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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分之一【原來幸福這麼近 3】作者:十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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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老天!她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天上掉下個機會讓她進入夢寐以求的飯店實習
本以為夢想成真,她的廚藝將獲得大師加持
怎知高興得太早,第一天實習她就食物中毒送醫──
搞了半天,原來她是被找來當試吃替死鬼!
相較於他靠走後門混得候補大廚,讓她眼紅兼嫉妒
雖說他是個賞心悅目的美男子,笑容讓她心跳加速
見識過他的廚藝後,才知他只有長得帥及笑容能騙人
身為廚師,他的廚藝卻是令人絕望的爛!
酸甜苦辣全搞不清楚,笨手笨腳只會幫倒忙
三不五時幼稚病發作,搞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說他幼稚,可他逗弄人時卻讓她臉紅心跳
最令她感心的是他承諾要給她一個渴望已久的家
但如果他知道她僅是個冒名頂替的三流廚師
她還能繼續擁有這不該屬於她的幸福嗎?

 第一章

  十二月份寒冬,路上行人匆匆,因鋒面來襲,造成陰濕寒冷的天氣,天色也灰濛濛的,像一條滴著水的抹布,空氣裏彌漫一股潮濕的氣味,眼看就要下起一場大雨。

  諸葛忘言打著噴嚏,腳步卻不似旁人迅疾,脖子上的彩色圍巾繞了一圈又一圈,剩餘一些長度則垂掛在身後。她搔搔鼻子,行動有些遲緩。她最怕冷,每年一到冬天一定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樣,走起路來像企鵝。

  她搓了搓手,掌心升了一些溫度之後,立刻擺放進外套口袋裏,寒風刮著行人的面頰,她低著頭,墨色長髮披散著隨風飛揚。

  「哈哈哈……哈啾!」她邊吸著快流出的鼻涕,邊拉緊大衣。「好冷、好冷。」體質偏寒的人遇到冬天完全沒轍,即使再添加多少衣物,手腳仍然凍得像冰棒,諸葛忘言天天祈禱寒風刺骨的冬季快快離去。

  身形瘦高的她經常被朋友開玩笑,風一吹就會被刮到天上當風箏。但她才不以為意,過瘦的身材是天生,偶爾嘴饞胖個一兩公斤,也是很快就瘦回來。

  「待會兒經過便利商店時,一定要記得去買暖暖包。」她自言自語的提醒自己。包包裏的庫存沒了,她居然都沒注意到,否則平常她的口袋裏一定有著暖暖包。

  諸葛忘言走路很快,素有「急驚風」之稱,今天她卻刻意放慢步伐,原因無他,大約再走個二十來步就會經過她最心愛的川行館大飯店,她要慢慢的走,像蝸牛一樣、像烏龜一樣,川行館……她的夢寐以求啊!

  川行館以美食聞名,提供世界各國的料理,舉凡日式、美式、中式、港式、法式……無一不包,近幾年來逐漸由餐館轉型成飯店。雖然川行館包含各式各樣的美食,但諸葛忘言一心惦記的卻是飯後的甜點,一想到世界各國的點心料理,就令她垂涎的咽了咽口水。

  如果兩天后的銀牌廚師特考能通過就好了,以她現在的資質大概只能在一般的餐館或自助餐店工作,而她真正的渴望是──望著前方不遠的高大建築物──川行館,這也是所有一流廚師的頂級目標。

  雖然她現在還停留在很三流的階段啦!但是她的志氣比天高,這幾年她想的無非就是進入川行館當點心師傅。哎,想到這點,她做夢都會笑呢!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川行館前,諸葛忘言不由得抬頭一望,好氣派啊!簡直要高聳入天了。她持續以龜速前進,一雙眼眸幾乎沒離開過川行館。

  一大片晶瑩的落地窗,隱隱閃著裏頭水晶燈的華麗光彩,看起來很好玩的旋轉門,她多想過去旋轉一下。一整排訓練有素的服務生,戴著墨鏡看起來很酷的保鏢……哎啊!這個川行館真是令她心癢難耐啊!

  諸葛忘言一面行走,一面帶著癡迷的眼神盯著川行館,完全忽略前方的來路。

  「如果不能進去當點心師傅,好歹也讓我吃一口裏面的食物,隨便什麼都好。」她很沒骨氣的說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諸葛忘言一臉羡慕的望著進入川行館的人們,小手捏著空無一物的口袋,真好!她也好想進去大吃一頓,只是這一頓可能要花上她好幾個月的打工費。

  「好想進去啊──啊!」最後的感歎聲拉得還不夠長,就變成急促短收的哀叫聲。

  「好痛好痛!是哪個不長眼睛的!」諸葛忘言吃痛的叫著,看著因為撐地而破皮的手掌。哇,廚師最珍貴的手!她兩天后就要參加考試了耶!

  她懊惱的拍拍膝蓋和手肘,還好她將自己裹得像個粽子,除了手掌小小破皮之外,其他部位沒怎麼摔傷。

  真是飛來橫禍!她抬起眼,萬分不滿的咒駡道:「跑這麼快做什麼?妳這冒失……」鬼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諸葛忘言便驚恐的瞪大眼。

  對方披散著一頭長髮,神色略顯蒼白,胸口劇烈的起伏,可見剛才她們倆是高速衝撞。

  「妳妳、妳……」諸葛忘言顫抖的伸出手,全身發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要死了、要死了!大白天活見鬼!

  和諸葛忘言撞個正著的女孩子攏了攏頭髮,露出大半的臉龐,青春而白皙,看起來二十歲左右。她和諸葛忘言對看著,一樣纖瘦的身材,一樣精緻的臉蛋,兩人皆略帶驚惶的觀察彼此,彷佛看著什麼珍奇異獸;諸葛忘言一副下一秒就要昏厥的模樣,另一名女孩則是由一開始的震驚回復到了然于心的平靜。

  女孩撇了撇嘴角,看著諸葛忘言一臉被嚇傻的模樣,看來她是什麼事也不知道,什麼記憶也沒有。

  「妳想進去?」女孩子轉了轉眼珠,活靈活現。剛才聽見諸葛忘言喊著什麼想進去,正好,她想逃。

  「啊!不是鏡子!」她會說話!諸葛忘言幾乎想抱頭痛哭。這不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吧?

  女孩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又問道:「妳是不是想進去川行館?」

  「妳怎麼知道?」諸葛忘言的眼淚都快噴了出來,她的死期到了!

  女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安地扭頭往後看了一眼,又隨即回過頭來,黑漆漆的雙眼盯著諸葛忘言。

  諸葛忘言扁著嘴,眼眶裏有著滾滾的淚水。

  「妳是廚師吧?」為保確定,女孩謹慎的問。

  「嗯。」諸葛忘言一臉怪異的點點頭,沒說她是很三流的廚師。

  「我想也是。」女孩垂下眼,自顧自的說話,一把扯下背包,又問道:「聽著,川行館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去的,現在妳有個機會可以進去實習,妳要不要?」

  「妳說廢話啊!」諸葛忘言瞪著眼前的人,抹著眼淚。如果有機會可以進去,誰不想要?

  這人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撞到她,莫名其妙的說著鬼話,還莫名其妙的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她能不害怕嗎?傳說中,世上有三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如果彼此相遇,那麼,就有一方會死亡。

  嗚,她不要,她還沒拿到頂級廚師證照,還沒成為川行館的首席點心大師,還沒去法國旅行,她才二十歲,雙十芳華年輕得很,何況她這張臉也稱得上是人見人愛,如果以後混不到個好職位,她還打算靠這張臉吃飯。

  「妳說什麼?」女孩皺著眉頭,諸葛忘言口齒不清,哇啦哇啦的說了一堆,她有聽沒有懂。

  「嗚……我不想死……」諸葛忘言可憐兮兮的望著她,有二分之一的機會,掛的會是誰?

  女孩忍住踹死她的衝動,捂住了她聒噪的嘴,一臉嚴肅的說:「既然妳想進川行館,那就把握這次機會,記住,妳叫諸葛『真』言。」女孩深深的看了諸葛忘言一眼,將小背包塞進她的懷裏,下一秒便起身往前跑,以逃命的速度。

  「什麼?」諸葛忘言急急忙忙的起身,卻發現那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已經消失在街角。

  「搞什麼?」耍她嗎?整人節目?諸葛忘言手裏拿著被強行塞入的小背包,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沒有。她站了好一會兒,發現沒有人跳出來告訴她:「妳被整了,哈哈哈!」所以剛才發生的事是真的,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是真的。

  她不由得竄起了一股惡寒,世上或許會有長得相像的人,但是剛才和她相撞的那個女孩……她們簡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諸葛真言?」什麼東西?

  諸葛忘言碎碎念著,那女孩還說了個和她相似的名字。呿,她叫諸葛忘言,「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的忘言,采自陶淵明的詩句,她清楚得很。

  諸葛忘言嘟嘟囔囔的,對於偶發的怪異事件感到很不滿,她抬頭望了天空一下,太陽沒有打西邊出來啊!可見世界還是正常的運作;她偷捏自己一把,也不是在做夢。但是剛才互相撞擊的那一刻,時間就好像停止了一樣,宛如電影慣用的手法,畫面停格。

  諸葛忘言有些呆滯的站在大街上,直到細細的雨絲逐漸變大,她才後知後覺的躲入川行館的長廊裏,依舊是滿臉的疑惑和納悶。

  她從沒聽說過自己還有其他兄弟姊妹,在她的認知裏,她一直都是獨生女,但她不想欺騙自己,剛才那女孩左看右看倒過來看,都知道和她脫離不了血緣關係,會是私生女嗎?諸葛忘言忍不住驚愕得胡思亂想。老媽在她一歲多時就魂歸西天,機率不大。那麼……就是老爸了!可是老爸在她十六歲那年就嗝屁了,哎呀,好一個死無對證!

  這這這……除非請柯南或金田一來辦案,否則她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諸葛忘言晶亮的眼望著外頭逐漸增強的雨勢,心裏咒駡連連。

  「今天是走什麼黴運!」出門忘了看黃曆,嘖!諸葛忘言略駝著背,眼神有些不耐煩,這種不大不小的雨勢實在很討厭,躲也不是,跑也不是。

  看著環抱在胸口的背包,她一怒之下想將它丟進垃圾桶裏,卻發現垃圾桶的孔太小,可能塞不進去而作罷。

  「明天一定要去廟裏燒香拜拜。」先是撞見了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又被莫名其妙塞了包東西,說什麼把握進入川行館的機會。神經病!她已經夠會幻想了,那傢伙比她還天馬行空。川行館有這麼好進嗎?又不是說芝麻開門就可以免費一遊,還進去實習咧!呿!怎麼想都覺得不吉利,真的要去廟裏一趟。

  「芝麻開門。」洪亮的聲音由川行館裏頭傳了出來。

  諸葛忘言的下巴拉得很長,她帶著非常詭異的臉色往後方緩緩轉去。

  「莫大叔。」身穿深色制服的經理特地從櫃檯跑來幫這位大廚開門,一整排的服務生低頭行禮,滿身行頭的熟客也對這位大廚點頭致意,莫大叔的地位可想而知。

  「好了好了,我跟你們開個玩笑,不要這麼嚴肅嘛!」莫大叔揮了揮手,這些人看見他老是敬禮,都說不要這樣做了。

  「是。」經理還是忍不住必恭必敬的態度。

  莫大叔伸了個懶腰,左右的轉轉身體,模樣和一般的中年男子沒什麼差別。他身上穿著廚師的白袍,最顯眼的是胸前那顆金銅色徽章。一般廚師只有銅牌和銀牌執照特考,但想進入川行館工作的廚師卻還得接受另外的考驗,那是由川行館每三至五年自行舉辦的頂級廚藝考驗,通過者當然成為了川行館的大廚,還能獲得象徵川行館的徽章,那簡直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諸葛忘言盯著盯著,口水都快流了出來。她的夢寐以求啊!現在居然金光閃閃的在她面前閃耀。

  「奇怪了,不是說好今天會有個實習生嗎?怎麼還沒有來呢?」莫大叔轉頭看著大廳裏的巨無霸掛鐘,嘀嘀咕咕的。

  這個實習生他們可是盼了很久啊!簡直望穿秋水,更何況是從「大皇廚藝學院」過來的孩子,想必廚藝非常優秀才是。一想到多了一個人手,莫大叔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非得捏著自己大腿才能忍住想嚎啕大哭的心情;當然,他是喜極而泣的。

  諸葛忘言將背包拋在後頭,當自己今天倒楣,見雨勢似乎有轉小的跡象,摸摸鼻子就準備離開;能看見傳說中的金銅色徽章,也小小滿足了一下她的渴望。不過,一想到待會兒自己要回到的那個家,她心頭忍不住湧起一股沮喪。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她嘴裏念著「誡子書」,這是諸葛亮當年寫給兒子的文章,藉以警惕訓勉,當然他們這些諸葛後代也免不了琅琅上口,久而久之,她心情煩躁的時候,便習慣性掛在嘴邊,念個一兩回。

  「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諸葛忘言就這麼邊念邊從莫大叔面前晃過去。

  莫大叔則是瞇起了炯炯有神的眼,找到了!頭上有光環的小天使!

  「妳要去哪里?」他像攀著浮木一般,緊緊抓著她的手腕。

  「咦?有什麼事嗎?」諸葛忘言嚇了一跳,這大廚抓著她做什麼?

  「妳、妳別想逃!我知道妳!我看過妳的照片!」莫大叔激動的噴著口水,反手纏上她的手臂,一副「妳敢逃,我就跟妳拚命」的模樣。

  「什麼跟什麼?」諸葛忘言也慌了,心底一陣莫名其妙。

  「妳不是今天要來實習的嗎?來來來,不要怕啊!」莫大叔見她一臉驚慌,緩了緩臉色,怕自己將萬中選一的實習生給嚇跑了,那麼他乾脆一頭撞死謝罪算了。半推半就的,他將一愣一愣的諸葛忘言拖進川行館內。

  「大叔,你搞錯人了!」諸葛忘言試圖解釋,她根本不是什麼實習生啊!她一直以來都是候補的。

  「不可能、不可能!妳化成灰我也認得!」莫大叔堅定的點點頭,他可是身負重任,將大夥期盼的救星給迎接進去;打從實習生的資料寄過來的那天,他就日日夜夜的企盼,整份資料叫他默背下來都沒問題!

  「咦?可是……」諸葛忘言猛然想起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她也說著什麼進入川行館實習的機會……不是吧?真的搞錯人了!

  川行館對街的馬路上,停了一輛高級轎車,男人從頭到尾目睹事情的發生,他的嘴角略略勾起一抹笑,似乎感到非常有趣。

  「雙胞胎?」他手指點著方向盤,若有所思的模樣。

  但隨著他掉眼離開的那一刻,彷佛就對川行館失去任何興致,他眼神淡漠的往前駛去。

  ★★★

  「我說了,我真的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實習生。」諸葛忘言就要昏倒了,她終於實現她的心願,進入了川行館,而且還是升級跳,長驅直入的進入廚房。但是……這一切都是個誤會啊!

  三名頂級大廚,身穿白袍,戴著閃耀的金銅色徽章,一臉「聽妳在放屁」的表情盯著諸葛忘言直看。

  「身高一六八?」莫大叔彈著手邊的資料,眼神銳利。

  「嗯。」諸葛忘言納悶的點點頭。

  「體重四十八?」阿東師傅雙臂環胸,一臉兇神惡煞。

  「嗯。」諸葛忘言害怕的應聲。

  「生日二二八?」徐大嬸微微一笑。

  「嗯。」諸葛忘言打了個冷顫。

  「那就對了嘛!完全符合資料啊!」莫大叔開心的擊掌而笑。

  「……」哪里對了?

  「說謊也得打草稿啊!妳說有個和妳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來,告訴阿東師傅,是不是看到川行館這麼大,臨時怯場了?哈哈哈!」阿東師傅豪邁大笑,一掌拍在諸葛忘言的背上。

  「咳咳咳……」諸葛忘言一口氣提不上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徐大嬸看著丟在地上的小背包,拉煉不知何時滑了下來,露出裏頭的通行證。「是大皇廚藝學院的學生證。」她拿了起來,核對了照片上的長相,的確是同一個人啊!

  「不、不是!那不是我的,我叫諸葛……」

  「諸葛真言嘛!」莫大叔一陣搶白,他說什麼都不會放走這個實習生,這是百年難得一次的機會啊!

  徐大嬸看著代表身分的通行證,若有所思的說:「嗯,我想妳應該知道要進入川行館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既然妳好不容易申請到這個機會,為什麼要百般的推辭呢?」

  「因為……」因為她不是諸葛真言啊!

  「唉,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喔!」阿東師傅若有似無的覷她一眼。

  「莫大叔我是真心希望妳能留下,我第一眼看見妳,就覺得妳很有我的緣啊!」說著說著,莫大叔就要悲從中來,一想到煮熟的鴨子可能會飛走,他就忍不住落淚的衝動。

  「我我、我……」諸葛忘言被搶白一陣,幾乎無法回答,腦海中飄過那名陌生女孩要她好好把握機會的話語。進入川行館工作不就是她的夢想嗎?而現在機會來了……

  徐大嬸瞄了一眼諸葛忘言的手,一看就知道那是長年待在廚房的一雙手。「就算事實如妳所說好了,妳不說、我們不說,有誰會知道?我們需要的不過就是一個實習生,而妳就是那個幸運兒,實習就這麼短短幾個月,失去這次機會,以後要進來可就難了。」

  諸葛忘言心弦一動,徐大嬸說的沒錯,失去這個機會,憑她的實力要進來簡直難如登天。可是、可是……她總覺得哪里好怪啊!

  莫大叔心中暗暗驚歎,老徐,妳說得實在是太好了!

  「不要再猶豫了!小天使!時間是不等人的!」

  「好!」諸葛忘言心一橫,既然大家都要她把握這個機會,她沒有道理讓它溜走啊!更何況也只有這麼幾個月而已,那麼,她稍稍忘記自己原來的身分也是可以的……可以的吧?

  三名大廚面露喜色,眼角甚至還有些欣喜的淚光,啊,他們終於找到替死鬼了!

  諸葛忘言看得略略發毛,他們看著她的眼神非常的慈祥,慈祥到有些不對勁。

  「來人啊!大刑伺候……喔,不,我是說美食伺候!」莫大叔笑到嘴都咧開到兩旁,彷佛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諸葛忘言盯著眼前很像糕點的東西,有些興奮、有些躍躍欲試,川行館的點心呢!身為小老百姓的她平時是吃不到的。

  「我真的可以吃嗎?」她不確定的問,眼神閃著小鹿斑比的光芒。

  「可以可以可以!」三名大廚點頭如搗蒜,速度之快,只差沒把脖子點斷。

  「那我要吃囉!」諸葛忘言怯生生的,帶著感激的心情,老天,她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三名大廚瞪大了眼,眼睜睜的看著她將食物放進嘴裏,他們額頭上都冒著點點冷汗,屏著呼吸靜待著。

  諸葛忘言的表情有著三秒的呆滯,勉為其難的將那坨奇異的東西從喉嚨吞進胃裏,看著三名大廚殷殷期盼的眼神,她臉上掛著禮貌性的微笑。

  「怎麼樣、怎麼樣?」莫大叔焦急的問,這糕點的試吃者其實是他才對。

  「嗯……很難以形容,我再吃一口看看好了。」諸葛忘言的臉漸漸發綠,有股作嘔感從胃部翻攪而上。她萬萬沒想到川行館的甜品居然這麼的、這麼的……特別啊!

  阿東師傅一聽她還要再吃一口,虎目含淚,搭著她的肩膀贊道:「好一條鐵錚錚的漢子!」

  諸葛忘言頭皮發麻的再送入第二口,這詭異滑膩的口感令她覺得自己在吃青苔,她沒吃過青苔,但是這點心就像讓她身入其境,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抗議,彷佛巴不得將食物立即吐出。

  「辛苦妳了!」徐大嬸感動的看著諸葛忘言,她一定會給她實習分數一百分!

 第二章

  第一天實習就進了醫院,這是諸葛忘言萬萬沒想到的。

  她在眾人充滿敬佩的眼神下吃完令人頭暈目眩的可怕甜品,然後,災難就開始了。

  起先,身體並沒有特別的異樣之處,她只是很想吐,只是這樣而已。莫大叔見她英勇的行為,當場流下兩行清淚,抱著她痛哭。雖然她很想安慰他,但是剛吃完一道奇異的食物,她實在手腳無力,只好任由莫大叔將鼻涕眼淚噴在她剛買的大衣上頭。

  大概是精神淩駕於肉體之上,縱使胃部翻攪得亂七八糟,她滿腦袋還是全塞著進入川行館實習的美好畫面,似乎已經看見自己胸前戴著象徵性的徽章,諸葛忘言興奮得差點飛上天,她覺得這樣可怕的甜品再來十個她也頂得住的!哪里還管得了肚子裏的九彎十八拐?

