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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家風華【豔色無邊之4】 作者:單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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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誰能告訴她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過是閒來無事喜歡發愣發傻
怎知這回「一呆醒來」,她竟然嫁人了!
而娶了她的男人連交杯酒都還沒喝
就急著脫她衣服,想拉她「生米煮成熟飯」──
搞了半天才弄清楚是她姊逃婚,她是來當「抵押品」
只要新娘子回來,她就能「功成身退」……
老實說在他家她吃飽了發呆,睡醒了發愣
什麼事也不用操心,日子過得比在家還舒服
只除了他是個醋桶,見她和別人說說笑笑就擺臭臉
嚇得一家老小看到她就避,簡直把她當瘟神看待──
明知這是樁以利益為前提的商業聯姻,無關情愛
明知不該對他放入感情,也不能與他交心
偏偏她不小心愛上這個本該成為她姊夫的男人
這下教她怎麼捨得把他「人」歸原主呢…

楔子

  大紅燈籠高高掛。

  貼滿雙喜字的樊府一片靜謐,喜氣和寂靜混合成一股耐人尋味的詭譎氛圍。

  時值早春二月,位在南方的湘繡城在這個時候天氣已經算是溫暖,不過早晚仍偏涼。

  偌大的樊府是建造在水道上的,府裡沒有假山假水奇巖繁花的造景,只有水,遊廊間看不見一草一木,一座座跨院和涼亭皆用長廊連接起來,整座樊府彷彿是飄浮在水面上。

  這樣的建築在湘繡城稱不上少見,但能將水道引進府中的,也僅有在商場上聲勢財力首屈一指的樊家辦得到。

  遠處,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著沉穩的步伐緩緩向新房走來。

  一身喜氣的大紅袍子,渾身卻散發著冷酷的氣息,俊逸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樊皇雅筆直的向前走,無聲無息,襯著四周水面波光粼粼,他就像是行走在水面上。

  咿呀一聲,檀木門被輕輕推開。

  新房裡間的床榻上端坐著同樣一身紅色,錦緞袍上精繡著鳳鳥的新嫁娘。

  看也沒看桌上的合?酒一眼,樊皇雅逕自走到新娘身前。

  大掌一掀,喜帕翩然飛落,露出一張風華絕代,令人驚艷的容顏。

  粉嫩白皙的瓜子臉鑲上兩顆又大又圓的黑寶石,如墨輕染筆觸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柳眉,俏挺的鼻子,和微張的艷紅小嘴,媚人中又帶著天真無邪的稚氣,別具獨特風味。

  她就是遠從長安京嫁過來……喔,不,該說「代嫁」的艷府水五當家--水蔻丹。

  只見她一雙明亮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直瞅著樊皇雅,眸色恍然而慵懶。

  樊皇雅兩道劍眉蹙了起來。原本兩家人說好由艷府掌管衣裳的四女兒水綺羅下嫁,沒想到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在要抵達湘繡城的前三天,新娘子失蹤了──正確一點說,水綺羅逃婚。

  眼看大婚之期就在眼前,兩家在丟不了面子、賠不了裡子的情況下,艷府總鏢頭風厲單槍匹馬一路護送「代替品」出發,在接連累垮三匹馬後,終於順利的趕在良辰吉時將代嫁的水蔻丹送來。

  同為商場巨富的樊水兩家,秉持著在商言商的信念,更堅信貨物既出,概不退還,且保證送達,如今跑了新娘,責任歸屬自是落在艷府水家這頭,反正只要有個新娘讓婚禮能進行,兩家能結為親家即可,於是雙方飛鴿傳書的結果決定──另外找個「代替品」。

  點點指頭數數兒,現任艷府大當家的水胭脂認定最保險的人選,就是排行第五的水蔻丹。

  而樊皇雅沒有拒絕。

  畢竟娶誰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只要對方是艷府水家的人,而且是個女人。

  但是──

  「你在看什麼?」他不喜歡有人這麼直盯著他,尤其對方還是首次見面的陌生人。

  水蔻丹不言不語,不動,更沒有移開視線,連眨眼也沒有。

  樊皇雅冷眼瞪著她。

  時間隨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食物逐漸冷卻而流逝。

  已經拜過堂正式成為夫妻的兩人,一個眼神冰冷得刺骨,一個眼神恍然迷濛,卻同樣看著對方。

  良久,水蔻丹澄澈卻略顯茫然的大眼眨了眨,紅潤的小嘴逸出了今晚第一句話──

  「我怎麼會在這裡?」

第一章

  湘繡城的繡,指的是湘南第一大織坊「錦繡商行」的繡,至少在七年前是如此。

  孟家的錦繡商行在歷經了商場的激烈競爭後,被後起新秀的樊家織坊給打敗。

  樊家並非由紡織業起家,最早他們是從水道運輸開始,在經過數代人努力打拚後,樊家掌握了水上的霸權,河運、海運,只要是跟水有關的生意,他們無不涉足其中。

  湘繡城是個以紡織為主的城鎮,由湘繡城發跡的樊家在財力越來越雄厚,開始接觸全然不熟的紡織業。

  怎知,雖然樊家獨霸運河上的通路,在紡織業卻頻頻吃悶虧,屢試屢敗,最後甚至到了要吃老本才能彌補虧損的地步。

  偏偏前代樊當家堅持不死心,在臨終前交代了一句話:「誓死也要做起織坊。」

  倘若這句話是樊老爺在世時怒氣攻心說的話,可能聽聽就算,但既然是臨終前唯一的交代和囑咐,豈可任意漠視?

  於是,身為長子也是唯一兒子的樊皇雅一肩扛起振興家業的責任。說也奇怪,原本在前幾代一直做不起來的織坊到了他手上,如信手拈來如此簡單,樊家開始在紡織業嶄露頭角,最後終於吃下大半的紡織市場。

  樊皇雅一手穩握水運通路霸權,一手操縱湘繡城三分之二的紡織市場,更利用水運通路的完整,將自家生產的布匹運送到各地。

  自此,樊家的財力和影響力正式確立於商場,也奠定了造就這一番榮景的樊皇雅在商場上的地位。

  沒錯,這些水蔻丹都知道,在艷府水家舉凡任何商場上的傳奇或是小道消息全被當成枕邊故事,由小聽到大,是以她並不陌生。只是,她並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故事中的傳奇主角,更不知道自己「一呆醒來」,眼前會出現這麼一名見都沒見過的偉岸男人。

  「你是誰?」

  眉心攏得更緊,樊皇雅冰冷的眸心開始招來風雨。

  「你姓水?」他問,是要確定沒有娶錯人。

  水蔻丹眨著泛著水霧的眼,偏了偏頭,差點被過重的鳳冠給壓倒,趕緊吃力地直起頸項,小心頷首,「艷府水五當家,水蔻丹。」

  她乖乖報上自己的名號。

  大姊總是告誡他們出門在外要看清楚情況,再決定能不能亮名號……她抬眼直勾勾地盯著樊皇雅,話已出口,她才開始思考是否做錯。

  不過對方都問她是不是姓水了,老實說才是上策吧。

  聞言,樊皇雅終於鬆了眉頭。

  看來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正是他要娶的那個沒錯。

  他踱回桌前,一雙冷然的眼仍瞅著她。

  「請問這裡是哪裡?」水蔻丹覺得自己實在應該問一下,不然這男人似乎沒有告訴她的意思。

  喔,對了,他連名字也沒告訴她。

  「樊府。」

  「樊府……哪個樊府?」實在不是她故意問題這麼多,而是他回答得沒頭沒腦的,她才會一頭霧水。

  「湘繡城的樊府。」樊皇雅替自己倒了杯酒,仰頭飲盡,還是沒有喝合?酒的意思。

  湘繡城的樊府……啊,她知道了。

  水蔻丹終於把一切串聯起來,只見她娉婷地站起身,來到他跟前,嬌軟地福了個身,儀態萬千地開口:「丹兒僅代表艷府水家致上十二萬分的歉意。」

  沒錯,在她最後一次陷入「昏迷」前,確實有聽見四姊逃婚的事,那麼忙碌的大姊定是派她來向樊家賠罪了。

  「水胭脂已經在信上提過了。」覷了她一眼,他淡聲道。

  他要的不是一再道歉,只要事情能解決就好。

  大姊已經提過了?是指四姊逃婚的事嗎?水蔻丹逕自認為他指的是這件事。

  「不管怎麼說,當面致歉總是代表艷府的誠意,既然大姊派丹兒來,希望樊當家看在兩家向來合作愉快的情分上,原諒我艷府水家失責,等找到四姊,婚宴便可如期舉行。」畢竟是來道歉的,沒有得到樊皇雅的首肯,水蔻丹乖乖的站在一旁,不敢要求坐下。

  樊皇雅沉默著,黑眸冷瞪著她。

  一場婚宴歷經新娘逃跑,換上替代品,和幾番書信往來的討論,已經夠令他心生厭煩,這女人如今是在說什麼?

  「婚宴已經如期舉行了。」須臾,樊皇雅如是說,深幽的眸子意有所指地打量她一番。

  可惜水蔻丹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穿戴鳳冠霞帔,一身新娘子的打扮,繼續問:「樊當家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原諒了?」

  想不到他這麼難說服,莫怪大姊要派她來道歉了。水蔻丹此時已經抱著要長住下來打擾的決心。

  原諒?要是他不原諒,又怎麼可能接受水胭脂臨時喊停「換人」?

  「你不是已經嫁予我了嗎?」沉穩的嗓音透露出絲絲煩躁。

  折騰了一天,難道他還不能休息?

  「嫁給你?誰?」水蔻丹瑰麗的小臉蒙上一層迷惘。

  「你嫁給我。」堂都拜了,除了她還會有誰?

  水蔻丹忍不住又偏了偏小腦袋,這會兒鳳冠終於從她的頭上落下,發出好大的聲響,也讓她終於正視一直被忽略的穿著打扮。

  那是……鳳冠,沒錯吧?

  揉揉眼睛,水蔻丹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慢條斯理地轉向屋內唯一的一面銅鏡,踩著徐緩的步伐來到鏡前,仔細看著自己一身尋常不會穿著的打扮。

  是嫁裳。

  「我……嫁給你了?」她的語氣仍是有些不確定。

  她嫁人了,卻連拜堂的過程都沒有印象?!不對!現在想想,她甚至連怎麼到湘繡城的都不知道。

  樊皇雅沒答腔,一雙黑眸在鏡中和她交會。

  細白的小手拿著紅色的錦綢帕子抹上粉額。

  「奇怪,沒有……」她還以為自己一頭霧水一定擦得出什麼來。

  銳利的目光從鏡面反射,也同時從背後緊緊刺向她,令她有種腹背受敵的強烈感覺,一抬首便迎上他深沉難解的眼。

  「你……」水蔻丹微微啟唇,總覺得還有很多事情沒弄懂。

  「你?」樊皇雅挑起眉,對她的稱呼頗有意見。

  「樊公子……」她順從的改口。

  「樊公子?」

  「姊夫?」這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了。

  「夫君。」他更正。

  夫君?誰?

  瞧出她眼中的困惑,樊皇雅不悅的微沉下臉,又見她臉上出現恍神,雖然他不明白那是她有事沒事便會「神來一呆」,也察覺不對勁。

  「過來。」他沉聲一喝,拉回了她即將遠遊的思緒。

  水蔻丹怔愣,不敢相信他低喝了聲,竟然輕易打斷她十幾年來無論何時何地或發生何事都能神遊的習慣。

  燦亮的媚眸閃著茫然。

  「過來。」樊皇雅放輕了語調,仍堅持著。

  既然都解釋完,這個剛上任的新嫁娘,也該好好負起自己的職責了。

  水蔻丹沒有多餘的表情,踏著細碎的步伐,緩慢的來到他身旁。

  她反應異常遲緩的腦子裡對眼下的一切終於做出結論──她的確是代嫁過來了。

  但大姊究竟是怎麼想的?為了不讓婚期延後才要她來頂替,等到四姊找回來之後,她和四姊再交換回來嗎?

  得不到一個解答,水蔻丹決定先按兵不動,找機會再詢問大姊的意思。

  「請問樊……夫君有何交代?」在他幽暗的眼神下,她乖乖改口,橫豎她算是「嫁」給了他。

  「寬衣。」

  「寬衣?」瞥了眼身上的行頭,她同意自己該換下這一身衣裳。

  「吟雪,你在嗎?」

  水蔻丹欲喚貼身丫鬟進來幫忙。

  「我是說替我寬衣。」利眸又掃向她。

  「幫你?難道樊府沒有丫鬟?」她的語氣有些訝異,甚至帶著一點點的同情。

  沒想到富甲一方的樊府居然雇不起僕傭呀。

  「你是我的妻。」簡單的一句話點出他非她親手幫忙不可。

  水蔻丹停頓半晌,才輕輕應了聲,「喔。」

  嗯,看來她得盡快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不然這麼讓人呼來喝去的,實在難以習慣。

  站在他面前,她動也不動,只是盯著他。

  樊皇雅捺著性子,出聲,「寬衣。」

  「嗯,請你先站起來。」他坐著要她從何下手?

  氣一沉,樊皇雅依言站起身,頎長挺拔的身軀形成一道鋪天蓋地的網籠罩住嬌小的她。

  他好高大。

  水蔻丹倒抽了口氣,被他猛然的動作給嚇了一跳,他身上散發出的炙人氣勢逼得她下意識往後退。

  「哎喲!」因為仰著頭,她重心一偏,收不住勢的往後倒。

  樊皇雅長臂一伸,及時接住了她,同時將纖細的身子往懷裡帶。

  嬌軟的纖軀令他眸光一暗。

  粉嫩的臉兒緊貼在他胸前,她的手亦然。

  一陣熱燙的純男性氣息透過兩人身上的紅袍傳遞過來,煨燙著她細嫩的肌膚。

  身為艷府水家的女子,雖然以女人為主要的做生意對象,並不表示完全杜絕與男人來往,事實上她們談生意的對象仍以男人居多,是以和男人接觸並不會令她感覺不自在,但是貼這麼近就真的是第一次了。

  兩抹紅霞躍上粉白的腮幫子,更添了抹誘人的氣息。

  「呃……謝謝。」水蔻丹客客氣氣地開口。

  縱然再不好意思,人家也是為了幫她才出手,道謝是應該的。

  「嗯哼。」樊皇雅淡淡地哼了聲,沒有放開手的意思。

  向來冷漠的黑眸往下,凝睇著那張緋紅的臉蛋。

  艷府水家的女人的美,是出了名的。

  雖然出自同一對父母,但她們的美卻是各有千秋,獨具特色,世人皆說能娶到艷府水家的女人是三世修來的好福氣。

  但對樊皇雅來說,她不過就是個女人。

  一個身後帶著龐大財力的女人,所以他娶她,為了鞏固兩家的合作關係,同時也是為了替樊家帶來更大的利益。

  是的,如此而已。

  「那個……是不是可以……」水蔻丹仰起螓首,小臉上寫滿暗示他鬆手的希冀。

  上次被男人這麼抱著的時候,約莫是她還小爹爹抱著她在庭院裡賞花之時,事隔多年再度被男人擁抱,她一點懷念的感覺也沒有,僅有說不出口的害臊。

  水蔻丹不安分地扭動了起來。

  灼亮的眸光一閃而逝,樊皇雅修長的大掌用不會傷害到她、卻也不會讓她掙脫的力量將她禁錮在胸前。

  「樊……夫君?」她仍是不習慣稱一個剛認識的男人為丈夫。

  「睡覺。」他拋下這麼一句,抱著她便往床的方向走去。

  「請問客房在哪兒?」她問,還是沒有為人妻的自覺。

  「你不睡客房。」

  水蔻丹發現他單手便將身上昂貴布料做成的紅袍給扯開,身上穿戴的物品一件件脫掉,一一被扔到身後。

  他自己「寬衣」的動作比由她來幫忙還快!

  水蔻丹愣愣地看著滿地散落的衣服,直到自己被扔上床,反應慢了許多的她,終於正視眼前是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偉岸男人的事實。

  「難道我……必須睡這裡?」

  男人爬上了床,沒有回答。

  「其實睡客房沒關係的。」她還是很客氣,但微微的顫抖卻洩漏出心裡的緊張。

  芙蓉帳被放了下來。

  「不然……我睡外間,裡間讓給你。」嗚嗚,她寧可去窩椅子上,也好過名節被破壞呀!

  樊皇雅沒有回答她的話,一件不屬於男人的紅袍被扔出帳外。

  他、他竟然脫她衣服!

  「啊!」驚叫一聲,水蔻丹抓緊身上的單衣,細白的藕臂伸出帳外,想抓住能幫她逃離的東西。

  另一隻略顯黝黑的手臂探了出來,抓著白皙的手縮回帳後。

  「唔!放開我……求求你……」軟弱的哀求聲逸出帳外,在新婚之夜聽來格外煽情。

  可芙蓉帳裡頭,則是另一回事。

  「你是我的妻。」樊皇雅堅持,眸心閃爍著令人費解的光芒。

  咦?是她看錯了嗎?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似乎……笑了。

  水蔻丹這一愣,給了他上下其手的機會。

  不消多久,白色的單衣、粉色的抹胸一一被丟了出來。

  由芙蓉帳透入的燭光映照著水蔻丹全身白皙粉嫩得像是可以掐得出水的肌膚,她緊緊的抱著自己縮在床角,雙眼盈滿驚慌無措。

  她今天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嫁給了他……可是,他也沒必要脫她衣裳吧!

  來不及消化自己已經出嫁的事實,更搞不懂眼下的情況和水胭脂真正的用意,水蔻丹突然發現這時候不管懂或不懂都不重要了,因為眼前的男人顯然並不在乎她對這場婚姻瞭解多少,只在乎她已成為他的妻。

  這可糟糕了!

  「過來。」

  即使全身赤裸也不感到羞赧,樊皇雅像個帝王,沒有上前逮她,卻要她乖乖到他身邊。

  水蔻丹慌張地直搖首。

  爹,娘,大姊,路師傅……

  她心裡喚著所有可以救她的人的名字,事實卻是無人能救她。

  「過來。」樊皇雅陰沉的語調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

  「不要……」她更加賣力的搖頭。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就因為她一不小心發呆太久,才會錯過大姊說的話?還是大姊生氣她老發呆不聽她的話,才會把她「發配」到南方來?

  無論是哪一個,水蔻丹都擔憂極了。

  「過來!別讓我再說一次。」男人雙手盤在胸前,語氣儘是不悅。

  縮著顫抖的身軀,她把頭埋進雙腿間。

  不要不要!說什麼她也沒有勇氣在一個男人面前光著身子,和他裸裎相對。

  將她的抗拒看在眼裡,樊皇雅果真沒有再開口,逕自大手一探,像老鷹抓小雞般輕易地擄獲了她。

  在燈火映照下,一張啜泣的臉蛋清楚浮現在他眼前。

  她在哭。

  在一片無聲中,晶瑩的淚珠落下似能聽見清脆的聲音。

  「嗚……」既然被發現了,她也沒有咬著唇不敢出聲的必要。

  樊皇雅的心頭像是被某種重物狠狠一撞。

  兩道劍眉重重的擰起,鷹隼般精銳的眼滲入異樣難解的情緒,他就這麼瞅著她不放。

  她的淚,奇異地令他無法強迫她,更令人煩躁。

  他悶哼一聲,眼神陰鬱的瞪著她。

  水蔻丹仍是抽抽噎噎的。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股奇妙的對峙。

  她哭著,迷濛的眼神因淚水而顯得清亮;他瞪著,惱怒的眼神還帶著一絲絲困擾的神色。

  良久,樊皇雅拉過暖被包住兩人。

  「你……」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弄傻,水蔻丹怔然的看著他。

  「睡覺。」他冷淡的拋下話,倒頭就睡。

  可惡!他恨自己拒絕不了她的眼淚,如今他只希望這是唯一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

  水蔻丹傻傻地看著他,忘了擦眼淚,也忘了想說的話。

  又過了好一陣子,男人粗壯的手臂探出來將她抓進被子裡,才結束了她另一場無聲的呆愣。

  夜,終歸平靜。

  艷府水家的五當家水蔻丹,在長安京是出了名的「慢郎中」。

  她吃東西慢,走路慢,說話慢,反應更是氣死人的慢,一切都得歸咎於她有事沒事、隨時隨地都能陷入神遊太虛的能力。

  仿若老僧入定般,只要她一開始發呆,無論怎麼喚都難以喚醒她的注意力,除非是她自己想「醒」過來。

  幸好她腦袋還是精明的。

  經過昨夜的事,即使摸不清情況,她也知道該捎封信回去問問大姊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會兒,水蔻丹坐在樊府大廳,雙手撐著粉顎,迷濛的大眼兒漫無目標的盯著遠方,一坐就是半天。

  「少夫人,您要的紙筆和墨已經備好,要在大廳寫嗎?」樊府總管朱康恭恭敬敬的請示坐在椅子裡發愣的水蔻丹。

  打從少夫人請他幫忙磨墨準備寫信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時辰,他打理樊府大小事都已經忙了一陣回來,膳房也已經熱鍋準備布上午膳,偏偏少夫人別說變換姿勢了,連眨眼都沒有。

  暗中觀察她一整個早上的朱康終於忍不住脫口詢問,只是水蔻丹仍沒有半點反應。

  「還是先撤掉用膳呢?」他再問。

  只見水蔻丹目不斜視,目光直盯著遠方沒有移動。

  朱康不只一次朝她望著的方向看去,可別說有人裸身跳舞了,連只蒼蠅也沒有,就不知她究竟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出神。

  唉,看來主子娶了個難伺候的少夫人呀!朱康暗歎。最後他決定先撤下文房四寶,上菜先。

  無論怎麼說都不能餓著這位嬌滴滴的新主子。

  而早已經神遊回長安京那個溫暖的家的水蔻丹,在萬分不捨的情況下,把思緒拉回現實。

  她照例眨眨矇矓的水眸,觀察一下四周的景物──

  「我怎麼還是在這兒……」她不明所以的喃喃低語。

  唉,她以為神遊一下,這場白日夢便能清醒,她還是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老位子上,替那些鶯鶯燕燕妝點她們的指甲。

  聽見她的聲音,朱康趕忙回頭。「少夫人!您、您……您終於肯說話了!」

  少夫人?叫她嗎?

  螓首微偏,水蔻丹想了一下。

  「說話?」她一頭霧水,搞不懂朱康的意思。

  「小的適才喚了您好一會兒了,您一點反應也沒有,可真把小的急得想請大夫來替您看看。」朱康臉上焦急的神情證明所言不假。

  「喔……」對了,她「神來一呆」的工夫只有家人和家僕最清楚。

  如此說來,又一項令她好奇的事──為何她遠嫁過來,卻沒有半個陪嫁的丫鬟,或是熟識的人在身旁呢?

  水蔻丹怎麼也想不通,還以為身為她左右手的路師傅會跟在她身旁才是;如今她深刻的體會到家人的存在之於她有多重要。

  「沒事的,我在發呆而已。」往常能替她解釋的人一個也不在,只得由她自個兒開金口。

  大姊在做什麼呢?有沒有認真的尋找四姊?

  人家說抵押品要有錢才能從當鋪裡贖回來,若是四姊遲遲下落不明,她豈不得一輩子留在樊府當抵押品了?

  「發、發呆?!」朱康傻了。

  少夫人只是在……發呆?!

