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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悔情,癡守一生 作者 : 尹晨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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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擁有人羨的家世,
成長卻受盡了凌辱,
她怎能相信世間仍有愛?!
於是不斷傷害他、
折磨他癡守一生的心--
但在一個寶貝新生命的開始,
她終於懂了愛的永恆...



第一章

「嫁給我吧!我會一輩子照顧你的。」

江蕾對那個向她輕聲細語的男人楞了三秒鐘,但是一向反應靈敏的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對不起,你……」她假裝沒聽見而露出茫然的表情,不過卻已在心中轉過了千萬個念頭。

嫁給方毅?她可是從來沒有打算過,可是……又有何不可呢?女孩子終究是要嫁人的,何況近來哥哥和嫂嫂總是不停地催她定下心來找個對象。

方毅也算是青年才俊,和江家又可說是門當戶對;再說,江蕾自己也瞭解,她的火爆性子可能很難找到能遷就她的人……

方毅又重複說了兩遍,連自己都開始尷尬起來,一張臉稚嫩地漲紅,說話也開始結巴--可是江蕾還是沒什麼反應。

為什麼家人都看好江蕾做為他的終身伴侶?她太靈活,讓人摸不透她的喜怒,能力太強也讓他有壓迫感,方毅自怨自艾起來。

「怎麼……樣……呢?」他訥訥地又問道。

江蕾直視他的眼睛,方毅連忙低下頭去。很好!江蕾點點頭,最令她滿意的就是方毅的溫柔個性。於是……她下了決定。

「好!」她簡短地說道,心中有談成一筆生意的輕鬆感覺。

方毅驚訝地抬起頭張開口發呆;江蕾對他愚蠢的表情感到一絲厭惡。那又怎樣呢?她轉念想,現在是在挑結婚對像又不是在選玩具,只要是過得去就好。

而且以她多年來旁觀的經驗,愈是條件好的男人毛病就愈多,有些打老婆啊,外遇接連不斷啊,要不然就是自命不凡的那型,以外在浮華和自大的表現來掩飾心中極度的自卑。

舉個例子來說,像她大哥江楚風尚未娶到大嫂君敏的時候,簡直就像一隻噁心的豬;雖然長得並不像,不過他的行為舉止、對待女人的方式、我行我素的冷酷,在在都證明他和豬一樣令人作嘔。

幸運的是,君敏是個天使,她有能耐將楚風徹底改造成一個好丈夫和好爸爸。

遺憾的是,江蕾對自己卻沒有這種信心,所以方毅應該是最適合的對象。

想到他剛才提議要照顧她一輩子,江蕾忍不住失笑出聲;如果方毅娶了她當妻子,這後半輩子到底是誰照顧誰,還真說不准呢!

「妳……」

一句話要說那麼久嗎?江蕾在心中默數到十,控制住自己將傾瀉出的不耐,她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和方毅這樣婆婆媽媽地乾耗。

「我要回去上班了。」她假意地瞄了眼手錶。

「什麼時候請媒人去向你大哥提親比較好呢?」

連這種事也要來煩她?江蕾深吸一口氣說道:「隨便你,如果你不是很想結婚……那你也可以後悔,別來。」

她招來侍者結帳,付完屬於她的那一份錢,就丟下方毅和一頭霧水的侍者走了。

「對不起……先生……」侍者尷尬地不知怎麼提醒方毅錢不夠。

「哦!」他恍然由皮夾裡掏出錢來,狼狽得令人發噱。

可惜江蕾沒有回頭看見這令人捧腹的一幕,她只是急急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大樓,逃離現場。

* * *

「還有好多事沒忙完呢!」她在口中唸唸有詞地說道。

由於家中的兄弟姊妹少,所以江蕾從小就養成了自言自語的壞習慣。記得有一次,就是因為江蕾忙顧著對自己說話,以至於被人誤以為神智不清,還挨了一巴掌呢!

咦?怎麼突然想起這件糗事,太久沒見到孟展揚,連自己都以為忘了這件深仇大恨呢!

除了他自以為打醒她的那一次,從來就沒有人敢動她江大小姐一根汗毛!想著想著,她又起

了無名火。

「下次最好別再讓我碰上他。」她恨恨地低語道。

江蕾一向以有仇必報自豪,認為自己總是恩怨分明,賞罰有道;就是因為這樣,展揚已不知道受了多少活罪,做了江蕾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性格下的犧牲品。

認真地說起來,他倆也算是青梅竹馬。孟家就座落在江家的隔壁,不過由於兩家都佔地甚廣,所以,若是想推開窗戶來對空喊話……還是不大可能辦得到。

而孟家於江家的產業中,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不但是財團中舉足輕重的大股東,也是江楚風事業上的大恩人。

為什麼是江楚風的恩人呢?因為在江父去世之後,江楚風為情所困滯留國外時,就是孟家力挽狂瀾才保住了江楚風總裁的寶座。

孟家兩老後來搬去瑞士享福去了;聽說瑞士的空氣很清新,對孟先生長久以來呼吸不順的痼疾頗有療效。孟先先是英國人,對台灣溫暖濕潤的天氣總是不能適應,雖然他深愛著中國的風土文物,卻只能短短地在台灣逗留--因為身體的關係。

但反觀結合了兩個文化的孟展揚就完全沒有這個困擾,不論到了什麼地方,他都能立即地適應環境,就像水能夠適應它的容器-樣自然。

似乎沒有一件事能難倒他,展揚是個解決麻煩的專家;在江蕾眼中是一團亂絲的事,到了展揚手中就立刻有頭有緒,怎能不令好勝的她生氣呢?

最令人生氣的一件事就是-----完美先生,江蕾為展揚所取的外號。他唯一的嗜好就是惹江蕾生氣,江蕾每每被他惹得七竅生煙,幾乎都要嘔血出來。

不過,展揚總會想盡辦法哄得她回心轉意,這當然要等到江蕾施盡所有報復手段之後。

不知道這對他有什麼意義?莫非他有自虐傾向?看起來又不太像……

楚風常勸他別和小孩子一般見識。而展揚老是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瞅著他啐道:「你懂什麼?沒神經!」

既然他這麼說,楚風只好任展揚將江蕾氣得雞飛狗跳,讓江家的雇工們處在人人自危的狀況下……

可別誤會江蕾欺負下人,現在這種時代已經沒有上下之分了,只不過因為江蕾天真可愛,沒有一個人捨得她哭泣--除了她父親之外。

所以只要她一生氣,大家就拚了老命去哄她;江蕾又難纏地不聽人哄,鬧得大家上下不得安寧。

也有好長地一段時間沒見展揚了,江蕾在心中想道。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呢?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看來今天是沒心情辦公了。

江蕾輕巧地抄起桌邊的皮包,心虛地對著桌上擺著的照片吐了吐舌頭就溜了;如果照片中的楚風有知,必定將她拎回來好好訓誡一頓。

* * *

孟展揚在孟家花園的林蔭深處窺伺江家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或許不該用窺伺來形容他令人費解的行為。

我只是想給江蕾一個驚喜。展揚在心中為自己申辯道。而此刻……

一輛熟悉的轎車從車道出現,展揚歡喜地跨出門迎向車子。

盛夏的陽光即使在傍晚仍是不減其威力,也正因為如此,才使得座車中的楚風察覺展揚的出現。

落日的餘暉照在展揚淺色的頭髮上,有如光環在他的頭上閃耀,中英混血的他承繼了父親大部分的特徵,除了東方人特有的古銅色肌膚是得自母系的特色外,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得天獨厚的外籍帥哥,足以讓女人忍不住當街吹起口哨。

「小陳,停車!」楚風立刻向司機下了一個命令。

車才剛停妥,楚風就迅速地下車對著已有半年未見的老友展開雙手。

不是江蕾,展揚在心中歎道。雙肩不自覺地垂下,表現出沮喪失望的表情;不過,才一轉眼,他就甩開了莫名的愁緒,綻放喜見好友的笑顏,緊握住楚風熱情的雙手。

「什麼時候回國的?」楚風問道。

「你說呢?」他聳聳肩。「你是我回來所見到的第一個明友。」

楚風聽見他不著邊際的回話就大笑起來。

「還是這個調調;老是答非所問。有六個月沒見了吧!」楚風笑道。

「何止六個月?正確地說應該是六個半月。」

楚風抬起手來拍拍他的肩說道:「我們別一直在馬路中央抬槓,這麼久沒見應該要請你來我家坐坐,說幾句客套肉麻的應酬話,來!快跟我進屋裡去!」

展揚也被他所說的話惹笑了。楚風真是改變了不少。他感慨地搖搖頭,一反常態地不應半句話就隨楚風進了江家花園。因為,天曉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會在外頭閒蕩多久才回家!他若是一直待在外頭癡等至天色暗了,不是白白便宜了夏夜猖獗的蚊子?

還沒走進屋裡,就隱約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由樓上飛奔下來,一面用著快樂的童音高喊:「孟叔叔!孟叔叔回來了!媽媽快來看呀!孟叔叔回來了唷!」

他倆聽見孩子無邪的童語就相視笑了出來。

「我敢打賭你那寶貝兒子將我看成史前怪物。」展揚苦笑道。「什麼嘛!媽媽快來看?看侏羅紀恐龍嗎?真是!」他一面嘟嚷著,一面還不忘攔住那來勢洶洶衝向他的小頑童。

「孟叔叔在這兒,別跑過頭了好嗎?」

展揚輕輕鬆鬆地將小濤舉起放在肩上,樂得小濤直笑道:

「好棒,我好高!孟叔叔比爸爸更高……」

「展揚-到,我這個爸爸就失寵了。」楚風有些吃味地說道;展揚設法空出一隻手捶他 一拳。

突然,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出現在門廊,她帶著滿面的驚喜笑容說道:

「別老是順著那孩子,小濤都快被他爸爸寵得無法無天了。」

楚風聽見老婆數落,連忙道:「老婆大人,愚夫只是愛屋及烏罷了。」

君敏對他警告地瞪了一眼,楚風立即裝作很害怕地說道:「千萬別生氣,奴才閉嘴,奴才閉嘴!」

君敏終於忍不住吃吃笑起來,楚風看準了這不可多得的機會,乘機迎上去攬住君敏的腰護著她進門。

展揚眼見他們自然流露的濃情蜜意,心中覺得萬分的遺憾;為什麼別人相愛都那麼自然,那麼地容易,而自己所愛的那一個……

「孟叔叔,姑姑還沒有到家呢!」小濤開口打斷了他的沉思,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展揚被孩子敏銳的觀察力和感受力嚇了一跳,難道小濤也看出自己對江蕾的心意?自己的想念竟然如此地昭然若揭嗎?想到這裡他又禁不住要怨天尤人起來了;連小孩都能一眼看出他的感情,偏偏那個笨女孩就一點也不知道!

「孟叔叔,你來等姑姑嗎?小姑姑不知道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呢?」

「嗯!我會等到她回來再走。你小姑姑從來不告訴別人地去哪兒的,如果連你也不知道,她又怎會告訴我這個外人呢?」展揚苦澀地回答。

君敏聽見展揚的話,警覺地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原來如此,怎麼可能楚風和江蕾沒一個人發現?看來這江家兄妹真是兩根死木頭,她忍不住暗罵道。

君敏安頓好展揚的座位,一面輕輕斥責兒子道:「立刻給我下來,孟叔叔不是給你當馬騎的。」

小濤順著展揚挺直的軀幹滑下來,轉而坐在他的腿上,君敏正要說話--

「沒關係,我是心甘情願讓姓『江』的當作玩物的。」他別有所指地說道。

「別鬧了,告訴我你這次回來要辦些什麼事,該不是孟伯伯派你回來視察在台灣的投資吧?」楚風問道。

「視察投資」?展揚這次回台灣,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回事兒,他只是按捺不住想念江蕾的心情才回來的。這一次他有一個徹底的計畫,希望把江蕾的那顆鴕鳥頭顱從沙裡扳起來,讓她看清自己的真情意。

「怎麼會呢?我父親在所有的投資中最放心的就是你的領導,還常訓誡手下的高級幕僚要向你多學習。」

「那你為什麼突然回來?」

「我只是厭倦了四處視察的生活;將來我若是有兒子,我要在我老了之後……把所有的產業都賣掉,絕不讓他和我受同樣的苦。」

「就這樣?你要知道你爸爸『創業維艱』啊!你若是這樣做,豈不是太對不起他了嗎?」

「我爸爸瞭解『賺錢』和『被錢支配』之間的差別,他會贊成我的做法。另外……」他停頓下來。

「哦?還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秘密嗎?」楚風戲言道。

「不!還有……就是這回我想娶個老婆回家。」展揚正在遲疑是否要坦然說出他的計畫。

楚風聽見老友有意成家,當然很替他高興。「終於想通了嗎?」

「看到老朋友們個個都婚姻美滿,當然也會動心囉!」展揚回答道。

「有對象了嗎?」

展揚默認。

「中國姐還是外國妞兒?」楚風追問道。

「我想娶國內的小姐。」展揚不知能否告訴楚風,其實他所嚮往的對象就是江蕾!他會保守秘密嗎?

「誰家……」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恰巧適時打斷楚風關鍵的問題;他比了個抱歉的手勢。

「您好!我是江楚風!」楚風接起了電話。

電話中似乎有什麼讓楚風吃驚的事,他臉色大變,不說一句地靜聽著。

「對不起!方伯母,這件事江蕾還沒有對我說,所以……我恐怕還不能下決定……」

什麼事讓楚風這樣為難呢?展揚十分納悶地想道。君敏似也看出楚風的難處,走向楚風身邊坐下予以支持。

而電話那頭仍鍥而不捨地滔滔說著,完全無視楚風有禮的推托。

「那麼,我要和內人商量一下。」楚風迫於無奈只好提出折衷的要求。

對方應該是答應了,只見楚風不疾不徐地按下電話上的按鍵,採了免持聽筒的說話方式。

「方伯母,現在你可以說了。」楚風宣佈道。

「君敏在嗎?」電話中傳出了對方的聲音。

「是的。」君敏一頭霧水地。

「剛才楚風遲遲不肯下決定,一直說要和你商量才行,其實嘛,若是讓我來說,只要他們小倆口情投意合,我們做長輩的就只有樂見其成的份而已,你說伯母的話有沒有道理?」

君敏聽了半天,只覺得自己的腦袋裝滿漿糊,還是沒有一點兒概念。

「對不起……您的意思是……」君敏開口問道。

「喔!江蕾也沒向你說嗎?聽說你們姑嫂的感情融洽……」

君敏對這婦人的嘮叨確實反感,怎會有人可以連著說了好長-段話,卻沒有-個字講到重點。

坐在沙發上的展揚也有同感,他無聊地握住小濤的小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但是方夫人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今他全身血液都冰冷地凝結成塊。

「江蕾今天答應方毅的求婚了,既然她已經答應,那我們就應該盡快備禮和請人說媒……」

天啊!楚風這集呆頭鵝!這是君敏看見展揚鐵青的臉色後,心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這下事情可糟了……

展揚激動得全身發抖,這小妮子竟然敢在他幾乎等了地一輩子之後去答應別人的求婚?他不自覺緊握拳了。

「叔叔,我好痛!」小濤的手被捏痛了。

展揚連忙放鬆緊握住小濤的手掌,一面忙不迭地道歉。

「對不起,叔叔替你揉揉。」

君敏被兒子呼痛的叫聲轉移了注意力。她發現展揚的臉色已漸由青轉白;不能再讓方夫人聒噪下去了,她當下做了個權宜的決定。

「我真的沒聽江蕾提過方毅。」江蕾若是有向君敏稍提過下嫁方毅的念頭,她必定會力勸她改變主意;誰都知道他不但沒主見,行事還處處要母親安排!連一點毅力也沒有,性格和名字成強烈反比。

「可是……」

君敏不想再讓她說半句話了,她有禮地提醒方夫人道:「方伯母,我們都知道江蕾的個性……如果她還沒說定,我們就自作主張替她決定一些事,這後果……」

楚風幾乎都要為君敏鼓掌喝采,她巧妙利用了外界對江蕾火爆性子的傳言恫嚇方夫人。

果然,方夫人聽後心中一驚,自己這樣性急是不是錯了呢?萬一江蕾一氣之下就取消了和方毅的婚事怎麼辦?江蕾對方家是很有幫助的,她個性懦弱的兒子若能將她順利娶進門,她就不用老是擔心他會搖擺不定地做不出決定;若現在就惹怒了江蕾,豈不夢想全部落空?

真是太魯莽了!方夫人暗暗地想著。

「那麼我改天再聯絡。」她急急想掛電話結束這段談話。

「好的。」君敏正準備示意楚風切斷電話。

「喔!對了!」

「什麼事?方伯母?」

「我只是想麻煩你在江蕾告訴你們這件事時,假裝從來沒聽過這回事兒。」

楚風急急用手摀住即將脫口的笑聲。

「我會的,您請放心!」

方夫人似乎鬆了一大口氣地道謝,「謝謝你!謝謝你!」

終於掛斷了電話,君敏有些虛脫的感覺,她埋怨地瞪了楚風一眼。楚風不解,正待開口想問……

「孟叔叔的手好冷唷!爸爸!」小濤發現展揚的不尋常。

楚風走近展揚身邊,仔細地打量他一會兒。

「是啊!你的臉色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別傻了!我會有什麼大病?你也知道我和牛一樣地壯!」

「有時候還是要多注意才好!」楚風鄭重地說道。

展揚正想回他一句,沒料到卻有人搶先一步。

「你懂什麼?」君敏啐道。

「什麼?」

「我說你少根筋!」

楚風判定君敏今天心情惡劣,所以還是少開口才好,他閉上嘴裝傻。

展揚由君敏的眼神中瞭解自己多年來的心事已被她看穿,一個心思縝密的女子本來就很容易看穿別人的心事,可惜江蕾並不屬於其中之一,要不然今日的情況就可能有些許改變了。

為了避免氣氛凝重,君敏決定即刻開飯。在席間君敏不時找話題與展揚談話;不過,看來對事情並沒有太大的幫助,展揚金棕色的雙眉仍在眉心交鎖。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他告辭。

「孟叔叔,你不是要等到小姑姑回來再走嗎?」小濤無邪地問道。

「小孩子不要插嘴!」君敏叱道。

展揚尷尬的笑笑,其實孩子並沒有犯錯,他只是無知地轉述剛才他所說的話而已。看著他被母親斥責而黯淡下來的神采,他按捺不住抱歉的心情蹲下來摟住他。

「對不起,小濤!叔叔今天剛下飛機沒有休息就來你家了,所以現在很累很累。」

「叔叔很累所以才不能等小姑姑回家嗎?」小濤露出疑問的神色道。

展揚點點頭又說道:「我本來是很想等她,可是……」他指向外頭漆黑的天色。「你看,都已經快十點了,你小姑姑還沒有回家,她可能不會回家了吧!我還是回去先休息比較好,是嗎?」

小濤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展揚這才起身走回去。

楚風雖覺得有一絲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此刻他便對著展揚孤獨的背影發著楞。

「他好像有點怪,君敏!」他說道。

君敏白了他一眼道:「你總算還有一點知覺,先幫我把兒子弄上床,等一下再來談!」

沒錯,小濤已經是昏昏欲睡的神情了;平常這個時間,君敏老早就打發他上床睡覺了。

好不容易才安頓好小濤,君敏和楚風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獨處。

* * *

「你覺不覺得展揚有些兒不對頭?」楚風邊換睡衣邊問道。

君敏坐在梳妝台前梳頭髮,聽到楚風的問話,她不由得放下手上的髮梳,轉頭睨楚風一眼。

「你啊!真的一點也沒看出來嗎?」

「看出什麼?」他滿眼疑惑道。

君敏輕歎一聲道:「你的的確確是只名副其實的大笨牛。」

「老婆,請你別再糗我了,給一點提示好嗎?」楚風換好衣服走到君敏身後。

君敏直視著鏡子道:「有關於……展揚想娶的小姐……」

楚風認真地想了許久才說道:「是啊!他說要娶個妻子回家,不過後來就不提……為什呢?」他仍然不懂。

君敏沒辦法,她這個丈夫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連轉個彎兒都不會。

「他中意的小姐是江蕾!」君敏道。

楚風的臉扭曲成奇怪的形狀。「怎麼會?」他覺得不可置信。

「你難道沒發現方夫人說出江蕾婚事時,展揚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君敏問他道。

楚風這才注意到,當時展揚的人中還冒出冷汗呢!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如果你知道,那你就不會讓方夫人和我談了。」

楚風此時心中充滿了罪惡感,展揚不知道會怎麼想?他以前怎麼都沒察覺到呢?

「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道。

「怎麼不可能?你啊!連兒子都不如,這件事連小濤都看出來了!」

對啊!怎麼會不可能?從有記憶以來,展揚就一味地讓著江蕾、護著江蕾。

她跌倒受傷時,疼得掉眼淚的人卻是展揚;當江蕾受父母漠視在一旁哭泣時,展揚看起來比她還傷心……的確!如果這不是愛情的話,他也不知道該如何來解釋他的表現了!

「你說的對,我是蠢!蠢得沒發覺展揚一直默默地愛著江蕾,我可能是世界上最蠢的人!」

君敏伸出手將楚風拉過來說道:「你不用自責,雖然你遲鈍到沒發現展揚的痛苦,但是,這最愚蠢的寶座還輪不到你來坐。」

「妳的意思是……」

「我們的寶貝妹妹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噢!」楚風發出沮喪的呻吟。

「讓我去告訴她,讓她別嫁給方毅了。」楚風突發奇想。

「她會聽你的?」君敏嗤之以鼻。「你們倆都是牛脾氣,到時一言不合,反而激她立刻舉行婚禮。」

「那要怎樣才能兩全呢?江蕾為什麼要選方毅?他們根本可以說是天地之差,怎麼湊和也湊不在一起才對。」楚風煩惱不已。

「你還不瞭解你自己的妹妹嗎?她這樣做,無非是被我們逼急了,隨便找個好控制的丈夫嫁了就是。」君敏提醒他道。

「可是……方毅和展揚根本就不能比,我希望江蕾能嫁個與她相配的人!」

「我可以肯定展揚並不是江蕾心目中的理想對象。」君敏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愛上方毅嗎?」楚風猜測道。

「我剛才不是已經跟你解釋過了嗎?她可能兩個都不愛,但她決定要嫁方毅。」君敏耐心地又說一次。

「既然誰也不愛,那還是嫁展揚好。」

「老爺,聽你的話,好像是你要嫁人?」君敏啼笑皆非。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拖延一下。」君敏提出了她的看法。

「拖延?」

君敏引著楚風到床邊坐下,對著他慢慢解釋道。

「是的,除了拖延以外……我根本找不出別的方法;展揚是個驕傲且有自信心的人,你若是明著來幫助他,他可能不會接受……」

「所以我們就盡量推拖,使江蕾的婚事沒有辦法完全底定;或者,有一個長久的訂婚期來暗中幫助展揚!」楚風興奮地插嘴道。

「你終於懂了!」君敏很欣慰地笑著。

「那麼……」他倆異口同聲地說道:「接下來就得看展揚表現囉!」

然後,君敏和楚風似乎也發現事情發展的有趣之處,兩人相對大笑起來。

「我想……我應該提醒我的好友兼小姑--江蕾小姐小心孟展揚先生。」君敏差點被笑嗆住。

「是的!你是應該,但……」楚風假裝嚴肅道。

「但是我不會!」君敏接口道。

「我們怎麼可以錯過江蕾被捕入網的好戲呢?」楚風將君敏摟靠在自己身上。

君敏以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心愛的丈夫緩緩說道:「是啊!我們絕不能錯過。」

* * *

展揚雖然回到家中,但也沒有如他所願地盡情休憩;當然,任何人處在如此震驚的情況下,可能都無法高枕而眠,展揚當然也不會例外。

該死的!展揚暗暗地咒著,為什麼江蕾總是有辦法攪亂或破壞他的計畫?

展揚做事向來有條不紊,在等待了這麼多年之後,他只不過想實現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讓江蕾成為自己的新娘。

對許多人來說,若能將江蕾成功地推銷出去,簡直可以說是上帝的一項恩典。她的個性火爆急躁,做事又太過於有主見,不是一般男人夢想中的賢妻;而且只要是興頭一來,就玩得比孩子還瘋,絕對不可能成為典型的賢妻良母。

唯一可引起男人覬覦的,就屬她狂野奔放的美麗,而這種一心追求妻子美貌的膚淺男人,江蕾也看不上眼,所以展揚就一直放心地任她放縱。

在他心門中一直認為江蕾終有一天會投入自己的懷抱,他確信將不會再有任何一個男子會像他這樣欣賞她的獨立自主,包容她一切的缺點;愛上她,對多數人來說都可稱為是件災難,江蕾-向有辦法招惹麻煩並坐擁混亂的中心,但展揚卻將之視為一場空前的挑戰。

天啊!一旦能和江蕾相守,這世上就再也不可能有令他感到無聊的事了。展揚心中暗想道。

可是……如今他卻要眼睜睜地看著江蕾由自己指縫中溜走。

為何她沒和他商量呢?方毅根本不是適合她的對象!展揚恨不得江蕾此刻便在眼前,能讓他徹底地搖醒她;真不明白她那小小的腦袋裡,怎能裝得下那麼多荒唐的主意,讓他疲於奔命地處理?

她像是能透視展揚最深層的思想似的,不管展揚心中什麼念頭,她都可以先他一步惹出麻煩。例如他若早上想吃荷包蛋,她就可能不小心把所有的蛋部打破;他想請她當自己的舞伴,江蕾就有辦法從樓梯上滾下來扭傷腳:當他想給她-個終身難忘的深情之吻時,她有本事立刻傷風打噴嚏。而如今,她又在展揚準備向她求婚之時,答應了另一個男人的求婚。

「這太過分了!」展揚喃喃道。「我這次不能讓你得逞……」當他發現自己竟然染上江蕾自言自語的習慣時,不禁無奈地閉上嘴。

唉!總而言之,除了他孟展揚之外,江蕾甭想嫁給別的男人,他不會將她讓給別人,即使必須違背她的意願去強迫她,他也在所不惜!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展揚試著強迫自己定下神來休息,如果沒有充足的睡眠,他怎會有能力去收拾江蕾這個小魔王呢?

等著瞧吧!非逼著她投降不可!展揚對著自己立誓。
第二章

江蕾伸出手揮去床頭的噪音,真是吵啊!

「?當」一響,江蕾就明白又毀了一個鬧鐘。她清晨才進家門,睡沒幾個鐘頭就要起床工作,實在是太殘忍。

不過江蕾還是跳起來,既然她還沒有賴床的紀錄,那她當然也不想從今天開始。

閉著眼睛走進浴室,她狠心地用冰水直潑自己的臉。

「很好!總算有些清醒了。」她睜開眼睛道。「看來今天天氣很好。」她習慣性地將心中所想的每個意念逐字念出。

如往常一樣,她還顧不得蓬亂的惺忪外表就裝了一盆水往外衝。她遇上了正要去廚房的陳嫂。

「小姐去澆花啊?這是每天陳嫂固定的說詞。」

江蕾循例地點了點頭繼續往目的地沖,水花經搖動而一點一滴地在她身後濺落。「差不多都灑光了!」江蕾看著盆中所剩無幾的清水怨歎。

她走近一棵小樹,輕輕地將盆中的水灑在上頭;那小心翼翼的虔誠表情令人發噱。

「小樹啊!小樹!我每天辛辛苦苦地餵你喝水,你可要努力長大好為我爭口氣,可千萬別讓他給說中;你若是死翹翹,我可就糗大了!」

她這番童心童語,正好被趕來江家吃早餐的展揚聽見,令他想起當初送她這棵小榕樹時所說的話,他還依稀記得江蕾當時的表情--

「送一棵小樹給我?你在開玩笑?」江蕾驚訝地叫道。「這……這是哪棵蔥?」

「這是一棵小榕樹!你該不是想告訴我你不認識它?你家門前的車道上可是整整種了一排!」展揚故作驚恐狀道。

江蕾不言,展揚的確說中了這件事,她就是不認識這是一棵榕樹,但要她承認這件事,江蕾寧可一頭撞死在樹前,怎能在展揚面前示弱呢!

看見江蕾不認輸的表情,展揚連忙稍稍地將右手伸到背後狠狠地擰自己一把,免得自己笑了出來,若是忍不住笑意被江蕾發現了,這下就不得了了。

「我要出國了。」好不容易才裝出一本正經態度的展揚宣佈道。

「什麼!」她大喊。江蕾心中驟然起了一種奇怪感覺,一想到展揚將不在她的身邊就悵然若失,惶惶不知所措。

「我不得不走,父親最近身體不適,我要回去為他處理公務。」

「去多久?」江蕾脫口洩漏自己的情感。

展揚對於她無意所流露的關懷感到喜出望外,翠玉般的綠眼閃耀著炫目的光彩。「至少會超過半年。」

這麼久?江蕾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你從來沒有去過這麼久!」她喃喃抱怨道。

希望的火花在展揚心中悄悄地燃起,看來他並不如自己所想的在江蕾心中毫無地位,或許這一次的遠遊將有助於他倆之間的發展;可能江蕾只是太習慣他在身旁,製造出一些距離,說不定可以讓江蕾認清展揚之於她的意義。

「我也該回去探望父母,子日:『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而我在台灣流連忘返……是不是太不孝了呢?」展揚嘻皮笑臉地說起一口文章起來。

「子曰?」江蕾瞪大了銅鈴般的雙眼。「你生病了嗎?洋鬼子還學別人咬文嚼字?」

展揚生氣地扯了扯江蕾及腰的大波浪長髮說道:「我告訴過你不許再喊我洋鬼子,這樣很有趣嗎?」

「對不起!」她扯回自己的頭髮,拚命使勁揉著發麻的頭皮。「我只不過是回敬你們白種人的優越感而已嘛!外國不是都有種族歧視的問題嗎?」

「一派胡言!]展揚叱責她道。」

江蕾對他閃著怒火的眼睛嚇了一跳。「連開開玩笑也不行……」她不小心又將心裡的話說出來了!真是太糟了,江蕾馬上這樣想。

「開玩笑?」展揚提高聲音喊。

「孟先生,您不用大聲吼!我是一個聽力正常的人。」

「你老是口沒遮攔地亂說,這樣不經意的言行會引來很多麻煩的。」

「又開始說教了,慘極了。」江蕾喃喃自語。

展揚發現到江蕾飄離的思緒,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吼道:「你到底聽見了沒有?」

江蕾驚得跳了起來忙道:「下次不敢了!」

沒料到展揚一聽到這句話又怒不可遏道:「你上次叫楚風的日本客戶『日本鬼子』時也這麼說,你把『下次不敢』當作口頭禪嗎?」

「完了!開始翻舊帳!」江蕾小聲輕語。

到底要怎樣才能將展揚的注意力轉移呢?江蕾絞盡腦汁在想辦法,兩道挺秀的娥眉交鎖在眉心。

看見了那棵小榕樹,她突然靈光一閃。

「啊!好可愛的小樹,你真的捨得送給我?」她佯作驚喜莫名狀道。

展揚的注意力被抓住了,凝視著江蕾毫無悔意的表情,不禁深深歎了一口氣道:「我只希望當我回來時,它還能夠欣欣向榮地活在江家花園裡。」

她以為自己的詭計已得逞,急急地保證道:「一定!一定!我會向對你一樣地尊敬它、愛護它;說不定等你回家時,就會發現它變成一棵大榕樹哦!」她說著說著就忘形了。

「變成大樹?你……希望我去那麼久嗎?」展揚不悅地說道。

「不!不!我只是……」江蕾平時的靈巧詭辯遇見展揚似乎就沒轍了。

「只是一隻急切想得到主人寬待的小狗,是嗎?」

「好啊!你居然敢說我是狗,現在扯平了,你再也沒借口訓我了。」江蕾一副抓住展揚把柄的得意樣。

「別老是活蹦亂跳沒個女孩兒模樣,我不在就沒人說你了……」

「我要怎樣對待這棵小樹呢?」她左右打量這棵綠色植物,壓根兒就沒聽展揚說話。

展揚無奈,只好站在她旁邊為她解說;江蕾最可貴的個性就是她豐富的求知慾,不管對什麼都很感興趣,雖然不一定能持久。

她仔細聽完展揚的詳述,一面還喃喃地默誦一遍才抬頭笑道:「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細節?你說的都好簡單,誰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展揚橫睨了她一點,別具深思地說道:「最後就是如你剛才所說的……」

「我剛才說了些什麼?」她打斷他問道。

「像尊敬我一樣地尊敬它、愛它。」一想到那棵樹能得到江蕾的愛,展揚不免要妒嫉起 那棵樹來了。

「愛它?像愛你一樣?我有這麼說過嗎?」江蕾很驚訝自己居然會說出如此肉麻的話,或許……這就是她的心聲?