  於是,她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對川行館的一切感到好奇,高級的廚具和一流的設備令她滿心歡喜,滿箱滿櫃的頂級食材更是令她口水直流。她想,頂替別人的身分似乎沒有這麼糟,腹部絞痛的代價也不算很大。

  阿東師傅還自告奮勇的帶著她參觀川行館的內部,莫大叔笑著說,等她繞了一圈回來,就可以大吃一頓他精心準備的料理,讓她一顆心跳得卜通蔔通。

  「川行館的創辦者最早可以追溯到清代的皇家禦廚,啊啊!就跟你們大皇廚藝學院一樣,你們學校的創辦者應該也是禦廚,是唄?」阿東師傅瞄了一眼走在後方的諸葛忘言。這丫頭從剛開始就嘰嘰喳喳,興奮得像只小麻雀,怎麼一路走過來,話卻越來越少?

  「……嗯。」大皇廚藝學院?她怎麼會知道?她又不讀那間學校!諸葛忘言隨意應了聲。咬著唇,她忍住喉頭湧出的酸意,臉色略略發青,刻意忽略的腹痛似乎越演越烈了。

  她好想吐喔!一定是她稍早前吃下肚的噁心甜品在搞怪了!

  「說到你們大皇廚藝學院啊,據說是出了名的嚴格,是唄?」阿東師傅有著一口濃厚的鄉音,聽在諸葛忘言的耳裏卻是分外的親切,但現在她已無暇顧及其他。

  「我就知道妳一定夠優秀,萬中選一!是唄?」阿東師傅哈哈笑著,絲毫沒發現諸葛忘言的異樣。

  「阿、阿東師傅……」諸葛忘言虛弱的叫著。

  「哎呀,我就說妳太客氣了嘛!年輕人要有點沖勁啊!對了、對了,我告訴妳,現在我們走的這條長廊是通往飯店房間的,看到那座瀑布了沒有?特地請名家來設計的,很漂亮是唄?」

  走道的右側是長型的水池,上頭冒著幾株水蓮,頗有詩意,而水源來自不遠處的人工瀑布,到處充滿嘩啦嘩啦的水聲,水氣彌漫,沁脾涼心。

  「……」諸葛忘言緊緊閉著雙唇,不敢開口說一個字,因為她下一秒就要、就要……

  「我說妳啊,要好好珍惜這一次的機會啊!往後要再來,可就要靠妳自個兒的實力了,妳懂唄?」這次開放實習先例,是他們眾多大廚一致決定,往後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很難說,畢竟川行館的高規格和保障自家員工是出了名的。

  諸葛忘言完全沒聽進阿東師傅說了什麼,只知道他一直說著是唄是唄,她強忍著一陣陣的反胃,最終還是不敵一吐為快的魅力,她哇啦哇啦的嘔吐聲順著水流一起淹沒于清澈的池裏。

  「哇,還好水池裏沒養魚,否則一定也被毒死,妳說是唄?」

  ★★★

  大夥對於諸葛忘言的嘔吐並不意外,應該說,這件事早在他們的預料當中。就連醫院的醫生,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喔,又來報到了嗎?今天換誰?」

  醫生冷凝著一張臉,例行公事般的開了一些藥,稍微止住諸葛忘言的上吐下瀉,高級病房彷佛早就為她準備好似的,諸葛忘言暗自歎了一口氣,逞英雄的下場就是像她這樣。

  她撐著虛軟的身體坐了起來,「好痛!」剛才她吐得太忘情,腹部還隱隱帶著疼痛。到現在她還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好像傻傻的跳入一場騙局。

  諸葛忘言摸著掛在胸前的半圓形玉佩,腦海中不禁浮起那張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孔,手臂上又起了陣陣的雞皮疙瘩。她看著窗外,這樣一番胡搞瞎搞也已經到了下午。

  「慘了慘了!忘了請假!」匆匆忙忙打電話到平時打工的地方告假,被老闆大罵一番之後,諸葛忘言開始產生了這一切都是夢的幻覺,太不真實了!

  這下可好,為了夢想付出的代價可大了,老闆剛剛已在電話那頭大吼,兩天后她要是不能及時上工,就等著被炒魷魚吧!

  經濟來源斷絕,有家也歸不得,嗚哇,一個頭兩個大啊!但是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她說什麼都不肯放過!

  「實習有沒有錢啊?」諸葛忘言盤腿坐在病床上,開始翻著那不屬於她的小背包。

  「嘖,真的是見鬼了……」她盯著那張學生證,照片裏的人不就是她嗎?不,應該說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子,諸葛真言、諸葛真言……誰啊?

  諸葛忘言下意識摸著從小佩戴在胸前的玉佩,心底隱隱透出一股不安。老爸,你一定在外面幹了什麼好事吧?

  正當諸葛忘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時,敲門聲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推門而入的是個高大健壯的男人,臉上堆滿了溫和的笑意。她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如沐春風,現在她知道了。扣除他走路同手同腳之外,這男人就像春風一樣卷了進來,令人打從心底感到舒服。

  「對不起喔,我來晚了。」遲嘯川帶著歉意對著諸葛忘言綻出一抹陽光般的笑容。

  「呃……你認錯人了吧?」諸葛忘言愣愣的。

  「嗯?是嗎?」遲嘯川暗惱,拿出口袋裏的紙條,瞇起眼對著床頭號碼,隨即露出微笑。「沒錯啊,就是妳!」

  「咦?」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那個……妳今天吃的蛋糕是我做的。」遲嘯川靦腆的說著,溫柔敦厚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啊!原來如此……」那來自地獄的食物。

  「唉,我的手藝還是這麼差勁,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有帶一盒蛋糕來賠罪……」他抬高了手上的牛皮紙袋。

  諸葛忘言頭皮有些發麻,頓了一會兒,才問:「也是你做的嗎?」

  「是啊,如果妳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遲嘯川臉上堆滿了笑意,好像天生就適合陽光般的笑容。

  「……」她很介意很介意、非常介意,她可不想又拿自己來做人體實驗。

  話題一轉,諸葛忘言問道:「請問你在川行館工作嗎?」

  遲嘯川一愣,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是啊!」

  「你、你該不會是廚師吧……」她要哭了!

  他發呆似的想了想,露出溫暖的笑意。「算是吧。」

  噢!她怨念、她怨念……川行館怎麼可能會放任手藝這麼差勁的人進去裏頭當廚子?沒有天理啊!她的功夫雖然還很三腳貓,但比起眼前這位先生真是好上一百倍!這麼爛的手藝都可以混進去當師傅,還不如請她工作!有沒有搞錯啊?世界顛倒是非啊!

  「怎麼了?」遲嘯川見她陰沉著一張臉,溫柔的天性自然而然的關心著她。

  諸葛忘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沖口就問:「你是怎麼進川行館的?」

  「這個……」他是怎麼進去的?這個問題沒有人問過耶!

  「該不會是走後門吧?」諸葛忘言發揮她無窮的想像力,狐疑的發問。

  「走後門?……要這麼說的話也是可以。」遲嘯川皺著眉頭思考。

  晴天霹靂、天崩地裂,她心目中最最崇高的川行館竟然也有黑箱作業啊!眼前這個高大俊朗的男人居然是走後門才進入川行館的,他都親口承認了啊!

  「沒天理、沒天理……怎麼會有這麼難吃的點心出現在川行館……」諸葛忘言搖著頭,大受打擊。

  遲嘯川的自尊受到了一絲絲的傷害,這位小姐說話好直接啊!「這個……」他試圖喚醒她的理智。

  「你告訴我,要怎麼樣才能像你一樣進入川行館?」

  遲嘯川又是一愣,怎麼進入川行館?這位小姐的問題很深奧,他都沒想過。

  諸葛忘言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逕自下了定論,「我就知道你不肯說,沒關係……我靠自己!」她有的是志氣!不搞後門那一套啦!

  遲嘯川笑了笑,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意。這個實習生似乎非常有趣,喜歡自問自答。

  「對了,我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莫大叔好像說過,叫什麼諸葛……」

  「諸諸、諸葛……」她一時不知道要說哪個名字,怎麼辦?

  「嗯?」遲嘯川瞇了瞇眼。

  「我、我是……」她幹嘛說不出來?

  「對不起,我忘了戴眼鏡,看不清楚妳的樣子。」遲嘯川一個勁的向她靠近。

  這時候諸葛忘言才將他看個仔細,這個高大俊朗的男人除了有一身陽光溫暖的氣質外,還有著一口乾淨好看的白牙,身上飄著淡淡的沐浴過後的香氣,墨黑的發、帶著微笑的唇,健壯高大的身軀包裹在高級西裝裏,明明是個男人卻有著孩子氣的表情。

  直到彼此的距離剩下十公分,他才停止前進,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開車開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忘了戴眼鏡。」

  「……」這會不會太誇張?

  「嗯,妳說妳叫什麼名字?」他溫柔的問道。

  「小、小忘,我叫小忘,我、我朋友都叫我小忘。」不知道為什麼她要解釋這麼多,總覺得在這樣溫柔的笑容面前說謊是一件不可饒恕的犯罪行為。

  遲嘯川勾出滿意的笑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妳是新來的實習生對吧?」

  「嗯。」諸葛忘言有些僵硬的點點頭。

  「小忘啊!小忘……」他反復的咀嚼這個名字,像要將它烙進腦海裏。

  「怎麼了?」她的名字有問題是嗎?她沒說謊喔!她的朋友真的叫她小忘。

  「我怕我忘記,多念幾遍。」說著說著,遲嘯川又露出迷人的笑意。

  諸葛忘言對眼前的男人感到好奇,他穿著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裝,一點廚師的樣子也沒有,他卻跟她說他是走後門進川行館的,而且他的手藝還糟糕得很,但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搞什麼呢?這個人。

  「請問你在川行館工作很多年了嗎?」她實在很好奇。

  「嗯……是很多年了。」總算有一題他可以很確定的回答了。

  諸葛忘言很想問他這樣的手藝是怎麼在川行館裏生存的,但這問題太敏感也太尖銳了,她才沒傻到一開始就去得罪別人,更何況這好看的男人笑得傻裏傻氣的模樣真是可愛……嘖!她在想什麼?當務之急是以夢想為重啊!她都拋棄原有的一切,甚至是身分混進來實習了,要認真、要認真!

  她揮揮手,打掉身旁的愛心和泡沫。

  「有蚊子嗎?」遲嘯川看著她奇異的舉動,不禁發問。

  「沒、沒有啦!……對了,你是?」沒問她還不知道,這位從頭到尾笑得春風得意的先生是誰?

  「哦,我是負責帶妳回去的。」溫暖和煦的笑容又掛在他臉上。

  「原來如此,那就麻煩你了!」諸葛忘言笑了笑,大概是因為遲嘯川溫柔可親的氣質,還有極爛的廚藝,她自動自發的將他歸類為和自己是同一種人——他一定也是候補的!

  ★★★

  諸葛忘言盯著放在自己腳邊的紙袋,身體坐進皮質座椅裏,身旁的男人好有禮貌,主動替她扣上安全帶,但是……不著痕跡的撫上自己的腹部,她有點想吐了。

  「咦?不是這條路,我又搞錯了。」遲嘯川轉著方向盤,修長好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眼神充滿困惑。

  「這裏剛剛好像來過了。」她好聲好氣的提醒。這位候補廚師從離開醫院到現在已經繞了半個小時,要不是她也不熟悉路況,真想快點結束這種鬼打牆的局面。

  「剛剛那個檳榔西施說第三個紅綠燈右轉對不對?」

  「好像是吧。」她真的想吐了,這回不是因為吃壞肚子的關係,而是她會暈車。

  「奇怪,我上次很快就到達目的地了。」遲嘯川幾乎想歎氣,天生的路癡毛病怎麼改也改不掉,這些路線彷佛跟他有仇似的,永遠跟他記憶中的圖像不一樣。

  「這條路……已經繞過三次了。」諸葛忘言白著臉,很想自己搭計程車回川行館。搞什麼?這個人不是說他在川行館工作很多年了嗎?

  遲嘯川依然是一臉溫和笑意,生氣這兩個字大概不在他的人生字典裏。「不好意思,浪費了妳的時間。」他溫文有禮的道歉。

  「你可以停車嗎?我好想……」諸葛忘言話還沒說完就趕緊捂著自己的嘴。

  遲嘯川又是道歉又是慌忙,趕忙將車停在路邊後,遞水、遞衛生紙,笨拙的拍著她的背。

  「小忘,對不起,我不知道妳會暈車,很抱歉我又是個大路癡……」高大如他,竟一時慌了手腳。

  諸葛忘言有些想笑,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之後感到舒服多了,也開始對這個內在和外表似乎有相當大衝突的候補廚師好奇了起來。

  「你一向都這樣嗎?」笨手笨腳的?後面這五個字她沒敢說出來。

  「怎樣?」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俊朗的眉目融合著男人和孩子的味道,形成一股專屬於他的特別神韻。

  諸葛忘言抬頭望著他,這個候補的,真的很不象話耶!他露出的表情實在是太像櫥窗裏展示的泰迪熊,只不過是超大型的那一種。

  他像是天生屬於陽光的,不是大剌剌的那種,而是屬於午後溫暖和煦的夕陽,令人看著他就微笑,忍不住懶洋洋的。

  遲嘯川不解的望著她,挪動高大的身子,替她擋去刺骨的寒風,人長得高還是有用的。

  「妳好多了嗎?」墨色黑瞳裏帶著歉意。

  諸葛忘言用礦泉水漱了漱口,臉色還是些微慘白。這人啊,一定是她的煞星吧!

  「好多了。」她忍不住回以笑容。奇怪,看著他的臉,不笑一下好像很過分。

  遲嘯川毫不掩飾自己的懊惱,皺起眉頭,抓抓後腦勺。「我的才能大概真的不在這裏吧。」應該要請司機載的。

  「你常迷路?」諸葛忘言問道,環著雙臂。

  「何止迷路……我到哪里都能迷!」他沮喪的垂下肩,他的基因裏一定缺乏辨別方向感這種東西。

  諸葛忘言盯著他,唉,真的好像泰迪熊喔!只不過是垂頭喪氣的泰迪熊。

  她咬著唇,試圖安慰他,「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的事物,迷路還好啦!就像有人是音癡、有人是舞蹈殘障、有人是數學腦殘……每個人都不一樣嘛!」她要落淚了,這輩子沒說過這麼像人的話。

  「小忘,妳在安慰我嗎?」遲嘯川眼睛眨巴的望著她,臉上露出一個好大的笑容。

  哇,她的眼睛差點就要瞎掉了!她趕忙道:「當然啊!」

  「妳人真好!我前幾任的女朋友都說我只有長得高、還有笑容能騙人而已。」他笑著,有一點苦澀。

  諸葛忘言愣了愣,這樣就叫人很好?他還不知道她根本是假冒別人身分混進來的三流廚師。還有,他現在的表情已經升級到像被丟在垃圾堆裏的泰迪熊了,一臉被遺棄的模樣。這個人怎麼搞的嘛!一直激起她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像是挑動心底最深處的那條神經末梢。

  她嚅嚅唇,試圖安慰他,「長得高比較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啊!笑容、笑容能騙人也不錯……」至少騙到她了,她就很喜歡他這樣的笑容。

  「嗯……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他沉思。

  「不是你身邊的人太木訥了,就是太愛說謊。」她立刻介面,想想又有些悻悻然,她自己不就是說謊的人?

  遲嘯川又露出他獨特的招牌笑容,寒冬似乎一點都影響不了他,他本身就是溫暖光芒的代表。「我好像被安慰了。」

  諸葛忘言受到感染似的,眼底和唇邊都是笑意。這個候補廚師真是個怪人!

  「為了不再荼毒妳,我幫妳叫計程車吧。」他扯著溫醇低厚的嗓音說著。

  「那你是要一個人奮戰到底嗎?」她都已經做好和他再戰三百回合的心理準備了。

  他伸手招來一輛計程車,推著她進入車裏。「妳身體不舒服不是嗎?」

  「你回不來怎麼辦?」這人的路癡功力高深啊!

  「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他胸有成竹的說著。

  「啊?」什麼東西啦!

  諸葛忘言幾乎是無法反抗的被塞入計程車裏,溫柔的泰迪熊力氣還是很大的。在關上車門前,他伸手進自己的口袋裏拿了樣東西,然後塞進她的手心裏。

  「拿去!聽說這種食物會讓人有幸福的感覺。」他大大的手掌包覆著她的手。

  「先生,這麼好,啊我有沒有啊?」計程車司機調侃道。

  遲嘯川笑了笑,掏開自己的口袋,「沒有了!我今天只有一人份的幸福。司機先生改天再分你啦!」

  他微微一笑,關上車門。

  坐在計程車上的諸葛忘言伸出食指抓抓臉,緩緩攤開自己右手,是一顆巧克力球。


第三章

  諸葛忘言像只貓一樣蜷縮在地毯上,蓋著棉被只露出一顆頭。

  「妳說什麼?妳接下來可能沒辦法打工了?」敷著面膜的女人驚恐的大叫。

  「會有皺紋,妳表情不要這麼誇張啦!」

  「小忘!妳是哪根筋有問題?妳今天突然請假,老闆都快被妳氣炸了!目錄型號就說好這麼幾個模特兒拍,妳今天沒來還是別人先上去幫妳替的!」說著說著她一把火都上來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今天是真的吃壞肚子嘛!」諸葛忘言委屈道。

  「我不管了!妳這瘋子!跟人家進什麼川行館!好好的當妳的雜誌模特兒不是很好嗎?」

  「觀觀,妳不要這樣嘛!進川行館是我一生的夢想啊!」諸葛忘言握著拳頭,激動的坐了起來。

  「是喔,所以為了夢想可以餓肚子了?可以什麼都不管了?甚至連家都不敢回了?」觀觀一派優閑的冷哼,彎下腰塗著腳指甲油。

  「話也不是這麼說嘛!」

  關於接下來的問題她也很苦惱啊!今天回到川行館後才發現實習並不提供住宿,而且實習的薪水也是直接匯入學校的專有帳戶。重點是,她是頂替別人的身分,那個什麼鬼帳號她根本不知道,反正就是拿不到錢啦!

  這下好了,為了實習沒辦法維持原本的打工,沒打工就別想回家當米蟲,更何況那個家……不回也罷。

  苦惱、苦惱啊!身無分文的她只好先來朋友家借住,嗯……她的戶頭裏還剩多少錢?

  「唉,沒看過妳這種傻子!」觀觀見她依然一臉執著的表情,忍不住搖頭歎氣。

  「什麼嘛!一直潑人家冷水。」諸葛忘言嘴嘟嘟的,非常不滿。

  「不是我要潑妳冷水,而是妳說的事情根本太誇張!」觀觀忍不住翻了白眼。

  「我也覺得有一點……」她的人生是不是太好主宰了?可是再讓她選一次,她的答案還是肯定的,做這個決定一點都不感到後悔。

  諸葛忘言下意識又摸著胸口的玉佩,其實這玉佩原本是圓形的,後來被拆成兩部分,一半掛在她身上,另一半在誰身上呢?腦子裏又浮現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孔。

  「喂,先說好,這房子是我男朋友的,我也只是借住而已,如果他要回來過夜,我可是沒辦法留妳囉!」

  諸葛忘言瞪她一眼。「拜託!我也沒興趣當電燈泡好嗎?」

  「算妳聰明。」觀觀露出甜甜一笑。

  諸葛忘言側過身躺下,思索著接下來的生活行程該怎麼安排?她總不能一直賴在觀觀這……住哪里好呢?錢夠撐到什麼時候呢?實習也要半年……越想越煩,她又翻了一個身,壓到一旁的外套口袋,伸手掏了掏,是今天那個候補廚師給她的巧克力球。

  想起他,她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怎麼會有人天生這麼適合笑容?她將巧克力球放進嘴裏,苦澀中帶著微甜。閉上眼,唉,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幸福的感覺耶!

  ★★★

  想當然耳,諸葛忘言隔天就在川行館的廚房裏遇見他了,只是不明白大家怎麼都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難道他們不覺得遲嘯川的笑容很陽光、很迷人嗎?原來候補廚師的人緣不太好啊,真可憐。

  人是怪了點,但也算是個好人啊!更何況他穿起廚師的白袍,那模樣說有多賞心悅目就有多賞心悅目。平時打工的地方充滿著各式各樣長得好看的人,她也老早就習慣了,只是沒想到遲嘯川居然令她一時移不開眼,是氣質吧!那種溫和柔軟的氣質吧!她在心底偷偷附注。

  尤其是他回過頭,雙眼閃亮的那一瞬間,哎哎,好像泰迪熊啊!真想過去抱他一把,那雙閃亮亮的眼真的會讓人鬼迷心竅。

  「小忘,妳來幫我嘗嘗味道好不好?」遲嘯川手裏拿著湯匙,眼神既企盼又靦腆,誰都拒絕不了這種目光的。

  「唔,好啊!」諸葛忘言像只興奮的小白兔,第一天實習,不管誰當她的指導老師,她都OK的啦!

