才來找你。”擒住她的眸,閃著陰鬱的火光。“我想跟你分享這一切。”可惜她不在。

  她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也知道他正氣著她,雖然他表面上沒說什麼,但對她深夜與另一個男人出遊,感到異常不悅。

  “你的眼睛都腫了,我幫你拿冰塊來敷。”她柔聲提議,試著軟化僵凝的氛圍。

  “不用了。”他拒絕。

  “怎麼能不用?你得消腫啊!不然眼睛會看不見。”

  她意欲起身,他卻倏地展臂扣住她手腕,一把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我的臉看起來很狼狽嗎?”輕柔的問話,將一股危險的氣息,吹進她心房。

  她心韻加速。

  “你說話。”他低聲命令。“我現在這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可笑?”

  “嗯,是有一點啦,不過還是挺帥的。”她想以玩笑話帶過。

  他卻不肯饒過她。“你拍下來。”

  “什麼?”她愣住。

  “拍啊!”他眼眸因浮腫而眯成一條縫,眼神卻還是清銳如刃。“你不是最愛亂拍照片的嗎?我讓你拍。”他真的生氣了。

  “睿,別鬧了。”她想抽回自己的手。

  他鬆開她的手,但她還來不及逃,他便以雙手緊緊囚住她雪白的臉蛋。“我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從送胡麗盈回家後,我就一直在這裡等你!”

  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她犯了某種不可饒恕的罪。

  而她不曉得究竟哪一點比較令他惱怒,是讓他獨自在屋裡枯等,還是她跟另一個男人夜遊不歸?

  或者,兩者都觸痛了他……

  “Damn”他驀地低咒一聲,也不知是責怪她,還是自己。

  “睿。”她無助地輕喚,想道歉,他卻不給她機會,將她一同圈起身,然後將她整個人抵在冰涼的落地窗扉。

  他的眼神似燃著地獄之火,威風凜凜地逼臨她,也散放著陣陣令人難耐的灼熱,她感覺全身彷彿燒起來了,無法呼吸。“睿…”

  “閉嘴。”他強悍地制止,用那疼痛的嘴唇,疼痛地吻著她。她柔軟的唇是他的,珠潤的耳垂是他的,性感的鎖骨是他的,不停跳動的血脈,也該是為他瘋狂。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呼吸,都是他的,只屬於他!

  他狂烈地吻她,吻得她忽冷忽熱,顫慄不已,大手硬生生扯落她腰間的皮帶,放肆地潛進她大腿間。

  那裡,已經濕透了,為他溫暖,為他潮濕,她像熱帶叢林裡一朵有毒的紅花,為他而綻放。

  “睿……”她嬌柔地喚他,舌尖與他急切地交纏,裸白的腳丫探進他褲管裡,摩掌他粗礪的腿膚。

  她也要他,發了狂地想要他。

  他拉下她背後的拉煉,洋裝無聲地落地,而她從衣飾中解放的窈窕胴體,妖魅得猶如自海中誕生的維納斯。

  他饑渴地望她,迫不及待地也卸下自己身上擾人的衣物。她伶俐地幫他,蔥指撫過他裸膚時,也跟著劃下一道道情欲的火線。

  她嬌媚地凝娣他,單單用一記女性化的注目,便瓦解他所有男性的自製力。她溫暖的唇,溫柔地親吻著他,愛撫著他抽痛的嘴角、他腫脹的眼皮,然後順著他敏感的耳際滑下,輕輕啄吻他肩背曾遭火炙的傷處。“你……做什麼?”他懊惱地咬住不爭氣的呻吟。他不准任何人碰觸那道傷疤,但只有她,膽敢挑戰他的禁忌極限。

  “還痛嗎?睿。”她嗓音沙啞。“這裡還痛不痛?”

  “這裡比較痛!”他憤怒地往前一挺,讓自己火燙的欲望隔著絲料內褲,懲罰似地廝磨她。

  她痛楚地閉眸,咬唇。

  接著,他用雙手罩住她渾圓的俏臀,逼她更靠近自己,男與女的曲線,密密相合,貼身的衣料幾乎要因為濕透而融化,但依然存在著,薄薄的一層阻擋著,令人崩潰。

  “拜託,睿……”她迷離地祈求,體內好空虛、好痛,她渴望被填滿,渴望與他融為一體。

  他卻繼續折磨她,更細緻地折磨,手指滑進內褲裡,尋覓她悸動的核心,她焦躁地吶喊,不安地扭動。

  不要再來了,不要再這樣若有似無地挑逗她……她的體內竄過一道又一道電流,即將爆炸,卻又總是只差一點點。“睿!”她咬他肩頭,指尖狠狠掐進肌肉裡,烙下激情的印記。

  “想要嗎?”他在她耳畔,性感地撩撥。“嗯。”她含淚將舌尖探進他唇腔裡,一半挑釁,一半渴求,玉手則悄悄往下探,握住他的陽剛,為他戴上保險套。

  他低喊一聲,更激烈地與她擁吻,像兩頭發情的野獸,嗅著彼此的體味,啃咬彼此,愛撫彼此。他們交頸相吻,從窗扉吻到沙發,再雙雙滾落地毯,她壓在他身上,主動挑開自己的胸衣,送上軟嫩的乳房。

  他迷戀地吸吮,而她,也巧手把玩著他。

  他粗重地喘息,知道彼此都把對方折磨夠了,誰也抵禦不住來自體內最深處的欲望。那欲望催促著他們,將對方一口吞下,融進自己骨血裡。

  他扯破那礙事的內褲,強悍地侵入,她深呼吸,期待著、興奮著、麻痹著,一寸寸地包容他。

  終於,他們合而為一了。

  他緩緩地移動,近乎無情地摩弄著她女性核心,她感到強烈的愉悅,同時也是極致的痛楚。然後,他開始加快節奏,每一次馳騁,都將她帶往更高的頂峰,更高、更遠、更令人驚懼的頂峰。他野蠻地淩遲她,而她,漸漸看到一道燦爛的亮光在眼底碎裂,神魂遠遊,虛無縹緲。

  她什麼都看不見,飄在瀕死的境界。

  她知道,這輩子只有他能帶領她來到這可怕的生死懸崖,而她還心甘情願跳下去―

第五章
  激情過後,他仍緊擁著她不放,那姿態彷彿一個孩子固執地護著自己僅有的絨毛玩偶。他把她當成專屬的玩具嗎?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抱著她了,他會不會有一點點傷心?

  江雨燕躺在荊睿懷裡,眷戀的目光在他沉睡的俊顏流連,就算他眼皮浮腫,臉上處處瘀青,在她眼裡,依然是帥得沒天理,動人心魂。

  她拿起手機,偷偷拍他睡顏,又看了他好片刻,才朦朧睡去。

  再醒來時,他已下床,正對著穿衣鏡打領帶。

  “現在幾點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十一點多了。”他透過鏡中望她。

  她輕聲打呵欠,坐起身。“你要去哪裡?今天星期六,不用上班啊。”

  “下午我要召開任務會議。”他淡淡解釋。“我打算成立一個收購豐華科技的項目小組,由我親自來帶。”

  “幹麼這麼迫不及待,連星期六也要叫人開會?”話剛落下,她立即驚覺自己問得可笑,好不容易得到報復的機會,他當然等不及。“我也一起去。”

  “你不用了。”他走過來,將她推回床上。“今天放假,你再多睡一會兒。”

  “可是……”

  “這是總經理命令。”他不容拒絕,口氣很強勢。

  她卻能感覺到他話裡隱藏的溫柔,只是冷傲的他,不會容許任何人點破。

  “是,總經理。”她俏皮地笑,拉過他領帶,替他調出一個最完美的領結。

  “不過你這副模樣,小心到辦公室時,把其它人嚇一跳。”

  “你是說我臉上這些傷?”他不以為意。“誰敢笑我?”

  是啊,只要他用那冷冽的眼神一瞪,確實沒人敢在他身上做文章。

  只有她……

  江雨燕勾下他頸脖,在那瘀青的眼角輕憐地落下蝶吻。

  荊睿一震,頓時忘了呼吸,然後幾乎是狼狽地退開,怒目瞠她,彷彿氣她拿他當1個需要安撫的孩子對待。

  “我走了。”他大踏步離去。

  她沒有留他,他要來就來,要走就走,誰也留不住。反倒是他昨夜竟會留下來等她,教她很意外,若是從前,他肯定掉頭就走。他一說過,他不喜歡等人,尤其是等1個不知何時才會現身的人。

  但他,卻願意等她。

  是她與他相識以後的第一次。

  這表示他是在乎她的吧?也許比他想像的更在乎,也比她原本期望的更多,只是,能不能再多一點?

  能不能多到願意為她放棄婚姻的買賣?

  江雨燕驀地深呼吸,不敢再想。她怕太多不切實際的奢望,會毀了自己苦心經營的堅強與灑脫。

  她留在他身邊,不是為了成為一個依戀的小女人,是為了當他的夥伴,當他能夠全心信任的知己。

  她的存在,不能阻礙他前進的腳步,他也不會允許……

  手機鈴響,震醒了江雨燕迷蒙的思緒,她接起電話。“喂。”

  “醒了嗎?小燕子。”耳畔傳來一道爽朗的男性聲嗓。“鄧元弘?”她微微驚訝,以兩人才初識的交情而言,他喚她的口氣實在太過諧譫也太過親昵了,但奇異地,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狎呢的意味。“有事嗎?”

  “我今天要去拜訪一間育幼院,拍一些照片,想去嗎?”

  鄧元弘對她展開強力追求。送花、送禮物、電話問候,鬧得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有這麼一個殷勤的追求者,不時以此打趣。“江秘書,又有花到!”行政助理捧來一束琳琅滿目的鮮花,招來滿室好奇的側目。

  她假裝鎮靜地收下,擱在一邊,繼續工作。

  “江秘書不看看是誰送來的嗎?”行政助理賴著不走。“這裡有張小卡。”

  “嗯,我待會兒會看。”她隨口應,專注地瞪著螢幕。

  “其實也不用看了啦,相信這位神秘送花人等等就會打電話來。”

  話語方落,江雨燕的手機果然唱響一段美妙的音律。

  “來了!”行政助理笑著一拍雙手。江雨燕沒好氣地橫她一眼,拿起手機。“小燕子,收到我送的花了嗎?”鄧元弘總是笑得那麼開朗。“收到了,謝謝。”她低語,星眸回斜,眼見幾乎整間辦公室的人,都笑笑地望著她,不禁微窘地咬唇。

  “那今天晚上有空讓我請你吃頓飯嗎?”

  “今天不行。”她婉拒。“我得加班。”

  “又加班?”他誇張地歎氣。“小燕子,你對工作未免也太狂熱了吧?人生還有許多其它值得享受的事,你每天耗在辦公室裡,小心青春凋零。”

  “我的青春早就凋零了,好嗎?”她又好氣又好笑,說真的,她很難討厭這個男人,雖然他對她展開的攻勢太猛烈,教她有些措手不及。“真的很抱歉,我們公司最近有個大案子。”

  “那好吧,我不打擾你了。”達不到目的,他依然很有風度地暫時撒退。

  “就這樣?”草草結束通話後,行政助理好失望。

  “不然還怎樣?”江雨燕抽出一朵玫瑰,輕輕擲向她。“快回去做事吧!”

  行政助理笑著離去,她無聲地歎息,正煩惱著該拿桌上這束花怎麼辦時,電腦螢幕上忽地跳出一格對話方塊!

  那傢伙又送花來?

  她心跳一亂,連忙打字回應。

  嗯。

  你沒答應他約會嗎?

  沒有。

  為什麼?

  我老闆不准。

  他憑什麼不准?

  我今天得加班。

  又加班?你老闆似乎很喜歡虐待你。

  你才知道喔!

  他應該檢討。

  他不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自己也是工作狂。

  是嗎?

  那真不幸。你別說我了,你自己怎麼都不約人家出來?連通問候的電話也沒打。

  你怎麼知道?

  我今天接到她的電話。

  怎麼?你沒話說嗎?

  你進來。

  最後一行字跳入眼簾後,江雨燕關閉對話窗,盈盈起身,走向總經理辦公室。剛推開門進去,一雙有力的臂膀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她扣進懷裡,門掩上,荊睿冰涼的唇也火熱地攫住她。

  他強悍地吻著,彷彿一個霸道的王宣誓自己的主權,舌尖嘗遍了她唇間每一分味道,細細舔吮。

  電流倏地竄過她全身,激起她肌膚每一根最細微的寒毛,平靜的血液也因而沸騰,貪求著激情的脈動。好不容易,他吻得盡興了,緩緩後退,而她依然癱軟在他懷裡,一時迷離。見她模樣失神,他掌住她半邊臉頰,憐惜地撫摸著。“嚇到你了?”深邃的眼裡,一見著壞壞的、野性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勉力喚回迷途的理智,嬌慎地瞪他。“這裡是辦公室耶!你不是說過公私要分明嗎?”

  他微微勾唇,既沒道歉,也不解釋,拇指沿著自己唇緣畫過,抹滅貪歡的證據。

  她也狼狽地整理自己微亂的雲鬢,端正套裝衣領。

  兩人都恢復平靜後,荊睿端起桌上半涼的咖啡,啜飲一口,然後淡淡地問:

  “他今天送你什麼?”

  “嘎?”她愣了愣。

  “花。”

  “你說元弘送的花啊?”她懂了,唇角揚起調笑。“我從來不曉得你對花也有興趣,他今天比較沒創意,送紅玫瑰。”

  紅玫瑰!他撇撇嘴角。她凝娣他。“你該不會吃醋了吧?”他不吭聲,斜倚在窗邊,默默地喝咖啡,表情漠然無痕,好似全不在意。但她卻知道,他的確在意著,否則不會忽然有興致跟她敲MSN,也不會在她一踏進辦公室,便不由分說地擁吻她。

  “胡麗盈在電話裡跟你說了什麼?”他轉開話題。

  “她說方太太告訴她,方先生在泰亞集團內找到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她頓了頓。“是你推薦的嗎?”

  “嗯哼。”他坦承。

  “我就知道。”她唇角微彎,噙著她自己也難以分辨的苦澀。

  “知道什麼?”

  她移轉目光,落向他臉龐。“為了打動胡麗盈芳心,你總算願意為方總留一條後路。”否則不管誰來求情,他一定都不留情面吧。

  荊睿微微一哂,沒說什麼。

  其實早在她建議這麼做可以軟化胡麗盈之前,他已經為她這麼做了,但這點無須對她說破。

  “胡麗盈說,是她誤會了你。”她繼續說道。“她覺得很抱歉,她問我是不是應該請你吃頓飯,表達歉意。我聽得出來,她很希望能跟你見面,又尷尬地不曉得該怎麼約你。”

  “是嗎?”他不置可否。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她?”她凝眸望他。“你又在玩那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嗎?”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鎖住她的眼潭幽黑無垠,深不見底,彷彿囚錮著亙古的秘密。

  就連習慣面對他的她,也不免要芳心悸動,她可以想像胡麗盈會如何招架不住他魔性的魅力。

  “對付這種千金小姐,就是要若即若離,太主動只會讓她覺得你的追求很廉價,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他冷笑,神情宛如一頭相准獵物的花豹。

  “我不認為胡麗盈是那種有心機的女人,她不一樣,她!”

  “她怎樣?”

  “她不是柯采庭。”江雨燕直視面前的男人,當她提到這個久違的芳名時,他冷漠的臉龐似乎崩裂了一道縫。“她玩不起你那種遊戲。”

  “怎麼?”他重整表情,朝她眯起眼。“你好像很為胡麗盈打抱不平,那麼怕我欺負她嗎?”

  “她是個好女人,你跟她聊過,應該看得出來。”

  “她是不錯。”這點他承認,相對於許多受這紅塵俗世污染的女人,她算得上一朵清純小百合。“不過她總歸是個千金小姐,習慣了被人追求,所以也得偶爾讓她嘗嘗等人約的滋味。”

  她無語,良久,搖頭感歎。“你真的很魔鬼。”就連遇上善良的天使,也堅持以惡意相待。

  “所以你才叫我魔王,不是嗎?”他一派自若。

  她默然,千言萬語都咬在唇間,說不出口。

  “有話就說。”他看出她的遲疑。

  “你有沒有想過?睿。”

  “想什麼?”

  “或許胡麗盈……”她深吸口氣。“很適合你。”

  “喔?”劍眉一挑。

  她深深地望他,眼眸如一潭春水,映照他俊逸的臉龐。“你不是說過,你的婚姻是有價的嗎?”

  他神智一凜,倏然領悟她話中涵義。“你是建議我考慮將她當成未來的結婚對象?”