她忍住想一拳打掉展揚笑容的衝動,三日不發地坐在泥地上。

展揚見狀也隨著她在地上坐下,一手寵愛地環住江蕾的肩膀,一面用手指著樹說道:

「要不要打賭呢?我賭你不用半年時間就能把樹給折騰死了。」

江蕾不服氣地抬起下巴哼了一聲。

「怎麼樣?你究竟賭不賭?」展揚催促她。

「什麼賭注?」她一副志在必得樣。

「像從前一樣,輸的人就當勝者五天奴隸!」

「你服侍我服侍得還不怕嗎?從小到大就沒見你贏過一次!」她狠狠地嘲諷道。

「我願賭服輸!」展揚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動作還帶著他一貫的風流瀟灑。

「是你說的,看這次我會怎麼整你!」

展揚仰天大笑,畢竟他已達成他的目的了;在他不在她身旁盯著她的時候,江蕾只要一見到這棵樹就會想起他,他還真怕她會迷糊得將他給輕易忘了呢!

但是……如今的展揚看著那棵繁榮茂盛的榕樹,卻不認為事情像當初一樣那麼有趣!不知道那小妮子想用什麼方式來整他?展揚想道。

啊!江蕾一聲驚叫,頓時驚飛了幾隻棲息樹上的小鳥,展揚也立即驚恐地街了出去。

「一隻小蟲子在吃我的小樹。」她大驚小怪的喊道。

江蕾一手輕輕抓起那綠色小胖蟲一面說道:「小壞蟲,難道你不知道江家花園裡的小榕樹是不能吃的嗎?吃多了就不會長成漂亮的蝴蝶了!」

她將那隻小蟲放到別棵樹上。「你要是真的餓就先在這棵……這棵……管它是什麼樹呢?反正你就先吃別棵樹的樹葉,如果一定要吃……那至少也要等到孟展揚回來之後才可以……」

展揚啼笑皆非地看著她對毛毛蟲說話;一想到她差點將他嚇掉半條命,便收起笑容怒沖沖地瞪著她。江蕾卻半點也沒發現,只是慢慢地後退欣賞她一手栽培的榕樹;後退……後退……直到她撞上了展揚!

「你……你……」驚訝像顆石頭梗住了江蕾的喉頭。

「你什麼?沒想到才半年不見,你就養成了結巴的習慣!」

江蕾連做了五次的深呼吸才稍稍平靜下來說道:「你快要嚇死我了!也不出聲就杵在別人身後!」

展揚聽她這麼說,忍不住向空中揮了幾拳發洩他心中的不滿。

「天知道是誰差點把誰嚇死了!」他喃喃抱怨道。

「你在嘀咕什麼?」江蕾皺眉問道。

「我還會說些什麼你不知道的事?」

「嗯……你最好別在那兒暗中數落我的不是,否則……」江蕾老氣橫秋地恐嚇他。

「我怎麼敢?看來這棵樹還活著!」他故意這麼說。

江蕾瞪著他喊道:「還活著?你居然敢這樣說它,它何止才活著而已,我的小樹應該被稱為欣欣向榮地成長著。」

發現江蕾如此重視他的禮物,展揚實在窩心透了。他癡癡地看著江蕾怒氣填膺的表情,心裡真是愛極了她那充滿活力像火焰一般狂野的美麗。

「我只是開玩笑!」他樓住江蕾的肩哄她道。

真是奇怪!江蕾心想道。她那激動易怒的根性,為何那麼容易被展揚撩起,卻又那麼輕易地消融在他溫言婉語的音調中了。

她搖搖頭,心裡還有些氣悶,低頭看看自己沾染泥土的小手,突然起了促狹的念頭。她轉身面對展揚的懷抱,毫不遲疑地投入他懷中,緊抓住展揚真絲襯衫的背後。

展揚對江蕾投懷送抱的誘惑心動不已,一雙綠眸因慾望而迷濛。

當然,江蕾計畫將展揚襯衫當作抹布的小小詭計就得逞了。但……但展揚怎麼可能沒有發現呢?江蕾不安地抬頭迎向他……

霎時她有如被展揚綠眸中的情感驚住了,她從沒在任何人的眼中見遇這麼多的感情,像是……不!不……她不能肯定,江蕾立刻否決掉這個想法。

展揚不能自制地緊箍住她,緊得讓江蕾沒法子不提出抗議,她輕輕地捶著他寬闊的背脊。「我不能呼吸了!」她費力地喘氣道。

展揚自覺失態,輕輕放開了江蕾,而他的綠眸又恢復了清明的神采。

「如果我每次出門都能得到這種待遇,那我可能會考慮常常出遠門囉!」然後他輕吻江蕾的唇,寵溺地摟著她進人大宅。

江蕾鬆了口氣,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呢?她白問道。反正再不用多久,她的小小惡作劇就會被發現了,頂多就是再被訓一頓罷了。可是,還是暫時避避風頭比較保險。

「我……我先上去梳洗打扮一下,你就在客廳等大哥出來。」她說完掉頭就跑。

「喂!你……」展揚無奈地搖頭苦笑,她急驚風的個性怎麼改也改不了;對於改造江蕾這件事,他早在十年前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 * *

展揚優閒地在起居室沙發坐下,剛才讓江蕾一把摟住的暖意仍充斥在心頭。他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忍住完全不與她聯絡,而且是長達六個月的時間!

他不是狠心得一直漠視自己心中的情感,而是怕紙短情長不能盡訴深刻的思念之情。不過,如今他卻懷疑他是否離開這個麻煩精太久了,才讓她又惹出這許多麻煩事。

唉!他深長地歎了一口長氣,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不為她提心吊膽呢?

「大清早歎什麼氣呢?」

展揚一驚,沒料到連楚風來到面前都沒發覺。

「你聽錯了呢!我怎麼可能歎氣?」

「是嗎?」楚風也不拆穿他。

君敏也緩緩走出,一手牽著小濤走近楚風身邊說道:「當然是你聽錯,展揚會有什麼事情好煩惱?!他年輕有為且事業有成,會有什麼事好擔心的呢?」

楚風注意到君敏對他擠眉弄眼地示意他別再迫問。

「好了,也該吃飯了!」楚風笑道。

他們讓身為客人的展揚先入座,展揚自在優雅的移動著,走在眾人之前暴露出江蕾的傑作……

「孟叔叔,你的背上有泥巴手印耶!」小濤像發現了新大陸。

展揚無助地呻吟,又被耍了一次;他早該知道要江蕾甜美柔順地投入他懷中根本是一種奢想。

楚風吃吃地笑著,展揚背上那雙明顯的泥手印肯定是江蕾的傑作;而展揚此刻的表情絕對值得他珍藏起來。

「看來你已經和我家獨一無二的珍寶見過面了,呵……呵……」他笑不可遏。

展揚惡狠狠地瞪著笑個不停的江楚風,拚命克制想給他幾拳的衝動。

「君敏,如果你還想要有個完整無缺的丈夫,就立刻讓他閉上嘴,否則我恐怕不能控制自己將拳頭揮向他的臉頰,此刻我有極大的衝動想如此做。」

君敏費盡全力才忍住不和楚風一道狂笑。她走近展揚並挽起他的手道:「我們別理他,走,去吃飯吧!最近我也常常想揮他幾拳。」

展揚聽君敏一說,氣才稍微順了一點兒;早點似乎已全部上桌,只等著主人來享用它。

* * *

江蕾尚不知自己的惡作劇已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風波。

「展揚回來了!」她似乎不能置信地小聲對鏡中之人說道。

她的心像是有數千隻蝴蝶在快樂地飛舞,他不在的日子都快無聊死了。不但沒人吵她、沒人鬧她,連個說話的對象也沒有;江蕾一向不易向別人傾吐心事,但……但是展揚總有法子誘她紓解內心的不滿。………這真的是我嗎?」她不信地瞪著鏡子。

鏡中的美人用亮晶晶的黑眸回視她;朱唇不點自紅,連蓬亂的秀髮也為她添了一絲不羈的風采。

真不敢相信她就是上個禮拜那個無精打彩的女子。她飛快地化好妝並換了衣服,然後三步並作二步地跑下樓梯。像

「早啊各位!有什麼好吃的?」她笑嘻嘻地坐下。

君敏笑道:「有一頓苦頭好吃!」

「苦頭?」江蕾頑皮地伸伸舌頭。「被發現了嗎?」

楚風故作嚴厲地哼了一聲。

「幹嘛這麼嚴肅呢?這只不過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展揚是不會記在心上的,是吧?」她轉頭問展揚道。

展揚又愛又恨地瞧著她,對她的問題既不否認也不承認。江蕾自動地將他的沉默當作默認,自顧自地吃起來了。

「今天是星期天!姑姑要帶我去哪兒玩呢?」小濤用完早餐溜到江蕾身邊問道。

江蕾摟了一下身邊的小小人兒;這小娃兒身上有著清新的爽身粉香味,是她在這世界上最最喜愛的男性之一。

「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呀!請問您--我的小護花使者,今天想要帶我上哪兒玩耍去呢?」

小濤慎重考慮的模樣真是像極了她大哥楚風,江蕾和君敏不由相視而笑。

「人類的遺傳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是吧?」江蕾放下手中的碗筷。

「怎麼不是呢?」君敏同意道。

早餐也差不多結束了,畢竟連最晚用餐的江蕾也吃飽了。君敏招呼著大家離席去客廳,而小濤仍在思考……

「走吧!別學你老爹總是皺著眉頭耍帥,年紀輕輕像個小老頭似的!」江蕾扯著小濤往客廳裡跑。

楚風和君敏坐在雙人座的沙發上,小濤坐在展揚和江蕾的中間。

「孟叔叔的頭髮為什麼是這種顏色?」小濤發問道。

江蕾隨口回答道:「可能營養不良,頭髮褪色!」

展揚伸手敲了她頭一下道:「別在小孩面前亂說話!」

「孟叔叔的爸爸是外國人,所以長得有些和我們不一樣!」楚風耐心地解釋道。

小濤伸手撩起展揚一綹金髮,羨慕地問君敏道:「媽媽生個小弟弟像孟叔叔一樣的頭髮好嗎?」

正在喝茶的展揚聽了一驚,一不小心就被茶嗆得咳個不停。江蕾聞言大笑,一面不停地拍著展揚的後背,用力之猛令人驚奇;好半晌,展揚才回復正常呼吸。

他回手捉住江蕾趁人之危毆打他的小手罵道:「想打死我嗎?我的五臟六腑都被你打得移位了!」

江蕾只得悻悻然坐回原位說道:「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

小濤被夾在中間一頭露水,他怎知道一句話引起大人們騷動不已呢?他真的很渴望家裡有一個金髮小弟弟陪他玩呢!

「媽媽!好不好嘛? 」他還不住地吵鬧著。

「恐怕不行,孩子!」君敏笑著說道。

小濤聞言不服地溜下沙發,直奔至楚風和君敏的中間抬頭問道:「為什麼?為什麼不行嘛!」

「因為你爸爸可能會受不了!」楚風正色道。

江蕾又忍不住嗤嗤地笑了出來,這事兒實在太有趣了。

「傻孩子!」君敏將兒子抱至丈夫腿上。「父母生的小孩通常不是像父親就是像母親,也有可能集合父母兩個人的特徵,所以嘛……」

「所以你只能有一個傳統的、黑髮的,東方臉孔的小弟弟囉!」楚風將兒子舉高說道。

小濤失望地垂下眼睛。但是,以他的古靈精怪的脾氣,怎會讓自己受限於這種小小的挫折呢?於是,他眼睛一亮,立刻想到了解決他心願的好方法。

小濤掙脫了楚風的懷抱,衝回展揚身邊天真地抬頭問道:「孟叔叔生的小孩就會是金髮的唷!」

「可能會!」楚風對自己兒子的聰慧極表得意。

小濤一聽大喜,連忙手腳並用地爬上展揚膝上坐下。

「孟叔叔,小濤每天一個人在家好無聊喔!你生一個小弟弟陪我玩耍嘛!」

展揚尷尬地望著楚風和君敏,他倆正努力忍著不露出對展揚如何回答感到興趣的表情,也不想來解救被小濤纏住無法脫身的展揚。

「呃……孟叔叔還沒結婚……」他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講起。

「怎麼樣嘛!」小濤催促著他道。

江蕾也饒富興味地猛盯著他瞧,忍不住調侃著幫著小濤追問道:「是啊!孟叔叔您倒是對咱們大夥兒講清楚呀!」

展揚著腦地睨她一眼。「呃……小濤,孟叔叔要結婚後才可以有小孩,因為……通常……通常小朋友都是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

「真是廢話!」江蕾批評道。

「你別在一旁窮攪和!」展揚對她提出鄭重警告。

「那上次的陳阿姨怎麼不嫁給你?」小濤突然問道。

江蕾狐疑地看著展揚,他低低地呻吟一聲。

「哪個陳阿姨呢?小濤!快告訴小姑姑……」江蕾對這件事挺感興趣。

展揚抱著小濤轉個圈背向江蕾,他可不能讓小濤說出任何讓江蕾誤會的事!

「那個陳阿姨不夠漂亮,不會生出可愛的小弟弟!」展揚隨意找個理由搪塞道。

小濤仔細想了一想道:「那姑姑夠不夠漂亮?」

這次換楚風開始偷笑,君敏偷偷用手擰了他一把。

「克制一下。」她小聲地訓誡他道。

楚風噤聲,全神貫注於事情的進展。

展揚回頭無禮地打量江蕾的全身。

「喂!你在幹嘛?」江蕾有些慍怒地問道。

展揚不睬,低下頭對小濤淡淡地說道:「你的姑姑長相還差強人意!」

「我……差強人意?孟先生,你是不是有些過分?」江蕾吼道。

展揚毫不在乎地笑笑,一點也沒把江蕾的話放在心上的樣子,讓江蕾更加火冒三丈。

「可是……可是小強的叔叔說小姑姑好漂亮?!」小濤舉出一個有力實證。

「小強?」展揚挑起一邊眉毛。

「他幼稚園的同班同學。」君敏解釋道。

展揚傾身問小濤:「他還說了什麼?」

「他想和小姑姑做朋友。」小濤看看江蕾。「可是我回家的時候忘記講了。」

展揚拍拍小濤的肩讚許道:「做得好!兄弟!」

「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吧!孟展揚!」

展揚對江蕾的吼叫毫不為忤,小濤的正確行為應該要好好地表彰一番。

「孟叔叔你就乾脆跟小姑姑結婚好了嘛!」小鬼靈精下了結論。

場面立即陷入靜謐。

展揚清了清喉嚨道:「當然,你的辦法是很好,但是你要負責說服你刁鑽古怪的姑姑嫁給我才行。」

難題頓時由展揚落至江蕾頭上,只見江蕾大驚失色,看著已背叛她的大哥及大嫂興致勃勃地期待她的回答。

「我……我……呃……我不行嫁給孟叔叔。」這回換江蕾吞吞吐吐。她眨著大眼想向君敏求救。

「為什麼不行?」小濤著急道。

君敏抱歉地對江蕾道:「對不起!我兒子遺傳到江家追根究柢的脾氣了。」

「是啊!為什麼不行?」展揚的表情莫測高深。

「因為……因為……」她突然冒出一句道:「因為鴉片戰爭……」

「鴉片戰爭?」楚風不可置信地喊了出來。

「姑姑,什麼是鴉片戰爭?鴉片戰爭跟孟叔叔有什麼關係?」小濤問出了大家的心聲。

江蕾無助地四處張望,當望見展揚時……江蕾似乎見到那雙綠眸閃著懾人的火焰。

天啊!自己怎會講出鴉片戰爭呢?她覺得一陣昏眩襲來,深深吸一口氣鼓起全部的勇氣瞎掰道:「呃……因為鴉片戰爭使中國生靈塗炭,並蒙上東亞病夫之不雅之名,我們怎能忘卻民族大恨和異國通婚呢?」

展揚蹙起眉。「就這樣?」他傾身向前。

江蕾漸漸地往沙發邊移動,展揚眼中憤怒的綠芒令她發毛。

「當然,還有英法聯軍.....呃.....八國聯軍......」

她一邊退後還一邊解釋道。

君敏和楚風同聲歎息。

「小強的叔叔是日本人呢!」小濤想起。

展揚露出驚恐的表情道:「那也不可以讓你小姑姑認識他!」

「為什麼?」小濤只覺奇怪,今天大人們所說的話……他怎麼-句也聽不懂?

「因為有中日甲午戰爭和八年抗戰啊!為了民族大義著想,我們以後在街上看到日本人要對他們吐痰才行!」展揚凝重道。

「吐痰?」小濤重複道。「媽媽說不能隨地吐痰。」

君敏無奈看看楚風。

「你孟叔叔在開玩笑。」楚風對小濤道。

開玩笑?展揚現在才沒心情開玩笑。他快氣炸了,此刻他將心思都放在幻想親手掐死江蕾的快樂上;他輕輕把小濤放在旁邊座位上,然後站起來走向江蕾。

江蕾詖他嚴峻的神色嚇壞了。「你……你要做什麼?」她問道。

展揚扯動嘴角,像是想送她一個笑容,可惜……失敗了!

「沒什麼!我只是要感謝你!]

「感謝我?」江蕾摸摸後腦。

「受教了。」展揚死盯著她。「還會有什麼原因呢?當然是鴉片戰爭囉!」

「呃!呃!」江蕾從來沒見過展揚這令人窒息的一面。

展揚也不再理會她,轉頭對君敏及楚風說道:「很榮幸蒙兩位盛情招待,我有事要先走了!」

展揚要走了!沮喪淹沒了江蕾的心情。

他僵硬著挺著背脊走出門去。臨走時……展揚背上那兩個泥手印似乎就在譴責著江蕾的冒失。

第三章

「聖人都會被你氣得腦溢血!」楚風為展揚打抱不平道。

「我……我哪有氣他?他自己想當受氣包,我又有什麼法子阻止他?」江蕾不服氣道。

君敏見他們兄妹倆人又要開戰,只好召來管家陳嫂。

「陳嫂,麻煩您帶小濤去外頭繞幾圈好嗎?」君敏問道。

「是的,太太!」

見陳嫂帶走小濤之後,君敏才不悅地凝神注視他們倆,就像對待兩個不聽話的孩子。

「你們倆真不愧是孩子的好榜樣!」君敏諷刺道。

楚風很早就學會不要和老婆頂嘴,那樣對他可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江蕾只是皺皺鼻子。畢竟,沒注意小濤在身邊就對他爸爸吼叫是她的不對。

「大哥總是不滿意我,他老是挑剔我的所做所為。」江蕾向君敏告狀道。

君敏雖不想偏心幫楚風,但她也不能不立刻指正江蕾對楚風的誤解。

「你大哥只是不擅於表達對你的關心,他干涉你完全是出自關懷。」

江蕾也知道這樣批評自己的大哥有一些過分,只得不情不願地對他們點點頭道:「我知道,可是……可是能不能請大哥也偶爾開開金口稱讚我幾句,好讓小妹心中舒坦點呢?」

見他這寶貝妹妹淘氣的模樣,楚風差點就掛不住訓話的撲克臉。「你還要我來稱讚你嗎?外頭的人都已經將你捧上天了!又聰明又會做生意。」

楚風對君敏使個眼色,她馬上接口道:「江家的女強人,不是嗎?」

一下子由楚風夫婦那兒得來許多稱讚,江蕾高興得快飛上天了。

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自從一大清早見到展揚回來之後,心情就特別地好。可是……

他剛才好像有點兒不高興。為什麼呢?平時他們也是這樣打打鬧鬧,再大的玩笑也開過呀,也從來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江蕾陷入沉思。

「你怎麼啦?」君敏問道。

事實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必須承認展揚對她有很大的影響。

君敏不確定地看著江蕾思緒奔騰的面容,她正煩惱要如何開口對她提起方家的婚事……

「我要結婚了!」江蕾像是看穿了君敏的心事。

「什……什麼!」被江蕾一語道破心事的君敏露出驚恐的表情。

「有人想娶我有這麼可怕嗎?」她指指她的大嫂對大哥說道:「你看看她那是什麼表情?」

楚風清了清喉嚨道:「昨天方夫人已經打電話來提過。」

江蕾露出驚訝的表情,很明顯地並不知道這件事。「她應該等幾天的!」江蕾咕濃道。

楚風點點頭道:「我們很遺憾居然是由外人光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我們原本希望當你要嫁人時,我們將是最先與你討論的人選。」

君敏轉身背向江蕾,適時隱住一個溫婉的微笑;以江蕾剛才的表情來看,她似乎對於方夫人沒有事先徵求她同意就通知楚風十分憤怒。

君敏實在不能否認楚風對於如何惹怒江蕾有極高的造詣。

「那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要嫁給誰了!所以我也不用再多做解釋。」江蕾嘟著嘴道。

楚風和君敏同時失望地吁口氣。有一瞬間,他們幾乎就要以為……以為江蕾會生氣地決定取消婚約。

「你確定自己的心意?不再多考慮一下?」君敏轉身問道。

江蕾不安地看著他倆,他們的神態並不比她鎮定多少。

「別傻了,你們不是一直希望我早些嫁人,早些找一個好歸宿嗎?」

楚風對江蕾所說彈了下手指,發出響亮的聲音。

「問題就在這裡,我希望你找到的是『好歸宿』,我不認為方毅是個好歸宿。」楚風道。

君敏耐心地拉住她的手道:「我們並不是嫌棄他,只是……只是覺得他並不是很適合你。」

「真的?」江蕾懷疑道。

楚風夫婦倆急切地點頭。

「但他是個完全合乎你們標準的對象。」江蕾扳出手指來數。「他受過高等教育,家世很好,又與我們家門當戶對,個性溫和又有禮貌……」

天啊!她居然是以這些當作擇偶的條件,楚風和君敏不約而同吃驚地張大了嘴;而江蕾兀自滔滔不絕地舉出她所認為方毅所擁有的優點。

好不容易她才數完,她還神氣地道:「瞧!他有這麼多的可取之處,應該是個適合我的對象才對。」

君敏有些為難地道:「呃……呃……還有別的嗎?」

江蕾努力地想了一會才說道:「應該是沒有了吧?喔!對了!他小時候還當過童子軍。」

她神來一筆的補充令人啼笑皆非。

「君敏的意思是問……你愛他嗎?」楚風明白地點出妻子的疑問。

「哈……哈……」江蕾發出一陣狂笑。「愛情?我在我十歲之後就沒相信過這種事。這是婚姻中最不重要的一環。]

「你錯了!這是非常重要的。」楚風正色道。

江蕾望向君敏,後者也朝她頷首。

「你們不明白,像你們這樣的夫妻很少有,很少人能夠能在婚姻中兼顧愛情。」江蕾試著闡述自己的觀點。

「舉個例子!」君敏鼓勵她,江蕾一向很少談到自己的觀點;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例如我們的父母。」她想也不想便說出。

「完美的舉證。」楚風讚歎道,招來妻子一個狠狠的白眼。

「但是你不能只因為一個錯誤的範例而扼殺自己得到幸福的機會。」君敏試著做些補救,而江蕾卻只是顫顫地起身,伸出微微抖動的雙手制止她的努力。

「我不想再談這個問題,一個容易相處的配偶就是我所需要的。」

「江蕾……」君敏開口。

她揮手打斷她善意的勸告。「至少我不會和他吵架,與他爭鬥來影響全家人的生活……」

「讓一家人就像苟活於地獄之中。」楚風有感而發地接口道。

君敏爆發了。「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你現在是在幫倒忙,你知不知道?」她指責楚風道。

楚風也是一臉沮喪,「你不明白,小妹說的是我們的親身遭遇,我沒辦法……我今天才知道這對她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

江蕾這才驚覺自己已將多年的心事透露出來讓別人知道。她摀住嘴以堵住即將出口的驚喘,向後直退了兩步才停止,雙眼如受驚小鹿般驚惶;君敏從未見過這一面的江蕾,這項認知也駭著了她。

「那……若將來你們有了孩子呢?」她問道。

孩子?江蕾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她雙手緊緊地在胸前交握,指節泛白顯露出她極端的緊張。「我……我不會有任何孩子!」

「什麼?能不能麻煩你再說一遍?」楚風訝然道。

「我不能……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成為一個好母親,若不能給孩子一個健全的家庭……那還不如不要有孩子!」江蕾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相信,你是我所見過最愛孩子的人,你……」君敏激動地喊道。

「我不想再說了!」江蕾也吼回去,她已接近崩潰的邊緣,眼神狂亂得令人害怕。

* * *

展揚回來看見的正是這一幕。他隨身攜帶的皮夾失蹤了,所以他回頭來江家尋找,沒想到……

「不要再逼她了!」他狂吼道。展揚急步走向江蕾,將慌亂的她擁入懷中,一面不住地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你知道我會接手一切不愉快的事,是吧?」他柔得令人心碎。

在展揚溫柔的懷中她平靜了下來,但身子仍抖得似風中落葉;她輕輕地掙脫他。「我……我想我應該出去外頭呼吸新鮮空氣。」江蕾微顫著聲說道。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展揚才怒視楚風夫婦。

「你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他的吼聲震天。

君敏苦惱地道:「我只是想勸她……」

「不是她的錯。」楚風歎口氣。「是我……是我沒和君敏提過,都是我的錯。」

「楚風,你在說什麼?」君敏不解地問。

她的丈夫抬起一雙疲憊的眼睛回視她;這麼多年快樂的生活,讓他幾乎忘了悲慘的童年。但是……他們家中仍有一個人因此而受苦。

「她……虐待她,你不明白……」楚風困難地開口。

她是誰?君敏實在是不明白;正確地來說,她是愈聽愈糊塗了。但展揚已明白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別提醒她嗎?」他頹然道。

君敏急著叫道:「你們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展揚瞄了楚風一眼。「他們的父母是世界上最混帳的一對夫婦,不僅在婚姻中各行其是,而且對孩子沒有絲毫愛心。」

君敏對楚風揚起眉,無聲地詢問;他對她無奈地點頭答道:「我父親認為婚姻只是獲得繼承權的唯一方法,而母親認為婚姻是使她一步登天,得到財富及地位的唯一途徑。」

君敏知道楚風和江蕾的母親曾是家喻戶曉的名女人。

「婚姻建立在這樣薄弱的基礎是不夠的!」君敏撇嘴批評道。

楚風苦笑。「在江蕾出生後,我母親也確切地瞭解這一點;我父親對於生了一個女兒極度失望,尤其是在這麼多年來,母親好不容易才懷孕。」

「我並無意對死者不敬……」君敏頓了一頓。「但你父母真是一對混帳。」

「我同意!」展揚立即接話道。

楚風忽視他們的評語,繼續他回憶的話語。

「於是,母親開始她淫亂的生活,而江蕾……江蕾跟著她住在一起!」

這些已是展揚熟悉的故事,即使在多年之後的今天,他仍是不停地為那隱在明亮笑容之後的小江蕾感到心痛。

而君敏卻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不敢相信!你父親呢?他怎能讓女兒跟隨在這樣的母親身邊?」

展揚歎道:「你還不明白嗎?他父親是個重男輕女的老武中國人,江蕾在他眼中並不算什麼!」

「展揚說得一點也沒錯,他十分地重視面子,因此為了他的面子……」楚風困難地吞嚥一下,很難再繼續下去。

展揚拍拍他的肩。「讓我替你說完。」他轉向君敏,表情凝重地開口道:「為了顧全他的面子,他必須讓他的妻女過好日子,儘管江伯父可以不顧人盡可夫的妻子,但是他卻不能讓女兒過苦口子而落人口實。」

君敏現在已大概瞭解全盤的事實了。

「所以,江伯母就看準了這-點,將江蕾帶在身邊,以確保衣食無憂。」 「可是也不盡然都能達到她的要求。」楚風苦澀地補充道。

「是的,」展揚同意。「當江伯父拒絕伯母的要求時……江蕾就成了最佳的出氣筒。」

楚風痛苦地閉上眼道:「還有什麼比讓人看見自己女兒被打得傷痕纍纍更令父親尷尬的事呢?」

君敏指責地看著丈夫道。「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不保護自己唯一的妹妹! 」

展揚見楚風臉色倏地慘白,迅速為他辯護道:「這並不能全怪楚風,發生這種事是一個家庭的悲劇,何況……江蕾總是隱藏自己的感覺,她……她習慣一個人面對困境。」

「所以你總是故意惹她生氣?迫使她發洩出自己的感覺?」

「你有一個恐怖的老婆,楚風!」展揚對君敏的理解能力感到佩服。

「謝謝你的恭維!」君敏毫不為忤地笑笑道。

展揚將眼光定向遠方;,想著他所愛的江蕾。

「我常在想,她怎能老是壓抑著這麼多的情緒?我怕……怕她有一天不能承受……」他語不成聲道。

他們在展揚破碎的聲音中想像,直到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後來呢?」

君敏知道不久之後,讓伯母就演出了一出轟動的拋夫棄子案。

「後來父親將她接回家……」

君敏滿意地鬆口氣道:「總算有些好日子過了。」

「錯!大錯特錯!」展揚慘笑道。

「喔?」君敏抬頭詢問丈夫。

「以今天的觀點來看,父親是用另-種不同的方式來虐待地----他忽略她。我常認為他是不是根本就忘了自己有一個女兒與他住在同-個屋子裡。」

君敏懊喪地將身體靠在沙發上道:「這也難怪她不相信愛情及不願有孩子了! 」

展揚困惑的表情暗示他們做個說明。

聽完了他們詳細的解說,他感到一陣憤怒,並深深地沉溺在怒氣之中。

「這個小笨蛋!」他氣道。「她想把自己困在一個沒有生命活力的生活中,我不會讓她這麼做的!」

他說話的方式像在宣誓,君敏如此想道。

「像她這麼有愛心的女人,若沒有人可讓她付出關懷,那會造成她一生的缺憾。」君敏道。

「沒錯;」楚風道。

「雖然她的父母並不值得她尊敬,但是……但是她仍無法阻止自己去愛他們……」展揚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永遠也忘不了,當江伯父去世時,她哭著對我說,她寧願拿她所行的一切來換取父親再活過來的神情,一想到那時的情形他就不由得眼眶一熱,他見不得江蕾遭受-丁點兒的痛苦。

「那時我才意識到,她是一個多麼善良的女孩,她總是有那麼多的愛去付出,只是……只是從來沒有人給予她回報。」展揚說得聲音都啞了。

君敏按捺不住酸楚啜泣出來,她怎能料到……怎能料到……江蕾一向都是以活潑朝氣的安態示人,一直是君敏欣羨的樂天行動派。

「你真的愛她!」楚風直視展揚。「我很慚愧我一直沒看出……」

展揚苦笑。「很明顯不是嗎?連我父母都看出來了!全世界大概只有你和江蕾不知道。」

默默流淚的君敏不住地點頭。

「當江伯母去世她崩潰時,我的心都快碎了!」展揚痛苦異常地道。

「什麼?」君敏問道。

楚風為難地瞪著妻子,深深地歎息道:「我是個懦夫。當母親在異鄉過世,我無法面對現實,我不能原諒她對我們家庭造成的傷害,因此我選擇了逃避,讓江蕾和幾個得力的屬下去面對。」

君敏斜睨他道:「很抱歉我不能贊同你當時的行為。」

展揚也有同樣的感覺。他還記得當時江蕾回來後不吃不睡,神情恍惚得令他擔心得都快瘋了。幸好後來她就慢慢恢復正常。不過,她怎樣都不肯告訴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楚風躊躇不決地開口道:「我們已經拿她沒辦法,她若執意嫁給方毅……我不敢想像會有什麼後果。若你……若你有法子……」

「我不會讓她嫁給方毅。」展揚堅定地打斷他。「如果江蕾要嫁人,那一定是嫁給我。」他加重語氣。

「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紅著眼眶的君敏問道。

「幫幫忙別嚇著她,別讓她知道我的計畫,一切都會在我的掌握之中。」

「真的嗎?」君敏狐疑地問道。

楚風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道:「別擔心,展揚對處理江蕾所惹的麻煩自有一套方法。」

「希望如此。」展揚也信心缺乏。這一次的麻煩可是有關他倆的終身幸福呢!