  「怎麼樣?」遲嘯川神采奕奕,一臉找到夥伴的感覺。

  「味道不錯耶!」兩個人嘰嘰喳喳就像小朋友一樣。

  不遠處,金光閃閃三大廚躲在一旁偷看。

  「啊現在是什麼情形?」莫大叔發問。

  「研究廚藝是唄?」阿東師傅摸著下巴。

  「嘖嘖嘖,有待研究……」憑她徐大嬸的直覺,這事不簡單啊!

  「不過,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莫大叔吸吸鼻子,眼眶泛著微微淚光。

  「這叫什麼來著?倒吃甘蔗是唄?」阿東師傅的嗓音有些嘶啞。

  「……我們找到替死鬼了,至少這幾個月腸胃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徐大嬸露出寬慰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嘿……」金光閃閃三大廚臉上露出的笑容光亮得媲美胸前的榮譽徽章,一瞬間竟是滿室光輝,所有的服務生都自動回避,這金光閃閃三大廚的美譽可不是浪得虛名。

  不久後,諸葛忘言逐漸感到納悶,總覺得有哪些地方不太對勁。這裏的員工都不太和遲嘯川接觸,甚至連廚師也沒人靠近,奇怪了?而且遲嘯川做越多菜,馬腳露得越多,這人的廚藝還真是差得沒話說。

  「噯噯,不對、不對,那個香料錯了!」諸葛忘言在一旁提醒。奇怪,應該是她向遲嘯川學習才對,怎麼搞到最後好像她才是大廚?

  「哦!對!我忘了!」遲嘯川再度露出他的招牌微笑。

  嗯……一直這樣看著陽光笑容是一種享受啦!但是他那句「哦!對!我忘了!」不知道重複過幾百遍,怎麼會這樣?堂堂川行館的大廚居然連糖跟鹽都會搞錯?!

  就算他是候補的、就算他是走後門的,也不至於這麼差吧!誰快來敲昏她,告訴她這一切都只是幻覺啊!

  到底哪里出問題啦!

  「不是啦!不是啦!」

  「不對啦!不對啦!」

  「又錯了!又錯了!」

  從頭到尾她都像個老媽子似的嘮嘮叨叨,緊盯每一步細節,搞得她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你不覺得我們角色好像互換了嗎?」到底誰才是實習生?

  遲嘯川聞言,僅是淡淡一笑,完全不以為意,反而非常喜歡她在一旁指導,這裏的大廚沒一個像她這麼有耐心呢!

  「小忘,妳真是幫了我大忙。」他笑,像只超級無敵可愛的泰迪熊。

  「是嗎?」她訥訥的問,對於他炫目的笑容感到有些頭暈。

  「那當然啊!小忘。」他如獲至寶。

  「……你可以給我一把刀嗎?」諸葛忘言輕聲問道。

  「怎麼了?」他抬起充滿笑意的眼。

  她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在看見遲嘯川把蔥和蒜搞混之後。

  ★★★

  這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你夢寐以求的東西老是得不到,別人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擁有。諸葛忘言踢著地上的石子,嘴裏吃著剛出爐的蒜味麵包,百般無聊的望著街上來來去去的行人。第一次在川行館上工,老實說,她非常非常的失望,而遲嘯川的廚藝更是令她絕望。

  「有沒有搞錯啊?」她喃喃低語。

  這樣的資質,為什麼可以留在川行館當大廚?姑且撇去遲嘯川那一身吸引她的氣質好了,不管是以現實層面或技術角度來考量,遲嘯川的廚藝真的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世界真是不公平!」嚼嚼嚼,將剩餘的麵包全塞入口中,管它什麼蒜味還臭味的,這就是人生啊!

  想她剛剛還在電話裏被經紀人狂削一頓,說有多慘就有多慘——

  「妳以為妳是當家一姊是不是?妳以為廠商都指定要妳一個人啊?要不是看在妳有潛力,我真的連收都不想收,妳明天要是沒辦法來,妳就給我滾──」

  最後一句吼聲之大,連經過身旁的行人都為之側目,她誇張的以為下一秒經紀人就要從話筒裏冒出來,那真的是九條命都不夠她死。

  「別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阮的性命不值錢……」寒風瑟瑟,她都忍不住來一首應景的「金包銀」。

  太過沉浸於悲傷,導致諸葛忘言完全沒注意有人正輕拍她的肩膀,她甩了下,不以為意。

  「別人呀若開嘴是金言玉語,阮若是加講話,念咪就出代志。」嗚嗚,不要吵,讓她唱完!

  「小姐、小姐……」對方加重力道。

  諸葛忘言置若罔聞,繼續嗯嗯啊啊唱她的歌。

  對方深吸了一口氣,沒好氣的開口:「小姐,妳的偶像可能是蔡秋鳳,但是妳可以離開我的摩托車嗎?我下班了,要回家。」

  諸葛忘言愣了愣,突然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喔喔,對了,今天從川行館離開之後,因為觀觀還沒下班,她也沒辦法先回公寓,只好到處閑晃。書店待久了想睡,就坐在騎樓下吃吃喝喝,她現在還坐在別人的摩托車上呢!

  「對不起、對不起!」她急急忙忙的跳下來,一臉沮喪的模樣,這下好了,下一站要去哪里晃?觀觀七點才下班啊……看看表至少還要兩個小時。

  唉,她的生命全被打亂了。

  那名牽車的上班族女子直盯著諸葛忘言,本想要扭頭就走,後來想想便拍著她的肩,苦口婆心的說:「小姐,多想兩分鐘,妳可以不必自殺。」

  「啊?」諸葛忘言一臉茫然,彷佛看到電視上的聖嚴法師發出慈祥的光芒。

  「想法轉個彎,生命更簡單。」那女子微微一笑,諸葛忘言則是滿頭問號。

  幹嘛?她看起來有這麼慘嗎?連路人都來安慰她啊!

  「怪阮的落土時,遇到歹八字,人是好命子,阮治在做兄弟……」噗噗噗,小綿羊噴著白煙走了。

  諸葛忘言扭曲著臉。什麼?還接下去唱咧!她的偶像才是蔡秋鳳吧!

  算了,現在就算天下紅雨她都不覺得奇怪了!改天一定要去廟裏拜拜,真的流年不利,怪人怪事一樁接一樁……她抬頭望著飄下細雨的天空,嘖,還真的下雨。

  逼不得已,諸葛忘言跑進百貨公司裏,一樓層一樓層的閑晃,兩條腿都快斷掉。

  最討厭逛百貨公司了,琳琅滿目的商品不斷的勾起購買的欲望,但恰巧欲望會跟皮包裏的紙鈔成嚴重反比,於是乎造成內心極大的重創、靈魂無比的空虛,有人拚命的刷刷刷,債臺高築,有人就像她一樣,望眼欲穿,眨巴眨巴。

  終於來到有點人性的樓層,也算是兒童的天堂,到處堆滿了玩具、玩偶、芭比娃娃、金剛……逛得腿好酸,諸葛忘言隨意找個地方坐下,好累又好想睡,她張著茫然的眼,看著圍繞著玩具的孩童,一個比一個還興奮。

  她搔搔頭,想著到底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落魄的模樣?如果小男孩發現自己買回家的變形金剛斷了一條腿會怎樣呢?如果小女孩發現自己買回家的芭比娃娃其實是光頭會怎樣呢?陡然覺得好笑,她搖搖頭,想這個做什麼啊?

  想這個遲嘯川的廚藝也不會突飛猛進,唉,她這是失望還是不甘心?嫉妒還是羡慕?手撐著膝蓋,諸葛忘言抬起眼,恰好看見前方櫥櫃裏擺放的玩偶,不就是泰迪熊嗎?圓滾滾、毛茸茸的身體,黑黑的眼珠、微笑的臉,好像隨時歡迎你擁抱的樣子。

  她小時候也曾經很想要一隻泰迪熊,想要到整個人都黏在櫥窗上,等到存夠了錢,那只泰迪熊卻被別人買走了,後來她就再也提不起興致購買。

  打了個呵欠,她揉揉眼,不行,這裏的音樂太柔和了,簡直是召喚周公的圓舞曲,得趕快換個位置才行。

  她站了起來,下意識伸個懶腰,往後仰的手卻打中一個柔軟的東西。諸葛忘言微微驚愕,以為自己弄翻了什麼,回頭卻看見一副憨傻可愛的臉。

  又圓又大的眼,往兩旁咧的大嘴,長長的鬍鬚,灰撲撲的身材,她呆了幾秒,呃……龍貓?是龍貓吧!龍貓伸出長長的爪子,拍了拍她的頭。

  「什麼?」諸葛忘言傻了,這服務人員有毛病是嗎?穿著玩偶裝就可以為所欲為啊?她可不是小孩了,這樣拍她頭什麼意思?

  龍貓咕噥了幾句她沒聽清楚,只見龍貓又伸出手,在她的手心上放了顆東西,是榛果巧克力。

  「給、給我的?」諸葛忘言有些想笑,因為龍貓的動作實在很笨拙。

  龍貓點點頭,表情永遠很可愛。

  「唔,謝謝。」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起遲嘯川的笑臉。

  一群小孩見狀蜂擁而上,又叫又跳的黏上去,諸葛忘言馬上被擠去一旁,她聳聳肩,轉身離開。想不到龍貓以拔山倒海之姿向她走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啵的一聲,拔開頭套,露出一張俊朗溫和的臉。

  「小忘。」低沉醇厚的嗓音讓她膝蓋幾乎麻了。

  諸葛忘言再度出現O型嘴:「你躲在裏面幹嘛?!」

  ★★★

  嗯哼,誰來告訴她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諸葛忘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有些茫然。這種感覺她不意外,應該說這一兩天她不時的都有這種茫然感。窗外的世界飄著毛毛細雨,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一個勁兒的往下斜滑,一如心中的希望指數。

  她應該要擔心接下來的幾個月會不會沒地方歇息,必須流落街頭,體會當流浪漢的快感;或者是擔心自己明天的廚師考試無法參加,因為她要進川行館實習;或者是擔心老闆會不會一時火大封殺她十天半個月;又或者是家裏的人有沒有可能因為擔心她的下落不明,所以拿刀追殺她以示懲罰……想到這裏,諸葛忘言洩氣的垮下肩,算了,她八成被遺忘到太平洋去了。

  要擔心的事這麼多,但是她現在卻跟別人一起喝咖啡聊是非?而且那個人還滑稽的穿著玩偶的套裝。

  「小忘。」遲嘯川笑咪咪的端來一盤餐點,對自己的穿著不以為意。

  「你為什麼會穿成這樣?你在打工嗎?」想不到這個候補的除了廚藝爛之外,還要打零工賴以生存,那命運不是和她差不多嗎?

  「不是。」他坐了下來,很幸福地吃了一口蛋糕。

  「啊?」諸葛忘言原本撐著臉頰的手臂滑了一下,她正幫他編織辛酸血淚奮鬥史,想不到他輕輕一句「不是」,就把她整個藍圖給打破了。

  「妳快吃,這裏的蛋糕很好吃。」他微笑道。

  「喔、喔!」諸葛忘言看著他的笑容,傻愣愣的點著頭。只不過是吃個蛋糕,有必要露出那種幸福到快死掉的表情嗎?

  她吃了一小口,忍不住當起了美食評論家,嘖嘖,也還好嘛!她做的搞不好還比較好吃,這個候補的連味蕾都差啊!

  「我是來幫忙的。」遲嘯川放下叉子,拿起紙巾優雅的拭著嘴。

  「咦?」諸葛忘言抬頭,嘴邊還沾著奶油。唉,不吃她都沒發現她的肚子已經這麼餓了,她是被餓鬼附身嗎?明明不久前才吃了一個麵包。

  遲嘯川又笑,抽了張紙巾拭去她嘴邊的殘渣。「我不是來打工的,我是來幫忙。」他解釋著。

  諸葛忘言呆愣的盯著眼前俊朗的笑臉,這個候補的為什麼可以這樣的溫柔?不管是語氣、動作和氣質。其實打從他們進入這間店開始,所有人都盯著遲嘯川瞧,一開始是因為他的奇裝異服,後來是因為他身上自然散發的一種特質,這個人就好像把午後的春天帶著走一樣,怎麼會有這種人?

  諸葛忘言的眼眶莫名濕潤,他輕柔的舉止引發她內心的騷動。從來沒有人這麼溫柔的對待過她,她的世界就是堅強、忍耐、戰鬥、寂寞和孤獨,受了傷也只是嘴硬的說著「一點都不痛,哈哈哈」,然後等傷口自然癒合結痂。

  「怎麼了?」遲嘯川見她略紅的眼睛,有些驚慌的問。

  「沒有,我肚子太餓了。」她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肚子已經這麼餓了啊。

  「我知道,所以才帶妳來吃東西。」遲嘯川理所當然的說著。他挪了挪高大的身子,似乎對剛才篤定的口吻有些局促不安。

  他閃著白牙,黑眸晶亮的又說:「一開始我還以為我眼花看錯了,小忘那時候看起來很像迷路了,而且又一副肚子很餓的樣子。」

  「迷路?」她嘿嘿笑著,她不算迷路啦,只是無家可歸而已。

  「雖然那是我比較擅長的事。」他搔搔臉頰。

  諸葛忘言有些好笑的搖搖頭,他這個人,真的是令人嫉妒不起來,雖然對他的廚師身分還抱持著高度懷疑,但是他好像很吸引她的樣子。其實她下午的這段鬱悶時光,除了閑晃的無聊之外,還帶著滿腦的疑惑,真正讓她鬱悶的原因,是在心底漸漸討厭起嫉妒遲嘯川的自己吧!

  看著眼前的溫柔笑臉,更讓她察覺自己的可厭。

  「你為什麼要來幫忙?」堂堂的大廚,何須穿上可笑的玩偶裝?

  遲嘯川折著紙巾的手頓了下,視線緊盯著紙巾上的花紋,濃密的眼睫掩住他的目光。「小忘,妳知道嗎……」當他抬起眼,清澈的黑眸閃著令人炫目、幾近透明的光彩。「當妳穿上這些衣服的時候,全世界的人都會喜歡妳。」

第四章

  後來,她還是沒去參加廚藝測驗。

  算了、算了,就讓她的人生徹底腐爛好了。

  諸葛忘言削著馬鈴薯的背影籠罩著一股陰鬱之氣,令人望而生畏,為之卻步。

  原本以為進了川行館後,即將獲得大師級人物的加持,結果根本什麼也沒有。她就是一直在削馬鈴薯皮和挑青菜根,點貨和清掃,偶爾才有機會站在一旁觀摩。這什麼世界啊?這是什麼世界啊?

  她可是冒著餓肚皮和成為流浪漢的風險進來的耶!為什麼一切都跟想像的不一樣!憤怒和疑惑不停的盤旋在諸葛忘言的腦際,她一天比一天還要不能專心。

  話說回來,她已經有好幾天沒看見遲嘯川,都已經是候補的程度了,居然還這麼不努力!川行館是可以說不來就不來的嗎?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呢?

  切切切切切切……馬鈴薯山、胡蘿蔔山、地瓜山、苦瓜山、瓠瓜山,一座一座的完成,諸葛忘言化悲憤為力量,將精神和氣力全花在砧板上。

  一整天她都像是一隻慌張的小老鼠,聽見腳步聲,頻頻回頭,然後又失望的切切切;聽見疑似的嗓音,緊張的豎起耳朵,然後又垮下肩的切切切。

  切切切,她的人生就是切切切。可惡!那個死候補的,她要跟他切切切!

  “嗯,是在等待誰嗎?”莫大叔晃過來,愜意的靠在流理臺上。

  諸葛忘言刀一滑,尖叫了下。“嗚哇——莫大叔,你、你說什麼?”莫大叔聳聳肩,“我看你的樣子,真的是很不專心哪!”諸葛忘言心虛的低著頭,囁嚅了老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想抱怨又覺得不應該,想問遲嘯川的近況,又覺得不好意思。

  莫大叔見她一臉矛盾的神色,哈哈一笑,敲了敲她的腦袋瓜。“小忘,你這裏都裝些什麼東西?”

  “唔……什麼意思?”她怯怯的問。

  “這種問題要自己想吧。”諸葛忘言偏著頭,依舊茫然。

  莫大叔正了正臉色,和平時嘻嘻哈哈的幽默樣判若兩人。“這個嘛……應該要看你自己想裝什麼東西進去。”

  “裝什麼東西?”

  “唉,你的腦要用啊!不然會越來越笨的!”莫大叔歎了口氣。

  諸葛忘言抹了抹身上的圍裙,站得直挺挺的。“我有在用啊!我每天都有在想事情。”莫大叔莞爾一笑,“那你倒是說說,這幾天你都在想些什麼?”

  諸葛忘言恍然一愣,神色僵硬而不自然,和莫大叔了然于心的愜意成嚴重反比。

  她都在想什麼?她都在想為什麼每天盡做些小事、想著自己的犧牲、想著自己什麼都沒學到、想著川行館的人員招募不公平、想著大師級人物什麼也沒教給她……

  一抹慚愧爬上她的心頭,她都在抱怨啊!這些想法已經偏離原本想要成為一個好廚師的意願了。以前那種一心一意想要進川行館學習廚藝的熱血精神跑到哪里去了?那種想要戴上徽章的榮譽心態跑哪去了?

  “人的眼睛呢,很容易被眼前五光十色的東西給混淆,導致人們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標。”

  莫大叔拍拍她的肩膀,又繼續說:“小忘,我剛開始的時候,也都是從小事做起的,我甚至還要倒垃圾、打老鼠,當學徒的時期,連張床都沒有,只能睡在椅子上。你們這一代的人啊,算好命的了!”諸葛忘言搔搔臉頰,十分汗顏。

  “以你現在的程度和心態,如果強塞一些東西給你也不見得是好事。”諸葛忘言詫異的望著他,“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都寫在臉上羅!”莫大叔努努嘴。

  諸葛忘言垂頭喪氣,覺得自己十分差勁,好想一頭撞上牆壁。

  “我能說的就是這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莫大叔胸前的徽章閃著耀眼的光芒,那代表了汗水、堅持和成熟。

  “對不起。”諸葛忘言抓住他的廚師白袍,阻止了他離去的腳步。

  莫大叔回復往常的神色,嘻嘻一笑,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

  “你的問題還真多,拿去吧。”諸葛忘言接了過來,白紙黑字,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地址。

  “什麼?”莫大叔肘擊她的手臂,語氣曖昧道:“哪個候補的啊!你去看看他吧,我看他八成又被自己毒死在家裏了。”說完,還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

  “啊?!”

  “怎麼樣?怎麼樣?我的演技精不精湛?”莫大叔一臉得意樣。

  “簡直是金馬獎的程度了。”阿東師傅哈哈大笑。

  “讓她這樣誤會少爺好嗎?”徐大嬸雖然語氣擔憂,但表情卻是一臉看戲樣。

  “哎喲,少爺笨手笨腳的,每次都來幫倒忙,把他交給小忘處理啦!”

  “我的心跳好快!”

  “這種興奮感我也有啊!”

  “我們是不是就快要脫離少爺的魔掌了?”

  “來了、來了!從山坡上滾下來了!”他們的美好未來啊!

  吸吸鼻子,感動的淚水含在眼眶,金光閃閃三人組帶著不符合年齡的夢幻神情,緊盯著窗外的藍天,淚光閃閃。

  他有一種很不妙的感覺,這種不妙的感覺該怎麼形容才好呢?身體好燙,是發燒了嗎?……是發燒了吧!唉,不應該辭掉鐘點阿婆的啊!不然就可以問問她的。頭也好暈,視線有些摸糊,一定是近視又加深了。可悲的眼睛行,上次賣他矯正視力的鏡片一點效果也沒有,又被騙了。肚子也有點痛,是因為昨天吃的蛋糕嗎?

  遲嘯川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發,身上的睡衣皺巴巴,揉了揉眼睛坐在床沿,不知今夕是何夕。

  “喵——”一只有著乳牛斑紋的瘦弱小貓蹭到他腳邊。

  “喔喔!是你啊!小討厭。”遲嘯川彎腰抱貓的動作陡然靜止,他驚異的掐住自己脖子,聲音?