  “你不覺得她很適合嗎?”她幽幽地問。是還不錯。他在腦中冷靜地分析!胡麗盈出身超級名門,家族財富雄厚,人脈網路綿密,對他未來拓展事業很有幫助,而她本人性格溫婉,聰慧平和,又有愛心,將來必能扮演好荊夫人的角色,為他收買社會名聲。最重要的是,她不像一般千金小姐那樣無腦,鎮日只曉得奢華敗家,也不至於言語無味,跟她交談,還算有點意思。

  若是真能做成這樁婚姻買賣,他絕不會吃虧。

  但他想不到,提醒他可以做這樁交易的人,竟會是她,多年來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她―親手將他推向另一個女人,她不覺得難受嗎?

  他森鬱地瞪她,連自己也不明白胸海為何翻湧著一波波驚濤駭浪。“你真的希望我認真追求胡麗盈,甚至跟她結婚?”

  “我只是建議你可以考慮。”她回迎他的視線。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會,思緒複雜,情戚矛盾,重重糾葛,纏綿難分。

  他們都在試探對方,彼此猜心,又防備著不想讓對方猜透。曾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比自己更瞭解對方,但直到此刻,才驚覺終究還是隔了一層紗。雖然很薄,但畢竟不是完全透明,不是兩顆心真正緊緊挨著,不分彼此。因為他有他的野心,而她,有她的顧慮……

  他別過眸,深沉的目光落向窗外那一楝楝沐浴在金光燦爛裡的高樓大廈,最後,鎖定那最高聳入雲的一楝,臺北的地標。

  “你那些相片拍得不錯。”他突如其來地說道。

  她一怔。“什麼相片?”

  “臺北101。”他冷澀地低語,聲調毫無起伏。“鄧元弘不愧是專業攝影師,很會教學生。”

  “是啊,他是很會教。”

  “跟他在一起,很愉快吧?”

  “是挺開心的。”

  他倏地轉過頭,兩道銳利的眸刃擲向她。

  她心口一痛,驀然領悟。“你該不會是以為我想跟鄧元弘在一起,所以才勸你認真跟胡麗盈交往?”他冷哼。

  “難道不是嗎?”他果然不夠懂她。

  她悵然歎息。

  “睿。”一聲短短的呼喚,傳遞的,卻是連綿不絕的情意,好希望他能聽懂,她不是真捨得將他推往別的女人身邊,是為了他好。

  只因為她太懂他,知道權力與野心對他的意義,也很明白自己能夠幫他的,並不多。

  除了陪他墮落,她能給他什麼?

  而胡麗盈不但有能力助他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還有一顆純潔善良的心,能夠給他光明。

  只有天使才能拯救魔王,可惜她不是。

  他能明白嗎?她惆悵地凝娣他。

  “下午我要到豐華科技一趟,回來的時候,我要見到你。”

  強勢的命令,是他給她的回應。

  他不許她擅自下班,要她在辦公室等他,等於是變相阻止她與鄧元弘約會。沒錯,他就是個不講道理的老闆,就是要逼她留下來加班,就是要強迫她陪伴自己!

  他很自私,他知道,但這樣的任性也是她寵出來的。從高中到現在,只要他需要的時候,她一定在他身邊,不論他何時回頭,總能見到她在某處等候自己。

  他不要她跟鄧元弘約會,不許任何男人從他身邊搶走她,他看得出來她對鄧元弘極有好感,跟其它曾經追求過她的男人不一樣。

  她很有可能愛上那傢伙。

  而這個認知令他莫名地慌了,倉皇著、驚懼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像個孩子似地耍脾氣,堅持不讓出自己的玩具。

  她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思潮澎湃到頂點,荊睿忽地控制不住,握拳重槌喇叭一記,長長的尖銳聲響引來周遭開車族的大聲抗議。

  “搞什麼”是誰製造噪音?”

  他恍然一震,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心情更陰沉,一路冷著臉,來到“豐華科技”大樓前。他抬起頭,微微眯著眼,打量這楝顯然花費鉅資打造的玻璃帷幕大樓。這是他舅舅王國的象徵,在前幾年最風光的時候,曾經是引領臺灣科技業界的龍頭,如今雖然沒落了,實力仍不容小覦。

  這楝大樓的地基,融著他父母的冤魂,也融著他血淚交織的青春,他從很久以前便暗自發誓,總有一天要討回這筆帳。

  現在,是時候了。

  他踏進一樓大廳,告訴櫃檯小姐自己與董事長有約,但出來迎接他的,只是一個小小行政秘書。

  荊睿知道,這是他舅舅在對他下馬威,就算他今天是頂著“泰睿”總經理的身分來訪,舅舅依然對他不改輕蔑。

  他冷然抿唇,並不以為意,從容地隨著秘書來到會客室。

  “請荊總經理在這裡稍等,我去通知董事長。”

  秘書離開後,他料到舅舅起碼會讓自己枯等上半小時,也不浪費時間,乘機在辦公室內四處走動,觀察員工上班情形。

  光看業務部門的員工大部分都閒閒坐在座位上,沒去跑客戶,就可以看出最近公司接單狀況不妙,業績堪慮。再回到會客室時,裡頭已經站著一個西裝筆挺、全身名牌、自以為風流瀟灑的男人。

  是他表哥。

  “爸告訴我今天有貴客來,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以前寄住在我們家門下的食客。”郭耀昌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拍拂西裝上的灰塵,好似方才走進來的是一隻帶菌的蒼蠅。“看來我上回在你臉上留下的紀念,都好得差不多了嘛!”

  “我從小復原能力就特別強,表哥應該知道。”荊睿語氣輕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反倒是郭耀昌見他如此冷靜,不禁懊惱地動氣。“你來做什麼?”

  “我來探望舅舅,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想也該是時候做個禮貌性的拜會,問候問候他老人家最近過得怎樣。”

  “他很好,不必你假關心!”

  “我只是想盡一個外甥的孝心。”

  “孝心?你得了吧!”郭耀昌冷哼。“我們都記得你當年離開郭家時說了些什麼,你說你不會再回來,有一天一定讓我們全家人好看!”“我那麼說過嗎?”荊睿聳聳肩。“抱歉,那時候我還太年輕,沉不住氣。”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一樣了,夠陰沉了?”郭耀昌不悅地眯起眼。“你到底想做什麼?”

  荊睿微微一笑。“豐華是間不錯的公司,不過我似乎聽說,你們這幾年因為擴張太快,財務有些困難?”

  “誰說的?豐華穩得很!”郭耀昌急切地反駁,反而更顯此地無銀三百兩。

  “是嗎?那我可能是聽錯了。”荊睿依然笑得那麼淡然無波。“你也知道,那些銀行高層有時候說話就是那麼含含糊糊的,也不講明白。”

  郭耀昌怒火更熾,狠瞪他。“你是專程來找麻煩的嗎?”

  “我說過了,只是禮貌性的拜會。”荊睿閒閒地取出名片盒,掏出一張名片。

  “請多指教。”

  郭耀昌接過名片,隨便掃了眼,不屑地撇唇。“我有聽說楊品深找你合夥開創投公司,沒想到是真的。”

  “泰睿已經開張好幾年了,表哥到現在才聽說嗎?”荊睿似笑非笑。“那顯然我們名氣還不夠,要多檢討。”

  “全臺灣那麼多公司,大大小小的都要記住確實很麻煩。”郭耀昌順著表弟話鋒,惡意地介面。

  荊睿當然不會聽不出對方是有意侮辱自己,但他不動聲色。“我們泰睿雖然規模不大,這幾年倒還經營得不錯,除了原本募到的基金,又賺了不少,老實說,最近我有點覺得公司的閒置資金實在太多了,不找個地方花花實在浪費,所以如果貴公司有需要,我們很樂意幫忙。”

  郭耀昌聞言一震,瞪大眼。“你是要豐華向泰睿借錢?”

  “我們不是銀行,不貸款,只出資。”

  “出資?意思是要買我們公司的股票當股東?”

  “也可以這麼說。”

  只不過這個股東必須擁有足夠的股份,接手公司董事會,控制公司整個管理階層,但這一點,目前還不是點破的時機。

  荊睿漠然尋思,將郭耀昌臉上每一分最細微的表情變化收進眼底。

  “你們真的對投資豐華有興趣?”郭耀昌狐疑地問。

  “雖然我們公司一向以投資新創事業為主,但成熟期的公司只要未來能有所突破,我們也願意伸出援手,助一臂之力。”

  “什麼伸出援手?!”太子爺的自尊被刺傷了,銳氣地張牙舞爪。“誰希罕你幫忙了?你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根本不安好心!我如果答應你們進來當股東,等於是引狼入室!”

  算他還有點腦子。

  荊睿不著痕跡地冷笑。“關於這件事,恐怕不是郭副總你能決定的吧?我想舅舅這個董事長會很樂意跟我談談。”他刻意強調頭銜,暗示郭耀昌這個尚未登基的太子爺對郭家江山尚未有置喙的餘地。

  這暗示可令郭耀昌更抓狂了,不顧形象地嘶吼:“你別作夢了!我爸爸才不會跟你談!”

  “那你認為我今天怎麼會在這裡?”荊睿微笑反問。

  “你夠了沒?搶我的女人不算,現在還想搶我家公司?你說!麗盈到現在都還不肯答應見我,是不是你從中作梗?”語落,郭耀昌驀地上前一步,威脅似地攫住表弟衣領。

  這回沒有佳人見證,荊睿可懶得保持紳士風度,用力扯下那條無禮的手臂。

  “原來她不肯見你?真是聰明的女人。”

  “你!”郭耀昌像頭暴怒的野獸,又沖上來。荊睿伶俐地閃開,深眸點亮清銳的光芒。“你冷靜點,表哥。”他半真半假地安撫著,一面掏出手機撥號。“喂,是麗盈小姐嗎?我是荊睿。”

  一聽他電話竟是撥給自己女友,郭耀昌整個人呆住,一時啞然無語。

  荊睿神情冰冷,對著手機說話的口氣卻溫暖得足以令任何女人融化。“是這樣的,我現在跟耀昌在一起,他很想跟你說話,你想跟他說嗎……你放心,他沒有威脅我,他是我表哥,就算之前有點小誤會,現在也都過去了……嗯,你不願意嗎?我可以理解。”

  聽見女友對另一個男人說不想跟自己見面,郭耀昌又窘又惱,面色鐵青。

  “對了,麗盈小姐,如果不是太唐突的話,我可以請你吃頓晚餐嗎?我看中了幾幅即將進行拍賣的畫,想請你給我一些意見……不,請你別這麼謙虛,你的意見……我很喜歡聽……那就晚上見了,我去接你。”

  結束通話後,荊睿慢條斯理地望向處在狂怒狀態中的表哥。“抱歉,耀昌,我盡力了,可是她不想見你,只想見我。”

  “荊睿!”郭耀昌咬牙切齒,正想不顧一切地想出拳,一道淩厲的聲嗓搶先落下。“這是怎麼回事?”

  終於來了!荊睿清冷地勾唇,抹去眼裡所有情緒,然後緩緩旋過身,朝忽然現身的老人送去一抹禮貌的微笑!

  “舅舅,好久不見。”

第六章
  回來的時候,我要見到你。因為這句話,她順從地留下來加班,在夜深人靜的辦公室裡,和自己孤單的影子作伴。可他卻遲遲不回來,連通電話也不打。

  他忘了她嗎?忘了還有個她,在公司守候嗎?或者他記得,只是故意冷落,懲罰她那夜曾讓他在她屋裡枯等。

  一念及此,江雨燕幽幽歎息。

  她很難相信他會是那麼小心眼的一個男人,雖然他有時狂傲有時霸道,有時冷血得令人髮指,但對她,他總還是保有幾分溫柔。

  他不會捨得就這樣拋下她的,他一定會回來。

  無論如何,她等定了他,不希望在他抱著滿腔熱血意欲與她分享一切時,卻找不到她。那夜無意間犯下的錯誤,不能再來一次。於是,江雨燕靜下心來,任時間流逝,不再細數一分一秒,專注地閱讀幾份準備呈上去的資料,事先做好摘要,並批註自己的意見。

  擱在桌上的咖啡漸漸涼了,她啜了一口,品味到一股淡淡的苦澀。

  “我就知道,你一定還在這裡!”一道爽朗的聲嗓,乍然落下。

  她一震,愕然揚眸,迎向一個笑容溫煦的男人。

  “鄧元弘?”她驚訝地輕呼。“你怎麼來了?”

  “我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你。”他說著誰都能聽得出的藉口,舉起手中的紙袋。“哪,你肚子餓嗎?我給你帶了吃的。”

  她遲疑,沒想到他會忽然前來探望自己,又貼心地帶來宵夜,仔細想想,她晚餐只隨便吃了幾片餅乾,確實有些餓了。

  “謝謝。”她大方地接受他的好意。“這是什麼?”

  “鍋貼跟酸辣湯。”鄧元弘眨眨眼,拉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我記得你上回跟我說過你愛吃這個。”

  “你記得?”她好訝異,她隨口一句,他卻謹記在心。

  “當然。你忘啦?我還說要你改天帶我去夜市品嘗呢!既然你沒空帶我去,我只好自己買來了。”

  “抱歉。”她略帶歉意地望向他,他三番兩次邀約,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拒絕。

  “沒關係。”他漫不在乎。“女人拒絕男人,是天經地義。”

  燦暖如陽的笑容融化了她,不禁回他一笑。

  “快吃吧!”他拿起筷子,分給她一雙。“我也來嘗嘗…嗯,還不錯。”

  她跟著咬一口,絕妙的滋味瞬間在唇腔散開。“真的好吃耶!你在哪裡買的?”

  “就你上次指給我看的那一家啊!那天沒開,今天我可是特地開車過去買來的。”

  “你剛不是說你只是順便來看我?”她抓到他的語病。

  “啊?這個嘛……”他傻笑。

  她溫柔地瞟他一眼,不再打趣他,靜靜地低頭吃宵夜。

  鄧元弘很快便掃光自己那一份,停下筷子,見她細嚼慢嚥的,吃相文雅,不禁微笑欣賞。

  “你看什麼?”她察覺到他過分深刻的目光。

  “沒什麼。”他搖頭。但她已經看出來了,他注視她的眼神,蘊著太多藏不住的情感―這男人喜歡她,而他也不吝惜表現。這下可糟了,她該如何拒絕他?

  “元弘,你聽我說!”

  “等等!你剛才叫我什麼?”他打斷她。

  她一怔。

  “你剛剛直接叫了我的名字。”他提醒,笑意在眼裡閃耀。“太好了,小燕子,這是不是代表我們的友誼又更進一步?”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比普通朋友更好些?”他傾身上前,熱烈地凝視她,奇異地卻沒帶給她任何壓迫感,只覺得他坦率得可愛。

  她該怎麼辦?這男人優質得連她的理智都要她別輕易放過。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彷彿看透她的為難,他很紳士地留給她保持曖昧的時間與空間。“現在,只要把我買來的宵夜吃光就行了,算是賞我一點面子?”

  “嗯。”她感謝他的體貼。吃完鍋貼,喝了酸辣湯,她起身泡了兩杯熱茶,與他天南地北地閒聊。“……對了,那天你陪我去育幼院的照片洗出來了。”他取出一迭相片,一一秀給她瞧,兩人笑著指點其中的人物景致。“你看這張,小寶整個人幾乎都貼在你身上了,他後來偷偷告訴我,他好喜歡小燕子姊姊,將來想跟你結婚。”

  “真的假的?”江雨燕又好笑,又有幾分靦眺,自我解嘲。“沒想到第一個跟我求婚的人,居然是一個六歲大的小男生。”

  “是啊!竟然讓這小子搶先一步,我可是很遺憾呢!”鄧元弘半真半假地開玩笑。

  江雨燕慎睨他一眼。

  荊睿回公司時,撞見的恰是這一幕―他的秘書正與另一個男人在辦公室裡打情罵俏。

  他眼色黯下,宛如暴風雨前的天空。

  “睿!總經理!”眼簾乍然映入他的身影,江雨燕不覺吃驚,反射性地彈跳起身。

  他冷凝著臉。“你就是荊總經理吧?”鄧元弘也站起身,友善地朝他伸出手。“你好,敝姓鄧,我們之前在Party上見過。”他淡淡頷首,與鄧元弘握了握手,眸光卻緊緊鎖住她。他在生氣嗎?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對了,荊總,你既然是小燕子的老闆,能不能幫我勸勸她?”鄧元弘沒警覺到氣氛異樣,清朗地揚聲。

  而他對她親昵的稱呼似乎更激怒了荊睿,下頷緊凜。

  真糟糕。她苦笑。

  而他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望向鄧元弘,仍是一張無表情的臉孔。“你要我勸她什麼?”