  「嗯。」水蔻丹漫不經心的應了聲,「我請你準備的紙筆呢?」

  發了個漫長的「呆」後,她終於想到要在信上寫些什麼了。

  朱康一頓,急忙喚回手上捧著文房四寶準備離去的奴僕,重新將筆墨紙硯擺上她面前。

  嫩白的小手抓著吸飽墨汁的狼毫筆,水蔻丹端正的坐好,盯著白紙。

  半個時辰後,只聽見朱康又問:「少夫人,您現在也是在發呆嗎?」

  墨汁都干了。

  沒有回答,因為已經神遊到天外天的水蔻丹還沒「清醒」。

  於是這墨磨了又磨,也干了又干。

  總之,等水蔻丹真正完成了要寄出的信和用完午膳時,太陽也快打西邊落下了。

第二章

  樊皇雅雖為獨子,卻不代表樊家人丁單薄。

  事實上在用膳時,水蔻丹終於見識到樊家上下總共有多少人,而且都是女人。

  一桌可以容納二十人的大桌子,毫不客氣地擺了三張,雖然沒有全坐滿,但也差不多了。

  照理說,滿屋子的女人應該會充斥著嬌吟笑聲,偏偏這些女人用膳卻是靜得連根針落地都嫌大聲。

  丫鬟奴僕們靜悄悄的將一道道菜餚端上,一點步伐聲響也沒有。

  不尋常的氣氛讓水蔻丹忘了發呆,睜著水靈靈的大眼好奇地觀察著。

  晚膳時辰,樊皇雅還未歸來。

  主桌上除了她之外,還有幾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婦人和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

  她猜想這幾位中年美婦應該是樊老爺生前娶的妻妾偏房,至於比較老……呃,她是說看起來較為年長的幾位長輩,應該是樊皇雅的奶奶們了。

  礙於一屋子岑寂的壓迫感,水蔻丹只好將注意力放在品嚐珍饈美饌上,她看得出來每個與她對上眼的長輩都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用著欲言又止的眼神直盯著她。

  在如此熱烈的眼神關愛下,她實在食不下嚥。

  「呃……」她打破沉默起了個單音,沒想到屋子裡老的少的、大的小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轉而投向她。

  原本僅想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問聲安好,但在數十道目光的無聲注視下,她感到異常的壓力。

  也許她根本不該出聲的。

  「少爺回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小廝進來稟告,適時解救了水蔻丹的尷尬。

  但下一瞬間,屋內的沉默裡多了份凝窒。

  才正要鬆口氣的她,又被詭譎的氣氛給弄得不知所措。

  不一會兒,樊皇雅昂藏的身軀出現在飯廳的門外。

  一身上好的錦緞黑衣,狐裘繞頸,他的打扮看起來樸素,卻能顯示出一方富賈的霸氣。

  樊皇雅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眾人,最後落在水蔻丹身上,冰冷的眸心稍稍放暖了些。

  他終於回來了。

  打從他一出現,水蔻丹便感覺到更多更多沉重的壓迫感朝自己襲來,因所有人的視線在他與她之間來回。

  說老實話,一見到樊皇雅,連她也忍不住開始緊張,尤其他那雙冷淡的眼始終瞅著她不放,端著碗的小手不禁顫抖起來。

  她還記得昨夜有多尷尬,縱使他什麼也沒做,但光是兩個人裸身抱在一起就夠令她心神不安,羞窘得一夜無眠。

  不曉得今晚能不能要求他給她一間客房?柴房馬房也無所謂。

  走到她身旁,樊皇雅終於收回視線,落坐在她身旁。

  水蔻丹卻是渾身緊繃,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不吃?」他瞥她一眼。

  「嗄?喔,吃,我吃。」愣了愣,水蔻丹連忙低頭扒了幾口飯,閃避他的目光。

  自從昨夜,她原本可維持的平靜心湖就被打亂。

  眼看她只扒著飯對其他的菜看也沒看一眼,他眉一擰,親自夾了幾樣菜放進她碗中。

  當米白的象牙箸離開視線範圍後,水蔻丹出神地瞧著碗中多出來的咕咾肉,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謝謝。」

  她以為他會先數落她一頓的。

  「嗯。」樊皇雅淡漠地應了聲,視線落於眼前滿桌的菜色,沒有去看任何一個人。

  精緻的瓷碗後,水蔻丹露出一雙水燦的眼兒,偷偷朝他的側臉瞥去。

  剛毅沉穩的線條不變,他一如昨晚內斂少話,可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有些不同。

  許是因為他替她夾了食物吧!在某種意義上,那算是示好的態度。

  她仔細看了看面前的菜餚,最後挑了同樣的咕咾肉放進樊皇雅的碗裡。

  她記得二姊說過,禮尚往來,貴在真心,既然人家對她好,她當然也得意思意思做做表面工夫囉!

  漆黑的眸子朝她看來,對上那雙人人稱羨的水眸。

  水蔻丹只是盈盈一笑。

  有如春風化寒的暖笑,鷹眸閃了閃,看著她的眼神似乎更難解。

  「你多吃一點。」末了,他如是道。

  「你也是……」她正想再次用「禮尚往來」的招數,某樣東西觸碰到鞋尖的感覺引起了她的注意。

  水蔻丹定睛一看,是顆鹵蛋。

  上頭還有筷子戳洞的痕跡,明顯是從某人的手上落下的。

  咚!

  又是一顆。

  咚咚咚……

  「還有?」凝視著腳邊滾落的鹵蛋,水蔻丹萬分不解。

  難不成在樊家,鹵蛋要先掉地上才能吃嗎?

  困惑的水眸由鹵蛋往上移,水蔻丹迎向一桌子……喔,不,是一屋子的驚訝目光。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何大家都用驚愕的眼神瞧著她?

  一屋子的女人各有風情,貌美如花,但此刻都是同一副神情。

  「怎麼了嗎?」她愣愣地開口。

  滿屋子的靜寂,沒有人開口。

  水蔻丹只好朝身旁同樣沉默的男人看去。

  「夫君。」她嬌軟的喚了聲。

  正欲夾菜的筷子明顯頓了頓,樊皇雅掃過她一眼。

  她喚他什麼?

  如果他沒記錯,昨晚她對這個稱呼挺排拒的。

  「地上有好多鹵蛋,要撿起來嗎?」猜不透他的想法,水亮的眼兒眨巴,她發現自己不管怎麼移動都會踩到鹵蛋。

  樊皇雅聞言,銳利的眸光徐緩的滑過在場每一張花容。

  「總管。」

  「小的在。」伺候在一旁的朱康上前一步。

  「從明天起,飯桌上不准再出現鹵蛋這樣菜。」樊皇雅冷冷地下了命令。

  話一出口,一屋子女眷同時倒抽了口氣,人人臉上帶著誠惶誠恐的神色。

  不准再出現?

  「為什麼?」螓首微偏,水蔻丹細聲問。

  樊皇雅瞥了眼她腳邊散落的鹵蛋,若有似無的嘲諷道:「不喜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水蔻丹細細的柳眉擰了起來,不喜歡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說了算。」

  「但是……」

  這次樊皇雅不再答腔,深邃的眼直瞅著她,眼裡有著一絲微慍。

  「可是丹兒還挺喜歡鹵蛋的。」雖然在家裡他們吃的都是鴿蛋,不過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

  又是一陣好大的抽氣聲,就連朱康也忍不住為水蔻丹的大膽捏了把冷汗。

  在樊家向來是男人握有大權,樊家的大小事都是由男人做主,女人只能乖乖的在男人的庇護下過日子,壓根不能有任何意見。

  所以這簡直是大不敬的言行。

  由所有人難看的表情,再加上無聲的默哀,水蔻丹大致上知道自己犯了錯,卻不知道是哪一樁……還是說在這個家吃鹵蛋是一項禁忌?

  樊皇雅帶著肅殺之氣的眼瞇了起來。

  「可以嗎?夫君。」她的語調更加輕柔。

  他瞇起的眼竄過一絲黯火。

  只見她小臉掛上純真無辜的神情,專注的瞅著他,泛著水光的眼好似他一拒絕,淚珠兒就會啪啦啪啦的滴落。

  樊皇雅俊逸的臉上首度出現了惱怒的表情。

  「我說不準。」他咬著牙吐出話。

  「但是鹵蛋很好吃耶。」

  她的話換來他一記怒瞪。

  「還是說……」水蔻丹就像沒看到一般,瞥了眼滿桌子的菜,指著其中一道不怎麼受青睞的豆豉蒸排骨,「那道菜也要被禁止了?」

  她的話引來他下顎一抽,俊容登時烏雲密佈。

  「少夫人,那是少爺怕咱們南方菜不合您的口味,特地吩咐廚子做的。」朱康趕緊幫腔。

  眾女眷連忙點頭增加可信度。

  是為了她做的?水蔻丹愣了愣。

  沒想到她隨意挑中的菜居然是為了自己而做的,難怪習慣南方料理的一家子幾乎沒人去動。

  「謝謝。」好半晌她才吶吶道謝,並補了一句:「我很喜歡豆豉蒸排骨。」

  「嗯。」這句話輕易的化解了樊皇雅眉間的皺痕。

  「那鹵蛋……」

  她才開口,女眷們又紛紛投以暗示的眼光,要她別再提了。

  水蔻丹實在不懂她們一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原因是什麼,抑或她們真的全是啞巴?

  「你喜歡?」

  「嗯。」如果是鴿蛋她更喜歡。

  眾女眷全豎起耳朵,既害怕樊皇雅發怒大罵,也擔心水蔻丹這麼一尊玉人兒會被吼壞了。

  孰料,樊皇雅一反方纔的堅持,「那就留著。」

  任誰也沒想過他會妥協,在場的女眷們個個瞪凸了眼,彷彿眼前看見的是洪水猛獸。

  在商場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稱霸一方的樊皇雅在家裡亦然,只要他說東家那一屠戶,沒人敢提西家那賣菜的,霸氣專斷的程度絕對跟他的名聲不相上下。

  是以一屋子的女眷沒有人敢忤逆他,甚至連和他說話都得三思再三思,以免禍從口出,多說多錯,久了,自然越來越無人敢和他說話。

  說來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這麼跟他說話的女人。

  「謝謝夫君。」

  水蔻丹發現「夫君」二字她越喊越順口,只要不帶任何感情的喊,這兩個字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很特別的名字罷了。

  「那地上的鹵蛋……」嗯,她的四周掉了好多顆鹵蛋。

  水蔻丹順勢瞄了眼坐在她另一邊的中年婦人,只見她的筷子舉在半空中,張大的嘴巴可以塞進一顆鹵蛋,想必地上那些鹵蛋她也貢獻了一顆。

  察覺她的目光,中年婦人有些慌亂,「對不住,我……」

  「沒關係的,呃,你……」水蔻丹不知該怎麼稱呼對方。

  對了,樊皇雅回來到現在也還沒向任何一位長輩打招呼。她在心裡暗忖。

  「我……」氣質良好的中年婦人往樊皇雅瞥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話。」他冷意十足的下令。

  宛如得到特赦,婦人終於敢開口:「我、我是……少爺的……」

  少爺?

  水蔻丹對這個稱呼感到困惑。

  難道眼前的女人不是樊皇雅的長輩,否則怎麼會稱呼自己的晚輩為「少爺」?

  「別急,慢慢說。」眼見婦人因為說不好話而急得快要落下淚,水蔻丹連聲安慰。

  對她來說,急,是最要不得的。

  「我是、我是……」婦人顧忌的目光頻頻瞥向樊皇雅,更是急得說不出話來。

  覷了眼樊皇雅冷峻威嚴的臉色,水蔻丹慢條斯理地環顧其他人一圈。

  嗯,看來這一屋子的人,無論是長輩、晚輩、平輩、小輩,沒有一個是不怕他的。

  到底是為什麼呢?

  「二娘。」似乎沒了耐性,樊皇雅終於開口。

  「欸,是是!」聽見點名,婦人忙不迭點頭稱是。

  「二娘。」水蔻丹甜甜地喚了聲,跟著夾了顆鹵蛋放進婦人碗裡。

  婦人一臉受寵若驚,捧起碗就把整顆鹵蛋囫圇吞棗般地吃下去,還差點噎著。

  見狀,其他人也低下頭埋頭苦吃。

  偏著螓首,水蔻丹更是不解。

  「那個……」

  「吃飯。」樊皇雅打斷了她的話。

  「但是……」她想知道其他人是什麼身份,不然以後遇見了怎麼喊人?

  樊皇雅冰冷的視線掃過她,冷聲道:「我說,吃、飯。」

  紅艷的小嘴慢慢閉上。

  好吧,反正她只需要代替到四姊找回來之前,別人的家務事,她還是別插手管的好。

  「那個,我有點事想請問你。」

  清脆的嗓音如黃鶯出谷,擾亂了一室的岑寂。

  深夜,水蔻丹在苦等不到樊皇雅回房,差點跟周公結伴同行之前,提起精神來到書房前。

  她來做什麼?

  今夜他沒有回房的打算。

  他還記得昨夜新婚妻子是如何拒絕他,自尊心高傲如他,或許忍受得了一次,但再來一次他可就不保證能夠讓她全身而退。

  煩躁。

  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她白皙無瑕的同體,纖細的粉臂,不盈一握的柳腰,修長的腿,粉嫩如溫玉的肌膚。

  光是想,便讓他全身燥熱不已,無法再將任何一筆生意看進眼裡。

  他是個正常的男人,有著全天下人羨慕的美麗妻子,怎麼可能會沒「反應」?

  「該死!」樊皇雅低咒了聲,不自在的換了個坐姿。

  「夫君?」門外傳來水蔻丹困惑的聲音。

  無法再專注於帳冊上的眼一瞇,低沉的嗓音響起--

  「進來。」

  檀木門慢慢地被推開,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探了進來。

  「有事?」他看了過去,視線卻落在旁邊的檀木門上。

  「丹兒想請問大姊那邊的事。」

  信她想了一日卻不知該從何寫起,最後她想了想,從樊皇雅這裡應該可以打聽到些什麼才是。

  樊皇雅挑眉,靜待她說明來意。

  水蔻丹同樣等著,等他回答。

  她站在門口,他則坐在桌後,與其說兩人是在對看,不如說是打量彼此更恰當些。

  雖然她知道有關樊府在商場上的大小事,但對於這個家族,對於他,都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並不瞭解。

  當她愣愣地「清醒」過來時,已經披著嫁裳嫁給了他,甚至連拜堂的記憶都沒有。

  是以即便兩人的關係親密,但對她來說,對他的感覺就像個路上多見了幾次的路人甲。

  對於她過於坦率的眼光,樊皇雅反而有些不習慣。

  「如果沒事就回房去。」等不到她開口,他乾脆趕人了。

  水蔻丹眨眨眼,發現自己看著他又陷入另一小段神遊。

  「有事的。」她慢慢地開口。

  「什麼事?」他的語氣隱隱透露出焦慮。

  有她在,他竟反常的靜不下心來。

  對!一定是她說話速度太慢的關係!

  「是關於我大姊的事。」水蔻丹壓根沒聽出來,她只是想知道大姊說了些什麼,又和他達成怎樣的協定。

  「我跟水胭脂不熟。」這種事不應該問他吧。好不容易聽她說完一句話,樊皇雅覺得自己沒有破口大罵已算是好修養。

  「不熟?如果丹兒沒記錯的話,水家和樊家生意上的往來頗為頻繁,樊家的絲綢布料是大姊口中稱讚的頂級商品。」這一番簡述兩家關係的話,水蔻丹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說完。

  「僅止於生意上,如果是私底下,你應該比我還清楚水胭脂的事。」樊皇雅低下頭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帳冊上。

  同她說話實在浪費時間,還不如撥出一半的心思注意就好。

  知道他誤會自己的意思,水蔻丹試著用罕見的急切語氣解釋,「不是的,丹兒是想知道大姊要丹兒過來的用意為何。」

  雖然他對艷府水家六個女兒的美貌和她們異於常人的獨特之處早有耳聞,但要面對這麼一個說話慢、反應慢、動作慢的慢郎中,實在令他受不了。

 「你說什麼?」樊皇雅突然發現兩人的對話始終風馬牛不相及。

  「大姊有沒有說要丹兒過來的用意是什麼?」是要她取得樊家的原諒,還是過來維持兩家的友好關係,或是其他?

  這女人難道不知道自己是因為水綺羅逃婚才代嫁過來的?

  「你已經代嫁過來。」

  水蔻丹粉嫩的小臉上先是出現困惑,跟著轉變成瞭然。

  嗯,看來大姊果真是要她暫時頂替四姊的位置了。

  「嗯,丹兒知道了。」她自行思考出問題的解答。

  聞言,樊皇雅鬆了眉頭。

  對話告個段落,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仍然兩眼發直地盯著他。

  原本已經埋首回帳冊的他實在難以忽略她的眼神。

  「還有事?」過了半晌,在拿著筆也批不下任何指示的情況下,樊皇雅終於抬首問她。

  水蔻丹還是看著他,不言不語。

  眉心再度蹙起,他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踱到她面前。

  泛著水霧的大眼迷濛,毫無防備的純真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當她正在恍神的時候。

  樊皇雅認得這個表情。

  就跟昨夜他掀開喜帕第一眼見到她時的表情一樣,令他一陣心神蕩漾。

  擁有江山的哪個不愛美人?

  而他娶了個美嬌娘,不是嗎?

  「丹兒。」他低喚了聲。

  從她身上不斷湧來的馨香刺激著他,修長的手指趁她神遊太虛之時,滑上那白皙的腮幫子,輕輕一掐,柔軟得好似能掐得出水來。

  「嗯?」她迷迷糊糊的回神。

  一道黑影籠罩住她,陷入神遊的水蔻丹一回神就見樊皇雅用著難解的目光盯著她,黑眸深似火。

  她從未被人用這樣的目光瞅著。

  向來反應不快的水蔻丹俏臉迅速染上一層緋紅,囁囁嚅嚅地開口:「那、那麼丹兒先回房,夫君晚安。」話落,轉身就要離開。

  「嗯。」樊皇雅哼了哼,跟在她身後走出去。

  細碎的步伐走了一陣,驀地停下──

  「夫君也要回房?」背後溫熱的人體就在咫尺,她突然想起自己已婚的事實,那也代表她必須和這個男人同床共枕。

  「我累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回房要去哪兒?

  水蔻丹默然。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鼓起勇氣回頭看著他,「能不能另外給我一間客房?」

  客房?

  瞧他挑眉,諷刺的神情再度浮現他臉上,水蔻丹連忙改口:「不然柴房或馬房也行。」

  嗚……她不要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啦!

  「你不需要。」他的妻子為何要睡客房?

  「當然需要呀!我不習慣和人睡同一張床。」尤其那個人還是個男人。

  瞥見那雙水眸帶著絕不退讓的堅持,樊皇雅唇角勾出若有似無的笑痕,下一瞬,他伸手攬過纖細的柳腰,強迫她緊貼著自己。

  嬌小的身軀一震,忘了反抗。

  男人與女人天生不同的堅硬和柔軟相偎,讓水蔻丹傻了眼,不知該做何反應。

  掌下舒服得令人喟歎的觸感,令樊皇雅更加捨不得鬆手。

  「你……」老天,他幾乎把她抱離地了。

  腳踩不著地的不踏實感,令人驚懼。

  一手勾著她的腰,另一手放肆的托抱著她翹挺柔軟的小屁股,兩人眼對眼,鼻碰鼻,幾乎緊緊相貼,每一口吞吐的氣息都混合著對方的,一股淡淡的煽情油然而生。

  水蔻丹下意識往後退,閃避他炙熱的鼻息,卻被他緊緊禁錮在懷中,他那雙如火的眸子更加灼亮有神。

  「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習慣。」樊皇雅霸道的命令。

  「我……不行。」她迴避著,連說話也小心翼翼。

  他的唇離她好近,這種情形她只在三姊和三姊夫身上看過,外人說那是他們夫妻感情好的象徵,她也這麼認為;但樊皇雅跟她只是認識沒兩天的陌生人呀!

  「不行?」輕蔑的諷笑浮現樊皇雅那張融合著剛毅卻又不失優雅的俊容上。

  她突然發現,他這個神情和爹爹有些相似。

  「嗯……」霎時間,水蔻丹有些失神。

  這麼說來,爹這樣抱著她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眼見她即將陷入另一段呆愣中,已經有些習慣的樊皇雅也不多說,抱著她就往新房走去。

  這次,可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第三章

  春日,乍暖還寒。

  所幸地處偏南,湘繡城的水道不管再寒冷也不會結冰,這樣的氣溫對水蔻丹來說,比從小生長的長安京要溫暖許多。

  樊府佔地廣闊,府裡有著完整的水道規畫,彙集成一個獨立的運輸線,且僕人和主子分道,絕不會有爭道的情況發生。

  此刻,水蔻丹正坐在一艘精緻的扁舟上,由朱康陪同,悠哉地逛著廣大的樊府。

  「所以……湘繡城不會下雪囉?」慵懶的趴在船首,她伸出一指撥弄水面,引起陣陣漣漪。

  「是的,少夫人。」朱康一邊划槳,一邊細數湘繡城的一切。「這好在湘繡城的水不會結冰,終年四季都能載運南北雜貨;若無水,湘繡城定無法成就現在這番榮景。」

  「那湘繡城主要使用的也是船,不騎馬嗎?」來到湘繡城不過幾日,她尚未踏出樊府見見這個跟長安京完全不同的城鎮。

  嗯,或許等等可以讓朱康把扁舟駛出樊府,出去繞繞。

  「湘繡城的運輸的確是靠船隻為主,當然也有石板道,只是馬兒不多,大部分以驢子為載運的代步工具。」

  「驢子呀……」水蔻丹的聲音逐漸變小。

  伺候她也有幾日了,朱康逐漸瞭解這位美麗得惹人疼寵的少夫人有些異於常人的地方,例如:當她的眼神鎖定某個定點不放,出聲叫她卻又半句不回的時候,代表她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除非她自己願意「醒」過來,否則用不著去打擾她。

  橫豎她一動也不動的發呆並不會有危險,少爺也說由少夫人去,於是這個走到哪兒,發呆到哪兒的少夫人,很快便在下人間引起一陣熱烈的討論--他們打賭水蔻丹會在哪兒發呆,發呆多久。

  沒機會服侍到她的下人偶爾見著她,甚至會靠向前想試試是否真如其它人口中所說,無論怎麼喚她都沒反應。

  事實上,水蔻丹的發呆時間永遠無法被預測出來,時而長時而短。

  總歸一句話,她滿足了便會回神,就像現在──

  「朱總管……」水蔻丹搔了搔粉頰,水濛濛的大眼看向朱康,「把船駛出樊府,我想出府去看看。」

  「出府?!」聞言,朱康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想樊府一屋子快上百個女眷可從沒人膽敢提要出府,更甭說未經報備就如同水蔻丹這般隨意下決定了。

 「嗯……不方便嗎?」她的語調仍是顯得遙遠,試圖拉回心神認真的說話。

  身處在如此宜人的氣溫和秀麗的風景中,用不著鎮日替許多女人服務,水蔻丹更加放縱自己沉淪於恍神之中。

  嗯,辦這趟差事確實輕鬆。

  她只須待在樊府裡吃飽了發呆,睡醒了發愣,天氣好就找個曬得到太陽的好位子坐下來神遊太虛一番,什麼事都不需要她操心,簡直比在家裡還要舒服。

  也許四姊回來之後,她會有點捨不得離開也不一定。

  「嗯……少夫人還是先派人捎個口信給少爺,等少爺知曉了再決定也無妨。」頭一次碰上這種情況,朱康思索著正確的處理方式。

  「這種小事不需要勞煩夫君,我自己決定便可。」水蔻丹擺擺手,表示沒這個必要。

  她不懂,不過是要出府逛逛何必驚動樊皇雅?況且身為艷府的當家,她向來習慣自己做決定。

  「少夫人,您還是問一下的好。」如果讓少爺知道少夫人出府,可他卻沒有事先通知少爺,下場不好過的肯定是他。

  水蔻丹覷了朱康一眼。

  「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好吧,也許出了樊府就是洪水猛獸的棲息地,那麼是該先行報備一聲,免得她沒回來也沒人發現。

  朱康立刻招來一名小廝去給樊皇雅傳口信。

  水蔻丹聳聳肩,又窩回船首玩水,眼角餘光瞄到另一艘扁舟朝他們駛過來。

  像只慵懶的貓兒,她緩緩抬首欲看清楚來人──是一個年紀與她相仿的年輕姑娘。在樊府甚少遇見其他人,她立刻泛起一抹甜美的微笑,揚起小手就要與對方打招呼。

  她確定對方看見她了。

  怎料,下一瞬間,本是迎面而來的扁舟以飛快的速度倒退轉個方向,迅速劃離開她的視線。

  太明顯了,明顯到令她無法忽視。

  「朱總管,方纔那艘小船是不是因為看到我們才後退的?」水蔻丹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她長得應該不恐怖吧!為何那位姑娘一見到她彷彿看見牛鬼蛇神般,面露驚恐不說,還逃得那麼快?

  朱康也看得很清楚,避重就輕地回答:「府裡的水道畢竟不大,兩船交會稍嫌窄了點,怕一個不注意會有危險。」

  「原來是這樣。」水蔻丹點點頭。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依對方的神情來看,絕對不止「兩船交會,水道稍窄了點」這麼簡單。

  「唉……我長得不可怕吧……」

  湘繡城城裡水道縱橫交錯,家家戶戶可以沒有馬,沒有驢,沒有養雞養鴨,卻不能沒有船和織布機。

  光是這兩樣東西便足以看出湘繡城居民賴何維生。

  不像其他地方的市集是在陸地上,這裡是水上市集,無論是賣菜、賣肉、賣魚、賣雜貨,全都由老闆駕著小船大聲叫賣。

  這種景像在長安京是前所未見的。

  一艘精緻的扁舟悠然劃過水面,船首細緻的「樊」字雕刻,讓人一眼便認出那是樊家的船。

  船上,一名散發出懶洋洋氣息的美人兒,媚人的眼眸和水面波光相輝映著,艷照山水春色的瑰容引起眾人屏息。

  不消多想,她就是水蔻丹。

  在經過朱康的報備後,終於得以出來,即便水蔻丹覺得朱康太大驚小怪,但想想也認為有交代一聲比較好,畢竟她與樊皇雅也算是「一家人」。

  「朱總管,我想看看那一攤子。」纖纖素手一指,水蔻丹不愧是在艷府水家長大的,她啥也不挑,獨獨挑中胭脂水粉的雜貨攤。

  「是,少夫人。」出府前他們換了較大的船,同時多帶了一個丫鬟和一個小廝出來。

  扁舟在眾人關注的目光下,搖搖晃晃地來到水蔻丹指定的攤子前。

  「樊夫人,歡迎歡迎。隨意看,有喜歡的就告訴小的,小的定給夫人一個滿意的價格。」老闆熱情的招呼著。

  水蔻丹微微一愣,「你認得我?」

  怪了,她不是才來沒幾日?