展揚拿起他掉落在沙發上的皮夾說道:「我要去找江蕾了。」

「你知道她溜到哪兒了嗎?」楚風問道。

展揚頭也不回地邁開大步離開, 離開大門時才丟下一句: 「我大概知道她藏到哪裡了!」

「也只能相信他囉!」楚風和君敏無奈地相望。

* * *

江蕾能去哪兒呢?她常常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舉例來說,從小她便不屬於媽媽,也不屬於爸爸。雖有一個關心她的哥哥,但大哥有他自己的家庭要操心,她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問題去煩他。所以她是一個沒有根,沒有歸屬的人。

她緩步走到和孟家庭院相接之處,林木扶疏之處有一側門通向孟家,往右一望便可看見她的小小榕樹屹立不搖地站在那兒。她笑笑。小樹用屹立不搖來形容是有些不妥,但誰在乎呢?

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展揚時,在他倆年紀都還小的時候,他就已經具備了大人的風度及氣勢。她差點忘了,這也是她和孟展揚第一次見面時所在的地點。

或許這就是當她心煩時老往這兒跑的原因;展揚總是像個小天使出來解決她的煩惱。

她又笑了,把展揚形容成小天使,簡直比剛才的小樹還離譜。

曾幾何時,小天使已轉變成大天使了,她還能清楚地憶起展揚第一次喚她「小丫頭」的情形。

「我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

「噢!」展揚對她伸出雙手。

江蕾很自然地投入他懷中接受他的安慰。

「你忘記了嗎?」她抬頭問他。

展揚微笑。「誰能夠忘記呢?」畢竟他在那時遇見了改變他一生的小女孩,展揚在心中加上補充的一句。

「你那個時候在哭……」他回憶道。

「我沒有哭!」她不肯承認。

「好,好,好!你沒有哭。」展揚縱容地擁著她在石椅上坐下。「你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展揚撥回江蕾被風吹散的頭髮,一面懶懶地說道:「我在想……這是我所見過最美麗也最憂傷的小女孩了。」

江蕾不滿地嘟嘴道:「我才不憂傷,我是一個笑口常開的女孩!」

「你是一個懂事的女孩,你不願造成別人的困擾,但你並不像你經常表現出來的那樣快樂。」

江蕾討厭被人看穿的感覺,她想掙脫開展揚--連帶掙脫這種感覺。可惜他的力量比她大得多,她只能徒勞無功地放棄計畫。

「所以你才把我撿回家?讓你母親安慰我?」

展揚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令人心悸的柔情注視她。

「或許我只是心疼那個憂鬱的小女孩。」

江蕾頷首道:「我明白了,你一向就很愛護小孩和小動物。」

妳不明白!展揚在心中吶喊著,但……但他怕嚇跑江蕾,他只好默認她的猜測。

「你知道嗎?」江蕾開口道。

「嗯?」

她看看他,很奇怪地感到平靜及溫暖。;「你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的母親,我好嫉妒你!」

展揚為那個羨慕別人得到母愛的小女孩心碎,沒有母親關心已經夠糟了,何況……他將她更摟近自己一點,輕輕將自己下巴放在江蕾柔順的頭髮上。

「她也可以成為你的母親!」展揚別有所指道。

江蕾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意。

「以別的方面來說……孟伯母的確可算是我的另一個母親……」

展揚為她的遲鈍歎息。

「你怎麼歎氣?不高興嗎?」

展揚伸手撫平她蹙起的眉頭,憐惜她不確定的憂懼模樣。

「把你的心事告訴我。」

江蕾遲疑地道:「我要結婚了。」

雖然這件事已不是新聞,但……當展揚聽見江蕾口中吐出這幾個字,心仍狠狠地抽痛數下。

「我聽說了!」他強忍住想搖醒她的街動。

「你真認為嫁給方毅合適嗎?」

江蕾與展揚四目相接,然後就急忙地垂下眼睛,她怕……怕展揚看出她眼中的不確定。

「關於結婚這檔事,使我不禁想起我母親……」她驚疑不定,不知是否要繼續說下去。

展揚握緊她的手。「你說下去,不要緊的……」他溫柔而堅定的聲音,一向對她有安定情緒的神奇作用。

她低頭注視著他堅毅的大手,不由得勇氣倍增,覺得可以將隱藏多年的心事坦白說出。

「你記得……我母親去世的那時候嗎?」

她終於肯告訴他發生什麼事了嗎?展揚凝神細聽。「當然!」

「其實她.....她是自殺死的。」

「什麼?怎麼會呢?醫院的報告是心臟衰竭去世的呀!」他忍不住驚訝出聲。

江蕾點頭。「不錯,醫院的報告是這樣沒錯,但是,母親原本就有心臟病,她是存心想死,所以拒絕就醫不肯聽醫生的話定期服藥,這才導致心臟衰竭死亡。」

「楚風知道嗎?」

她神色哀傷地搖頭否認。「我不想增加他的煩惱,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天啊!她竟善體人意地隱忍這個秘密?楚風這個大混蛋,居然讓江蕾一個人來面對母喪之痛。展揚心疼地擁著她前後搖晃著。

「沒理由啊!江伯母生活安定富裕,沒理由會尋短見啊!」

江伯母離開江家時曾捲走了大批珠寶及部分財物;不論是以當時或如今的市價來換算,她都有資格一輩子衣食無憂。

「是的,若不是發生意外……她是可能一輩子都衣食無憂,不過……」她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不過……母親的情人將她所有的積蓄都席捲逃逸,以至於生活陷入困境。」

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當初江夫人捲走江家財物,而之後,同樣的事件又再一次發生;這難道是報應?展揚沒說出他的想法,他不敢貿然打斷江蕾的敘述。

「她覺得沒有臉向我們求助,於是客死異鄉……」江蕾哽咽。「臨終時特地留了一封遺書給我。」

「遺書上說些什麼?」

回憶起母親臨終的遺言,不覺雙頰掛上兩行清淚。「她說……她對不起我,她沒有資格成為一個母親,希望……我能夠原諒她。」

「別難過了,好嗎?」展揚見她流淚心都緊縮得揪成一團了。

江蕾倔強地用手背抹了抹淚珠道:「我沒哭,我只是眼睛不小心進了沙子而已。」

展揚決定識時務地忽略她晶瑩的淚珠。他輕輕地將江蕾的頭半轉向他道:「讓我看看沙子出來了沒有。」

「不……不用了。」她拂開他撐住下巴的手掌。「孟伯伯常對我說……」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為人父母,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這是父親最常用來安慰江蕾的話語,連展揚也耳熟能詳。

「我一直以為……這是孟伯伯隨便說來安慰我的,可是……一直到母親死了之後,我才徹底地瞭解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喔?」

「嗯!她說,她永遠不知如何成為一個母親,雖然她對我沒有一絲母女感情,不過……」她激動地抽噎著。

展揚被她傳出的訊息震呆了,江夫人幹嘛臨死之前還寫什麼鬼信告訴江蕾她不愛她呢?

「不過,即使只是一個陌生人,也不該遭受她如此殘酷地對待;因此她希望能請求我的原諒,在她臨終的時候,這是她唯一的心願。」

「這種女人怎不趁早死了乾淨?」展揚心疼江蕾的遭遇,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安慰地受傷的心靈。很遺憾,江蕾並不領情。

「她是我媽呢!」她怒視他。

這就叫做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原諒她了!」展揚大喊。

江蕾猛抬頭,似乎覺得展揚大驚小怪。「我當然原諒她,她不能愛我並不是她的錯,我並不是個可愛的女兒。我只希望……希望能夠來得及在她還……還活著時告訴她……」

展揚感到對她的愛都滿溢出來了。這個小傻瓜,總是輕易地原諒每一個傷害過她的人,拚命地為不值得她原諒的人找借口。

還說什『有仇必報』;她所謂的『仇』只不過是小孩子打打鬧鬧的玩笑罷了。

展揚舉起手,輕輕地擦去她珍珠般的淚水,柔柔地吻去殘留在她眼睫上的朝露。江蕾完完全全沒有防到他會吻住他,只覺得全身昏沉無力地靠在他身上,一股暖流由心中升起,這是另一種興奮的體認。展揚的手由她的臉龐至頸項而繼續滑落……滑落……

「夠了!」江蕾氣喘吁吁地推開他。一個友愛的吻到這種地步就夠了,江蕾這麼想道。

「你還想嫁給方毅嗎?他可能連接吻都要請教他媽咪才做決定!」他急切地問道。展揚必須再問她一次,他不相江蕾對他的感情會比方毅淺。

「拜託,別又來了!你是來替大哥大嫂做說客的嗎?」她直率地喊道。

他直視著她雙眸,並不承認也不做否定的回答。

「算了,我放棄和你們講道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你難道不知道嗎?」她故作詫異地問道。

「是大人又怎麼樣?」展揚識破她想轉移問題的詭計。

「這……這……」她打住話頭。江蕾跳離開他的懷抱;當一個人躺在舒服的臂彎襄是很難與別人爭辯出結果的。

「這代表我有權為自己決定任何事,並承擔錯誤所造成的結果。」

果然話題是愈扯愈遠了。

「嫁給方毅比較安全是嗎?」他直接扯回主題。

江蕾頹然咒道:「天殺的,我怎麼什麼都瞞不住你呢?」

展揚輕打她的臉頰。「不許說粗話。」

「那是你的口頭禪,師父了一臂之長的距離。江蕾咕噥道。

展揚假裝沒聽見。「你認為『安全』是結婚最適當的理由嗎?」展揚站起來俯身問她。

「等一下。」江蕾覺得有很大的壓迫感。她伸手撐在展揚胸膛上,然後倒退一步,量出了一臂之長的距離。

「這樣總算好些了,我不喜歡你把我當作犯人來審問;方毅是個好人,是我們的朋友。」她瞪著他。「你這樣說他並不公平。」

「但我所說的句句是實情,你不能為了這荒謬的原因結婚。」他銳利地盯著她道。

「你知道你的要求很無理嗎?」她提高聲音。「我不結婚,你又每天告訴我這樣是不對的,人生應該盡量去體會每一種不同角色所帶來的狀況及快樂。」

沒錯,這是展揚對她說的話,他很高興她終於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可是他並不是要地嫁給方毅呀!她可以嫁給……

「我沒有鼓勵你隨隨便便就找個人嫁了!」展揚也不知不覺大聲起來。

「我是經過考慮的。」

展揚嗤之以鼻。「你以什麼當做你考慮的重點?任何有一點智商的人都不會將你和他配在一起。」

「你太過分了,他是個好朋友,什麼對像會比一個脾氣好的朋友還好?」她大吼道。

「朋友?」展揚怒視她。「如果你想嫁給『朋友』,你不必嫁給方毅……」展揚咆哮著。「你可以嫁給我。」他幾乎是怒吼著完成這個句子。

一陣沉寂,江蕾像被五雷轟頂一般定在原點。

良久……

「你……你不是認真的。」江蕾訥訥地說道。

展揚直勾勾地凝視她。「為什麼?」他問道。「婚姻大事並不屬於我開玩笑的範圍。」

江蕾被他看得口乾舌燥。

「我……我不能嫁給你。」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展揚的綠眸一黯說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在你心目中,我的地位連方毅那傢伙都不如。」

江蕾皺眉。

「你明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她嗄聲說道。

「哦?」他逼近一步。「我不知道,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麼你寧可嫁他而不嫁我?」

她慌亂地搖頭退後,散亂的長髮拂在臉上,是那麼不可思議的狂野及美麗,卻又顯得那地無助……

「告訴我!」他今天一定要知道原因。

他看起來好激動,像是……像是在生她的氣;江蕾迎上他凌厲的眼神。

「呃……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江蕾並不習慣與別人分享她的內心世界,想讓她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及思想,只有展揚才辦得到。

「既然……當人家的妻子及媳婦只是體驗人生的另一些角色,我又何必拿我唯一真正重要的朋友冒險?」終於說完了,她的心上像有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這是什麼謬論?」展揚繃緊了臉。

他完全不能瞭解!江蕾的心情又開始緊張。

「你對我太……太重要了,我不能失去你!」她痛楚地低語。

展揚悠長地歎口氣,雖然……雖然她並沒有叫他承認過愛他……但還有什麼比自己深愛的女人親口告訴他,「她在乎他」更令他情不自禁呢?

「傻女孩,共同經營屬於我們的婚姻怎會讓你失去我呢?我是這麼地愛你……」

「我明白!」她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一聽就知道她一點也不明白。他撇撇嘴,還會有什麼比向個笨女孩傾訴情衷更令人沮喪的事呢?

「算了!」他抓住她,「回絕掉方毅,或是……放棄這個愚蠢的構想。」

「不!」她斷然拒絕。

他抓緊她,怒火又升起來。

「你如果一定要去嘗試妻子的角色,我願意奉陪你到永遠,你沒有必要去冒險和方毅耗上一輩子,他配不上你!」

「你太武斷了!我是絕對不會改變王意的。」她的牛脾氣也起來了。「你要是不滿意……你就去找方毅讓他別娶我!」

展揚忿忿地甩下她的手,這個不可救藥的固執女人。找方毅?她以為他不敢嗎?這倒不失一個好主意,但也是最壞的打算,他不到窮途末路絕不會使出這一招。

「不要再跟我吵了,今天是假日呢!而且好不容易盼到你回來,我不想跟你爭辯這不重要的事!」

不重要?這女人將婚姻大事稱為不重要的事?展揚真的拿她沒有法子。

「我明天跟妳去上班!」他軟化了。

她吃驚地問道:「為什麼?」

「履行賭約啊!主人!」他滿不在乎地笑笑。

江蕾才不會相信他的鬼話。

「你要是不說清楚就別想跟我一塊兒上班。」

他早就知道她不會讓他輕易過關,只好臨時編個理由道:「還有什麼?當然是查帳囉!」

查帳?展揚是公司股東,查帳當然是無可厚非,但是……

「以前查帳從來也沒經過我,為什麼這次……」她提出已在心中浮現的疑問。

展揚神色自若地摘了一片樹葉含在嘴裹。

「規矩是可以改的,我已經跟楚風說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嗯!待會兒他-定要去找楚風串供,對江蕾狐疑的表情,他一點兒也不懷疑她會去向楚風求證這件事。他要整天纏著她、盯著她。嫁給方毅?門兒都沒有!展揚咬牙想道。

「古古怪怪地不知道幹嘛?」她罵道。

「妳不古怪?那外頭的流言都是在譭謗你嗎?」

江蕾終於忍不住當著嘻皮笑臉的他,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滿意地看著痛得跳腳的他,江蕾如同女王般高傲地揚著頭離開。

第四章

「我受夠了!」江蕾尖吼著。

她的特別助理被老闆失去控制嚇得花容失色。

「江小姐……」

江蕾用力地將手上抓的紙鎮「放」到桌子上,其所發出震天大響,簡直可與古時官員所用之驚堂木媲美。

「他又說了什麼?」江蕾陰沉地問道。

嚇壞的助理一直用手絞著衣角抖著聲道:「孟先生說他想實際參與您辦公的實況!」

她猛然站起,嚇得助理連退數步。

「他敢懷疑我的工作能力?」她氣炸了。

助理無辜地搖頭為展揚辯解道:「孟先生……孟先生沒這個意思……」

江蕾用手怒指著她道:「你敢替他說話!……」

「別嚇壞了錢小姐,江蕾!」

展揚不知何時突然出現,恰巧適時打斷她的氣話。她跌坐回椅中,氣憤地看著他安慰特別助理。

「妳出去吧!你的老闆只是在跟你開玩笑。」

她的特別助理正用著夢幻般的眼神崇拜著他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先出去讓我跟江小姐談談!」他溫柔地請『她』的秘書出去。

什麼時候她已不再是自己辦公室的主人呢?江蕾賭氣地想道。噢!她甚至可以指出是哪一天。

「就是從這個該死的男人整天粘著我的那天開始!」江蕾咬牙恨道。

展揚紳士地忽略她的咒罵。

「我想從今天開始和你一起辦公!」他宣佈道。

天啊!她難道連僅有的一點隱私也要被他剝奪了嗎?自從展揚到公司來「查帳」,除了她在辦公室時之外,幾乎都被他纏得死死的。

她開始懷疑他在找碴。

首先,「查帳」本身就是個大問題。他有什麼問題直接往總公司查就好,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食品公司;話說難聽一點,就算是今天經營不善倒閉,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的損失--以他們孟家的財勢來看……這根本不足為道。

但是,今天這微不足道的投資卻令他大費周章。這簡單的帳居然讓他連查一個星期!只有白癡才會信他。

「查到我侵吞公款的證據嗎?」她冷冷地冒出一句。

展揚瞄了她一眼才嚴厲說道:「不要像小孩一樣鬧情緒!」

「我沒有!」她喊道。

是他自己太過分,在公司裡妨害她上班的意願,妨礙她行動的自由。他竟然從五年前的帳開始查起!

「聽說你連買一包衛生紙的收據都翻出來一張一張地查?看不出你還挺有閒情逸致的嘛!」她嘲笑他道。

展揚再笨也知道江蕾已經被他給惹毛了;他決定說點好聽的來澆熄她的怒火。

「你所管理的公司帳目很清楚,我想調出整理做為外圍公司的模範!」

「鬼話連篇!」她啐道。「你怎麼不說我這家小公司的帳目清楚與否將影響到國家社稷的安危?!」

展揚大笑。

「我就是欣賞你獨特的幽默感!這使你更顯得與眾不同。」

幽默感?她此時一點也不想開玩笑!孟展揚一定是瘋了才會以為她跟他說笑。

「我不會讓你搬進我的辦公室。」她下了結論。

* * *

展揚斜倚著江蕾的辦公桌,懶懶散散地撥亂她桌上的文件。

他也想撥亂她綰著-絲不苟的秀髮;事實上,展揚發現整齊的江蕾簡直是不可理喻。他想拿掉她那多餘的髮夾,吻得她忘記一切的思考及邏輯。

她發現了展揚正在做的「惡行」,她揮去他搗蛋的手。

「你把我的桌子都弄亂了!看你做的好事!」一面收拾的江蕾喃喃抱怨道。

江蕾怒氣騰騰的模樣令展揚著迷極了,他癡癡看著她氣急敗壞收攏他撥亂的文件。

誰想去查那什麼鬼帳呢?展揚心想道。若不是想拖延時間,他又怎麼會去翻那些不值一提的陳年帳簿?

「我待會兒就讓工友把我的東西都搬過來。」

江蕾眼冒怒大道:「我不准你搬進來,你聽見沒有?」

「別脾氣那麼大,我聽見了!」他好聲好氣地對她笑道。

江蕾不想看他嘻皮笑臉,坐下來準備辦公。

「喂!你當我是隱形人嗎?」

我不把你當人!江蕾在心中回了他一句,表面仍對展揚不理不睬。

展揚撥內線電話請助理送來茶和報紙;看誰撐得比較久,他這麼想道。

「鈴……」

江蕾接起電話。「您好!」

展揚豎耳傾聽,做一個竊聽者的滋味他還沒有嘗試過。

「不行,我大哥最近都沒有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莫非是方毅?展揚頓覺一口酸味冒至胸口。

「什麼地方?」

好像在商量會面之處,只能聽見片斷的談話;光憑如此猜測他們談話的內容真是苦煞了展揚。到底江蕾是與誰談話呢?

沒錯!就是方毅,展揚的觀察能力無與倫比。

江蕾也不知道近來公司究竟出了什麼事?總而言之,江楚風是忙得連呼吸的時間都快沒有;或者……應該是忙得沒有時間讓方毅來家裡提親。

反正,這也只不過是形式罷了。江蕾轉念一想,其實既然她已向大哥說過了,又何必繁文縛節地來一大套呢?但方家卻又偏興這拉拉雜雜的一大套。這又是另一個她不滿意之處。

可是自從這個星期開始,方毅就像中了邪似的,整天催促著她做決定。

「我就說你根本不用找大哥談!」她火大了。「什麼?你父母一定要和我大哥談?」江蕾皺著眉重複他所說之話。

「好了!見面再談!」她吼道。

嚓一聲切斷了電話,一抬眼就望見展揚探問的眼神。

天知道她為什麼要忍受這個?

展揚和方毅這些天就像雙胞胎,-個每天打電話吵她,另一個就整天跟在她身後死纏爛打。

「求求你別再纏我了好不好?」她一臉不豫之色。

「我只是……」

江蕾一臉厭煩讓人見了就怕。「你別再說什麼為了查帳等等的廢話。」她打斷他。

展揚在心中連聲歎息。

「說出你真的來意,如果你連一家這樣的公司都要花這麼多天查帳……」她語氣一轉。

「孟伯父早就破產了,也不可能放心將家業交給你這麼多年。」

他輕柔抓地江蕾的手,沒想到卻被她粗魯地甩開。

「我……」

「不要你啊我的!我再不擺乎你們兩個,八成過不了多久我就瘋了。」

看來非說實話不可了,誰教他愛上一個聰慧的女人呢?江蕾是不能胡混過去的。「我想阻礙你和方毅訂婚!」

光看江蕾愣住的表情就值回票價,展揚如此想道。

「什麼目的?」她陰鬱地問道。

目的?他的心意不是已昭然若揭嗎?她怎麼還要問他日的?

「他不適合你,我不能眼睜睜兒你陷入一個擺明了會失敗的婚姻。」

江蕾嘲諷地由鼻子裡發出哼聲。「誰會適合我?你嗎?」

「雖然我並不完美……但我至少比他瞭解你,憑這一點我所握的勝算就大過他! 」

意識到他認真的態度,江蕾不由得歇斯底單地笑出來。展揚靜待她發洩似的笑聲結束,等著江蕾迎上他灼熱癡狂的目光。

果然,當她停止笑聲……

「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為什麼她的心兒怦怦跳個不停?!

「我們的討論並沒有結果。」

江蕾顫抖了。展揚就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她,深深地望進她眼裡。場面陷入難堪的寂靜中,她咬住下唇。

「我今天就告訴他……」

展揚期待的心因她的話浮現了希望。

「......我要盡快跟他結婚。」她接續著說完。

他才綻開的笑容僵在臉上。江蕾為他失去控制的怒容嚇了一跳,反應靈敏的立即跳起身準備奪門而出。

但是這一招對於瞭解她勝於自己的展揚失效。他有如閃電一般快速地逮著她,就在她剛起這個念頭時逮住了她。

展揚兇惡地瞪她,像是要對付一個不乖的孩子。

「我不是被嚇大的,孟展揚!」她試著掙扎出他牢牢的箝制,如今這個具侵略性的展揚令她生懼。

「我不許你再說要嫁他,連說都不許……」展揚狂怒地說道。

為什麼此刻天旋地轉,兩腿虛軟無力地靠在那無禮的暴君身上?江蕾只覺得一顆心亂糟糟。但一張嘴仍倔強地應道:「你不讓我說,我還是要嫁他。」

憤怒的展揚失控地吻上她的唇,他的吻從未如此地恣意放縱在任何女人唇上。慢慢地,展揚放鬆他緊掐江蕾的手,也由憤怒的強取豪奪轉成耳鬢廝磨。

「乖!聽我的話別嫁他。」他低啞地懇求。

江蕾抵著他不住喘氣,頭腦沒有辦法清楚思考……

展揚怎麼能這樣地吻她、抱她?就像是對一個戀人般憐愛地懇求著她?而且還用這麼這麼哀怨的眼光看著她,江蕾的心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別逼我……」她也同樣地哀懇道。她怎麼可以讓展揚娶一個連自己有沒有愛人能力都不曉得的女子呢?

萬一……萬一她一輩子都無法愛他呢?那豈不是讓她最親愛的他陷入婚姻的墳墓?何況,他是那麼寵愛孩子的男人,如果娶了她不是天大的缺憾?

江蕾不願意生孩子,她不願意在連自己的感情都不能確定的情況之下,還將無辜的孩子拖下水。她在心中默默地數著不能嫁他的理由。

展揚看著她的眼眸襄儘是憐惜。她還不能確定嗎?展揚的心也隨著江蕾默然的態度忐忑不安。

「答應我好嗎?我用了幾乎一輩子的時間來與你相處,」他鄭重承諾。「我將盡我所能來寵你、愛你,放縱你那驚世駭俗的思想及行為,我會盡力讓你一輩子都不會後悔嫁給我。」

老天!他所應允的一切是那 美、那麼好!江蕾世陷入渴望溫暖的掙扎中。

該死!即便是有這麼多的不確定,她可是半點也沒懷疑過對展揚的深切感情。婚姻賭的是她一生的幸福沒錯,不過江蕾絕對不允許自己拿展揚的終生當作檯面上的賭注。

於是,她下定了決心,硬生生扯回自己環住展揚頸背的雙手,強逼自己把手乎放在身側,強忍住心中痛苦呼喊的願望。

「對不起。」她心虛地垂下目光。

看見她眼中誓死的堅定,展揚的心已涼了大半,她要嫁人方家!想到此處,展揚就驚恐得想大叫!

他拉下臉,還有最後一個方法,他準備背水一戰。她這個笨女孩,難道她不知道,這一生她與他是注定相守一生的嗎?

他沉下臉,雙手一使下力就將江蕾舉至自己面前道:「如果你執意如此,我不能說我瞭解;你這不可救藥的固執會害了你一輩子。」

江蕾的眼中泛出可疑的淚光,但展揚強迫自己忍心不去理會她飽受煎熬的哀求眼神,他這一生從未逼江蕾做過任何事,因為他不捨得,不捨得她受半點委屈,但今天……

「你不嫁我是為了我著想嗎?」他低吼道。「你為什麼會把自己想成毒物呢?」他用力搖著她的肩。

江蕾無力地搖晃著,晶瑩的淚水順著柔細的頰上滑落。

「怕失去唯一的朋友嗎?」展揚狂亂地咆哮。「那真是可惜!如果你嫁給方毅……你就注定要失去我了!」

天殺的女人,她怎能期望他在她嫁作他人婦後,還像從前一般癡守著她?他等著與她一生相守好多年了!也許從上輩子就開始了,他痛苦地想道。

兩人受盡折磨的視線交纏著,她的眼眸中充斥著痛楚及無奈,一個纖弱的身子不住地顫抖著……

唉!展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忍不住心酸得想放過她;她受的折磨已經太多了,即使是為了她著想,他也沒辦法再加一些新的折磨讓她承擔。

「我明天不會再來了。」他吃人似的看著她,想將她的容貌記取在心中。「如果你改變主意,你知道該去哪兒找我的。」

若她真嫁入方家,他只能像個懦夫逃回家中療傷。或許有一天,上天會給他另一個機會,另一個讓江蕾重回他懷抱的機會。

他輕柔地放下至今仍緊扣著她肩膀的手,百般憐愛地替她整理由髮髻中散落的頭髮,直看著她……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他心碎地想道。

然後,展揚逼自己轉身離去,沒有對她說「再見」;他沒有辦法!他怕自己一開口,會忍不住求她而喪失這最後一丁點的自尊。

展揚關門走了,江蕾頹然墜人椅中嚶嚶哭泣。

她覺得整個人都隨著他的離去被掏空了!

* * *

方毅匆匆地走過馬路,慌忙匆促的程度讓人懷疑是否是他被人追趕?!

他四處張望有沒有熟人出現;這兒雖不是他的家人會經常經過的地方,但……世界是很小的,會在何處碰見何人?這可是一點兒也說不准的!