  “勸她別老是為你賣命,偶爾也跟我約個會。”鄧元弘嘻嘻笑,頓了頓,表情轉嚴肅。“剛才我來時,全辦公室只有她一個女孩子,多孤單啊!而且晚餐也沒吃,幸好我有帶宵夜來,不然她說不定會餓到暈倒!一個女人工作成這樣,也太淒涼了。”

  所以他覺得她好委屈?心疼她?為她抱不平?

  荊睿暗暗咬牙,全身肌肉緊繃著,雄性的本能對眼前的另一隻雄性動物發出警報。感覺到他壓抑的怒意,江雨燕連忙委婉地請鄧元弘先行離開。“可是我想送你回家。”他不肯走。

  “不用了,我還有些事要跟我們老闆報告,可能還要一陣子,你先走吧。”

  “好吧,那你記得回家時Call我,讓我確定你平安。”鄧元弘打消護送佳人的美意,識趣地離開。

  辦公室內,只留一對男女相互對峙。

  “你今天去拜訪豐華科技,一切還順利嗎?”好半晌,她才揚起柔美的嗓音,敲破寂靜。

  “很順利。”他回答得簡潔。

  “順利就好。”她為他高興。“那他已經知道你是代表梁冠雅前去收購豐華了嗎?”

  “怎麼可能?”他冷嗤。“今天只是禮貌性的拜會而已,探探豐華的底細,不過等我下回再去,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他將率領一組收購團隊,意氣風發地現身吧?而他的舅舅與表哥會不敢相信地瞪大眼,不知所措。江雨燕抿唇一笑,幾乎能清清楚楚地想像到那幅畫面。她知道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等著那天來臨,她真希望自己到時能在現場親眼看到那樣神氣的他。“其實人家今天也想陪你去的。”她遺憾地歎息。

  “你不用去,你去了只會礙事。”他語氣冷淡。

  她有些受傷。

  她當然明白自己不該去,萬一讓他表哥認出她是他的秘書,知道派對那晚她是故意設圈套給他跳,恐怕會影響全盤計畫。

  可他說話的口氣也不必那麼嗆吧?她什麼時候笨到壞他的事了?

  江雨燕輕輕咬唇,忍下委屈。“那你怎麼這麼晚才回公司?是跟你舅舅去吃飯了嗎?”

  “他怎麼可能跟我吃飯?”他冷冷牽唇,眼底卻毫無笑意。“他討厭我,巴不得永遠不要再見到我。”

  “這麼說你還沒吃嗎?”她關懷地顰眉。“我那兒有些餅乾,要不要先墊墊肚子?待會兒我陪你去吃宵夜―”

  “我已經吃過了。”他打斷她。“跟胡麗盈一起吃的。”

  “什麼?”她愣住。

  “你不是希望我約她嗎?我今晚約了她。”他嘲諷地望她,幽深的眼潭反照出她微微蒼白的容顏。她說不出話來,連心跳也沉寂。原來他是跟胡麗盈在一起,當她在辦公室裡癡癡等著他的時候,他正陪另一個女人說說笑笑。

  “經過這次相處,我發現你說的沒錯,她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沒有一般千金小姐的嬌氣,說話也很有見解,跟她在一起完全不會無聊。”他口口聲聲地讚美,一字一句都如雷擊,劈進她心坎。

  她覺得有點痛。“這麼說,你這頓飯吃得很開心了?”

  “是挺開心的。”他承認。

  很好。她表情木然。當她獨自啃噬著寂寞的滋味時,他卻是和別的女人共用愉悅,他不許她放他一個人在她家枯等,卻可以留她在深夜的辦公室。

  “總經理有別的行程安排,我能理解,但下次能不能請你先打電話通知我一聲?我也好及早另做安排。”她冷淡地回話,開始收拾桌上檔。

  “安排什麼?”他懊惱地瞪她。“好讓你早點叫男人上來陪你嗎?我從來不曉得你是這麼排遣不了空虛的女人,你跟鄧元弘才認識幾天?就迫不及待想對人家投懷送抱了,你!”

  一記清脆的耳光驀地劃破空氣,止住他無禮的咆哮。“江雨燕,你敢打我!”烈火般的眼神,狠狠灼燒她。她痛到不能呼吸,卻倔強地不肯低頭,不認輸。

  “我在你心裡,是那種隨便投懷送抱的女人嗎?”

  “就算你沒投懷送抱,你也讓他對你太過親密了!才認識幾天,你就讓他那樣喊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存心勾引他?”

  “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明白!”他怒吼。

  也就是說,他真的把她當成那種隨便賣弄風騷的女人了,他怎麼不想想,如果不是為了他,她會那麼做嗎?

  難道他以為她天生狐媚?

  “荊睿,你好可惡!”她恨恨地瞪他,這是生平第一次,她對他提出控訴,那麼淒涼,那麼哀怨。

  他卻聽不懂,神情依然嚴酷似冬雪,凍她心房。

  她冷得全身顫抖,倉皇旋身,如受驚的蝴蝶,翩然飛離。

  “江雨燕,你給我站住!”霸道的命令,從身後追上她。她不理會,毅然進電梯,直奔下樓。戶外正落著雨,細細密密的雨絲在她面前織成一道望不透的迷霧,教她難以辨認方向。也罷,本來就分不清了,這麼多年來,她從來也不記路不看地圖,她只注視著一個人,只跟隨那人的腳步,她連自己如今身在何處也不能把握,又怎能辨得出未來的方向?

  她走進雨裡,走進霧裡,不去思索,也無心思索,她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痛快地哭一場,不讓誰看見她的軟弱。

  可她還來不及找到藏身之處,淚水便在眼裡氾濫,溫熱又冰冷的淚,沸騰她的血,卻凍結她的心。

  她忽冷忽熱,全身顫慄著、虛弱著,受盡折磨,忽地,她眼前一片迷離,什麼都看不見。

  她想,她大概走不動了―

  她去哪兒了?從她負氣離開公司後,他不知打了幾百通電話找她,她竟狠心地一通也不接,任他像個戲臺上的傻子唱獨腳戲。她以為不接電話,他就找不到她嗎?荊睿憤恨難當,跳上座車,風馳電掣地在路上狂飄,來到她住處。

  屋裡,燈暗著,一片空寂。他猶豫該不該留下來等她,可一想到之前他也曾在這屋裡傻等,怒火便熊熊焚燒理智。

  該死的她,不會又是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了吧?那個才認識她沒幾天,便厚著臉皮親昵地喚她“小燕子”的男人,她很喜歡吧?

  他瞭解她的個性,如果不是對鄧元弘有相當好感,她不會容許對方如此嘻皮笑臉地裝熟,她會嚴正地拒絕,就像她以前拒絕其它男人。

  可她沒拒絕鄧元弘,甚至與他孤男寡女共處在深夜的辦公室……

  “Shit!”荊睿驀地低咒一聲。

  他不確定自己怎麼了,只知道他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正因為她,遊走在崩潰的邊緣。

  她這朵盛開于叢林內的紅花,已將鮮豔的毒液,一點一點地注入他體內。

  那毒已滲透入身,密密地吞噬他所有的理智,他早該戒除的,這樣才能真正做到無情。他不該讓她繼續留在自己身邊。既然如此,他現在是在做什麼?為何瘋狂地找她,瘋狂地想弄清她的下落?他擔心她,怕她一個人在外頭遊蕩會出什麼意外,卻也怕她不是一個人,有人正體貼

  地呵護她。

  “荊睿,你是白癡!”他憤慨地詛咒自己,一面開車在大街小巷繞,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能巧遇她的芳蹤。

  他找了一夜,也痛罵自己一夜,隔天早上,當他拖著疲憊的身軀進辦公室,卻赫然發現她竟好端端地坐在辦公桌前。

  他頓時感到狼狽,他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總經理早安。”她若無其事地朝他打招呼,唇角還隱隱彎出一個曼妙的弧。

  他更狼狽了,恨她,更恨自己,也不回應她招呼,大踏步走進私人辦公室,重重甩上門。

  他沒看到目送他背影的江雨燕,悄悄伸手揉了揉疼痛的眉心,又拍了拍徘紅的臉頰。

  “要振作啊!”她啞聲叮嚀自己,雙手擱上鍵盤,繼續打字。她的工作效率一向俐落,這天卻幾次陷入遲滯,有時候螢幕上的字會糊成一團,有時候會忽然想不到某個詞該怎麼用。內線電話傳來總經理命令―“今天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呈上來給我。”

  “對不起。”她撫去額頭冒出的冷汗。“我還沒弄好。”

  “還要多久?”他語氣嚴厲。

  “還要……”現在幾點了?她昏沈地瞥向電腦螢幕上的時間顯示,卻讀不懂那幾個數字的意義。

  “中午以前交給我!”他不耐地下令。

  “是。”

  她端起馬克杯,喝了大半杯溫水,總算覺得精神稍稍提振一些,翻閱桌上的資料,將事先節錄的重點打成簡報。

  好不容易,她完成了最後一張簡報,匆匆列印出來,正準備送進總經理辦公室時,桌上電話響起。

  “江秘書嗎?我是羅董。”線路另一端,傳來蒼老的嗓音。

  她愣了愣,調勻過分短促的呼吸。“羅董午安,請問有事嗎?”

  “我想見見荊總,你能替我安排時間嗎?”

  “當然可以。”她取出PDA。

  “請問羅董想跟我們荊總談什麼?”

  “關於羅氏企業一些經營策略的事,我知道我現在已經不是董事長,只是個掛名董事,但這家公司畢竟是我一手拉拔長大的孩子,我希望荊總能聽聽我的意見。”

  “我知道,我會轉達您的意思。”她單手捧著沉重的腦袋,試著運轉思緒。

  “明天下午荊總會固定上健身房游泳,也許你們在那裡見面,氣氛會自然一些。”

  “那好,謝謝你了。”

  掛斷電話後,江雨燕拿起簡報資料,送進荊睿辦公室。

  他漠然接過文件,隨手翻閱。

  “剛剛羅董打電話來。”她順便報告。

  “是嗎?他說了什麼?”

  “他希望能跟你見一面,談談羅氏企業的經營策略,我已經跟他約好明天下午,你去健身房游泳的時候,跟他碰面。”

  “你說什麼?!”他陡然拉高聲調。

  她嚇一跳。“怎麼了?”

  “誰允許你擅自安排我在健身房跟他見面的?”他厲聲怒斥。“我去游泳是去放鬆身心的,不是聽一個過氣的老人碎碎抱怨。”

  “我只是想總經理聽聽羅董有什麼意見也不錯,畢竟那也是他苦心創立的公司!”

  “從他答應卸下董事長職務的那一刻,他對這間公司就已經失去說話的權利了。你應該不會忘了吧?我們合約上寫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合約是怎麼寫的,可這不是法律,是人情!”

  “你又要對我說教了嗎?江秘書。”荊睿嘲諷地眯起眼。“我做生意的手段不該這麼冷血,對人不該這麼苛刻,我這是在敗壞自己在業界的形象,讓大家都在背後說我是惡魔。”

  “我不是……這意思。”為何他看她的眼神,如此冰寒?教她心房也跟著顫抖地蜷縮。

  “如果你對我這麼多意見,那你不要跟著我啊!”他暴怒地跳起身。“你可以辭職,離開公司、離開我!”

  “你說……什麼?”她昏蒙地看他猶如惡鬼一般糾結的表情。他這是趕她走嗎?他再也不需要她了嗎?

  “還有,你自己看看這份簡報!”他惱火地將她送上的文件甩落桌面。“你在搞什麼?第一頁就寫錯字,你的心根本已經不在這份工作上了吧?我說如果你真這麼不屑、這麼委屈,你可以走,我不在乎!”原來她寫錯字了。

  她怔怔地望著他,就因為她寫錯一個字,他就要發這種天大的脾氣嗎?他以前不會這樣罵她的,他對她,總是比別人多了一分溫柔與寬容。

  難道一切已經變了嗎?他們融洽的關係,是否已走到了盡頭?

  她真的,該離開了嗎?

  江雨燕凝立原地,憂傷地望著眼前的男人,讓她最愛也最痛的男人,多年來她一直辛苦地追隨著他―

  終於,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嗎?

  她輕輕喘息,孕育在眼底的淚胎,悄無聲息地誕生。

  “你……你在哭嗎?”乍見她的眼淚,他驚疑不定,懷疑自己看錯了。

  她不答話,靜靜垂淚,每一滴眼淚都像一顆流星,墜落在他心上,融出一個個難以彌補的凹洞。

  他慌了,一時手足無措。他並不是沒見過女人的眼淚,也習慣了女人用這種攻勢試圖折服他,他會冷靜地衡量情勢,該安慰該漠視,自有一套準則。但面對她的淚顏,所有的心機與計較霎時都背離他了,他只懂得驚慌。

  “你哭什麼啊?我剛剛吼你是大聲了點,但你又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哭的淚娃娃,怎麼會!你別哭了!江雨燕。”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粗魯地下令。

  她依然失語,猶如一個沒有生命的娃娃。

  他又急又惱,大踏步來到她面前,攫住她纖細的肩膀。“我要你別哭了,你聽不懂嗎?不許你學別的女人跟我來這一套!你以為我會中計嗎?江雨燕,你聽見沒?”

  她顫然揚眸。“你以為……我是在跟你演戲?”

  “難道不是嗎?”

  她最真最深的痛,他竟然以為她是假裝的?

  芳心沉落,沈到連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她絕望地瞧著他,絕望地感受著胸口的虛無。

  “你別這樣看我。”他皺眉。“你昨晚上哪兒去了?為什麼不接我電話?你跟鄧元弘在一起嗎?”

  “你那麼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嗎?”她反問,語調毫無起伏。

  “不要跟我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掐住她下頷,眼神陰鬱。“回答我的問題。”

  “我去醫院了。”她幽然低語,眼裡迷蒙的光亮,一點一點,因絕望而黯滅。“昨天我在路上暈倒,被送進急診室―”

第七章
  原來她是暈倒了。原來她被路人送進急診室,注射一夜的點滴,一早還強撐著發燒的身子,準時到公司上班。而他竟完全沒看出她的不對勁,只一味地要求她趕出簡報資料,責備她寫錯字,咆哮她不該替他隨便安排與羅董見面。

  他是個自私的男人,一點也不體貼。

  他沒設身處地想過她的委屈與苦楚,只想著自己的,他真的太過分,太不近人情。

  他不值得她待他好……

  驚覺自己鑄下大錯,荊睿後悔不已,立刻開車送江雨燕回家,扶她進屋,安頓她躺在床上,餵她吃藥。“你肚子餓嗎?想不想吃點什麼?”他坐在床沿,憐愛地撫摸她雪白的臉頰。

  她搖搖頭。“我吃不下。”

  “那你睡一會兒吧。”他柔聲低語。“出出汗,燒比較容易退。”她沒答話,睜著眼,怔怔地瞪他。

  “怎麼了?”他被她看得心慌意亂。

  “你可以走了,下午還要開會。”

  “我在這裡陪你。”

  “我不用你陪。”她冷淡地拒絕。“我睡一覺就好了。”

  他無語地望她,良久,嘴角牽起一絲苦笑。“你是不是很氣我?燕燕。”

  她默然咬唇。

  “對不起,我剛剛在公司不該那樣吼你,我只是…氣昏頭了。”

  因為徹夜找不到她,因為誤會她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所以他嫉妒了、抓狂了,惱恨她,更恨自己,所以才會失去理智。

  “你不用跟我道歉。”她神情依然凝霜,側過身子,背對他。

  她連看也不想看到他嗎?

  他閉了閉眸,思及自己方才還指責她是在他面前演戲,只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報應。“好吧,那你好好睡一覺,我不吵你。”他無奈地低語,為她蓋好棉被後,起身離開她臥房,還她一個清靜的空間。

  他打電話回公司,說明自己無法趕回去參加會議,要助理幫忙改期,又交代了幾件待辦事項,然後坐在餐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

  他以為自己可以專心工作,卻怎麼也定不下心,牽掛著房內正昏睡著的女人,擔憂她身體情況。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小時,他猜想她睡沈了,找出醫藥箱裡的耳溫槍,偷偷走進她房裡,為她量體溫。

  她肌膚仍燙著,額頭、頸側,冷汗涔涔,他擰了一條冰毛巾,為她拭汗,幫助她降溫。

  她不安穩地睡著,偶爾,唇畔會隱隱逸出夢囈。

  “為什麼……總是我等你?”

  她說什麼?

  荊睿低俯身子,湊近她,想更聽清楚那模糊的囈語。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連晚餐也沒吃?”