  他的聲音呢?他努力的張嘴說話,卻發現喉嚨只能發出沙沙作響的嘶啞聲。

  冷靜,遲嘯川,你必須要冷靜!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以前好像也有發生過一雨次,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他站了起來,在房間裏止不住的轉圈圈,一旁的小討厭也跟著轉啊轉的。

  想不起來、想不起來!遲嘯川皺起眉頭,懊惱的發現自己全身的骨頭也好酸痛,他洩氣的坐在地板上,小討厭立刻鑽進他腿窩裏,喵喵叫著。

  好冷!他搓搓手臂,隨手撈了件床上的毛衣套上去,邁遢的模樣足以媲美公園的流浪漢。

  “喵——”小討厭抓了抓他的大腿。

  遲嘯川一把抓起小討厭,和它大眼對小眼,人類與貓科動物的對決,激烈的戰鬥一觸即發——

  “喵——好帥的臉——”小討厭默默的別開眼,當然它的語言在人類的耳中只不過是一連串的喵喵叫而已。

  “我會讀心術,你肚子是不是餓了?”遲嘯川以虛弱的氣音說著。

  “喵——好笨——”它肚子快餓扁了啊!

  遲嘯川放下小討厭,踏著虛軟的腳步往廚房前進,依他的判斷,他應該是感冒了。臉倚著冰箱門,陣陣冷氣撲來,呼,好舒服啊!橘黃色的光線打在他的臉龐上,原本浮著暗紅光暈的雙頰如今看起來像著火似的。

  “喵——你早就感冒了,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啊——”小討厭在一旁不安的踱步。

  遲嘯川拿出一個汽水瓶子,搔了搔頭。

  “嗯,這裏面是裝開水的吧?”真是糟糕,不應該亂混的,這下子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

  喝了幾口,感到喉頭發乾,他也不以為意,咕嚕咕嚕灌了一大半。好了,感冒就是要多喝水,這是不變的鐵則,遲嘯川露出自我滿足的微笑,底下的小討厭可是看得膽戰驚心。

  喵——它的新主人,可能把腦子燒壞了啊!喵——誰來救救他啊!

  遲嘯川拍了拍小討厭的頭。“我知道你肚子餓了,等等喔!”他大爺說歸說,但是根本沒聲音。

  “嗯,白色的是牛奶,搞不好對感冒也有幫助,喝一口。”

  “喵——那是我的耶!”小討厭抗議的抓著他的褲管,你趕快去看醫生啦!好笨、好笨,喵——

  遲嘯川蹲了下來,將牛奶倒入它的碗裏,溫柔的摸著貓背,輕柔的說著:“小討厭,你這樣不行喔!什麼都不會,會惹人厭的,所以我才叫你小討厭啊……等到有一天你討人喜歡了,我再幫你換名字。”

  “喵——說什麼?聽不懂啦!”小討厭將臉湊進碗裏,即使饑餓非常,吃起東西來還是慢條斯理的。

  遲嘯川站起身子,一陣頭暈,跟艙的撞上碗櫥的邊角,額頭立刻腫了一個包。

  他隨手挖了坨藥膏抹上,盤腿呆坐在客廳沙發,肚子餓了,又要吃泡面和吐司嗎?但因為要自己動手做,這兩樣相較之下完全沒有失敗的機會……可是這樣是不是對身體不好?

  嗯,想起前幾天他也撿了一隻肚子餓的小傢伙去吃蛋糕,想起小忘,遲嘯川的嘴角不自覺的勾了起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調整好姿勢,他半側著身子躺下,好鬱卒,頭痛鼻塞。

  他的肚子也好餓啊……怎麼都沒人理他?哀怨的咕噥了聲,遲嘯川又再度陷入昏睡,進入夢鄉之際,他腦海裏閃過的是小忘那張看見他拔開龍貓頭套的那一刻,發光的表情。

  諸葛忘言嚇了好大一跳,瞪大眼,盯著眼前的奇異生物。這生物好大一坨,整個人裹在棉被裏,只露出一顆亂糟糟的頭顱,雙眼渙散、面色酡紅。

  她緊張得憋著呼吸,有些懼於越來越靠近自己的臉孔,那張莫名其妙浮在心上的笑臉。

  遲嘯川眯著眼,神色恍惚,嗅了嗅周圍的空氣,喃喃低道:“這味道聞起來好像小忘啊!”

  “我就是小忘啊!”什麼聞起來?

  “嗯,是嗎?原來是小忘啊……”遲嘯川的倦容勾起一抹笑,語氣沙啞,下一刻他直接閉上眼。

  “啊!等等!等等再睡!”諸葛忘言急急忙忙搖晃著黏著門板就睡著的遲嘯川。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半拖著他進客廳,諸葛忘言氣喘吁吁的瞪著倒在沙發上的人,才幾天沒見,這人就把自己搞得像流浪漢一樣,到底是……

  “……好冷。”遲嘯川下意識拉著棉被,整個人幾乎要埋進沙發裏。

  “喂!你是怎麼了?”諸葛忘言戳了戳棉被,他這樣好像蛹喔!

  “不知道。”他虛弱的回應,意識已經神遊太虛去了。

  諸葛忘言歎了口氣,一手撫上他的額頭,旋即尖叫:“你發高燒了?!”

  “是嗎?”他眼睛勉強的睜開一條隙縫。

  “怎麼辦?怎麼辦?你有沒有看病吃藥啊?你的藥呢?退燒的那種?”她用力抽開卷成一團的棉被,重新蓋在遲嘯川身上。

  “哪種?”

  “糟糕,腦子該不會燒壞了吧?”諸葛忘言又摸著他的額頭.真的好燙。

  “小忘……”

  “你到底有沒有看醫生?”這傢伙該不會從那天載她回觀觀家就感冒了吧?她記得那天有下雨。

  “醫生是什麼?可以吃嗎?”一股惡寒從背脊竄上來,諸葛忘言倒抽一口氣。

  “小忘的手好舒服喔!”遲嘯川拉著她的手貼著臉頰,露出滿足的微笑,她豈是見死不救之人!諸葛忘言火速的甩開他的手,立刻沖到廚房。

  整個廚房乾淨整齊,廚具應有盡有,從視窗透入的絲絲光線更是添加了氣氛,可以想像川行館的大廚在這裏烹煮食物的美妙英姿,但是……

  “為什麼沒有茶壺?”她翻逼每一個角落,就是沒看見開水這類東西,這傢伙是外星人,不喝水的是吧?

  冰箱呢?總有個冰枕吧!在打開冰箱的那一刻,她已經放棄所有希望,哪有人的冰箱滿滿的都是甜食和飲料?

  諸葛忘言緩緩的踅回客廳,盯著遲嘯川皺著眉頭不舒服的睡容,這人能活到現在不容易啊。

  “外星人,你等著,我馬上回來救你!”拿了他放在玻璃桌上的鑰匙,諸葛忘言拔腿沖出去。

  等到她忙完一切已經是兩三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諸葛忘言背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有種精疲力盡的虛脫感,而背後躺在沙發上的遲嘯川正安安穩穩的和周公下棋。她買了一堆藥回來,感冒咳嗽的、流鼻水鼻塞的、發燒頭痛的,當然也少不了冰枕、涼涼貼、耳溫槍這類的東西,連藥局的藥師都被她嚇了一大跳,說她的樣子很像來打仗的。

  現在想一想也覺得好笑,到底在激動什麼啊?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懸壺濟世的胸懷,真感人!

  看著擱在一旁只吃了一半的雞蛋粥和清湯,諸葛忘言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回頭望了熟睡的遲嘯川,她可是哄了半天他大爺才吃了這麼一些啊!生病的人真難伺候。

  話說回來,遲嘯川的廚房還真是個神奇的地方,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貼滿了標籤,他的近視大概真的很嚴重吧!因為鹽的罐子他會貼成糖的,糖的罐子會貼成味精的,她一時不察,也是這樣大把大把的撒下去,吃了才知道味道不對,只好用子彈般飛快的速度重做一份。

  嗯……心機好重的廚房,專門惡搞廚師的吧!她有些疲倦的揉著眼,滿腦子胡思亂想,正當她想打個盹的時候,小腿傳來一陣騷動。

  “喵——我肚子餓了——喵——”小討厭識時務者為俊傑,立刻知道要投靠誰。

  “咦?”怎麼還有一隻?

  晚上七點多,稀稀疏疏的星光點綴在夜空上,街上人群川流不息,上班族趕著回家,高中生忙著沖補習班,情侶等著約會看電影,每個人都好忙,好像都有一件事可以做,在燦燦夜光下,每個人都在追求一份幸福和真愛。

  諸葛忘言揉著酸痛的肩膀清醒過來,大腿上還枕著一隻小貓,她居然就這樣趴在沙發睡著了!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趕忙確認遲嘯川的體溫,還好還好,已經控制住了。她不禁松了一口氣,轉身到廚房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而小討厭則是跟東跟西的。

  看著冰箱裏的食物,諸葛忘言忍不住搖搖頭,太糟糕了,全是一些垃圾零食,至於食材嘛,絕大部分是做甜點、餅乾的基本材料,完全沒有適合病人的食物,看來她必須跑超市一趟了,下午從冰箱裏翻出一顆雞蛋時,她差點感動到哭了。

  “受不了,居然這麼不會照顧自己。”諸葛忘言蹲下身子,撫摸一直纏著她的小貓咪。

  “嘿,你叫什麼名字?你的主人笨笨的喔!”她逗弄著小討厭的下巴。

  “喵——我也是新來的,他很笨,我知道我知道——”小討厭喵喵的叫著。“但是他很善良喔——喵——你有沒有聽我說啊?喵——”

  “回來再喂你吃飯,掰掰。”諸葛忘言手裏勾著鑰匙,踏著輕鬆的步伐。好奇怪,第一次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急,以前要忙著打工,總是在人群裏衝鋒陷陣,唯恐自己遲到了一秒鐘。進入川行館後,實習時間結束,卻總是擔心自己要到哪里消磨時間,好像沒有一刻是安定的。但是現在她人卻悠哉悠哉,精心挑選新鮮的食材,人群排了好大一圈她也不介意,出了超市之後,居然閒適的散起步來了。

  哎,她簡直想吹口哨助興啊!她不得不承認看見遲嘯川讓她有種非常快樂的感覺,他身上有著一股令她心安的頻率,只要在他身旁,她似乎自然而然就忘了一切煩憂,只會注意他說的事情,喜歡看他幸福滿足的表情,這人就算不說話也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重點是……他長得好像泰迪熊啊!每次都將她的心房漲得滿滿的,那種感覺就好像她童年時代期待買泰迪熊的時候,既興奮又心癢難耐,就連等待的過程也是甜美的。

  佇立在暈黃的路燈下,抬頭望著遲嘯川的公寓,諸葛忘言失笑的搖搖頭。她在想什麼?不要忘了,後來那只泰迪熊可是被別人買走了。

  “拔拔,那個人是變態嗎?”不遠處傳來一個稚嫩的童音。

  “噓!不要亂說話。”

  “可是她一直盯著嘯川叔叔的窗戶耶!而且還一直傻笑。”

  “小聲一點啦!”

  “會不會是小偷啊?”小女孩擔憂的說。

  男人低低笑了一陣。“放心、放心!就算是小偷,吃到遲嘯川做的食物,一定會當場斃命,哈哈哈!你嘯川叔叔很厲害,你就不要替他擔心了。”

  “嗯……說得也是。”小女孩偏著頭想一想,而後贊同的點點頭。

  “好了,我們去前面等媽咪吧。”男人牽起小孩的手。

  “好吧!拔拔,你確定她真的不是變態嗎?”女孩頻頻回頭,看著石化在路燈下,僵硬的諸葛忘言的背影。

  “哎喲,不是啦!變態其實是拔拔,呵呵呵——”

  “哇,拔拔,你不要靠近我,我要跟媽媽說喔!你會被罵喔!”嬉鬧的聲音漸漸遠去,諸葛忘言默默的握起拳頭,那對父女搞什麼?她都聽見了!人家她浪漫情懷,居然被當成變態癡漢?搞屁啊!

  “什麼嘛!說人家是變態,真過分!”她嘴裏嘟嘟嚷嚷,躡手躡腳的進入屋子裏。

  一走進客廳她就呆了,因為遲嘯川正坐在沙發上,一臉陰沉的瞪著她。

  “呃……對不起,我不是擅自進出你的屋子,是因為你……”諸葛忘言慌亂的解釋,從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等她說完,遲嘯川逕自打斷:“你是誰?”

  啊!該不會真的燒壞腦子了吧?諸葛忘言急奔到他面前,摸摸他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果然他的體溫又升高了,看著手錶,他每隔四個小時就要吃一次退燒藥。

  “你是誰?”遲嘯川露出迷惘的神色,似乎努力回想。

  諸葛忘言支支吾吾的,突然有點鼻酸,想起自己的自作多情,看吧!人家連你是誰都記不起來啊!

  “小忘,諸葛忘言。”第一次在他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名,諸葛忘言難掩落寞,或許她真的應該去改個名字了,才不會老是被人遺忘。

  “小忘、小忘……”他咀嚼著,表情嚴肅認真。

  “嗯,你先躺著休息,我幫你準備晚餐。”她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

  “小忘、小忘……”遲嘯川依然低垂著眼,低語呢喃著,瞥見她轉身離開的影子,下意識拉住她的手腕。

  “小忘要去哪里?”他的神情慌張了起來。

  “我只是要去廚房。”怎麼了?怎麼了?

  “喔!”他像個小孩似的乖巧點頭,輕輕放開她的手腕。

  諸葛忘言不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心底納悶著,走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他低沉沙啞的嗓音。

  “小忘,你會拋棄我嗎?”

  “咦?”她急忙轉身,發現他晶亮的黑眸正直勾勾的望進她靈魂深處,那是小孩才擁有的眼睛,純真、誠實的揭露一切。

  “小忘,你會拋棄我嗎?”他又問了一次。

  她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他又露出這種眼神了,殷殷企盼中又帶點不安的渴求。

  “不會,我不會拋棄你。”她輕聲回應他的渴求。

  遲嘯川露出非常滿足的笑容,好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他陡然摟住她纖細的腰身,將頭靠在她腹部上。

  “小忘真好。”他咕噥著。

  諸葛忘言摸著他亂成一團的發絲,輕輕發笑,他是發燒過頭,所以有幼童化的傾向嗎?真可愛!

  “遲嘯川?遲嘯川?”她輕搖著他,發現他居然就這樣睡著了。

  無奈的搖搖頭,之後她又花了將近一小時哄他喝粥和吃藥,他生病的時候特別像小孩子,會鬧脾氣、撒嬌什麼的。諸葛忘言趴在沙發上,輕輕拍著他的胸口,小討厭則是乘機窩到她腿邊汲取溫暖。

  打了個呵欠,再這樣溫馨下去連她都要睡著了。看著表,快十點,她也該回觀觀的住處了。

  才站起身子,遲嘯川就立刻拉住她的衣擺,這種情形已經發生了好幾次,他的手像是雷達一樣,只要她一有什麼動作,他就會緊張兮兮的拉住她。

  小心翼翼的扯下他的手,將棉被妥妥當當的拉好,在桌上留了字條,諸葛忘言東看西看,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她磨磨蹭蹭的,就是有點不放心離開,總覺得心底好像有個小聲音在說話,吵得她不得安寧。甩甩頭,諸葛忘言穿上大衣,聽見他喃喃地說著夢話。

  “為什麼我喜歡的人都會離開我?是因為我聞起來很臭嗎?”


第五章

  深夜,遲嘯川緩緩睜開了眼,盯著雪白的天花板,窗外萬籟俱寂,只有冰冷的呼嘯風聲傳來,還是頭昏腦脹的,不過比起幾天前實在是好多了。他伸了個懶腰,同時發現自己的客廳裏點著暈黃的燈光,奇怪?什麼時候點的?

  “小討厭?”他摸了摸壓在腹部上的重量,被不同以往的觸感嚇了一跳。他驚愕的微微抬頭,看見一顆長髮的頭顱枕在自己腹部上更是猛然一震,什麼東西?

  “晤……你一點都不臭啊……你超香的,所以快點乖乖睡覺……”在睡夢中的諸葛忘言感受到他的移動,手又自動拍著他的胸口,嘴裏喃喃自語。

  “小、小忘?”遲嘯川手肘撐著沙發,微抬起上半身,撥開她披散的發絲,瞧見一張疲憊的小臉。他的腦筋空白了三秒,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瞥見茶几上的藥包,他才恍然大悟。她一直照顧他嗎?糟糕!遲嘯川懊惱的抓抓頭,他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或者說奇怪的話吧?他皺著眉頭,感到很洩氣。他想在小忘面前留下好印象的,這下好了,他又有一種很不妙的預感,幸福即將遠去的不妙預感,超爛的啊!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丟進泥濘裏頭,除了爬不出來之外還要不停的翻滾,永世不得超生。

  光是這樣想就不只頭暈目眩了,他頹然的躺下,摸著自己的左胸,超悶的,他的胸口超悶的。

  “……放心好了,你超香的,一點都不臭……泰迪熊一點都不臭……”諸葛忘言夢囈連連,手還不忘拍著他的胸口,正好一個節拍、一個節拍打在他的手背上,傳遞著陣陣的溫暖,緩緩蕩到他心底去。

  “小忘?”他微微笑著,她在說什麼臭不臭的啊?

  小忘用這樣的姿勢睡覺應該很痛苦吧!遲嘯川悄悄的起身,動作輕巧緩慢,就怕把她吵醒。他將她抱至沙發上,才發現諸葛忘言好小一隻,但卻有著驚人的活力,真是有趣啊!

  “瞄——”小討厭抗議著睡眠被打斷,轉了個圈蜷縮在一旁。

  換遲嘯川坐在地板上,雙臂枕在沙發椅,就這樣看著諸葛忘言的睡臉,希望他沒有嚇到她才好,希望她不要討厭他才好,希望、希望……

  就這樣,兩人一貓共處一室,相安無事,一覺到天亮。

  啾啾啾——啾啾啾——太陽曬屁股了——啾啾啾——

  諸葛忘言是被電線杆上的麻雀叫聲給吵醒的,睜開迷蒙睡眼還不知身在何方,下意識看著手腕上的表。

  “啊!遲到了、遲到了!”她整個人從沙發上跳起來,驚醒了睡倒在一旁的男人。

  “發生什麼事了?”遲嘯川揉著眼,感到全身骨頭酸痛不已。

  “咦?”諸葛忘言的動作瞬間停止,記憶慢慢回流。

  “怎麼了?”遲嘯川抹抹臉,看著她奇異的舉動。

  諸葛忘言看看自己,又回看遲嘯川,為什麼位置對調了?她滿腦子的問號。遲嘯川站起身子,伸個懶腰,全身骨頭劈裏啪啦作響。“好痛!”諸葛忘言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回神,尖叫的沖進浴室。“快遲到啦!”遲嘯川不像她,臉上一點緊張的神色也沒有,緩緩的走到浴室門口,他輕輕的拍著門板,“小忘,我可以開車帶你去啊!”他的口吻輕鬆並且愜意。

  砰!諸葛忘言已經洗好臉、紮好頭髮,火車頭似的從浴室沖出來。

  十分鐘後,熱粥已經出現在餐桌上。

  “小忘。你可以不用這麼緊張……”小討厭繞著遲嘯川轉,遲嘯川繞著諸葛忘言轉。

  “停!”諸葛忘言伸出手阻止這無限迴旋的轉圈行為。

  一人一貓立即站著不動。

  “你,喝粥。”她指著遲嘯川。

  “小貓,飼料。”連小討厭的早餐都一起準備好了,遲嘯川正襟危坐的看著眼前的粥品,他不喜歡吃粥,討厭粥黏稠的感覺,他嗅了嗅,偷偷地把它推遠。正當他想著怎麼找個藉口把這食物給擺脫掉的時候,諸葛忘言已經拿著耳溫槍量了他的體溫。

  “三十八點五!還在發燒啊!”她瞪大了眼。

  “是嗎?”他摸著自己額頭。

  “把粥吃完就趕快去看醫生!知道了嗎?我會幫你請假!”三步並兩步,諸葛忘言東西拿了就跑到玄關。

  “呃……小忘……”他不需要請假,而且他可以載她去川行館。

  “把粥吃完,要去看醫生喔!我下午再來看你!”砰!門關了。

  “喔!”他訥訥的回應。

  把粥吃完就可以去看醫生,看完醫生之後小忘就會來看他,他的腦子自動轉了這個公式。所以……五分鐘過去,遲嘯嚴肅著一張臉,坐在餐桌前,他盯著粥,粥也盯著他。

  “喵——你不要給我吃好了——”

  “呼——總算趕上了!”她可是坐著計程車一路狂覦過來的,她只是個實習生外加冒牌的,不想給大夥留下不好的印象。

  看見莫大叔正好進了川行館的旋轉門,她急急忙忙的跑上前去。

  “莫大叔,早安!”一大早神清氣爽啊!