  老闆笑瞇起一雙細小的眼,「自是認得,樊少和孟少並列湘繡城所有姑娘心繫的如意郎君呀!樊少成親的消息怎麼可能有人不知道呢?」

  樊皇雅的婚禮不鋪張,沒有大肆張揚,也沒有擺出流水席,府裡除了掛上大紅的燈籠和貼上雙喜字之外,安靜得好像沒發生過,但反而更吸引他人的目光。何況樊家是湘繡城的大富人家,要尋常百姓不知道也難。

  「原來是這樣……」

  看來樊家的來頭可不比她艷府水家差,莫怪大姊積極的想把四姊嫁過來。

  她腦中浮現樊皇雅那張過於冷峻嚴肅的面容。

  她對他仍是不瞭解,僅知道樊家的事業只有漕運和紡織兩樣,但商品遍佈的區域範圍之廣,可不是一時片刻數得完的,是以他們雖結為夫妻,在白日她幾乎未曾見過他出現在家裡。

  更別提那一家子女眷每每看到她就避,簡直把她當瘟神看待,要瞭解這個大家族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水蔻丹沒有開口說話,開始打量眼前這些女人家愛不釋手的胭脂水粉、珠寶飾品。

  不知道買一些回去會不會派上用場?也許拿著這些東西去拜見長輩或樊皇雅的眾多姊妹,她們會願意多看她一眼,至少也別跑那麼快。

  她在心頭盤算著,心思難得沒有飄遠。

  陡地--

  船尾傳來一陣因碰撞而引起的搖晃,正傾身細看攤子上貨品的水蔻丹也跟著晃了一下。

  「啊!」她驚叫了聲,來不及穩住下墜的身軀。

  所幸隨侍在旁的朱康和丫鬟及時拉住往水面栽下的水蔻丹。

  「少夫人,您沒事吧?」朱康忙著安撫她。

  小手撫上胸前壓驚,她搖搖螓首,「沒事。」又沒跌下去。

  「是哪個不長眼的?」朱康邊扶著少夫人,一邊回頭斥道。

  「不長眼?」地痞流氓調調的諷笑飄了過來。

  水蔻丹兩道細細的柳眉顰了起來。

  通常會這麼說而不是道歉的,定是來找碴的。

  「朱總管,我沒事,不必大驚小怪。」她不想多生是非。

  同樣聽出對方來意不善,朱康也認為息事寧人較好,立刻端出和善的笑臉賠不是,「是我們停得太中間,真是對不住。」

  話落,朱康向掌槳的小廝使了個眼色,要他將船划離開。

  偏偏對方就是來找麻煩的,哪可能輕易放過他們。

  比他們大上許多的船緊緊尾隨而來,同時示威性的又碰撞了幾次。

  「喲!這不是樊府的新少夫人嗎?」站在船首的是一名身高和樊皇雅差不多,體型卻是他兩倍寬的男人。

  被點名,水蔻丹唐時清楚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

  只是她才來多久,為什麼人人都看她不順眼或是要找她麻煩?難道她曾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許多人嗎?

  「看看這艘破船,哪能跟我江家的船相比?樊皇雅憑什麼娶得到你,而我卻不行?」男人繼續叫囂。

  短短幾句話已足夠水蔻丹聽出對方的來意。

  唉,她也不是自願嫁過來的呀!是代嫁!

  這種話她當然不會傻得告訴眼前一臉不善的傢伙,四姊逃婚的事可不能弄得人盡皆知,免得丟了水樊兩家的臉。

  「你別太……」終究是護主心切,朱康忍不住動了肝火。

  輕咳了幾聲,水蔻丹適時的制止朱康,「朱總管,我看先回府好了。」她還是不想做無謂的爭吵。

  這件事不需要她插手,對方嫉妒的是樊皇雅不是她。

  「可是少夫人……」朱康心有不甘,還想多說幾句。

  「夫君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又何須因為小人的幾句難聽話而同他們一般見識?」水蔻丹朱唇微啟,吐出的話可犀利了。

  光是會來找碴這一點,她便知曉江家決計贏不了樊家。

  有時間做這些無聊事,不如另覓生財管道,這一點只要是成功的商人都很清楚。

  水蔻丹一席明褒自家人,暗貶對方的話總算讓朱康閉上嘴巴,乖乖退下。

  「你說什麼?」不巧的是對方也聽見了。「不過是個娘兒們,也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今日老子不代替樊家那孬種好好教訓你,老子就不姓江!」

  孬種?

  眉心打了幾個結,水蔻丹終於回過頭看著他,「你說的孬種,指的可是我夫君?」

  「不是他還有誰?」滿臉橫肉的男人啐了一口,跟在他身旁的嘍囉同時發出訕笑。

  「你!」朱康窒了窒。

  再識大體懂得看場面的奴僕,碰上這種無禮且蓄意的挑釁行為,也很難不動怒,尤其朱康實在受不了有人這樣戲謔自己的主子,但修養極佳的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回嘴的話,氣得乾瞪眼。

  「朱總管,你退下吧。」水蔻丹抬手制止他,然後低聲交代身旁的丫鬟,「穩著我。」

  本來是真的不想和對方計較,可不知為何,在聽見他罵樊皇雅是孬種時,甚少發怒的她,竟感到胸口一陣怒氣湧現,難以抑止。

  「江大少。」水蔻丹露出甜美的笑。

  一笑傾城。

  如沐春風的暖笑使得在場所有的男女老少都看癡了,當然也包含了來找碴的一群人。

  水蔻丹早已習慣引起他人注視的目光,慢條斯理的又喚了聲,「江大少。」

  「幹嘛?」猛地回神,對於自己看著她的笑容發愣,江大順顯得有些困窘,大著嗓門想掩飾。

  「我想請你收回方纔所說的每一句話。」絕美的容顏掛上令人無法拒絕的嬌笑,水蔻丹如此要求。

  差點又陷入她的笑容裡回不了神,江大順甩了甩頭,惱怒地大吼:「憑什麼?」

  「憑你說的不是事實。」水蔻丹不疾不徐的回了句,表面上絲毫沒有動怒的跡象。

  「是事實又如何?不是事實又如何?我就是要說,說他樊皇雅是個沒用的孬種,說他樊家的香火絕對會斷在他的手上!」江大順像是深怕沒人聽見,一句說得比一句大聲。

  就算不是事實,也已達到令人蒙羞的效果。

  「我不准你這麼說他!」總是沒啥脾氣,乖順得有如綿羊的水蔻丹突然嬌喝了聲。

  這下不只朱康和丫鬟小廝吃驚的看著她,一整個水上市集更是立刻安靜下來。

  她仰起粉顎,眼神清明凌厲,一個字一個字慎重無比的開口:「夫君一個人擔起全家上下百餘口人的生計,遍佈各地的漕運生意有多少人吃他這一口飯,他便得負責到底,從早到晚不停的工作,也未聽過他喊苦喊累。或許夫君是嚴肅了點,不愛說話,脾氣也不太好,但是誰也不能說他是孬種。」

  燦亮有神的媚眼燃著怒火直燒向對方,水蔻丹站得直挺挺的,最後說了一句:「收回你的話並向我夫君道歉。」

  朱康在一旁聽了,頭一次打從心裡認為主子沒娶錯媳婦。

  「少夫人,我想這樣就夠了……」這件事回去他定要向少爺稟報,讓少爺知道少夫人到底有多好。

  「不夠,他還沒道歉。」水蔻丹堅持不退讓。

  氣氛沉了下來,任誰也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美人說起話來,氣勢也是不容小覷。

  驀地──

  「樊夫人說得好啊!」有人開口幫腔。

  接著有更多的人介面--

  「我們家大寶也是在樊少手下工作,樊少為人如何我們都很清楚!」

  「就是就是,樊少才不是孬種!」

  「而且樊少每年都會捐出一大筆善款幫助住在堤防邊的窮人們。」

  「之前城東的水道擴建,也是因為有樊少幫忙才得以完成的。」

  「他是咱們湘繡城的大好人!」

  霎時,市集裡讚揚樊皇雅的聲音此起彼落,當中更夾雜不少對水蔻丹勇於站出來為自己夫君說話的表現表示讚賞。

  眾多的聲音沒能影響到水蔻丹,她仍是直盯著江大順,等他道歉。

  「這裡發生什麼事?」低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卻穿透力十足。

  水蔻丹聽見了,隨即回過頭,在一段距離外的船上發現了樊皇雅挺拔的身影。

  是他。

  看到他的瞬間,她感覺自己鬆了口氣,嬌俏的笑靨多了一份溫柔。

  樊皇雅俊雅的面容仍是神情冷淡,只有眸心一閃而逝的溫暖洩漏蛛絲馬跡。

  其實方才事情的經過他都看在眼裡。

  他從未想過這個嬌小纖弱,總是心不在焉的女人會跳出來為他說話,至少由他夜夜求歡被拒絕和她抗拒他的程度來看,應該是不可能。

  孰料,她做了。

  纖細單薄的身軀挺直,美麗的臉上出現異於平常的神采,而他知道那是一種名為「堅持」的光芒。

  聽著聽著,原本不悅的情緒淡然消逝,剩下的是對這個代嫁過來,誤打誤撞成了他妻子的女人引起的興趣。

  要攜手過一輩子的女人,有興趣總比沒興趣好。

  邊想著,樊皇雅嘴角隱約揚起一抹上彎的弧度。

  不遠的那方,水蔻丹揚起手朝他揮動著。

  「夫……」剛開口,她陡然感覺到腳下的扁舟突然用力晃了下。

  任何人都沒料到江家的船會在這一瞬猛力衝撞過來,原本就是靠丫鬟撐著才能站穩的水蔻丹重心不穩,整個人一歪,這次連丫鬟也來不及抓住她,眼睜睜的看著她由船上跌落水中──

  撲通一聲,不諳水性的水蔻丹連出聲求救也來不及,直直往水裡沉下去.

  「少夫人!」朱康一驚,正要跳下水救人,另一道藏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瞬間躍入水面下。

  樊皇雅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水性極佳的他在水中很快搜尋到下沉的她,猶如水中蛟龍流暢且迅速的游到她身邊。

  水蔻丹早有心理準備,雖然是突發性的落水,但她聰明的閉上眼,摀住口鼻不敢呼吸,拖延水流進鼻子和嘴巴裡的時間。

  樊皇雅一掌箍住她的腰,抱著她開始往水面游去。

  「該死的!」剛出水面,他忍不住咒罵。

  喝了幾口水.意識還算清楚的水蔻丹困惑地眨眨眼,「咳、咳……你是說我嗎?」

  她知道會有人來救她的。

  只是當她被帶回水面上,第一眼見到的是樊皇雅時,確實令她有些訝異,畢竟尊貴如他,下個命令就會有人代替他在這種天氣往水裡跳,他也毋須弄濕一身衣裳,不是嗎?

  況且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不太開心呀!

  「不是你。」樊皇雅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不是她?可是他正瞪著她呢!水蔻丹暗忖,聰明得沒有開口問。

  攏緊的眉頭,抿薄的唇辦,樊皇雅在她的眸子裡看見自己面色不善的倒影。

  他是生氣沒錯,不過對像不是她,而是那該死的江大順!

  她不會泅水,可能會溺死!

  況且在這種天氣掉進水裡就算不死,也定會大病一場!

  「怎麼了?」見他直盯著自己不語,她忍不住問道。

  摟著她纖腰的健臂不住地收緊,將她緊緊禁錮在他觸碰得到的地方。

  偏著小腦袋,水蔻丹思索了片刻,突道.「我沒事的。」

  他的臉色越來越僵硬,瞅著她的神情活似凶神惡煞,可奇怪的,她就是知道他並不是在對自己發脾氣。

  沒錯,不是在氣她,而是關心。

  她的胸口緩緩流過一股暖意。

  水蔻丹笑了。

  「咱們要繼續泡在水裡嗎?」知道他是關心她的,她笑得好開心。

  原本還怒著的樊皇雅見到她的笑容,怒容慢慢消失,卻用著怪異的目光凝視著她。

  她的笑,輕易的左右了他的情緒。

  怪哉!

  「嗯?」她發出疑問的單音。

  璨亮的眼兒真誠而無偽,讓人無法自視。

  「朱康。」收回視線,他喚來盡忠職守的總管。

  「少夫人,您沒事吧?」朱康早在一旁候著了,見他們夫妻把話說完,才忙將她拉上船邊焦急的問。

  「沒事的,朱總管。」水蔻丹柔柔一笑,伸手讓朱康攙扶,一身衣裳吸飽了水,像一張網緊貼在她身上,讓她難以行動。

  一上船,她立刻打了一陣哆嗦。

  沒想到離開他的懷抱,竟然這麼冷,即使用雙手環抱自己都無法祛寒。

  樊皇雅跟在她之後上船,一旁早有奴僕迅速遞上乾淨的衣袍,他接過就先裹住她身子,同時不避諱的抱住她,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

  「還冷嗎?」抱緊懷中微微發抖的嬌軀,他眼神又是一黯。

  「還、還好……換下來就不冷了……」嗯,就算這裡位處南方,也不能小看初春的余寒。

  「回府。」樊皇雅眼尾一抽,立刻下令。

  偏偏--

  「樊少和樊夫人好一副鶼鰈情深的落水樣啊!」江大順把人撞落水裡還不跑,神色囂張地繼續挑釁。

  抱著她的手一僵,水蔻丹感覺到了。

  喔,看來情況不妙。

  「夫君,咱們回去吧。」她仰頭看向他,軟軟地勸道。

  全身都濕透了,現在她只想回府換套乾淨的衣裳,免得染上風寒。

  但,樊皇雅越發凌銳的眸光顯示出他的怒氣超過可忍受的限度了。

  唉,那位仁兄話真多,他們都大人不記小人過了,偏偏他還要送上來找死。

  要知道以樊府的勢力,江家根本敵不過,又何必非找碴不可呢?

  「朱康,送她回去。」樊皇雅突道,跟著放開了她。

  「夫君不回去?」她斜睞著他,小手抓住身上的衣服避寒。

  「有些事要處理。」話聲方落,他躍上來時搭的船。

  水蔻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投向江大順,歎息著搖頭。

  「別太為難人家。」說完,她聽話的離開。

  算了,誰教江大順不識相。

第四章

  水蔻丹果然大病一場。

  大夫問診把脈開了藥方後,嬌弱的美人氣息懨懨的倒在床上,兩頰泛著病態的嫣紅。

  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刺鼻得令人難過。

  「外頭都在說少夫人威風凜凜不輸男人。」朱康邊煎藥,邊說著今日由其他奴僕那兒聽來的街坊消息。

  水蔻丹並沒有回應。

  「少夫人的勇氣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一想到那日少夫人為少爺挺身而出的景象,小的真是、真是……」朱康以欣慰的哽咽做結尾.

  饒是少夫人正在發呆,就當他自言自語也好,這種天大的好消息當然得告訴她。

  良久,水蔻丹總算回神。「嗯……咳咳咳……這算稱讚嗎?」雖然發高燒,聲音沙啞得難聽,但她的眼神看起來還是挺清醒的。

  朱康聞言愣了愣,片刻才想起她是應哪句。

  「大伙都稱讚少夫人很勇敢。」

  勇敢?是大膽吧!

  頭一次站在搖搖晃晃的扁舟上,還同一個體型比她大上許多的男人撂狠話,沒有膽怎麼可能辦得到.

  「咳、咳……」水蔻丹突然劇烈的咳起來。

  「少夫人,喝茶!」朱康趕忙遞上熱茶。

  「藥呢?」沉穩內斂的嗓音響起。

  樊皇雅不知何時回房,接過朱康手上的杯子,坐到床邊,一手扶著她小心坐起來.

  「快煎好了,少爺。」

  「嗯。」樊皇雅頷首,揮了揮手要他離開。

  水蔻丹乖乖喝下熱茶.暫時壓下喉嚨那股搔癢感。

  「夫君……咳、咳!你今日真早.」她還是忍不住咳了幾聲。

  攏起眉,樊皇雅的臉色不怎麼好看,溫熱的大掌輕輕拍撫著她的背,他不答反問:「大夫怎麼說?」

  「風寒。」很明顯不是嗎?

  她拉拉包裹住自己的棉被,現在一絲冷空氣都會使她發抖。

  「會冷?」他的眸色更深,臉色更沉了。

  「嗯……會冷又會熱……」水蔻丹一雙水亮的眼不由自主的盯著面前那副溫暖的胸膛。

  他的胸膛感覺很溫暖。

  發現她直盯著他的胸膛,樊皇雅朝她招招手要她靠過來,大方出借自己的懷抱,讓她靠在他胸前。

  水蔻丹也不客氣,在他懷中找到最舒服的姿勢,仰起可愛的小臉迎上他的目光。

  「謝謝夫君。」話剛落,她又掩唇輕咳。

  他再度蹙起劍眉,「藥呢?還沒好?」他又問了一次.

  「來了、來了。」在外間煎藥的朱康連聲答道,將藥小心端上。

  他看得出來自從江大順那件事後,少爺對少夫人更是關愛有加,每日回府用晚膳的時辰也漸漸提早。

  這對向來把工作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少爺來說,可是不得了的現象,不過依他看來可是好事.

  「喝。」樊皇雅接過藥碗,轉而就要交給她。

  水蔻丹一愣.

  他不餵她?

  「怎麼了?」沒見她接過藥碗,他蹙起的眉心又添了幾道皺痕

  「我是病人.」她小小聲的提醒他,通常病人不是可以享受被人服侍的權利嗎?

  「所以?」面對她,黑眸首次閃過困惑。

  他當然看得出來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輕,這讓他更想好好教訓教訓江大順。

  「難道你不餵我嗎?」瞧出他是真不懂自己的暗示,她索性攤開來說。

  「喂你?」她又不是傷了手。他眼中有著疑惑。

  水蔻丹偏著頭,「我怕燙。」隨口編了個理由。

  她打定主意非要他親手餵她不可。

  樊皇雅寒著一張臉。

  餵她?不是不行,只是喂女人這種事他未曾做過。

  「不如讓小的來……」察覺主子的臉色不好,朱康欲從旁協助。

  「不用。」樊皇雅的臉色雖僵,卻拒絕了。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藥湯,湊到她面前。

  呼!好險他沒拒絕。水蔻丹樂觀的想。

  「先吹涼。」她像個母親指導他每一個動作。

  濃眉再度攏緊,樊皇雅乖乖照做,朝湯匙吹了吹氣。

  「這樣不夠涼,再吹一下。」她搖搖頭,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二話不說又吹了幾口氣,然後把湯匙湊到她嘴邊。

  孰料,她還是有意見,「笑一下嘛,不然丹兒怎麼喝得下去?」

  她沒有對著人家臭臉喝藥的習慣,以往在家裡時,哪個人不是好聲好氣的伺候她?

  樊皇雅的反應是給了她一記白眼。

  水蔻丹燦燦一笑,「像這樣笑一笑就好了,我保證乖乖吃藥。」

  這會兒她看起來倒有精神了!樊皇雅很是懷疑。

  對付怕吃苦不愛吃藥的孩子最多給糖以資鼓勵,但她的要求竟是要他笑?

  「拜託嘛……咳咳咳……」喉頭干嗆刺癢的感覺泛起,話還沒說完,她又咳了起來。

  樊皇雅鐵青著臉覷著她。

  偷瞄了一眼,只見他不動如山,她垂下眼繼續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咳咳咳咳咳……」

  「咳夠了嗎?」他僅是冷眼相對。

  「那你要笑了嗎?」她斷斷續續的咳著,話倒是說得挺清楚的。

  這下他連話都不說了。

  水蔻丹仍是咳著,本就很紅潤的腮幫子更是像滴得出血一般。

  朱康看了不忍,插口道:「少爺,我想少夫人是真的很難受……」

  樊皇雅也看得出來。

  或許一開始她確實是想開開玩笑,不過看她越咳越嚴重他也知道不是裝的……問題是,他就是笑不出來呀!

  樊皇雅杵在原地不動,湯匙裡的藥湯早涼了,嬌小的人兒倒在他懷中止不住喘咳,他卻不知該做何反應。

  「總之,先喝藥再說吧。」眼見水蔻丹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朱康急忙又喚了聲。

  這次樊皇雅終於回神,沒時間多想,仰首喝了口藥湯,隨後扳正她的小腦袋,「親口」餵她喝藥。

  實在不是他故意要佔她便宜,而是看她咳得東倒西歪,要她好好喝下困難度太高,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唔!」瞳眸大瞠,此刻她的眼裡只倒映著他一人。

  閉上眼。

  他用眼神傳達出意思。

  水眸裡浮現驚慌,水蔻丹完全忘了抗拒,傻傻地直直看進他眼底。

  他、他……他做了什麼?

  她的愕然全收進他眼裡。

  呵,方纔她敢開他玩笑,現在輪到他了。

  喉頭發出模糊的低笑,他收攏雙臂,逼她更加依偎著自己,感覺到她身上炙熱的體溫與他相同,只不過她是病了,而他則是另一種不能言喻的暗火。

  直到昨晚她仍是安然的躺在他身側入睡,而他敢保證,等她病好了以後,決計不可能!

  嘴邊帶著貓兒偷腥的賊笑,饜足了的他緩緩移開那張誘人的紅唇,離開之前還替她舔舐去不小心溢出嘴邊的藥汁。

  驀地,只聽朱康大喊--

  「啊!少夫人昏倒了!」

  頭很重。

  意識很沉。

  全身虛軟無力,迷迷濛濛小她聽見很多聲音。

  細細的,柔柔的,輕輕的,是女人的聲音。

  而且還是很多女人。

  是大姊?不可能的,只是染上風寒這點小事,大姊是不會親自來看她的。

  那是其他姊妹嗎?

  「她沒事吧?」

  「怎麼一直昏睡呢?」

  「找過大夫了嗎?」

  迷迷糊糊的猜想著,水蔻丹睜不開眼皮看個清楚,只得憑聲辨人。

  突然,一陣較尖銳的呼喊喚回所有聲音主人的注意力--

  「少爺回來了!正往這兒來了!」

  眾女眷一哄而散,霎時清空一屋子的人,徒留一室靜寂。

  少爺?是說銅鏡嗎?他也來了?

  水蔻丹試圖打起精神,想看清楚每一張令她懷念的臉孔。

  懷念?

  對了,這裡不是長安京,是湘繡城……

  「為什麼哭了?」熟悉的男嗓低低響起,迴盪在她耳際,溫柔的手替她拭去滑落粉頰的熱淚。

  淚是熱的,但和她的體溫一比反而沒感覺。

  原來她哭了。

  眨著淚水的羽睫扇了扇,朦朧的眼裡終於映出一張眉宇間有著擔憂的俊顏。

  「你哭了。」樊皇雅又說了一遍。

  她的笑能輕易牽動他的心緒,她的淚卻更能引發他的愁。

  何時起她對他的影響之大遠超過他的想像?

  「你……」乾啞的嗓子讓她難以發出聲音。

  樊皇雅立刻遞上熱茶。

  這景象很眼熟,卻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沒錯,她一暈就是兩天。

  一醒過來,滿室的藥味令她有些難受,喝過熱茶才沖淡些許唇舌間殘留的藥湯味道。

  「哭什麼?」他似乎堅持要得到答案。

  無論她哭的原因為何,他都要知道,然後將之除去。

  皺了皺鼻子,她沒有說。

  「告訴我。」偏偏他比她想像中還要固執。

  黑白分明的大眼閃避他的目光,磨蹭了好半晌,在確定自己無法躲過他的逼問,水蔻丹才慢吞吞的回答:「我以為你是我弟弟。」

  「以為?」他準確的抓住句子的重點,「這裡不是艷府水家。」

  「我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才難過。

  樊皇雅覷著她,好半晌後,他才起身去準備新煎的藥湯。

  水蔻丹暗暗鬆了口氣,她不想面對他的逼問,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回答。

  怪了,能讓她毫無隱瞞的人不是只有大姊嗎?

  視線落在那道昂藏的背影,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摸摸他。

  「怎麼了?」樊皇雅準備好藥湯,剛回頭,就見她朝自己伸出手。

  「我……」她的語氣像在撒嬌,「我想碰碰你。」

  碰他?

  他在外間煎藥,她躺在裡間的床上,裡間與外間不是段短距離,她怎麼構得到他?難不成真的是燒壞腦子了?