  他一凜。她是說昨天晚上吧?他跟胡麗盈去約會,連通電話也不打,讓她在辦公室空等。他心一擰,懊惱地自責。“對不起,我不該那麼做的。”

  到現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樣做,或許是出自報復的心理,報復她竟那麼雲淡風輕地勸他跟另一個女人交往,也或許是刻意逼自己別將她時時掛在心頭。

  因為他以為她不在乎他,又氣自己太在乎她。

  “睿……”她啞聲喚他,在夢裡哽咽著,徒勞地伸手想抓住他。

  他見她這副模樣,忽然感覺心酸,胸口痛得難以自抑,不禁握住她的手,試著安定在夢裡彷徨的她。

  她緊緊拽住他,好似怕自己一鬆手,便永遠抓不住他。

  “睿,我不知道……我還能等到什麼時候?”

  她在夢裡呢喃地問他,而他聽著,悚然震住,腦海一片空白。

  江雨燕是被鈴聲驚醒的。她茫然睜開眼,神智一時迷惘,兩秒後,才弄清楚自己原來是躺在房裡,而門鈴正叮咚作響。她掙扎地起身,前去應門,但有人已搶先她一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門口的訪客,震驚地瞪著前來開門的男人。

  “鄧先生怎麼會來?”荊睿面無表情地反問。

  “我去你們公司找小燕子,她同事告訴我她發燒回家了,所以我才來這裡探望她。”鄧元弘朗聲解釋,頓了頓,目光清銳地在荊睿身上來回打量。“荊總又怎麼會在這裡?”

  “我送她回家。”

  “這樣啊?”鄧元弘點點頭,視線繞過眼前傲挺的身軀,發現倚在牆邊的江雨燕,關懷地揚嗓。“小燕子,你怎麼樣?好點沒?”

  荊睿側過身,讓開一條路。

  鄧元弘不客氣地走進來,在餐桌上擱下花束與水果籃,落定江雨燕面前。“你看起來氣色很差,燒得很嚴重嗎?”

  “我沒什麼,謝謝你關心。”她勉力揚起唇角。

  “快來這邊坐下!”鄧元弘扶著她在客廳沙發落坐。“你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削蘋果給你吃好嗎?”

  “不要了,太麻煩你。”

  “怎麼會麻煩呢?”他像兄長似地拍拍她的頭。“你在這裡乖乖坐著,我馬上就好。”

  語落,他轉身提起水果籃,經過荊睿時,步履一陣遲疑。

  兩個男人沉默對望,空氣中彌漫著不尋常的緊繃氣氛。

  半晌,荊睿首先打破僵凝。“麻煩鄧先生在這兒陪雨燕,我先回公司了。”

  “你放心,交給我吧!”鄧元弘爽朗地接下他的託付。

  荊睿轉向江雨燕,溫聲囑咐:“你好好休息,別急著進辦公室,多請幾天假也行。”

  她震驚地瞪著他離去。

  他就這麼走了?就這麼放心她跟別的男人共處一個屋簷下?之前他不是還罵過她不知檢點嗎?

  難道現在他已經不在乎了?

  你可以辭職,離開泰睿,離開我,我不在乎!

  原來他不是一時氣話,他是說真的,是真心話……

  淚水叛逆地逃出眼眶,她鎖不住,只好伸手掩臉,傷心地哭泣。

  她還能等到什麼時候?他還能任性地要她陪到什麼時候?夢裡,她悽楚的問話猶如一隻遠方的蝴蝶,輕輕地拍了拍翅膀,卻在他胸海卷起千堆雪。

  於是,他聽見了,聽見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叩問著他,問他到底是哪來的資格如此利用一個女人?

  他聽著,很疲倦,也不得不自嘲。

  他以為經過這些年來,他的靈魂早就出賣給魔鬼,消磨殆盡,原來還存在著,原來還懂得質問自己,反省自己。

  原來他還有良心……

  荊睿苦澀地抿唇,孤身站在街邊一盞路燈下,倚著燈杆,抬起頭,凝望屬於她公寓的那扇視窗。

  客廳的燈溫暖地亮著,他可以想像鄧元弘正忙碌地為她準備蘋果,或許還體貼地餵她吃。她是值得男人如此細心呵護的,雖然她總是表現得很堅強,但他知道她也有脆弱的時候。她不是個淚娃娃,卻更能令男人心軟,更令人想疼愛。

  一念及此,荊睿黯然歎息,伸手探進西裝口袋裡,取出一迭照片。

  這些照片是方才他在她屋裡發現的,看來像是她和鄧元弘去拜訪一家育幼院時拍的寫真。

  而他反復觀看,愈看愈感傷。

  照片中的她,擁著一個個天真可愛的院童,笑容也和他們一樣,甜美而燦爛,而她注視著鏡頭的眼神,好清澈、好透明。

  那是一種還相信著這世間的眼神,相信這世間還有真善美。

  他不記得她跟自己在一起時,曾露出那樣的眼神。

  呼吸驀地在荊睿胸口鬱結,他無力地顫著手,幾乎抓不住照片。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見識到的永遠是世間的醜陋,看的永遠是人性的爾虞我詐,聽的是他的憤世嫉俗。

  除了在她心裡堆上層層惡意,弄髒她的靈魂,拉她跟自己一同墮落,他還能帶給她什麼?他什麼也不能給。那個鄧元弘,至少還能拍出她善良純真的眼神,而他呢?她跟著他,做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不是在男人面前裝傻賣俏,套取商業機密,就是為了挽回他形象,送花慰問遭他壓迫的人,力勸對方振作。

  這樣的她,快樂嗎?

  雖然她常常笑著,面對他時,言語活潑,機鋒開朗,但她真的快樂嗎?

  荊睿用心回想,竟不能確定,因為他偶爾似乎會在她眼裡看見一抹淡淡的憂鬱,只是他當時漫不經心。

  他給不起她真正的快樂,只會傷害她。

  所以,他退讓了,在與鄧元弘對峙的時候,他回避了。他不能給她幸福,又怎能阻止另一個男人寵愛她?

  他只是沒想到,將她拱手讓人是那麼痛的一個抉擇,痛到他的心跳好似要停止,血流不再滾動。

  他沒想到,他會像這樣守在一盞路燈下徘徊流連,想走不能走,想留又太難。

  暮色漸沈,當過了最深沉的午夜,而鄧元弘仍然未離開她的香閨,星子從厚厚的雲層後探出清亮的眼,窺探著這世間,窺探一個男人的真心。

  他但願天地都看不清楚,誰也別看透,因為他覺得自己失去了潘朵拉的寶盒裡,最後的珍寶―希望。

  三天后,江雨燕才進公司上班。既然老闆恩准她多休息幾天,她便也找到合理的藉口逃避他。

  見她來了,他神態自若地與她打招呼,彷彿兩人之前不曾發生過爭執,鬧過不愉快。

  一切如常。

  卻又有些異常,他不再向她索求屬於情人的親密接觸,與她保持某種有禮的距離,他仍然關懷著她,但只限于友誼。

  界線已經劃下了,是他主動劃清的,她只能被動酊合。

  她又氣又難過,卻高傲地不許自己在他面前卸下自尊,冷漠地玩他的遊戲規則,扮演一個最精明幹練的萬能秘書。

  “……今天下午,你要跟梁冠雅先生開會,晚上要出席台美商會的活動,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不用了。”他淡淡地回話。“我已經邀了伴。”他邀伴了?江雨燕扣住PDA的手指一緊。“是……胡麗盈小姐嗎?”

  “嗯。”

  他果然開始採取行動了。

  她暗暗咬牙,努力從橫亙著苦澀的胸口,找到呼吸的空隙。“既然你要跟胡小姐一起出席活動,需不需要我買份小禮物,或者訂束鮮花送給她?”

  “不用了,我會自己去買。”

  他自己買?

  這又是另一枚震撼彈,在江雨燕心海炸開驚濤駭浪。

  從來不肯對女人真正用心的他,終於決定要用心了?

  她收起PDA,將雙手藏在身後,掩飾不爭氣的顫抖。“看來總經理對胡小姐……很認真。”

  “不就是你勸我要對她認真的嗎?”他似笑非笑地望她。“我只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決定採納這個好建議而已。”他好狠,竟將一切緣由推給她,彷彿嘲弄她是自作孽,活該吃醋受罪。

  江雨燕懊惱地別過眸。“既然這樣,如果沒什麼事,我先退下了。”

  “你去忙你的吧!”他平淡地允許她離開,連一句話也不跟她多說。

  現在在他心裡,她究竟算是什麼?

  一個辦事俐落的得力助手,或是普通的高中同學?她跟他,還算得上是朋友嗎?她還能自滿地以為他們的關係比好朋友更多一些些,更親密一些些嗎?

  她還能欺騙自己,他們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她是他唯一也最重要的紅粉知己嗎?

  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她該離開了?

  你可以辭職,離開公司、離開我,我不在乎!

  他憤慨的叫囂反復在她腦海迥蕩,她曾以為是氣話,如今似乎已成真。

  真的嗎?難道他們的關係,真的已到了盡頭……

  一念及此,江雨燕驀地深吸口氣,忍住在辦公室落淚的衝動,她回到座位上,逼自己定定盯著電腦螢幕,表情木然。

  不能哭,不能當眾落淚,她是專業的OL,她很能幹、很堅強,她不會輕易毀了自己一直以來經營的形象。不能哭,否則全世界都會曉得她跟荊睿起了爭執,而所有同仁都以為老闆是最信任她的,唯有她,能軟化冷硬的他。她是特別的,最特別的……

  “雨燕,你來幫我看看這份英文資料好嗎?”一個女同事過來找她。“我總覺得有一段看不太懂,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錯了?”

  “哪裡?我瞧瞧。”她接過資料。

  “就是這裡。”女同事指出疑問的段落,在她低頭研究時,蹙眉打量她。“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病還沒好?”

  她一凜,連忙搖頭。“沒事,我好多了。”頓了頓。“我看這段應該是這個意思……”

  她翻譯給女同事聽,對方恍然大悟。“對,沒錯,就是這樣!原來之前是我想錯了,真是多謝你了,雨燕。”

  “不客氣。”她微微一笑。

  “你真厲害,怪不得老闆那麼賞識你!”女同事讚歎。“大家都說他沒有你不行。”

  真的不行嗎?以前的她或許能以此自訓,但如今,她可不敢這麼想。江雨燕輕輕咬唇,勉力持住微笑,不許自己在同事面前露出一分動搖。“你的氣色真的不好。”女同事關懷地盯著她。“對了,要不要請你那個熱情的追求者來看看你?他如果懂得把握機會,現在正是獻殷勤的時候。”

  “不用了,他前兩天已經到家裡探望過我。”

  “他真的去了?好傢伙!算他識時務!”女同事呵呵笑,顯然當時鄧元弘會前來探病,就是她一手促成。“手機拿來。”她忽然攤開掌心。

  江雨燕一愣。“幹麼?”

  “打電話給他啊!叫他來接你下班。”

  “不用了啦……”

  “什麼不用?男人追女人,本來就該負責接送當司機,不然還追什麼追?快把手機給我,我替你CALL他!”女同事不由分說地搶過她手機,開始撥電話。

  江雨燕原想阻止的,發燒那晚,她已經很麻煩鄧元弘了,他還堅持在客廳打地鋪陪她,她真的很過意不去。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未嘗不可。

  讓鄧元弘過來接她也好,這樣荊睿就會知道她是很有行情的,無須總是癡癡等著他,他跟女人出席晚宴,她也可以跟男人約會吃飯。這是報復,或者該說,是一場女人與男人的戰爭,而戰端,是他先挑起的。

  到了下班時刻,鄧元弘依約出現,抱著一束鮮花,俊朗的身影霎時吸引滿室注目。

  “小燕子,我來接你嘍!”他朝她走來,依然笑得那麼燦爛耀眼,笑得令她不得不感到歉咎。如此真誠爽朗的男人,她竟能為了一己之私利用他,她真的很壞……

  “你可以下班了嗎?”他問。

  “還不行,我老闆還沒開完會,我不能先走。”事實上,她是希望他親眼看到鄧元弘來接她。

  “既然這樣,我陪你等了。”鄧元弘隨手拉來一張椅子,坐在她身畔。“對了,我帶了一盒巧克力給你,吃不吃?”他討好地獻上巧克力,

  她取了一顆送進嘴裡,淡淡的酒香瞬間在唇齒之間流溢。

  “好吃嗎?”她笑望他,正想點頭時,一道低沉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後揚起。“這巧克力看來不錯,哪裡買的?”是荊睿!江雨燕身子一震,緩緩回過眸,令她驚訝的,他俊逸的面容竟淺淺浮著笑意。

  “鄧先生,你好。”這回,是他主動對鄧元弘打招呼。

  “我又來了,荊總。”

  “來接雨燕下班的嗎?”

  “是啊!”

  “那就麻煩你了,順便帶她去好好吃一頓,她病剛好,需要多補充些營養。”

  “OK!我正有此意。”

  就這樣?江雨燕旁觀兩個男人和樂融融地交流,芳心沉落。

  她以為他會在乎的,至少該有一點點吃味,但他……顯然不以為意。

  “這巧克力是哪裡買的?鄧先生。”荊睿問。

  “這個啊,是我從美國帶回來的,怎麼荊總也喜歡嗎?改天我送你一盒。”

  “不是我喜歡,我是想買來送人。”

  他是要送給胡麗盈!江雨燕悚然領悟,驀地彈跳起身。

  “怎麼了?”兩個男人同時轉頭看她。她不說話,猶如一尊遭暴風雪凍僵的雪娃娃,凝立原地,面色蒼白,眼潭幽蒙,靜靜地映照出一張教她心痛的男性臉龐。

  她看著他,只看著他,不管是不是有另一個男人為她心動癡迷,她眼裡,只有他。

  “我可以跟你談談嗎?總經理。”她機械化地吐落嗓音。

  荊睿深深地望她。“好,你進來。”

  她隨他進了總經理辦公室,緊閉門扉,確保私密的空間。

  “你想說什麼?”荊睿斟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她接過,失神地啜飲。

  他也不急,倚著牆,耐心地等她收拾淩亂的思緒,整理出結論。

  終於,她揚起眸,兩束秋水剪成的瞳神,蕩漾他的心―

  “你是不是希望我辭職?”

  他震住,全身肌肉緊繃,扣住水杯的指節泛白。

  “我要聽實話。”她凝定他。

  他微斂眸,抹去臉上所有表情。“對,我希望你辭職。”

  天地崩毀了,她花費多年堆砌的自信瞬間坍落!原來她並不那麼特別,原來他能捨得她離開。

  “為什麼?”她不願相信,不能承受胸口那劇烈的痛,每一次呼吸,都像一把利刃在心上割,剜出血肉。

  真的好痛……

  “因為我不希望身上有弱點。”

  他看著她,嘴角揚起半自嘲的笑―她不明白他怎還能笑得出來?怎能如此無情?

  “……你就好像我體內的毒,燕燕,我必須把你清除得徹底,才能真正走自己的路。”

  他的言語,和他的笑一樣無情。

  “你的意思是我拖累你了?”她嗓音嶺顫。

  “某方面來說,是的。”他別過眸,不讓她看清自己深藏眼底的情感。“你也知道我是多麼自傲的一個男人,我不想老是有人在耳邊叨念我這樣做不好,那樣做不對,何況還有麗盈―”

  “為了跟她結婚,你必須徹底斬斷跟我的關係。”她輕聲介面。

  “我就知道你會懂。”他澀澀地勾唇。是的,她懂,從一開始就懂了,她只是一直自我欺騙,縱容自己懷抱著一線希望。

  她總以為或許情勢會有變化的,或許有一天她在他心中的分量,能夠重到他願意為她放棄野心,放棄婚姻的買賣。

  她真傻!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為她不再執著?

  他是荊睿,是魔王,怎可能為她而熱,對她留情?

  淚水悄無聲息地滑過江雨燕頰畔,熱著她的臉,卻冷著她的心,她顫然抬手,抹去斑斑淚痕,抹去所有的心酸與脆弱。

  她輸了,這場戰爭,她敗得徹底,不得不認輸。

  她昂然揚首,瑩瑩淚光在眼裡倔強地閃爍。

  是時候該醒了,為他,更為自己,她的存在不能成為他前進的阻礙―

  “好,我辭職!”

第八章
  隔天早上,江雨燕便向荊睿遞出辭呈。“我會再留一段時間,等到豐華的收購案底定,這段期間,我也會開始幫你物色新秘書,交接完畢,才會正式離開,請總經理放心。”

  “嗯,我知道,你做事我一向放心。”他笑笑地收下辭呈,放進抽屜裡。

  “以後有什麼計畫?”