  “哦,小忘,早啊!……你的衣服。”皺巴巴的之外,還跟昨天一樣,嗯,看來昨天晚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狂放啊!

  “不是啦!我是因為……”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你說什麼?!你快點過來!”莫大叔一把攬著她,開始招呼另外兩個夥伴。

  “莫大叔,你不用抓這麼緊,我不會跑掉的。”會痛耶!

  不一會兒,諸葛忘言來到一間隱密的會議室,而金光閃閃三大廚則是瞪大眼看著她,仿佛她是世界上僅存的珍禽異獸。

  諸葛忘言害怕的吞咽口水,目光閃爍,“呃……請問這裏是?”

  “別擔心!這是我們平常開會的地方。”莫大叔豪邁的揮手。

  “那你們想要……”他們全都虎視眈眈的看著她,像是肉食動物盯上了肥美的獵物。

  “我們想要……”金光閃閃三大廚嘴角勾著詭異的笑,緩緩的伸出魔掌。

  “啊——”諸葛忘言驚恐的大叫,他們的表情實在太像恐怖片裏的變態狂了!

  “叫什麼啦?問一下話而已,害我也嚇一跳!”徐大嬸拍拍胸口。

  “哦!哦!”她反應過度、反應過度。

  “小忘,你說你昨晚在少……噯,不是!在那個候補的家待一晚啊?”莫大叔一臉八卦的貼上去。

  諸葛忘言傻愣愣地點頭。“嗯,因為我不小心睡著了,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換位置了……”

  “什麼、什麼?”

  “話說清楚咀!”諸葛忘言對他們緊張兮兮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奇怪,平時對遲嘯川不是愛理不理的嗎?怎麼突然關心起來?

  “你快說啊!”莫大叔跳腳。

  “就是他發燒,然後我照顧他,就這樣嘛!”有必要大驚小怪嗎?

  金光閃閃三大廚面面相覷,又是驚慌,又是竊喜,臉部肌肉非常不正常的抽動。

  “小忘,你乖!快告訴徐大嬸一切經過。”徐大嬸勾著她的肩膀。

  “啊?”還能有什麼經過?

  “他有沒有、有沒有做些奇怪的事情?”莫大叔問道。

  諸葛忘言偏頭回想了下,“要說奇怪的話,大概就是變得像小孩子吧。”旋即她捂起嘴,“糟糕!我忘記他早上已經恢復正常了,居然還一直用命令的口吻跟他說話!”

  “他有沒有摔東西?”聽到這個問題,諸葛忘言詫異的瞪大眼,用力的搖頭。“怎麼可能!”這種事一點都不像他會做的啊!

  “你真是個幸運的傢伙,你說是暝?”

  “他有沒有罵你或者是生氣的大吼大叫?”莫大叔圈著她的手臂。

  “沒有啊!他只有跟我撒嬌而已。”還真可愛呢!

  “撒——嬌——?!”金光閃閃三大廚表情空白,當場進入冥想狀態。

  諸葛忘言搔搔臉頰,顯得有些難為情。“他發燒嘛!頭腦不清楚……不過真的很可愛耶!”現在回想起來,她嘿嘿嘿的直笑。

  “她說的是同一個人嗎?”徐大嬸表情木然。

  “搞錯了是暝!”

  “敬世主、救世主!小忘,你比聖母瑪利亞還要偉大!”莫大叔眼淚噴了出來,立刻給她一個熊抱。

  “呃……我不想要這麼了不起。”諸葛忘言默默的撇開臉。“莫大叔,鼻涕不要抹在我衣服上……咦咦?你們哭什麼哭啊?”

  “他感冒不容易好,你要多花點時間照顧他……嗚嗚……”

  “而且他發燒的時候常常情緒失控……嗚哇——”

  “你們說……他的翅膀長硬了是哏……”諸葛忘言一頭霧水,看著眼前哭成一團的中年人:還真有點不知所措,嗯……其實他們也是很關心候補的廚師嘛。

  被金光閃閃三大廚纏了一整天,實習總算結束。離開川行館,諸葛忘言便直奔超市,再度選購一堆營養健康的食物。遲嘯川的冰箱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零食,真是的,都這麼大一個人了居然不懂好好照顧自己,每次一打開他的冰箱就一定要念個兩三句。

  胸前抱著購物袋,諸葛忘言踩著夕陽往遲嘯川的公寓走去,不曉得他看醫生了沒有?有沒有好好吃藥?該不會又發燒了吧?越想她的腳步越急,經過一個上坡時氣喘吁吁的,停下腳步時,猛然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遲嘯川的身影。

  “啊!”不是吧?!她只是關心他而已,只是覺得看到他很開心而已,只是……很喜歡泰迪熊而已。

  諸葛忘言抱緊了胸前的購物袋,抬頭望著公寓,她感覺呼吸心跳強烈加速,雀躍雀躍雀躍,每一個跳動都是期待的痕跡,她已經很久沒這樣單純的喜歡一個人了……喜歡?!她剛剛是說了喜歡這樣的字眼嗎?

  “好像、好像是真的……”真的喜歡上泰迪熊了!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氣氛、同樣的——

  “拔拔!又是昨天那個人耶!”女孩的聲音傳來。

  倏地,諸葛忘言全身僵硬,該不會又是昨晚那對父女吧?

  “嗯……是嗎?”

  “對啦!對啦!我不會看錯!她剛剛對著嘯川叔叔的窗戶露出很猙獰的表情耶!”小女孩拉著父親的手腕。

  諸葛忘言伸手摸著自己的臉,很猙獰?!她墜入愛河的臉居然被說很猙獰?!那死小孩在胡說什麼?要不是看在她父親在場的份上,她早就……

  “她好像很生氣耶!怎麼辦?嘯川叔叔會不會有危險,他這麼笨……”

  “哈哈哈,放心、放心啦!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你嘯川叔叔的春天可能來羅!”

  “咦?可是現在還是冬天啊!”

  “走吧!走吧!好冷喔!”

  “那我的春天什麼時候來……”小女孩的聲音漸行漸遠。

  永遠都不會來!哼!諸葛忘言扭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扮了個鬼臉.

  莫名其妙!那對父女從哪里冒出來的啊?不要對她的脆弱少女心做一些奇怪的注解啦!不過話說回來,春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要來啊?……好冷、好冷喔!

  不一會兒,諸葛忘言已經站在遲嘯川的公寓門口,她拉了拉大衣,摸了摸頭髮,伸出顫抖的食指按了電鈐。

  啾啾啾啾啾——小鳥鈴聲一陣一陣的迴響,啾啾啾啾啾——她腦門也一陣一陣的暈眩。諸葛忘言一把抓住自己顫抖的食指,瞪著眼直瞧,她緊張個屁啊?昨天不是還很正常嗎?怎麼這回好像高血壓要發作?

  喀喳!門開了,幽怨的聲音傳了出來,附贈一張槁木死灰的臉。“小忘……”遲嘯川很像下一秒就要在沙漠渴死的旅人。

  “哇!你怎麼了?”諸葛忘言立刻將自己的緊張拋至九霄雲外,上前攙扶著他。

  “我也不知道,身體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他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應該是藥效發作了。”她馬上瞭解情況。

  “嗯。”他像個乖寶寶坐在沙發上,睜著惺忪的睡眼。

  “有沒有多喝水?”她一邊脫下大衣,一邊走向廚房。

  遲嘯川愣了愣,“你不是說把粥吃完,然後看醫生嗎?”沒有多喝水這一項啊!

  “對啊!”諸葛忘言的手頓了下,剛才的回話好像怪怪的。

  “醫生怎麼說?”她順便拿了杯溫開水,在她的努力下,遲嘯川的家裏終於出現開水這樣的東西。

  “他建議我最好住院打點滴。”諸葛忘言拿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濺出些許水花,差點就失手把杯子給打破了,她極力維持冷靜的將水杯遞給遲嘯川。

  “請問……那你現在為何在這裏?”人不是應該在醫院嗎?

  他溫吞吞的啜了口開水,抬起眼看著她,“可是小忘要來找我不是嗎?”可是小忘要來找我不是嗎可是小忘要來找我不是嗎可是小忘要來找我不是嗎嗎嗎嗎嗎嗎嗎……媽啊,他剛剛說什麼?看他現在的樣子好像還有些幼兒化,該不會還在發燒吧?

  “小忘真的來了,我好開心。”柔和光線無限輻射。

  哦!剛剛那一擊,讓她的心都融化了!“是、是啊!我要來看看你,有沒有比較好一點了,而且莫大叔他們都很擔心你……”遲嘯川陡然拉住她的手。“小忘來了,我頭都暈了……”咦?應該不是這樣吧!她緊張的摸著他的額頭。果然!這傢伙還在發高燒!她歎了口氣,生活白癡。

  “我們去看醫生吧。”他突然露出小狗般的晶亮眼神。

  “不是去動物園!”她吼。

  她想,她也有一點頭痛的症狀。

  “小忘,我們要坐公車嗎?”

  “是的。”

  “為什麼不坐計程車?我也可以開車啊!”

  “發燒的人不准開車。還有,因為搭計程車和公車都是十分鐘就到了,所以當然搭公車。”

  “喔。我沒有搭過公車耶!”諸葛忘言瞄了身旁的人一眼,“騙人。”

  “真的!真的、真的!”

  “小聲一點,別人都在看你了啦!”諸葛忘言拉著他的手臂,揉揉太陽穴,這人的幼童化傾向會不會太誇張了點?從剛才就一直嘰嘰喳喳,人又高頭大馬,路人都在注意他。

  “真不公平!”她哀怨的瞪他一眼,怎麼有人隨便穿穿就這麼好看,他還是胡亂往身上罩件毛衣就出門了。

  “怎麼了?”他深黑的墨瞳鎖住她。她打了個寒顫,“沒事!”

  “小忘會冷?”

  “因為是冬天。”噗,什麼對話?連她也不自覺幼童化了?

  遲嘯川抓起她的手,牢牢的包覆住,往自己的大衣口袋放。“我的體溫高,可以分一點給你。”他一字一句的說著,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諸葛忘言見他的知足笑臉,忍不住笑了出來,實在很像期待著遠足的小孩。明明他們兩個一看就是她比較需要被照顧的模樣,想不到實際生活卻是相反。

  “我很慷慨吧,發燒也有好處。”他討好似的說。

  “什麼好處?”她好笑的瞪他一眼。“公車來了。”她努努嘴。

  上車後,遲嘯川一臉新鮮,貼著窗口直瞧。

  “喂,你真的沒坐過公車?”她的手還放在他的口袋裏取暖。

  遲嘯川搖搖頭,“我以前很想坐龍貓公車,小時候常常在窗口等。”

  “龍貓……公車?”是宮崎駿的動畫嗎?

  “嗯,結果一次也沒搭過。”他的語氣有些可惜,接著又笑著說:“可是現在跟小忘一起搭普通公車也很棒!”諸葛忘言驀地紅了臉,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路上左一句開心、右一句高興,她都已經極力壓抑自己不要有奇怪的反應了。她清清喉嚨,有些不自在的說:“所以你才選擇穿龍貓的玩偶裝啊?”她那天在百貨公司裏也看見了維尼、哆啦A夢這類的活動玩偶。

  “嗯。”他點頭。“我想說這樣搞不好龍貓公車會以為我是真的龍貓……”她失笑,遲嘯川平常都在想什麼?“你該不會有在看天線寶寶吧?”要幼稚,大家一起來啊!

  “天線寶寶……你說丁丁嗎?”她笑著點頭。

  “不,我超想揍他們的。”

  “哈哈……不可以啦!他們是兩歲兒童的偶像耶!”諸葛忘言想像那誇張的畫面,忍不住噗哧一笑。

  遲嘯川看著她,露出更大的笑容。“真奇怪,每次看到小忘我都特別快樂。”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諸葛忘言心跳漏了好幾拍,靦腆的笑著問:“有多快樂?”

  “嗯……第一次搭乘摩天輪、耶誕節的夜晚、吃到甜點的時候……還有春天。”他邊想邊說,句子沒頭沒腦的,諸葛忘言的臉頰卻是越來越燙。他把身子轉向她,手長腳長的瓜分了諸葛忘言很多位置,兩人的膝蓋交錯相碰。

  “我好像越來越熱……”他拉了拉領口,深黑的瞳眸緊盯著她。

  “咦?難道體溫又升高了嗎?不是才吃下一顆退燒藥。”她連忙探向他的額頭。他拉下她的手,緊握著。“不是,我心跳好快,呼吸也是,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看到小忘的時候才會……”他童稚而誠實的告白,形成一種畫面和張度,深深地撼動了諸葛忘言。

  這種像小男孩的純真話語,真的是出自于一個成熟男人的口?可是他又張著晶亮的眼瞳看著你,讓你頭暈目眩、意亂情迷,一種始於人性最初的渴望,只是因為喜歡所以喜歡,沒有夾雜任何的外來因素,所以純粹、乾淨、透明,遲嘯川就是這樣的人。

  諸葛忘言吸吸鼻子,紅了眼眶。“我、我也是……”心跳好快、呼吸好快,而她清楚的知道原因。

  驀地,他欺身壓近,溫柔幾近輾轉的停留在她唇上,男人的氣息如輕滑的絲綢牢牢包覆著女性的嬌柔脆嫩,諸葛忘言不自覺地回應,體溫、呼吸、心跳漸漸的融為一氣,彼此互相傳遞綿密的情意。

  遲嘯川意猶未盡的吻上她的嘴角,手掌捧著她的臉頰,黑眸深邃而迷茫。“很自然的就……就吻你了,我、我……”他是不是嚇到她了?他是不是太魯莽了?

  諸葛忘言清清喉嚨,掩飾自己的慌亂。糟糕,這裏是公共場合耶!啊……好多婆婆媽媽盯著看,她的臉頰已經燒得像顆紅柿子。

  “遲嘯川?”她拉著他的衣擺。

  “嗯、嗯啊?”他盯著她的側面,一瞬也不瞬。

  “到了,我們下車吧。”兩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公車。

  下了車後,遲嘯川始終定在她的斜後方,兩人的腳步聲此起彼落的交錯在人行道上,她停,他就停,她走,他就跟著走。寒風瑟瑟,連地上的影子看起來都寂寞。

  諸葛忘言再也受不了,陡然轉身。“我很冷,你不過來幫我取暖擋風嗎?”遲嘯川聞言,雙眸晶亮,厚實的手掌再度牽著她。“我以為小忘生氣了。”語氣很無辜。她取笑,“這種程度說什麼交過女朋友嘛!”

  “是真的有,只是到後來她們都不要我了,嫌我麻煩。或許有一天,小忘你也會不要我……”他帶著落寞的眼神和自嘲的口吻。

  諸葛忘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絕對不會。”她太明白被遺忘的滋味,所以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絕對?”

  “嗯。絕對不會忘了你。”她堅定的說著。

  “小忘對我真好……”遲嘯川滿足的笑。

  “……”她一點都不好,實習時間結束她就必須離開了,那麼,接下來要用什麼樣的身份面對他呢?難道要一直說著這樣的謊嗎?

  “小忘。”

  “嗯?”

  “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什麼再來一次?”

  “就是這個。”他又在她唇上啄了好幾口。

  “嗯嗯……唔唔……”諸葛忘言拍著他的肩膀,哪有人邊走邊親的啦!跌倒了怎麼辦?

  遲嘯川不以為意,看她慌張的樣子覺得很好玩。

  “太過分……我、我沒氣了。”她緊緊攀著他的手臂。

  “投降輸一半?”他還黏在她的唇上,似笑非笑的。

  “我全輸也沒關係。”她靠在他胸前喘著氣。

  “耶!贏了!贏了!”遲嘯川摟住她,又叫又跳。

  “什麼啦!”她頭暈目眩的。

  冰冷安靜的診療室裏,醫生銳利的雙眼透過鏡片緊盯著電腦螢幕。“還是來了?嗯?不是跟你說要打點滴了嗎?”浪費醫療資源啊!這個病人。

  “是,非常抱歉。”諸葛忘言連忙賠罪。

  醫生抬起眼,迅速的在兩人身上來回檢視,他推了下鏡框,“你們兩個到底誰發燒?還是兩個都發燒?怎麼臉紅成這樣?”啪啪啪,手指迅速在鍵盤上飛舞。

  遲嘯川和諸葛忘言就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頭埋得低低的,雙手緊握。

  醫生瞪了遲嘯川一眼,冷冷的宣判:“住院觀察。”沒看過發燒成這樣還不配合醫生的病人。

  “是。”



第六章

  “會被罵,一定會被罵的……”諸葛忘言神情呆滯的望著窗外,口裏喃喃自語。

  坐在一旁的遲嘯川則是顯得精神奕奕,一臉興奮,左手臂上還插著針管導流器。諸葛忘言歎了口氣,這傢伙真的是外星人吧!沒看過有人發燒感冒精神還這麼好的。他只在病床上休息了兩個小時而已,怎麼現在就和她一起坐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呢?

  想到先前那一幕她就想哭——

  “這一管打完的時候會有護士來換新的點滴,記得讓他多休息,感冒期間就是要好好的接受治療,不要亂跑。”醫生語氣冷淡的說著,一隻手調著點滴的流量速度。

  “是、是、是。”好凶的醫生喔!

  “請好好的配合療程,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醫生對著躺在病床上的遲嘯川叮嚀,一臉肅殺之氣。

  “好的,醫生。”遲嘯川乖乖的應答。

  醫生瞥了他們兩個一眼,瞄過遲嘯川的時候幾乎想翻白眼。這遲嘯川根本是逃院的不良慣犯,完全無視于現今的醫療體系,為什麼他會這麼瞭解呢?因為他曾擔任遲嘯川多年的主治醫生,這傢伙卯起來有多令人頭疼他完全可以理解!

  暗暗的咬牙切齒,醫生看著一旁的諸葛忘言,問道:“小姐,請問你是他的女朋友嗎?”印象中從來沒有女孩子來病房照顧過遲嘯川。

  諸葛忘言瞬間紅了臉,摸著鼻子,不好意思的支支吾吾。

  醫生不等她的回答,立刻接下去說:“麻煩你好好照顧他,不、要、讓、他、亂、跑!”他特地加重語氣,旋即轉身離去。

  “是、是、是。”嗚嗚,醫生怎麼這麼有殺氣?

  遲嘯川咧嘴一笑,“小忘,他很凶是不是?你不要怕,他是面噁心善。”諸葛忘言瞥他一眼,“是嗎?”恐怕他是誤會了,醫生是真的很想親手宰了他!

  “我以前曾讓他治療過,我們認識很久了。”

  “你常感冒?”遲嘯川搖頭,“我很少感冒,只是每次一中獎,沒有一兩個星期不會好。”嗯,的確是有這種體質的人。“好了好了,你快點睡覺休息。”她替他拉好棉被。

  “小忘會在旁邊?”他睜著熠熠閃亮的黑眸看著她。

  “會會會,一直到你醒來,這樣好嗎?”她安撫地說著。他微微笑,輕輕的閉上限,這時才發現自己好累,可是心裏卻好踏實。

  諸葛忘言就坐在一旁,翻閱著早上隨手塞進包包的雜誌。啊啊,看著上頭的服裝模特兒,她已經完全被取代了,雖然這只是她玩票性質的打工,但心匠還是有些小小失落,現實果然殘酷;不過回頭看著身旁的睡臉,居然破天荒的覺得這一切根本不重要。她是怎麼搞的?人也發燒了嗎?諸葛忘言遲疑的摸了下自己的額頭。她以前總是分秒必爭,謹遵時間就是金錢的鐵律,在乎公不公平,小心翼翼不吃虧,會羡慕、會嫉妒,結果就是生活得好累。

  諸葛忘言愣愣地看著遲嘯川,總覺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她略偏著頭,假設性的思考;如果是遲嘯川的話,她一定不會跟他計較的!他這個人笨,又善良又沒有心眼,笑起來又可愛,好像整個世界是這樣單純而美好,純淨而沒有雜質。

  “如果是你,我一定不會跟你計較的。”她偷偷地說著。

  過了一會兒,連她都快要打起盹來的時候,電話鈴聲像算准了時辰,毫不猶豫地響起。諸葛忘言急急忙忙沖出病房外,就怕吵醒熟睡中的遲嘯川。

  看著來電顯示,她怯怯地接起。“張大哥……”是雜誌經紀人。

  “嗯,對!張大哥,你還有臉叫我張大哥!”最後一句狂飆怒吼。

  諸葛忘言縮縮肩膀,將手機移開耳邊,張大哥的大嗓門是出了名的誇張。

  “你是不是把聽筒給我移開,諸葛忘言,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喔!移回來!移回來!”她皺著眉頭看著手機,拜託.方圓十裏的人都聽見他的聲音了。

  “是,張大哥,我在聽,您的諄諄教誨我沒齒難忘。”

  “哼!死沒良心,栽培你們這些臭丫頭真是折我的壽!我不知道倒了幾輩子的楣才遇上這樣的鳥事!”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諸葛忘言直接切入重點,“請問是什麼樣的鳥事干擾了張大哥您呢?”