  想是這麼想,樊皇雅端著藥湯走回她身旁時,空著的手順勢握住了她的柔荑。

  一股熱流由他的掌心傳遞過來。

  「我睡了很久?」她喃喃問,完全著迷於他的手掌溫度。

  「是昏睡。」他糾正她的用詞。

  水蔻丹聳聳肩,由他去。

  又覷了她一眼,他徐徐開口:「兩天。」不多不少,整整兩天。

  這兩天他一找到時間便往家裡跑,更要朱康時時刻刻注意她有無清醒,只要她一醒過來,便立刻捎口信給他。

  但無論是他回來看她,或是望穿秋水地等待口信,都讓他失望了。

  「兩天呀……」嗯,她不是個嗜睡的人,這下可以很久都不用睡覺了。

  「喝藥了。」樊皇雅伸手將她扶起。

  這次水蔻丹反常地沒有要他喂,伸手就要接過藥湯。

  他退了一步,「我餵你。」

  她挑起柳眉.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拒絕。

  「我會再暈第二次嗎?」她小心翼翼的求證。

  他認真的看著她,「如果你希望。」

  她回以更認真的眼神,「你怎麼沒事?」

  「我會有什麼事?」

  「風寒是會傳染的,你、你……」小臉漲紅,她微微閃避著他的目光,才能把話說完,「你吻了我,怎麼一點事情也沒有?」

  最後一句他得很仔細的聽才聽得見。

  「我很少生病。」他坐下來,開始吹涼藥湯。

  「喔……」水蔻丹觀察著他的舉動,吹涼,不夠,再吹,無法確定燙不燙口還抿唇沾了一點。

  不過睡了兩天,他居然學會了餵她的正確方式!

  往常說一不二,開口便能呼風喚雨的樊大當家,如今像個孩子般,夫子怎麼說他便按部就班的照做,快了不成,慢了又不一定對,看得她眼裡笑意深濃。

  剛抬首,便瞄到她玩味十足的眼神,樊皇雅俊臉一窘,催促道:「快喝。」

  「是。」她乖乖張口享受他的服務。

  她不怕苦,因為反應有點慢……好吧,是很慢,等到她反應過來進入口中的東西的味道時,早就已經沒味道了,可並不表示她就愛吃藥。

  沒病,她當然不愛那些補身體的藥品;有病,她皺著眉一天一帖就是極限,再多?先拿把刀抹她的頸子吧。

  但……他看起來是這麼的認真又謹慎。

  她的視線似乎再也離不開他,有種只要他親自餵她,再多藥湯她都喝得下去的錯覺。

  他們的婚姻並不尋常。

  但也可以說是很尋常,一北一南,水運布料,資金獲利,一樁典型的以利益關係為前提的商業聯姻,只不過她是代嫁。

  一開始當然很不習慣,完全不能適應,每晚睡覺時身邊多了個人,吃飯時跟一屋子的人吃卻很安靜,除了朱總管以外,每個人看到她都會迴避,諸如此類的事對她來說確實很不自在。

  以往在自己家裡,他們吃飯也是所有家人就坐才開動,雖然在飯桌上不得大聲喧華.但是愉快的談笑聲不斷.,除了動物不會說話外,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樂於同她打招呼,睡覺時更是她自己獨霸一張床。

  所以樊府對她而言,真的很不習慣。

  不過時日久了,她也漸漸的習慣了。

  多一個人陪她睡覺,晚上不會冷,況且他的懷抱又是那麼舒服;至於他的家人,以後可以找機會試試看,說說話啊,打招呼都行。

  或許他們不到熟悉彼此的程度,至少他們已經努力接受對方的存在。

  眨了眨眼,她輕輕笑了。

  樊皇雅沒發現,仍然忙著餵她吃藥的大業。

  見他認真專注的神情,她有種被小心呵護的感覺。

  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是脆弱的。

  平常的她很習慣一個人發呆不要人吵,可生病難過的時候,沒有人陪便會感到寂寞,難怪她會哭。

  「想家?」沉默了片刻,樊皇雅突問道。

  乖乖嚥下最後一口藥湯,她當作沒聽見。

  「你想家。」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水蔻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睜著一雙水亮的眼無辜地看著他,好像不懂他說什麼。

  「想回去?」他又問。

  拿起帕子擦擦嘴角,她沒有看他。

  「你想回去。」他又做了結論。

  嬌小的人兒側身面向內躺下,拉高被子,一聲不吭。

  墨黑的瞳眸注視著她露出被外的後腦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說:「我可以帶你回去。」

  被子裡的身軀蠕動了一下,兩道品燦的光芒探出,同時那張粉嫩小臉展露出期待。

  「不過不是現在。」他立刻又推翻了她的希望。

  被子重新被拉高,蓋住那雙清澈的眼眸。

  「至少也要等蠶吐絲了之後。」畢竟他手上掌握的可是幾千幾百人的生計,怎麼能說走就走。

  「蠶吐絲?」水蔻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開來。

  「嗯,日子差不多了,等到蠶吐完絲後得抽繭取絲,那個時候我就帶你去長安京。」畢竟她也該歸寧,才合乎禮俗。

  「那蠶什麼時候吐絲?」

  「每一隻的時間不一定,大致上來說約莫再過七日。」

  「我要去看!」蠶吐絲耶!

  身在豪門世家,她對衣裳布料有一定的要求,但對於布料的來源卻從未探究過,如今她既嫁了以紡織為業的夫家,自然得要多多瞭解羅!

  樊皇雅擰起眉,想也不想的拒絕,「那兒不是玩的地方。」

  她不疾不徐地從床上爬起來跪坐著,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我不是去玩的。」

  「不妥。」

  「那怎麼樣才會妥?」她也很乾脆的問。

  「你去就不妥。」他怎麼能讓自己的妻子在外拋頭露面,尤其還是在那種男人很多的地方。

  「那麼你陪我去。」她話說得很輕鬆,透著淡淡的撒嬌意味.

  莫測高深的眼睞著她,「不行。」最後他仍堅持。

  眉心俏俏擰起,她皺眉不發一語。

  樊皇雅聳聳肩沒理她,轉而收拾起喝剩的碗和湯匙。

  待他收完一桌的物品再回頭,她的視線仍然筆直地投向某個定點,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裡間靠外間第二張椅子的左邊扶手的第四根支柱上第七朵雕花的花心。

  確定目標後,樊皇雅更不在意了。

  很明顯,她只是在發呆。

第五章

  安靜的房裡,只有煎藥發出的啵嚕啵嚕聲。

  休養中的水蔻丹在床上閉目歇著。

  一步,兩步,三步……

  衣裳摩擦聲,令床上受到驚擾的人兒微蹙起眉。

  「細聲點、細聲點!」聲音停止片刻,換上一道女人尖細的嗓音,不知道是對誰說著。

  「是。」不大不小的應諾聲在安靜的房裡顯得清晰可聞。

  床上人兒緊蹙著的眉痕更深了些。

  女人見了,立刻給隨身的丫鬟一記責怪的瞪視。

  丫鬟趕緊噤口,改用點頭代替回答。

  「誰吵來著?」豈料,另一道狐媚許多的聲音跟著響起。

  「噓噓!你們想吵醒她不成!」又加了另一個女音進來。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咱們不是來送雞湯的嗎?」扶著三夫人殿後的丫鬟小聲提醒。

  「還不都要怪她們!」三名風韻有別的夫人眉一挑,眼一睞,有志一同全推到另外兩人頭上。

  「唔……」水蔻丹有被吵醒的趨勢。

  聽見她細細的申吟聲,所有人有如被凍僵一般定在原地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直盯著水蔻丹瞧。

  好在她只是翻了個身,轉頭又陷入酣甜的睡夢中,三個女人連同各自帶來的丫鬟這才鬆了口氣。

  「好了,東西放下,咱們就離開。」年紀最長的大夫人決定速速離開為上策。

  「誰先放?」有著狐媚嗓音的三夫人問。

  「誰先放有差嗎?反正還不都是要給媳婦兒喝的。」二夫人語帶責備。

  「問題是咱們都送了雞湯來,媳婦兒一定會挑其中一盅喝,難道你們不希望媳婦兒挑到的是自己的?」眾人斜睨著她們。

  「媳婦兒有喝就好。」看上去最為優雅的大夫人邊說,邊把雞湯放在最靠近床的桌上。

  「你這不是自掌嘴巴嗎?」三夫人說著,把大夫人帶來的雞湯往旁邊移,再擱上自己的。

  「我這盅裡加了上等的人參,媳婦兒喝了風寒肯定立刻痊癒。」大夫人傚法三夫人的舉動,重新擺上自己的雞湯。

  「笑話!就你的有加人參我沒有嗎?冬蟲夏草、鹿茸海龍,該放的我一樣也少不了,況且……」三夫人朝丫鬟使了記眼色,丫鬟捧上另一隻精緻的小碗,「我另外還準備了一碗燕窩,給咱們的媳婦兒好好補身。」

  大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強烈的敗陣感讓她再也無法跟三夫人爭。

  好吧,爭不過三夫人,總還有二夫人可爭。

  一旁的二夫人發現大夫人的注意力轉向自己,連忙把椅子放在床邊擺好,朝丫鬟小聲地催促,「快,把東西放下!」

  被主子一臉焦急的模樣給刺激,丫鬟一急,抖著手把揣在懷中已久的熱雞湯給放下--

 叩!

  悶頓聲驚嚇到的不只一干主僕,還有床上的嬌貴人兒。

  水蔻丹嚶嚀了聲,小手揉了揉眼睛,驅趕死賴著不走的睡蟲,緩緩睜開眼睛。

  霎時,大眼瞪小眼,一起乾瞪眼。

  好……多女人。

  即便已經看習慣女人的水蔻丹也沒料到醒過來會有六個女人杵在自己面前,畢竟在樊府,她像是跟其他人隔絕了一般,除了樊皇雅外,就是朱康,再沒有其他人了。

  「二娘?」水蔻丹認得她們,卻只叫得出上次那個掉了鹵蛋的二夫人。

  啪啦!

  一盅雞湯,壞了。

  「慘了、慘了!她醒了!」大夫人慌了陣腳,在原地打轉。

  二夫人則是早已說不出話來。

  三夫人反應最快,靈機一動建議道:「把她敲昏!」

  敲昏她?水蔻丹有點訝然.

  不過是醒了而已,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吧?何況哪個人睡覺不會醒的?又不是死人。

  「嗯……不然當我沒醒過……」實在不想被敲昏,水蔻丹乖乖地倒回床上,但一雙亮晶晶的眼兒怎麼也不肯合上。

  這算是她第一次與樊府的其他人接觸,不能說話也不打緊,她用看的就好。

  三位夫人侷促不安的望著她,她則是老神在在的觀察她們。

  「那……」二夫人吶吶的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嗯?」眨眨眼,她期待著對方說的話。

  偏偏--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樊皇雅回來的很不是時候。

  一見是他,一群趁著他不在才敢偷偷出現的女眷嚇傻在原地,動彈不得。

  唷喔,她們連該怎麼說話都忘了。水蔻丹暗忖。

  「那個……」她慢慢地起了個頭,成功的拉過所有人的注視,而她仍是一個勁兒的維持自己的慢步調,徐徐開口:「二娘她們是來替我送補品的.」

  墨黑的眼望向地上那一盅已經是碎片和雞湯混成一片的殘渣。

  「送來給你?」他的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嘲弄。

  「是我沒接好才掉地的。」水蔻丹輕鬆帶過。

  劍眉一挑,他擺明了不相信她的話。

  樊皇雅沒說話,誰也不敢開口。

  岑寂瀰漫開來,沉重的氣息如一口大鍋蓋下,沉得令人呼吸不順。

  「都下去。」良久,他道。

  氣息又開始流動,女人們紛紛避過樊皇雅快步離去。

  「她們是你娘?」待所有人都離開,水蔻丹才問。

  「嗯。」

  水蔻丹起身,掀開身上的被子,細白小巧的裸足探出被外,眼看就要往一地碎片踩下去。

  「別動!」樊皇雅發出警告,大步來到床邊阻止她。「你要去哪兒?」

  「二娘她們特地送了雞湯來,不喝不行。」她送上甜笑,表示非下床不可。

  笑容絕對是耀眼的,但此刻他只覺刺眼。

  因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能拒絕她.尤其是當她這麼笑的時候。

  俊臉微僵地對上她。

  「我可以下床了?」給了合理的交代,她仰起頭意思意思的問了聲。

  他能說不行嗎?

  雖然臉色難看,樊皇雅還是伸手將她抱起,小心避開滿地的碎片和雞湯,再把她放在桌前的椅子上。

  「其實穿鞋子就可以了……」她小聲的自言自語,對他貼心的舉動則是甜在心頭,嘴角抑不住往上揚。

  「嗯?」他沒聽清楚。

  「沒。」她搖搖螓首,打開盅蓋,一股香味撲鼻而來。「嗯,好香。」

  「快吃。」即使沒有半絲催促的意思,樊皇雅還是這麼說。

  水蔻丹知道一個手握大筆生意的商人就跟在戰場上統領軍隊的將軍一樣,他們講求的只有三個字:快,狠,准。

  所以「快」這個字對他來說是口頭禪,改下掉了。

  垂下眼,她拿起筷子和湯匙,明媚的眼兒若有所思。

  「夜了?」鎮日躺在床上昏睡,她搞不清楚現在的時辰。

  「晌午剛過.」

  「你吃過了?」

  「還沒.」他沒有吃午膳的習慣,對他而言那是浪費時間的事.

  話聲剛落,一塊雞肉送進他的嘴裡。

  樊皇雅一愣,沒料到她會這麼做。

  「很好吃吧?」她也夾了一塊放進嘴中,然後指著另一盅,「除了掉地的那一盅,這裡還有兩盅,夫君也吃吧,反正我也吃不完。」

  他有一個很大的家庭,人多嘴雜,尤其又是一家子的女人,若每個人在他耳邊說上一句話,這個家的屋頂就要掀了,所以他重視紀律,更嚴訂規矩,如果有人敢破壞他的規矩,絕對有一頓排頭吃。

  說他是采高壓政策也好,總之,他實在厭惡和一屋子的女人生活,討厭她們的聲音,更不想見到她們,若非迎娶水家的女人能鞏固兩家的關係,他從沒有娶妻的念頭。

  立業,他運籌帷幄的範圍夠廣夠大,成家,他的家族夠他操煩的,就別再來娶妻這一項。

  但是……

  瞅著她滿足的神情,樊皇雅忽然覺得娶妻也不錯。

  前提是,他的妻只能是她。

  「怎麼了?」水蔻丹發現他只是盯著她瞧,半天也不動筷。

  「這種動作……」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只能對我做。」

  「哪種動作?」話一問出口,水蔻丹便知曉他所指為何,「啊……那是……」

  她怎麼現在才發現那是多麼親暱的舉動,小臉瞬間紼紅。

  成為夫妻到現在,他吻過她,兩人亦是夜夜同床共枕,但有些小舉動反而更能表示出兩人間的親密,她居然不知不覺間就做了。

  「當然不會對別人做……」羞紅著臉,她囁囁嚅嚅地說。

  「嗯哼。」樊皇雅哼了哼:心情卻好了起來。

  忘了今早和城東的王老談生意有多不愉快,也忘了晌午前接到運往北方的貨被劫的損失,她像是承諾的話甜如蜜,聽在耳裡,甜在心裡。

  水蔻丹很是羞窘,乾脆埋頭苦吃,不理他了。

  叩叩!

  樊皇雅修長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喚回她的注意,水蔻丹睜著一雙困惑的眼迎上他。

  「我餓了。」

  「嗯,這盅都給你。」她把另一盅雞湯推到他面前。

  他搖搖頭,「我要你像剛剛一樣餵我。」

  「喂你?」她拿著筷子的手險些將筷子抖落。

  方纔那是不經意的舉動,如今意識到那動作背後代表的親暱,她怎麼可能會厚著臉皮餵他?

  「喂我。」黝黑的大掌堅定的包覆住她的小手,不讓她甩掉筷子。

  上次她不也如此央求他,如今該輪到他享受被她服侍的樂趣了。

  柔荑試探性的掙扎了幾次,確定他不會輕易放過自己,水蔻丹垂下臉龐,覺得這比在他面前赤裸還要令她羞窘。

  樊皇雅也不囉唆,抓握著她的手,自己動作。

  「嗯……」有點羞,有點窘,她抗拒不了他的動作。

  明明是他控制著她的手,筷子轉動的方向有時朝他,有時朝她,兩人分食著同一盅雞湯,彷彿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

 但他的眼神過於灼亮,墨黑的瞳仁裡好似燃燒著最美麗的火焰直朝她而來。

  如果他眼裡的溫度是可以被探測的,肯定和她臉上燒紅成一片的兩頰相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曖昧的親暱,令人無法自拔。

  「夫、夫君……好吃嗎?」她試著說些話來沖淡圍繞著兩人的煽情。

  「很好吃。」可他露骨的眼神像把她剝光了般。

  「那、那……」她又掙扎了幾次,手,仍舊被握得緊緊的。

  既然很好吃,那他這樣抓著她豈不是很難好好吃嗎?

  「吃飽了?」他挑眉問。

  「不,我是想……」想他放開她的手。

  熱燙的暖流不斷傳送過來,他看著她的眼神彷彿她比這盅雞湯還要好吃!

  唉!

  察覺她的畏怯,樊皇雅暗歎了聲。

  「多吃一點。」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他夾了一塊大小適中的雞肉送進她的口中。

  不急,不想嚇著她,所以他不急,也不逼她,暫時先這樣就好。

  感覺到他眼中異樣的眸光消失,雖然空氣中還是留有曖昧的餘韻,卻已經不是那種逼得她手足無措的氣氛,水蔻丹悄悄鬆了口氣。

  那宛如一頭睡醒的獅子隨時可能朝她撲過來的眼神實在令她害怕呀!

  叩叩!

  「少爺,已過末時。」朱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劍眉微微蹙起,「嗯。」樊皇雅沉穩的應了聲,並沒有離去。

  水蔻丹垂首,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

  片刻後,朱康又來敲門。

  「少爺,織坊那邊派了人過來。」

  「我知道了。」眉間皺痕加深了些,他仍是沒動。

  水蔻丹悄悄瞥向他。

  「你不去?」若說家大業大有何困擾的話,便是沒時間好好陪陪家人,這一點在艷府水家亦然,所以她很能體會。

  「去吧,我一個人沒問題的。」她低頭說著,頭一次嘗到說出違心之論是何感覺,而且是她親自送走他的。

  樊皇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修長的手指勾起粉顎,在她的額上輕輕印上一吻.

  「你慢慢吃。」說完,他就如同來時那般無預警的離開。

  水蔻丹愣愣地望著重新被關上的門板。

  這次,她突然覺得沒有了他,房裡變得好冷……

  好冷。

  她不怕無聊。

  往常她就是所有手足中最安靜的一個。

  並不是她對任何事情都不好奇,不感興趣,而是當她感興趣的時候,往往會先陷入一陣沉思,等回過神來,早忘了對什麼感興趣了。

  也因為她隨時都能陷入自己的世界中,自然不怕無聊了;但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對這樣的日子感到無聊的一天!

  來到湘繡城已經月餘,她突然懷念起在艷城的日子。

  雖然大姊總會用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手法「喚醒」她工作,可說真的,她一點也不討厭自己的工作,當了一個多月的米蟲後,她更深深如此覺得。

  休養了一段時曰後,水蔻丹的風寒漸漸痊癒。

  這日她趴坐在涼亭裡僕人替她布上的軟榻,但她並未乖乖地坐著,上半身向亭外傾去接近水面,小手撥弄著水道裡的水。

  她很閒,每日都很閒。

  「少夫人,您今日想做些什麼嗎?」工作內容幾乎是鎮日守著水蔻丹的朱康看出她頗感無趣,遂問道。

  「嗯……」無意識的應了一聲,她壓根沒在想。

  「放紙鳶如何?」朱康提議。

  「嗯……」纖細的手指在水面劃呀劃的。

  「還是少夫人想刺繡?」

  「嗯……」

  「彈琴?」

  「嗯……」趴累了,懶懶的翻了個身。

  「寫封信回艷府水家?」

  「嗯……」小嘴微張,她掩唇打了個呵欠。

  「要不……要不……」這下連朱康也想不出有啥事情可做了。

  有沒有什麼事可做呀?

  靈光一閃,她想到了!

  「朱總管,我來到樊家這麼久了,還沒有拜見過娘。」

  朱康的眼神閃爍,閃避道:「這事不急的.」

  「不急?」通常剛過門的媳婦,哪個不是在洞房花燭夜翌日便得向長輩們奉茶請安的嗎?

  而且她夫家的「娘」數上去可多了!要一個一個拜見實在有些累人,如果能一起喝喝茶,聊聊是非便簡單多了。

  水蔻丹斜睨了朱康一眼,把他的迴避看在眼裡。

  如今也過了月餘時間,是時候去瞭解一下這個家的「階級」結構了。

  「那日我托你買的東西準備齊了嗎?」她換了話題。

  朱康暗鬆口氣,「回少夫人,除了您要的膠還沒找到,其餘的東西都已經備齊了。」

  「膠呀……最重要的就是那膠了。」水蔻丹摸索著隨身攜帶的小錦囊,將裡頭工作時會用上的工具全掏出來,最後終於找著所要的東西。

  「成了,我就記得還剩一點。」小小的瓶罐被她小心捧在掌中,打開瓶蓋確認著所需要的用量,然後慢條斯理的站起身.吩咐朱康,「把東西都拿到花廳,另外準備幾樣甜品和吃食。」

  「少夫人要用膳?」現在還下到晌乍時辰呀。

  水蔻丹輕輕一笑,「我要向娘她們打聲招呼。」

  「咳、咳!」聞言,朱康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夫人們……今日全都有事出府了,少夫人還是等改日吧。」

  「出府?全部去同樣的地方?」連她要出府都得大費周章的報備樊皇雅,倘若整個府裡的女眷都出門了,那他光是處理這些口信應該會發火吧。

  「是、是。」朱康急得連話都亂應。

  「去哪兒了?」

  「呃,這……去、去……」朱康絞著腦汁一時間想不出有什麼好地方是能讓一窩女人聚集的.

  可憐的朱康,要是他是在長安京的話,他便能藉口所有女人都去艷城了,而且這個藉口她絕不會有意見或是反對,反正在艷城她可是當家,還怕去不成?

  水蔻丹悠悠哉哉的站起身,撇下兀自苦惱的朱康。

  「少夫人、少夫人!」等到朱康回過神來,她早就走遠了。

  水蔻丹踩著一貫徐緩的步伐,對他的呼喊充耳未聞。

  與其在那邊等朱康想到藉口,不如她自己去找人還來得快多了。

  酉時剛過,樊府大門前燃起火光。

  棕色駿馬上一名高壯的男人一躍而下,把馬匹的韁繩交給了前來迎接的僕傭。

  「少爺。」僕傭朝他行禮。

  樊皇雅揮揮手摒退左右,率先入內。

  上一刻才見他下馬,下一刻人已經來到主房,在房裡遍找不著妻子的身影,沒耐性的他乾脆喚來下人。

  「她人呢?」

  「少夫人在花廳。」

  花廳?

 都過了晚膳時辰了,她還在花廳?

  腳步一旋,片刻後,樊皇雅來到花廳外,越往前走越覺得不對勁。

  女人家的嬌俏笑聲由遠而近。

  沒錯,在這個家裡雖然女眷眾多,但礙於他怕吵,已經很久沒有聽見女人的笑聲了。

  不大的花廳內擠滿了人,無論是主子還是僕人,全都是女人。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被圍繞在中間幾乎快要「滅頂」的即是他的妻子。

  樊皇雅的步伐慢慢停了下來,他杵在離花廳一段距離之外,默然地盯著廳裡的景象。

  他突然有種感覺,覺得自己踏進去會破壞這副和樂的景象。

  該死的!

  這是他家,他才是掌管一切的主人,為何他會有自己是外人的錯覺?