  “暫時還沒想到,我想先休息一陣子,或許出國旅行,我工作那麼多年,也該是放長假的時候了。”

  “也對,你是該好好休息。”他表示贊同。

  她點頭,不再多言,輕巧地退離他的辦公室。

  從此以後,兩人正式將彼此的關係定位為單純的工作夥伴,他忙著收購“豐華科技”,她除了幫忙處理相關細節,也一面為他尋覓新秘書。她明白他的要求嚴格,也以最高標準來面試,但試用了幾個,他總是覺得不滿意。

  “你不能這樣啊,”她無奈地勸他。“有些默契,本來就需要時間磨合的,你不能總是不給人家機會。”

  “我太挑了嗎?”他歎息,明白她的意思。他若是一直拿她來與其它人比較,的確不公平。“我知道了,下一個就交給你全權決定吧!”

  最後,她幫他挑了個擁有高階主管秘書五年經驗的資深秘書,對方也是個聰明伶俐的女人,悟性極高,工作態度認真負責,處事手腕彈性圓融。

  “她比我還強呢!”她在他面前盛讚新秘書,他只是淡淡地笑,沒說什麼。

  但漸漸地,他也願意放手交辦各項任務給新秘書,培養彼此的默契。

  而她眼看著他與新秘書合作愉快,雖是安心,胸臆卻也橫亙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凋悵。

  不管是誰,終究都是可以取代的,她不會是那個唯一夠資格站在他身邊的工作夥伴。

  她是可以取代的,工作上是,感情上也是。

  自從她生日過後,兩人不再與對方約會,卻都開始與另一個人交往。他以事先規劃的進度按部就班地追求胡麗盈,她也不再總是以各種理由迥避鄧元弘,大方地與他出遊。他們依然是朋友,但不過問對方的鳳情世界,對彼此的戀情,只有默默的關心與祝福。

  她知道他與胡麗盈進展得很順利,每個禮拜都約會,偶爾胡麗盈還會主動送餐或點心到公司來,照料他的健康。

  收購“豐華科技”的事,也同樣很順利,在收集好足夠的資訊、模擬過各種變數與可能性後,他率領收購團隊一舉出擊,手到擒來,他舅舅和表哥就算再不願意把公司賣給他,也抵不過其它大股東的壓力。

  兩個月後,大局底定,他與梁冠雅以及“豐華”高層一起召開記者會,宣佈股權易主一事。

  在慶祝酒會上,陪他出席的女伴就是胡麗盈。

  她真的可以放心離開了……江雨燕黯然尋思。

  這天,是她在“泰睿”上班的最後一天,她靜靜地收拾東西,同事們則在一旁起哄要在週末為她辦一場歡送派對,租一艘遊艇出海,盡情狂歡。

  “當然,這筆錢一定要由總經理贊助啦!”一個女同事期盼地望向剛從會議室走出來的荊睿。

  “沒問題,交給我吧。”他一口答應。

  “太好了!那我們快來策劃當天的活動!”女同事很開心,邀集幾個愛湊熱鬧的同事,嘰嘰喳喳地討論。

  荊睿將一迭會議資料交給新秘書,目光卻流連于江雨燕的背影。他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忍住。

  他甩甩頭,正想回私人辦公室時,一道女性倩影娉婷地飄過來。

  “荊睿!”來人是胡麗盈,清秀的容顏甜甜地笑開。

  “怎麼來了?”他意外地揚眉。

  “我是來募款的。”

  “募款?”

  “代表我們的基金會。”她遞出名片,表示這是一次很正式的拜會,但俏皮的口氣與神情卻泄了底。“適當的捐款可以幫貴公司節稅喔!”

  “沒想到我會遇到一個志願女童軍。”他接過名片,幽默地開玩笑。“你身後該不會藏著一盒餅乾吧?我得花多少錢買?”

  “放心,不會讓你破產的。”她眨眨眼,瞳神璀亮。他輕聲笑了。“進來吧,讓我聽聽你有什麼高明的節稅建議。”一群同事好奇地目送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總經理辦公室。

  “喂,雨燕。”提議要辦狂歡派對的女同事來到江雨燕身旁。“你說我們老闆,是不是真的跟那個胡麗盈在談戀愛啊?”

  江雨燕一震,揚起臉,勉力彎起一弧笑。“這還不夠明顯嗎?”

  “哇喔。。元發集團的千金耶!”女同事讚歎,又羨又妒。“老闆可真有眼光,唉,不過想想也只有那樣的千金大小姐才配得上他。”她頓了頓,忽地神秘地拿肘子一拐江雨燕。“其實我們以前本來都以為你跟老闆會激出什麼火花,你們倆看起來好登對,又有默契。”

  “我?怎麼可能?”江雨燕表面好笑地翻白眼,心口卻隱隱抽痛。“我跟老闆是因為老交情了,默契當然好啊!不過只限友情,無關男女之情。”

  “是喔,真可借。”女同事懊惱地搖頭。“知道嗎?原本我們還把麻雀變鳳凰的希望投射在你身上耶。”

  “這是現實,不是童話。”

  “所以這世界很無趣啊!”女同事煞有其事地感慨,眼珠一轉,又恢復樂天的好心情:“對了喔!也邀請胡大千家金,還有你那個熱情的鄧先生都一起來參加你的歡送派對吧!”

  “別鬧了!”江雨燕委婉地想拒絕同事的好意。“有什麼不好的?你心疼他啊?怕我們聯合起來欺負他?”女同事笑著打趣。

  “不是這樣……”

  “既然這樣,電話拿來,我代表大家邀請他!”

  天高氣爽,蔚藍的海上,浮著一艘白色遊艇,遊艇上,一群男女玩得興高采烈,徹底抒發平日的工作壓力。“我說雨燕,原來你這個男朋友是專業攝影師,怎麼不早說?”某個女同事嬌聲抱怨。“早知道我今天就多帶幾套漂亮衣服,請他幫我拍寫真集。”

  “你這樣也很漂亮啊!”鄧元弘爽朗笑道,十分懂得討女性歡心。“如果不介意,我這就替你拍幾張。”

  “是嗎?太好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聽有免費寫真集可拍,幾個女同事爭先恐後地報名。

  江雨燕笑看這一幕,片刻,她調開眸光,往另一個方向望去。甲板另一頭,幾個男同事負責釣魚烤肉,荊睿也在那一群,胡麗盈則小鳥依人地坐在他身畔。他一面釣魚,一面與她聊天,她偶爾會拿出手帕,溫柔地替他擦汗。好相配的一對。

  江雨燕遠遠地凝望他們,心弦揪緊。她告訴自己應該為荊睿高興,但喉間總是有一股淡淡的澀味流竄,嘗起來有點苦。

  今天過後,他們以後見面的機會也許不多了,她不再是他的秘書,沒理由跟他同進同出,大概只能有空時通通電話,或者敲敲MSN。

  就跟他在英國那幾年一樣,只是那時候,他們雖然隔著千山萬水,至少她知道他身邊並沒有固定女伴,如今,他卻已有了認真交往的物件。

  她能有勇氣親眼看他跟另一個女人步入結婚禮堂嗎?

  她能夠灑脫大方地送上最真心的祝福嗎?

  她可以裝作不在乎嗎?

  江雨燕微斂羽睫,心情晦澀著,明明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她的世界卻落著濛濛煙雨。

  失去他的世界,原來是灰色的…

  “雨燕,我跟Ben要來一場水上摩托車競賽,你玩不玩?”一個男同事忽然走過來邀她。

  她一凜,努力召回遊走的心神。“不要了,我又不會騎。”

  可是

  “你不用騎,只要坐在我身後就好,Ben也會載另一個人。”

  不會是擔心你男朋友吃醋吧?他能替別的女人拍照,你就不能跟我們玩遊戲?走吧!”男同事不由分說地拉她起身。

  “Jerry,我真的不行…”

  “走吧!”

  “他們很相配。”胡麗盈輕聲說道。

  “誰跟誰?”荊睿神色不動,深眸漠然盯著釣魚線。

  “還問?當然是雨燕跟她男朋友啊!”她笑靨如花。

  “你不覺得他們很相配嗎?看得出來鄧元弘很疼雨燕。”

  “嗯,他人是不錯。”這點荊睿不反對。

  胡麗盈瞥他一眼。“對了,到底雨燕為什麼要辭職啊?她終於受不了你這個老闆了嗎?”

  “她有別的人生計畫。”

  “什麼計畫?”

  “怎麼?你很關心?”他似笑非笑地望她。

  “我是替你關心好嗎?我是替你捨不得,失去一個好秘書。”

  “不用擔心,雨燕幫我請來的新秘書也很不錯。”

  “是嗎?”她凝聯他,眼波流動著奇特的意味。“聽說你們是高中同學?”

  “是啊。”

  “那麼多年的交情,怪不得你跟她那麼有默契。”

  他微微扯唇。

  “告訴我你們高中的事好嗎?”她軟聲央求。“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你為什麼想知道?”他問得直率。

  她一怔,芙頰淡染霞色。

  “吃醋?”他挑得更明瞭,星眸點亮邪氣的光芒,壞透了。胡麗盈不爭氣地心跳加速,櫻唇一抿,星眸迥斜,不敢看他。他淡淡地笑,不再逗她,正巧一尾魚上鉤,他從容收起釣魚竿,瀟灑地將獵物甩進水桶裡。“這條魚送你。”

  他若有深意地低語。“我幫你烤。”

  “好。”她嬌羞地點頭,不自在地尾隨他來到烤肉爐前。

  他拿刀熟練地刮去魚鱗,劃開幾道切口,抹上鹽,剛將魚擱上烤肉架時,船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你說什麼?摩托車壞了?!”一陣驚聲尖叫。

  荊睿與胡麗盈交換一眼,兩人匆匆趕過去,見老闆現身,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發生什麼事了?”他沈聲問。

  “Jerry啊!他跟Ben玩水上摩托車比賽,結果車子在海上拋錨了。”一個女同事尖聲解釋。

  原來如此。

  荊睿頷首,將目光調向Jerry,他全身濕透了,看來很狼狽。“你沒事吧?”

  “沒事,我是遊回來求救的…”Jerry咳嗽著,顯然耗盡了精力,氣喘吁吁。“可是雨燕……咳咳,還在車上。”

  “什麼”荊睿全身凍僵。“你是說你一個人遊回來討救兵嗎?”鄧元弘也聽到風聲,趕過來,焦急地追問:“那她人呢?在哪裡?”

  “她在……”Jerry環顧四周,找尋理應在某個方向浮沈的影子,卻一時找不到。“奇怪,怎麼不見了?她應該就在那裡啊!”

  “你搞什麼?!”荊睿勃然大怒,驀地大踏步上前,用力揪住他衣領。“你居然把她一個人丟在海上!”他嘶吼著,嗓音如雷,狠狠劈落,驚得所有人都臉色發白。

  他不是沒向公司員工發鹹過,但總還是維持理性的,以冷嘲熱諷居多,這還是第一次,眾人見他如此暴怒,整張臉可怕地扭曲,猶如厲鬼。

  “荊睿,你冷靜點。”反倒是鄧元弘試著勸他。“雨燕有穿救生衣,應該不會有事。”

  “她怕水!”他怒聲咆哮。“她以前差點溺水過,她很怕水!”

  想到她正一個人無助地在海上漂浮,他又驚又痛,幾乎不能呼吸,抓過Ben手上的車鑰匙,縱身跳海,俐落地躍上摩托車。燕燕,你在哪兒?告訴我你在哪兒?他在心底默念,忽地有所感應,將摩托車掉頭,往某個方向馳去。他在海上不要命似地狂飄,不到兩分鐘,便找到她的身影。她並未坐在車上,而是落在海面,雙手緊緊攀著車體,隨著海流浮沈。

  他緩下車速,接近她。“燕燕,你還好吧?沒事吧?”

  她沒回答,面容蒼白,眼睛緊緊閉著,看來神智已瀕臨昏厥之際。

  他停車,跳海,將她納進懷裡。“燕燕!你醒醒!”

  “睿…”她虛弱地微睜眼,透過一線光明,看見他為她瘋狂焦灼的臉。“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

  “是,我來接你了,別怕,我在這裡。”他溫聲安撫她。

  她點點頭,安心地合上眼,這回是真的暈過去了。

  他心疼地擁緊她。

  回到遊艇,一群人七手八腳地幫忙將江雨燕放上甲板。

  “老闆,雨燕怎麼樣?她沒事吧?”

  “她太緊張,掉到海裡,喝了幾口水,嗆暈了。”荊睿解釋。

  “那要不要幫她做人工呼吸?”Jerry緊張地問。荊睿還來不及回答,只見鄧元弘一個箭步沖上來。“我來!”他排開眾人,蹲下身,雙手規律按壓江雨燕胸口,然後伸手張開她的唇,低下頭。

  荊睿眉宇緊繃,眼睜睜地看著別的男人為她做人工呼吸,與她的唇、一次又一次親密相貼。

  苦澀的浪潮驀地湧上喉頭,嗆得他透不過氣。

  他不該嫉妒的,他該為她高興,她終於找到一個真正的騎士了,那個男人一定會直伶心疼惜她,給她自己給不起的光明。

  荊睿悄悄描握雙拳,看著江雨燕在鄧元弘的救護下咳出海水,朦朧醒來。

  “小燕子!”鄧元弘驚喜地望她,一把擁住她。“太好了,你沒事了,真是太好了!”

  她看來似乎有些茫然,任由鄧元弘抱著,迷離的眸光朝他投來。

  救我的人,不是你嗎?

  她的眼神似乎這樣問,但他一動也不動,甚至連一抹笑意也不給她。

  不是。她彷彿也讀出他的眼神,黯然神傷。你真的不要我了嗎?我不要了。她倏地全身震顫,貝齒用力咬唇,像將整顆心也一併咬碎了。

  他胸口跟著抽痛,木然僵立,看她悽楚地收回視線,將臉蛋埋進鄧元弘懷裡。

  “太好了,雨燕沒事。”一隻玉手主動潛進他掌心,圈住他冰涼的手指。

  他回過頭,悵然迎向胡麗盈甜美的容顏。

  “江雨燕,我警告你,以後離荊睿遠一點,不許你再靠近他!”

  尖厲的聲嗓在她夢裡迴旋繚燒,她反復聽著,好不容易辨認出那是來自高中時的校園女王―柯采庭。

  “荊睿跟我只是朋友。”她試著對那個盛氣淩人的少女解釋,對方卻不聽。

  “你以為自己是誰,也配跟他做朋友?”她不屑地冷哼。“他跟你們不是同一掛的,他是我柯采庭的男朋友。”

  “可是……”

  “一句話!我以後不要再看見你跟他在一起,你答不答應?”

  “我……不能。”

  “你敢反抗我?”

  “我真的……不能答應。”她不想離開荊睿,她希望一直待在他身邊,就算只是朋友也好,永遠當不成情人都好。

  她只想看著他,一輩子都看著他。

  “把她丟進水裡!”高高在上的女王下令。

  幾個唯命是從的女同學立刻分工合作,將她踢進學校泳池的深水區。

  她恐慌地尖叫,在水裡掙扎,卻怎麼也踩不到底。

  “別那麼緊張,江雨燕,聽說你游泳考試不及格,我是好心想指點你。”柯采庭閒閒地在池畔榣話。

  她根本聽不見,連喝了幾口水,胸口好痛,神智暈蒙。

  誰來救救她?拜託!誰可以救她?她快溺死了,她還正值青春,不想這麼快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

  睿,睿……

  “你沒事吧?江雨燕。”一張擔憂的臉孔,在她眼前搖晃。

  是荊睿救了她,在她最危急、最驚懼的時候,是他親自帶她遊上岸,為她做人工呼吸。

  他救了她。“你放心,我已經跟采庭分手了,她以後不會再欺負你。”後來,他如是對她說。

  “為什麼?”她好驚慌。她知道他其實很喜歡那個任性的少女。“是因為我?”

  “是因為錢。”他語氣輕淡,嘴角牽起的笑、陰沉得像來自最深層的地獄。

  “她爸答應給我一筆分手費,剛好夠我到英國去留學。”

  “荊睿……”

  “你以後不用再害怕了。”

  她不怕的,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什麼也不怕。她好希望有機會對他說出真心話,只是這秘密在內心深處一藏就是好多年,連她自己都差點找不到開敔的鑰匙。

  直到現在,她才惘然憶起。江雨燕悠悠從夢中醒轉,恍惚地盯著天花板。他不要她了,因為她妨礙了他前進的腳步,所以他要將她逐出自己的世界。他不要她了……

  她心痛地想,好片刻,才疲憊地下床,來到書桌前,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

  相本裡,收藏著他的剪影,她最珍貴的回憶。

  她早有預厭,自己總有一天必須離開他,所以總是習慣性地留下證據,就算未來記憶會在悠遠的時光灰飛湮滅,她也能找到追回的線索。

  就算有一天她老了,癡傻了,回憶的片段一瓣一瓣從腦膜剝離,她也絕不要忘記他,她要關於他的一切,刻進自己最原始的基因裡。

  她想愛他,一輩子,從生命的起始愛到生命的終結,然後將遺傳因數,傳給下一代。

  如果,愛也能遺傳的話……

  她抱緊相本,哀傷地落淚。

  荊睿很難得來酒吧買醉。基本上他是個不喜歡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的人,他喜歡買賣東西,事業與婚姻都屬於他交易的範圍,但酒精,不值得特別買。何況過多的酒精往往會侵蝕一個人的理智,對他這個時時得繃緊神經的生意人來說,太危險,有造成計畫崩盤的可能。

  所以就算喝酒,他也只是小酌,保持眾人皆醉我獨醒,冷眼看世間。

  直到今夜,他才忽然有了一醉不醒的渴望,想試試看醉酒是什麼樣的滋味,是否真能令一個人拋卻煩惱?