果然,千躲萬躲,他還是遺漏了隱在暗處的孟展揚。

展揚自從昨天和與江蕾攤牌之後,當然就沒法子再做江蕾的影子時刻跟隨著。

整個早上,期待與失望交雜著------江蕾終究沒有來找他;展揚像失了魂似的在路上閒逛。好死不死地讓他撞上方毅,他戴上太陽眼鏡,天曉得方毅怎會沒注意到他?展揚本身已經夠引入注目了。他偷偷摸摸地溜進方毅走進的那家小咖啡廳,選了一個隱密而又靠近方毅的位置。

方毅在等一個人,一個女人。

自從他昨日撥了通電話給江蕾之後,他們就約定了見面的時間。但……他等的人是江蕾嗎?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傾瀉出一串風鈴脆響--來者不是江蕾。而是一個有著柔弱眼神的嬌小女子,她一眼就認出方毅所在之處,朝著他所坐的情人座走去;就像此處是他們來了多次的老地方一樣。

「毅!我來了!」多麼親密的語氣。

「怎麼了?」他示意她坐下。

那女子含情脈脈地眼光證實了他倆的關係非比尋常。果然語不驚人死不休,她開口道:「我懷孕了!」

「懷孕了?」

方毅頓時被這消息驚呆了。顧柔,也就是這個女人,是他的親密女友,也是他的夢中情人,雖然在他父母的眼中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家碧玉。

「你不高興?」她怯怯地問道。

豈止是不高興,這對此時的方毅來說可以算是一椿惡耗;他要怎麼處理才對大家都沒有傷害呢?他想。

顧柔期待的眼光黯淡,她原希望方毅會萬分雀躍地擁她入懷,然後對她說他不會娶那個姓江的女人,即使是全世界都反對,他也要與她共度餘生。

可是……她失望了,絕望讓她不禁在眾目睽睽之下啜泣。

「別哭了!」方毅心煩意亂地拍拍她的手。

他是真心愛這個女人的,她溫柔纖弱,方毅就是她生存的目的;方毅原先只是依著家人意思向江蕾求婚,也不知道那天她是中了什麼邪?居然答應了他。

娶江蕾為妻是勢在必行,也是不得不行的大事。沒想到顧柔竟有了身孕!這樣如何能不教他陷入愁雲慘霧的陰影之中?

見方毅臉色凝重,顧柔抽泣得更為大聲,已經引來不少旁人側目。

天知道他為什麼無法和顧柔分手?一個男人需要有個柔情似水的女人,就像顧柔這般的女子。她總把自己比作籐蔓,攀附著方毅這棵大樹。

「你要我生下他嗎?」她抽噎。

又一個難題,但他想了想。「當然!他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顧柔的眼中冒出驚喜的火光。「那江蕾呢?」

「她會學著習慣我們之間的事!」方毅希望自己心裡也如話中的語氣般肯定。何必緊張呢?說不定江蕾一點也不在乎!

然一旁聽得明明白白的展揚,差點沒氣得狠揍他一頓,難道這傢伙到這種地步還敢不和江蕾說清楚?

真是一個混帳,天殺的混帳!

展揚就窩在那兒看著他們卿卿我我到離去。江蕾受的罪還不夠嗎?現在還替自己找來這種丈夫?還沒結婚就有外遇的婚姻是注定不會成功的!他到底還想搞什麼鬼?他和江蕾都看錯方毅了,原本溫柔有禮的君子竟是如此不堪?

不行!她不能嫁給他,展揚這次找到的是好理由。

他跟隨著方毅後頭離去。這次他要從方毅那方面下手,他對那個頑固女人是真的沒轍。

唉!他真不喜歡這種受困的感覺--困在愛情之中的感覺!

展揚一路隨著方毅來至江蕾公司附近,他就明白方毅想找的人是誰了。他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剛與別的女人分手就來找江蕾?

好!今天放過你。展揚想道。既然已經知道了方毅的秘密,他已有勝券在握的打算。就暫且饒了這偽君子,他回家要好好地擬一個計畫,重新再為自己和江蕾的將來努力。

* * *

方毅在公司附近的餐廳等候江蕾,等待的過程讓他一再想到顧柔。

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妻兒都不能保護……那還能稱為男人嗎?敢情他已把顧柔當作是自己真正的妻子了。

店中起了一陣騷動,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江蕾到了。她總是光彩奪目地出現在任何地方,吸引住每個人的目光;由眾人驚艷的目光他更肯定是江蕾沒錯。

她在他面前止住腳步,服務生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背後,像是嗅到了江蕾天生的尊貴氣息。他也嗅到了,在她面前方毅就像個抬不起頭的人。

「我來了,方毅!有什麼事找我找得這麼急?」她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

方毅站起來招呼她。「請坐,想吃什麼?」

她看了看時間,她下午還有約會。「不了,我沒辦法逗留太久,下午要去一家公司開會,我們討論正題吧!」

他希望一個超級女強人當他的賢妻嗎?他臉色陰沉地想。

江蕾善於察顏觀色,她看出了方毅的反感與挫折。

為什麼人們只看到表面光鮮的江家大小姐,而從沒有人能看穿她的外表來瞭解她呢?她痛楚地想。大概只有展揚能刺破她保護的甲冑吧!想到他……她的心又莫名絞痛起來。

這樣深刻的關懷及感觸,會是哪一種深奧的感情?她愛上展揚了嗎?天啊!這絕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江蕾……江蕾……」

「怎麼?」

「你大哥不贊成我們?」他小心地探問。

江蕾挑起眉毛。「為什麼你這樣想?」

「因為……因為……」

「因為我大哥沒時間應付你家的人?」

方毅點頭。他希望江楚風反對他們的婚事,這樣子一來事情就兩全其美了;他既對家人有了交代,顧柔又可名正言順地入主方家。

一切的過錯和道德的世俗責任都讓江家來承擔;反正江楚風和江蕾離經叛道的流言已經夠多了,不妨再加上一項隨意毀婚的名目。

善良的江蕾卻不知方毅肚子裡的壞水。

「你錯了……」

「哦?那麼……」他性急地問道。

江蕾淡淡地微笑。「我們的婚事一切如常,不用到我家來說媒。」

「你的意思是……」莫非她還是要……

她不可以愛上展揚,她要盡快絕了自己的妄念,她想道。

「我的意思是訂婚和結婚一塊兒辦!你放心好了,我大哥雖然忙,但是他絕不會在我的婚禮中缺席。」

她優雅地打開皮包,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就選下星期日吧!我那天沒有任何事,就選那一天舉行婚禮!」

「什麼?」他瞪大雙眼。

江蕾扯動嘴角,像是給他安慰的微笑。「擇日不如撞日,不是嗎?」

「可是喜帖、宴客呢?」方毅慌了,江蕾將他一切的希望都打破了。

「我希望不要太鋪張,不要有太多客人,公證結婚是最好的選擇……」她支肘凝思。

「若無法如期安排結婚……那就舉行個簡單的儀式就好了。」

他驚訝地張大口。

「也不要度蜜月,我不想休長假去外國走馬看花似地觀光浪費時間。」

時間差不多到了,江蕾迅速地起身說道:「對不起!我有一點事要先走,事情並不會出變卦,我江蕾的信用一向不容置疑。謝謝你今天的招待,很遺憾不能與你共進晚餐。」她笑笑。「反正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他快瘋了。

江蕾拿起皮包。「再見,方毅!」

「再……見!」

這是對未婚夫所說的話螞?方毅覺得自己似乎是在和江蕾談生意。一場毫無勝算受盡壓迫的生意!

* * *

夜深了。

江楚風夫妻倆在江家所有人都休息之後,氣急敗壞地由側門奔向孟家!!直闖孟展揚的住處。

「孟展揚,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楚風不顧風度地吼道。

任何人經人當頭亂罵都不會高興,所以展揚沉下了臉回敬楚風道:「你先告訴我你在搞什麼鬼?」

君敏見情況不對,「展揚,你不要怪楚風性子急,他只是心急你和江蕾感情的進展……」

天!江蕾,他是多麼多麼愛她啊!即使只是提到她的名字,就會令他心疼不已。

「我不是請你們不要插手管嗎?」插手也沒有用的,江蕾是個死腦筋。

君敏有些為難,看來展揚仍不知道江蕾婚期已定的消息。

「展揚,我們不是對你的方式起疑,但……」她難以啟齒。

可是楚風卻沒有這種障礙,他吼出了君敏欲表達之意,而且是用很不客氣的語氣:「傻瓜!江蕾下星期天就要嫁給方毅了!」

展揚驚喘,差一點就岔了氣。

「她……什麼?」他也無意地吼出聲。

君敏蹙眉,雖然附近住戶不多,但是任他們兩個男人互吼也不是個辦法,說不定一會就一言不發打了起來;她愈想愈害怕,先對付好對付的人吧!

「你們別吵醒了所有的人。」她領苦丈夫至沙發坐下。「有什麼事情好好說,別控制不住火爆的江家脾氣。」

溺愛妻子的楚風一向無法拒絕妻子的任何要求。於是楚風板著-張撲克牌臉坐在孟家的歐式沙發上,-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安頓好楚風就換展揚了。君敏溫柔地扯扯展揚凌亂卻帥氣十足的襯衫。

「別生那個莽漢的氣,我們今天想來商量一個好方法,而他卻只想找人吵架,別生氣好嗎?」

她的關心流露在語氣中,展揚再生氣也沒辦法對君敏發作;何況他所氣的人……

「我氣的不是他,是那個笨女孩!」他咬牙切齒道。

她明白了,君敏也如剛才領著楚風-樣領著展揚至沙發坐下。

展揚激動地抓緊椅子邊緣。星期天?她可真會選時間找麻煩。

「不到十天了,展揚!」君敏憂心地說道。

展揚也知道!他痛苦地呻吟一聲。她老是將自己逼得那麼緊,緊到連反悔的機會都沒有………

「也許她已經動搖了!」展揚太瞭解她。

君敏被他嚇了一跳,他該不會受刺激太深崩潰了吧?!

「展揚!展揚!你還好吧?」君敏語氣中充滿試探。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對不起!我想得出神了。」

「你……剛才說她動搖了,是什麼意思?」楚風按捺不住,好奇地開口問道。

展揚凝視楚風。可憐的江蕾,她身邊竟沒有一個人瞭解她,沒人瞭解那個心軟卻倔強,理智卻愛哭,那個擁有他孟展揚一生癡執的江蕾。

「江蕾……她-向不喜歡改變主意,痛恨別人虎頭蛇尾,是嗎?」他耐心地開始向他們解說他所愛的女人。

楚風夫婦不住地點頭。

「所以當她下了決定就不容自己反悔,也讓自己沒有時間可以後悔!」

他們臉上仍沒有恍然之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當江蕾已經對自己的決定產生懷疑時,她就會想辦法讓自己沒辦法再猶豫不決……」

「例如斷了自己的後路立即與方毅結婚?」君敏道。

總算有人明白了。

「這女孩居然連對自己都這麼狠!」楚風歎道。

愛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展揚早就有心理準備。

「今天她回來就對我們說她星期天結婚,請我們參加她簡單的婚禮。」楚風說道:「我原以為她會徵求我同意的。」

展揚忍不住為江蕾辯護道:「她徵求過你們的意見,她是非常重視家庭的人,也許.....是我逼她太緊!」

君敏同意。「我們也太笨了,竟然會以為能夠搪推得了江蕾的婚事!」

楚風也急得失了方寸。「難道現在就沒辦法及時阻止她了嗎?」

「你急?我比你還急呢!別拚命地吵得我沒辦法思考。」江蕾是他的老婆!任誰都不能改變這件事!

君敏示意楚風噤聲。「讓展揚想想對策!」

過了好半晌,展揚才若有所得地抬起頭。

君敏老早就快急瘋了。「你要去勸她嗎?」

勸她?勸一頭牛還比較容易!「不!勸她沒有用!」他笑笑道。

楚風驚奇地睜大眼瞪他。「你還笑得出來?」

「讓我去跟江蕾談吧!」君敏好心地建議道。

「說不定碰上她心情好就會採納你的建議?」他嘲諷地笑笑。

他們全都知道江蕾不是那種易變的人!

楚風怪叫一聲。「那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展揚的眼中冷芒一閃。「我直接去找方毅!」

這次換君敏叫出聲。「你瘋了,那怎麼可能有用?你不會成功的。」

而楚風像用著對無知小兒說話的語氣對展揚道:「方家好不容易才逮著機會和我們聯姻,一旦方毅娶了江蕾,光憑江蕾的經商天才就不知會替他們賺多少錢,他們又不是白癡!怎會主動放棄這個天載難逢的機會?」

君敏也心有慼慼地頷首道:「還有,別忘了江蕾龐大的嫁妝!」

展揚痛楚地歎了一口氣。他真的希望江蕾沒有那些令一般人眼紅的龐大附加價值,他愛的就只是單單一個純真、無心機的她。他恨別人將她當作生財工具,將她視為一筆額外的財富;聰敏如她怎會看不出來這些事實?想想他又按捺不住厭惡地絞緊雙眉。天殺的!又一個讓江蕾對世間是否有真愛情起疑的好理由!該死的方毅!

「我有把握讓方毅放棄這件婚事!」他沉聲道。

不可能!這是江家夫妻倆第一個浮現的念頭;許久……楚風才開口道:「你有方毅的把柄?」

君敏也露出期待的表情。

但展揚並沒有對他們說明任何事,如果他將方毅有個打算在結婚後仍繼續交往的女友告訴他們,那方毅可能等不及退婚就被楚風給殺死,而江蕾知道後也會以此為奇恥大辱。

一切都要以江蕾的「福祉」為他孟展揚行事的依歸!天!他是多麼多麼地熱愛她,那個小笨蛋瞭解嗎?

「還是那句老話,我希望你們不要插手。」若不能成功阻止地,最苦的還是他自己。

楚風不悅之色佈滿臉上。「你想教我們倆急死嗎?死賣關子做什麼?」他罵道。

展揚微笑,擺明了忽視他的抗議。「夜深了,謝謝你們告訴我這個消息;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不多留你們下來陪我了!」

君敏猛拉著還想再說話的丈夫往外走,臨走前仍有禮地道:「那麼一切就看你的了!展揚,我們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

他點點頭,看著一臉不情願的楚風被扯走才鬆了一口氣。

江家人萬一拗起來可是很難應付的唷!幸好楚風有君敏制住!楚風是不敢拂逆愛妻的意思的。

他知道若能說服江蕾,她將會把她所有一切都無私地與他分享--所有喜悅與恐懼。

天!他真的好想!他真的……

展揚就這樣陷入了冥思之中。

第五章

為了赴展揚的約會,方毅起了個大早,公司方面也告了假,準時到達孟家位於山上的住家。

他何以要如此地大費周章呢?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理由不但充足,而且還不止一點。

首先,孟家是各個財團的大股之一,甚至可以說是他們幕後的老闆;這一點就足以做為方毅巴結孟展揚的原因。

第二,展揚和江家是世交,江家的地位無遠弗屆,如能連孟家這種強勢的外資一併拉攏的話,方毅想一步登天也並不是難事。

最後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是,孟展揚也算是方毅的朋友。

他駕車上山直驅孟家,這整個山頂就像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居所,林木蒼鬱且清靜幽雅,看得出主人品味的高尚。

雖然江蕾名義上已是他的未婚妻,這附近他還是很少來過。才駛入有青郁樹木圍繞的車道,孟家花園的大門就緩緩直開,像是安全系統早就測知了來人的身份似的。他將車子交給孟家的傭人停妥。

「孟先生已經在廳內恭候了,請您隨我進來。」一位管家恭敬地說道。

不錯,連管家都隱隱透出孟家的英式作風,有禮但冷漠。

由管家領人客廳,方毅一眼就望見背對著他的展揚,他壯碩的身材令他產生極大的壓迫感。

聽見腳步聲,展揚俐落地轉身。

「好久不見,方毅!」他比了比沙發。「請坐!」

他的聲音透露出威嚴,方毅不由自主地依著展揚所指的位置坐下;他是那種生來就注定受人指使的人。不知道怎麼的,孟展揚的氣勢讓他聯想到江蕾。方毅不安地想。

「恭喜你!」展揚道賀的聲音乾澀無比。

「什……麼?」

展揚的眼光露出不耐,但他很快就將它隱藏起來。

「你和江蕾不是快結婚了嗎?」若不是必要,他說話向來喜歡采單刀直入的方法。

「噢!謝謝你!」

展揚認為他道謝的語氣有些生硬。該死!你若對江蕾沒有感情,為何要糟蹋她的一生?

他強迫自己微笑,多年來商場上的經驗讓他磨練出遇事面不改色的功力。

「雖然我從不認為江蕾會選擇你,但是,你的確是-個撿到寶的幸運兒!」一切部按計畫進行……

幸運兒?方毅迷糊了!

展揚發現他迷惑的表情,裝出欣羨的表情繼續說道:「當然你很幸運,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娶了江蕾當老婆,以後你就算想坐吃山空也不可能!」

方毅瞪大眼。

「是啊!你也知道……江蕾最痛恨閒下來,太過空間會讓她瘋狂。所以,你們結婚後,她就會不停地鞭策你;我幾乎都可以看見你們方家事業蒸蒸日上發展的樣子。」他誇張地歎口氣。「這是多麼美好的事啊!對我們這種懶人來說是再完美不過的事了!」

方毅臉色倏地慘白,聽起來……聽起來好像是地獄。

展揚很滿意自己間接恐嚇方毅的效果,但是還不夠明顯,他要嚇得他以後都不敢打江蕾的主意。誰也不能搶走他的女人,他和江蕾是注定生生世世相守的。

「想喝些什麼?」他輕描淡寫地問道。

「酒!愈烈愈好的酒!」他需要喝點酒。

展揚頷首,依照方毅的意思讓管家拿酒給他。一個人需要酒精來鎮定神經是個致命傷,但是,展揚很慶幸他有這個弱點,一個不清醒的人有助於他完成預定的計畫。

果然,方毅用微顫的手捧起酒杯飲了一大口。展揚心喜微笑,很好,牛飲!

「顧小姐是一個美人!」可惜比不上江蕾。

方毅的酒杯掉落地上。

「對不起!」他……他怎會知道顧柔的事?

看著那被酒液濺污的乳白地毯,展揚不在乎地笑笑道:「沒關係,我讓人再拿一杯給你。」

他招來管家,只花一會兒功夫就處理完混亂的殘局。

「噢!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他佯裝忘記。

方毅尚不知自己已是一隻被貓逗弄的老鼠,猶自在考慮是否要忽略展揚的問題。

「對了!我剛才提到顧柔,她真是一個可人兒!」

天!他沒聽錯,展揚說的真是顧柔。「你怎……麼知道?」

展揚冷笑。「江蕾是我們大家的心肝寶貝,今天她決定要結婚……我們怎麼可能不去調查呢?」

方毅張口結舌,這件事爆發後……不知他們會用什麼手段對付他?

「你好大的膽量,現在都什麼時代了?還妄想享齊人之福?」他加重語氣道。

「她…….她知道嗎?」

展揚厭惡地瞥了他一眼說道:「她還不知道。」他恐嚇他。「如果她知道,你以為你還能完整無缺地站在這兒嗎?」

是啊!說不定老早就被江楚風整死了。

展揚很高興見到方毅的臉色由慘白轉青,無疑地展現他的恐懼。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才好?」他哀叫道。

「懦夫!你配不上她。」展揚咬牙道。

方毅光想像江楚風的報復手段就不寒而慄,忍不住由心裡發毛起來。

「求求你幫幫我……我知道我錯了,我錯了……」他求饒似的喊著。

看著他這蠢樣;江蕾就只會選這種沒骨氣的傢伙嗎?展揚不由得在心裡埋怨江蕾一頓。

「你知道我是多麼希望能娶江蕾嗎?而你居然得了便宜還賣乖。」

得知展揚有意接收江蕾,方毅如獲大赦的欣喜表情令展揚想狠揍他一頓。

「現在,我要你退婚!」這是展揚初步的計畫。

「不!」方毅直覺反應。

展揚忍無可忍地怒吼道。

「就算你沒有一個懷孕的女友,也不夠資格娶她當老婆!如果你不退婚,我會讓你後悔莫及。我會請楚風抽出在方氏企業所有的資金,大量拋售你們的股票。」

方毅心驚了,若是真的大量拋售方氏的股票,那後果可不堪設想。「你不會的,這樣……你們的損失世會很大。」

「我虧得起,你可以賭賭看我敢不敢!」展揚冷眼說道。

方毅心裡很明白,自己非但賭不起,而且也沒籌碼可以和展揚賭。

「我……我如何向我的家人交代?」

「那就是你的事了!」他猛然抓緊方毅的衣領。「不論你採何種方式,記住!不准讓江蕾背黑鍋,別想將一切責任都推給江蕾!」

方毅嚇得都快站不住,只是忙不迭地直叫道:「我懂,我懂……」

展揚憤怒地放開雙手,讓他軟軟地滑落回沙發上。

「還有,不許你讓江蕾知道我們今天的會面及談話內容,萬一……萬一有半點風聲洩漏……」

他嚴酷的表情給了方毅想像的空間,令他幾乎冷到了骨子裡。

「我保證,我保證江蕾不會由我這兒得知任何事……」

「雖然我並不十分信任你,但是……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展揚無奈。

他不想讓江蕾知道他插手是為了保全她的自尊;他太愛她,所以不捨得見她受任何傷害。即使是膚淺的自尊傷害也不行!

「送客!」他說道。

所謂[抱頭鼠竄]大概就是指方毅逃出孟家大門這種情況。

* * *

婚期愈接近,江蕾的脾氣就愈毛躁。

「天殺的孟展揚!他真的都不見我了嗎?他難道忘了還欠我賭注沒還嗎?」講到最後,她的聲音簡直低沉得有如哀鳴。

沒有了他在一旁胡攪蠻纏,應該辦起事來輕鬆多了呀;不過事實卻正好相反。自展揚一氣離開之後,江蕾是一事無成,只是不停地回想那天展揚所說的話:你知道要去哪兒找我……你知道。

「我快要煩死了!」她大吼道。

警衛突然衝進來,一臉戒備的緊張表情。「江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糟糕!她想。待會兒全公司上上下下都會知道她終於瘋了,這可不成!

「謝謝你,沒有什麼大事,只是一隻蟑螂而已,你知道我最怕蟑螂的。」隨便找一個理由混過去。

江蕾天不怕地不怕,怎會怕一隻蟑螂呢?警衛找了一會兒沒找到蟑螂,只得迷迷糊糊地抓抓腦袋出門去了。

「好險!」就算他不信也沒辦法了!

都是孟展揚惹的禍!沒事來瞠什麼渾水呢?她不嫁給他是為他著想,他居然還對她發脾氣!

敲門聲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請進!」

「江小姐,有一位顧小姐想要見你。」

助理臉上惶恐的表情足以說明她的恐懼。

「我今天有訂約會嗎?」她知道沒有。

「沒有……可是.....」

「推掉她。」

助理無奈地關上門出去;自己主管的個性多少是知道幾分,江蕾討厭所有脫軌的公事!

「對不起!由於你沒有預約,江蕾小姐恐怕沒有時間招待你,能不能請你留下電話和目的,若有時間我們可以再聯絡安排。」

但是她作夢也沒想到,顧柔會不顧一切地大哭起來。

江蕾在辦公室也被嚇得驚跳起來。

「誰在哭?太過分了!哭得震天價響的。」她按下內線通話。

「對不起!江小姐,我會請警衛趕走她!」

剛才那個女人?她認識她嗎?「慢著,你請她進來!」什麼女人會不顧顏面當場大哭?

她不認識這個女人;如果她見過這麼垂頭喪氣的哀怨女人,她必定會記得!她想。不過江蕾仍是依循常禮起身招呼她。

「初次見面?顧小姐請坐!」她領著顧柔走向會客室。

江蕾觀察著坐立不安的顧柔,她似乎有極大的事情隱於心中。

「要喝些什麼飲料呢?」江蕾問道。

顧柔忙不迭地搖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江蕾聳聳肩。「你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小女人似乎不勝悲苦地咬住下唇,一副楚楚可憐狀。「我……我……」

「我不會吃了你。有話請直說!」

顧柔深呼吸了好幾次,江蕾幾乎要懷疑她有氣喘病。

好半天,她才顫顫地說道:「江小姐……我昨天從方毅的筆記本找到你公司的地址……」她突然跪下。

江蕾立即反射地跳離幾步。

「你……你……」任誰遇見這種情況都會說不出話來。

「請成全我和方毅吧!」

「方毅!」她吃驚了,她跟方毅有什麼關係?

她向前扶起顧柔,溫柔對她說道:「顧小姐,有什麼話你先起來再說,你這樣……讓我難堪極了!」

她不肯起來,只是柔柔弱弱地淌下淚,一張臉被淚水弄得髒髒的。

「我……懷孕了!」她嗚咽道。

「懷孕更不應該跪在這兒!」江蕾不假思索地說道。

「是方毅的!」

「哦?」她挑起眉。

如果顧柔期盼江蕾像潑婦一樣捶她打她,她可能已經失望了,江蕾只是露出詢問的神色,還是硬將顧柔扶回沙發上坐。

「你不生氣?」她怯生生地開口。

江蕾臉上此時突兀地出現微笑。她淡淡地說道:「我為什麼要生氣?懷孕是一件喜事,有什麼好生氣的?!」

不知道為什麼?江蕾沒有一點生氣的感覺,只感到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你有身孕了嗎?」

「他……知道!」

江蕾有一種想嘔在方毅身上的衝動。「他知道還不盡快娶你?他不重視你?」

「不!」顧柔急切地為他解釋。「他是愛我的!」

「哈!愛!」江蕾冷笑數聲。「他稱這種行為叫愛?」

「他只是……」

江蕾伸出手示意她別再替方毅解釋。

「你想說他只是在現實利益和愛之間猶疑的癡情種子,是嗎?」她諷刺道。

雖然江蕾的語氣很刻薄,但事實也是如此。方毅只是另一個垂涎江家財富的登徒子罷了;而且還是很沒用的那一種,江蕾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

「我希望你拒絕方毅!求求妳!」她哀求道。

令人驚訝地,江蕾回絕了她的要求。

「雖說婚約是私事,但江家是名門望族,我們是丟不起這個臉的。除非方毅願意扛下所有道德的責任,我可不希望背上毀約背諾的惡名。」

顧柔又想跪下去,江蕾急急拖住她。「你不用再使苦肉計了!何況……如果真的有人要跪的話,應該是方毅!」

江蕾按下內線。「陳小姐,請你送顧小姐出去。」

看著顧柔被半哄半推地「請」出去,江蕾覺得十分無奈。但她真要嫁給他嗎?嫁給一個婚前就有私生子的男人會幸福嗎?

她一直反覆地考慮這個問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展揚知道事情發生到種地步她還要嫁給方毅的話……他一定會不留情地敲破她的頭!

* * *

方毅寢食難安地躲了好幾天,當真是連家也不敢回。事情演變至如今這般光景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雖然說展揚的威脅有些離譜,因為江楚風應不至於讓江蕾嫁入方家過著清苦的日子,而眼睜睜看著方氏企業垮了。

不過他並沒有膽量賭,因此在猶疑及恐懼中度過了好些天,就連顧柔那兒也不敢去!因此他是一點也不知道顧柔跪求江蕾的好戲。

終於,他還是下定了決心,就在婚期即將到臨的今天,他避開了家人,拖著虛軟的腳步走入江蕾的公司。

助理小姐顯然對他沒約定時間感到十分為難。

「方先生,不是我不幫你,只是……江小姐最近心情並不是很好……你貿然來……」

她的意思淺顯而易懂。但是苦於方毅一直不死心地站在原處,她實在沒辦法,只好……

「我替你向江小姐請示一下好了,若江小姐沒有時間,那你就另約時間吧!」

方毅心裡七上八下地看著江蕾的助理陳小姐打電話聯絡江蕾,心裡直擔心若是待會兒江蕾不見他,那時該怎麼辦?

「方先生,江小姐請您盡快進去!」助理小姐掩不住臉上驚訝的神情說道。

方毅急得連道謝也忘了說就急地奔至江蕾門口。

江蕾死盯著緩緩轉動的門把;終於來了,她想。不知道怎麼地,她從見過顧柔後就日日盼望方毅快來,快來向她說婚約取消之事。到如今她已不得不承認自己後悔了這次魯莽的決定。

看他緊張的模樣,江蕾憐憫地開口:「你好!隨便坐吧!」

「我……我……」

算了!看他那副沒種的德行,還是推他一把吧!

「你是來告訴我明天幾點接新娘嗎?」

斗大的冷汗滴下方毅的臉龐。「我……我明天不會去了!」

「哦?你是告訴我想取消婚約嗎?」她故作驚訝地說道。

他困難地頷首。

江蕾微笑。「明天就要舉行婚禮,你現在才改變主意?」

這讓他怎麼回答?

「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江蕾捉弄地問道。

「我……對不起,我有事一直瞞著你。」他吞嚥了一下。

「哦!」她逼自己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有一個交往兩年的女友,她……有了身孕。」

「你現在才知道?不可能吧!為什麼現在才說?」

他怎麼可以告訴她,他之所以到此時才說,是為了貪圖她的家產。

江蕾又如何不明白他卑劣的心境?這種鼠輩需要好好教訓一下,若讓他繼續橫行,不知道還有多少女人慘遭毒手。這也算多一項經驗,表面上看來愈無害的男人並不代表他就正派。

「你想人財兩得是嗎?娶我替你照料生意,一方在外頭拈花惹草享盡齊人之福嗎?」她指著他罵道:「我算是看錯你了!既然有了孩子就應該照顧人家,你居然下流到向別的女人求婚……」

她好像忘記那個「別的女人」就是自己,一時罵得興起便開始滔滔地順著罵出來。

方毅的唇微微地抖著。「我……本來……」他想告訴她本來不曉得顧柔已經懷孕。

「你什麼你,我最恨一個男人畏畏縮縮,說話吞吞吐吐,實際上卻一點毛病也沒有,只是『故意』裝出一副可憐樣博取同情。」-口氣罵了一大串,她需要補充一些新鮮空氣;江蕾連喘了好幾口氣,正待要開口展開第二回合……

「我本來不知道顧柔懷孕了。」方毅好不容易終於說出來了。

她不信地張大眼睛瞪他。「你的意思是……如果她沒有懷孕,你就可以安心娶個不愛的女人度過一生?」她發出鄙夷的嘖嘖聲。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你已經到了和她發生親密關係的地步,不是應該對她負責嗎?還是你根本把她當作一個洩慾的工具?」

「我沒有!」他氣紅了臉。「我愛她!」

哈!江蕾大笑數聲!「愛!就是『愛』傷害她!」她嘲笑他。

「不!我……」

她才不會給他任何辯白的機會,馬上搶先說:「還說不,你的行為擺明了就是這樣!」

俗話說:「泥人有幾分土性」,方毅這個泥人被江蕾罵了半天也有火上來了。

「你……你……不要因為我退婚,就……詆毀我的人格。」

江蕾怎能忍受此種污辱,本來她只是想教訓教訓他的,可是……她現在想咬他、踢他、捶他,拿石頭丟他。

「你以為你是誰?今天若是我想出嫁,求婚的人將從台北排到東再繞回來好幾圈呢!誰希罕嫁給你這個沒骨氣又沒擔當的軟腳蝦!」她已經氣得快炸了。

「你說我沒……骨氣?」這已涉及了人身攻擊。

「是的!」她一副「就是我說的,你敢將我怎樣」的表情。「你不但沒骨氣還懦弱,遇事全拿不定主意,凡事都要請教別人的意見……」

「夠了,我明天不會去的,誰敢娶像你這樣的凶婆娘?」

他敢嫌她凶?是他膽子小才對!