  跟在一旁的朱康由主子皺起的眉知曉眼前一團和樂的景象,不是主子所樂見的。

  「少爺,少夫人喊無聊,所以就找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閒聊,正好聊到少夫人以前在艷府水家的工作是替女人做什麼指繪的,於是請少夫人試了一下,剛好七小姐和八小姐經過見了也覺漂亮,接著就……」朱康發現自己似乎越解釋越錯,主子的臉色並沒有放鬆,反而更加鐵青。

  「到最後所有人都來了?」樊皇雅冷然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的視線投向那一大群女人,每一張笑臉像是嘲笑著他。

  是他訂下規矩讓家人疏遠自己,又為何會對那一張張的笑臉感到嫉妒?他應該一點感覺都沒有才對,為什麼……

  「夫君!」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水蔻丹一抬頭即對上他,嬌美的笑花蕩漾在唇畔,她開心地朝他揮手。

  這一聲叫喚和那一抹微笑,將他心中的悶火稍稍降溫。

  凝滯的氛圍卻悄悄竄起。

  圍繞在水蔻丹身旁的女人們個個面如死灰,如臨大敵來不及逃跑,只得愣在原地。

  鷹眸正要滲出的暖意也被感染,霎時消失得飛快。

  「夫君.」只有水蔻丹像沒事般,邊嚷著借過邊來到他面前,仰起小臉,用她最能撫慰人心的笑來迎接晚歸的他。「用過晚膳了嗎?」

  「沒。」他的口氣仍顯得僵硬,知覺在她嬌柔的小臉和花廳內凝滯的氣氛拉扯著。

  倘若這是他倆的臥房,他一定早已放鬆下來,偏偏是在花廳,又有一大群女人。

  「我正在幫十二小姑做指繪,花廳裡也備有膳食,你要不要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水蔻丹的話引來眾女眷的抽氣聲,數十道視線驚恐地盯著她的背影,偏偏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模樣像個溫順可人的小妻子,卻不是要乖乖地跟他回房,反而留他下來。

  呵,早知道艷府水家的女人對男人有一套,這娃兒絕對也是個中翹楚。

  她輕鬆的話語和眾女眷驚訝的神情形成對比。

  樊皇雅伸出長指輕輕刮搔著她的粉頰,她半瞇起眼,像只聽話的貓兒窩在主人懷裡撒嬌。

  「我留下。」什麼也不能剝奪他和妻子相處的時間,不是嗎?

  後頭的抽氣聲更大了。

  水蔻丹卻露出歡愉的笑,主動牽起他的手往花廳裡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只要一見到他,便能令她嘴角上揚。

  真的,就僅是見到而已。

第六章

  花廳裡有一群人。

  氣氛卻很僵。

  沒有歡樂的笑聲,沒有對話聲,徒留愁容在每一張臉龐上。

  「十二小姑,請你等一會兒。」水蔻丹領著樊皇雅坐下,笑笑地向遺有一隻手沒完成的女人陪笑,跟著便吩咐朱康道:「朱總管,夫君要用晚膳,交給你張羅了。」

  「是,少夫人.」朱康行禮匆匆離去。

  氣氛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那麼,方才聊到哪兒了?」水蔻丹宛若沒事人般提起,絲毫不把詭異的氣氛看在眼裡。

  沒人回答.

  水蔻丹纖細的手指捏了一塊桂花糕,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對了,好像是五奶奶說七小姑也到了該嫁娶的年紀,要是再晚下去就不好了的這件事吧?」

  樊皇雅冷淡的視線掃過被點名的女子。

  他不喜歡女人們聚在一起談是非,所以也不喜歡水蔻丹和家裡的女眷往來甚密,不過看情況她是非常習慣和女人相處。

  對了,艷府水家專做女人的生意,他怎麼會忘了這一點?

  「少、少夫人!」被稱為七小姑的女子怕水蔻丹會再說出什麼驚人的話來,急得想摀住她的嘴,卻又礙於樊皇雅而不敢動作,只得乾著急。

  孰料水蔻丹盈盈一笑,「喚我丹兒便行了。」

  明明就是一家人,這些女人卻總稱樊皇雅少爺,當然也就稱她一聲少夫人了。

  「不行的、不行的!」年輕女子連連搖首。

  「為何不行?」柳眉一擰,她做出受傷的表情。

  四周的溫度驟降,冰雪寒風全從在場唯一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喜歡在妻子臉上看見這樣的神情。

  「丹、丹兒……」在樊皇雅的視線壓迫下,那名年輕女子怯怯懦懦地開口喚了聲。

  「是。」這會兒水蔻丹又露出開心的笑靨。

  廳內的寒風也減退了許多。

  雖然如此,花廳內再無人敢開口。

  水蔻丹水霧迷濛的眼左邊瞧瞧,右邊晃晃,手上捏著糕餅的速度不疾不徐,腦中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看樣子,她說話也不會有人想回應她了。

  「這麼晚了還不回房?」舉手撈起一簇遮住她面容的髮絲,樊皇雅突然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我在等你。」任由他親密的舉動,水蔻丹瞅著他的眼神放柔許多,輕聲道。

  淡然的眸心滲出越來越多的暖意,厚實的大掌輕輕包覆住柔嫩的小手,不用言語的甜蜜霎時沖刷掉所有的冷漠。

  他很開心。幾乎所有女眷都看得出來。

  「夫君,晚膳大概還要再一會兒才會好,你要先吃一點嗎?」她體貼地捏了一塊桂花糕湊近他嘴邊。

  一張張好不容易稍微放鬆的臉龐又被擔憂給取代。

  在樊府最講求的就是規矩。

  說話有規矩,走路有矩,吃飯有規矩,任何一件事只要說得出來的都有規矩;而熟記這些規矩的女眷們自然知道像水蔻丹現在這種用手抓食物的動作.任何人都可以參上她好大一本,偏偏她還不怕死的抓給樊皇雅吃!

  女眷們心頭同時閃過擔心,尤其以手上指甲已經被水蔻丹做過美化的女人更甚。

  俗話說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才剛受惠怎麼可以忘記恩情?

  正當幾個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使眼色,要對方出聲提醒水蔻丹之際,樊皇雅卻張開嘴,一口咬下她手中的桂花糕。

  「嗄?」揉揉眼,再揉揉眼,眾女眷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麼了。

  他吃了。

  不若其他人那般大驚小怪,水蔻丹捏起另一塊桂花糕,隨後迎上女眷們訝然無語的目光,「你們不吃嗎?」

  贏得她的注意就等於會引來樊皇雅的目光。

  「吃、吃……」懼於樊家一家之主的眼色,女人們卯起來點頭,紛紛傚法水蔻丹用手捏來吃,就盼樊皇雅別注意到自己。

  朱康一回來就看這副眾人爭食的景象,忍不住對一旁的小廝說:「等會兒記得提醒廚子多做些桂花糕。」

  「啊,來了來了,晚膳來了。」水蔻丹率先發現朱康,立即朝他招手,「端上來.」

  須臾,一道道精緻的佳餚被端上桌,水蔻丹忙著替他布菜。

  他的面前只擺了一副碗筷,「你吃過了?」

  她指了指眼前的糕點,「嗯,桂花糕。」

  忙著替女人們做指繪,她只來得及捏些糕點來吃,不知不覺也吃飽了.

  「只有桂花糕?」劍眉蹙起,樊皇雅顯然對答案不甚滿意。

  「嗯。」水蔻丹漫不經心的應苦,專注於幫他布菜,沒瞧見他眉心的刻痕。

  「多拿副碗筷來。」臉色一沉,他吩咐朱康。

  「咦?還有誰要吃嗎?」她以為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用過晚膳了。

  「你。」除了她還會有誰?

  「我?」愣了愣,她慢半拍回答:「丹兒已經吃飽了。」

  反正她的食量一向不大,隨便吃點東西就行了。

  「只吃糕點?」樊皇雅語氣帶著輕嘲,不容拒絕地非要擺上第二副碗筷。

  水蔻丹眨眨眼,「的確是吃糕點就飽了呀……」

  如果餓了她會吃啦!

  「多少吃一點。」他的態度仍是強勢的。

  「可是……」她真的已經不餓了呀!這話水蔻丹只放在心裡說,因為她忽然領悟出他那股霸道不退讓的姿態.完全是為了她著想。

  好吧,看在他是出於關心才這麼要求,水蔻丹聳聳肩接受了他的好意。

  「那她們……」水眸環視週遭的女眷們。

  「咳咳。我想我們也該回房了。」在場輩分最高,年紀也最長的五奶奶在眾人的眼神示意下,不得已站出來說話。

  「咦?可是十二小姑的左手還沒……」

  「夠了夠了,可以等改日,不急的!」再度被點名,年輕女子急著說。

  「喔……這樣呀。」水蔻丹轉向另一名看上去年紀與她相仿的女子,「那九小姑你……」

  她話還沒說完,被稱為九小姑的女子忙道:「改日改日!」

  嗯,她看得出來她們每個人都很想快點離開。

  「好吧.那我們明天再做。」水蔻丹頷首,也不逼她們。

  「少爺、少夫人,我們先回房了。」

  「五奶奶,喚我丹兒就行了。」水蔻丹不厭其煩的提醒。

  「這……」五奶奶猶豫的視線遊走在她和樊皇雅之間。

  「以後,她怎麼說就怎麼做.」樊皇雅徐徐開口,這話賦予了水蔻丹在這個家的無上權力和地位。

  聽聞,水蔻丹笑吟吟的又補了幾句:「所以夫君就是叫皇雅了,別再用少爺來喚他,聽在丹兒耳裡總覺得挺奇怪的。」

  「這……」五奶奶似乎除了這個字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想夫君也不希望聽到五奶奶每次都喊你少爺吧?」水蔻丹把問題丟回他身上,卻一點也不擔心。

  「就照她說的。」樊皇雅牙一咬,深吸口氣,讓步的範圍加大。

  天知道再退下去,他所訂的規矩會被她壞了多少,偏偏他說出的承諾言猶在耳,若不能說到做到,同樣無法樹立權威,只得妥協了。

  「呃……那麼,我們先回房了。」

  眾女眷在五奶奶的領頭下悄悄離開.留下花廳內一對夫妻。

  「你的家族真大。」

  由她今天使出看家本領後換來的消息來看,從他爺爺那一代就已經是三妻四妾,到他父親則是後宮佳麗三百人,流落在外的有千人,難怪每個喊起來都是很拗口的數字。

  據聞前代當家,也就是樊皇雅的親爹七年前過世,最小的女兒還是要糖吃的年紀,讓她不禁懷疑樊老爺是馬上風死的。

  但說來奇怪,樊家就是沒有生男丁的命,每一代最多一個,若不幸夭折,那樊家的香火定無人可承繼。

  所幸到樊皇雅這代還有他在,這一脈單傳,卻又支系龐大的家族才能撐下去。

  「嗯。」接過地遞來的瓷碗,他隨口應著。

  「我家人數沒你多,但也是只有一個男孩子。」水蔻丹想起家裡那個明明本事不差,卻對繼承家業毫無興趣,只想一輩子在大姊底下工作的弟弟水銅鏡。

  莫怪大姊一逮到機會便數落他,實在是他太不長進了。

  「你弟弟?」老實說,他很少聽見關於水家那個么子的傳聞。

  在商場上誰人不知她艷府水家的大名,人人津津樂道的都是那一個個有如芙蓉出水的漂亮女當家,卻甚少有人提起艷府水家還有個男了。

  「嗯。」水蔻丹點點頭,希望他曾經聽過關於水銅鏡的事。

  「名字。」不過樊皇雅顯然要讓她失望了。

  「水銅鏡。」

  樊皇雅在腦中轉了一圈,確定沒聽過這個名字。

 從他的神情,水蔻丹也曉得他對水銅鏡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

  唉,要是銅鏡知道自己一出了長安京連個子兒也不是,定會很開心,因他從來不想過於出鋒頭。

  「年初我上過長安京。」樊皇雅換了個話題。

  「真的?何時?」他到長安京,沒道理不是由艷府水家來接待,那麼她更沒理由沒見過他了。

  「元宵。」他還記得當時是為了艷城聲名遠播的點妝宴,特地停留到正月十五才離開長安京的。

  所謂點妝宴,是艷城一年一度的大事,每年元宵那一日,由艷城的師傅們選出當年長安京美得最特別的姑娘,然後由其站上搭建出來的高台,身上穿戴艷城最新的商品做展示。

  「元宵?你來看點妝宴?」喔,那就有可能了,因為今年點妝宴的月台姑娘就是她.

  大姊說,隨便她在高台上冥想多久都行,所以一上了高台,她立刻發揮所長,讓自己神遊到不知名的地方,壓根沒有注意底下的動靜,更別提看到什麼人了。

  「鵝黃色很適合你。」樊皇雅沉默了半晌,突道。

  當時她身上穿著的正是樊家織坊最新織成的布匹,他原是想看看穿在姑娘家身上是什麼模樣,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生產,卻被她的人給吸引,忘了本來的目的。

  現在回想起,那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你看到了?」水蔻丹不禁有些赧然,不知道自己發愣時傻乎乎的模樣有沒有哪兒失態。

  奇異的,以往在他面前不是沒閃過神,如今卻突然在意起自己不好的一面是不是被他看得清楚。

  「很清楚。」那時他和水胭脂見面洽談生意,地點正好在艷城的最頂樓,視野極佳,絕對是觀賞點妝宴的好位置。

  「那、那……好看嗎?」水蔻丹越問越小聲,到最後幾乎聽不見聲音。

  她有點在意,只是一點點而已!

  樊皇雅挑起眉,望著她低垂的螓首,一抹淡淡的紅暈宛若天邊的紅霞染上她的頰邊,是那麼樣的艷麗動人,又純真無瑕.

  「很美。」他一語雙關,指點妝宴上的她,亦指現在的她。

  「真的?」她滿臉期待的看著他。

  媚人的光芒更加耀眼,讓人無法忽略。

  樊皇雅忘了自己何時停下筷子不再進食,眼睛看的是她,耳朵聆聽的也是她,幾乎全副的心神都放在她身上。

  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嗯……」

  「謝謝!」沒發現他眼中異樣的神采,水蔻丹開開心心地道謝,更加慇勤的伺候他。

  他的一句讚美,對她而言比任何人的都要來得重要。

  「你很開心。」

  「嗯.」她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手上布菜的動作沒停過,在他碗裡堆出一座小山。

  樊皇雅悄悄地歎了聲,知道還不是時候。

  這個閒來無事發愣發傻一把罩的女人並不笨,但遲鈍的程度就跟她對一件事所需要的反應時間差不多。

  一個字,慢。

  要到哪天她才會發現,他之所以這麼疼寵她,是出自於對她的喜愛?

  「你今日跟她們做了些什麼?」對於不解風情的妻子,他也只好順應換了個話題。

  「指繪。」她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錦囊,裡頭一應俱全的工具是她賴以吃飯的傢伙。

  「指繪?」他是賣布的,對女人家的東西一點點研究也沒有。

  水蔻丹亮出一瓶瓶在瓶身上繪著字的琉璃瓶,「簡單的說,就是在指甲上畫畫。」

  「在指甲上畫畫?」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指甲。

  在這麼小片的指甲上畫畫?

  察覺他眼底的疑問,水蔻丹給了他無庸置疑的答案:「沒錯,就是指甲。」

  探出春蔥般的十根手指,每一片指甲上都畫了一些筆觸細緻,巧奪天工的圖案,尤其是在這麼小的範圍裡作畫,畫者的功力深厚可見一斑。

  「這鳳是你畫的?」樊皇雅的眼神透出驚奇.

  「是啊。」聽出他的驚訝,她的神情好不驕傲。

  「右手怎麼辦?」

  「我兩手皆可握筆.」這算是她的特殊專長,幾乎未曾練習,打從生下來就跟著她的天賦.

  樊皇雅覷了她一眼,沒想到他娶來的妻子並不是養在深閨的金絲雀,還挺有一手的,是他忽略了。

  「如何?倘若夫君喜歡,丹兒也可以幫你畫上幾筆。」她調皮的笑了笑。

  「真的?」怎料他很認真的反問.

  水蔻丹愣了愣,「如果夫君喜歡的話……」

  他真的要畫?

  「好,你幫我畫。」樊皇雅的語氣堅定.

  「如果夫君不在意的話……」反倒是水蔻丹不確定了起來。

  從達官顯貴到販夫走卒,若說什麼樣的客人她沒畫過,那就是男人了。

  小手捧起厚實的手掌,她拿起畫筆,沾上釉料--

  「誰要你畫在我手上了?」

  「不然呢?」她一臉迷惑。

  「畫在紙上,我要你替我畫出接下來出產的布料上所需要的繡圖。」不傀為南方最大的商賈,樊皇雅生意腦子總是轉得比別人快。

  「原來是繡圖啊!」她重新綻開笑顏。

  「你會畫?」

  「嗯,以前在家……艷府水家那個家的時候,四姐也常要我替她畫繡圖,她說朝師傅畫的圖沒有我的來得細緻。」在提到「家」這個字的時候.水蔻丹明顯頓了頓。

  在她的認知裡,住了一段時間的樊府已經變成她的另一個家了。

  說來,大姊那兒倒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四姊回去了嗎?被找著了嗎?

  忽然間,她發現自己並不怎麼期待四姊被找到,在她開始習慣這個家,習慣這個男人之後,她不知道自己回到長安京後會不會想念他,想念這個合該是她姊夫的男人。

  不自覺的蹙攏眉心,水蔻丹瞪著黝黑的手背沉思起來。

  「丹兒。」樊皇雅試探性的喚了聲。

  沒得到回應。

  很正常,於是他拾起放在一旁好一陣子的筷子,默默用膳。

  反正她總會醒過來的。

  但……長指趁著她心思不在原處時,開始遊走在粉嫩的頰上,這邊搔搔,那邊刮刮,而水蔻丹仍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糟糕,在她沒反應的時候逗她,一點也不好玩。

  「丹兒。」放大聲音,他又喚了聲。

  她那雙美麗的大眼兒一片呆滯。

  「丹兒。」樊皇雅的聲音更大了些,甚至捏著她軟綿綿的臉頰,欲喚回她的注意力。

  她迷糊的眼睛漸漸透出一絲清亮。

  見狀,樊皇雅扣住她的下顎,硬逼著那雙沒有聚焦的眼對上自己。

  「丹兒,清醒點。」雖然叫一個醒著的人清醒點有些怪異,但他實在想不到更貼切的話。

  「唔……嗯?」水蔻丹傻傻地應了聲。

  「你在想什麼?」他突然好奇在她發愣的時候腦於裡都繞著什麼打轉。

  「想四姊何時會回來……」迷迷糊糊中,她脫口而出。

  四姊?

  艷府水家總共有幾個女人他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只知道大當家是水胭脂,還有她,但他連水蔻丹是排行老幾也不清楚。

  「誰?」雖然不認為她說出名字他就會清楚是誰.不過有名字總是比較好認人。

  「四姊……水綺羅。」

  水綺羅?

  這個名宇他有印象,是原本要嫁過來的女人。

  「你呢?你排行第幾?」水綺羅停留在他腦中只有片刻,甚至連心裡都進下去,他在意的只有她,水蔻丹。

  「排行……」迷濛的眼兒越來越清晰,她的思緒逐漸回籠,「什麼排行?」

  聽見她的問話,樊皇雅知道她已經完全清醒了。

  「我是說你在兄弟姊妹之中的排行。」

  「我?我是第五。」怪了,他跟她的距離怎麼會拉得這麼近?

  「原來是第五。」兩人很靠近,他的氣息噴吐在她的面容上。

  「嗯……那個……」水蔻丹軟綿綿的小手不著痕跡的抵上他胸前。

  「嗯?」樊皇雅嗅著由她身上飄散出來的淡香,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猿意馬的香氣馥郁。

  「好像有點太近了,這樣不方便用膳。」她客氣又冷靜的開口.

  天知道她根本還沒習慣這樣的距離。

  「不會.」

  在他來看,這個距離,很好。

  「是嗎……」她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任由他扣著.

  「不是嗎?」他反問。

  粉臉迎上俊顏。

  「聽說江家的水道地盤被你吃下了?」跳開了話題,水蔻丹藉此忽略兩人過近的距離。

  「誰告訴你的?」莫測高深的眸色用不著明說,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這當然是她由眾女眷那裡聽來的。

  嗯,難怪他這陣子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了。

  「這下湘繡城的水道幾乎被你獨霸,在商場上來看不是件好事,對吧?」

  獨霸的行業壟斷市場,毋須競爭隨意喊價,當這市場還是一座城鎮主要的商業活動方式,的確不是件好事。

  樊皇雅沒有說話。

  身為商人,他當然清楚的瞭解,如此一來等於吃下一塊完整的商域,穩握湘繡城的水道,對他來說絕對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但若換個角度想,從此湘繡城的水運將徹底失衡,他高興怎麼哄抬價格都可以:抬高,便是一片水深火熱:降低,很快會不敷成本。

  總之,吃下塊商域所背負的擔子更大。

  「不如釋出些如何?」水蔻丹建議。

  「釋出?誰接?」

  「讓有意願的人出來以競標的方式,釋出部分水道所有權。」

  「如果得標者對水道的經營方式並不清楚呢?」樊皇雅快速抓住重點,反問道。

  「那就限定資格,一定要是對水道瞭解的人,或是曾經做過這一行的人;再不然就分成數少量多的方式,讓更多人加入這一塊.多方良性競爭下,才能創造出更富饒的商機。」水蔻丹沒有因他凌厲的問句而被問倒。

  雖然她在艷府水家並不掌管整個經營,可生在商業世家,她看的世面就算沒他廣,也不表示撥的算盤沒他響。

  想不到她一個平時把發呆當呼吸的女人的見解,倒比在商場上打滾許久的老狐狸還有一套。

  樊皇雅眸裡閃過對她的讚賞。

  「水胭脂是這麼教你的?」他對她的好奇忍不住加深了一些。

  水蔻丹柔柔一笑,「包含夫君在內,許多商場上的詭譎變動和大風大浪都是我從小的枕邊故事。」

  「枕邊故事?」

  「是啊,替丹兒念故事的不是奶娘,而是大姊。」當然,那是在好久好久以前了,自從那件事情以後,大姊連笑容都少了。

  一想起水胭脂,她的笑容又少了一點。

  只是眼眉的角度上揚或下垂,他即能發現。

  「蠶吐絲了。」風馬牛下相及的話冒了出來。

  「什麼蠶?」水蔻丹垂下的眼微微抬起,「啊,我想起來了.夫君要帶我去看嗎?」

  「長安京和蠶吐絲,你要選哪個?」他突道。

  長安京和蠶?

  水眸注入燦亮的光彩,水蔻丹喃喃道:「夫君是說……」

  那過於懾人的光芒讓樊皇雅發現一件事--他越來越寵她,甚至連這種以前不會說出口的體貼都能輕易脫口。

  「你決定了以後告訴我。」他擱下碗筷,表示吃飽了,挺拔的身軀驀地站起,轉身就要走出花廳。

  不過,她看見了。

  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剎那,黝黑的臉頰上泛起一抹暗紅。

  他在害羞?因為說出了平時不會說的話?

  「夫君!」

  黑色的長靴停了下來,他沒有回頭。

  水蔻丹難得的快步追上他,纖手勾住健壯的手臂,為了吸引他的目光看向自己。

  而她,確實如願了。

  黑如寶石的鷹眸凝視著眼前個頭嬌小,卻能輕易牽動他心緒的女人,冷意一日一日被對她的溫柔給沖淡。

  「謝謝你。」

  夜風中,她的髮絲輕揚,嗓音迴盪,屬於她的美好一切包圍著他。

  他笑了。

  天地之大,在這一刻,有她就夠了。

第七章

  「少夫人、少夫人!」

  花廳裡,照例是女人的天下。

  水蔻丹置身於百花圍繞之下,人比花嬌,就連週遭的女人也沒一個比得上她。

  也許是熟了,樊府的女眷們開始會主動找她聊天做指繪,有時候一坐下來就是一天,扣除掉她神遊的時間,其實能做的事還是很多。

  以前在艷城,一天最多接三個客人就已經是她的極限,來到樊府之後,她不但發愣的次數減少了,連時間也逐漸縮短,現在平均一天她可以畫不下五個人。

  這會兒她正在挑戰今日第九個,如果成功就刷新了她的紀錄。

  「少夫人!」朱康的叫喊聲一路由大廳傳進花廳。

  做指繪要非常專心,所幸水蔻丹本來就不容易分心,壓根把朱康的呼喚聲當耳邊風。

  「少--夫--人!」

  拉長的急喊當頭落下,水蔻丹仍是沒反應。

  「怎麼了?」倒是一旁的女眷們詢問氣急敗壞的朱康。

  朱康一臉灰敗,語氣又急又驚,「孟少爺來了!」

  「孟少?」女人們大驚失色,簡直可比見到樊皇雅了。

  四周不尋常的氣氛讓水蔻丹稍稍提起興趣,「孟少這個稱呼我之前聽過,是誰呀?」

  「是錦繡商行的孟少陵呀!」朱康拔高嗓子,對少夫人不清楚樊家死對頭的錦繡商行感到訝異。

  但不管怎麼說,現在都沒時間解釋一切了。

  「錦繡商行我知道。」水蔻丹下疾不徐地替自己辯解。

  是他們只說了孟少,她哪知道湘繡城姓孟的有多少人?總不能亂認吧。

  來到湘繡城以後,水蔻丹才發現自己的枕邊故事聽得不夠充足。

  關於錦繡商和孟少陵的事,她知道的多半是從和樊皇稚有關的傳奇故事裡,旁敲側擊聽來的,真正敘述孟少陵的枕邊故事少得可憐,也難怪她會不清楚。

  朱康的神情如釋重負,「那請少夫人招待孟少爺吧。」

  「招待孟少陵?」招待客人是沒問題,但是由她來得當嗎?樊府還有很多輩分比她高的娘和奶奶,由她們招待不是更恰當。

  「是的,少夫人,這邊請。」朱康簡直把她當救星了。

  「可是五奶奶她們……」水蔻丹來不及把話說完,就被朱康「請」出花廳。

  在莫名不解的情況下來到大廳,朱康伸手阻止她往前走,兩個人躲在大廳外頭,往廳裡窺視。

  「裡頭那位長得沒有少爺威嚴的秀氣男人就是孟少爺了。」

  聽見朱康的介紹訶,水蔻丹覷了他一眼。

  很明顯的,朱康的向主之心在這時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

  「他來做什麼?」挑一家之主不在的時間登門拜訪,也未免有些奇怪。「提親嗎?」

  水蔻丹猛然憶起樊家什麼不缺,女人最多,也許眼前這位沒樊皇雅威嚴的秀氣男人就是來提親的也不一定。

  「孟家的想法如何小的不知情,但樊府不可能有小姐願意嫁過去!」朱康說得信誓旦旦,只差沒舉手發誓。

  「這是何故?」孟少陵看起來一副氣質翩翩,瀟灑不羈的模樣,何況那日在水上市集賣雜貨的老闆也說孟少是湘繡城裡待字閨中的姑娘家理想中的如意郎君,不是嗎?