  是不是喝醉了,他就能將日日夜夜糾纏他的那道倩影,逐出腦海?

  是不是喝醉了,他就能忘記她的一顰一笑,忘記她其實是個很愛撒嬌的女人,忘記她總是令他心動?

  他想喝醉,迫切地想喝醉,他受夠了一直清醒地想著她,牽掛著她。

  他受夠了……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一道諧譫的嬌嗓忽地拂過荊睿耳畔。

  他神智一凜,回過頭,一張濃妝豔抹的容顏正對著他,盈盈淺笑。

  “采庭?”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柯采庭翩然在他身旁落坐,朝俊帥的酒保比了個手勢,要了杯平常最愛的酒款。“你今天心情好像不是太好。”明眸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他。他微微一笑,端起威士忌酒杯,朝她嘲諷地敬了敬。

  “還是那麼懂得對付女人。”柯采庭輕哼,接過酒保遞來的“曼哈坦”,優雅地淺啜一口。“聽說你最近跟胡麗盈在交往?”

  “你知道?”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她把玩酒杯。“上流社會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何況麗盈算是我從小就認識的。”

  “她的確是你們那一圈的人。”荊睿似笑非笑,一口喝幹威士卡,又要了一杯雙份的。

  “你不也千方百計想打進我們這一圈嗎?”柯采庭毫不留情地奚落。“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你總算達到目的了。”

  他淡淡一哂,不置可否。

  柯采庭單手支頤,閒閒地歪著臉蛋。“你想利用裙帶關係讓自己更上一層樓,我是不意外,不過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想拿你那個好朋友怎麼辦?”

  他聞言,眉葦一擰。“她為你盡心盡力這麼多年,你是怎樣?打算用完就丟嗎?”

  “我跟她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粗聲駁斥。

  “那是怎樣?你敢跟我說你們沒上過床,一直保持清清白白的純友誼?”柯采庭冷嗤。“鬼才相信!”

  他緊緊扣住酒杯,不吭聲。

  她凝娣他。“你喜歡她,對吧?不管你跟多少女人說過多少甜言蜜語,她才是你這一生最重要的人。”

  他冷漠地迎視她調侃的表情。

  “記不記得我們高中時,分得很不愉快?”她忽然問。

  他點頭。

  “那時候,我一直認為你是為了錢才跟我分手的,我覺得很噁心,沒想到自己竟會愛上一個貪婪的窮酸鬼,不過現在想想,可能是我猜錯了。”

  “哪裡錯了?”他淡然問。

  “你不是為了錢才跟我分手,是怕我繼續欺負她。”柯采庭纖指敲著酒杯,提起過往,心湖仍免不了起波瀾,瞳神忽明忽滅。“我還記得我叫人把她推進游泳池那一天,你救她起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好可怕,根本是嚇呆了!你那時候,真的很擔心她吧?”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他面無表情,酒館內光線昏暗,掩去他眼神。

  柯采庭看不清,不免感到些許挫折。她總是摸不透這男人,到現在還是。

  她懊惱地咬唇。“荊睿,你那時候到底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聽問,他無聲地笑了,沒立刻回答,慢條斯理地喝酒。“如果我說有,你會相信嗎?”凝定她的眼潭,是一團謎。

  還是一樣,他終究不肯給她看自己的真心,能夠窺探的,只有那個江雨燕吧?

  永遠只有她―

  柯采庭不覺有些嫉妒。“算了,不管答案是什麼,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她

  故作漫不在乎地聳聳肩。“我只希望你那個好朋友如果聰明的話,離你遠一點,免得被你傷透心。”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她已經離開我了。”

  “什麼?”她訝異。

  “她已經找到一個可以保護她的騎士。”荊睿若有所思地舉高酒杯,轉動著,觀賞光影在杯緣折射出一道彩虹。一道他抓不住的彩虹。

  “……跟那個男人在一起,我相信她會很幸福。”絕對比跟著他幸福。

  他輕淡地揚唇,光的彩虹映進墨黑的眼潭,碎成片片!

第九章
  “跟我去東歐,好嗎?”

  “東歐?”江雨燕停住吃飯的動作,筷子在空中定格。“你是說去旅行嗎?”她微微顰眉,望著坐在餐桌對面的男人。

  “我明年要在紐約辦個展,想去東歐拍些當地的風土人情。”鄧元弘笑著解釋。“我想你剛好辭職,正好有空,想不想一起出國走走?”

  “去東歐啊……”江雨燕放下筷子,垂斂羽睫,恍惚地盯著桌面。

  “這一去,可能要半年。”鄧元弘繼續遊說。“你放心,食宿我包,你只要肯來,就是給我天大的面子。”

  “這點旅費我還出得起。”她白他一眼,婉拒他的好意。“只是!”

  “只是什麼?”

  她惘然不語。

  “是不是放不下你那個老闆?”他突如其來地問。她愕然怔住,揚眸瞪他。

  “你捨不得離開他吧?”他平靜地迎視她。她驀地倒抽口氣,言語幾乎卡在喉嚨。“你怎會……這麼想?”

  “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小燕子。”他澀聲低語,神情難得如此一本正經,蘊著淡淡的寥落。“我知道你很在乎你老闆。”

  “他已經不是……我的老闆了。”她顧左右而言他。

  “他跟你什麼關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愛著他,對吧?”

  “我沒有!”她不肯承認,雙手藏在桌下,揪住裙擺。

  “你有。”鄧元弘定定地望她。“不要對我說謊,小燕子。”

  “你!”她啞然無語,沒料到自己的心思都被這男人看透了,而他也毫不避諱地點破。

  “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他也對你不錯,不過你們是不可能的。”他歎息。

  “他不適合你,而且他要向另一個女人求婚了。”

  “什麼?!”她如遭雷擊,全身僵凝。“你怎麼知道?”

  “他告訴我的。”鄧元弘坦然回應。“前幾天,我去找過他。”

  “你找他做什麼?”她不敢相信。

  “坦白說,我是去試探他的,我告訴他我想帶你一起去東歐。”

  “那他……說什麼?”

  “他說這問題不該問他,應該來問你,不過……”

  “不過什麼?”

  “他祝福我們。”

  他祝福!

  江雨燕惶然一震,莫名的酸浪瞬間湧上眸海,唇畔卻顫顫地逸落一串啞笑。

  她想哭,卻忍不住笑,因為她愛的男人,擺明瞭急著將她推得遠遠的。

  她已經辭職了,還不夠嗎?他就那麼希望她離開臺灣,遠離他的世界嗎?

  “……他還說,他就要跟胡小姐結婚了,但他不希望你來參加婚禮。”

  “怎麼?他怕我鬧場嗎?”她不禁嘲諷。

  “我想他是怕你難過,其實他也是關心你的。”

  是啊,他當然關心,那麼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若是對她沒有一點點憐借,也太殘忍。

  可這樣的憐惜,比起她渴求的,遠遠不夠……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聽說你跟她求婚了。

  是,我求婚了。

  她答應了嗎?

  怎麼可能拒絕?

  不恭喜我嗎?

  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乍然跳出一格MSN的對話窗。荊睿接過服務生送來的咖啡,啜飲一口,陰鬱地盯著那行在眼前閃爍的字。是江雨燕。她發現他在線上,要求與他對話。他擱下咖啡杯,深吸一口氣,勒住猛然奔騰的心跳,雙手放上鍵盤―

  恭喜你,娶到“元發集團”的千金大小姐。

  我怎麼覺得你像在諷刺我?

  她是個好女人,好好對她。

  我會的。

  我要去東歐了。

  我聽說了。

  這一去,起碼要半年,應該沒辦法趕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沒關係。

  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

  你想送什麼?

  當然是送你想要的。

  他想要什麼?荊睿停下打字的動作,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者該說,他真正想要的,不敢也不能說出口。

  茫然地瞪著螢幕。

  你什麼時候出發?

  下禮拜一。

  那,禮拜天晚上可以留給我嗎?

  為什麼?

  那天是你生日,你忘了我答應給你一個驚喜嗎?

  你還記得?

  我不忘記的。

  “…你不會忘什麼?”

  一道清脆的聲嗓忽然拂過荊睿耳畔,他一凜,迅速關閉對話窗,壓下電腦螢幕,然後回頭,送出一抹經過計算的微笑。“你來了。”

  “嗯,打擾你了嗎?”胡麗盈識趣地在他對面落座。“幹麼這麼認真?連在餐廳也忙著工作。”

  “跟一個同事確認工作進度。”他簡單地解釋。“你餓嗎?要不要點東西吃?”

  “我不餓,喝咖啡就好。”胡麗盈揚手請服務生送一杯熱咖啡。“對了,爺爺一直說要見你,問你什麼時候到我家來吃頓飯?”

  “胡總裁要見我?”荊睿蹙眉。

  “是啊,他聽說我跟你在交往,很關心我們的進展呢!”胡麗盈嫣然笑著,粉頰微染紅霞。“他說他想多跟你聊聊。”也就是說,想確認他夠不夠格當胡家女婿。

  荊睿明白胡麗盈話裡的暗示,若是他夠聰明的話,就該立刻答應胡總裁的邀請,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關係著他能否一舉魚躍龍門。

  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胡麗盈,言語在唇畔吞吐―

  他沒忘記她的生日。每年生日,他都會送她禮物,即便遠在海洋的另一岸,他也會託付郵差,送來令她愛不釋手的紀念品。

  所以,她很期待今年生日,或許是此生與他共度的最後一個生日,她很高興他還記得,更好奇他會送她什麼。

  荊睿約她在自己位於宜蘭山區的別墅見面。當初他是為了度假而買下的,但工作忙碌,很少有機會來此放鬆身心,今夜,他卻命司機載她來此。這棟隱在森林後的山間別墅,是以大量的原木材料打造,大片大片的落地玻璃迎進滿室迷蒙星光,情調幽靜。穿過石板鋪成的小徑,來到門前一方闊朗的露臺,露臺邊緣,點著盞盞燭燈,如秋季流螢,飛在夜色裡。

  客廳裡,也是處處散落著彩色燭盞,燈暗著,只有火光明滅。

  這些應該都是出自他的精心佈置。她能夠想像,他是如何一盞一盞點亮燭火,為她製造浪漫。

  他從不是個喜歡玩這一套的男人,今夜卻送給她這意外的驚喜。

  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為她慶生,所以才格外不同嗎?

  江雨燕凝立於客廳中央,怔望眼前景致,一股難解的酸甜在胸口纏綿。她想,這不僅僅是一份生日禮物,也是餞別之禮。

  淚光在眼裡悄然閃爍,與火苗相輝映。

  她靜靜站著,等他現身,片刻,一瓣瓣五顏六色的紙花輕盈地從樓上飄落,在她眼前無聲地旋舞。

  她感動地心弦揪緊,不覺張開手,接住其中一朵,在掌心裡呵護。

  “喜歡嗎?”沙啞的聲嗓在她身後揚起。她驀然回首,迎向一雙深邃墨幽的眼潭,是他的眼,他的魅力,他的魔咒,而她,已經為此囚禁許多年,或許也該是自我釋放的時候了。

  “這花是你自己紮的嗎?”她淺淺彎唇。

  “怎麼?嫌醜啊?”荊睿調笑似地問,略微赧顏,畢竟從不曾動手做這些女人家的玩意,是有些尷尬。

  “花瓣都歪了。”她椰褕。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做的?還嫌!”他不情願地咕噥。

  她脆聲笑了,藕臂勾住他,給了他一記親愛的啄吻。“謝謝你,這真是我這輩子收過最特別的禮物了。”

  “你喜歡就好。”他別過眸,彷彿不敢看她。

  有這麼窘嗎?

  她好笑,主動牽起他的手。“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還問?我整個下午都在戶外整理花圃,研究該怎麼弄露臺上那些燈,今天天氣可是很涼的。”

  “真的?好可憐喔。”她軟聲嬌語,拉高他的手,櫻唇輕輕吹氣,吹暖他沁涼的掌心。他覺得掌心好麻、好癢,她的呼息透進他掌膚,熱了他血脈,理智也幾乎隨之蒸發。他繃緊肌肉,持住定力。“你過來。”他牽著她來到屋後,臨著後院花圃的落地窗前,擺了一張餐桌,桌上是幾盤看來色香味俱全的西式菜肴。

  “這是你做的?”她不可思議地驚呼。

  “是啊。”

  “怎麼可能?你的手藝有這麼好嗎?這幾道看起來賣相都很好耶!”她讚歎,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拍照存證。

  “只是一些局烤料理,還有生菜沙拉,加上義大利面,沒那麼難吧?”

  “什麼嘛。”瞧他說得雲淡風輕的,對自己的成就絲毫不以為意,她一口氣實在咽不下,貝齒不服氣地咬唇。

  等到正式坐下來,嘗過味道,她更鬱悶了。

  “好好吃。”比她做的,好吃幾百倍。“你到底什麼時候偷學的?”

  他輕聲笑。“以前在英國讀書的時候,那時候只是個窮學生,沒什麼機會出門打牙祭,只好在宿舍學著自己做。而且工作以後,為了招待客戶,偶爾也得辦HomeParty,總得自己下廚做幾道菜,表現一下誠意。”

  “你工作那麼忙,還有時間辦轟趴?”

  “社交應酬。沒辦法,外國人就喜歡這一套。”

  “是喔。”她撅著唇,算是認命地接受他烹飪手藝比她高竿的事實。“不早說,害我以前還傻傻地做菜給你吃!”

  “我喜歡吃嘛。”他笑望她,眸海深深地藏著男人的溫情,烘暖她的頰。

  她垂下眼,一時不敢相凝。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他勸她進食。

  “嗯。”

  兩人一面吃,一面聊天,談過去,談兩人曾經共用的點點滴滴,也談未來,談夢想。

  “你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我的夢想嗎?”她問。

  “記得啊!”他點頭。“你說等賺夠了錢,你要在深山蓋一座小木屋,空氣很新鮮,四周都很安靜,好讓你隱居寫書。”

  “我的夢想可是當個暢銷作家呢!”她甜甜地笑,端起酒杯淺啜,酒滴逸落她唇角,在他眼裡性戚地亮著,他幾乎忍不住輕薄的衝動。“到時你的傳記,一定要由我來寫。”

  “我有什麼值得寫的?”

  “當然值得,你將來一定會成為臺灣商界的風雲人物。”她對他有信心。“其實現在就差不多已經是了。”

  “還差得遠呢。”距離他設定的目標,還有十萬八千里。

  “快了。”她凝紼他,眼波流蕩,也不知是欣賞或鳳歎。“我相信再過幾年,你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權勢與名利,他都將握在手裡,叱吒風雲。

  “好吧。”他淡淡地笑。“如果那一天到了,我會親自邀你幫我寫傳記。”

  “一定會暢銷的。”她笑嘻嘻。“到時候我版稅一定賺翻。”

  “版稅應該算我的吧?故事是我的,你只不過負責寫出來,頂多我付你一筆稿費就是了。”他故意逗她。

  “不行!”她嬌聲抗議。“你以為把故事寫出來很簡單嗎?也不能平鋪直述的,要怎麼寫得感人,也要有一定的功力。”

  “又不是小說,灑什麼狗血!”他不以為然地輕哼。

  “大人物的故事,當然要可歌可泣啊!誰想看你每天柴米油鹽啊?寫出來也賣不出去。”

  “我怎麼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該不會替我加油添醋,編一些濫情的故事吧?”

  “緊張啦?”她拿湯匙的柄,戲譫地點點他臉頰。“至少你的愛情,我一定會寫得很纏綿徘側的。”

  “男人的奮鬥故事,寫什麼愛情?”他搶過那把調皮的湯匙,警告似地眯起眼。“你可別破壞我的格調。”

  “誰說男人的故事裡沒有愛情?”她假裝生氣地瞪他。“你沒聽過嗎?一個男人生命裡要有三種女人,才能算是完滿的。”

  “那三種?”