「你以為我會眼巴巴地在禮堂上等你?我江蕾就倒楣到只能嫁給你?」她戳戳他的胸膛。「我告訴你,別以為我沒人敢要,明天我照樣進禮堂,照樣在預定時間結婚!」

方毅緊張了!這樣會讓方家成為大笑柄,他母親已經將自己即將和江家聯姻的消息通知親朋好友。他還沒有和家裡交代怎麼辦?

「不會的……不可能……」他不住的說道。

江蕾叫道:「你敢看扁我?」怒火令她口不擇言。「我現在慎重邀請你明天來參加我的婚禮。」

方毅憂慮得想跪地求饒。

「現在,請滾吧!」

「江蕾……」

「滾!」她咆哮。就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好不易嚇走了他,她仍被氣得頭昏腦脹,久久還不能乎復激動的情緒:這樣也好,她最近心情不好,應該找機會來紆解一下,這才有益身心健康。

「糟了!」她失聲大叫。「叫我明天去哪兒找一個人娶我呢?」

頭疼的事這時候才開始呢!

* * *

明天是星期日,也就是江蕾嫁人的日子;楚風夫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而展揚呢?

令人訝異的,他此時看起來不但不著急,而且還可說是滿面春風得意狀;就像明天的新郎倌準是他沒有錯的樣子。

他在講電話;-一通越洋電話。

「媽,我明天要結婚了!」他喜孜孜地道。

「兒子,雖然媽媽沒有心臟病……但也經不起你老是用驚喜刺激我!」孟夫人笑道。兒子的婚禮來不及參加,難免都會讓做母親的人感到悵然。

「對不起,媽!若是事情沒有到刻不容緩的地步,我是一定會等你們到了再舉行婚禮的。」他道歉。

孟夫人似乎很驚訝地停頓一會兒才道:「快生了嗎?」

「媽!別開玩笑!」他有些惱怒。

孟夫人笑出聲。「好!是哪一家的女孩讓你那麼緊張,緊張得十萬火急要娶到她?」她揶揄兒子。

明知故問,展揚惱得不想回答。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江蕾嘛!還會有哪個女孩兒值得我兒子朝思暮想呢?當然是像江蕾這樣慧黠且特別的女孩才配得上我的兒子嘛!」孟夫人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兒子,別怪媽雞婆,可是……江蕾知道她自己明天就要嫁給你了嗎?」真是知子莫若母,孟夫人此語道出了婚事重點。

「她不知道。」

「什麼?」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她仍是驚叫出來。

「您不用擔心,她明天一定會結婚。」他瞭解江蕾死要面子的個性。

「為什麼?」

「您先別管,反正江蕾明天要嫁人,而在這麼短的時間怎麼可能找得到人來娶她?新郎倌當然是非我莫屬。」

「哦?我明白了!所以你趕著十萬火急在明天結婚就是這個原因!」

「是啊!如果過了明天……那事情可就難辦了。」母親也知道他是非她不娶的。

「既然這樣……爸爸和媽媽也只能祝福你囉!你該不會連媳婦都不帶來給我們看吧?」

展揚明朗地笑出聲來。「等我如願娶到老婆,我要把她藏起來不准別人看,要一直等到我看膩了才要讓她出門。」

孟夫人也忍不住笑了,如果真這樣,江蕾可能會給悶壞了,她向來是活潑好動的。

「就怕你一輩子都看不膩呢!我要告訴你老爹打消見媳婦的奢望。」

「哈……哈……」

正談著高興之時,管家李先生走進來。

「孟先生,江小姐來啦! 」

展揚面露喜色。「到哪兒了?」

「在花園走著,可能馬上就要到了。」他估計道。

展揚一驚。「這麼快?」他急著想結束與孟夫人的談話。

「媽!你也聽到了,我未來的老婆現在要向我求婚了,我要收線了,再見!」

展揚很沒禮貌地無掛了電話。同時,江蕾也踏人大廳,緊張的她並沒有發現展揚的異狀,她的眼神明亮中帶著期待。

「嗨!」她靦?地開口。

他也很緊張。「嗨!」

江蕾看看椅子。「我可以坐下嗎?」

什麼時候她會請教他的意見了?他開始覺得有趣。「坐這兒!」他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

坐這麼靠近好嗎?江蕾想道。

「怎麼了?」

算了!他又不會吃了她,有什麼好顧慮的?

展揚還沒有等她坐妥就將她攬入懷中,他才不想讓她有與他正襟危坐談話的機會。

「別這樣……」她掙扎道。

展揚確定自己將地牢牢抱好之後才半坐臥躺在沙發中,江蕾被緊密地困住了。

「喂!你這樣讓我不能思考。」

抱著她的感覺真好,展揚快樂地說:「我們在一起不用思考。」他低喃。「憑感覺……憑感覺就好。」他對著她的耳朵吹氣。

他的氣息像春風拂過耳邊,溫柔又舒爽得令人心情好起來。江蕾放鬆地躺在他懷裡,如果憑感覺……她想一輩子都跟他在-起。

是的!那還考慮什麼呢?她原本還有的一絲猶疑,此時已一掃而空,只要憑感覺就好。

「你……改變主意了嗎?」她想知道他是否仍想娶她?

他笑了笑,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瞭解下這-步決定對她有多困難。

「除非我死!」肯定的語氣將有助於她下決定。

江蕾的瞼上綻放出甜甜的笑。「老兄!你有大麻煩了唷!」

當她這樣對他笑時,他可以解決任何麻煩。「什麼麻煩?」他看得癡了。

她輕拂他的額頭,那兒有一綹頭髮掉下來了。「你剛剛替自己惹上一個老婆了!」

狂喜震撼了展揚,此時他才發現自己並不像他所表現出的那樣自信滿滿,他一直怕她會孤注一擲地嫁給方毅。

「太好了,我們現在就去嗎?」

江蕾像是從未見過他似的瞪著他,而後就嬌笑起來。「天!你比我還瘋。」她不禁歎道。

天知道他不在乎發瘋,只要能永遠跟心愛的她瘋在一起。

「好吧!那麼就明天,我最多只能等到明天……」他輕輕地對她私語。

「明天……」她承諾。

他細細地吻著她的秀髮,她的每一束秀髮他都愛不釋手。

「你不會後悔的。」他保證。

事情雖然極不尋常……但是,她相信他!

第六章

基於新娘美容上的考慮,展揚一直到十點才依依不捨的讓她回家;當然是在江蕾一再地要求下勉強答應的。

想著想著他還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雖說江蕾已是他的未婚妻,將來相聚的時間多的是;但她這樣情願地柔順地和他說話還是第-次,他怎麼捨得鬆開她回去?看來,明天會有個亢奮的失眠新郎。

江蕾幾乎是立刻就回到家,他們兩家的距離是再近不過了!

她本來想由側邊的日光室落地窗進自己的房間,但看到客廳仍燈光明亮,便改變了主意由正廳進去;楚風和君敏坐在客廳。

「我回來了。」她說道。

他們兩人的表情像是原本就打算等她似的。

「江蕾,明天……明天的婚禮繼續嗎?」君敏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然,為什麼不呢?」汪蕾問道;

兩人都愁雲慘霧狀。

江蕾沒有發覺;從數小時前開始,她才體會到那屬於新嫁娘的喜悅,此時仍是騰雲駕霧昏沉沉地。

「對不起,我要先去睡覺……」她停止腳步轉過頭,「對了!君敏,明天美容師會來家裡替我化新娘妝,我希望你能在家裡陪我!」

君敏認命地歎了一口氣。「當然我會在家裡陪你。」

江蕾還忘了一件事,「禮服送來了吧?」

「送來了!」楚風沉聲道。

江蕾頷首。「你們應該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吧?」她有點不放心,萬一楚風又如前幾個禮拜方毅來時一樣,每次都有什塵狗屁公事要處理……

夫妻倆同時唉聲歎氣。

江蕾微笑。

「謝謝你們,明天見了,晚安!」

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跳回二樓,君敏無奈對楚風搖搖頭道:「現在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楚風風垮下臉。「展揚在搞什麼鬼?」

真糟!江蕾什麼細節都說了,就是忘了告訴她大哥和大嫂--新郎換人了!

* * *

一大清早,美容師就準時到了江家,江蕾用盡了每一分忍耐力來忍受她在自己臉上作畫。

不過……江蕾終究是江蕾,沒忍了多久她就受不了了。

「我最痛恨戴面具,你替我抹了這麼多的膏啊粉的,讓我有戴面具的感覺。」

美容師心不在焉地答道:「這樣妝才會持久,一切交給我就行,我會將你變成最美麗的新娘。」

江蕾看向鏡子,鏡子中的人工娃娃讓她不快地想起日本藝妓;她發出厭惡的呻吟聲。

「不行,我不希望結婚第一天就把新郎嚇跑了,請你畫得愈自然愈好。」其實她的新郎是怎麼拖也拖不走呢!

美容師不得不依著她的意思去做;江蕾說話自有她的一股威嚇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順著她。

而她那溫柔美麗的大嫂正忙著張羅其他細節。她照著江蕾所列出的名單一一去詢問是否萬無一失。

到這個時候,她已不抱任何希望去阻止婚禮的進行。江蕾做事一向仔細,尤其是這次婚禮的籌備,雖然時間匆促短暫,她還是有條不紊地件件都處理得很好。事到如今,她也只有盡自己長嫂的本分--祝江蕾的婚姻幸福。

「好美喔!我從未見過這樣美的新娘子!」君敏真心地讚美道。可惜配了不重用的新郎。她在心中歎道。

的確,鏡中的新娘眼中閃著幸福的神采,臉上綻放著嬌美的笑容;江蕾雖覺得君敏的讚美名副其實,但仍調皮地對君敏道:「我見過!」

君敏驚奇。「見過什麼?」

「見過跟我一樣『美麗』的新娘。」江蕾笑著拉起君敏的手。「就是我的寶貝大嫂你啊!」

君敏羞紅了一張臉。「別笑我了,讓我替你換上禮服。」

那是一件復古武高領婚紗,非常適合江蕾的身材;一想到江蕾這個頑皮丫頭即將嫁作人婦,君敏就多愁善感地淌下兩行清淚。

「別哭嘛!」江蕾想用裙襬上的緞布抹去大嫂的眼淚。

弄髒了禮服還得了!君敏急急用衣袖抹去了淚痕。「謝謝你,不用了!」

「妳不哭了?」她有些失望。她很想知道展揚對一個身穿髒兮兮禮服的新娘有什麼看法?會怎麼處理?

君敏狐疑地看著她。「不知你在想什麼?」她嘀咕道。

江蕾吐了吐舌頭,可愛得令人無法抗拒。

「大嫂,我們去樓下等新郎來!」

君敏大驚失色。「等新郎?這不合禮數的。」

禮數?江蕾的字典裡查不到這個字。只見她要君敏幫她拉著裙襬,自己雙手提起衣服,十分不雅地下樓「等」新郎去了。

* * *

新郎怎麼可能等得及這麼晚才來呢?事實上他也是一早就起來打扮,當一切妥當就奔往江家「接」新娘了。

楚風心想,這輩子可能不會有更尷尬的事發生了。他該怎麼告訴展揚,他的計畫全失敗了,江蕾仍打算在今天結婚?

掙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出口:「江蕾還是今天結婚。」

「我知道。」

楚風的表情隱隱透出「知道還來」的疑問。

「她在樓上換裝。」楚風又說道。

展揚期盼地望著樓梯,臉上透露出渴望的表情。

楚風看了心一驚,莫非他想搶親?他直覺地這麼想道,下意識就開始同情他;一個不能與愛人相守的男子有多可憐。

「行不通的。」楚風別有深意地開解他。

展揚怒瞪他,怎行人在別人新婚之日觸人霉頭?但是他又不好對自己的大舅子發火。

江蕾一下來引起亂烘烘的吵聲吸引了這兩個各有所思的男人。

天!沒看過這麼不端莊的新娘,楚風拍額歎氣;而展揚看到那急匆匆提抓著裙子的嬌俏新娘就忍不住地狂笑起來。他老早就知道自己娶的女孩不尋常,他想。

「嗨!展揚。」江蕾快樂地大叫跑下。

君敏和一些幫忙的人手忙腳亂地理著新娘的禮服,一方面卻還要顧慮是否跟上她活蹦亂跳的銜步。

「嗨!小新娘!」展揚伸出手。

江蕾想也不想就投入他懷裡,依偎著展揚。

太不像話了。「你下來幹嘛?」楚風沒好氣地問。

偎在展揚身邊的江蕾半轉過身答道:「還會有什麼?當然是等新郎啊!」

從沒見過這麼不知羞的新娘,楚風也拿自己率性的妹妹沒有辦法!

「既然展揚到了,那我們走吧!」江蕾快樂無比地建議道。

發現他們夫妻倆呆立在原處,展揚不禁覺得很訝異。「你們不走嗎?」

新郎沒來怎麼走?楚風忍住即將溜出口的嘲諷。

「這不合禮數的!」君敏含蓄地說道。

什麼不合禮數?到底怎樣才合禮數?展揚已經有些惱他們兩人了!「我們英國不重視這些中國禮數的。」當中國禮數妨礙到他,馬上就變成英國人了!

江蕾也糗他道:「牆頭草!」

展揚一副我就是「兩邊倒」你又奈我何的表情!

「大哥!我既然又不嫁給純中國人,就不用這麼重視禮數嘛!折衷一下就可以了!」她幫展揚說話。

「什麼?」楚風和君敏異口同聲。

「聽不懂?好!讓我解釋一下,純的中國人就是指你們和我呀!不純的中國人就是指混血兒,就像展揚這種!」她指指身旁未來的丈夫。「也有人說是--雜種,不過這很難聽,最好少說為妙。」

看到展揚瞪她,江蕾急忙辯道:「我只是解釋解釋而已。」

事情本來還挺明白的,被那個麻煩精一解釋,大家都昏沉沉了--連新郎在內。

小濤從房間跑了出來,他也穿一套類似展揚的小西裝,是今天的花童之一。

「姑姑好漂亮。」嘴甜得不得了。

可是他舉世無雙的姑姑只答道:「姑姑老早就知道了,小滑頭。」她端詳了一會兒小濤的打扮。「你也很俊。」

小濤得意地揚起下巴,轉頭環顧大家,簡直像只小孔雀,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盂叔叔今天也好帥喔!」

江蕾輕捏一下小侄子的鼻子笑道:「要當姑姑的新郎當然得帥啦!」

「新郎?」楚風和君敏再度驚叫出聲。

「你們到底發什麼瘋?」展揚忍不住咆哮。

江蕾似有所悟地捂嘴忍住笑聲。

「怎麼了?甜心!」展揚關懷之意溢於言表。

「我好像……好像忘記告訴他們新郎換人了啦!」她作賊心虛地說。

楚風致上同情之意。「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自己究竟娶來哪一種老婆。」

而展揚卻只是用寵愛且憐惜的眼神直盯他的新娘。這時不論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了!他的新娘是他心上的寶。

* * *

行完了簡單隆重的婚禮,喜宴就立即舉行了;雖只宴請至親好友,但場面仍是熱鬧非凡;最有意思的是--有許多「方毅」家的至親好友。

莫非他們沒有接到通知?展揚心想道。

「當然是沒有接到通知嘛!你看,方家就沒有一個人來。」江蕾看出了丈夫的想法。

別人可不這麼篤定呢!當新郎與新娘出現就引起了此起彼落的議論聲。

「今天不是方家和江家聯姻嗎?怎麼變成了孟家公子呢?」一個客人小聲問道。

「是啊!我還以為我是新郎的客人呢!」

「什麼意思?」

他不好意思。「我其實不認識新郎!」

很明顯地,他是方家所請來的客人;而且這種情形還很多呢!

「等等!你看。」他指指人口。「那不是方夫人嗎?」

這樣以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幾乎大家都將頭轉向門口。

一個珠光寶氣的女人領著一群人進來,那些人可能是方氏家族的成員吧!可以看得出她氣喘吁吁走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風也看出事有蹊蹺,馬上出來擋在一對金童玉女似的新人前面。

「方夫人,謝謝你來參加舍妹的婚禮。」客套一番是有必要的。

「你說什麼?」她快要昏了。

昨天自兒子回家又出去之後就沒再見到他人影,方夫人今天為了找他弄得整個方家人仰馬翻,現在她知道兒子為什麼要逃走了!

「原來如此!」她一臉不屑地道。

楚風也是吃軟不吃硬。「您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沉聲問道。

方夫人卻藉機發揮,故意提高了聲音道:「我原以為江家重信諾,結果……居然在婚事上栽了觔斗。」

婚禮上賓客議論紛紛。

展揚現在明瞭發生了什麼事。他對江蕾苦笑道:「那該死的笨蛋居然一聲也不交代就走。」

新娘無奈地對方夫人道:「方伯母,我們進新娘休息室談好嗎?」

她以為逮到了機會,又怎會輕易放手?「不行!」方夫人的語氣斬釘截鐵。「現在趁這麼多至親好友在此,大家就說個清清楚楚。我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雖比不上人家孟先生財大勢大,但是也不能連吃了悶虧還忍氣吞聲!」

話中之意隱隱指著江家趨炎附勢,江家兄妹如何忍得下這種侮辱。

這可以算是最近的最大醜聞,每個客人都慶幸自己能親眼目睹。

「方夫人,我們敬重您是我們的長輩,請您說話客氣一點。」展揚護住江蕾站出來說道。

「孟少爺啊,我也知道江小姐不但人美而且又會做生意,但是,你要小心她頭腦太好,有一天把你賣了你都不知道。」

有誰能受得了自己的婚宴被人破壞?展揚尤其受不了別人侮辱江蕾,他臉色一變就要反駁。

「別發作,這樣就像是我們理虧了。」江蕾拉住他。

「你們當然理虧!」她指著江蕾鼻子。「你跟我們方毅訂婚卻和孟展揚結婚。」

方夫人氣焰高張得連客人都忍受不了,何況江蕾並不是脾氣好的人呢!

江蕾也不客氣道:「就算今天真是我理虧也輪不到你說話!方毅人呢?又逃了嗎?」

她答不出來方毅在哪兒。

江蕾嚴厲地說道:「你不覺得方毅失蹤很奇怪?」

「他一定是被你退婚覺得沒面子走了!」

展揚握住江蕾的手,傳送了一股勇氣給她。

「方夫人,我們本來想替您留面子,但您今天這種行為跟潑婦又有什麼不同?」

「不要轉移話題。」方夫人怒道。

江蕾本來也是不想公開這件事,她也是好面子的人,可是方毅的母親實在是欺人太甚。

「我是原本打算嫁給方毅,但是我不想當一個介入別人感情的第三者,方毅已有一個親密的女友。」

楚風怒吼道:「你兒子已經有了女友還向我妹妹求婚!」

「你……不要把責任推給方毅,他和那個女人老早就分手了。」她強詞奪理。

江蕾怒芒一閃。「喔?分手了?那方毅為何承認顧柔懷孕他要負責? 」

一陣嘩然,方夫人的臉色慘白。

「我江蕾並不是沒有身價的。」她勾住展揚的臂彎。「我們江家重義是眾所皆知,我江蕾在今天結婚是絕不會改變的。」

話中暗指方家背信輕諾,好高明的一招!

展揚也抓準時機適時開口道:「請您回去後遇著方毅一定要替我道謝;就是因為他臨時出狀況才成全了我們,讓我找到了一世相愛的伴侶。」

楚風也逮到了報復的機會:「如果您為了方毅悔婚要我們賠償的話,我一定會樂意想辦法,畢竟結果太完美了!」

賓客哄堂大笑。

方夫人鐵青著臉招手道:「走!我們走!」

展揚和楚風相對大笑。

「兩個豬腦袋!」君敏罵道,「沒辦法……」

江蕾對著客人宣佈:「各位貴賓,今天的餘興節目還沒開始,剛才只是熱身罷了。」

又一陣哄堂大笑。

「謝謝各位蒞臨我的婚宴,請盡情享受!」

居然是由新娘自己招待客人,君敏歎道。看!那兩個白癡還笑個不停呢!

* * *

直至婚宴結束,今天可算是整整折騰了一天。

「累嗎?」他貼心地問江蕾道。

江蕾苦笑。「我都快站不住了。」

展揚聞言將她摟靠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江蕾穿著高跟鞋站了一天必定累了。

楚風笑道:「你們要感謝沒有人鬧洞房才對!萬一有人鬧到天亮,看你們怎麼對付?」

江蕾的眼睛差點就閉上了,看她累成這樣展揚還真捨不得。他低頭悄悄對她說道:「再忍一下,我們回家再睡好不好?」

江蕾迷迷糊糊地答道:「好!回家休息,我明天一大早還要上班呢!」

「你讓我的新娘結婚後第一天去上什麼班?」展揚對楚風咆哮道。

楚風苦笑。「你要相信我,我是無辜的!」

「算了!你說給她幾天假?」

楚風就算是看臉色也知道不能給太少。

「一個月。怎樣?」

「馬馬虎虎啦!再見!」展揚點頭。他一定得快走,他的小新娘幾乎都要趴下去了。

唉!展揚索性抱起她走向車子,司機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開門幫展揚抱新娘坐進車。

「回家!」

「是的!孟先生!」

她會不會就這樣睡過了自己的新婚夜呢?他想。沒料到他千方百計娶回來的居然是個睡美人吧!

他將她的頭安放在自己的胸前,這樣在心裡才有沉甸甸的幸福感。她睡得真沉,連展揚輕憐地撫著她都沒感覺,反而更往他懷裡鑽。

「孟展揚!你不要乘機吃我豆腐。」她模糊不清地怨道。

「什麼吃豆腐?傻妞兒,你是我的妻子!」

她沒反應,這次是真的睡著了。他搖搖頭,輕輕地啜吻她美酒一般的唇。嗯!是很香甜,可惜她卻沒有反應,令人十分懊喪!

車子停了,司機恭敬地打開車門。

「孟先生,到家了!」

層揚對他笑一笑,還在煩惱是否要叫醒他的睡美人?算了!他歎了一口氣,把江蕾從車上抱出。

江蕾埋怨地叫了一聲,然後將臉龐埋人展揚的肩窩繼續剛才的美夢。

「希望你的夢中有我!老婆!」展揚寵溺地說著。

進了主臥室。他輕柔地將她放在床上,替她卸下一身的美麗。

感謝拉煉的發明,他讚歎地想。萬一新娘禮服上的那雙排細密珍珠扣要他一個一個解開的話……他可能會因為等不及而腦充血暴斃。

衣衫不整的她絕對是聖人的試煉,他既不是聖人又如何經得起?

展揚坐在床沿脫下江蕾的高跟鞋,心疼地為她受盡折磨的小腳丫子按摩了好一會兒。床上的人兒發出了感激的呻吟聲,然後轉身繼續和周公約會。

人說春宵一刻值千金,看來今天他的春宵要虛度了。他飛快地脫下自己的禮服爬上床。

有江蕾伴在身邊是什麼感覺?

當半小時之後還不能入睡,展揚就不覺得有趣了!他將江蕾抱起摟在自己懷裡。

「這樣好多了!」他輕歎。

月亮從窗口偷望著這一對歡喜冤家,一室的月光傾瀉在他們的新婚床上。

展揚這才發現,自己世真是累了呢!臨睡時他仍不忘撫著心愛的江蕾臉龐說道:「我明天再跟你算帳!」

* * *

江蕾緩緩地睜開眼。幾點了?「今天鬧鐘怎麼沒有響?」她奇怪道。

事情有些不對,她不是睡在自己的床上,這是……這是展揚的臥室!她的身上還有一隻男人的手臂橫攔住她的腰。

「早啊!我的妻子!」展揚低聲喊道。

「噢!我結婚了!」她縮回展揚懷中。

展揚蹙眉,這是什麼話?他輕輕地將江蕾的瞼轉過來,用指責的眼神埋怨地說道:「我的愛妻在新婚蜜月第-天竟然對我說這句話?」

江蕾咯咯地笑個不停,愛嬌的表情令人移不開視線。

「你笑什麼?」他輕柔的問。

看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她又忍不住笑得更激動了。

「我笑……我笑……」

展揚只得攫住她愛笑的小嘴,堵住她那不明所以的笑聲。狂熱地品嚐她花辦般的紅艷櫻唇,用舌來掬她口中的蜜汁。

「笑什麼?」他又問道。

她的臉紅撲撲地好可愛,江蕾不敢直視著展揚地說道:

「我一聽到『愛妻』兩字就忍不住笑出來了。」她嘟起嘴。「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笑什麼?難道嫁給你就連一點秘密都不能有嗎?」

展揚也笑開了,她嬌嗔的模樣實在令人愛憐,他又一次地輕吻她的小嘴。

江蕾這才發現他沒穿睡衣,她掙開他的掌握。

「真不知羞,沒穿衣服睡覺!」

而她的丈夫對妻子的譏嘲未以為忤,只是癡狂地凝睇著她。

江蕾順著他不懷好意的眼光看向自己,才發現她也是光溜溜的,急急忙忙地躲入被單裡罵道:「誰讓你把我衣服剝光的?討厭死了!」

展揚被罵得得意極了,這聲「討厭死了」聽起來實在太舒服了!他輕輕地扯住被子一角,試著讓江蕾羞澀的身子曝光。

「喂!你幹什麼?」她驚叫道÷

展揚用力使勁,江蕾就迫不得已地滾人他懷中。展揚既然玉人在抱,又怎會讓她掙扎離去?最後,氣喘得上氣不按下氣的美麗新娘才認命地被他擁著。

「哇!好刺!」她尖叫。

「什麼好刺?」展揚奇道。

江蕾乘機離開展揚的胸膛十公分,找到那刺她的元兇--他的胸毛。她好奇地撫摸一下。手上的感覺還好,為什麼剛才覺得胸前那麼地刺癢?可能是胸口的皮膚太細嫩了吧!她抓起一把金褐色的胸毛。

展揚正陶醉在江蕾探索愛撫的喜悅中,突然一陣劇痛。

「哎唷!」他邊喊邊逮住那調皮的手。

江蕾正快樂地看著手上拔下的-綹金褐色毛髮。

「你在幹什麼?會痛的!」展揚惱道。

她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我最討厭毛茸茸的男人;如果早知道你有胸毛就不嫁給你了,剃得我癢兮兮地,我要把它拔光。」

展揚拚命躲著她伸到自已胸前的手。別開玩笑了!不是有很多女人認為長著胸毛的胸膛是性感男人的同義詞嗎?怎麼偏偏他的老婆看不順眼呢?

「來!讓我把它拔光,長胸毛是蠻夷的象徵,讓我替你除去。」

「住手!」他抓住江蕾的手?

見他臉色有些變了,江蕾也不敢再放縱,只是意猶末盡地喃喃怨道:「你們外國女人不是很習慣除毛嗎?什麼腳毛、腋毛、手毛……」她一連串地數道。

「可是沒有聽過別人除陶毛。」展揚忿忿地說道。

汀蕾強詞奪理地瞪他道:「胸毛也是毛!」

展揚氣惱地呻吟一聲。

江蕾一見有機可乘又繼續說道:「而且你還欠我好些賭注。來!聽主人的話,讓我把胸毛拔掉!乖哦,奴隸是要聽話的唷!」

她怎麼在這時候提賭注呢?

「你就饒了我吧!我的好老婆,求妳不要拔我的胸毛,放了我吧!」他苦苦地哀求道。

看樣子是不能得逞了,江蕾失望地皺皺鼻子。

「不拔也可以,可是以後你要用潤絲精洗它,免得刺得我癢癢的。」

展揚急切地點點頭。

「怎麼男生就不懂得愛漂亮呢?毛毛的,說有多醜就有多醜!」江蕾埋怨道。

她就像一個拿不到玩具的小孩拚命地抱怨,展揚可以答應她任何事----除了這一件。

結婚的第一天就惹上麻煩,以後可有得受了!展揚正想繼續甜蜜的擁吻,但當他緩緩接近江蕾的唇……

「我餓了!」她不解風情地摀住他的嘴。

展揚懊喪地倒回床上。

天老爺!他究竟替自己娶了一個什麼樣的老婆回家?別提了!先餵飽他的淘氣老婆吧!

肚子餓的江蕾是很可怕的唷!


第七章

江蕾-直賴在床上等他先著裝出去。要她光溜溜地在他面前換衣服?門兒都沒有!

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新婚丈夫趕了出去,她悄悄地起床觀察自己的新環境。

展揚的房間也不是第一回來,但這麼仔細地「盤查」卻還是頭一遭。看來結婚並沒有讓他添購許多傢俱,可能是因為太倉卒了吧!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間幹嘛?」她埋怨道。

他的房間大得驚人,整個孟家大宅二樓全被他霸佔了,連去上個廁所都要走好久。她懶懶地走向衣櫥,她的衣服都還在家裡--不!更正,應該是「娘家」才對,所以只好找幾件他的衣服湊和湊和!

「這件好了!」她挑了一件展揚的睡袍。

走到穿衣鏡前站好穿上衣服。

她捲起過長的袖子,總算是打扮妥當,可以出去見人了。

江蕾急急地衝出門下樓,看到管家李先生立刻驚喜地大喊:「李伯伯,李伯伯,我餓死了!有什麼好吃的?」

管家一向冷漠的表情見到了江蕾後, 就春風滿面。他看了坐好的展揚笑了笑說道:「孟先生已經準備好了江小姐愛吃的東西當早餐了。」

江蕾指著展揚。「他?」她搖搖頭。「我不相信,李伯伯,他想把我餓死呢!我好可憐呢!」

管家拚命忍住臉上笑意急忙告退。

展揚無可奈何地瞅著她笑道:「你什麼時候才會長大一點呢?來!這兒坐!」他指著緊靠著自己的位子。

傭人們全識相地退出飯廳。平常展揚就是因為一個人吃飯太冷清,所以都跑到江家打游擊,現在既然有了老婆,自然又另當別論了!