  “還不就是你!你還敢問?我都快吐血了我!”另一頭的張大哥氣得跳腳。

  “我怎麼了?”她一臉莫名不解。

  “就是你那張臉!討人厭的臉!”

  “是,我的臉這麼討人厭,我真的感到由衷的抱歉。”大概是合作久了,其實張大哥的性子她也摸得滿透徹的,如果他真的生氣,通話絕不超過三十秒。

  “諸葛忘言!你再給我要嘴皮子試試看!”

  “不敢。”

  “你不敢?你是說你不敢嗎?哈哈哈!我告訴你,全公司就屬你最敢!你自己說你多久沒來了?”

  “我、我沒算耶……”諸葛忘言搔搔頭,自從她進入川行館後,打工也只能先靠邊站了。

  手機另一頭的經紀人倒抽一口氣,很好很好,大家都當這年頭錢很好賺就是了!“我不管,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我給你三十分鐘,不,一個小時好了,一小時內你給我趕到棚裏來!”

  “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敢問為什麼?你不准問為什麼!”火山又爆發了。

  諸葛忘言愣了愣,“為……”下意識又要脫口詢問,為了自個兒的耳膜安全著想,她趕緊閉嘴。

  手機那頭傳來沉重而急切的呼氣聲,過了一會兒張大哥才說:“我告訴你,有一家廠商的衣服指定要你當模特兒不可,說是因為你的臉!他們喜歡你的臉孔!諸葛忘言,我警告你,我這可不是在求你喔!你要是有點良心的話,就給我立刻、馬上用飛的一路滾過來——”又是一句長達十秒的嘶吼。

  “喂?喂?張大哥?”等她從一陣暈眩中回神時,手機早己斷了通訊。

  現在去?那不就要搞到很晚?諸葛忘言皺起眉頭,有些猶豫不決,她還有個特別的病人要照顧呢!

  她躡手躡腳的回到病房內,卻發現遲嘯川早就醒來,正睜著一雙深邃的眼直盯著她。

  “呃……我吵到你了嗎?”她走到床邊,伸手摸著他的額頭。

  “小忘要離開?”遲嘯川一臉茫然困惑。

  “喔、喔……你說那個啊……”糟糕,被聽見了。

  遲嘯川不說話,只是直盯著她。

  “我有一些事必須去處理一下,我保證我會儘快回來好嗎?”又是這個眼神!完蛋,看來他幼童化的傾向又加深了一些。

  “不好。”他斬釘截鐵的拒絕。

  “啊?”

  “小忘離開,不好。”

  “我不是離開,我只是先去處理一些事情。”他不說話,只是搖頭。

  諸葛忘言歎了口氣,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醫院裏。”遲嘯川聲音低沉而沙啞。

  “可是你現在是病人,不能亂跑,一定要好好休息才可以。”她放慢語調,希望這能有點幫助。

  遲嘯川蹙起眉頭,再度重申:“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醫院裏。”諸葛忘言的胸口忽然狠狠抽了一下,他的表情讓她感覺自己就要將他拋棄一樣。突地,腦中靈光一閃,她想到可以求助的人。

  “你等我一下。”她閃到門外去,立刻打給莫大叔。

  “怎麼了?丫頭。”

  “莫大叔,我……”她話都還沒說就被莫大叔幸災樂禍的打斷。

  “哈哈哈!你是不是覺得頭很痛啊?”

  “是,我的頭是有點痛。”

  “我告訴你,我家少……咳咳,我是說那個候補的,脾氣是漸進式的,越到後期越誇張啊,想當初我……”

  “停停停!莫大叔,我是想問你如何解決這種狀況?”

  “哈哈哈,沒別的辦法啦!他這時候通常就像個小孩子,說理說不通的,我們只能多讓讓。”

  “……”該怎麼辦才好?

  “哎喲,你這種情形還不算嚴重啦!你絕對無法想像當時我是多麼忍辱負重、含辛茹苦……喂?喂?哇!居然掛我電話……”清了清喉嚨,諸葛忘言再次進入病房。

  遲嘯川目光直盯著她,既企盼又渴求,一雙漆黑的瞳眸因為剛從睡夢中醒來顯得更加深邃,閃閃發著亮光,仔細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噢!好吧好吧!我認輸可以了吧!”她還是敗給泰迪熊的眼神了。

  遲嘯川毫不猶豫的綻開一笑,有點奸計得逞的意味。“走吧,我們要去哪里?”他非常順手的拔掉點滴。

  “你……”她驚愕的看著他的動作,他未免也太流利順暢了。

  “我以前常做。”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走。”遲嘯川牽起她的手,一臉笑眯咪的,帶著她在醫院裏九彎十八拐,完全沒被值班的護士察覺。

  坐上公車後,諸葛忘言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帶路的人應該是她吧?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也只有認命的份了。

  “小忘,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要去處理什麼事情了嗎?”他一直想問。

  “嗯,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以前的經紀人要求我回去拍幾組照片。”

  “照片?”

  “雜誌照,打工性質而已。”

  “真的?那我一定要買。”遲嘯川始終牽著她的手。

  “謝謝你這麼捧場,只是我出現的頁數不多。”她靠在他厚實的肩膀上。

  遲嘯川含笑的開口問:“小忘,你是從哪里來的呢?”口氣飽含著滿足及感謝的心情。

  “你在說什麼?”搞得她好像稀有動物似的。

  “……我這樣你會覺得煩嗎?”沙啞的嗓音洩漏他的不安。他也知道應該要控制自己的脾氣和情緒,只是感冒的這段時期就是沒辦法,容易失控,會頤指氣使、會任性要求,像個吃不到糖就鬧脾氣的小孩,等自己回過神的時候,通常已經累翻了一干子的人。

  諸葛忘言眨眨眼,頓了一會兒才說:“與其說煩,不如說是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咦?你恢復正常了嗎?”他苦笑,“好像有一點。”真不想回神啊!

  “你真的應該待在醫院裏好好休息的。”她擔憂的盯著他蒼白的側臉。

  遲嘯川吸了吸鼻子。“其實我很害怕一個人待在醫院裏。”諸葛忘言愣了愣,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單純不喜歡醫院,想不到是因為害怕。

  “小時候有一陣子住在醫院裏,病房在最高樓層,只有我一個人。”他皺著眉頭,眼神顯得很飄遠。

  諸葛忘言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人和人之間是不是有著共同的頻率?她時常覺得自己和遲嘯川是這樣的貼近彼此的內心。快樂也好,悲傷也好,好像所有的事都攤開在對方面前也無所謂,因為她知道,遲嘯川就是那個能百分之百容納她的人,反過來她也是,遲嘯川的喜怒哀樂,她全願意無條件的接納,沒有勉強,也沒有無奈,這仿佛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每天睜開眼,面對的就是一片雪白。時間久了,我還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變成雪人。”說到這裏,遲嘯川露出微微一笑。

  “什麼雪人?”這傢伙從小就想像力天馬行空的嗎?

  “每天都要吃很多藥、打很多針,就連來看我的醫生護士也都穿得一身雪白,我那時候好羡慕能自由自在奔跑在太陽底下的人。”

  “嘿,別這樣!等你感冒好了,你也可以在太陽底下跑來跑去,這次我犧牲點,陪你好了。”遲嘯川側過臉盯著她,一臉感動。

  “幹嘛?幹嘛?幹嘛?”諸葛忘言雙手在胸前交叉,警戒的看著他,他那雙眼太過閃亮了喔!

  “我就知道小忘對我最好了!”遲嘯川一把撲過去抱住她。

  “嗅!”後腦勺撞到窗戶了啦!遲嘯川果然是她的煞星。

  “等一下不可以亂說話,也不可以亂跑,要乖乖等我喔!”到了拍照的攝影棚,諸葛忘言忍不住叮嚀了起來。

  “遵命。”遲嘯川立正站好,朝她敬了個禮。

  諸葛忘言露齒一笑,拍了拍他柔軟的發,唉,她的泰迪熊怎麼這麼可愛?

  “我的大小姐!你終於來了!”某位像無人駕駛的火車頭一路朝她直沖了過來。

  “張大哥,好久不見!”看著經紀人,想起自己怠忽職守,諸葛忘言忽然有些心虛。

  “你還知道好久不見?”張大哥伸出蓮花指輕捏她的耳朵。“你們這些丫頭說走人就走人,心裏到底有沒有我啊?嗯?”

  “有啦!有啦有啦!”諸葛忘言縮著脖子。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張大哥的蓮花指,這真是一種難以忘懷的畫面。

  “算你還有一點良心!”張大哥嘴裏說歸說,卻親切的把她往裏頭拉,眼角餘光一瞥,才發現站在後頭微笑的遲嘯川。

  “這位是……”他眯起了眼,旋即驚恐的拉著諸葛忘言到一旁咬耳朵。

  “你要死啦!帶這種大人物來這裏做什麼?”他可是雜誌掛的,消息靈通得很,這位大人物非常神秘,幾乎不接受任何採訪報導。

  “咦?什麼大人物?他只是川行館的……”張大哥揮了揮手,打斷她的話。“我知道、我知道!川行館還用得著你來說嗎?真是!”諸葛忘言有些無奈的搔搔臉,現在是什麼情形?

  “好啦好啦!時間緊迫,你趕快換衣服拍照,改天有時間我再向你逼供!”張大哥露出想探聽八卦的表情。

  諸葛忘言的背脊竄起一股惡寒,眼睛不由自主的飄向遲嘯川。他像個小孩似的,笑出一口燦爛白牙。

  不一會兒,諸葛忘言已經換好廠商提供的服裝,臉上畫著妖冷的妝容。她天生有張上鏡的臉蛋,形象又富於多變,廠商就愛她這一點,諸葛忘言可以說是同時期模特兒裏最受廠商青睞的。

  但她今天卻有些彆扭,不知怎麼搞的,以往做起來非常流利的動作都僵硬得像機器人,她無法不注意到前方遲嘯川那晶亮的雙眼,他再這樣看著她,她的腳都快站不穩了。

  “停停停!諸葛忘言,你搞什麼鬼?太久沒拍照,忘記怎麼拍了嗎?你看起來就像個門外漢!”張大哥扯著喉嚨大吼。

  諸葛忘言聳聳肩,一臉抱歉,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完全回不了神。

  “先停十分鐘,你好好調適一下。”張大哥宣佈,模特兒狀況不好怎麼拍都枉然。

  諸葛忘言沮喪的坐在佈景內,試圖排開外在的干擾。

  這個她心中的干擾,到了張大哥的眼裏可成了一條肥美的大魚。他緩緩的靠近遲嘯川,笑咪咪的遞出名片,“遲少東,你好你好!久仰大名!”遲嘯川並沒有伸手接過名片,只是淡漠的掃了他一眼。

  張大哥尷尬的乾笑了下,自動縮回涼在半空中的手。奇怪,諸葛忘言是怎麼跟這位難搞人物湊在一塊兒的?瞧,他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啊!

  但他不信邪,再接再厲的開口:“這個……咳,我是小忘的經紀人,敝姓張,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採訪遲少東您呢?很希望有這個機會能報導川行館的相關資訊,我們雜誌社是出了名的老字型大小,遲少東您不需擔心……”

  “把雜誌寄給我,照片也要。”遲嘯川面無表情的說,他一向討厭唯利是圖的人。

  “什麼?您的意思是……”

  “今天小忘拍的照片還有接下來出版的雜誌都寄一份給我。”

  “喔,這當然沒問題,您要幾份就有幾份,如果您有需要的話,連底片都可以……”

  “十分鐘了。”遲嘯川打斷這無聊的對話。

  張大哥愣了下,嗚,沒遇過這麼難搞的啊!他看著小忘的表情明明就很溫柔,怎麼一下子轉變這麼大?他憤恨的想要咬手帕。

  遲嘯川絲毫沒心情理會旁人,他的喜好一向分明,對於那些因為他的名聲和地位而試圖想撈好處的人,他看到都不想看了,只是徒增他的厭惡感。他一雙深邃的眼直盯著諸葛忘言,大概只有小忘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吧。想到她一直認為他是候補廚師,遲嘯川不由得勾出一抹笑。

  小忘真的是他遇過最特別的人,她似乎完全不把他的缺點當缺點,對於他個性上的缺失也能接受,是什麼時候漸漸發展成這樣親密的關係?也沒有刻意接近對方,好像自然而然就融入對方的生命裏了。他想,可能是頻率很接近吧。

  “好!重新開始!諸葛忘言,你可以了嗎?”張大哥的嗓音比平常更加的洪亮,從來沒人敢給他吃這種排頭,除了遲嘯川,該死!該死!他氣炸了!

  諸葛忘言向攝影師點了個頭,一切順利的開拍。

  “很好!很好!小忘就是這個樣子!太漂亮了!”攝影師興奮的大叫。

  諸葛忘言一連擺了許多姿勢,她將精神集中在鏡頭前,不敢望向遲嘯川那雙過分專注而美麗的眼睛。啊!他對她的影響力什麼時候這麼大了?

  “很好!就是這樣,繼續保持!……小忘,現在坐到佈景的梳粧檯前,我要拍鏡子裏的反射影像。接下來要拍的這組比較溫柔一點,表情儘量柔和。”遲嘯川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諸葛忘言的一舉一動,可愛的、淡漠的、柔和的、冷酷的,一幕一幕都被他深印在腦海裏。

  諸葛忘言從鏡子中清楚看見遲嘯川的身影,唉,他有必要這麼專注的盯著她嗎?他不害羞,她可是困窘的想撞牆逃跑。小孩子不懂分寸、小孩子不懂分寸……她只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小忘,想著你喜歡的人,你總有喜歡的人吧?想著他的眼睛、想著他的一切,任何能激發感情的畫面全部在你腦袋裏跑一遍。”攝影師下了最新的指令。

  ……她不用想啊!她喜歡的人就在她眼前。諸葛忘言抬起眼,深深地望進遲嘯川的眼底,腦海裏自動浮出關於他的一切,如沐春風的氣質、溫柔和煦的笑容、迷路時的困擾表情、穿著龍貓套裝的模樣、生病時鬧脾氣的畫面……

  嚴重近視卻還會忘了戴眼鏡;自己開車不如搭計程車,因為永遠搞不清楚方向;發燒時情緒不定,智商經常會幼兒化;明明是廚師,但酸甜苦辣卻搞不清楚……哈!有沒有這麼了隹;諸葛忘言忍不住露出一笑,她上癮了吧,毒品就叫遲嘯川。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彼此的視線在鏡中交會。真奇怪,有些人就是莫名的可以讓自己的靈魂完整,而遲嘯川就是那個人。她好喜歡他啊!喜歡這只與眾不同的泰迪熊。

  “很好!表現太好了!今天的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小忘,酬勞少不了你的。”張大哥邊說邊拍著諸葛忘言的肩膀。

  “哇……張大哥,你今天吃錯藥了嗎?說話特別仁慈啊!”

  “臭丫頭!心血來潮誇你幾句也不行嗎?……咳咳,對了,你是怎麼跟川行館的……”

  “小忘,我們走吧。”遲嘯川朝她伸出手。

  諸葛忘言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大點著頭。“張大哥,我先走啦!下次再見喔!”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

  “走吧走吧!哇,好冷喔!”她緊緊的握住那雙溫暖的手掌,此時此刻,她覺得全世界的幸福就在她手裏。

  想當然耳,逃院的兩人會有什麼後果呢?

  “很厲害嘛!還會逃院?嗯?”醫生冷冰冰的說著。

  “然後又搞得自己發高燒,你們兩個是成年人吧?嗯?”

  “嫌錢太多是不是?”遲嘯川和諸葛忘言兩人緊緊貼在一起,瑟瑟發抖。哎,差點想下跪賠罪啊!

  結果遲嘯川在醫院裏住了一個星期才出院,據說是某位冰冷無情的醫生所下的命令。


第七章

  日子一如往常,但心底住了一個人,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樣,每一分、每一秒都塞滿了期待,連走路轉個彎都是一個驚喜。

  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想要和遲嘯川分享,即使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逛街時,看見適合他的毛衣,會毫不猶豫的買下來;知道他喜歡吃甜食,她更是加倍努力研究他的喜好;甚至遇見一片燦爛的晴空,她也興奮的想要和他分享這美麗的感受。

  心中時時刻刻都有著一份掛念,想為他做點什麼、想為他負擔一點什麼。兩個人在一起,就算做著無聊的事,也會成為美好的回憶。

  這就是戀愛吧!她想。

  他想他戀愛了!

  遲嘯川坐在自家地板上,摸著卜通蔔通跳著的左心房。每次只要一想到小忘,這裏就會無法克制的小鹿亂撞。

  雖然以前也與人交往過,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他喜歡小忘的一切,她柔滑的長髮、明亮的雙眼、水嫩的唇瓣、纖細的身材等等!這樣想好像太膚淺,他喜歡的小忘可不是只擁有這些。

  遲嘯川困擾的搔搔頭,想要想得深入一點,腦海裏卻拚命浮現小忘的身影。

  然後心裏那只小鹿又不受控制地開始奔跑,只要一看見小忘,他就開心得不得了,比第一次搭摩天輪還高興、比耶誕節的夜晚來臨還雀躍,小忘對他而言,就是春天。

  一切的一切都是這樣自然的慢慢靠近,他們會走到哪里去呢?

  只要彼此相伴,終點在何方也無所謂了吧。

  川行館一年一度為期三日的“饕餮宴”再度展開,為了回饋廣大的民眾,在這段指定的時期裏,只須預約並支付半價費用,就能享受川行館的美食及服務。

  這項規矩從川行館成立的第一年開始就定下,只是回饋了民眾,卻苦了川行館的一堆人馬。

  “閃開、閃開!熱湯要上了!”

  “三號桌的客人搞定了嗎?”

  “十號桌加訂主題菜。”廚房內部宛如戰場,個個忙得暈頭轉向,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諸葛忘言也不例外,能做的全都做了,甚至還幫忙上菜到前廳。

  進入川行館以來,諸葛忘言經常性的感到滿足,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心、一種充滿認同感的歸屬,原來生命還是有很多形式。如果當初沒有頂替他人的身份進入,她也不會遇見遲嘯川,所以她一點也不後悔。

  對了!遲嘯川今天怎麼還沒來呢?近幾個月來,遲嘯川天天上川行館,跌破員工一堆眼鏡,兩個人老是一起研究料理,經常受三大廚的調侃他們也無所謂,雖然這段日子遲嘯川的廚藝幾乎沒什麼進步的跡象。

  想到這,諸葛忘言無奈的歎了口氣,這麼沒天分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好幾次都想勸他轉行算了……

  嗯,這種話還是放在心底好了,否則她心愛的泰迪熊可能會很難過。

  諸葛忘言手裏端著菜走到前廳,眼珠子四處的溜來溜去,就是沒看見熟悉的身影,但卻讓她撞見了最不想看見的人。

  她立刻像縮頭烏龜,菜肴隨手一放,壓低身子前進,整個人縮進櫃檯裏,那模樣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她貼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冷汗都冒出來了。秀姨應該沒有看到她吧?她緩緩的探出一雙大眼,骨碌碌的轉著。

  “小忘?”低沉的嗓音傳來,諸葛忘言嚇了好大一跳。

  回過頭才發現遲嘯川不知何時蹲在她身旁,他問道:“你在幹嘛?”