  “妻子、情婦、知己,知己是好朋友,用來談心事的,情婦就不用說了,至於妻子嘛!”她頓住。

  “妻子怎樣?”

  她沒立刻回答,深深地望他,良久,才幽幽揚嗓。“是用來疼的,是當一個男人在外頭滿身污穢地回家,看到她純淨的笑容,投入她的懷抱,就會覺得自己所有的罪孽都得到了救贖。”

  他震撼地聽著,看著她幽深迷離的水眸,忽然懂得她的心正強烈地抽痛著。“是誰…跟你說這些歪理?”他好不容易找回說話的聲音。“你還記得莫傳森嗎?我們的高中同學。”

  “是那個敗家子說的?”他不悅地冷哼。“別理他!”

  她嫣然一笑,不與他爭辯,盈盈起身來到他身後,藕臂交迭在他肩頸,唇瓣溫柔地擦過他耳畔。“其實我想一想,還覺得挺開心的。”

  “開心什麼?”他沙啞了嗓子。

  “我一個人,占了兩種角色,又是情婦,又是知己,也算厲害了,是不是?”

  他森然不語,身子輕顫著,心口糾結著。

  “…所以,當不成你的妻子,我並不會覺得很遺憾。”她低語。

  一道涼涼的濕意,滾過他頸側,他不敢回眸確認那是什麼。

  “睿,你親親我好嗎?”她忽地柔聲祈求,而他、心弦一扯,再也壓不住滿腔激動,反手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一口一口地啄吻她柔軟的唇,那是充滿愛憐的吻,情意綿綿的吻。

  不是欲望的佔領,不是野心的征服,是男人與女人之間,最珍重彼此的吻。

  他們嘗到了酒的微醺,也嘗到淚水的鹹,嘗到甜蜜,也嘗到哀傷,嘗到誰都沒說出口的眷戀與不捨。

  他們嘗到了,惜別的滋味。

  隔天清晨,他親自開車送她去機場。因為鄧元弘還沒到,他替她拖行李,兩人來到樓上餐廳,各點了杯咖啡,坐在面窗的座位上,看窗外飛機起落。誰都沒開口說話,默默地傾聽彼此的呼吸,感覺彼此的體溫。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他們能夠並肩而坐了,未來還有沒有機會見面,誰也不確定。

  所以他們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又不曉得該如何吐落。

  “你到了國外,人生地不熟,要小心一點。”終於,他低啞的嗓音,敲破了靜寂。

  “嗯。”她輕輕點頭,櫻唇銜在紙杯邊緣。

  “要蓋好被子,手放進被窩裡,歐洲冬天很冷,你又老愛踢被子,小心著涼。”

  “知道了。”

  “天氣冷了要戴手套、戴帽子,吹風容易頭痛。”

  “嗯。”

  “吃飯的時候不要挑食,不要喝太多酒,那邊酒比礦泉水便宜,可你千萬不要喝多了,要照顧身體。”

  “知道了,老伯,你怎麼那麼囉唆啊?”她歪過臉蛋,明眸俏皮地啾著他。

  他不禁微笑,伸手揉揉她的頭。“誰教你這丫頭,就是讓人不放心。”

  “你才讓人不放心呢!”她不服氣地朝他扁扁嘴。“我告訴你,這次出門我沒帶之Notebook,手機可能也不通。”

  “我知道。”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定,我可不會像以前那樣隨傳隨到。”

  “不敢勞煩。”

  “你要跟人家結婚,就要認真籌備婚禮,不要什麼都丟給人家做,就算脾氣再溫和的女人,都會被你氣走的。”

  他方唇微扯。“你放心,我盡力不搞砸。”

  “還有,你工作不要太累了,要記得按時吃飯,你一專心起來就什麼都忘了,如果沒有人提醒你!”她驀地頓住,眼眸酸酸地刺痛著。他悵然望她,知道她就要哭了,一股強烈的酸楚同樣在胸口揪擰。“你要保重自己。”她叮嚀。

  “你也是。”

  “以後我不會再幫你了。”

  “我知道。”

  “你就算後悔,想起我的好,也……來不及了。”她輕聲哽咽。

  “我不會後悔的。”他的嗓音也跟著發顫。只要她幸福,他就不後悔。

  “幹麼說得這麼肯定啊?你想氣死我嗎?”她不明白他的用心,鬱惱地嬌慎。

  “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幸福的,不信你等著看好了!”

  “嗯,我相信。”他閉了閉眸,凝聚全身的力量,站起身。“鄧元弘大概快來了,我也差不多該趕回公司去了。”

  “你這就……要走了嗎?”她一徑低著頭,面色蒼白,言語和心一樣破碎。

  “我該走了。”

  “那你快走吧,我不送了。”她不想親眼看他離開。

  “燕燕…”他蒙矓地望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卻在距離只有一寸之遙的地方,黯然垂落。他不能碰她,若是縱容自己愛撫她,他或許再也放不開手。他必須捨得,就算推她離開是他這輩子永遠也彌補不了的遺憾,就算他的人生從此不見光明,他也不能自私地留住她。

  他必須捨得她,必須放手,讓她去追求真正的幸-福,他給不起的幸福……

  “我走了。”

  他毅然旋身,不說再見。

  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怕一回頭會無法克制地擁抱她,他強迫自己望著前方,筆直地前進,世界在他眼裡,成了一片迷離的霧色―

  沒想到魔王也會這樣說話,睿,我們來跳舞!

  因為你喝牛奶的樣子可愛嘛!

  別裝傻了,你想耍什麼招數,我很清楚。

  為什麼總是我在等你?

  不行,我一定要錄下來。

  我一個人就占了兩種角色,所以當不成你的妻子,我並不會覺得很遺憾。

  她說不會遺憾,即便跟他在一起,他給她的只有黑暗與傷痛,她仍是那麼甜美地笑著跟他說,認識他真好。她不遺憾,她說不遺憾。睿……

  從今以後,他再也聽不到她這樣嬌嬌喊著他了,再也看不到她輕盈地踩著水花,在他面前舞成一朵最絢爛的花。

  原來要割捨,是那麼不容易,原來他做不到全然無情,原來他的血還熱著,還懂得流淚。

  以為這輩子已經無血無淚了,自從父母雙亡的那天起,他便在心裡養著恨,任其蔓延滋生。

  他只是不曉得,原來還有另一種不知名的生物在他心裡共生著,一根一根,拔掉他的刺。

  可她走了。

  他失去她了。

  他曾失去家庭,失去親情,他發過誓再也不要失去任何東西,對於他想擁有的,他一定會不擇手段地奪取。他曾經歷過失去,知道失去的滋味有多空虛可怕,他不願再嘗。可現在,他失去她了,是他自願放手的,因為她太美太好,而他,沒資格“擁有”……

  口袋忽地傳來一陣無聲的震動,他取出手機,讀取簡訊!

  你送走她了嗎?

  他深吸口氣,一滴眼淚落在螢幕上。

  是。

  你真傻!為什麼要讓她誤會你跟我求婚?我們明明分手了。

  因為我不想她為我擔心。

  因為他不想她為了他,走不開。

  因為他能給她的,實在太少太少,而這是他唯一能給的,最後的溫柔!

  再見了,燕燕,我最重要的人。

  曼谷機場。人來人往的過境大廳,江雨燕與鄧元弘相對佇立,四目相凝。

  “所以,我們就在這兒分道揚鑣了?”良久,他沙啞地揚聲問。她輕輕頷首。“再見了。”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我有個朋友在越南工作,我打算先去投靠她一陣子,然後再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來。”

  “隱居寫書?”

  “應該吧。”

  “真好,終於可以實現你的夢想了。”他清朗地微笑,為她高興。

  “謝謝。”

  “那,再見了。”他伸出手。

  “再見了。”她與他握手。

  他遲遲不放開。“你知道的,小燕子,只要你願意跟我一起走,我不介意你還想著別的男人。”

  “我知道,但我不能那樣做。”她感動地啾著他。“我很謝謝你對我好,元,但我真的不能再對不起你了。

  “你!唉!”他說服不了她,只能歎息。“既然這樣,為什麼你不跟荊睿說實話,讓他誤會你真的跟我一起走了?”

  她沒立刻回答,片刻,才淡淡地揚唇,笑顏彷彿晨間憩息於玫瑰花瓣上的朝露,那般透明清澈。“因為我不想他為我擔心。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她了,而她絕不能成為他的負累。現在的他,需要的是一個天使,一個不懂得他在外頭是如何弄得滿身污穢,總是安靜地在家裡等著他,以純淨的笑容洗滌他所有罪孽的天使。

  不是她。

  “我希望他幸福。因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第十章
  失去,是一種剝離的過程。失去一個人,最痛的不是在與她道別的那一刻,而是在之後的每一天,慢慢堆積傷痛的重量。吃早餐的時候,不再有她對著他笑,笑他唇緣沾了道牛奶鬍子。

  看電視的時候,沒有人聽他諷刺的評論,沒有人眨著清亮的眼,椰褕他太過憤世嫉俗。

  在辦公室工作,敲門走進來的人不會是她,每一次抬頭,每一次期盼,迎來的都只是失望。

  收不到來自她的郵件,接不到她MSN對話的請求,聽不到專屬於她的手機鈴聲。

  驀然回首時,不再有人站在原地等他。沒人可以說心事,沒人會甜蜜地與他鬥嘴,沒人會撒嬌地討賞,硬是要拉他在雨夜裡跳舞。於是,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失去她了。失去不是突如其來,是一點一滴,慢慢地、確實地,在日常生活裡剝離她的存在。

  她不在了,而他覺得某部分的自己,也跟著死去。

  他永遠不會再是從前那個他了―

  “總經理,請你簽名。”接替她的秘書很盡責,送上細心整理好的檔,要他過目。

  他卻無法像信任她一樣信任這個新秘書,對她,他可以看都不看就簽名,現在,他會以最快的速度流覽確認。不是因為這個新秘書能力不夠強,做得不夠好,只因為“她”不是她。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令他信任的人,只有她,那個他已經失去的、最重要的她!

  秘書退下後,荊睿將背脊後躺,轉動辦公椅,面對窗外。本以為失去她後,他會工作得更認真更狂熱,以忙碌來麻痹自己,不料他卻是懶洋洋的,做什麼都不起勁。已經沒有奮鬥的目標了,就算他賺再多錢,地位再往上爬,又如何?他也只能孤獨地站在頂峰,思念她。

  沒有什麼想要、想奪取的了,他最想要的,已經不在了,所有的野心與欲望忽然變得很可笑。

  很無趣。

  荊睿漫然沉思,舉高右手,握拳、張開、再握拳、又張開……

  一直以來,他總是想抓住什麼,證明自己的聰明與才氣,證明自己不需要與生俱來的那張“名牌”,也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掙得一切,但到頭來,他究竟抓住了什麼?

  他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他以為自己可以承受失去她的痛,卻愈來愈感到絕對的空虛,好似連心都丟落了……

  桌上的電腦傳來叮咚聲響,通知他有新郵件。

  好無聊。他理都不想理,但基於一個總經理的責任感,兩分鐘後,他還是勉為其難轉過身來,準備處理公事。進來的郵件有好幾封,有些是例行的工作會報,他迅速批閱,有些是社交應酬性的問候,他懶得多看,還有一封,來自於他意想不到的人。胡麗盈。他訝異地盯著這個寄件者。自從分手後,兩人已將近半年沒聯絡了,她怎會寫信來?

  他點閱她的信,一開始,是禮貌性的寒暄問候,問他最近情況如何,恭喜他又有一件投資案大成功,說自己也忙著替基金會辦慈善活動。

  難道是來募款的嗎?

  他眯了眯眼,正欲請秘書跟她聯絡捐款事宜時,忽地瞥見內文的最後一段。

  前兩天,我美術班的學生告訴我一件很有趣的事,聽說最近有個Blog很受年輕人歡迎,格主會定期連載文章,寫一群名牌高校生的故事。

  名牌高校生?荊睿胸口一震。這名詞好熟悉。

  我上去看了幾篇文章,發現故事裡有個主角,感覺很像你。作者應該是以自己的高中生活為藍本,人物都是影射當年學校的同學。我給你網址,你有興趣不妨上去瞧瞧……

  信件的最後,附上部落格的網址。荊睿瞪著那一長串符號,不知怎地,心臟急速地撞擊胸口,似有些慌,有某種微妙的預威。他微微顫著手,點進網址,閱讀文章!

  在臺灣,有這樣一所私立中學。這裡,擁有比多數大學還廣闊的校園,每一棟校舍建集都是出自名家設計,學生的必修課程除了一般的文理科目,還得學習馬術、社交舞、國際禮儀。

  這裡最看重的不是學生的腦袋,沒人在乎你是天才或傻瓜,也不是你的行為舉止,雖然校方總是口口聲聲要求學生循規蹈矩,但最終判別你是不是個“好”學生的標準通常只有一個。

  那就是,你身上的“名牌”!

  此名牌可非名牌,我說的不是TiffanyHermes或Chanel這些世俗到極點的精品牌子,而是一個人出生時,烙在他或她身上的標記。沒錯,這才是我說的“名牌”、它告訴我們你來自哪個家族,你爸爸媽媽是誰,爺爺奶奶又是何方神聖,基本上這跟你叫哈大名也無關,最重要的是,你姓什麼,給你這個姓的家族夠不夠有權有勢。

  在這間學校,大部分同學身上都掛著一張夠炫的名牌,當然,也有少數例外。

  很遺憾,敝人在下我便是屬於雜牌軍團的一員……

  “她沒跟鄧元弘去歐洲!”半小時後,“泰睿”的員工都聽見總經理辦公室內傳來一陣振奮的歡呼,跟著,他們那個不管發生什麼大事都處變不驚的老闆,忽然急如星火地沖出來,對秘書下令。

  “重新安排我的行程表,我要休假,至少一個禮拜!”

  然後他又揪住公司內負責維修電腦系統的工程師。“快跟我進來!查出她的IP地址是哪裡!”

  這是怎麼回事?眾人面面相覦,都好奇老闆到底是……吃錯什麼藥了?

  她在越南。一個位於北部的小鎮,風光明媚,可惜基礎建設不太穩固,不只常跳電,網路也老出問題。生活是不太方便,但她很喜歡附近的環境,很幽靜,清晨時分,朦朧的景色會美得像一幅山水畫。

  江雨燕擱下熱可哥,坐在電腦前,勤快地敲打鍵盤,更新文章,也一一回復網友的留言。

  請問童童是不是暗戀魔王?

  當然是啊,難道她暗示得還不夠明顯嗎?她抿著唇偷笑,看幾個年輕網友彼此爭論―

  不可以啦!魔王身邊又是於夢娜,又是李香玉,太花心了啦!童童千萬不能跟這種人在一起。

  的確,聰明的女人不會愛上花心的男人,但他其實不是花心,是存心。

  我覺得李香玉很好啊!雖然嬌了點,但她是真心愛魔王,我贊成他們兩個人在一起。

  可她真的很壞耶!老是欺負童童。

  怯""你們這些女生就只關心誰跟誰在一起嗎?我寧可看正妹怎麼統一校園當女王。

  江雨燕嗤聲一笑。“你會看到的。”她呢喃,手指靈活地在鍵盤上飛舞,與網友交流。

  請問這是不是真實的故事?你寫的就是自己的高中生活吧?

  這個嘛……江雨燕俏皮地眨眨眼,敲下答案。“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江雨燕一凜,怔仲地望著最後一則留言,將雙手撒離鍵盤,端起馬克杯,靜靜啜飲。巧克力的甜,為何流到唇腔,卻忽然轉成苦?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她能跟他在一起嗎?

  這是一個她可以回答卻不願回答的問題,因為答案太苦澀,連她自己也寧願不知曉。

  她寧願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那麼她就還能保有一線希望,縱然微渺,也終歸是希望。

  人是不能沒有希望的,這是鎖在潘朵拉寶盒最後的珍寶,是一個人能活下去的最後底線。

  “所以,我還可以抱著希望吧……”江雨燕眸光流轉,落在桌上一幅綴著藍邊的相框上。相框裡,嵌著荊睿的照片,他站在一面懸崖前,挺立的姿態孤傲地像一名不被任何人瞭解的鬥士。或許連她,也不夠瞭解。

  “你一直很孤單。”她喃喃地對著相片說道。“幸好我走了之後,還有她陪你,你們已經結婚了吧?有個妻子的感覺如何?”

  是否完全不同于擁有一個情婦兼知己?