「我可以吃下一匹馬。」她誇張地對展揚吐吐舌頭。

江蕾喜歡吃他所準備的東西固然很令展揚欣喜,不過她狼吞虎嚥地大吃卻又令他擔心。

「小心別噎著了!」他?愛地告誡道。

她才剛想回話就被食物給梗住了。

「我……」她需要一杯水。

展揚反射性地火速倒一杯果汁送到她嘴邊,江蕾順從地喝下一大口果汁送食物進胃裡。

「好些了沒有?」他一面撫著江蕾的背脊。

「都是你害的啦!」江蕾撒嬌地怨道。

展揚不解。「這也關我的事?你自己吃沒吃相還怪我?」他好笑地搖搖頭。

她捶他一把。「你還說不關你事?你要是不跟我說話不就沒事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我噎死?」

她生氣的模樣實在惹人憐,雖然明知她無理取鬧,卻也只得由她了。

「好!好!都是我的錯,拜託你好好把這一頓飯吃完好嗎?」

江蕾得意地擺出一副賊兮兮的笑容,轉而細嚼慢咽地欣賞展揚的表情。

「你怎麼不吃呢?」她夾起一筷子菜。「吃點這個啦!待會才會有力氣送我去公司上班。」

展揚一口就將她夾的菜給吃光,今天早上他可是一刻都不想與她分開,更別說要讓她去上班了。

「謝謝!」他握住了她的小手。「但千萬別浪費時間打去上班的歪主意,你今天哪兒也不准去,要留在家陪我一天。噢!一個月才對!」他臨時改了說詞。

「你一定是瘋了!我怎麼可以連假都沒請就請一整個月的假?那別人會怎麼想?」她大叫著說道。

「你不用請假是因為我已經替你請好了,公司的事情楚風會去接管,沒理由才剛行完婚禮就要回公司不陪老公的嘛!」

江蕾這才稍稍放心了下來,可是……

「你好大膽,居然自作主張侵犯我的人權,替我擅作決定?」她裝出兇惡表情對他發飆。

展揚只是揚起眉毛。「你吃飯了嗎?嗯!一定是吃飽了才會有力氣大吼大叫!」「展揚,請不要顧左右而言口他,逃避問題是懦夫的行為。」她狠狠地譏嘲。

展揚很有風度地對她的侮辱不予理會。

「懦夫?你不是專門喜歡嫁給『懦夫』嗎?」他揶揄她道。

「孟展揚!」江蕾警告地喊了一聲。

他站起來一把將她扛在肩上。江蕾驚叫。

「現在我會讓你看看你的丈夫到底是不是懦夫!」

「放我下來!」她惱道。

展揚充耳未聞,確定好她逃不掉後即往樓上房間走去。

「放開我!你這樣別人會怎麼想?」她擔心地四處張望。

「別人會怎麼想?當然是想……我們是舉世無雙的一對恩愛夫妻囉!」他認為夫妻親熱是理所當然的事,誰也管不著。

噢!她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她長這麼大還沒試過讓人扛在肩上,簡直就像一袋米!看他步履輕快自然,身體就跟一頭牛一樣壯,或許應該說是驢子,一頭該死的固執驢子!

「男性沙文主義豬!」她不小心忿忿地脫口而出。

「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是完全支持女權運動的唷!親愛的老婆大人。」他邊走邊替自己辯白。

她才不想跟他辯呢!誰不知道他自認辯才無礙,她要保存實力跟他鬥嘴,非要吵得他告饒不可。

「到了,江蕾!請開門好嗎?」他走到了門口轉過身來讓她面對門把。

命令我?下輩子吧!她想。

見她許久仍沒有動靜,展揚搖搖頭還是盡量設法騰出一隻手開門,他早有心理準備她會使小孩子脾氣。

當江蕾對他使小孩子脾氣,他就會無法自制地想大笑,整顆心甜蜜蜜的。因為他知道,江蕾是不會任意對別人使性子的--除了她親近的人。

輕柔的放下肩上的寶貝,展揚緊跟著坐在她身邊,江蕾賭氣地爬往另一邊;反正這張床大得嚇人,他們可以一人雄霸一方,老死不相往來。

展揚及時識破她的詭計,胳臂一伸就將她摟回懷襄。

「不行!這張床上唯一屬於你的位置就是我的懷裡,除了躺在這兒之外哪裡也不許你去!」

江蕾知道再怎麼掙扎也沒有用,恨恨地用力躺回他懷裡,希望他內傷吐血!

「蠻牛,誰不知道你力氣大?只會用蠻力……」她絮絮叨叨地埋怨著。

展揚把她的嘮叨數落當仙樂天籟享受,一面吻著她的秀髮,嗅著江蕾散發的獨特清香,細細地撫著她柔細的頭髮……

「你看!你把我的頭髮弄打結了嘛!」她扯回頭髮埋怨著。

他抓回她扯著頭髮的手。「我就是愛它亂糟糟的樣子。」他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舉起她的手輕吻著。「我就是愛它不聽話的樣子,就像你一樣。」

她被他眼中幾乎要滿溢出的愛寵目光鎮住;他說她總像頭髮一樣亂糟糟,而她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來反駁,全身軟綿綿地提不起勁來阻止他開始四處游移的溫柔大手。

展揚伸手扯去她腰前的衣結喃喃念道:「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會有一天這麼討厭這件睡袍,擋住了我心愛的東西……」他拉開她的袍子露出一片凝脂雪膚。

「展揚,現在是大白天,我們……」

他輕柔地銜住她小巧的耳垂。「我們在度蜜月,親愛的。」

他低柔瘖?的聲音令江蕾不由自主地抵著他抖動,江蕾自然的反應更激起展揚興奮的熱情;他舔她珍珠般的耳垂,香甜的小口,還有那不停眨動的長卷睫毛。

江蕾的手僵硬地握在一旁,不知道應該做什麼才恰當,一顆心幾乎都快跳離到丈夫的身上。

「蕾蕾,抱緊我。」他喊出她的小名。

江蕾失神地望著他滿著欲情的綠眸。

「求求妳!碰我,蕾蕾。」他低啞地懇求道。

她羞怯地依著丈夫的指示,怯生生地環住展揚的腰。

展揚快樂地呻吟,用唇和手在江蕾身上烙下他的印記,他快被灼熱的情慾逼慘了;但是他忍著,妻子的快樂才是他首要的考慮。

江蕾突然伸回她摟住他的手。「你好燙,展揚!你病了嗎?」

他發出悶悶地低沉笑聲。「甜心!待會兒你會跟我一樣燙,吻我好嗎?拜託!」

吻他?很好,她喜歡!她喜歡吻他的感覺,就像……騰雲駕霧。她虔誠地獻上她的唇,展揚狼虎一般吞噬了她,沉醉在江蕾的嬌喘中。

他用舌輕柔地在她身上迴旋,江蕾感覺他所到之處皆帶起一陣燎原的火熱,讓人陷入不可思議的渴望。

一聲呻吟由他極力壓抑的胸膛飄了出來,她的氣息激得他發狂,自制力瀕臨即將崩潰的境界。他不想弄傷她,展揚開口道:

「蕾蕾!你……有經驗嗎?」他必須知道。

經驗?江蕾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時候靈活的處事能力老早就棄她而去,整個人只注意到展揚的手、展揚的笑、展揚那好溫柔好溫柔的吻,既多情又綿長地摟著她不停地吻著、揉著,使她喪失了所有思考能力。

「蕾蕾?告訴我沒關係,我們是夫妻了,我不想停下來,但我又怕傷到你。」他異常沙啞地說道。

「噢!所有該有的知識我都具備了,沒……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會發生。」她逞強地說道。

她沒有經驗,展揚發出呻吟,深深地吻住她的唇,他早該知道她不會浪費時間去體會她一向認為是「無趣」的性經驗。

但他此時是多麼希望她有,至少能為她減輕那必須的痛楚,他不希望在蕾蕾的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不適,可是他已經快要不能控制激昂的需要。天!他全身的每一吋肌肉都有著緊繃的痛楚。展揚細細地撫著江蕾顫抖的嬌軀。

「蕾蕾!放輕鬆,會很美好的,只要我們在一起不是都很順利嗎?」

是的!江蕾不管做什麼,只要跟展揚一起她都不怕,她輕輕撫著他頸上及臂上暴起的青筋,明白他為自己受了多少苦,心中油然起了無限酸楚的柔情。

「嗯!會很好的,你……你是那麼那麼地溫柔。」她碎不成聲地回答。

展揚再也忍不住了,他讓自己陷入那不可思議的柔軟之中,沉溺在蕾蕾芳甜的氣息包圍中。江蕾痛哼一聲,忍住疼痛地緊咬住下唇。

「我……傷了你嗎?」展揚心疼地問道。

她勇敢地朝他一笑。「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已經好多了……」

他用盡了每一分的自制力才逼自己不動,蕾蕾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如果她需要時間……那他就會想辦法,就算是會殺死自己也在所不惜。

他的溫柔令江蕾動容,她知道展揚的慾望並沒有滿足,他汗如雨下地滴落在她的身上;她嫁了一個好丈夫,他是如何地苛刻自己來善待她!

帶著令人心動的萬千柔情,江蕾抬起手撫著他如鬼斧神工雕塑的臉龐,當她碰到他時,展揚痛楚地呻吟一聲,全身劇烈地顫了一顫。

「蕾蕾,不要……不要碰我,我忍不住……忍不住會傷了你……」

江蕾被徹底收服了,感動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她不顧一切地摟住丈夫的頸項叫著: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就算會痛也不在乎,何況……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不錯!她由腹中竄起一股熱氣。

展揚吼叫一聲,再也抑不住排山倒海的深情,他放緩自己的速度,一邊在她耳畔呢喃著膩人的愛語......

「蕾蕾!你是我夢想的一切實現。」他抵著地輕歎。

江蕾閉上眼,讓那激情的溫存包圍住她。

唉!她輕歎一聲,展揚的溫柔卻是她連作夢都不敢奢想的;她從未想過能博得他如此的憐愛,經歷這般的狂喜!在這緊到不能再緊和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之中,她只想……

「蕾蕾!你在想什麼?」展揚不住地喘著氣。

江蕾綻開夢幻的笑容,伸手緊扣住她那不可思議的愛人,輕輕地在他耳邊吹氣道:「我在想……」她羞怯地紅著瞼道。

展揚著急地聆聽著,在這種姿勢下,他無法看見蕾蕾的表情,只能貼著她發燙的臉頰。

「蕾蕾,你難受嗎?」他困難地問道。

她輕輕地搖搖頭,更加害羞地將頭埋人丈夫的頸側才輕聲開口,小聲得有如蚊蚋:

「我想……若能跟你融在一起該有多好?」

狂喜震驚了展揚。「蕾蕾!我愛你!我好愛你……」他語不成聲地吼著。

沒有人能阻止這滿室春色,江蕾放開矜持地回應著展揚……

* * *

「展揚,你剛才說……說的是真的嗎?」或者只是激情下無意義地示愛?

展揚想抽離加諸於蕾蕾身上的重量,但江蕾卻死命地抱住他,拚命地將紅透的臉蛋理在他胸口。

「我說了什麼?」他壞壞地逗她。

江蕾失望地放開手,展揚看到她失去光彩的小臉,立刻心碎地指責自己上千遍。

她輕輕地轉過頭,將臉埋入鬆軟的羽毛枕中,兩滴傷心的淚落入了枕間,展揚試著扳回她的瞼。「妳哭了?」他心痛地發現她臉上的淚痕。

她堅定地推開展揚,受傷地退到床角,用棉被裹著自己緊靠著牆角。展揚看她這樣,自責得都快死了。

「別靠近我!」她見他-步一步地靠近。

他不理她,強把她攬回懷裡愧疚地說道:「我只是開玩笑,你不要難過,看到你哭……我的心都快碎了!」

「我沒有哭,你不要同情我!」她帶著哭聲否認。

他小心翼翼地審視她的反應。

「又有沙子跑進你眼睛嗎?」該死!他狠狠地詛咒自己。「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任何一顆沙子害你掉淚。」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惹她哭泣,只要她肯原諒他。他忘記小蕾蕾在感情上是如何地易感,他不該拿這個來開玩笑的。

她又掉下淚。「你說謊!」她耍賴道。

展揚靠著床頭,把受傷的小妻子摟在自己身上,用盡這一生所有虔誠的心情低喊:「我永遠不會故意對你說謊。我愛你,愛得我都快要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了,你還不信我嗎?」

她懷疑他!展揚由她的眼神可以看出。

「我如果不愛你,為什麼要逼方毅退婚?為什麼要在這兒求你相信我愛你?我沒有必要貪圖你什麼!」除了你的愛之外,展揚默默地加上一句。

江蕾搖搖頭。「從來沒有人對我說……他愛我,我不知道……」

展揚明白,如果他的蕾蕾需要時間,他就會給她。

「沒關係!」他輕啄她淚濕的臉。「我愛你!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即使是掐死我自已。

突然地釋然令江蕾昏昏欲睡,再加上展揚似有若無地搖晃,她就靜靜地在他懷中睡著了。

她是多麼適合躺在他的臂彎,這個位置是專屬於她一個人的,展揚癡癡地想道。或許也適合他們的孩子,一些和蕾蕾孕育的孩子,有著她的容貌、她的笑容、她的個性的可愛孩子 。

他不停地凝視她沉靜無邪的臉龐,不時地輕吻她的肌膚。她剛才沒有回應自己的愛語,心裡雖然有些失望……但他有耐心,他有耐心等。

怪只怪他自己沒事胡亂開什麼爛玩笑,害得蕾蕾掉淚哭泣,現在若想要她承認愛上他……可能要多-點時間來下功夫了!

不過,看她今天的表現……她一定是愛他的,不然她的臉上怎會出現那麼多的悲傷,想到這兒,他的心又忍不住擰起來了。

蕾蕾,你到底還要折磨我多久?他想。

* * *

在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尚未射人之前,江蕾就緩緩睜開眼了。

她想要伸展一下解除全身的緊張,卻發現自己一點也動彈不得。她的新婚丈夫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一隻手還橫放在她胸前。他健壯的長腿還橫跨過她纖細的腿,親密地困住她。

她輕輕地抬起他的手,想下床去洗個澡;她全身都染上他的氣息,像是展揚將自己烙在她身上一樣。

「蕾蕾!」展揚在夢中囈語她的名字。

江蕾驚跳一下,覺得自己被他摟得更緊了,她的嘴唇都微貼上他胸膛。噢!算了吧!她打消了離開他的想法,不想將他由夢中吵醒。

他的夢中是否有她?她想。

「應該有吧!要不然為什麼喊我的名字?」她不覺說出自己的想法。

昨天展揚說他愛她,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回憶著他昨天所說的一些話,突然感到有點不對勁。

她用手推他。「展揚起來、起來!」

他閉著眼睛展開一個深深的微笑,還有什麼比被心愛的妻子吵醒更好的事。

「什麼事!蕾蕾?」他輕柔地問道。「這麼快就開始想念我了嗎?」他欲輕吻妻子的櫻唇。

江蕾掙扎開來,她有一個疑問一定要弄清楚。

「你昨天說你逼方毅退婚是什麼意思?」

他呻吟一聲。這就叫「自作孽」,他想。

「你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嘛!」她噘起嘴。

展揚忍不住偷襲她嘟起的小嘴,弄得兩人都氣喘吁吁地不住喘息。

「說!不許賴皮轉移我的注意力!」她靠在丈夫的胸前。

「我發現方毅貪圖你的嫁妝,還沒結婚就打算金屋藏嬌,這種人渣竟敢妄想娶走我的寶貝?怎麼可以讓他得逞!」他蹙眉罵道,一想起那種情形就令他恨得牙癢癢的。

「你好大膽!誰讓你干涉我的事呢?」她使壞地擰了他一下。

展揚慘叫。「誰讓你不聽我的話?」

「奇怪!他怎麼會答應你退婚呢?」她歪著頭說道。

展揚昂首朗笑;「我威脅他要賣出手上所有的方氏股票,造成方氏企業經營危機的謠言,及撤出方氏的資金和股東的權益。」

江蕾震驚地瞪著他。

「你……真的會這樣做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牢牢地捉住她的視線,她瞭解了……

「這樣……值得嗎?就只為了我……」她嘎啞地詢問他。

他的眼波中充滿了愛憐及疼惜。

「如果不是為了你,我不可能這麼費心去做!妳的幸福是最充足的理由。」

江蕾好感動,她覺得自己又要哭了,她快要變成一個愛哭鬼,每天總是不停地想掉淚。

不行!不行讓展揚看到她哭,她推開他起來穿上袍子,急急地衝向浴室。展揚擔心地看著她,怕她又因為自己的不經心而受傷。

「蕾蕾……」他著急地想喊住她。

江蕾停止了腳步,並沒有轉過身來,只是輕聲說道:「我很高興你這樣做,我很高興沒有嫁給方毅。」

別想要她再說第二遍,她繼續剛才的腳步奔向浴室。

他笑得好開心,本想立刻跟過去吻得她頭昏眼花,可是他知道她不會希望他跟上去,他的蕾蕾還是個害羞的小新娘呢!

展揚抓了幾件衣服就到別間浴室去淋浴了;再過一段時間,江蕾就會習慣有個無法將目光移開她身上的丈夫。

* * *

江蕾用大浴巾包住自己濕淋淋的頭髮,穿上浴袍後顯得好清爽,她洗了一個好長好長的澡,泡得手都發皺。

「看!就像干梅子一樣。」她嫌惡看著自己的手。

打開門,看見展揚已著裝完畢在門口等她,他伸手拉過她讚道:「是我所見過最可愛的干梅子。」

江蕾對他甜笑,走到梳妝台坐下。

「讓我來。蕾蕾!」他伸手取下她頭上的浴巾擦拭她的秀髮。

展揚扶住她的肩仔細地梳理她的頭髮,江蕾在鏡中遇見他憐惜的眼神,害羞地垂下眼睛。

展揚微笑,順手拿過吹風機打開開關替她吹乾頭髮,他愛死了她害羞的模樣,但他並不希望江蕾覺得窘迫。

「我替你回娘家拿了幾套衣服來,待會兒楚風邀我們回去吃早餐。」

多麼細心的男人啊!江蕾不免帶著幾分驚訝的眼光看向他,後者正微微地笑著專心地吹著她的頭髮,好像那是件令他感到無上滿足的事情一樣,他居然注意到她沒衣服可換。她真的很驚訝!

「我很高興能回去吃早餐,只是還不習慣稱『回家』叫『回娘家』,這感覺很怪你知道嗎?」她做個鬼瞼。

展揚揉揉她的耳朵笑道:「我很不高興帶你回去吃什麼早餐,我覺得只要有你陪伴就不會肚子餓了,我想把你藏起來只和我在一起……」他似乎在認真考慮。「……最好把你吃進肚子裡就解決一切的麻煩,還替世人辦了一件好事。」

江蕾好笑地瞅著他。天!這麼英俊的男人居然是她的丈夫,真是不可思議!而且,他愛她!她現在已經有點相信他的話了,但他會永遠愛她嗎?她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值得他愛的啊!

「別再那樣看我,我可能真的會忍不住把你吞了唷!」他扶起她。「衣服在床上,快去把它穿上吧!」

她走到床邊一看,不由得臉頰一熱。

「這男人未免也太細心了吧!」她撫住發燙的臉頰,看著連內衣褲一併俱全的服裝。

「沒有什麼細不細心的鬼話,做這些小事只是在不在乎的問題。」展揚聽見她的話深情回答。

「謝謝你!」她應該要說些什麼?

展揚將她攔腰抱起叫道:「不許你跟我這麼客氣!我愛你,我做所有我認為應該做的事,不是只為了聽你向我道謝而已。」

江蕾發出的笑聲令展揚心裡舒暢起來,他輕放下她且萬分眷戀地吻著她。

「你到底想要什麼呢?」她笑著問。

「我想要你愛上我,用你的愛情來回應我!」他瘖?地說出自己深心盼望的愛戀。

而他深愛的妻子卻別過臉……展揚在心中輕歎了好幾口氣,又操之過急了嗎?

江蕾的心撲通撲通地急跳著。她一定是老早就愛上他了,但她說不出口,若他將來對她失望,不愛她下怎麼辦?她一定會心碎而死的,他不會永遠愛著她的。

展揚撫過她忽青忽白的臉龐心疼地開口:「是我不對,我發誓以後不催你了。」他把衣服遞給她。「乖!快把衣服給換好,我們過去吃飯!楚風他們一定正等很久了!」

江蕾能看出他心裡的失望,雖然展揚極力隱藏他的表情,但他們兩人總有一種特殊的默契,誰也別想瞞過誰。

「你今天想去哪兒?」他對著轉過身換衣服的小妻子問道。

「動物園!」

他無聲地笑了,誰也料不準蕾蕾的下-步行動和下一句話是什麼,跟她生活是最適合他的挑戰。

「你……不想去動物園嗎?」

「怎麼會呢?我好久沒去過動物園了,去玩-玩也好!」

江蕾回頭對他一笑,那笑容似春花般綻放在她臉頰。能讓蕾蕾這樣高興,就算去地獄玩他也願意,何況只是去一趟動物園呢?

「走吧!」她勾住了他的臂彎。

「是的!孟夫人!」

她笑了出來,「孟夫人」?這樣叫她好奇怪,她一點也不習慣。

「好像在喊你媽。」她嘰嘰咕咕地自語道。

展揚斜睨她一眼,誰曉得這占靈精怪的小小腦袋裡裝些什麼?他挽著她下樓走到隔壁用餐。

江蕾-路嘰哩咕嚕地自言白語,反正展揚也早已見怪不怪了!

就隨她吧!他想。

* * *

他們走過直通兩家的側門,江蕾突然說道:「展揚,等我一下!」就急匆匆地跑開了。

他站在花園邊地等著他的妻子再度出現。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江蕾從一顆松樹後提著一個水桶出現。

「你做什麼?」展揚奔過去接過她吃力提著的那只水桶。

「我澆『樹』啊!這不是很明顯嗎?」她理直氣壯地說道。

他提著水桶走向那棵她想澆水的樹旁。這麼可愛的女孩!江蕾拚命灑水的當時,他忍不住開口道出自己送她樹時的心情。

「蕾蕾,你知道嗎?我當初送你這棵樹時是希望你能像灌溉它長大一樣地灌溉我們的愛情。」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沒養活它,你就不愛我了?」她警覺地問道。

展揚擰了她蘋果般的面頰一下。「你為什麼老是要曲解我的話呢?你看,它連缺水都這生氣蓬勃,而且你今天又澆這麼多水,我怎麼會有機會不愛你呢?」

她死瞪著他,「萬-它長蟲,或者颱風來時被風吹壞呢?」

「你想找機會跟我吵嘴,我才不上當。」展揚先走一步。

「孟展揚……」

新婚期間就大吼大叫不好吧!何況他也已經溜了,江蕾只好隨著他進大門。

「大哥!大嫂!」她斜睨著已經就位的丈夫用目光警告他。

「好!,」楚風笑了笑,他們倆一向是一對歡喜冤家。

「既然到了就可以開動了!」君敏也笑道。

楚風和君敏觀察了他們好久;江蕾能找到這麼好的歸宿是一件大喜事,雖然經過了這麼驚險的過程,但還好結果尚令人滿意。

* * *

吃完飯之後,他們就和往常一樣坐在客廳裡聊天。

看到自己兒子不停蹦來蹦去,楚風斥道:「小濤!坐好!」

小濤不情願地爬回他最喜歡的位置--展揚和江蕾的中間,將頭枕在他姑姑江蕾的懷中。

「舒服嗎?小濤!」展揚欣羨地問道。

那小淘氣拚命地點頭,小手指著江蕾說道:「姑姑身上好軟好軟,比躺枕頭還舒服呢!」

「好小子!」他彈了小濤的耳朵一下。「你搶了我最喜歡的位置。」

江蕾紅著臉瞪他一眼,全部的人都笑開了。

「孟叔叔好奇怪,今天怎麼一直笑個不停呢?」小濤問到展揚心坎裡去了。

「孟叔叔娶到你小姑姑當老婆,當然高興得一直笑個不停啦!」他捏捏他的小鼻子。

楚風也笑著告訴兒子說道:「所以從今以後就要改叫孟叔叔姑爹了唷!」

「噢!」小濤叫道。

江蕾輕打小侄子的頭一下。「噢什麼?也不知道你懂了沒有?」

小濤坐起來不服氣地說道:「我怎麼不懂?就是盂叔叔和姑姑結婚了嘛!以後就要生個金頭髮的小弟弟陪我玩了呀!我太高興了!」說到最後竟然歡呼起來。

說到生孩子,江蕾的臉色有些僵硬,楚風和君敏都沒發現,但展揚注意到了。

「我們還沒打算那麼遠,孩子的事可能過一段時間再說吧!」至少要等蕾蕾準備好。

小濤失望地叫一聲又躺回江蕾懷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唱著童謠。

「紅眼睛、白皮毛,人家叫我小白兔!」

他調皮的姑姑卻改唱道:「紅眼睛、黑皮毛,人家叫我小黑兔!」

「是小白兔啦!」小濤急著糾正江蕾。

她才不理他,偏要急死這小蘿蔔頭。「紅眼睛、灰皮毛,人家叫我小灰兔!」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小濤急得快跳腳。

誰教你這小傢伙沒事找我麻煩?「不然是怎樣?」她故意問道。

「是紅眼睛、白皮毛,人家叫我小白兔啦!」

「噢!紅眼睛、花皮毛,人家叫我小花兔!」江蕾又自顧自地唱道。

「人家……人家我……我老師說是小白兔啦!」他紅了眼睛。

「不准哭!」江蕾瞪他。「你們老師忘記教其他的啦!一點點小事有什麼好哭?」

小濤委屈地點點頭。

「這才乖!等會姑姑帶你去動物園看小兔子!」

小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問你孟叔……呃……問你姑爹。」

小濤聽話地帶著一臉期盼問展揚道:「姑爹要帶我去動物園嗎?」

「嗯!」天!多了一個小電燈泡。

楚風夫婦可是十分感謝他們帶走兒子。

「終於可以和君敏獨處而不受小濤打擾了!」楚風喃喃說道。

「那我可以看到小灰兔、小花兔嗎?」小濤懷疑地問江蕾。

「當然!」她拉起小濤。「現在我們賽跑出去,最慢的要學豬叫,讓你先跑五秒鐘。

小濤一馬當先地跳了下來就往門外跑,江蕾也認真地在五秒之後奮力衝出。

「唉!娶了這種頑皮老婆可有你受的!」楚風對展揚致上同情之意。

展揚苦笑,然後跟著江蕾的腳步跑出去說道:「我可不想待會兒學豬叫!」

第八章

江蕾和展揚婚後的日子就像蜜一樣濃得化不開,她從來沒有感受到這樣受呵護、受人憐惜的日子。

展揚對她就像是手中摯愛的珍寶一樣地愛護;明天她就要上班了,他真捨不得讓她去上班。

「我不想讓你去上班!」他埋怨道:「你一定要去嗎?」

江蕾聞言偎進他懷中。在這一個月當中她學會了許多事,首先就是……展揚喜歡她主動靠近他,他無法抗拒這種誘惑。

「你知道我一定得銷假上班!我已經休假一個月了!」她的語氣充滿撒嬌的意味。

「我只是捨不得把你放到外頭去,你很喜歡這個工作嗎?這工作很有挑戰性嗎?」他瞭解江蕾需要接受挑戰。

江雷搖頭。

「公司所有的事情都上軌道了,這樣還會有什麼挑戰?只是工作忙得不得了,是不能丟下太久了!」

展揚想了一會建議道:「如果讓別人來做呢?」

「如能找到合適的人也是可以的,反正一切照章行事,所有事都死板得很!」

展揚用下巴輕搓著江蕾細嫩的臉頰道:「我去對楚風說,讓他找個人接替你的職位,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別去了!」

「這怎麼行?那我要幹什麼?你想要我待在家裡讓你養嗎?」他會這麼對她嗎?

「怎麼會呢?我喜歡充滿活動和衝勁在事業上奮鬥的你,我不會試著去改變你的,我原先熱愛的就是這樣的蕾蕾呢!」

「那……」

「我知道你需要挑戰,這樣溫吞的事業並不適合你;爸爸近年身體不太好,他的事業都漸漸移轉到我身上,你願意與我一同奮鬥嗎?」

她是願意替他分憂,但……幸福的感覺好不實在,老是抓不著。

「可是……」

展揚伸出食指放在她唇上。「我的工作要我經常在世界各國旅行,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捨得跟你分開那麼久吧?」

江蕾柔柔地凝視他,「展揚,你還愛我嗎?」她輕輕地問道。

「我做了什麼錯事讓你懷疑我對你的愛變質?」他反問回去,也是一臉的不確定。

「沒什麼!工作辭了也好,我也想換個有意思的工作,你儘管去跟大哥說。」她避開他的問題。

「怎麼了?」他抬起她的臉審視著。「告訴我!」

江蕾搖搖頭。「真的沒什麼!別擔心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她心裡有事,展揚看得出來!