  “噓噓噓!”諸葛忘言連忙捂住他的嘴,剛剛秀姨才往前面經過。

  “怎麼了?緊張兮兮的?”他捧住她蒼白的臉蛋,她像曼到驚嚇的兔子,一雙眼睜得老大,連忙撲進他的懷裏。

  遲嘯川有些不知所措,乾脆坐在地上讓她抱個夠,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小忘是怎麼了?從來沒見她露出這樣驚慌的表情。

  “我可以借住你家一陣子嗎?”其實她老早就在考慮這個問題,只是一直不好意思提出來。

  觀觀的男朋友把房子收回去了,她身上的錢也不夠撐過這一段時期,正好今天讓她碰見秀姨,使得她更加確定,那個不屬於她的地方她是怎麼也不想回去。

  “嗯?”遲嘯川以為自己聽錯了。

  “很麻煩嗎?很麻煩就不用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遲嘯川緊緊的抱住她。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小忘要和我住在一起,我很開心。”他咧嘴一笑。

  “謝謝。”她腦海裏充斥著許多話語,千回百轉,怎麼繞卻也只能說出代表感謝的這兩個字。

  “不客氣。”遲嘯川把臉龐埋在她肩上。“小忘的身上有廚房的味道。”他淡淡的說,臉還是埋在她發絲裏。

  “啊!”諸葛忘言立刻推開他,眼眶有些微的濕潤。

  “我剛剛都待在廚房裏嘛!你呢?你跑去哪里了?一整天沒看見人。”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散亂的發絲重新盤上。

  “我在法式糕點師父那邊幫忙。”遲嘯川說著,漆黑的眼眸飽沾笑意,盯著她粉嫩的臉龐。

  “怎麼了?”幹嘛盯著她笑得這麼詭異?

  遲嘯川緩緩舉起他的雙手,上面沾滿了麵粉。他剛剛一看見小忘就立刻跟過來,手忘了洗,然後他也忘了他沒洗手,就這樣很自然的摸上她的臉頰,然後……所以……

  諸葛忘言會過意來,那麵粉現在全黏在她臉上了。她又無奈又好笑,抓起他的手往他自己臉上摸去,兩人就躲在櫃檯底下嬉鬧了一陣子。

  “幸好這櫃檯夠高啊!”不然這種幼稚的舉動被人看見多難為情。

  “幸好這櫃檯夠高啊!”遲嘯川笑著重複一次。

  諸葛忘言睨了他一眼,滿臉的笑意,跟這傢伙玩在一起真的會不自覺的變成小孩。“好慶倖遇見你,你讓我好快樂。”

  “遇見你我更快樂。”他輕柔地撫上她的嘴唇。

  諸葛忘言喟歎一聲,全然的接受他的溫柔和熱燙,雙手忘情的摟著他的頸項,鼻端是他獨特的男性氣味,不但不討厭,反而有種安全感。和遲嘯川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安心愉悅,仿佛可以將自己所有的一切託付給他,天塌下來,還有這大塊頭幫她擋。不過……唉,都是麵粉味啊!

  “你們兩個是好了沒啊?客人很多,我們很需要人手耶!”莫大叔的聲音陡地從上方傳來。

  遲嘯川和諸葛忘言同時一僵,面色詭異的分離,莫大叔看了多少啊?

  “哎喲,幸好這櫃檯夠高啊!”莫大叔涼涼的拋下一句,拍拍屁股人就走了。

  “……”

  這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候了。

  遲嘯川將小小的一間房給她、小小的枕頭給她、小小的拖鞋給她……但他最慷慨的,莫過於他大大的懷抱,比起這個,所有的東西都自然而然變得小小的。

  從她搬進遲嘯川的房子裏,已經一個半月,但感覺起來卻像是一起生活了好幾十年的家人。

  他從不追問原因,總是笑著說:“跟小忘在一起真是幸福。”讓她紅了眼眶,抱著他久久不放。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傻子呢?如此輕易的相信別人,她可是個大騙子。

  越靠近他就越害怕失去,所以她好珍惜、好珍惜這段時光,再也沒有一個人像遲嘯川這樣對她了,再也沒有了。

  諸葛忘言躡手躡腳地摸進遲嘯川的房裏。近來才知道,原來他有賴床的習慣,起床氣也不小,但她偏偏不怕,特別愛叫他起床。她盯著他熟睡的側面,嘴角彎起一笑,惡劇作的捏住他的鼻頭,泰迪熊連睡覺的樣子都很可愛啊!

  不久,遲嘯川皺起了眉頭,雙手無意識揮著鼻子上的障礙物,惹得她咯咯笑。啊,這遊戲她真的是百玩不膩啊!

  “還不起床?大懶豬!”

  “嗯……烤乳豬?”遲嘯川翻了個身,嘴裏咕噥著。

  諸葛忘言搖著頭,笑道:“F是啦!我是說你,大懶豬!這麼晚了還不起來?”她拍著他的背。

  遲嘯川動也不動,毫無反應。

  “起來了!起來了!我們今天不是要去公園嗎?太陽要下山了,遲嘯川!”諸葛忘言繞過床鋪,換了個方向繼續騷擾他。

  “去公園吃烤乳豬嗎?”遲嘯川睜著惺忪睡眼,很明顯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說什麼。

  “你要去公園吃烤乳豬我也不反對啦!”見他又將眼睛閉上,她整個人撲到他腰上。

  “嗯……小忘,再五分鐘。”諸葛忘言拒絕,“你的再五分鐘,已經再了一個小時了!”

  “是嗎?”他低啞的回應著,雙手自然環抱住她。

  “是的!”她開始扳著他的手指。

  “遲嘯川,你再不起來,我就要自己去羅!我自己去玩,不理你!”

  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不理你……這三個字像孫悟空的緊箍咒,逐漸在遲嘯川心裏無限迴旋並且放大,他陡然睜開雙眼,直直的盯著她。

  “啊?醒了!”諸葛忘言開心的從床上跳起來。

  “快點起來喔!我去準備,沒看過有人午休也睡這麼久的……”她嘀嘀咕咕,嘴角和眼底卻滿載著笑意。

  正要離開床邊,她的腰卻被遲嘯川一把抱住,緊緊的。諸葛忘言疑惑的轉過頭,沒好氣的說:“幹嘛?你起床氣又犯了?”遲嘯川沒回話,只是更緊的圈住她。

  “會痛耶!遲嘯川,這算什麼?最新的懲罰嗎?”

  “你說你不理我。”他淡淡的吐出一句。

  “哪有?什麼時候?”她捏著他的手臂。

  ‘有,剛剛,你說你要自己去玩,然後不理我。”諸葛忘言一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不過是她隨口說說罷了!“你該不會因為這句話嚇到醒過來吧?哈哈哈……”

  “嗯,我嚇到醒過來。”他老實的回答。

  “我騙你的!傻子!我怎麼可能不理你!”諸葛忘言笑眯了眼,遲嘯川剛睡醒的時候,腦袋總是迷迷糊糊的,反應特別可愛。

  “真的?”他使了個力將她壓在身下。

  諸葛忘言好笑的點點頭,望著他黑亮得不可思議的雙眼,煮的。”遲嘯川瞬間眯起了眼,伸手呵她癢,兩個人追逐著滿屋子跑。

  “蒸的、炸的、煎的、鹵的……”

  “你還說!……小討厭!幫我攔住她!”

  “喵——”小討厭打了個呵欠,搔搔耳朵,好幼稚的人類喔!

  通往公園的路上有條長長的紅磚道,兩旁樹木因為春天的到來,逐漸發出新的嫩芽,青綠青綠的黏在上頭,隨風顫動。

  遲嘯川和諸葛忘言手牽著手走在紅磚道上,結果還是因為兩人嬉鬧了很久,來不及準備點心,只好隨便買了滷味當野餐的食物。

  “啊……好隨便的約會。”諸葛忘言瞪著身旁的男人,有些無奈的說。遲嘯川沒回話,唇邊含著淺淺的笑,大手緊緊牽著身旁的人。

  天氣乍暖還寒,冷不防還是會刮來一陣寒風。兩人肩並肩走著,有一搭沒一搭的笑著。

  “哪有人這麼會睡嘛!”諸葛忘言用力捏著他的大掌。

  “這是上帝賜給我的天賦。”

  “胡扯!”她笑著反駁。

  “真的,只要有不開心的事,睡一覺就會忘記了。”

  “你的意思是我讓你不開心嗎?”諸葛忘言停了下來,微微瞪著他,嘴角一抽一抽的,很想笑。

  嘯川這傢伙也太不會說話,和他相處的時間越長,越發現他像個小孩一樣純真可愛。

  遲嘯川高大的身體頓了下,謹慎的開口:“不是,不是因為不開心而睡覺,這次是因為太幸福了……會害怕,所以睡覺。”說完,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諸葛忘言愣愣的望著他,這傢伙又來了,每次都說一些讓她骨軟筋酥的話,偏偏他又一臉正經,眨著一雙澄澈的眼,唉,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說這些溫柔的話語,殺傷力有多大啊!

  “這麼說來,那你不是一年四季都在冬眠嗎?開心也睡,不開心也睡。”遲嘯川想了想,“可是小忘來了之後我睡得比較舒服。”

  “賴床就賴床嘛!居然還分等級!”諸葛忘言看著他,忍不住笑出來。

  “你臉紅了。”他伸指刮刮她的臉。

  咦?她都已經這麼努力掩飾她的害羞了,結果還是被看穿。諸葛忘言搖著他的手,趕忙轉移話題。

  “喂,你不覺得這個場景很眼熟嗎?”她從剛才就想說了,長長的道路,兩旁的樹木,老夫老妻牽著手的背影。

  “什麼?”

  “就是那個廣告啊!”

  “廣告?”遲嘯川一臉茫然。

  “那個‘大茂黑瓜’啊!”諸葛忘言滿臉笑意。

  “……‘大茂黑瓜’?”遲嘯川會意過來,“配著粥吃的那種?”他也笑了,一臉的暖意。

  諸葛忘言笑著點頭,“對!你不覺得這個畫面很像那個廣告嗎?只差我們兩個不是老夫老妻。”哎喲!說到老夫老妻這四個字的時候,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這個廣告一連播了好幾年,每次電視一閃過這個畫面,她就忍不住盯著看,老爺爺和老婆婆手牽著手緩慢散步的畫面,至今她仍難以忘懷,很羡慕這種細水長流的感情。

  “……那我們明天吃素嗎?”遲嘯川很認真的問。

  諸葛忘言默默的把臉撇到一旁,這傢伙到底該說他煞風景呢?還是該說他反應快?

  公園裏充滿了嬉鬧的聲音,放風箏的人們、追逐遊戲的孩童、搖著尾巴汪汪叫的狗、跳土風舞的婦女……構成一幅快樂喧鬧的動畫。遲嘯川和諸葛忘言還真的像電視廣告裏的老夫老妻,慢吞吞的閑晃著,或許是兩人刻意放慢了步伐,好讓彼此有更長的相處時間,也或許是此刻的氣氛太靜謐美好,兩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肯打破。

  兩人走進斜坡上的亭子裏,肩靠著肩並排坐著,諸葛忘言有些食不知味,而身邊的人卻拿著滷味太快朵頤。

  諸葛忘言睨著他,懷疑問道:“有這麼好吃嗎?”拜託,她覺得很像在嚼蠟耶!沒看過身為廚師卻對食物這麼不挑剔的人。

  遲嘯川露出微微一笑,一臉滿足的模樣,停了一會兒才道:“我覺得只要跟小忘在一起,什麼東西都變得很好吃。”說完,又繼續埋頭進攻。

  又來了!諸葛忘言又想笑又想翻白眼,請問她是調味料嗎?每次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她總是忍不住好奇,照道理說,廚師的味覺應該比一般人還要敏銳,雖然這點她完全無法從遲嘯川的身上得到佐證。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胃口真的挺好的,時常吃得盤底朝天,只不過對於粥類好像特別感冒,她還記得幾天前他盯著桌上那鍋粥的畫面,他仿佛老僧入定,足足瞪了半個小時才動手,勉勉強強吃了一碗就逃離餐桌,跟他平常大快朵頤的情況大相逕庭。

  回過神來,諸葛忘言看他好像是吃著什麼山珍海味似的,索性不吃了,全數交給他解決。

  她轉頭看著亭外的景色,時值傍晚,天空被夕陽渲染成一片火紅,橙色、橘色、金黃色、藍紫色、粉紅色……四處交織著,宛如一塊上好的絨布。

  “遲嘯川,你不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嗎?”她進川行館時還是冬雨綿綿的季節,現在都已經是春天了。

  遲嘯川舔舔唇,答道:‘為什麼這麼問?”諸葛忘言有些不自在的清清喉嚨,稍微往旁邊空位挪去,拉開了她和遲嘯川親密的距離。

  “沒有啊,只是很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她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實習已經接近尾聲,那麼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呢?身份遲早會被拆穿的吧。

  遲嘯川往她的方向移動,緊貼地坐在她身旁,靜靜的盯著她一會兒,柔聲道:“小忘,你有事瞞我。”

  現在才發現!好笨!諸葛忘言悶不吭聲的貼近他的胸膛,汲取著她一直很渴望的溫暖。

  “我真的很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如果能真的停住就好。

  “為什麼要停住?”遲嘯川反問。

  因為這樣才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啊!因為這樣我們就不用分開,因為我是真的打從心底喜歡泰迪熊啊!諸葛忘言內心大聲回應著,卻無法化為語言吐實,心裏有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話說得出口。

  “我倒希望時間能一直往前進。”諸葛忘言抬頭望著他,“為什麼?”

  “這樣我們才會不停的往前進,難道你不想要看見未來的我們?”

  “……未來的我們?”她喃喃自語。

  遲嘯川摟著她,將臉埋進她柔嫩的頸間,嗅著屬於她的味道,諸葛忘言被他弄得發癢,忍不住發笑的推開他。

  “你是小狗嗎?”東聞聞西聞聞的!

  遲嘯川抵著她的額頭道:“小忘,你有煩惱。”他早就注意到了,最近這段日子小忘總是心不在焉,夜裏也睡不好,他不主動詢問就是希望她能自己告訴他。

  “遲嘯川,你一定從小就過著很好的日子,對不對?”諸葛忘言沒正面回應他,反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很好的日子?什麼是很好的日子?”遲嘯川愣了愣。

  “就是吃的好、穿的好這一類的啊!”諸葛忘言別開眼,這個傻蛋完全不能理解她內心的焦慮吧,她可是年紀輕輕就開始打點自己的一切。

  遲嘯川沉默片刻,輕握著她的手,聲調一如往常的溫柔,“小忘,你真的以為這樣就是很好的日子嗎?”諸葛忘言回眸看著他,望進他那雙漆黑不見底的深邃眼眸,他平常總是孩子氣的,為什麼此刻卻顯得格外成熟?

  她猛然想起遲嘯川曾提及孩提時代有好一陣子都住在醫院裏的事,她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囁嚅的說:“呃……我也只是隨口問問……對了!我們假日經常到處遊玩,這樣你就不會羡慕那些在陽光底下奔跑的人了吧?”

  她記得他說過的話,他說小時候生病時,總是凝視著外頭在大太陽底下自由玩耍的人,巴不得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遲嘯川聞言,露出大大的笑容,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她猛親。

  諸葛忘言趕忙抱著他的腰,很怕一個不小心就被他撲倒了,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這傢伙從來都不管時間地點的嗎?

  “……有必要這樣嗎?很癢耶!”她發出微弱的抗議。

  遲嘯川見她還能分心發表意見,一把堵住她微翹的紅唇,很努力的親親親!

  諸葛忘言很想流下感動的淚水,她的泰迪熊永遠都對她這麼熱情,但實在有個地方美中不足……唉!滷味……


 第八章

  隔天一早,她腰酸背痛,全敗隔壁那頭豬所賜!啊啊,看他睡得多香甜,偷偷踹他一腳洩恨。

  可惡!哪有人突然就這樣彈上床,然後緊緊抱住對方不放的!會做這種事的人就只有遲嘯川!真的沒活活被扭死,也會活生生被嚇死!

  諸葛忘言歎口氣,無奈的下床梳洗。小討厭則是黏在她腳跟,現在主人早就易位,她比遲嘯川還像這個屋子的主人。

  諸葛忘言是出了名的迅猛龍,動作迅速有效率是從小養成的好習慣,兩三下就把早餐準備好,然後她雙手擦著腰,看著床上睡得舒舒服服的遲嘯川,每天叫他起床真是一件苦差事,但她卻甘之如飴。

  看著他的睡顏,嘴角忍不住泛出一抹笑。諸葛忘言才剛靠近床頭,床上的泰迪熊冷不防的伸出一雙鐵臂,很順手的帶她在床上滾了兩圈,外加偷了一個香吻。

  遲嘯川將臉埋進她的頸邊,親密的蹭了幾下,露出滿足的笑臉。

  “好香。”她打了他的肩膀。“早就醒了幹嘛不起床?”遲嘯川笑而不答,一雙鐵臂還是緊緊抱著她。他才不會告訴她,一整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她叫他起床,感覺一整天都會有好事發生,睜開眼的刹那就是幸福。

  “幹嘛不說話?快點起床啦!我今天要提早去川行館。”諸葛忘言任他壓著,完全沒想到要抵抗,老早習慣他孩子氣的舉動。

  遲嘯川寵溺的揉揉她的發,嗓音沙啞的說:“今天不跟我一起去?”諸葛忘言搖搖頭,誰像他大廚師,想要幾點上工就幾點上工,沒看過工作時間這麼自由的廚師耶!奇怪的是居然都沒有人異議,大家仿佛習慣成自然。她拉著他睡衣的領子,與他鼻頭碰鼻頭。“今天不要又遲到了。”她叮嚀道。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老媽子一樣羅唆,可是整個川行館最晚到的廚子就是他,真的沒看過這麼大牌的廚師。

  遲嘯川笑出一口白牙,小忘還以為他是川行館的候補廚師,他重重親吻了她光潔的額頭,真可愛。

  “把眼睛閉上。”他眼帶笑意的說著。

  諸葛忘言納悶的盯著他,一臉狐疑。“你不會偷襲我吧?”

  “先閉上。”他葫蘆裏不知道賣什麼藥。

  “嗯哼,你要是偷襲我,你就完了!”她閉上眼之際,忍不住開口警告。沒辦法,常被他突襲,她都有疑心病了。

  像羽毛一樣親柔的吻,一絲一絲的落在她額頭、鼻尖,以及柔軟的嘴唇,上了癮似的流連反覆,纏綿悱惻。

  諸葛忘言緊緊攀著他的手臂,幾乎就要喘不過氣,有必要一大早就這樣火辣嗎?她脆弱的心臟承受不住啊!

  過了不久,感到頸上有一股涼意,她睜開眼睛,遲嘯川替她戴上一條項鏈,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笑意。

  “什麼東西?”她支著手坐起來。

  看著胸口垂掛著的東西,她抬起眼,望著他,有些不知所措:鑰匙,他送她一把鑰匙,什麼意思呢?她感覺胸口的情感沸騰,下一秒就要湧溢而出。

  遲嘯川也坐起身子,一臉的溫柔笑意,他拉著她的手,“過一陣子我可能會很忙,沒辦法每天陪你回家。鑰匙就交給你了,小忘想要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你已經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了。”諸葛忘言抿著嘴,好怕下一秒就克制不住淚眼汪汪。這只泰迪熊,平常笨手笨腳,又呆頭呆腦,什麼時候學會這種花招?還搭配上一臉情真意切,她咬著下唇,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你這樣好像駱駝,想哭就哭啊!”遲嘯川笑著看她。他的小忘真的好可愛。

  “你幹嘛說我像駱駝?”諸葛忘言捶他,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下。

  遲嘯川笑咪咪的抱著她,仿佛抱著心愛的寶貝,得意的問道:“有沒有很感動?”

  “有。”她點點頭。

  “我有沒有很貼心?”他繼續非常得意的問道。

  “有。”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有沒有覺得我很厲害?”他笑得深邃的黑眸都眯了起來。

  “有。”諸葛忘言哭得唏哩嘩啦。

  “那……你有沒有很愛我?”

  咚、咚、咚、咚……

  諸葛忘言看著車窗外的景色,不時的用額頭撞擊窗戶,整張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沒兩樣,她覺得自己的頭頂快要冒出煙來。

  那只泰迪熊平常反應慢、動作笨,感冒發燒還會變了一個人,活像個幼稚鬼,總而言之,就是一個笨字!怎麼他逗弄起人的時候是這樣讓她臉紅心跳?

  聽到那句問話,她怎麼可能有辦法維持正常?整個人像被雷打到,當場哇啦哇啦的就跳起來了,跑得比飛得還要快,耳後還傳來陣陣的笑聲。唉,她怎麼會沒看山來那只可愛的泰迪熊,溫柔乖順的外表下,居然有這麼厚的臉皮?