  「孟家也是從事紡織業,樊孟兩家相互競爭已經有好些年了,樊府上下決計不會有半個奴僕說孟家好話的。」朱康這話好似整個樊府對孟家恨之入骨。

  「可現在夫君不是握有大半的織業市場嗎?孟家早已不構成威脅對吧?」孟家的錦繡商行在她年紀更輕一點的時候,也曾出現在枕邊故事裡,之後才逐漸被樊家給取代。

  「話不是這麼說的,少夫人。」朱康大不贊同。

  「請長話短說.」總不能讓客人等太久.

  「當年少爺跟在老爺身旁學習的時候,孟少已經是孟家的當家。老爺在世時.苦心想打入紡織業卻屢屢不成,積勞成疾,結果病倒,最終在沒成功打進紡織業的情況下含恨歸天,獨留少爺一肩撐起家業。

  「少爺接管樊家的生意時,樊家已經開始吃老本過生活,每日睜開眼便要吃飯的嘴卻沒少過,少爺也是經過一番努力奮鬥才能把家族振興到如此榮景……」說到這裡,朱康再也忍不住地偷偷拭淚。

  水蔻丹貼心的遞上手帕給這個在樊府待了大半輩子,忠心不二的老總管,順便拍拍他的背無言地安慰著。

  原來他曾經那麼辛苦。

  這和她所聽過的枕邊故事是有那麼一點差別。

  在大姊說過的故事裡,年紀輕輕的樊皇雅被形容成無所不能的商界奇葩,彷彿他生來就是吃這行飯的,毋須太過努力,事情的發展便會依照他所想的進展,其實他應該是比別人更用心好幾倍,否則怎麼可能挑起這個大家族?

  「聽起來是一段可歌可泣、驚心動魄的創業故事,問題是,好像跟孟家沒啥關係.」水蔻丹中肯的點出事實。

  「總之,孟家和樊家勢不兩立就對了!」忠心耿耿的老總管再一次宣示。

  驀地,一陣爽朗的笑聲湧出。

  「朱總管這麼說可傷感情了,孟某始終把樊當家當作是榜樣,絕無任何看輕的意思。」孟少陵輕鬆的語聲傳了出來。

  水蔻丹瞄了眼被當場抓包的朱康臉色蒼白,旋即端出笑臉迎上來到門邊的孟少陵。

  「孟少,日安。」她有禮的福了個身。

  「這位肯定就是樊府的新夫人了,初次見面,你好。」孟少陵的語氣溫和,不會令人感到過於熱情或太冷淡,更不會感覺不舒服。「這是一點小心意。」他拿出一隻小錦盒。

  水蔻丹含笑收下。「孟少客氣了,請坐。」領著他回到大廳內。

  接過丫鬟端上的茶,水蔻丹原本要往口裡送,突然想起自己正招待客人,於是把杯子遞給孟少陵。

  「孟某不渴,樊夫人甭介意。」孟少陵搖著手中散發出淡淡檀香的扇子,溫聲婉拒。

  「還是孟少想吃些什麼?」水蔻丹意思意思的問,事實上是她有點餓了。

  「來者是客,怎麼好意思要求?孟某都行。」孟少陵很是客氣。

  「那桂花糕吧.」水蔻丹也真的不客氣,反正這兒是她家,她的地盤,問也都問了,是他自己說隨意的。

  須臾,朱康送上桂花糕。

  水蔻丹不顧沾滿了五顏六色釉料的手,直接捏起來吃。

  「樊夫人適才正忙著?」

  「忙?」她順著孟少陵的視線,看著自己一雙花花綠綠的手,「喔,是建立關係。」

  她和樊府的女眷就是靠著指繪和聊聊長安京的事來增進感情的。

  「建立關係?孟某聽說樊少很疼夫人的。」孟少陵誤會水蔻丹的意思,以為她說的是夫妻之間。

  聞言,水蔻丹笑而不答。

  看來樊皇雅的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的目光下,感覺跟以往她在長安京沒啥不同。

  「不知孟少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孟某今日是特地來拜訪樊夫人的。」

  「拜訪我?」她一臉不解,「孟少與我曾見過?」

  怪了,她向來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怎麼到了湘繡城以後好像人人都和她很熟?不是忙著避她,就是嚷著要見她。

  「長安京艷府水家的五當家,只要是在商場上走動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喔,這樣呀!」水蔻丹顯然對這番褒獎提不起勁。

  畢竟在艷府水家真正管事的是大姊水胭脂,拍她這個在大姊手底下做牛做馬賣力工作的五當家馬屁一點用也沒有。

  「不過,孟某以為嫁給樊當家的合該是水四當家才是.」孟少陵這話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大石頭,令水蔻丹再也無法心不在焉。

  「我不懂孟少的意思。」強壓下心中泛起的激盪漣漪,水蔻丹只能裝傻。

  「呵呵。」孟少陵輕笑了幾聲,「孟某只是說「以為」,樊夫人怎麼會不懂呢?」

  水蔻丹心裡一震。

  看來這個孟少陵也不是個好應付的角色,一句話彷彿在暗示她不打自招了。

  為什麼大姊對這個精明的男人未曾多提?

  「其實前陣子孟某在永樂城見過水四當家。」

  他在永樂城見過四姊?

  水蔻丹將驚呼壓在喉頭不敢問出口。

  她代嫁過來的事應該不是件公開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來,這樣以後四姊才能夠換回來而不被發現。

  孟少陵好似看穿她的心思,逕自開口道:「孟某甚至和水四當家同行過一段路程。」

  永樂城位置比湘繡城略偏北,若從長安京到湘繡城勢必得經過永樂城,倘若四姊在永樂城出現過,又和孟少陵同行,表示四姊那時必定已逃婚,否則哪個坐上迎娶花轎直奔夫家成親的新嫁娘能隨易和個男人說話?

  但四姊是逃往哪裡?

  精明的腦袋轉動著,水蔻丹試圖將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給兜在一起。

  「當時孟某看水四當家很是匆忙的樣子,便問她去哪兒那麼趕,四當家似乎在躲避什麼,孟某只好和她邊走邊說,才會同行一段路程。」好像自言自語般,孟少陵繼續說著。

  「四姊有提到她要去哪兒嗎?」水蔻丹一時情急脫口問道。

  「水四當家好像是往保定城去了。」

  「保定城……」

  她該寫封信將這消息告訴大姊,然後四姊就會回來。再然後……她就必須離開湘繡城回到長安京。

  「樊夫人怎麼了?」發現她滿面愁思,孟少陵不明所以的問。

  「嗯?」水蔻丹茫然的應著,對於該不該寫信給水胭脂這事拿不定主意。

  「是不是想家了?」

  「想家?」不,她不確定現在自己想回去。

  怪了,剛代嫁到樊府時,她確實是渴望回長安京的,如今她卻不那麼確定,也不再清楚自己渴望的是什麼。

  回去?還是留下來?

  「樊夫人?」孟少陵喚著出神的她。

  「少夫人!」一直在旁服侍的朱康眼見水蔻丹眼神逐漸渙散,拔高嗓子喚了聲。

  他也不確定能把水蔻丹喚回神,但總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失禮,尤其是與樊家敵對已久的孟少陵面前。

  「嗯?」水蔻丹不解地望向朱康。

  他沒事叫這麼大聲是想嚇她嗎?

  原來少夫人並沒有恍神。「呃,剛才有小蟲在飛,所以小的才會出聲喚少夫人。」朱康冷靜的找藉口,一方面是不好說出自家少夫人的壞習慣,二方面也是給自己找台階下。

  「嗯。」水蔻丹頷首表示瞭解。

  「那麼,孟某也該告辭了。」如同來時般突然,孟少陵起身準備離開。

  「孟少不多坐一會兒嗎?夫君很快就回來了。」

  「不了,孟某說過是來找樊夫人的,擇日再來拜訪樊當家。」孟少陵說完便離去了。

  「擇日?如果見夫君要擇日,見我就不用?」覷著孟少陵的背影,水蔻丹喃喃自問。

  在艷城的時候,每日可是只有三人能見到她的面,怎麼到樊府後,她感覺自己的身價越來越低了?

  但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想離開。

  春夜。

  夜涼如水。

  主房內,滿室氤氳,檜木澡桶裡一頭青絲靠在木桶邊緣傾洩而下,兩條雪白的藕臂有一下沒一下的撈著熱水清洗著。

  「呼……」舒服。水蔻丹輕聲嬌吟著。

  今日一連畫了九個人,也就是十八隻手,九十根乾乾淨淨的女人手指頭。

  沒錯!她的工作就是替女人做指繪。

  以前她邊畫邊發愣也沒人會說話,如今不是任何人對她畫一畫就停止不動有意見,而是她越來越少發愣。

  不發愣那該怎麼辦?

  既然她面對的是女人,毋須多想,就是聊天八卦了。

  畫了九十根手指頭,也消磨了一天的時間,換來一堆的流言蜚語街坊消息,她只覺累壞了。

  被大姊逼著工作都沒有聊天來得辛苦。

  「少爺,夜安。」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水蔻丹才驚覺自己在熱水裡泡太久了。

  雖然這也不是第一次,不過這代表了今日他提早回來。

  咿呀一聲,門打開,樊皇雅跨進來的前一刻,她才剛將單衣穿妥。

  「夫君,夜安。」她從容不迫的福個身,手上還掬著濕淋淋的長髮。

  樊皇雅瞄了眼仍冒著熱氣的木桶和臉上未及拭去水珠的她。

  「嗯。」他應了聲。

  慢條斯理的換穿好衣裳,水蔻丹來到他身旁。

  「用過晚膳了?」

  「你還沒,我要朱康等會兒送進來。」同樣的問題稍早他已經問過朱康。

  「所以夫君吃了?」

  樊皇雅搖頭否認,「一起吃。」

  他已經習慣晚膳和她一起用。

  唇角抿出甜笑,水蔻丹徐徐地替他解下髮束,寬了衣,再遞上熱水,光是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她就花了一刻鐘才完成。

  無妨,樊皇雅早已習慣。

  稍微清洗過後,他走回外問在桌前落坐。

  水蔻丹早已替他布好菜,盛了碗熱湯。

  「你今天做了什麼?」他隨意問起。

  「替幾位小姑做指繪。」

  又是指繪?這樣日日畫她不嫌煩?

  「啊……對了,孟少今日有來。」

  「孟少陵?」樊皇雅蹙起眉心。

  「嗯。」水蔻丹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我聽朱總管說,樊家和孟家互不往來?」

  「互不往來」這四個字說得還太輕描淡寫了,聽朱康熱血沸騰的一番護主論,恐怕用「勢不兩立」來形容會比較貼切。

  縱使她從頭到尾聽不出孟少陵做錯了什麼。

  「他來做什麼?」

  「我想想……」水蔻丹思索著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他說是特地來拜訪我的。」

  最後她決定把孟少陵和水綺羅接觸過的事隱瞞不說。

  一想到四姊會回來,她的心有些酸酸的,那股酸味甚至嗆上了喉頭,令人難受。

  小手輕撫上左胸口,她不解怎麼會突然覺得胸口悶得難受。

  找她?

  樊皇雅的臉色一僵。

  「別跟他過於接近。」

  「我並不認識他。」她也不懂孟少陵為何要找她?

  「總之,以後不管在哪遇上都別跟他有交集。」樊皇雅的語氣稱得上是命令,而這種語氣她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路上遇見也不能打招呼?」

  「對上眼都不行。」

  「為什麼?」難道真如朱康所說,樊家和孟家有仇?

  樊皇雅冷硬的眼神已經說明「沒有理由」。

  「思,丹兒懂了。」她也沒有和他爭的意思。

  反正她不認為湘繡城這麼大,走在路上會輕易的再遇上孟少陵,除非他自己登門拜訪。

  「以後若是他又上門找你,你也別見他。」樊皇雅又補了一句。

  原本不在意,被他這麼一提,水蔻丹也好奇了起來。

  「夫君和孟少有過節嗎?」雖然從他的話裡聽不出對孟少陵的厭惡,但可以聽得出明顯的排斥。

  「沒有。」

  孟少陵不是跟他有過節,是……

  樊皇雅把話放在心裡沒說,認為這些話沒必要告訴她。

  「是這樣嗎?」已經被挑起好奇心,她很想知道關於孟少陵這個人的背景,畢竟連大姊也很少談起他。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湘繡城的織業原本有大半都是孟家錦繡商行的,後來才被樊皇雅吃下,照理說應該是孟家比較仇視樊家才對呀!

  「孟少陵不是個好人.」

  不是好人?就因為這樣?

  「嗯,當商人的都不可能是好人。」水蔻丹贊同的點下頭。

  樊皇雅覷了妻子一眼,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嚥下。

  有些她不知道的事還是不要知道好。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事情牽扯到孟少陵,樊皇雅不禁多了份警戒心。

  「說……了什麼呢?」一時不察,她差點將水綺羅的行蹤暴露出來.

  從小睡一張床的四姊和她一直是感情最好的姊妹,婚姻也是最早被大姊決定的,但她居然沒發現四姊對這樁婚事感到煩惱!

  對,她之所以不反對代嫁過來,一定是因為對自己沒察覺四姊的心思感到失望,再沒有其他的原因了。

  心裡不斷替自己加強信心,一雙媚眼忍不住朝他看過去。

  燭光搖曳下,樊皇雅下顎的線條似乎顯得僵硬。

  「怎麼了?」銳利的視線直盯著她,沒有厭覺才怪。

  「不,沒什麼.」水蔻丹搖搖頭,表情煞是無辜。

  她在閃避。

  樊皇雅知道孟少陵鐵定同她說了什麼,但她明顯打算隱瞞。

  「孟少陵說了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她心不在焉。

  或許往常的她神遊是正常的,但今夜就是有些不同,似乎是有別的事情困擾著她。

  「不記得了。」她垂下螓首,開始用膳。

  「你想朱康會不會記得?」

  水蔻丹沒料到他會用這種小人的招數。

  「其實孟少也沒待多久,很快便離開了。」她避重就輕的回答。

  眉一挑,樊皇雅揚聲,「朱總管。」

  守在門外的朱康立刻應聲,「是,少爺。」

  如何?說不說?

  他用眼神傳達出威脅。

  只要她不說,朱康便會進來代替她交代事情的始末。

  咬著下唇,她半是困惑半是責怪的望著他。

  她怎麼會有種被吃得死死的感覺?

  「朱--」樊皇雅作勢欲喚朱康入內。

  水蔻丹終於開口了.「他說在永樂城曾經見過四姊。」

  「水綺羅?」她的話大大出乎他所想得到的。

  「嗯。」她頷首:心一橫索性都說了,「還說他跟四姊同行了一段路。」

  樊皇雅沉默了下來。

  見他不說話,水蔻丹的心也跟著糾結了起來。

  或許他比較喜歡四姊。

  畢竟在艷城專司服裝部分的四姊,的確是比她這個除了指繪以外發愣最行的人來得適合嫁給他這個南方的織業大商。

  這個想法令她沒由來的難過了起來。

  「不要相信他的話。」樊皇雅突然道。

  「什麼意思?」是指孟少陵說他見過四姊的事?還是其他?

  樊皇雅沒回答,只是喚來朱康,臉色鐵青地交代--

  「以後別讓孟少陵進我樊府大門。」

第八章

  連新月也看不見的深夜。

  「少爺。」朱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樊皇雅在聽見朱康的聲音後,立即無聲地睜開眼。

  「少爺。」沒有得到回應,朱康又喚了聲。

  他也知道這個時辰不應該來打擾他們,但手中的信件實在令他不得不這麼做。

  樊皇雅小心翼翼地下床,再把被子仔細蓋在水蔻丹身上,才走出裡間。

  「什麼事?」點燃燭火,他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是、是信。」

  「信?」朱康就為了一封信叫醒他?

  「是的,小的方才收到了一封信。」

  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樊皇雅聲音淡淡的揚起,「誰送來的?」

  「孟少差人送來的.」朱康的語氣裡有著不敢置信。

  大半夜的有人送信就是件怪事,更怪的是,這信還是從樊府的死對頭手裡送來的,不驚訝才有鬼!

  孟少陵?

  晚膳才聽水蔻丹提起的人,如今在這個時間送信來,樊皇雅不禁皺眉。

  「唔……」分不清是夢囈還是被他們的談話聲驚擾,床上的水蔻丹翻了個身,睡得不是很安穩。

  「少爺?」突然沒了聲,朱康忙放大聲叫喚。

  樊皇雅冷意十足的面容驀地出現在他面前,幾乎是用唇語在警告他,「小聲點。」

  朱康連忙點頭,把信交給主子。

  就著朱康手上的燈籠,水蔻丹攤開信紙迅速的流覽過白紙上行雲流水的字跡。

  似乎每看一個字,他的臉色便沉一分。

  等到整封信看完,樊皇雅的眼底已經浮現怒火的痕跡。

  「這種事別告訴她。

  「是。」無法猜出主子是因怒氣而咬牙,還是不想吵醒少夫人,朱康輕聲的回答。

  將信塞回信封裡,樊皇雅摒退了朱康轉身進房。

  該死!他早該知道孟少陵的出現絕對不是好事!

  時節往前推進到夏季,地處南方的湘繡城還不到五月已經天氣炎熱,又到了仿夏衫的日子。

  樊府這日很是熱鬧,往常裁縫師來府裡替女眷們丈量尺寸,製作換季衣裳時從未這麼熱鬧過,只因今年樊府多了位少夫人。

  笑聲不知不覺間重新回到這幢大宅子裡。

  「這布料的顏色真好看。」水蔻丹著迷的摸著手上淡金色的布匹。

  以往在艷府水家亦是每季替她們做新衣,只是在這掌握織業大半市場的樊府,能選擇的布料更多更廣,所有最新的花樣都被送進府裡,供女眷們挑選,樊皇雅也會依女人們挑選的顏色做為增產或減產的考量,如此一來,才能打掉不受歡迎的樣式,生產廣為女人所喜歡的樣式。

  「這顏色很適合丹兒你呢。」

  「簡直就是為你織出來的。」

  「就挑這個顏色來做夏衫吧.」

  一旁的女眷你一言我一語的誇讚著。

  「謝謝。」水蔻丹微微一笑,也不拒絕地收下了這匹布,眼尖的瞄到一個熟悉的圖案,「那是……」

  朱康順著她的視線,替她把那匹布攤開,「少夫人想看這塊布嗎?」

  纖手滑過布上精緻細膩的刺繡,眉宇間儘是溫柔的笑意。

  這是她答應替他畫的繡圖,想不到他真的採納了。

  「哇!這圖案好漂亮!」有人驚歎道。

  「就是就是!往年的刺繡圖案雖然好看,但今年的特別不一樣呢!」另一人接著說。

  「是啊,刺花繡鳳的早就看膩了,這圖還真有點像出於……」女人邊說邊把視線調向水蔻丹。

  水蔻丹但笑不語,答案卻已經夠明白的了。

  「丹兒嫂嫂,你也替我畫好不好?」樊皇雅最小的妹妹突然攀著水蔻丹的大腿,仰起紅潤的蘋果臉蛋露出討好的笑。

  水蔻丹蹲下身與小女孩平視,「畫什麼?」

  「指繪呀!」小女孩亮出十根白白胖胖的手指,「我也要像娘和姊姊她們一樣。」

  「萍兒,你還小,等你大一點再說。」小女孩的母親低斥,就怕打壞水蔻丹的心情。

  她笑了笑,「十二娘沒關係的。」她又轉回頭面對萍兒,「逗樣呀,那你想畫什麼?」

  「我想畫……畫……」萍兒一時間沒想到,苦思了起來。

  「不如咱們出府去看看,也許你會找到想畫的東西。」水蔻丹提議。

  「好!」萍兒高興的拍掌。

  即使年紀還小,她也知道跟在水蔻丹身邊做錯事了也有她頂著,絕對不會被可怕的兄長懲罰。

  「那我們出去了。」水蔻丹拉起萍兒的手,一大一小決定外出散步.

  「這……」十二娘有些猶豫,不曉得該不該讓她們出去,「還是先通知皇雅一聲吧。」

  「是啊,少夫人。」朱康也覺得問過主子比較好.

  雖然樊皇雅對水蔻丹的疼寵人人都看在眼裡,也因為如此,樊府上下把水蔻丹看得更重要,要是沒有她在,有什麼要求又有誰敢去對樊皇雅說?當他生氣的時候,又要靠誰來安撫?

  所以,樊府萬萬不能失去水蔻丹呀!

  「得了,我和萍兒到織坊去找夫君總行了吧.」水蔻丹將目的地設在樊皇雅所在的地方。

  今日是製作夏衫的日子,她能體諒朱康不能陪在她身旁.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沒必要讓人牽著走。

  朱康還在考慮該不該通知樊皇雅。

  「就讓她們去吧,玉翠,青環,你們倆跟著。」最年長的五奶奶開口了。

  「是。」兩名丫鬟應了聲。

  「謝謝五奶奶。」水蔻丹娉婷的福了身,一行四人踏上前往織坊的路.

  「丹兒嫂嫂,我們要去找皇雅大哥嗎?」走出樊府,萍兒的臉上浮現一絲絲驚慌。

  「不怕不怕,你大哥只是嚴肅了一點,其實他的心比任何人都軟。」水蔻丹做了個鬼臉,用著輕鬆的語氣,不希望他被自己的妹妹畏懼。

  「真的?」萍兒仍是有些懷疑。

  「真的。」水蔻丹頷首,「畢竟每個人的心都是肉做的。」

  「那……好吧,萍兒知道織坊在哪兒.由我帶路。」

  「你知道?」水蔻丹有些訝異。她還以為在樊家女人是被禁足的。

  萍兒一臉古靈精怪的神情,朝她招招手,要她附耳過來。

  水蔻丹配合擺出小心翼翼伯被人偷聽的模樣,四處張望了一番,才靠過去。

  「萍兒偷偷要丫鬟帶我去的。」萍兒俏聲道。

  「喔--這件事絕不可以告訴你大哥,要不然……」水蔻丹佯裝一臉大事不妙的神色。

  「當然不可以告訴他!」萍兒好認真的回答。

  「嗯,那由萍兒帶路,我們走吧。」

  看著手中的信,樊皇雅一早心情極差。

  一旁等著他下令的一干屬下全靜悄悄的,沒人敢在這當頭開口自找麻煩。

  墨瞳掃過最後一個字,樊皇雅拿信就火燒了。

  「主子,這樣下去,城東織坊可能會趕不及出貨。」

  樊皇雅如刀般鋒銳的眉緩緩聳起,「蠶農那邊呢?」

  「不行,全死光了.」

 「城西的蠶農也是?」

  「城西的還好,大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樊皇雅的語氣微揚,「城西織坊負責的是皇宮,你說只剩下三分之二夠嗎?」

  報告的男人垂下頭,小聲回答,「……不夠。」

  「查出原因了鳴?」

  「有人蓄意在幼蠶的桑葉裡摻上水。」

  蠶農都知道,蠶最怕的就是水,所以餵食蠶的桑葉都會經過去水的動作。

  樊皇雅目光一凜,冷然地命令:「把城東的蠶農全數換掉.」

  這絕對不是小過失,換掉所有蠶農或許在他人眼裡是「大題小做」,但他擔心已經有歹人混進蠶農裡故意這麼做,好讓他們賠上信譽,所以他只好換掉所有蠶農。

  「是。」城東織坊的管事領命,不敢求情。

  畢竟這種重大過失,沒要他走人就不錯了,只好犧牲下面的人。

  頓了頓,樊皇雅補了一句:「城西的也是。」

  既然城西的織坊也出了問題,他不容許半點再遭陷害的可能性。

  「是,主子。」城西織坊管事想法和城東織坊管事一樣。

  該死!到底是誰下的命令?是誰主使這件事的?樊皇雅在心中不斷思索任何可能的人選。

  「主子,看樣子只好由堤防的織戶那兒取量來補了。」有人提議。

  樊皇雅眼色一緊,「不夠。」

  城西負責皇宮,城東負責偽城,城中負責艷府水家,堤防邊的織戶則是負責供應樊家在各地的商行,所有的量都是分配好的,如果哪邊少了,都得罪不起.