「蕾蕾,我愛你!難道你現在仍不能相信嗎?」他試探地問道:「究竟有什麼你不能對我說的呢?」

她垂下濃密的眼簾。許久……

「我相信你現在愛我,但……你會厭倦我的!」

展揚驚喘,他正視妻子哀傷的小臉,萬分憐惜地開口道:「是什麼造成你這樣想的?我幾乎已經愛上你一輩子了!你怎麼會以為我會厭倦你?」

展揚沮喪地發現他深愛的妻子並不相信他。

「我老是惹麻煩。」她伸出一隻包著繃帶的手指。「你看!早上才只是想為你煮頓早餐就切到手指,你不是也大吼大叫嗎?」

展揚的臉色平和的對她說:「就因為我早上對你大吼大叫嗎?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看到你淌著血的手指我的心疼死了,以後別再想替我煮早餐了,妻子不一定就要每天煮飯給老公吃啊!」

江蕾聽了心情世沒有比較好,展揚的安慰讓她更覺得自己笨拙。

「我連洗碗都不在行!昨天又不知道打破了多少東西了!」她數落自己的短處。

展揚輕點她蹙著的眉頭說道:「誰又讓你洗碗的?我孟展揚是娶你回來寵著、愛著的,不是娶來洗碗煮飯的。我的甜心,可不可以請你不要一趁我不在就惹上麻煩?」

「是的!我老是惹禍上身,更別提昨天我燙壞你西裝的蠢事了!」她愈來愈難過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她愈在乎展揚就愈嫌惡自己的笨手笨腳,怕他有一天會不再愛她了,她受不了發生這種事。

展揚氣自己亂說話惹她傷心,恨不得掌嘴咬掉自己的舌頭。

「蕾蕾!」他輕輕地摟著她,吻著她。「答應我以後別再強迫自己去做不喜歡做的家事了。煮飯、洗衣,這些雜事都讓管家去安排,你只要負責做讓自己快樂、有精神的事就好!」

「可是我燙壞你的西裝。」她愈想愈怨自己。

展揚輕握她的手並將手翻轉過來;手腕的內側有燙傷起的水泡。「也不許再燙什麼西裝了,不管是多好的西裝都不值得你燙傷手。」他的語氣儘是痛惜。

「你……注意到了。」她傻傻地瞪著自己的傷。

「我注意你所有的一切,你有這種心意我就很滿足了!我要把那套燙壞的西裝表起來做為一輩子的紀念。」

那不羞死人了,留下一個笨手笨腳的證據;雖然在感動之中,她仍不能制止自己這麼想。

「別……」她想不用這麼做了。

「還是你想我穿著它出去談生意?」展揚愛寵地順著她說道,他受不了她難過。

想到展揚穿著一套被熨得發黃破洞的西裝談生意,那好笑的情境讓江蕾破涕而笑倒在丈夫懷裡。

他歎了一聲。「如果那樣能逗你開心的話……我會穿的。」他說的是真真確確的實話。

江蕾以感動的眼神看著他。

你愛我嗎?蕾蕾!他的眼神蘊著千言萬語。她看出了他的心意,但是仍……仍然輕別過頭沒有回答。

展揚接受了她的拒絕,他瞭解她心中的憂懼太深,還沒辦法對他敞開自己,但還是忍不住失望的心痛。

* * *

自從展揚對楚風提過江蕾要辭職之後,這一個多月來她為了辦移交忙得天昏地暗。忙得連展揚都忍不住抱怨老婆忽略了他。

展揚今天中午有個飯局,他不想一個人去赴那無聊的商務餐會,所以想來江蕾公司接她。

助理小姐一見到他就立刻恭敬起立說道:「孟先生好!我馬上通知江小姐!」

「不用去通知她,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展揚露出親切的微笑。

助理順從地坐下;展揚是唯一擁有不經通報預約就進入江蕾辦公室特權的人。

他輕輕推開門,結果他老婆卻一點也沒注意到他的出現。

「……如果你遇上這種情形,就一定要向總裁報告,這種事雖然很少發生,不過一旦要出了錯就非同小可。」她仍滔滔地交代工作上的重點。

展揚認出那位接班人是總公司的蔡先生,他故意清了清喉嚨。

兩個全神貫注的人同時轉向他。

「孟先生好!」蔡經理對他一鞠躬。

展揚回禮。「你好!」

「展揚!你怎麼來了?」江蕾驚喜地喊道。

展揚聳聳肩,要不是有外人在他早街上前摟住她親了。

江蕾隨手蓋上手邊的檔案。「你先出去吧!我們找個時間再繼續。」

等到他走出門,展揚便伸出手歡迎投向他懷中的妻子,江蕾拉下丈夫的頸子吻著他,展揚滿意地笑了。

「我想……這是表示我的小妻子很高興見到我嗎?」

「不!」她否認道。

展揚揚起眉詢問。她不想見到他?江蕾整個踮起腳,伸手攀住她那滿面憂容的愛人笑道:「這代表快想你想瘋了!」

又被她耍了一次,可是……他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我快要被你嚇死了!」他也學她撒嬌的口氣。

「真羞人喔!學女生撒嬌。」

展揚抓住她的小手,柔柔地放在嘴邊輕吻著。「蕾蕾,我愛你!」

雖然他每天都會向她示愛,但當江蕾聽見這露骨的告白仍不由紅艷著雙頰依偎住他懷中,害羞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展揚。」

他嗅著她散發出來的芳香,心不在焉地應道:「嗯?」

「你該不會專程來告訴我你愛我吧!」

他笑了。「我是『專程』來告訴你我愛的宣言,『順道』帶你去吃飯的。」

她微笑地輕咬他堅毅的唇片。「滑頭!」

展揚失去自制地呻吟一聲。「蕾蕾!你去把辦公室門鎖起來,我們別去吃飯了!我好想好想妳哦!」

她睜大眼。「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想的那樣?」

展揚只用著充滿愛慾的目光凝視她,完全沒有空檔來回答她。

「噢!天啊!別想……你別想!」她一步一步地退後避開步步逼近的丈夫。

她才不能讓自己的一世英明毀在展揚手上,傳出去後她就沒臉見人了,她發出一連串笑聲邊跑出門外邊喊道:「你不是要吃飯嗎?」

外面的員工好奇地向內探看,這還能搞出什麼花樣?沒關係,這筆帳他得等到晚上回去再算,到時……這小妮子就得皮繃緊一點,逃得過一時沒什麼好得意的。

「是的!老婆,你得走慢一點等我,我可比不上你年輕有活力!」他隨口漫不經心的應道。

江蕾笑嘻嘻地跑了!經過一群目瞪口呆的員工面前。

也難怪他們目瞪口呆,畢竟這樣的總經理,他們可是從來沒見過的。

「很近的,我們用走路就可以到了。」

江蕾挽住展揚的手。「這樣好多了!」

* * *

在這一家高雅的餐廳之中坐著一對壁人,奇怪的是……他們坐的並不是情人座,旁邊仍餘下好幾個坐位。

「展揚!你不是說吃飯嗎?」

「一個商務午餐。」他淡淡地說道。

江蕾橫睨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有企圖。」

展揚大呼冤枉。「老婆!我本來想待在你辦公室消磨時間的,是你自己不肯的,記得嗎?」他眨眨眼。

看到他曖昧地眨著眼,江蕾忍不住笑出聲道:「都跟別人約好了,那你還耍詐嚇我?」

差點毀了她在公司的……「名節」。

展揚對這個餐會沒有什麼興趣。「也沒什麼,這個餐會我也不一定非要參加,只是看看是不是有投資的價值,沒有什麼重要的,我也沒答應他們一定要來。」

「噢!廠商約你的。」

展揚讚許地說道:「還是我的老婆聰明,一點就通。」

「別拍馬屁!我是不會領情的,手邊的資料怎樣?」

孟家對所有投資的事業或意欲投資的產業都備有一份詳盡的資料,不論是直屬的企業或是附屬的投資,他們都設立一套完整的系統。

「很普通。」他意興蘭珊地答道。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沒興趣,做生意可以這樣把想法顯露在臉上嗎?她想。

「做什麼生意的?」她又問道。

江蕾最近下了很多功夫在孟氏財團的運作上,畢竟她是盂家繼承人的妻子,實在有必要替家族做一些事。

「食品!」展揚冷笑道。

原來是江蕾公司的對手。

「食品?」她道。食品?

孟家在食品事業已經有投資了,就是江蕾現在移交的這家公司,它現在的狀態極佳,不但業務蒸蒸日上,而且還大有可為;何況孟家和江家是何等關係,怎容得了外人介入挑撥?

「怎麼會找上你的呢?展揚!」

「大概沒做足功夫;可能調查員辦事不力吧!」他愛寵地看著妻子道。

江蕾瞄了手上的表一眼。

「怎麼這麼久還沒來?哪有讓客人等那麼久的呢?」

展揚伸出手愛憐地撫了妻子柔細臉龐一下,眼光柔得能殺死人。「別急!是我們早到了,人家可沒遲到半分鐘呢!」

「你早到?」

「嗯!我習慣早到會場半小時熟悉環境!」

江蕾才發現,展揚做生意自有他的一套;至少要守成孟家這般龐雜的事業,一定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

「展揚……」

「來了!」他不動聲色地輕聲打斷她。

看展揚一副精明幹練生意人面孔令她有些兒不習慣;這樣看起來就不像她那溫文儒雅的丈夫了,反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獅。

來人共有三人,一眼就看見耀目的展揚夫妻,然後向他倆魚貫行來。

依江蕾和一般人的觀察,那三人都是實實在在的中國人沒錯,但他們卻選擇了用英語與展揚交談。

「您好!孟先生!」領頭的是一位黑西裝中等身材的男子。

「您好!王先生!」

原來那個人姓王,他們三人輪流對展揚打過招呼就各自坐下;這是江蕾第一次嘗到做隱形人的滋味,那三個人好像不拿她當「人」看。算了!這種經驗也算新鮮,她對著無聲詢問她的丈夫苦笑。

侍者又來到桌前,按禮儀地先詢問此桌唯一的女士江蕾道:「請問小姐您用些什麼餐點?」

江蕾隨意點了幾樣清淡的菜餚;她最近一見到油膩的東西就反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先生呢?」侍者又問展揚。

他不是很喜歡吃西餐,展揚想隨便點個幾樣,但江蕾這幾天食慾不振令他擔心。

他看著侍者。「就照小姐點的菜單來一份吧!」

那三個目中無人的廠商代表聽見他字正腔圓的中文不禁驚大了嘴巴,江蕾在心中幸災樂禍地笑著。

「孟先生能說極流利的中文!三位先生可以用中文溝通,沒問題。」江蕾好心地提醒他們,他們用英文跟展揚溝通是比較不討好的。

可惜……真可惜,誰會聽得見透明人說話呢?那三個「笨蛋」連理都不理她。江蕾何時受過這種待遇?但她忍下了,她想看看展揚會有什麼反應?

果然,展揚眼中正閃著極不悅的怒芒,他雖隱藏得很好,但仍逃不過江蕾的法眼,她對展揚柔柔一笑。

她想玩遊戲,他想。他的愛妻暗示地捏著他的手;他們小時候總是玩一些遊戲作弄別人也好,看到這些不尊重蕾蕾的人就讓他想發火。真奇怪!蕾蕾在食品業是炙手可熱的領導人物,這些人怎會不認識她?這種「外黃內白」的香蕉型中國人也該讓他們受點教訓,既然打定了主意,展揚也輕揉妻子的手指當作回應。

「各位的目的不如開門見山地說吧!」展揚用中文做開場白。

王先生諂媚地道:「孟先生可以盡可能用您喜歡的語言談生意,我今天帶來這兩位先生都是留學的博士,我個人是留美的。」

本來還沒那麼討厭他,但一看到他那沾沾自喜的臭屁樣子就反胃想吐,江蕾向展揚微微使個眼色。

「那太好了!有沒有人會說日語的呢?」

那三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孟先生,不瞞您說……我們還有一位會說日語的先生,但是……他待會才會趕來。」

遲到?又多了一個壞印象,江蕾在心中再加記上一個缺點。

「那改用西班牙語好了!」

他們面有難色。

「不會?那用法語好了!」誰叫他們這麼過於自負?這叫作自討苦吃!

展揚裝出遺憾的表情說道:「我想你們大概也不會說葡萄牙語囉!那我們現在要用什麼語言說話呢?德文嗎?」

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

「孟先生,難道……您不能就用英語嗎?」他訥訥地問道。

展揚故意露出無辜的笑容道:「可是我太太不會說英文,我不想將她隔離在外。」

江蕾假意地直點頭。「我是不會說英文。」她只會「講」英文,這樣應該不算說謊吧!

「您的……夫人? 」

江蕾在心中直偷笑,現在才想補救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這樣……我看我和內人還是先回去,你們再找個機會聯絡吧!」

展揚體貼地扶起江蕾,只要是有長眼睛的人都能輕易看出他是多麼疼愛他的妻子,這三個人顯然是白癡。

等他們走了之後,才走進一個氣急敗壞的男人,大概就是那個「遲到」的日語通了。

「我看到孟先生和江小姐出去了!你們弄砸了嗎?」

三人有志一同的低下頭去道:「我們不知道那個小姐是孟先生的夫人!」

「江小姐是孟先生的夫人?」他叫道。

「完了!這次是栽到底了!」他歎道。

「經理,怎麼了?」

那個遲來的經理怒瞪他一眼。「你連江氏食品的江蕾嫁給孟展揚都沒查出!明天開始可以不用上班了。」

依他看,丟了這個臉,他也可以捲鋪蓋走路了!

展揚和江蕾則獲得了一個特別的機會調劑調劑平常的生活;他們共同生活的這幾個月幸福而快樂,江蕾都有些害怕……害怕這幸福有如幻境。

她還是無法對展揚說出她有多麼愛他,多怕失去他。她不曉得他還能忍她多久?陰影會逐漸擴大成一片黑暗嗎?

* * *

好吵!有人不停地在喊地,江蕾轉過身來將頭埋入枕頭裡。

「蕾蕾,起床了!起--床---了--唷!」展揚對著她的耳朵吹氣。

沒辦法!她放棄了垂死的掙扎,睜開一雙惺忪的睡眼埋怨那惱人的丈夫道:「三更半夜吵什麼吵?」

他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已經不是三更半夜了,蕾蕾!天亮很久了!」

「你有什麼計畫?今天是星期天!讓我多睡一會兒好不好嘛!」天!才六點十分而已。

展揚也隨著她瞄了一眼時鐘。「我們去晨運散步,你最近容易累,可能是因為缺乏運動的關係。」

江蕾哀叫道:「我這麼容易累是因為嫁了一個每天晚上都要吵醒我的丈夫,完全跟其他原因無關。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知道老爺您精力過人,但你不能期望一個弱女子在一個晚上被吵醒三次之後還能在六點十分起床。」

展揚賊兮兮地笑著,當她想賴床就替自己冠上「弱女子」的稱號。

「我曾經叫醒你更多次你都沒埋怨。」他曖昧地笑。

噢!看來是非起床不可了!展揚最可惡的個性就是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要達到目的。

「你……」正想罵他一頓,但……

-陣噁心冒至喉頭,她反應奇快地摀住嘴衝向廁所;在這緊急的時刻,目的地竟顯得這遠,該死!住這麼大房間幹嘛?

她費了好些功夫才跑進廁所抱住馬桶乾嘔,在這種情況之下也顧不得她江大小姐的形象問題了。

「蕾蕾!你怎麼了?」

他的臉色恐怕比地還難看,展揚扶著她的手還微微地發抖,江蕾試著放鬆一下他的心情。

「你該不會以為我為了想賴床多睡一陣子就使出這種差勁的花招吧?」

「別開玩笑!哪兒不舒服?告訴我!」他著急地碰觸著她的頭、肩、胸腹,總而言之是毫無章法地四處檢查。

「我快死了……」她呻吟一聲。「我現在要交代遺言……」她好難受。

「不要亂說話!」他大吼。「不許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我死了你都還不會死!」

「你好殘忍,居然想叫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好殘忍……」她故做心碎狀倒人他懷中。

展揚也知道自己急得胡言亂語。他輕巧且平穩地抱起如病貓的妻子,她需要好好地照顧。

江蕾也不想抗議,反正她確實是沒力氣走路,而且看他這副緊張的模樣,心裡頭受人憐寵的感覺可是不得了的舒服,幹嘛要抗議呢?

* * *

展揚打開衣櫥,拿了兩套衣服。首先,他飛快地換好自己的那一套。然後,他拿著一套優雅的藍色洋裝走向床上的妻子。

「你,你做什麼?」他的樣子令人倍感威脅。

「替你換衣服!」他扶起她。

「做什麼要換衣服?去散步嗎?」

他開始解開她睡衣的扣子。「去看醫生!」

江蕾抓住他的手。「你瘋了!現在才六點多……我不要被任何人押進醫院!」

他瞪她,晶瑩的碧眼中有一絲恐懼。

「蕾蕾!我不是任何人。」他試著耐心勸她。「我是妳的丈夫。」

「即使是我的丈夫也不行!」她堅定地說道。「何況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差不多都好了!」經她自己一說,確實是沒那麼難受了。

「你確定?」他不相信她,江蕾可能會因為怕看醫生而說謊。

「當然,就算要去檢查,我也拒絕像小孩一樣被『人』帶去;我是個有意志的人,

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身體。」

展揚放棄說服她;她一旦使起件子來是很難搞的,只有順著她才是上策,

「你會去檢查?」

「我當然……會!」她有些遲疑,誰喜歡去醫院呢?

展揚丟下手中的衣服摟住她恐慌地喊道:「你保證?你保證一定會去?我好怕……我不知道萬一你有事……我該怎麼辦?我無法承受你發生任何一些些不好的事,我是這麼地愛著妳!我不知道若沒有你該如何是好!我真的好怕!」

江蕾被這一篇火熱赤裸的坦白沖激得激動不已;展揚摟著她微顫的身軀,用微顫著的語音訴說他的恐懼。

我也好愛、好愛你呀!展揚!江蕾開口卻仍發不出聲音,只能微紅著眼眶靠著展揚喘氣。

「我保證我會去檢查,可能只是吃壞肚子或是中暑而已,我們沒必要自己嚇死自己是嗎?」她跳起來。「我們還要去晨運散步呢!」

「不!你還是躺著休息一下吧!」雖然她看起來好像沒事了,但還是小心一點兒好。

「也好!大哥不是邀你過去談事情嗎?你時間到了就自己去,別理我了。」

本來展揚是想約她散步之後再去楚風家的,可是現在她這樣……

「我想在家裡陪你,我打個電話告訴他們我不去了。」蕾蕾生病了,他怎麼會有心情談什麼正事?

江蕾按住他拿起電話的手。「我真的沒事了,再多睡一陣子就好,何必大費周章地讓你停下了所有事情來陪我呢?」

他心疼地望著她的黑眼圈。

「真的?」他不確定是否要聽她的。

「真的!你不要把我當病人看嘛!」江蕾軟軟地依在他胸口,一隻手還有意無意地撩撥著他。

「別這樣!蕾蕾!」他急喘著阻止。

江蕾抬眼媚惑地看他。「你還去不去散步?」

「不去……蕾蕾,你應該休息!」他快要被那雙手逼瘋了。「我……我不應該……」

江蕾解開他的扣子,雙手偷偷地溜進他胸前胡鬧,她感覺展揚狂烈的心跳。很好!她要惹得他發狂,讓他別浪費時間擔心她。

「蕾蕾!」他驚喘地攫住她正在解他皮帶的小手。

「我為什麼要停?我想要你啊!除非……你不想要我!」她裝成一副怨婦模樣抿著嘴說道。

這個女人瘋了嗎?居然問他這種問題?在他快被愛慾逼瘋的時候問這麼刺激的問題。

他邪邪地笑了。「這是你自己找的唷!小蕩婦!」他反身壓住她。

江蕾的一聲驚叫還沒喊出就被他堵住了。

因此,散步就被另一種『運動』取代了!


第九章

展揚靠在楚風家沙發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經引起楚風夫婦的懷疑了,他和江蕾吵架了嗎?君敏不得不這樣想。

「展揚!你對我剛才說的新計畫有什麼意見?」楚風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仔細聽他說什麼。

他沒有回答,依舊呆呆地凝視著桌上茶杯的中心點,就像……就像茶杯裡有魚值得觀賞似的。

「展揚!」他沒耐心地大喊道。

他無精打彩地瞪著他。

「叫魂也不是像你這種叫法!」

「我是在叫魂沒錯,你看看你,沒了三魂少了七魄。我剛才跟你談的你究竟有什麼看法?」

他是沒聽見,今天他根本不應該談什麼「正事」的,他擔心蕾蕾的身體擔心得無法集中精神。

「對不起,我一時失神了。」他站起來。「我看我還是回去算了!」回去守著蕾蕾。她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君敏走向前壓下展揚站起的身體,那嬌小的身材卻能發出令展揚信服的力量,他緩緩地靠回原位。

「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心煩?」君敏關心地問道。

「蕾蕾身體不舒服又不讓我帶她大看醫生,我簡直拿她沒辦法!」他皺眉愁道。

君敏和楚風對看一眼,這是一個深愛妻子的男人,他們可以從他憂懼的跟中看出。

「你就硬拖她去嘛!」

君敏瞪了楚風一眼。「不要出餿主意,江蕾不喜歡別人用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就這樣算了?」楚風問他。

展揚歎口氣。「她答應我會去檢查--自己去。」

「自己去?聽起來就像是江蕾說的話!」楚風笑道。

君敏說道:「別聽楚風胡說!她哪裡不舒服?」

展揚回想她最近反常的生理狀況,良久……

「她食慾不振、吃不下東西,這是很奇怪的現象,你們是知道她平時都吃很多東西的。」

「天氣熱吃不下也是有可能的。」楚風不以為然。

展揚懶懶地解釋道:「不但如此,她還很容易累,動不動就想睡讓我很擔心,而且早上她還吐了一會兒,吐得瞼都發白了!」

楚風驚喜地看了妻子一眼道:「他說的症狀好像是……」

君敏也笑著對楚風點點頭道:「還不能肯定,可是……很有可能是。」

「蕾蕾生病你們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展揚看他們打啞謎不由有些惱了。

楚風坐過來猛拍他的肩取笑道:「這哪是病?好傢伙!你可是一直沒浪費時間地努力唷,我和君敏結婚兩年才懷了小濤,你們才三個多月就有了喜訊!」

「你的意思是蕾蕾懷孕了?」他的頭暈沉沉地。

君敏頷首笑道:「聽你這麼一說很像是這樣。」

他要做爸爸了,展揚快樂昏了,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不知道蕾蕾會……

「糟了!」 他突然脫口而出。

「怎麼啦?」楚風和君敏異口同聲地問道。

蕾蕾不想這麼快有孩子他是知道的,他本來是想替她解開心結後再談生育孩子的事情,他一向都有做預防的措施,除了新婚當時偶爾情不自禁……

這麼算來……若是蕾蕾真有了身孕,那也有三個月了,她會有什麼反應呢?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蕾蕾怕生孩子!我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我們從來不談這個問題!」他們的生活太幸福了,生育的問題還在其次。

君敏同意。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怕?她會是個好媽媽!」

展揚難過地抿唇。「我也不知道,她總是迴避這個問題,我若是態度稍強硬些,她就悲傷得好些天心情都不好,那種悲傷又倔強的表情讓我看了好心疼。」

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那麼,這也許是一個解開她心結的契機,我們不能瞭解她若是發現自己懷孕後會有什麼反應。」楚風開口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同樣地愛她!」他低啞地說。

「墮胎呢?」君敏問道。

展揚驚恐地瞪著她。「不!她不會……」

楚風鄭重地說道:「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畢竟蕾蕾是那種先做再說的行動派人物,她又那麼地恐懼,又不肯跟別人談她的想法;不管怎麼樣,你愛她是嗎?」

「不……若是她……」光想到就足以令他痛苦得不能自拔。「她不會的,我和她都愛孩子……雖不一定現在就要有,但……如果沒有孩子來分享我們的生活,我們會……會有很嚴重的缺憾的。」

最令他恐懼的不是沒有孩子;他娶蕾蕾並不是想要一個生育機器,他娶她是因為愛她、非常地愛她。但是……他不知道她是否愛他?

或許,不像他以為的那樣肯定。蕾蕾從來沒有對他承認她愛上他。他恐懼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她是否真愛他?

但他可以經由一個方法得知,那就是孩子,他們倆共同孕育的孩子,展揚痛苦地閉上眼。她若拒絕了他的孩子就等於她不愛他。天!這會殺了他,他絕對無

法承受這個,無法在一個沒有希望的婚姻中永遠付出。

雖然他是這麼絕望地愛她,但展揚仍不知道當他認為毫無希望獲得蕾蕾的愛時他會怎麼做?他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當她試著扼殺他的愛時,他不確定他會怎麼處理,他怕……他會傷害江蕾!他不要……他不要她受傷害。

楚風也發現展揚的情形不對。

「君敏!請你不要危言聳聽好嗎?看你害展揚的臉色都變了!」

「沒有的事!」展揚答道。

君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對不起,我只是關心江蕾和你,胡亂猜測蕾蕾的反應是我的錯,要是被她知道…….我一定會被整死的,你一定要答應我別跟她說。」

「我答應!」展揚笑答。

何必杞人憂天呢?蕾蕾一定是愛他的,要不然她怎會用那種全心奉獻的眼神對他說話?

當他們做愛時,他幾乎就可以肯定……她那秋水明眸中盈滿對他的愛,就只差沒有親耳見。

他們無疑是世界上最相愛的一對愛侶----終其一生皆會如此,只要蕾蕾的疑懼消失就更完美了,展揚靜靜地想道。

他現在所感受到的幸福已遠遠超出他當初預期的千萬倍,他沒什麼好埋怨的,只要蕾蕾對他證明她愛他,他甚至不用聽她親口對他說,只要……只要蕾蕾願意留下他的孩子這就夠了;只要這樣他就相信她愛他、在乎他,他可以嬌寵她一生,就算她胡鬧也行,快快樂樂地一家生活在一起直至老死。

是的!他歎口氣!他就是希望如此,她不會辜負他的,展揚拚命地安慰自己。

君敏絕不可能知道她這一句話引起了展揚內心多大的衝擊。

* * *

「江小姐,你懷孕了!」這句話出自一個身著白袍的醫生。

一時之間她的腦袋似乎停止了運作。

她本來就覺得自己沒什麼病,但展揚整日催著她去醫院檢查。後來她也不想表現得太執拗,就獨自來了這一家醫院做了一連串的檢查,結果出人意表地發現她懷孕了。

「小姐!小姐!」醫生又喊。

她難道有困難嗎?醫生不得不對這位有著純真氣質的美人產生好感。看起來這位江小姐沒有結婚,但天曉得她想怎麼做!現在未婚生子也不是什麼希罕的事。

江蕾抬頭:「我懷孕了?」語氣中儘是懷疑。

「是的!小姐!如果你有困難……我介紹另一個醫師給你,很遺憾我不是婦產科醫生,孩子已經三個月了,你得要趁早做決定。」他寫了一個電話和住址給她。

江蕾機械地接過那一張紙條,它放在手上似乎有千斤重。做決定?他想她做什麼決定?拿掉小孩嗎?江蕾心中泛起萬千的恐慌。

「謝謝你!」江蕾向他道謝。

江蕾失魂落魄地走出診所,耳邊一直響起母親對她叫囂的聲音;雖然過了這麼多年她已知道這並不是她的錯,但她仍感到心痛。

展揚知道他們有了寶寶一定很高興,他是那麼地為孩子著迷,他會希望有一群自己的孩子,他一定會很愛很愛他的。可是……

萬一她遺傳到母親的無情呢?那她不是將自己的孩子活活丟人地獄中?

她好害怕,如果事情真的發展至此,她知道她一定會失去展揚的,她不能沒有他,失去展揚的劇烈痛苦不是她所能承愛的。她愛他,她這一生所得到最充實、最令人動容的關心是來自於展揚,她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我要見到他,我需要馬上見到他。」她手足無措地喃喃自語。

* * *

心慌的江蕾急得想馬上投入展揚的懷抱;她順著自己的心意立即衝回家裡,衝進丈夫的懷中。

「展揚!」她哽咽道。

他憂慮地端詳著她,是什麼事讓她這樣驚惶失措?

「怎麼啦?」他溫柔地關懷道。

江蕾緊緊抵著他的胸膛搖頭不語。她還沒學會怎麼和他溝通,把心中恐懼的事與他分享。

展揚皺著眉,他肯定蕾蕾有心事;他經常發現她陷入情緒低潮,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這種閉著眼睛挨打的感覺讓人好無助。

他將妻子摟人懷中拍撫著她的背脊,有她窩在懷中就是一種單純的快樂;雖然她眼角帶著令他心碎的輕愁。

蕾蕾,你要什麼時候才告訴我喜訊呢?他無聲地詢問道。

江蕾靜靜地數著他的心跳,他帶給地一股安定的感受,她該告訴展揚他們就快有孩子了嗎?

「好些了嗎?」他輕輕在地耳邊吹氣道。

「嗯!」她轉過頭輕吻住他。

展揚心一蕩,柔柔地回吻著她柔美的櫻唇。「我愛你,蕾蕾!」他歎息似的。

江蕾聞言心一酸就紅下眼睛。「我不值得的。」

展揚心慌地抬起她的頭細細凝視著她道:「妳一定有事!告訴我,蕾蕾!」

她卻只是將頭重新埋入他懷中摩挲道:「我真的沒什麼,我只是怕令你失望。你知道嗎?若有一天你不愛我,我會……」她說不下去了。

展揚執起她的手,心傷的感覺傾瀉而出,她仍是有所保留,對她深濃的愛戀讓他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心碎的感觸。

「你說下去!」他怎會不愛地呢?他根本是為她癡狂,難道她還不能瞭解嗎?

「若有-天你不愛我,我怕……我怕我會受不了。」她啜泣出聲。「你知道嗎?若是真的發生……我一定承受不住。」她扯住他的襯衫。「我會死,我一定會死。」

展揚又驚又痛地摟緊她,她那小小的腦袋裝滿了稀奇古怪的想法;她一定有事沒告訴他!

「我怎麼會不愛你呢?我不愛看你胡思亂想。你看……」他用手指掬起她的眼下的一顆淚珠。「看你流淚讓我的心都碎了,你不想讓我心痛吧!」他低啞地傾訴道。

「是……」她嗚咽著低聲應道。

她仍然沒有告訴她。展揚決定不逼她,她看起來接近崩潰的臨界點,他決定順其自然。

「蕾蕾,你喜歡孩子嗎?」他試探地問道。

她驚跳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沒關係!」他拍拍妻子的手。「我們看電視吧!現在是新聞時間。」展揚拿起電視搖控器。

電視上的螢幕令人觸目驚心,一個傷痕纍纍的孩子和眼中充滿淒楚創痛的父親。孩子的目光呆滯痛苦,一眼就能看出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剎那間江蕾似乎回到了那段灰澀陰暗的童年,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就是她的化身。

江蕾驚慄地瞪著螢幕,在這瞬間她能感受到那孩子經歷的一切痛苦,她能感受到受鞭笞的火熱痛楚,那種切膚之痛和冰冷到骨子襄的寒流。

主播以穩定的口吻敘述著那個不穩定的母親如何用棍棒、皮鞭及她所能得到的任何工具來對孩子施虐;連孩子的父親都沒法子阻止。

「我一轉身去工作就變成這樣。」他痛苦地抱住可憐的孩子。「我怎能時時刻刻防備孩子的母親呢?什麼人會傷害這樣乖的孩子呢?」

畫面上的那位父親和孩子痛哭出聲,影像重迭在江蕾的腦海巾,她彷彿又看見畫面上的人換成展揚和他們的孩子。她一震,是的,還有什麼會比被自己母親傷害更容易扼殺天真的孩子?

「蕾蕾!我們不要看了。」展揚擔心地問著她道。

江蕾沒有說話,展揚伸手要關掉電源,她用手按住他。

「讓我看完。」她的聲音從未如此嘎啞。

那孩子除了心靈一輩子不能撫平的傷痕,身體也遭受重大的傷害。他的腿斷了、耳朵也被打聾了,受傷的腿是可以再接上,但……另外-個殘疾就會永遠跟著他了。

「如果她要這樣對待孩子,她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墮胎流掉他,為什麼……為什麼要生下他?」那位父親淒愴大喊,可惜孩子眼中一片茫然,已經聽不見了。

孩子的母親已經逃了,留下沉默的男孩和一個無奈痛心的父親……

展揚搶過遙控器硬是將電視關掉。

「別再亂想那些困擾你的無謂問題。」他緊摟著地,受傷似地大吼。「只要我們兩個一直在-起,所有的考慮部是無謂的。」

展揚非常恐慌地注視他深愛的妻子,她心不在焉地瞪著已經漆黑的螢幕,他覺得有一股恐怖的力量要將蕾蕾自他身邊狠狠地扯離。

他吼得好大聲,但......她根本沒有聽見丈夫恐懼地呼喊,她只聽見剛才那個悲傷的父親呼天搶地的最後一句話-------為什麼要生下他?為什麼不墮胎流掉他?