  “你最好很快樂,過得很幸福,否則我大概會恨你。”她低語,手指懊惱地彈了彈相框,眼眸悄無聲息地凝淚。

  “請問,你見過這個女人嗎?”崎嶇的山路上,荊睿攔下一個背著藤籃的老婦人,拿出江雨燕的照片,請她辨認。

  婦人聽不懂他的英語,他也聽不懂她口中的越南話,但經過一陣比手劃腳,他還是懂了婦人的意思―

  是的,她見過這個女人,她就住在越過那一大片農田後的山腳下。

  “謝謝、謝謝你!”荊睿大喜,不停道謝。經過多日奔波,他總算得到她確切的消息,知道自己離她愈來愈近,他的心跳奔騰,即將管不住。“等我,燕燕,我就來接你了!”

  冰箱差不多空了,江雨燕決定出門購物。她騎著單車,穿過廣闊的田野,偶爾停下來欣賞浮在山巔的流雲,目光隨之遠揚,飄到遙遠的家鄉,落在那個她見不到的男人身上。她好想他啊,真的好想、好想……

  她強壓下滿腔惆悵,繼續騎車,羊腸小徑處處碎石,時時顛簸,而她因為思念太出神,意外絆倒了,單車歪躺在地,一朵紙花從她懷裡飄落,無聲地卡在溪邊的石縫間。

  那是荊睿親手折給她的紙花!是他送她的最後一份禮物,她一直眷戀不捨地帶在身上。

  江雨燕慌了,顧不得雙腿還疼痛著,小心翼翼地踩過一個又一個奇形怪狀的岩石,想檢回她最寶貝的紙花!

  “你在幹麼?!”一道驚駭的嗓音驀地在她身後響起。她愕然,想回頭看,但一腳踩空了,反倒狼狽地跌進溪裡。水!她最怕水了―她驚聲尖叫,數個月前曾受困海上的記憶又回來,濃濃的黑霧罩落腦海,她幾乎暈眩。

  在她最驚慌失措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牢牢地扣住。

  “燕燕,你別緊張,我在這裡。”

  “……荊睿?”她不敢相信,僵在男人懷裡,羽睫輕顫,害怕揚起來。

  她怕看到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個男人,怕自己是在作夢,是幻聽。上回她落海,不也以為救她的人是他嗎?結果卻是自己一廂情願……

  “是我。”反倒是他主動捧起她臉蛋,溫柔地低語:“我終於找到你了,燕燕。”

  “怎麼可能……是你?”她難以置信地瞪他,將這張在她心裡總是鮮明的臉孔收進眼底。他依然那麼俊美,只是下巴生了些胡渣,眼下浮著疲倦的黑影,但仍無損他的男性魅力。“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接你。”他深深地凝望她。

  而她忽然惱了,用力推開他,跟槍地攀爬上岸。“燕燕!你等等我!”荊睿焦急地喚她。

  “這個你不要了嗎?”他替她撿回紙花。

  “不要了!我不要了!”她倔強地嗆聲。這下他都知道了,知道她還牽掛著他,知道她根本沒跟鄧元弘去東歐,一個人躲在越南小鎮。

  他什麼都知道了,她對他滿滿的愛意,再也藏不住。

  江雨燕倉皇地想,隨手牽起單車,努力踩踏板,想拋開身後令她心慌意亂的男人。

  他卻不肯放過她,沿路在她後頭跑步,追著她。

  “你走開,別跟著我!”他不是不要她了嗎?不是怕她妨礙到他的事業跟婚姻嗎?那幹麼又來招惹她?

  “你聽我說,燕燕,你生……什麼氣啊?”

  他還不懂她為什麼生氣嗎?她更火大了,更加起勁踩單車,聽他在自己身後追得氣喘吁吁,她感到某種奇異的暢快。

  這是第一次,他卯足勁狂追她,而不是她傻傻地看著他背影!

  “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

  “是你的……部落格。”他連那個也知道了?她驚駭不已。

  “有個朋友告訴我,她說最近有個部落格很受年輕人歡迎,作者在網上寫一群名牌高校生的故事。”他似乎逐漸抓住了呼吸的韻律,嗓音慢慢穩定了。她聽他的跑步聲愈來愈近,又急又惱。“所以你看過我的部落格了?”

  “是。”

  那他一定都知道了,她深愛著他,從少女時代就迷戀他,至今不悔。

  江雨燕赧紅了臉,雙手描握單車把手。“就算你上過我的部落格,也不知道我在這兒啊,你到底是怎麼找到的?”

  “大概是因為我擁有找到你的超能力吧!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在我身上偷偷裝了雷達,否則為什麼我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你?”

  “荊睿,你別開玩笑!”她羞窘地抗議。

  “好吧,其實這次我費了一點功夫。”他恢復正經。“我請人幫忙查出你的電腦IP是在越南,然後一一比對你放在部落格那些風景照片,花了幾天時間,才找到這裡來。”

  他請人查她電腦IP?

  “幹麼這麼麻煩?”她冷嗤。“你可以留言給我,問我啊!”

  “因為你值得我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他又在油嘴滑舌了。她心韻一亂。他什麼時候學會對她這樣說話了?“不許把你把妹的招數用在我身上!”銳氣十足地下令。

  “是。”他很乖地立刻答應。

  她一怔。這個具有絕對控制欲的男人竟對她如此順從?

  他趁她遲疑的時候,追到她車前,回過身來往後跑。“其實是因為我需要一點勇氣。”

  “什麼勇氣?”

  “來接你的勇氣。”他認真地望她。“我告訴自己,如果這次我也能順利找到你,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要把你帶回去。”

  怕撞上他,她騎車的速度更慢了,逞強地別過眸。“我又沒說一輩子不回臺灣。”

  他悠然歎息。“我是要你回到我身邊,燕燕。”

  她一震,心臟瘋狂撞擊胸口。“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要我回去當你的秘書嗎?”

  “如果你只想當秘書,也可以。”

  “什麼叫做也可以?”他把她當備胎嗎?她氣惱地瞪他,心口受了傷,無聲地流血。“你不是說我是你體內的毒嗎?不是要把我清除掉嗎?”

  “燕燕……”

  “你不是說我走了,你才能安心走自己的路,跟胡麗盈結婚嗎?”她覆述他說過的話,這些絕情的言語,夜夜都在她夢裡縈繞,折磨著她。“該不會是婚姻生活不愉快,你才想到來找我吧?我才不會!”

  “我沒跟她結婚。”他沙啞地打斷她。“在送你出國之前,我就已經跟她分手了。”

  “……什麼?”

  他跟胡麗盈分手了,卻隱瞞著不跟她說,怕她走得不安心,就像她故意讓他誤會自己是跟鄧元弘一起離開一樣。他們兩個都為了讓對方幸福,選擇對彼此說謊。

  真笨,笨透了!

  江雨燕悵然歎息,與荊睿肩並肩坐在田邊,看稻稈隨風搖曳,兩人都不說話,靜靜地各自沉思,許久,她才打破沉默。“既然你想挽留我,為什麼不勇敢跟我說?為什麼那時候要把我推開?”這話,她問得很輕很柔,落在他心上,卻宛如最嚴厲的鞭笞,很重,很痛。荊睿閉了閉眸,從沾滿塵土的背包裡,取出仔細包裹的照片。“因為我看見這些。”

  江雨燕接過相片,認出正是自己和鄧元弘一起探訪育幼院時拍的。“我一直找不到這些照片,原來在你那裡!”

  “是你發燒那天,我偷偷從你家拿的。”他苦笑。“看到這些照片,我忽然覺得很難受。”

  “為什麼?”

  “因為他可以讓你這樣笑,但我不能。”他澀澀地解釋。“他能讓你相信這個世界,能讓你看見世界的美好,可跟我在一起,你只會看見醜陋的一面,只能陪我憤世嫉俗……我不想污染你。”

  她愕然迎視他憂鬱的眼潭。“你說污染?”

  “對,污染。”

  所以他才下定決心對她放手,將她推離自己身邊,只因為他怕……污染她?江雨燕不可思議地瞪著面前的男人。

  “睿,我可不是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純潔女孩,我是……我其實也可以是個魔女啊!”

  “是為了我變成魔女的。”他神情緊繃。“我不要你這樣。”她懂了,原來是因為這樣,那夜他才放任她與鄧元弘獨處,後來也刻意疏遠她,保持距離。

  不是因為不需要她,是太想保護她,才逼自己放手。

  他其實……很珍惜她。

  心口的傷,慢慢癒合了,她甜蜜地歎息。“你以為我跟鄧元弘在一起,就會比較快樂?”

  “至少他可以讓你回到光明。”他緊凜下頷,描握雙拳。“我看得出他是個很正派很體貼的男人,也真心喜歡你,他會是個能夠守護你的騎士。”

  “我又不是公主,哪裡需要什麼騎士?”她好笑。

  他不悅地瞪她。“每個女人都希望有個騎士保護自己。”

  “是這樣沒錯。”只是她沒想到這個滿腦子黑暗念頭的男人,也會有如此浪漫的想法。“睿,難道你就不能保護我嗎?”

  他眉宇一擰。“我只會拖累你。”

  “誰說的?你救了我好幾次,光是在水裡,你就救我兩次了,剛剛我掉到溪裡也算,還有其它時候你也經常幫忙我、照顧我,我發燒的時候,不就是你守在我床邊嗎?你還會煮一桌豐盛的料理請我吃,送我很棒的禮物。”他瞠視她。“你發燒,是因為我把你氣得出去淋雨,你高中時溺水,也是因為我才被人欺負,請你吃飯,送你禮物,那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誰都能做到。”

  看他懊惱的表情,顯然她並未說服他。

  江雨燕笑了,忽然覺得這男人彆扭得好可愛,好令人心疼。她偎進他懷裡,臉蛋在他胸膛親昵地廝磨。

  “這些事可能沒什麼了不起,但因為是你做的,我就特別戚動,是你做的,我才會永遠記在心裡。”她頓了頓,“睿,你對我來說,是很不一樣很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他知道,只是!

  他沈鬱地鎖眉。“我既不光明也不磊落,不配守護你。”

  “那你就當我的黑暗騎士吧!”她笑笑地問,像哄著鬧脾氣的小男孩。“好不好?”

  他忽地感到赧然,很窘,陰暗的心房卻也悄悄透出一絲陽光。“你真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燕燕。”

  “我願意。”她毫不考慮地點頭。她怎能如此義無反顧?他憐惜地輕撫她臉頰。

  “但我不想你……只當我的秘書。”

  她怔了怔。“那你要我當什麼?”

  “我想請你當我的知己,我的情婦,也當我的……”他意味悠遠地停頓。“妻子。”

  妻子?

  她驀地凜息,震撼地跳起身,拉開與他的距離。“你說什麼?”

  “我說……”她激烈的反應教他也跟著手足無措起來,不安地捏緊拳頭。“你願意嫁給我嗎?燕燕。”

  這算是……求婚?

  她不敢相信地瞪他。他向她求婚,要她做他的妻子?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聽錯了,她的確曾暗暗期盼他能來接她回去,甚至奢望能繼續留在他身邊,但她從來不敢想是以妻子的身分。

  “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她臉色刷白,心跳如脫韁的野馬,難以控制,嗓音不爭氣地輕顫著。“你說過,你的婚姻是買賣,一定得賣到最高價……你說過的!”

  “我是這麼說過,可是!”他起身,試著走向她。“別過來!”她驚慌地阻止他,不許他靠近自己。“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現在不打算買賣婚姻了?你不娶胡麗盈,也不要其它千金小姐,你不需要一個有錢有勢的女人來幫你更上一層樓!”

  “沒錯,我的確是不需要了。”他堅定地接話。

  她心跳一停,愕然凝立原地。

  他握住她的肩,深情的目光圈住她。“我不要其它女人,只要你。”

  “你騙人。”她搖頭,不敢縱容自己相信。

  “我承認,我曾經想過娶一個家世背景夠雄厚的千金小姐,胡麗盈也真的很適合,但當我面對她的時候,我卻一直想到你。”

  “你想我做什麼?”

  “想你在做什麼,想我現在吃的東西,你會不會也愛吃,想她手上那杯飲料,如果是你一定不會喝,想你的手沒有我握著,會不會不夠暖?”他輕聲低語,字字句句都是最動聽的情話,在她耳畔繚繞,在心口纏綿。“我擔心你踢被子,怕你著涼,我想你盯著我喝牛奶,就算我不愛喝,你也會笑著哄我。我喜歡你對我笑,拿你的紀錄癖沒轍,我可以對所有的人都無情,就是不忍心讓你難過。”他說著,悠悠一歎。“我說你是我體內的毒就是這意思,我很想對全世界都冷血無情,偏偏對你就是做不到!你懂嗎?燕燕,對我來說,你是特別的。”

  她是特別的,最特別的。

  淚水在眼底氾濫成災,她迷蒙地望著他,心弦牽緊。“可是你的野心呢?你想要的名利權勢呢?”

  “我還是有野心,還是想要名利權勢,但如果不是跟你一起,我寧願不要了。”他專注地凝視她。“要是你覺得我的手段太冷酷,我也可以為你改,你說什麼我都聽,只要你高興就好。”

  “你為什麼……要這樣?”她哽咽地問。“幹麼要為我退讓?為什麼要聽我的話收斂自己?”

  “因為我愛你。”他沙啞地回應,眼眸也隱隱泛紅。“就算你真的是毒,我也戒不了了,之前我故作瀟灑地對你放手,現在我才領悟自己其實並沒那麼強悍到可以失去你。”

  為什麼他可以說出這些話?這比她所想望的,多了太多,他對她的情意,竟如此深如此重,願意為了她承認自己也有軟弱的時候。“可是我……不是天使。”她也擔心自己,不能給他幸福。

  “在我眼裡,你就是天使,是唯一能改變我的人。”他低下唇,珍重地親了親她額頭。“我真的不能沒有你,燕燕。”

  “睿!”她緊緊圈抱他的腰,像只愛撒嬌的無尾熊。

  “做我的女人好嗎?”他在她耳畔曖昧地吹氣。“唯一的。”

  “嗯。”她點頭,仰起嫣紅的臉蛋,他會意,微笑地吮住她的唇。

  要成為魔王的女人,她必須是天使也是魔女,她是妻子、情婦,更是知己。

  她是唯一。

  魔王的魔女

  童童會跟魔王在一起嗎?

  數日後,荊睿上網,點進心愛女人的部落格,看見那則他最介意的留言依然得不到回復,眉豐不悅地一擰。“為什麼不回答這問題?”大手撈來正在一旁看書吃水果的女人,強迫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與自己一起看電腦螢幕,螢幕左上角,還貼著一朵紙花。

  她珍惜地撫了撫花瓣,看清問題,莞爾一笑。“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曉得怎麼回答嘛。”

  “那現在可以答了吧?”

  “這個嘛……”

  “我來幫你。”他主動想插手。

  “喂,你不要鬧了!”她趕忙阻止他,不許他侵略屬於她的領地。“這是我的部落格,不是你的!”

  “那你為什麼不回答這問題?”熾烈的眸光鎖定她。“難道你想反悔?”

  “怎麼?”她歪過臉蛋,俏皮地逗他。“你怕嗎?”

  “我不會讓你走的!”他用力握住她的手,緊緊扣著。“這雙手,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

  “這是威脅嗎?”她笑得好甜,好媚,好挑逗人。

  他又心動又懊惱。“江雨燕!”

  “魔王生氣了,好可怕,我好怕喔。”她裝娃娃音,不停眨眼扮無辜。

  “你夠了沒?”他實在拿她沒辦法,只能故作冷酷地搖下警告。“真惹毛我,我可不會讓你好過。”

  “小氣鬼,幹麼那麼斤斤計較啊?”她笑著嬌慎,拿手指輕刮他臉頰。“羞羞臉,不是大男人!”

  他驀地倒抽口氣,窘得想伸手描她。

  “咦?這表情不錯。”她還不知死活,忙著找手機。“讓我拍一張。”

  “你敢!”他伸手欲搶,兩人像孩子似地打打鬧鬧,最後還是他強悍地將她摟在懷裡,深深擁吻,才逼她溫柔順從。“為什麼不回答那個問題?”他再問,看得出來超介意。

  “因為好玩嘛!”她魅惑地娣他,俏臀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動,勾引他的自製力。

  “哪裡好玩?”他凜著臉,雙手卻已開始剝她的襯衫衣扣,她穿的是他的白襯衫,他老早就看得心猿意馬,直想輕薄。

  不一會兒,她雪白的胴體已在他眼前裸露,而她也不害躁地摩掌著他,藕臂勾住他肩頸。

  “什麼事都說破,就沒意思了,你說對不對?”丁香舌尖輕吐,調皮地捉弄他耳殼。“答案成謎,讓那些可愛的網友慢慢猜,這也是一種樂趣,不是嗎?”

  是或不是,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在乎的、一心想吞下的,只有眼前這個性感又可惡的女人――

  她果然是個魔女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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