  「但是城東負責的是偽城的訂單,若不能如期出貨的話……」

  偽城可是海寇們的天下,傳言那兒的居民全是海寇的親人,若是弄個不好,可不是信用破壞那麼簡單。

  「難道皇宮和艷府水家就能得罪了?」有人如此反問。

  「今年艷府水家甚至增加了訂單的量。」

  「皇宮那邊所需要的量也是早就預定好的,接下去這一季,不管做誰的生意都無法兼顧。」

  聽著屬下們一來一往的討論.樊皇雅面無表情,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所以還是放棄商行的供應,全數轉交給偽城吧.」

  「難道要商行放棄整個夏季的營收?準備讓咱們坐吃山空嗎?」各分號的掌櫃代表橫了城東織坊管事一眼。

  「總比引來海寇的報復好吧!」城東織坊管事也被挑起了火氣。

  「照你們這麼說,皇上那邊就是得罪得起的?」城西織坊管事像怕場面不夠混亂,硬是參了一腳。

  他們城西織坊今年也喊缺,要補怎麼不先補城西的洞?

  「總之,艷府水家也是有交情的,別把主意打到城中身上。」城中織坊管事立刻聲明.

  「咱們堤防的織戶……」

  「夠了!」樊皇雅冷硬的低嗓瞬間鎮壓了所有人的氣勢,「找你們來是為了討論解決事情的方法,不是推卸責任的,沒有意義的建言就給我閉嘴。」

  這下,所有排排站在兩側的屬下各個成了啞巴。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出任何好方法。

  「也許……可以請少夫人回娘家去說情。」半晌,城東織坊管事小心翼翼地開樊皇雅下顎一抽。

  城西織坊管事立刻幫腔,「主子初時便是為了有這層關係好辦事,才迎娶艷府水家的女子。」

  畢竟艷府水家是大宗,若能被分配的話,對各織坊無疑都是一大幫忙.

  「商場上講求的是信用,饒是有姻親關係亦然,在商言商又豈能自掌嘴巴?」樊皇雅突然對自己一開始便是為了鞏固兩家關係而聯姻的想法感到厭惡。

  如果被丹兒誤以為嫁過來純粹是了兩家利益關係,她一定會很難過。

  但最初的目的確實如此,不是嗎?

  「主子,這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艷府水家今年下的訂單量比往年多了三分之二,只要讓艷府水家答應減少訂單的量,將那一部分挪到偽城,接下來再從商行那裡各減少一些,應該能渡過這個難關才是。」城東織坊管事忍不住勸道。

  「如果有少夫人出面說情,那麼兩家的合作關係應該還是能維持的,只要告訴少夫人咱們今年的為難之處……」

  「蠶會死難道是天災嗎?」樊皇雅慍怒地反問。

  話被打斷的城西織坊管事只得吶吶回答:「不是……」

  「既然不是,又怎能說是為難之處?」

  真是的!養了這群遇事只會找藉口搪塞的屬下,也許他該考慮的是汰換一批織坊管事才對。

  「主子說得是.」城西織坊管事這會兒不敢再說什麼,只想挖個洞把自己藏進去。

  岑寂的氣氛宛如巨石罩下,壓得眾人無法喘息。

  說到底,沒能發現心懷不軌者混在蠶農裡是他們自己的過失,的確不是說挖西邊牆來補東邊那面牆這麼簡單的。

  難道樊家的商號就要失信於人嗎?

  一想到這裡,所有人的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總之,偽城那裡不能失信。」樊皇雅確實不想引來海寇的騷擾。

  「主子的意思是……」眾人臉上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這是唯一一次,要是再有下次,你們就準備走人吧!」樊皇雅站起身,冷酷的眼光掃過所有織坊管事。

 「是、是!」織坊管事們冷汗直冒,口裡連連稱是,沒有人敢開口反駁。

  他們的主子能力很強,但脾氣也不怎麼好呀.

  得到不甚滿意的回答,樊皇雅拂袖而去。

  這次,也只好拜託她了。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織坊。

  佔地幾乎比樊府還要廣闊的織坊有上百架紡織車,有超過上百名的工人在織布。

  水蔻丹算是開了眼界.

  織坊的副管事一瞧見她,縱然沒見過,但用膝蓋想也知道是樊府的少夫人,他趕緊上前招呼。

  「少夫人有事?」

  怪了,又一個認識她,她不認識的人。

  聳聳肩,水蔻丹也習慣了。

  「我來找夫君。」

  「主子現在正忙著,少夫人要不要到裡頭等?」

  水蔻丹正想回答之際,眼角餘光發現了那抹偉岸熟悉的身軀。

  「夫君!」嬌軟的呼喚聲,在吵扎的織坊裡不易被捕捉。

  樊皇雅當然也沒聽見.

  「成了,你下去吧。」水蔻丹摒退副管事,牽著萍兒朝樊皇雅走過去。

  「大哥他……表情似乎不太好看。」年紀還小已經懂得看人臉色的萍兒,越靠近樊皇雅越有這種感覺。

  「有嗎?」水蔻丹天生就不會看別人臉色,反應更是慢了半拍.

  「嗯!」萍兒好用力好用力的點頭,小手指著自己的眉心說:「大哥生氣的時候,這裡會出現好多條皺痕,是娘告訴萍兒的。娘說這種時候千萬別去惹大哥。」

  依著萍兒的話,她也發現樊皇雅眉間散不去的烏雲,「這樣呀……」

  他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煩惱。

  「萍兒,你先回去,丹兒嫂嫂明日替你畫,好嗎?」

  「好。」萍兒也不想在這種時候靠近樊皇雅,點點頭,乖乖跟著兩名丫鬟先回去。

  水蔻丹提起羅裙,緩著步伐站到一邊,沒有刻意上前打擾他。

  他的身旁圍著一群人,他們一一巡視每一台紡織車,檢視織出來的成品、半成品,更不時交頭接耳地討論著,這種時候不適合吵他。

  不吵也不鬧,水蔻丹默默地等著。

  最後是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副管事上前通知樊皇雅,他才發現他的妻子等著等著,竟站著打起瞌睡來。

  一早烏煙瘴氣的壞心情,在看到她如此毫無防備的睡顏之後稍稍鬆懈。

  見她站著身體一會兒向前倒,一會兒又向後傾,樊皇雅不禁懷疑她究竟等了多久。

  「丹兒。」他出聲輕喚,無奈睡著的她就如同神遊時一樣。壓根沒反應。

  小腦袋點呀點,纖弱的身軀晃呀晃。

  樊皇雅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頭,捏捏粉嫩嫩的頰,她還是沒醒。

  「少夫人已經等了好一段時間了。」副管事站在一旁說道。

  樊皇雅瞥了他一眼,「嗯.」冷淡的聲音要副管事離開的意思很明顯。

  瞧她一個大晃動整個人往後倒.他趕緊攔腰抱起她。這個動作終於讓水蔻丹清醒過來。

  「唔……夫君?」怪了,她怎麼會被他抱著呢?

  「醒了?」

  「嗯……我睡著了?」什麼時候?

  水蔻丹迷濛的大眼望向四周,確定自己還在織坊裡,卻有片刻回想不起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會來織坊?」樊皇雅不答反問。

  「我跟萍兒出來散步。」

  「萍兒?」

  「十二娘的最小女兒。」見他仍是有聽沒有懂,她又補上一句:「夫君最小的妹妹。」

  「嗯。」他應了聲.

  天曉得他究竟想起來是誰了沒有。

  長腿邁著穩健的步子,樊皇雅抱著她往織坊後頭走。

  「今日很忙?」甫問出口,水蔻丹立刻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愚蠢。

  試問以前在艷城的時候她哪天不忙的?更遑論是樊皇雅了。

  凝望著她,樊皇雅差點脫口織坊出了嚴重的紕漏。

  「嗯.」最後他還是把話嚥下腹中。

  一想到要對她說出那樣的要求,他的心情就沉重了幾分。

  水靈靈的眼兒逗留在他略顯疲態的面容,她突然開口:「夫君,近晌午了,咱們回家用膳好不好?」

  「你餓了?」

  「嗯。」她知道自己不這樣說,樊皇雅絕對不會回去。

  「那就回府吧。」唉。最近他似乎連用午膳的習慣都養成了,而且都是因為她。

  「謝謝夫君.」她綻開愉悅的笑靨。

  她實在不忍心看他面露疲憊的模樣,暗自在心裡盤算回去後要煮一鍋補品好好替他補一補。

  小船搖搖晃晃地劃進樊府。

  一靠岸,水蔻丹迫不及待地藉由樊皇雅的幫忙跳上岸。

  「我要到膳房去。」隨口扔下這句,她邁開細碎的步伐向前奔跑,不一會兒工夫已經看不見蹤影。

  樊皇雅泰然自若的上了岸.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少爺。」朱康在一旁等候許久,「大廳裡有客人。」

  眉微挑,樊皇雅瞥了一眼妻子消失的方向,「先別跟她說。」話落,他邁開步伐朝大廳走去。

  膳房--

  「快!快教我怎麼燉煮補品。」水蔻丹一反常態,語氣很匆促。

  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在膳房裡,廚娘不禁慌了手腳,「少夫人想燉什麼樣的補品?」

  「給夫君吃的。」水蔻丹給的答案也很令人傻眼。

  「那藥膳鱔魚湯,少夫人覺得如何?」幸好廚娘懂得她的意思。

  她盈盈一笑,「就這個了!」

  正在準備五膳的膳房是忙碌的,如今多了個嬌滴滴的主子在這兒,廚子與廚娘們全忘了動作,看她慢條斯理的照著指示,一步一步燉煮藥膳鱔魚湯。

  她搖了搖瓶身--

  「欸欸,少夫人,鹽太多了。」

  她拿起瓶子--

  「不對、不對,那是辣油!」

  她打開蓋子--

  「小心!那是胡椒!」

  「哈啾!哈啾!」換來一連串噴嚏。

  折騰了一陣子,好不容易趕在午膳開始前燉煮出藥膳鱔魚湯。

  「這……能吃嗎?」水蔻丹看著糊成一團的內容物,不禁感到懷疑。

  「少夫人一番心意,少爺一定會很開心的。」廚娘昧著良心安慰。

  她考慮著該不該端出去丟人現眼,正巧朱康前來傳達樊皇雅的話--

  「少夫人,少爺在大廳接待客人,請你一會兒後過去。」

  「客人?」

  好吧,就端出去吧.

  水蔻丹心一橫,捧起托盤。

  「是的。」朱康邊回答邊打算接過她手上的托盤。

  「不用了,我自個兒來就好。」這是她要做給樊皇雅吃的,她要親手送上。

  「是.」朱康退到一旁,亦步亦趨地跟著。

  經過一段不遠的距離,水蔻丹在離大廳門口還剩幾步距離時.突然想起一件事,「客人是誰?」

  「是--」朱康話還沒出口,一道清脆的聲便先傳出大廳。

  「丹兒!」

第九章

  啪啦!

  上好的青瓷碗碎了一地。

  「四……姊……」紅艷的嘴兒微張,媚眸瞠大.水蔻丹不敢相信看到的是自己的四姊水綺羅.

  也是原本要嫁給樊皇雅的人。

  水綺羅一見到妹妹,立刻迎上前。

  「丹兒,我好想你.」

  傻愣愣地接受水綺羅熱情的擁抱,茫然的大眼尋找著她本來的目標--樊皇雅一如往常眼不興波,沉靜的坐在主位上。

  他怎麼什麼話也不說?

  「夫君……」內心強烈的衝擊化成這兩個顫抖的字,緩緩從她嘴裡吐出。

  「不請客人坐下?」樊皇雅語帶微譴,神情是一貫的高深莫測。

  該死!她燙傷了嗎?

  樊皇雅的惱怒來自於灑了一地的熱湯,擔心她被燙傷,卻又沒解釋清楚。

  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水蔻丹自然以為他對自己不再關心,心思轉而放在水綺羅身上。

  她不過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為什麼會有種天地變色的感覺?

  心,隱隱發酸著.

  那股熟悉的嗆鼻味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沒來由的,她突然覺得從小相處到大的四姊變得好礙眼.

  四姊的出現瞬間搶走了樊皇雅對自己的注意力,甚至連說話的語氣亦大為改變,明明稍早在織坊,他對她還是呵護備至的模樣。

  水綺羅沒有理會樊皇雅的話,逕自拉著妹妹問:「丹兒,你怎麼樣?最近過得好嗎?」

  水蔻丹的視線還停在樊皇雅身上,被水綺羅這麼一拉,下意識跨出步伐--

  眼見她就要往碎片踩下去,樊皇雅眉心緊蹙,開口打斷了水綺羅的話,「把地上的東西清乾淨。」

  這話是對著僕人們說的,但水蔻丹以為是在叫她,忙想蹲下去收拾。

  她去碰幹嘛?

  「不是你。」怕她被碎片劃傷了手,樊皇雅的語調更冷硬。

  聽出他的不悅,水蔻丹趕緊又站了起來。

  她頭一次聽見他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

  心,莫名的糾結了起來。

  「丹兒,你還好吧?」雖然妹妹心不在焉是常有的事,不過水綺羅終於發現她有些異常。

  樊皇雅的臉色又沉了些,目光緊緊盯著她。

  「嗯。」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受傷的神情,水蔻丹硬逼自己露出了微笑。

  她似乎很沒精神.

  樊皇雅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

  「少爺。」在一旁等著的屬下出聲催促他時間不早。

  他深深看了水蔻丹一眼,「我想你們姊妹久沒見面,應該有很多話想聊,織坊還有事,先失陪了。」

  挺拔頎長的身軀率先步出大廳,後頭跟著一群屬下。

  水蔻丹目送著他的背影,心頭越發難過。

  「我……我想先回房……」她不想留在這裡,好像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個。

  「不舒服?」水綺羅問,丹兒的臉色有些蒼白。

  「沒事。」水蔻丹搖頭.臉色卻更加蒼白了些。

  「我送你回房。」水綺羅扶著她,深怕她下一瞬便倒下。

  「不用了……」推開了水綺羅的手,她無法克制自己的拒絕。

  水綺羅低頭看看自己被推開的手,雖然感覺有些奇怪,卻也沒再堅持。

  水蔻丹往後退了幾步,突然眼前一黑--

  「少夫人昏了!」

  一道黑影迅速竄入眾人的視線裡,一把撈起她下墜的身軀,幾乎比朱康的驚呼聲還要快。

  遺忘了東西折回來的樊皇雅正好瞧見她軟倒的一幕,心跳一陣緊縮,他忘了週遭的一切,足尖一點,飛身向她。

  「丹兒!」緊摟著她,樊皇雅一貫的冷靜在瞬間崩潰,著急地喊著她的名宇。

  她怎麼會暈倒?

  親眼看見她在自己面前昏倒,樊皇雅頓時慌了手腳,顫抖著手撫上那張蒼白的嬌顏。

  可惡!早在她臉色不對勁的時候,他就應該注意到的!

  「冷靜點。」水綺羅的聲音插了進來。

  「可是她……」樊皇雅還處在愕然中,久久無法回神。

  「沒事的,不過是昏倒而已。」在艷城動不動就昏倒的另有其人,水綺羅早就習慣了。「先抬回房裡,再倒點苦茶來讓她清醒。」

  又不是死了人,幹嘛這麼大驚小怪的?水綺羅暗忖。

  可樊皇雅顯然不這麼想。

  「先叫大夫!」他怒吼道。

  這一吼,所有人都嚇呆了。

  「少、少爺……」朱康差點跪下來,「小的、小的這就去請大夫!」

  「還不快去!」一聲聲的暴吼響徹整座樊府。

  「其實真的沒必要的.」水綺羅忍不住低聲自語。

  樊皇雅抱起水蔻丹,狠瞪了她一眼,才轉身踩著急促的步伐離開。

  水綺羅的視線在那道僵硬的背影停留了片刻,唇畔浮起一抹瞭然的笑,「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來不需要她擔心,丹兒在這裡過得挺好的嘛!

  運河上有一艘華麗的畫舫,畫舫上站著兩名容貌神似的女人。

  「天氣真好。」精神奕奕的聲音飄蕩著。

  「嗯……」另一道含糊的應諾隨之而起。

  水綺羅對妹妹這種有應等於沒回的回應方式早已見怪不怪,正確一點來說,如果她很清楚的回答了,才會令人感到奇怪。

  「真是的,怎麼一見到我就昏倒,是太想念我了嗎?」水綺羅提起昨日的事,取笑她。

  水蔻丹扯出一抹苦笑,若真是如此就好了。

  她居然會在看到親姊姊的時候因害怕而昏倒,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不過樊皇雅也大驚小怪,大夫都說沒事了,今日還派這麼多人跟著。」水綺羅對一旁跟前跟後的僕人感到有些心煩。

  水蔻丹笑笑,亦覺得有些煩人,於是摒退了大部分的丫鬟和小廝。還給姊妹倆一個安靜的空間。

  「嗯,好多子。」靠在船舷上,水綺羅享受著這份清幽的閒適。

  「四姊……」水蔻丹低聲輕喚,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唉!她該怎麼詢問四姊出現的原因?是大姊派四姊前來換她回去的嗎?

  沒發現妹妹的心思,水綺羅自顧自地說:「真要論起的話,咱們是艷府,這樊府可真稱得上是「水家」了。」

  以漕運起家,掌握了湘江以南大半漕運的樊府真是「以水起家」的最佳代表。

  水蔻丹心不在焉的聽著,思緒全繞著樊皇雅打轉。

  他什麼時候會趕她走?她是不是該識趣些自己離開,省得他開口趕人,傷了感情?

  一想到這裡,她不能自己的顫抖起來.

  好怕,她好害怕他真的趕她走。

  「丹兒、丹兒,又神遊去了?」她才在想妹妹的眼神比起在家時清晰許多,也許是動不動發呆的壞毛病突然治好了,沒想到這會兒又不知道恍神到哪去。

  水蔻丹陷入前所未有的難題中。

  四姊為什麼要回來?既然要逃婚何不乾脆一點,逃到天涯海角永遠也別回來了?

  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很自私、要不得,卻無法克制自己不這麼想。

  喚不回她的注意力,水綺羅聳聳肩,伸手捏緊妹妹俏挺的鼻子,在心頭默數數兒。

  過了一會兒--

  「唔!」差點窒息,水蔻丹的瞳孔急速放大,死盯著她。

  「醒了?」水綺羅這才鬆開手。

  「嗯……四姊要叫丹兒難道不能用一些比較不會出人命的方式?」每次她都覺得四姊那雙柔軟得跟頂級絲綢有得拚的手,其實是殺人不眨眼的凶器。

  「我只想得出這招.」水綺羅的神情很是得意。

  「喔……」誰教她年紀比較小,在艷府裡年紀越長的人,權力越大,所以雖是唯一的男丁,水銅鏡在家裡可是地位最低的。

  說是這麼說,身為老五,她的地位也高不到哪兒,能欺壓的只剩底下兩個可鄰蟲;難怪大姊看起來總那麼意氣風發。

  「聽說你代替我嫁進樊府。」水綺羅宛若討論天氣般的開口。

  心一陣緊縮,水蔻丹突然覺得接下來的話題她一點也不想聊。

  「真是難為你了。」水綺羅臉上浮現一抹歉意。

  來了!終於,該來的還是來了。

  既然四姊回來了,便是她功成身退的時候。

  可為何她的心像是被人拉扯般疼痛?疼得她連叫都叫不出來。

  水綺羅的神情突然嚴肅無比,口中吐出兩個字:「逃吧。」

  運河水面上倒映著的藍天無預警地染上一抹灰,不屬於這個時節的強風揚起,慢慢形成一股弔詭的氣氛。

  「四姊是說……」水蔻丹眼神茫然,她不懂水綺羅的意思,卻也不想離開。

  「我接下來要往西邊逃,你要不要跟我去?我們倆結伴也好有個照應,況且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迫嫁過來。」

  「四姊,你不是被大姊派來的?」逃?她以為四姊是來換她回長安京的。

  「不是。」水綺羅搖搖頭,神情堅定地顯示出她並沒有說謊。「大姊沒有找到我,是我聽說有人代替我嫁過來,才趕過來的。」

  她總不能因為自己不想嫁,而拖累了其他姊妹。

  「是誰告訴你的?」這件事除了樊皇雅、大姊、四姊和她之外,應該不可能有人會知道。

  就連樊府上下也沒人知道她是代嫁過來的,因為婚禮如期舉行了,不是嗎?

  水綺羅的臉色微異,躊躇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錦繡商行的孟少陵。」

  「四姊和孟少仍有來往?」難道那天孟少陵來拜訪她,就是想告訴她四姊的下落?

  「他幫過我幾次,我欠他一份人情。」

  所以孟少陵真的是想偷偷告訴她四姊的下落了。

  水蔻丹默然,對於水綺羅的提議,她竟沒有從這場詭異婚姻解脫的釋懷,反而想留下來。

  「如何?逃不逃?」水綺羅又問了一次。「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樊皇雅會起疑的。」

  兩家是合作多年的生意來往對象,樊皇雅自然和水胭脂有書信上的往返.雖然眼下他並不懷疑她前來的原因,也沒有探究,但她不能冒這個險,等到大姊派了人來,想溜都溜不掉。

  「逃……?」水蔻丹對這個字仍是感到困惑。

  要逃嗎?為何逃?

  「沒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想敲昏那些丫鬟奴僕劫走這艘畫舫呢.」水綺羅說著似真似假的話。

  「四姊,你為何要逃?」

  「傻丹兒,因為我不想嫁呀!」這種因利益關係而結合的婚姻或許沒什麼不好,她卻也分析不出對自己有半分好處。

  所以她逃了,逃離了大姊的控制,逃離這樁看似為了她好,實則是為了艷府與樊府兩家利益的婚姻。

  「那你為何不明白的告訴大姊?」當府裡熱熱鬧鬧在替四姊做著嫁裳時,她未曾在四姊臉上看出任何不願或是反抗。

  「你覺得跟大姊說有用嗎?」

  水蔻丹沉默了。

  是啊,同大姊說會有用嗎?

  這個問題連她都抱持著否定的答案。

  要是有用的話,她不會被抓來代嫁,更不會在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捨不得離開。

  「如果你不願意,那至少和丹兒商量商量……」都怪他們,他們每個人所做的決定,卻輕易的影響了她後半輩子的人生,攪亂了一池春水,又要她放棄離開,怎麼辦得到?

  水綺羅截斷她的話,「你知道我做計劃向來講求絕對實行,倘若告訴你了,對你不啻是個心理壓力,計劃也不會完美的實行了。」

  簡單的說,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被拆穿的危險,所以她什麼人也沒說,從頭到尾的準備都由她自己一個人來,表面上不動聲色,不過分配合,也不表示不願,才能成功的瞞過精明的大姊。

  水蔻丹也知道,雖然四姊看起來過於直率,但行事作風卻是與性子不同,謹慎小心得很,難怪她看不出來。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到底走不走?」水綺羅的語氣有些催促她快點決定的意思。

  湘繡城畢竟是樊家的勢力範圍.要讓一個曾經該是樊府的少夫人和另一個樊府現任的少夫人逃走,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如果真要走,就得好好從長計議一番。

  「我……」水蔻丹的語氣明顯透著猶豫。

  風撫過她的髮絲和衣裳,也攪亂她的心緒。

  「你不想走?」水綺羅也發現了。

  她不想離開!不想離開湘繡城,不想離開樊府,不想離開這個女眷眾多的大家庭,不想離開這一切的一切。更不想離開他!

  水蔻丹的表情已經透露了一切。

  水綺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愛上他了?」

  同樣的神情她曾經看過,雖然是在如今已絕口不提愛,更不相信愛的大姊水胭脂臉上,但那抹神情深刻的烙印在她心上,怎麼也忘不了,所以她一眼便看穿妹妹的想法.

  「誰?」水蔻丹傻愣愣的,不是裝傻,而是從沒想過。

  「樊皇雅。」水綺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妹妹的遲鈍是早就知道的,可怎麼能遲鈍成這副德行?虧她還是艷府五當家。

  「我……愛他?」怎麼會……辯駁的話剛在腦中響起,卻有另一道聲音更快的承認水綺羅的話。

  水蔻丹小臉不爭氣的漲紅。

  不願離開的原因,害怕水綺羅出現的原因.全指向唯一一個理由--原來,她愛上他了。

  愛上那個本該成為她姊夫的男人。

  「老天爺!你真的愛上他了!」看著妹妹羞紅了一張臉,水綺羅拍了拍前額,消遣她。

  臉色突然大變,水蔻丹驚慌的問:「該怎麼辦?我、我……」

  「這麼緊張幹嘛?不過就是愛上了一個人,何況你是他名正言順娶來的妻子,有啥好擔心的?」水綺羅擺擺手,實在下覺得有啥下妥.