身為一個同樣被至親傷言的受虐兒,雖然已是過去式,但江蕾對那孩子遭遇有極深刻的感觸。

同時身為一個准母親,她也對那父親的吶喊有非常深刻的體認;那種痛楚是終身不愈的折磨,偶爾惡毒地出現在你最不希望它出現的時候。

「展揚,我累了……讓我休息一下好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就扶著椅背站起,小小的肩膀像承負著整座山的重量,她一步一個腳印全落在展揚心上。

「把問題說出來,讓我幫助你!求求妳!」展揚負傷地咆哮。

她停了兩秒鐘後又繼續往前走,展揚覺得被蕾蕾摒棄在心門之外的痛苦凌遲著他的心,她背叛了他的愛。

晚上,這是第一次江蕾沒有在他懷中入睡,她遠遠地避開蜷在床邊,獨自任抉擇的痛苦啃嚙著她。

* * *

君敏這天心血來潮到孟家找江蕾串門子,她對江蕾的近況非常關切,雖然兩家近在咫尺,但江蕾自結束了工作之後就沒有消息。

還好她進出孟家大門就好像進她家廚房一樣方便,江蕾若不出現……她自可以找上門登門拜訪。

「蕾蕾,你要去哪裡?」真不巧江蕾正要出去。

她似乎被嚇住地瞪住君敏。嚇住?這個字眼運用在江蕾身上特別不合適。但是那驚惶的眼神及顫白的雙唇又非得用這個詞形容不成。

「有什麼事?」她避開君敏的目光。

她居然垂下眼睛,這不像她的朋友蕾蕾,更不可能是她小姑所會有的表情。怯懦,沒錯!她的眼中出現的是怯懦。

君敏小心翼翼地開門探問道:「蕾蕾!你和展揚之間出了問題嗎?」

沒有別的原因可想嗎?她看起來就這麼明顯嗎?「怎麼會呢?」她還是否認。

君敏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你身體不舒服嗎?」懷孕的女人總是心思難測。「展揚呢?」她四處觀察卻不見男主人。

「君敏妳坐。」她指自己對面的座椅。「展揚出去談生意,我們準備下個月回瑞士探望父母,國內的事要好好地處理。」

君敏看著江蕾放下皮包;若不是親眼所見,就算是打死她她也不會相信江蕾會轉變成一個憂鬱的小女人。

「出了什麼事?展揚有外遇嗎?」她搖頭,「不可能!」她自問自答。

「不要隨意猜測我們的問題!」江蕾提高聲音。

君敏笑了,「你終於願意承認你們之間有問題了嗎?」能讓江蕾露出語病是她一生最大的成就。

果然,江蕾臉色一變頹然說道:「展揚沒有問題,所有的問題都在我身上,他仍是最初我認識的那個完美的人,也是一個完美的丈夫,只是……只是我讓他失望了!」她痛苦地將臉埋人手裡。

君敏起來移坐到江蕾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說道。「你心情不好嗎?懷孕是這樣的,過些時候心情就會好了,展揚會體諒你的,你們相愛不是嗎?」

江蕾猛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懷孕?」

「展揚告訴我們的呀!有了孩子之後-切都會不一樣了,難道你還沒告訴他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君敏不得不指責她。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呆呆地重複說道。「也沒關係了,反正孩子就要沒了……」

君敏大驚失色地抓住她道:「孩子為什麼會沒了?發生什麼問題?蕾蕾,你不要全部自己承擔,讓我們跟你一起來分擔!」

她彷彿戴了面具般不露出半點情感地說道:「我剛才正是要出去做手術拿掉它。」

「為什麼?孩子不健全嗎?天啊!展揚知道會如何的傷心?」

「孩子沒問題,是我有問題。」她淡淡地說,眼睛浮掠過一抹陰影。

「醫生怎麼說?」

「是我不夠資格去做一個孩子的母親,我會毀了他們的-生,我不夠成熟去承當這種責任,我……我不能生下他,我會毀了展揚。」她開始顯得狂亂。「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嫁給他,我不該毀了他的生活,我簡直是帶走了他生命中的陽光,我……」

君敏搖晃她。「你鎮靜一點,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不可能帶走他生命的陽光。」她斬釘截鐵地說。「你就是他所有的陽光,他用他所有的熱情愛著你。」

「不……不……我……」她語無倫次地搖著頭哭泣。

君敏正視著她著急地說道:「聽著!不管是誰,到要擔負父母責任的緊要關頭都會害怕,這情況不止是你才會發生。蕾蕾!把你的感覺告訴展揚。」

「不!我已經決定了,你知道嗎?我可能會打他……」她陷人了悲慘的童年回憶。「打得不能住手……打得我的孩子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懇求,就像一條狗般失去了尊嚴,不!連狗都不如!我不能生下孩子,我不能……我不能……」她毅然拿起皮包站起來。「不要阻止我,我要做我應該做的事。」

君敏抓住她喊道:「這是逃避!蕾蕾,這不像你!」

江蕾甩開她的手,用那雙深受折磨的美麗眼眸注視她許久才奔出去,就像有惡鬼在她背後追趕。

「蕾蕾! 蕾蕾!」君敏大聲叫喊。「為什麼上一代的錯卻要讓下一代來受折磨呢?」不行!我要通知展揚阻止她!我不能坐視悲劇的發生。君敏邊想邊拿起電話。

糟!該怎麼才能找到他呢?

* * *

江蕾開車到醫院辦好手續,坐在候診室冰冷的椅子上,她的身子不住地顫抖。

護士小姐喊了她的名字。

她真的要這樣做嗎?身邊一個個的准媽媽的臉上都帶著柔柔地粲然笑容,她也想享受這單純的快樂,她為什麼總要受到往的牽制?她為什麼總任回憶像不死的惡魔禁制住她?

護士小姐又喊了一次,江蕾如行屍走肉地瞪視著對面牆上鏡中的自己,深吸-口氣站起來隨她走入門診室。

她毫無知覺地任他們擺佈,直到看到手術台上冰冷的鐵架……

「不!」她失聲大叫。

她真的要這樣做嗎?她確定會失去展揚及一切,這真的就是自己所要的嗎?江蕾不斷地自問道。

「江小姐!你怎麼了?」護士被嚇了-跳。

她願意不奮鬥就失去一切嗎?和展揚在一起生活是她這生中最美好的事,她寧死也不願失去他。

「我想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她的眼神恢復清明的亮光。「我很抱歉浪費你們大家的時間,費用我會全部付清。」

醫師表示願意等她考慮清楚再決定。

江蕾緩緩踱出醫院。她還不想回家,她要找個僻靜處所釐清紛亂的思緒。她愛展揚,擁有展揚的孩子就等於是擁有他的另一部分,她會傷害展揚和她自己的孩子嗎?

君敏說的對!她不能逃避,她要把心事與展揚分享,她要告訴他深深困擾自己的恐懼,她要對她說,她愛他,讓展揚來幫助她!

是的,她得為他們倆奮鬥,如果沒有一點優點的她都能讓展揚那麼好的人為她癡狂,那他應該不會嫌棄她才對。

天啊!這麼閉塞地關閉自己一定深深地傷害了他,她要用後半生來補償他……江蕾將手放在小腹上……

是的!她將一輩子愛他,她也會盡自己所有的力量來善待他們的孩子。

他們的愛情會生生世世地延續下去,她不是她的母親,除了長相之外,她和母親沒有一絲相像。

展揚說過,他們在一起時不用思考,一切只要憑感覺就好。他是那麼的聰明;自從她懂事以來他所說的全都是對的。

她微微一笑。或許他仍做錯了一件事-----讓自己娶了她這個不乖的大麻煩,但她卻因此得到救贖;這是上天的安排嗎?她有理由相信自己也已經愛上他一輩子了,展揚總是有辦法在她陷入自憐的深淵之前就拉她出來。

江蕾明白自己的堅強,也就是這種毅力讓她能從那些忽略、明顯的漠視和非人的對待下存活,她相信一定還有許多和她有同樣遭遇的人受著同樣痛楚的煎熬。但不知道上天有沒有也賜給他們一個像展揚一樣的天使來撫平他們的創傷?

一定有的,她自問自答地想。楚風不是也有君敏嗎?老天是公平的,但……但自己對展揚心靈上的折磨公平嗎?她很清楚她傷了愛她的丈夫;從她無意間瞥見展揚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自己是多麼自私地傷害了他。

這是在慢性扼殺他對她的愛。江蕾驚喘,希望還沒有太遲,她要回去向他認錯,展揚會寬大地原諒她嗎?

江蕾突然冷了起來,一股不祥的感覺緊攫住她不安的心靈。

第十章

好幾天沒下雨,空氣悶得令人想發狂,就算偶爾有風吹過,也是灼得像會使人受傷般。

展揚痛心地靠著走廊的樓梯等待江蕾;他覺得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大哭-場。

君敏是找到了展揚沒錯,但是在江蕾出去之後三小時才聯絡上他;這時候他還能做什麼補救呢?一切都太晚了。他恨!一半是痛恨自己,一半是痛恨蕾蕾。

他恨自己明知道蕾蕾不穩定還任她一人在家,恨自己老是將時間浪費在無謂地等待上頭,他應該早就強迫江蕾面對恐懼,與他分享及承擔一切的憂鬱。他無力地在樓梯上坐下。

他恨她不願接受他的關懷,只知道一味抹殺他的好意,由愛轉恨的烈火狠狠焚燒著他,像地獄之火煎熬著他受創的心。

他覺得自己的心一寸寸地死去、冷透,扶著欄杆再站起來走進花園,被打擊得一蹶不振的身體必須藉著外物支撐才能勉強不會搖晃。

她怎麼這樣對他?他們共同孕育的孩子難道對她沒有半點意義嗎?還是她真的對他沒有感覺?展揚痛苦不堪地狂喊著。

為什麼那麼久了她還不回來?展揚淒苫地凝視著閉鎖的大門。

咦?似乎有人在樹叢間,他順著聲音找尋到與江家相通的門,發現……發現那個他用盡-生熱愛卻背叛他的女人就在那兒!

「展揚?」她疑懼地抬起頭,「我……我在澆水……」她被他陰鬱的目光嚇到了。

他冷冷地看著那代表他愛情的小樹。「你真的在乎我曾給你的任何東西嗎?」

她從沒見過這樣暴躁的他,展揚是溫柔儒雅的同義詞;江蕾不由自主地退後兩步。

展揚逼向前。「你說!你去哪兒?」

「我……」她該怎麼講?

展揚眼中發出憤怒的光芒。「你去醫院了嗎?」他還抱著一絲不可能的奢望,也許她終究還是愛著他,也許他無望的愛終究還是得到了回報。

「是的。展揚……」她急著想解釋。

「不!」他發出了受傷的嘶吼。「你粉碎了我的希望,你粉碎了我的愛,你為何要砸碎我的心?我曾經是那磨那麼、那麼地深愛著你!」

曾經?展揚為什麼說他「曾經」愛著她?

「不!你聽我解釋,求求你!我……」她想抓住離她遠去的心。

「我不聽!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聽!我花了幾乎一輩子的時間來等你解釋,花了這麼多年來等你告訴我你的恐懼。」他的眼神狂亂。「我得到了什麼?你從來不肯開口與我分享你任何的快樂和悲傷。天啊!這不該是我得到的。」他淒愴地大喊,淚珠在眼中不住地打轉著。

江蕾只覺腦中轟轟作響。

「你後悔了,我知道我會讓你失望的!」她慘然說道。

「我後悔?」他夢魘般的雙眸穿透她。「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對你說這句話,但……是的,我後悔了!江蕾,你讓我失望了,你辜負了我所有的希望,你辜負了我所有的愛。」

他的聲音因承載著過多的痛苦而粗嗄喑?。

江蕾的心碎了,失去展揚愛情的她等於是-個活死人,她無意識地繼續澆著水。

他揮去江蕾手中的水盆,盛怒的他像一個異族的天神,他一把將那棵對江蕾有特殊意義的榕樹連根拔起。

「你在乎嗎?」他痛楚地大喊。「你在乎嗎?」只要她表示出一絲絲的情感,他可以原諒她一切……一切,不管是什麼,展揚慌亂地盼望著。

江蕾心碎地啜泣著,她哭得快要岔氣昏厥,她傷害了他,她看得出展揚的心死了,而她就是那殘酷的兇手!都是她的錯,她原本就知道自己不適合他的……

「對不起,原諒我……展揚……」

他最後的希望也落空了,他覺得全身都快爆裂成滿天碎片落在江蕾腳邊。

「不!別想……別想……我這一輩子和下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他將手上的樹甩在地上,瘋狂地用腳踩爛它。

「不!」江蕾慘叫,那在她心目中等於是展揚關懷的小榕樹!

她激動的反應吸引住展揚的注意,他淒苦地對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說道:「我比你還痛心,我現在親手扼殺自己多年來的愛情,我原以為……」他哽咽地回頭。「我原以為可以替你驅走-切的陰影,但……我錯誤地高估了自己。如今,你該高興有一個人會和你-樣……一生都被陰影籠罩住了。」

這些話打敗了江蕾!她的心哭喊著,她最不希望傷害展揚,沒想到她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她愛他!但現在已經太遲了,他已經傷痕纍纍了。展揚似乎連看她一眼都不能忍受地離開了她;這是她奢求愛情的報應嗎?

江蕾軟軟地在那棵慘不忍睹的樹前跪下,展揚的怒氣都發洩在這無辜的植物上了。她歇斯底里地傻笑著,她沒想到連她所養的植物都受她連累。

江蕾癡癡地收拾地面上的殘枝剩葉,將它們一古腦地全樓在胸前,也顧不得弄髒她胸前白色的衣服,眼淚不住地由眼角滑落。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盂家花園的角落,狂亂地種回那棵榕樹,眼淚像雨一樣地落在土上。

可惜,那些以奇怪角度直立的樹幹,就像江蕾悲慘的愛情一樣回天乏術!

* * *

展揚一刻也沒多留地立即離開台灣,他怕自己被痛苦蒙蔽而殺了江蕾,他也怕自己在見到她時任痛苦殺了自己。

展揚的父母雖發現事情有些詭異卻仍不質問他,孟家兩老希望時間能沖淡兒子的痛苦;如果他需要他們在身邊給他建議,他們也會達成他的希望。

失去江蕾的展揚如同枯死的植物般了無生氣,他拚命地工作來忘卻痛苦,忘記江蕾。

他站在窗邊看著雨點打在玻璃上,想起了那些和她一起漫步在雨中的日子,一起避雨的清晨、子夜,任何的一點小事都會讓他想起她。

「為什麼不能讓我擺脫她……」他痛楚地喊道。

孟夫人走近兒子身邊,輕輕扶著他的手臂道:「展揚,你願意告訴媽發生什麼事嗎?媽媽幫得上忙嗎?」

展揚對著窗外雨滴猛吸氣,猛得連肩膀都不住顫抖,他拚命忍住即將如雨滴灑的淚水。

「媽!你幫不上忙的!」他幾乎被淚水嗆住。

孟夫人伸出雙手擁住兒子顫抖的身體;她的兒子壯得讓她沒法子雙手環住他。

「兒子!想哭就哭出來吧!你已經忍了好幾個月了。」孟夫人用溫柔的聲音撫慰他。

展揚哭了!以一個男人所能發出最傷心的聲音哭泣著。為了江蕾,他痛恨自己愛她比恨她多,他恨自己無能趕走她留在心中的陰影。

「孩子!為了蕾蕾嗎?」

展揚避開母親刺探的眼光;即使到在現在,他仍不願說半句江蕾的不是。

孟母歎了口氣道:「我當初就告訴過你,蕾蕾是個好女孩沒錯,但你若愛上她就比愛上別人更艱苦一些,你若是沒有信心撫平她受傷的心靈,就別選擇她。」

展揚聽了母親話心中一動。「媽!我不大懂妳的意思!」

孟夫人拉著兒子坐下,展揚順從地接過母親手上的茶。

「蕾蕾很難對別人表達她的感情,長久被忽略及小時候所受的苛刻待遇,讓她在表達感情上有困難,而且愈是她在乎的人或事,她就愈難表達出她的感情,更別提要她說出口了……」

展揚像被電擊般楞住,或許她真有一點愛他?!

「你應該慢慢地誘導她,當她願意向你吐露或解釋心中情感時,那就是你的機會……」

是的!蕾蕾曾經要對他「解釋」,但他是怎麼對她的?!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明白像你這樣負傷逃回來,蕾蕾一定也受了很大的傷害。」

展揚手上的熱茶淋落身上,而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展揚!」孟夫人驚叫。「你燙傷了沒有?」

這點燙傷算得了什麼?他簡直不敢想像他將蕾蕾傷到什麼地步?他不敢想像蕾蕾會痛苦到什麼程度?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對母親說道:「我要回到蕾蕾身邊。」希望還沒有太遲,天啊!距那次天崩地裂的分離已經五個月了,都快半年了!

孟夫人露出微笑,很高興活力又回到兒子身上;他和蕾蕾是天生注定的一對夫妻,誰也不能沒有誰。

「訂最快一班飛機去吧!你娶了媳婦到現在,我還沒再見過蕾蕾呢!」

展揚回母親一個苦笑。只要有蕾蕾,他們還有很多的機會來生孩子,只要蕾蕾願意談開她的恐懼,那失去一個孩子又算什麼呢?

他一向都自認為瞭解江蕾,沒想到卻做出這種蠢事,天哪!他祈禱沒有太遲。

* * *

鈴……孟夫人接起電話。

「好!我叫他聽!」她將電話遞給展揚。「楚風打來的電話。」

展揚急切地拿起電話。「喂!楚風嗎?」

電話中傳來楚風暴怒的聲音:「孟展揚,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回台灣?!難道非要等到你老婆入殮時才要回來嗎?」

蕾蕾!展揚的心被恐怖的怪手攫住。

「蕾蕾怎麼了?她怎麼?」他狂亂地問道。

「你在乎她嗎?你若在乎她會在這種情況下離開,任她一個人?」

「告訴我!」他恐慌地咆哮道。

「你要是有良心就立刻滾回來,你要再不及時回來,可能就只趕得及為她收屍了!」

「天啊!你告訴我蕾蕾怎麼了!」展揚瘋狂地大吼。

對方收線了。

「不!我要打回家,我要打回家跟蕾蕾說話。」他用顫抖的手撥著孟家的電話。

孟夫人接過發呆的兒子手中的話筒問道:「怎麼樣了?」

「無法接通。電話是不是壞了?」他低嚷地答道。

蕾蕾出事他卻不在她身邊,這種無助的感覺令他虛脫,他要立刻回到她身邊。

孟夫人瞭解展揚的心情,「你趕快去準備,我讓你爸爸找人替你訂機票送來。」

展揚對母親感謝一笑即衝回房間,他的心已經先一步飛回妻子身邊了!

* * *

「你這樣說……不會太過分了嗎?」君敏對著剛掛斷電話的丈夫說道。

「為什麼?我說的是實話!什麼男人會拋開懷孕的妻子這麼久?蕾蕾都快生了還不回來,你看到蕾蕾這樣難道不心疼嗎?」

君敏無話可說了。江蕾和展揚分居之後就無精打彩,除了肚子一天一天地隆起之外,其他的地方全像消氣的氣球般瘦了下來,

前天她陪江蕾去做產前檢查,醫生已經提出了嚴重的警告,她再這樣不注重營養會有極大的危險;身體虛弱的她總是動不動就感冒,走在路上似乎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我已經將盂家的電話線剪斷!」楚風得意地宣佈他的創舉。

「什麼?」

他點頭道:「我讓他沒有辦法打電話回來。如果他真的在乎蕾蕾這個妻子就該立刻趕回來,其他的事都沒得商量。」

君敏突然瞄到如遊魂在花園中遊蕩的蕾蕾,只好也贊成楚風激烈的做法。

「希望能有好結果!」君敏悶悶地說道。

他們倆同聲感歎。

* * *

台北的冬天陰暗濕冷;江蕾順手拿了一件羊毛外套披在身上走進孟家花園,邊走邊不住地咳嗽。

「李伯伯你早!」她啞著聲對走過的管家打招呼。

「蕾蕾早,你身體好些了嗎?」管家擔心地看著她。

江蕾笑著咳了一咳,沒回答他就走了;管家看著她的背影同情地搖了搖頭。這小倆口子究竟怎麼了呢?當他快走到大門時一抬頭,竟見到展揚站在門前。

「孟先生你回來了!」管家驚喜地叫出來。

展揚急著見蕾蕾-面,也顧不得禮貌便直接問道:「蕾蕾呢?」

管家指著花園最偏避的一個角落,展揚也不待他回答就往花園深處奔去。

眼前是一棵徹底枯死的榕樹,沒有了葉子,枯死的樹幹,.....難以想像它曾是如何地茂盛。樹已經死了,但江蕾卻不願意相信,她仍每天來為它澆水,固定為它施肥--即使根本毫無作用。

「嗨!」她輕輕地摸一摸樹枝算是招呼。

但枯乾的樹枝卻承受不住小小的觸摸,竟「啪」地一聲斷裂了。

蕾蕾覺得自己的心也隨之碎成片片。她邊咳邊掉淚地跪在樹邊,雙手被澆樹的水凍得發紅。

「不!」她痛苦地低喊。「你不可能死了,不可能……不可能……」咳嗽中她仍不斷的低語。

江蕾又試探地伸手撫摸另一根樹枝,竟也乾裂得讓她輕輕一觸就斷落下來。

江蕾痛苦地哭喊出聲道:「求求你活過來,求求你,只要你活過來展揚就會回來了,求求你……」她哭倒在地上,水捅的水翻倒在她身上。

展揚震驚地站在蕾蕾身後。她沒拿掉孩子!天哪!他做了什麼樣的蠢事?淚水忍不住滴在江蕾的頭髮上。

「蕾蕾!」他奔向前,擁住她,他要怎麼才能補償她所受的傷?

江蕾沒有回答他,昏迷地倒在丈夫懷中。天!她全身發燙手腳卻冰冷,而形狀優美的唇泛著青紫寒冷不健康的色澤。

「蕾蕾!你撐一下……撐一下我馬上送你去醫院……」他的視線因淚水而模糊。

* * *

展揚抱起江蕾往屋裡去,他要先幫她換下濕透的衣服。老天!她輕得嚇人,懷孕不是會讓女人增加重量嗎?

昏迷中的江蕾仍不住地咳著,她所發出的聲音撕裂展揚的心。

「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他需要對自己保證。

「展揚……」江蕾發熱地囈語。「我不是有意傷害你……我不是有意……」

展揚崩潰地抱著妻子大哭喊道:「我是混蛋,你沒有傷害我……是我不配當你的丈夫,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放棄你。原諒我,蕾蕾!原諒我……原……諒……我!」他緊緊擁著她無知覺的身子。江蕾仍不住地咳著軟軟地將頭倒向一邊。

他打開衣櫥替她拿衣服,見到衣櫥中只有幾件孕婦裝,他忍不住哭得更厲害了。展揚曾幻想當江蕾懷孕時要買一櫃子孕婦裝嬌寵她。

「你為什麼要這樣苛待自己?」他哽咽。「這種鬼天氣去澆什麼水?沒有任何一棵樹值得你這麼做,沒有一個人值得你為他這麼做!尤其是我……蕾蕾!」他瘖?哭道。

楚風和君敏正巧來探訪江蕾,聽見展揚至情至性的告白也不由鼻酸。

「展揚!這時候你還不快送她到醫院!」楚風急罵道。

他們手忙腳亂地將江蕾送往醫院。所謂「事不關己則已,關己則亂」;多虧了有楚風夫婦,否則展揚真是慌亂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個小感冒也會弄成這樣?你們不會照顧孕婦嗎?」醫生板下臉訓他們道。

這麼嚴重嗎?展揚擔心地幾乎站不住腳,蕾蕾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也不可能獨存在世間……

「她……會好嗎?」展揚逼自己問道。

醫生好笑地瞪著他道:「你是她的丈夫嗎?你怎麼會希望自己的太太出事呢?現在出事可是一屍兩命……」

展揚立刻昏了過去;這時他可禁不起這麼劇烈的玩笑。他倒在楚風身前。

* * *

展揚坐在江蕾床邊等她醒來,不注地摸摸她以確定她安然無恙。

「展揚……」江蕾囈語。

「我在!蕾蕾,我在這兒!」他執起她的小手合在掌中溫熱著。

江蕾昏昏沉沉地對他睜眼-笑道:「我在作夢嗎?」

她的話令他鼻酸。「不!你沒有作夢!」

「噢!我明白了,是我死了是嗎?」她慘然-笑。

展揚俊臉一垮就掉下淚來,他不要江蕾變成這樣淒涼絕美。這不是他的蕾蕾會有的表情。

「蕾蕾,真的是我!」他將病床上的她摟至身上。「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一輩子在一起,連你趕我都趕不走。」他瘖?地對她傾訴。

江蕾淡淡地答道:「這話你以前也說過……」

「不!不!求你別說要分手的話,我受不了這個……我知道我錯怪你了。我愛你啊!」展揚激痛地咆哮道。

「我知道你曾經愛過我……」

曾經?天啊!那只是他一時的氣話。展揚痛心地摀住妻子的嘴,江蕾的淚順著展揚的手背流下;淚水像火一樣經由手背燙傷他愧疚的心。

「我錯了,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我知道我不值得......」他猛吸氣順著被淚水哽痛的心,輕輕放下摀住江蕾嘴的手掌。

江蕾深深地凝著他滿含痛楚的眼神,然後搖搖頭對他說道:「你是個好人才會同情我,雖然我一直希望你能回來和我一起度完餘生;不過我經過仔細思考之後……發現不能這麼自私地拖累你一生……」

「我同情妳?」展揚無法置信地淒楚大喊。

淚珠滾下她唇邊。「我原本就不該嫁給你,看看我將我們的生活弄成怎樣就可以證明,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她吸吸鼻子。「我們離婚吧!我放你自由!」

「放我自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自由了。「你為什麼這麼說?蕾蕾,我愛你啊!難道這對你不具有任何意義嗎?」

她只是不住地搖著頭,不住地流著淚,那強忍著不哭出聲音的痛苦模樣讓展揚心痛。

「你看著我!就因為同情……我會讓自己看起像鬼一樣?我會幾個月來都生活在地獄裡?你要我怎樣才能證明我愛你?是不是要我把心掏出來?」他顫著聲道。

江蕾仔細地看著他;他原本深刻的輸廓全凹進去,整個人也瘦得可怕,幾個月不見,展揚的眼角竟有了憂鬱的刻痕。

「你瘦了,你原本是那麼地快樂。現在……」她哽咽。「都是我的緣故,你還是離開我比較好……你想要孩子的話……等我生下他之後你也可以抱走。」她困難地吸口氣。「但是……你可以讓他跟我相處三個月嗎?喔!不!只要兩個月就夠了,我希望能有一些跟孩子相處的日子可以回憶。」她泣不成聲地說完。

他將她傷成-點自信都沒有了嗎?展揚抱著哭泣的江蕾,將她放回床上輕輕擦去她不斷冒出的淚珠。

「別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求你別哭成這樣,我受不了你這麼傷心,你沒有錯……錯的人是我,該一輩子孤獨生活,品嚐錯誤結局的人是我,我不會帶走孩子……也不會另找對象,這-生只愛你-人……」他的聲音模糊破碎。

展揚轉過身走到牆邊,全身充滿無力感;他將頭靠在牆上。

江蕾很驚訝他不帶走孩子,她感激他的好心,但孩子不能跟她,她總是傷害愛她的人。

「展揚!謝謝你……但是孩子跟我並不是個好主意;我對所有在乎我的人都沒好處,我傷害了你們!」

「不!我做了什麼?我真的把你傷成這樣嗎?」展揚嘶啞地對著牆悔恨地大喊;他用頭撞著牆,用手握拳捶著牆,用力猛得發出很大的撞擊聲。

「不!展揚不要這樣!」江蕾驚喊。

他在發洩自己的怒氣,反正以後的日子沒有了江蕾,他也不必再為任何人保重自己。

「展揚別這樣!」江蕾掙扎著滾下了床。

展揚立刻奔到她身邊,江蕾伸手輕觸他額頭的腫塊痛心道:「你這又何苦?」

「沒有什麼比失去你更苦,我是不能沒有你的,蕾蕾!」他痛心地哭道。

「我說不定仍會讓你失望……」她終於軟化。

展揚立刻搖頭否認。「我不可能對你失望,只要有你在我身邊我就滿足,現在又多了一個孩子加入,我還有什麼好求的呢?我曉得你對我已有感情,就算你一輩子都不能將這份愛訴諸言語也沒關係;讓你學不會愛我是我的錯……」

「可是我的確是愛你的!」江蕾悄悄地說道。

「什麼?」展揚回神過來。

「我愛你好久了,只是……我說不出來,我沒辦法啊!」她被丈夫猛地抱住驚叫一聲。

展揚的淚珠不能自制地順著蕾蕾的頸背流下,如釋重負的心情讓他昏眩,他只能狂喜地摟著妻子顫抖地哭泣。

「我愛你,我愛你,我是這麼、這麼地深深愛著你!」

* * *

江蕾病好沒幾天就又回醫院生產;由於母體和孩子身體都需要好好調養,展揚決定讓江蕾住兩個月的醫院。

他們依小濤的心願生了一個長得像展揚的小男孩。這個事實令展揚十分沮喪,他原希望有-個像蕾蕾一樣漂亮的小女孩,整天對他撒嬌來惹媽媽妒嫉呢!

趁著江蕾產後住院調養的期間,展揚托人尋訪到一個園藝專家,期望能讓那棵小榕樹『復活』。

「對不起,孟先生,我只是個『園丁』,沒法子讓樹起死回生。」他自嘲地說道。

展揚誠懇地告訴他江蕾的事,這個專家感動之餘替他想了-個辦法。

「我們找來一棵同樣的樹,想辦法弄成一模一樣半死不活的樣子,然後再『救活』。」

展揚感激得送他一大筆酬金。

* * *

今天是江蕾出院的日子,展揚要給他摯愛的妻子一個驚喜,要掃盡她眼中所有的陰影。

楚風和君敏好心地在他準備的時候替他去接蕾蕾回家;展揚等一切就緒後在門口靜待他們回來。

車子平穩地駛到他面前停下,江蕾握住開門迎接她的堅毅雙手,讓展揚領著她下車。

君敏示意楚風抱著孩子跟著她先上樓,留下江蕾和展揚兩人獨處。

「走!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展揚環住妻子的腰。

江蕾柔順地隨他走進花園;當她看到那棵樹時心中一慟;她看見那棵枯死的樹就回想到那可怕的一天……那失去展揚的可怕日子。但是,天啊!這……可能嗎?

「展揚!它長芽了!它長芽了!」她高興地流下了淚。

他拭去那令他心疼不已的淚珠。「我好像總是在替你擦眼淚。」

「它長芽了!」她又傻傻地說道。

展揚歎口氣。「是的,它發芽了!吾愛。」

江蕾投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不說話。

「怎麼啦?」他恐慌地問道。

而她--卻只抬頭綻開個粲然的微笑,那微笑幾乎可以照亮世界所有的陰暗。

「我愛你,我們以後會很快樂的。」

展揚大松-口氣地擁住她,用他所能給予她最大的熱愛吻著她。

-點也沒錯,他們以後會很幸福快樂。畢竟,陰影已被黎明的曙光徹底驅離,永不會再出現在展揚及江蕾身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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