  「問題是……」她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嗯哼。」水綺羅雙手抱在胸前等她說話。

  「就是……」

  「什麼?」水綺羅逐漸失去耐心。

  她該怎麼說?

  自己只是代嫁過來的,總有要換回來的一天,只要大姊找到四姊以後,就得換回來……這話到底該不該跟四姊說?

  水蔻丹欲言又止地瞅著她。

  「怎麼?貓叼走了你的舌頭不成?」水綺羅被她搞得頭大,口氣不佳地問.

  「如果大姊找到四姊,我們就得換回來不是嗎?」那愛上他……只不過是徒增傷心罷了。

  「換回來?」水綺羅感到困惑。

  大姊一向秉持著「貨物既出,概不退換」的理念,既然把丹兒嫁給了樊皇雅,沒道理在對方吃干抹淨之後還可以退換的吧?

  瞅著妹妹臉上不安的神情,她知道這個看似迷糊實則精明的妹妹在面對愛情時,同樣栽在「當局者迷」這句話上。

  愛情,真是一種不碰為妙的東西.水綺羅忍不住忖度。

  「樊皇雅有說過愛你嗎?」

  聞言,水蔻丹瞼色瞬間刷白。

  「嗯,看來是沒有了。」

  水綺羅的話如同尖銳的針拚命紮著她肉做的心。

  愛?他甚至連喜歡也沒說過!

  原來愛上一個人就會變得貪心,如果不確定對方也是愛自己的,那盈滿心中的恐懼、不確定感怎麼也不會消失。

  擔心四姊出現或許只是個藉口,她真正害怕的是他從未親口承認過愛她。

  水綺羅由那張變化萬千的麗容便能看得出她的思緒。

  唉,傻妹妹。

  丹兒大概不知道自己昏倒時樊皇雅的神情有多緊張吧。

  彷彿從阿鼻地獄爬出來的修羅,任何人見了都不會想靠近他一丈之內,嚴峻的眉蹙得緊緊的,他的命令更是無人敢抗拒。

  這樣擔心她,若不是對她有情,是什麼?

  只可惜丹兒沒看見,否則不會這麼不安。

  「你沒問過他?」

  「怎麼問?」她想扯開唇角苦笑,卻辦不到。

  水綺羅靈動的眼兒轉了一圈,突然問:「你今日沒事吧?」見妹妹搖頭,她又道:「沒事就在運河旁逛逛,既然樊家是漕運的一方霸主,想必你來到湘繡城未曾用走的逛過街道,我昨日已經逛了一日,覺得用走的和乘船有不同的感覺,你可以試試看。」

  水蔻丹想了想,「嗯,丹兒知道了。」

  反正她此刻心煩意亂,若是回去面對樊皇雅,恐怕也不是件好事,散散心倒是個不錯的提議。

  「總之,記著別太早回去。」

  水蔻丹被這句話給搞迷糊了,「為什麼?」

  「聽我的話準沒錯。」也該讓妹妹看清在心愛的男人心中,自己究竟佔了多大的份量。

  呼,她簡直就是來促媒的。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水蔻丹也不再堅持要得到答案。

  「四姊不打算回長安京嗎?大姊肯定還在找你.」話鋒一轉,她半是試探性的問。

  「大姊不會找到我的,你就安心當你的樊夫人吧。」水綺羅自信滿滿,下一瞬間突然瞇起眼看著她,「你不會告訴大姊我的下落,是不是?」

  極具威脅性的語氣,水蔻丹不笨,當然知道該怎麼回答。

  「當然.」何況四姊只說西邊,又沒說是偏西北還是西南,又或者最後她朝東邊還是更南邊去,告密也沒用,大姊又不會獎賞她。

  「勉強信了你。」水綺羅喚來畫舫上管事的要他把船駛向岸邊。「那我也不多作停留了,等會兒上岸後我就走了。」

  「這麼快?」雖然她曾經希望四姊不要出現,但當她要走的時候,她卻又感到不捨。

  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親姊妹呀!

  畫舫緩緩靠岸,有武功底子的水綺羅提氣輕輕一躍,轉眼便落在岸上,嬌脆的嗓音清楚的傳來。「如果我留下,某個小笨蛋又會擔心我搶她的位置。我只好速速離去羅!」

  「四姊!」水蔻丹的心思被當眾拆穿,赧然地跺腳嬌斥。

  「哈哈,總之,我先走了。」話聲剛落,水綺羅已經消失蹤影。

  「唉,這一別,不知多久之後才會再見呢?」水蔻丹輕聲問著,沒人能給她答案。

  依水綺羅說風是風,說雨是雨的性子,既然決心躲到底了,大概短時間內都不會見面了吧。

第十章

  過了晚膳時間,水蔻丹還沒回府。

  樊府這幢向來岑寂的大宅,燈火通明,幾乎沒有人歇下。

  滿屋子的女眷每個人的神情同樣擔憂沉重.

  「她到哪去了?」寒意順著樊皇雅的話流露出來。

  「回、回少爺……這小的也不清楚……」朱康在樊皇雅的目光下頭皮發麻,抖著聲好不容易把完整的句子說出。

  「不是要你們跟著,那麼大一個人也能跟丟?」緊握著的椅臂隨著他話聲落下,應聲碎裂。

  霎時間,整個大廳彷彿死城一般,寂靜不已。

  每個人都在顫抖,卻也沒人能交代得出水蔻丹的下落。

  「最後看到她的人是誰?」深吸一口氣,樊皇雅克制瀕臨爆發的怒氣,沉著聲問。

  一名丫鬟嚇得臉色蒼白,抖著步伐來到樊皇雅面前。

  「是、是奴婢。」

  「在哪看到她?」他的聲音很沉.令人備感威脅的低沉。

  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瀰漫著整個大廳。

  「運河畔……少夫人說她在附近走一走,等會兒就回來,所以……」

  「所以就沒人跟著?所以就放她一個人到處亂逛?」樊皇雅嘲諷似的語氣有著明顯的怒意。

  該死!他怎麼會養出這些辦事效率不佳的僕傭?

  「少夫人一開始真的只是在附近散步,怎知一回頭她人便不見蹤影了……」丫鬟試圖辯解.

  依樊皇雅生氣的程度,一干人等絕對免不了一頓責罰,如果不出口辯解的話,說不定懲罰會更重。

  「也許是水四當家帶著丹兒到處逛逛,再等等看。」五奶奶站出來安慰所有人擔憂的心情。

  「但是……她們兩個長得那麼漂亮,若是被人擄走……」三夫人無法克制自己往壞處想。

  而這正是所有人所擔心的。

  「呸呸!你別亂說!」大夫人趕緊向她使眼色,要她別再多嘴。

  三夫人也驚覺自己說的話不是什麼中聽話,連忙閉嘴退到一旁。

  樊皇雅原本已經夠難看的臉色,如今更是找不到任何形容詞來形容。

  猛地,他起身往外走去。

  「皇雅,你要去哪兒?」五奶奶來不及追上去,只好揚聲問。

  「找人。」

  風中只留下這兩個字的回音。

  水蔻丹獨自一人在運河邊散步。

  至少一開始是只有她一個人,後來卻不知為何多了一個--

  「孟少這麼晚了還不回府?」瞧著跟在身旁好一段路的孟少陵,水蔻丹想趕走他又不知如何開口。

  她打從一開始就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無預警地碰上孟少陵,她的確是連招呼也沒打,眼神也沒對上,但總不能阻止對方看到她,並且和她打招呼吧!

  擺脫不掉孟少陵,她只好和他一同散步,幸好他也沒多說話,對現在的她來說,任何話語只會更加擾亂她的思緒而已。

  「樊夫人這麼晚了不也沒打算回府.」孟少陵搖著手中檀香味道濃重的扇子,拿她的話來堵她。

  「嗯,我還想再走一會兒。」跟他並肩走在一起,她哪有法子仔細思考那些直至今日才浮上檯面的問題?

  「那孟某也再走一會兒。」

  水蔻丹瞥了他一眼,當真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末了,他們又走了一段路。

  水蔻丹還沒將心緒整理出個所以然,夜色已經悄悄降臨。

  唉,夜幕低垂,她也該回去了。

  或許看到樊皇雅,心裡會比較清楚該怎麼面對他吧。

  這次,她絕對要親口問出他希不希望她留下。

  「我要回去了。」打定主意,水蔻丹旋即開口。

  孟少陵就像是專程出來陪她走這一趟的。「正好,孟某也想回去了,就讓孟某送樊夫人回府吧。」

  「不用了,我知道路怎麼走。」

  「夜深了,孟某不放心讓樊夫人一個女人家獨自走夜路。」孟少陵態度堅持,卻不至於惹人厭。

  水蔻丹想了想他的話也沒錯,便隨他去。

  一刻鐘後,他們在接近樊府的巷外發現樊府燈火通明。

  「怪了,怎麼那麼亮?」差不多過了晚膳時辰吧。

  「樊府的少夫人沒回去,當然要點燈迎接羅!」孟少陵似真似假的說著。

  是嗎?是在等她?是他在等嗎?

  縱然知道孟少陵只是隨口說說,她的心底遺是湧現出一股期待。

  亟欲快點回到那個已經有感情的家,水蔻丹忙道:「那我們就此……」

  「離開她。」樊皇雅的聲音宛若一把冰冷的大刀,毫無預警的砍進他們兩人之間。

  他才剛踏出自家大門走不到幾步就看見他們。

  夜裡,一對談不上熟識的男女走在一起,別人看了會怎麼說?

  無論別人怎麼想,他很不開心就是了。

  「夫君……」察覺他臉上毫不隱藏的憤怒,水蔻丹不知道該不該上前迎向他。

  他在生氣,應該是在氣她這麼晚才回家。

  怎料樊皇雅先開口了,「過來。」

  過去?

  看他的臉色,她不認為現在過去是正確的決定.

  「你……用過晚膳了嗎?」不知該如何拒絕,她挑了個糟糕的話題,以為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晚膳?若她真的惦記著晚膳,又怎會到這個時間才回來?

  水蔻丹不知道自己完全搞錯了方向,當然樊皇雅是氣她晚歸又沒交代去哪,但此刻他更氣的是,她竟是跟個他禁止往來的男人走在一起。

  「我叫你過來。」他加重了語氣。

  「孟某只是順路送樊夫人回來。」孟少陵開口替水蔻丹解釋。

  天底下有哪個做丈夫的在這個時辰看到妻子和個男人走在一起,會感謝對方送她回來的?

  根本就是謊話!

  「我叫你過來!」樊皇雅克制不了替她擔憂許久的心情,和從心底深處湧上的……酸意。

  他非常不喜歡看見她身旁站著其他男人,那個位置只能是他的!

  倘若眼神可以殺人,他早把孟少陵給碎屍萬段了。

  水蔻丹一驚,差點跳了起來。

  她從未被人這樣吼過。

  「樊夫人,你沒事吧?」站在她身旁的孟少陵顯然感覺到她的畏懼,出聲詢問。

  「沒、沒事。」她總覺得有事的不是自己,如果孟少陵再不走,等等有事的就是他了。

  不敢多做耽擱,水蔻丹邁開細碎的步伐小跑步到樊皇雅身旁。

  「你沒事?」

  沒錯,儘管再怒,再怎麼生氣,他的對象都不會是她,他的怒火總是對著她以外的人,留給她只有擔心。

  唉,她怎麼能聽信四姊的話在外頭待了那麼久?他一定是提著一顆心在等她吧。

  一雙小手緩緩撫上健壯的手臂,她搖搖頭,「沒事,我在運河邊散步,正好遇見孟少,他的確是好意送我回來。」

  孟少陵說的話他肯定聽不進去,倘若由她來說就不同了。

  樊皇雅逐漸冷靜下來,只是臉色還是很僵硬,死瞪著孟少陵的眼沒有移開,也不打算道謝。

  若非她拉著自己,他隨時可能衝上前賞孟少陵一拳。

  「那麼,樊當家,樊夫人,孟某先失陪了.」最後還是孟少陵自己找了台階下,才沒有僵持在原地。

  水蔻丹始終攀著他的手.怕他會衝上前像只瘋狗咬傷孟少陵。

  「孟少真的沒有對我做什麼。」

  「我討厭你跟他走得太近。」

  「我知道,你說過他不是個好人。」雖然她看不出孟少陵壞在哪裡。

  「不是。」樊皇雅正經八百地說,「我會吃味。」

  由今天起,他找到一個正大光明痛恨,並且拒絕孟少陵進入樊家的理由了--他極度不悅今晚和妻子在一起的,不是自己而是孟少陵!

  簡單的說,他嫉妒孟少陵。

  他會吃味呀!呵!

  水蔻丹知道這一刻實在不是喜形於色的時候,只得把喜悅藏在心底。

  被重視的感覺,很好。

  「你到哪兒去了?」瞪到孟少陵的背影消失,樊皇雅終於有心思發問。

  「我在運河畔散步,只是想些事情,不知不覺走遠了。」水蔻丹解釋著,若非他先示好,也許他們現在免不了一頓爭吵。

  「散步?」她真的只是在散步?

  「嗯。」怕他不相信,她重重的點了下腦袋。

  其實途中她有發現自己和畫舫離了很遠的一段距離,可那時心緒紛亂,她沒有回頭,反而繼續往前走。

  「你要散步可以告訴我,至少讓我跟你去。」他還以為她不回來了,以為她被水綺羅帶走了。

  在他心裡一直藏著一份恐懼,知道她不是心甘情願嫁過來的,他擔心她隨時會離開。

  水綺羅他不在乎,因為他壓根和她不熟,但是丹兒,這個莫名其妙闖進他生命裡,又留下屬於她自己足跡的女人,他怎麼樣也放不開。

  疼她、寵她,都是發自內心,不用刻意便能做出來的,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來的習慣,一日不見到她:心頭便會感覺空空的;見了她,又會捨不得太快離開她。

  這種感覺如果是愛的話,那麼他對她用情大概已經深入骨血了。

  是以當她過了時辰還沒回來,他才會那麼的擔心,氣得想殺了所有沒有看好她的人。

  「你很擔心我?」她伸手輕撫著他的瞼。

  那張向來意氣風發的臉上突然變得心力交瘁,看得她好不捨。

  「我以為你跟水綺羅走了.」他把雙手環上她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肩頸,嗅著熟悉的香味,他終於確定她是真的。

  「你……你希望我留下來嗎?」頓了頓,她終於問出口。

  「除了你,誰我都可以不要。」

  他累了,也不想同樣的事情再經歷一次。

  「為什麼?我不過是代嫁過來的,昨日四姊出現的時候,你難道沒想過把我跟她換回來?」這是深埋在她心中的擔憂,始終害怕水綺羅出現後會搶走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換回來?」樊皇雅的語氣有著濃濃的不解,「怎麼可能?別說我不願意,水胭脂也沒那麼大度量。」

  這下換她不明所以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為何說大姊沒度量?她被搞糊塗了。

  「你已經嫁給我,就算是代嫁,你的名字也早寫進我樊家的族譜裡,怎麼可能和水綺羅換回來?」

  「可是,你不是說大姊要我代嫁過來……」話還沒說完,水蔻丹立刻發現從頭到尾都是自己誤會了,而且錯得離譜!

  大姊是要她代嫁過來,但從來沒說過四姊一回來就要兩人交換,難怪長安京那裡從不捎任何消息給她,把她嫁了就當丟掉一樣,也沒找過,更不會擔心。

  原來一開始就是她搞錯了!

  「你擔心被換回去?」樊皇雅暫態抓到她擔憂的點。

  「我以為……」她怎麼會知道,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雞同鴨講,各說各話,難怪對彼此都放不下心。

  「「貨物既出,概不退換」不是水胭脂奉行的行商宗旨嗎?」她怎麼可能接受用清清白白只是逃婚的妹妹跟一個早有可能「跟男人睡過」的妹妹換?

  「我又不是貨物……」水蔻丹說得委屈,卻也懷疑大姊肯不肯。

  「沒錯,你是我的妻子。」樊皇雅墨黑的眼裡燃著最炙人的火花,深深看進她的眼底,「就算水胭脂真的想把你換回去,無論拿金山銀山來都不可能。」

  這輩子,他絕不會放開她。

  她再沒有一瞬間如此深刻的感覺到他對自己放了多深的感情,多少的真心。

  「那如果拿整個艷府水家呢?」他的話已經甜得令她心花怒放,卻還是忍不住問。

  「我只要你。」

  聽見他霸道的話,她的回應是給了他大大的笑容。

  都是四姊的突然出現讓她自亂陣腳,覺得他一點點的嚴厲語氣都是針對自己。

  其實她早該發現,他退讓的,遠比她退的還多,他給她的,也比她給的更多,而她居然因為那一句他沒說出口的話,擔憂得看不清眼前的狀況。

  更甚,那句話她也從未曾對他說過。

  「夫君,我一直忘了跟你說。」

  「什麼?」話題突然被扯開,精明的樊皇雅一時間也轉不過來。

  「我愛你。」

  萬年不化的冰雪在他眼底悄悄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比春陽還要暖和的光彩。

  「那就永遠別離開我。」他的回應是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

  星月依稀,映照著地上一對相戀的璧人,像在說著亙古不變的情話。

  他抱著她輕輕搖晃,就像坐在小船上,他們的身影倒映在湘繡城的水道裡。

  這次,他們確定了彼此,再也不會分開。

  「太好了!」

  樊府大門後偷聽的大批人馬,聽到最後忍不住大聲歡呼。

  「少夫人確定會留下來了!」朱康怕站在後頭沒搶到好位置的夥伴不知道,喊聲一傳千里。

  「以後不用再面對少爺的怒氣了!」方才被吼得七葷八素的丫鬟第一個跳出來謝天謝地。

  「以後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找丹兒去說了。」三夫人笑得可開懷了。

  「唉,我只希望他們能趕緊讓我這個一隻腳踏進棺材的人抱孫子。」五奶奶也有所期望。

  「萍兒以後要跟丹兒嫂嫂學指繪!」人小志氣高的萍兒早已把水蔻丹當成崇拜的物件。

  「是不是要慶祝呀?」有人提議。

  「小的這就去吩咐膳房準備上好的酒菜!」朱康自動自發的去辦。

  樊府今夜更加的熱鬧。

  巷外--

  「看來大家都很高興。」這麼大聲,連他們都聽見了。

  「我真的有這麼凶嗎?」樊皇雅忍不住詢問妻子的意見。

  「看起來啦。」拍拍丈夫的臉,水蔻丹一一數著:「除了眼神太凶狠,表情太嚴肅,講話太冷酷之外,其實你沒有那麼凶的。」

  樊皇雅聽不出這一番話有安慰的意味。

  「那如果我眼神不那麼凶,表情柔和一點,講話好聲好氣的,你想他們會習慣嗎?」

  水蔻丹在心裡幻想著,突然渾身泛起一股寒顫。

  「我想,夫君還是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了。」

  樊皇雅投給她一記「你看吧」的眼神。

  反正不管他是何模樣,她都會一樣愛他就是了。

  嘴角勾起動人的笑花,水蔻丹牽起他的手,「走吧,我們回家!」

  沒錯,回到屬於他們的家。

  六月

  樊皇雅陪水蔻丹回長安京的艷府水家歸寧,同時拜見水蔻丹的父母。

  丈人與岳母顯然對這個女婿很是滿意。

  把酒言歡,氣氛歡愉的飯局過後,樊皇雅和艷府水家現任的主事者水胭脂展開一場閉門會談。

  水蔻丹百般無聊,於是到艷城去探望其他手足。

  艷二別院的二姊遠嫁到偽城去了,所以肯定不在;艷三別院的三姊這個時辰大概是回夫家用午膳;艷四別院的四姊依舊下落不明……水蔻丹掐指算一算,能找的居然只剩下最小的兩個弟妹。

  「銅鏡。」穿梭在長廊間,遠遠的,她就看到弟弟水銅鏡的背影.

  水銅鏡一回頭見是她,驚呼道:「五姊,你回來了!」

  「嗯,我不是捎了封信說我要回來嗎?」

  「有嗎?」水銅鏡搔搔頭,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見過大姊了嗎?她最近火氣很大,四姊逃婚到現在還不回家,六姊前陣子才回來,但沒多久又被南蠻王給搶走,現在艷城鬧空城計,大伙都快忙翻了。

  「搖兒被南蠻王搶走?什麼意思?」水蔻丹發現一陣子不在長安京,姊妹們好像散落在天邊一樣,要見上一面都很難。

  「不知道。」水銅鏡搖頭,「大姊原本派六姊到南蠻去挖金礦,沒想到回來以後六姊整個人魂不守舍的,大姊見事情不對,逼問她來龍去脈,偏偏六姊怎麼也不肯說。」

  「那跟南蠻王有何關係?」

  「我怎麼知道?總之,那個南蠻王就來搶人啦!」

  「大姊沒阻止?」

  「南蠻王答應用五成價將金子賣給咱們,條件是讓六姊當上南蠻王的王妃,你說大姊可能會拒絕嗎?」

  好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拒絕的肯定是傻子!

  「我懂了。」水蔻丹點頭表示瞭解。

  「至於四姊,我看除非是她自己願意回來,不然怕是難找羅!」

  水蔻丹不動聲色的問:「一點頭緒也沒有?」

  「風師傅護送六姊到南蠻去了,要找四姊,也得等他回來才行。」也不知道為什麼,水家的人無論怎麼躲,都能被風厲這個狗鼻子給找著,而且他也專門只找姓水的。

  「原來風厲跟到南蠻去了。」

  這可真是給了四姊好機會逃跑,只要她不往南蠻去就好。

  「五姊,你是自個兒回來的嗎?」

  「不,夫君陪我回來的。」一提到樊皇雅,水蔻丹嬌美的臉龐便露出甜蜜的微笑。

  水銅鏡見了心底也有數。「那麼你也不會回來了?」他垮著一張臉問。

  「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已經嫁給樊皇雅,今生今世,有他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唉,莫怪俗話說女大不中留。」水銅鏡拍拍前額,神情很是苦惱。

  「爹都沒說了,這話還輪得到你說。」水蔻丹曲指輕敲他的腦袋。

  「五姊,你不懂,再這樣下去艷城會忙翻的啦!」水銅鏡像個孩子撒嬌,「要不,你每逢雙月就回來家裡住一個月如何?爹娘肯定很想念你,就當回來孝敬他們,陪陪他們老人家。」

  聞言,水蔻丹直搖頭。

  「你這鬼靈精,水家家業繁大,你本該幫著大姊,這一切將來也是留給你繼承的。」

  「我喜歡待在大姊底下做事嘛!況且我能力不高,會的不多,逢人只會拍拍馬屁,一點生意頭腦也沒有,要是繼承家業,艷城鐵定被我給搞垮!」水銅鏡像是怕人不知道自己的缺點,還一一數出來給她聽。

  「得了,這話你留著去跟大姊說吧。」老話一句,管事的又不是她,何況她遠嫁到湘繡城,更輪不到她插嘴了。

  「怎麼這樣?要不,五姊你幫我同大姊說一聲,求求情也好嘛……」

  「丹兒。」老遠就看到妻子被一個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男人糾纏,樊皇雅一臉不悅,出聲喚道。

  「夫君。」一如往常,只要見到他,她總用最美的笑容來迎接。

  來到她身旁,樊皇雅發現眼前這個比女人還要漂亮的男人長得和妻子有幾分相似。

  「他是我弟弟,水銅鏡。」水蔻丹介紹道。

  「五姊夫,你好。」水銅鏡笑嘻嘻地伸出手。

  「樊皇雅。」原來是弟弟。他點了點頭沒打算和他握手。

  水銅鏡不以為意,摸摸鼻子縮回手。「五姊,我還有事要去辦,先失陪了,晚上回家再好好跟你聊。」

  「嗯。」她應了聲,目送弟弟離開,接著轉向丈夫,「談得怎麼樣?」

  樊皇雅把蠶農遭人陷害的事告訴過她,所以她知道這一季樊家並不好過,偽城那邊她已經寫信通知嫁過去的二姊,請她多包涵,但大姊這裡可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眉心有著陰影,樊皇雅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跟水胭脂討論過後,他們發現事情不是表面上的那麼簡單,背後還有更大的隱情是他們接下來要調查的。

  「沒事,水胭脂承諾不追究訂單不足的部分.」不希望她擔心,他打定主意瞞著她。

  「這樣啊。」水蔻丹也沒有多疑.

  「對了,邊關的佟家和艷府水家有往來嗎?」樊皇雅突然問起。

  臉色一僵,水蔻丹突然變得沉默。

  良久良久,她才困難地開口--

  「在大姊面前……不對,是在這個家裡,佟家是被禁止提起的。」

  她明顯的不願多提,樊皇雅也不逼她,逕自牽起白嫩的小手,俯身在粉額上落下一吻,兩人很有默契的當作未曾提起過這件事。

  「走了。」

  他有預感,接下來將會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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