  遲嘯川到底還有多少是她沒還看穿的?到底是有多少是她還沒瞭解的?她這枕邊人似乎當得很失敗喔?……等等,枕、邊、人?!她的內心已經自動將自己晉級為他的枕邊人了嗎?這……她臉皮也不薄啊。

  一條路上諸葛忘言都在哀聲歎氣,驚聲怪叫,還不時的將自己的頭往窗戶撞擊,看著公車上的其他乘客心驚膽戰,唯恐車上多了一個危險人物;而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諸葛忘言根本沒發現自己怪異的舉止,一臉懊惱的直到抵達川行館。

  下了車後,諸葛忘言整顆腦袋還是充斥著那句甜蜜的問話,她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的看著垂掛在胸前的鑰匙,想起他說話的瞬間,胸口那溫暖的、飽和的情感又快要翻湧而出。

  小忘想要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你已經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了……

  家?他說的是家庭的家?不是加法的加、不是結痂的痂,也不是哪個傢伙的家,更不是林宥嘉的嘉,而是家庭的家、家人的家。

  “家。”低頭看著手中的鑰匙,諸葛忘言的眼神有些茫然,她已經很久很久對“家”這個字沒什麼認知與概念了,她甚至以為自己不會再擁有,她根本不敢奢望;而現在有只她喜歡得不得了的泰迪熊說要給她一個家。心中那最冰冷、最防備的某些東西,似乎已經漸漸的被擊潰了,對手不是孔武有力的變形金剛、不是聰明機警的鋼鐵人,而是一隻完全無害的泰迪熊,這種劇本到底是誰寫的?

  他有一雙純淨深邃的黑眸、溫暖開朗的笑容、大而厚實的手掌,總是不吝嗇的將溫暖分送給她,她似乎是越來越離不開他了,怎麼辦?她甚至想永遠假扮這個身份下去。諸葛忘言呆立著站在人行道上,面對未來突然好惶恐,原來面對幸福也是需要勇氣。

  “小忘!你要在這邊當木頭當多久?”莫大叔在諸葛忘言後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這個傻妞!他從遠遠的地方走來就看見她站在這邊發呆。

  “莫大叔……”她已經想到頭昏腦脹,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夕。

  莫大叔納悶的看著她滿臉通紅,表情似乎有些太過複雜,怎麼搞的?這傻妞又在煩惱什麼了?根本藏不住心事啊,這孩子。

  “你手裏是什麼?”莫大叔眼尖的發現。

  諸葛忘言攤開手掌,雙眼緊緊盯著掌心中的鑰匙。

  “鑰匙?”莫大叔愣了愣,他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原來是鑰匙。但當他覺得掃興的同時,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他看著諸葛忘言的表情,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該不會是……我家少爺……給你的吧?小忘,是嗎?”他激動的握著她的手,一雙眼綻放出閃亮亮的光芒。

  “你家少爺……是誰啊?”諸葛忘言有些莫名其妙。

  “哎呀!你真不是普通的笨耶!都已經到實習的尾聲了,居然都沒有發現!”

  “發現什麼?”她現在腦子亂烘烘,根本沒辦法思考。

  “我家少爺就是每天都跟你住在一起的那個人,大名鼎鼎的川行館繼承人,遲嘯川。”這樣夠明白了吧!反正她現在都住到少爺那邊去了,再隱瞞下去也沒什麼意義,更何況實習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唉,他也捨不得這個笨丫頭啊!

  諸葛忘言呆愣了好幾秒,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聽到外星語。

  “繼承、繼承什麼?”她眨巴眨巴的望著莫大叔,聽錯了吧?

  “川行館。”

  “喔,川行館。”諸葛忘言轉身看著身後的建築物。

  啪!她昏倒了。

  “小忘、小忘!你還好吧?”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嗎?

  莫大叔忙著找人來幫忙,壓根沒注意到不遠處的車子上,有人正目睹這一切的發生。

  車上的男子若有所思的看著昏倒在地的諸葛忘言,絲毫沒有下車幫助的意願,他拉下墨鏡,露出一雙淡色的瞳眸,畏光似的眯了眯。

  “盯著她。”男子對著耳機道,車子旋即從反方向駛離。

  “小忘怎麼會突然昏倒?”徐大嬸不解的問道,摸摸諸葛忘言的額頭,體溫比常人高了一些。

  “我就告訴他少爺的真實身份而已啊!想不到她真的完全不知情,我們明明好幾次都差點露出馬腳……這是天真還是笨呢?”想必是後者的機率比較高。

  “她身上帶的鑰匙是……”徐大嬸好奇的問。

  說到這個,莫大叔的精神就來了。“老徐,我跟你說,我們的好日子真的來了!”

  “什麼?”

  “那支鑰匙很可能是少爺給小忘的!”

  “真的?!”徐大嬸的眼睛差點凸出來,她家少爺給鑰匙……腦袋真的開竅了。

  “唉,小忘還沒回答就昏倒了,不過我看八九不離十!”

  “真的太好了!我第一次看見少爺願意做出這種事,連我們三個……拉拔他長大都還沒有他的鑰匙……”徐大嬸開心之余又有一些悲從中來。

  “老徐,不要計較這麼多,好歹少爺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他以前活像個木頭人,我看了都擔心啊!”莫大叔雙手合十,感激的向上天拜了又拜。

  “我們家的少爺終於長大了……”徐大嬸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老徐……我們的辛苦總算有了代價……”躺在床上的諸葛忘言老早被他們的哭聲給吵醒,這金光閃閃三大廚真的很愛哭耶!拿到鑰匙的她都沒他們哭得誇張啊!不過話說回來,該感動的是她,不曉得為什麼每次都有人比她還要入戲啊。

  “今天一整天簡直比坐雲霄飛車還過癮……”諸葛忘言喃喃自語,坐直身子。

  徐大嬸一看見她清醒,雙目含淚的望著她,有驚喜、有盼望、有期待,當然還有必備的閃光。

  嗅,不是吧!這個眼神是……諸葛忘言有股再把自己打昏的衝動,對了,說到昏,她是為什麼昏倒啊?

  咚咚,她敲著自己的腦袋。

  “小忘!”徐大嬸再也忍不住滿腔的熱血,撲人像盜壘一樣神准。

  終於來了,諸葛忘言早就有所戒備。自從來到川行館,她臨場反應被訓練的超級好,因為她時常三不五時就要被撲一下,在家是被那只熊撲,在這裏不只會被突襲,還要忙著擦金光閃閃三大廚不時噴射而出的眼淚。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徐大嬸,你怎麼了?”她非常熟練的給予安慰。

  “我、我只是太感動!嗚嗚嗚……”一旁的莫大叔更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可惜好位置被占走了,不然他一定也會撲倒在小忘的懷裏,這笨丫頭,可愛啊!

  諸葛忘言覺得頭昏腦脹,完全摸不著頭緒,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像上緊發條一樣,她慢慢的回想,好像有一件事比鑰匙的爆點還要大,是什麼去了?唉,一定是剛才昏倒的時候頭撞了一個包,不然腦袋怎麼這麼不靈光?

  “嗚嗚……我家少爺……”我家少爺……誰啊?

  “川行館……”川行館……川行館……我家少爺……川行館繼承人……諸葛忘言迷迷糊糊的想著,川行館繼承人……遲、嘯、川?!“啊!”她想起來了,就是這件事讓她嚇到暈死。

  “不會吧……遲嘯川是川行館的繼承人?”諸葛忘言懊惱的低語,她一直把他當候補的廚師耶!天哪!

  “有什麼好懷疑的?我家少爺英俊瀟灑、風采翩翩,橫看豎看都是繼承人的摸樣啊!”莫大叔鼻孔哼了一聲,非常典型的護主心態。

  這下好了,他是繼承人,她是冒牌貨,這出戲是要怎麼演下去?她還能偽裝多久。諸葛忘言惴惴不安,仿佛就要失去遲嘯川似的。

  “對了,小忘,這把鑰匙是我們家少爺給你的,是吧?”徐大嬸拭去淚水,恢復平常冷靜的形象。

  “嗯。”想到這,她心頭還是有一絲甜蜜,只是已經沒有這麼篤定了。

  “太好了!”徐大嬸興奮的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嗎?我家少爺……承認你了!”

  “承認什麼?”諸葛忘言的心中五味雜陳,一面覺得歡樂,一面卻又感到些許的失落。

  雲泥之別啊,更不要說如果她真實的身份曝光了之後……

  “我從來沒看過我家少爺給別人這麼重要的東西。”莫大叔答腔。

  “你知道嗎?連我們都不能隨隨便便進他的公寓啊!上次進去還是因為他發高燒……”徐大嬸拉著諸葛忘言的袖子擦眼淚。

  “既然是川行館繼承人,怎麼會住這麼普通的公寓呢?”一點氣派也沒有嘛!害她從頭到尾誤會的這麼徹底。

  “這就要你自己問了,我們也猜不透啊!任憑我們三個求他求好幾年,他就是堅持要住普通的小公寓。”莫大叔一臉感慨,嗚嗚,他也好想跟少爺住在一起。

  天旋地轉,諸葛忘言到現在還是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就跟她沒辦法消化遲嘯川做的蛋糕一樣,胃部翻攪得嚴重,讓她好想吐。

  “遲嘯川他……”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莫大叔擤了擤鼻涕,紅著眼眶道:“我家少爺從小就過得好辛苦……”

  “啊?”

  “少爺的父母在他三歲的時候就因為空難去世了。”徐大嬸接下去說。唉,想起年輕的少主人、少夫人就這樣離開,到現在還是覺得感傷。

  “遲嘯川沒跟我說過這些……”不對,他幾乎很少提自己過去的事。

  諸葛忘言恍然大悟,她對遲嘯川其實一無所知,也因為她隱瞞真實身份的關係,所以在遲嘯川心目中所認定的小忘,根本是個冒牌貨。

  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好寂寞,心底涼颼颼的,這麼靠近的兩個人,卻戴著彼此都不甚瞭解的面具。

  “而遲氏企業的最大董事,老爺他——也就是少爺的爺爺——原本將大半的資產都留給少主人,但他突然驟逝,整個企業頓時群龍無首。在這段期間之內,甚至起了家族內哄,老爺為了要鞏固家族企業的完整,只好重新接棒,一方面安內攘外,另一方面又嚴格訓練當時只有七八歲的少爺……”莫大叔說到這,不禁悲從中來。

  “少爺他吃了很多苦,所以我們都希望他能過得幸福。”徐大嬸接下去說,“小忘,如今這個幸福……已經交在你手中了。”徐大嬸對她露出好大一個微笑。

  是嗎?諸葛忘言低著頭沉默不語,對於未來,以及眾人口中所謂的幸福光景,甚至是自己與遲嘯川心目中對於未來的那種期盼,她突然間什麼都不確定了,原本心中的擔心害怕更加深一層,到底他們還是活在彼此的迷霧中,暈頭轉向。

  第一次用屬於自己的鑰匙打開家門的感覺,老實說,很不錯,但上前迎接她回家的卻只有小討厭,以往那只總是膩在她身旁的泰迪熊並沒有如預期般的向她飛撲過來。

  “遲嘯川?”帶著納悶的心情進屋,轉了一圈,他真的不在。

  諸葛忘言站在客廳,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已經炸得她七葷八素,此時此刻她一個人在屋子裏,陡然而生的空洞感令她有些不自在,這才發現,原來習慣真的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東西,像是打進自己身體裏的抗體。

  自從她住進遲嘯川的屋子後,他經常性的上川行館,下班時兩個人一起回家。她以前老是誤會他偷懶,現在終於知道他時間之所以如此彈性的理由,他根本可以不用上川行館的。

  一段時間下來,她已經習慣他的陪伴,就算他沒來川行館,也一定在家裏等她回家,第一時間在玄關處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她怎麼會突然好想念他?

  早上才剛見過面不是嗎?她以前不會這樣依賴別人的,現在腦子和內心都亂成一團,好想見到遲嘯川那張開心的笑臉,仿佛一切的煩惱憂愁都會瞬間蒸發。

  諸葛忘言蹲下身子,輕撫著小討厭的背脊。“小討厭、小討厭,你為什麼叫小討厭?”

  “喵——我怎麼會知道?你要問那頭熊啊……雖然他有說要幫我改名字……”

  “今天只剩我們兩個了,好寂寞啊!”諸葛忘言自言自語。

  “喵——多少是有一點不習慣。”

  “他是跑去哪了?”轉身看著茶几,她才發現上面壓了張字條。

  上頭的字跡不算漂亮,不過看得出很努力的想要寫得工整,有點像小學生的字,諸葛忘言忍不住笑意,拭著眼角的淚水。

  親愛的小忘:

  突然有急事,所以先離開。晚一點回家,記得吃飯,記得睡覺。我想你。不要煮粥。回來解釋。你還沒告訴我答案。不要煮粥。你有沒有很愛我?

  諸葛忘言紅了眼眶,這個笨蛋,哪有人字條這樣寫的?光是“不要煮粥”就重複了兩次,他真的很討厭吃粥,討厭到要叮嚀她兩次。

  跟他相處久了,自然理解他說話思考跳接的方式,他回來會解釋晚歸的原因,以及跟她要白天讓她困窘得當場逃亡的答案,諸葛忘言搖搖頭,天兵啊,這傢伙……可是她卻好喜歡。

  夜裏,諸葛忘言輾轉反側,一個人躺的被窩怎麼也不覺得溫暖,雖然她每晚都會被遲嘯川的突襲嚇得哇哇大叫,但她卻早已習慣在他長手長腳的包圍下入眠。習慣啊,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隨著實習時間的減少,諸葛忘言的焦慮越來越深,不只不知道如何坦承,更不想與遲嘯川分離。但就算不分離,她又該以什麼樣的身份面對……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昏昏沉沉的睡去。

  “小忘……我知道你喜歡的是西洋人那玩意兒,西式糕點有什麼好?我們四川……咳咳咳……我們中國的精髓才是……咳咳咳……”

  “爸,你好好休息行不行?”諸葛忘言擔憂的看著父親,都已經生病了,話還是這麼多。

  “唉……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話還沒說完,他不禁老淚縱橫。

  “爸,你就好好的休息,我沒有問題的,你不要擔心。”

  “如果我不在了,你記得要去找秀姨……咳,她是我同門師妹,我們同拜一個師傅學廚藝,她會照顧你的……”秀姨?諸葛忘言滿頭霧水。

  “你不要胡說八道,什麼你不在了……你不在我要怎麼辦啊?”

  “你要記得去找……我希望……真的很後悔當年……我不該……”

  “爸……”年僅十六歲的諸葛忘言,看著病床上的父親不知所措。爸是不是病得神智不清了?怎麼說話沒頭沒尾的?他後悔什麼?他要她去找誰?

  “小忘……我真的很後悔……”他日不轉睛的望著她,仿佛是看著她,卻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別人。“她應該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爸!”諸葛忘言猛然從床上坐起,嚇得一身冷汗。

  面對滿室的黑暗,諸葛忘言大口大口的喘氣。她是怎麼了?已經很久沒有做關於父親的夢了。

  當年父親生病過世後,她就一個人隻身到臺灣來投靠父親的同門師妹,也就是秀姨。父親老早就寫好一封信,不知道為什麼,秀姨一看完那封信,就立刻答應收留她。說是收留,但這幾年她過得幾乎是僕人般的生活,為了生活,她不能有任何的怨言。

  直到現在,諸葛忘言還是不曉得父親和秀姨到底做了什麼協議。搖搖頭,決定不再去想這些,她赤著腳走到客廳,喝杯水讓自己冷靜一下。

  一坐上沙發,小討厭立刻喵喵叫的跟上來,她抬眼看著牆上的鐘,心中有股落寞,遲嘯川還沒回來,都淩晨了。

  諸葛忘言把玩著胸前的玉佩,這世界上真的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非親非故的不可能吧!

  可是她從沒聽說她有任何的兄弟姊妹。這個春季一結束,實習就算走到尾聲,到時候就算她不說,真相也會被拆穿。可是就連她自己也摸不著頭緒,該從何解釋起?

  而今,又該何去何從?以前的她,是絕對不會考慮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孑然一身最方便,自由自在有什麼不好?可是現在多了一個人住進她的世界裏,她對他有許多的捨不得。

  諸葛忘言打了個呵欠,她捨不得他,捨不得……

  遲嘯川一進家門就看見諸葛忘言緒縮在沙發上睡著的模樣,愣了愣,趕緊抓了外套往她身上蓋去。

  以往深夜回家,面對的往往是一室寂靜與黑暗,如今有人點了盞暈黃的小燈,帶著可愛的睡臉仿佛歡迎他回家。

  他露出溫暖的笑意,小心翼翼的不想吵醒她。雖然已經是春季,但到了夜晚還是有些許寒意,睡在沙發上會著涼的,正當他要抱起她時,她就醒了。

  諸葛忘言盯著他,眼神迷迷糊糊。

  “小忘,怎麼不睡房間裏?”他輕撥著她額前的發絲。

  諸葛忘言摟住他的頸項,小巧的臉蛋靠在他寬闊的肩上,悶著聲音道:“我做惡夢了。”連她自己都沒發現,此刻的她模樣有多嬌憨。

  遲嘯川抱著她坐到沙發上,有些訝異于諸葛忘言的舉動。小忘很少撒嬌,雖然外表柔弱,但相處過後就會明白其實她是一個什麼事都自己處理打點的女孩子。她會這樣一反常態,一定是心裏有事了。

  “什麼惡夢?有這麼可怕?”他揉揉她的後頸.試圖放鬆她的心情。

  諸葛忘言清醒了,更緊的抱住他。“你肚子餓不餓?”遲嘯川啞然失笑,她不說出自己害怕什麼,反而先擔心他肚子餓不餓?思索了一下,他點下頭,“有一點。”

  “我去熱一下食物,你等我。”諸葛忘言又回復平時照顧者的角色。

  遲嘯川亦步亦趨的跟在她後頭,總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小忘心情不好?”諸葛忘言瞪著鍋裏沸騰的湯水,她的心情也像這些滾沸的泡沫,七上八下,左右搖擺。

  深呼吸了幾次後,她才開口問:“你堂堂一個川行館繼承人,何必住這種普通的公寓?”在知道實情之後,其實她有一點生氣,他們居然也不向她解釋清楚,居然就這樣任她誤會到他,可是她又有什麼立場生氣?想到這裏,她就好像泄了氣的皮球。

  遲嘯川靜默片刻。“你知道了?”

  “為什麼瞞我?”害她像個傻子,他是繼承人,她是冒牌貨,這樣的想法在她腦海裏不停的飄來蕩去。

  場地從廚房移到客廳,遲嘯川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好幾次想要開門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更不曉得她的怒氣從何而來,他不認為這能造成感情認知上的問題啊!可是小忘的模樣為什麼看起來這樣的沮喪?

  “小忘,我、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只是,我覺得……把我當成候補廚師的你,非常可愛。”

  他的小忘不介意他的身份地位,不介意他只是個廚藝不精的候補廚師,她還是願意愛上這樣的他,能遇上小忘,他怎麼能不滿心感謝?

  諸葛忘言沉默不語的望著他,橫亙在他們之中的問題不只如此而已,他們怎麼能活在謊言當中?她幾乎愧疚的想要消失不見。

  “如果我不是你想像中的人,你還會喜歡我嗎?像現在一樣?”她膽戰心驚的問。

  遲嘯川微微一哂,臉上掛著招牌微笑。“小忘就是小忘啊!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的。”他當她在鬧鬧女孩子脾氣,安撫的說道。

  “不是啦,我是說……遲嘯川,你相信這世界上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嗎?”他頓了一會兒。

  “雙胞胎?”

  “嗯。”諸葛忘言點點頭,“如果有一個人跟我長得一模一樣,而我不是、我不是……”她吞吞吐吐,完全不知從何解釋起。

  “你是說你不是小忘?”

  “不,我是小忘!”

  “那你又說你不是,你是鬼嗎?”遲嘯川狐疑的看她一眼。

  “……”好見解,如果她是鬼的話,這一切就變得很好處理。

  諸葛忘言深吸一口氣,“我是你的大頭鬼啦!”語畢,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半夜的,聊這是什麼話題?

  諸葛忘言縮起腳放在沙發上,雙手環抱,頭枕在膝蓋上,烏黑的發絲任其流瀉,冷冷的月光灑進來,灑得她一身清靈。

  遲嘯川盯著她一會兒,問道:“我是繼承人你就不喜歡我?”

  “不會。”

  “那你擔心什麼?”他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我擔心……”她頓了頓,旋即轉移話題:“不談我了,談你。”

  “莫大叔他們跟你說了些什麼是吧?”

  “嗯。”諸葛忘言點點頭,她想更瞭解他的一切。

  “一個人住大房子很寂寞的……”諸葛忘言想起剛剛自己問他的問題,堂堂一個川行館繼承人何必屈就于這樣的小公寓?

  “小時候常常一個人在家,大得像迷宮一樣,到處找不到人陪我玩,搞不好我方向感很差就是這樣來的。”

  “是天生的吧……”諸葛忘言忍不住笑。

  “後來我父母親過世,爺爺就盡全力栽培我成為下一代接班人,但我根本不是這方面的料。”接管家族企業不行,廚藝更是不行。

  “爺爺很疼我,幾乎是溺愛……雖然一開始很嚴格……”遲嘯川嘴角扯開無奈的笑,沒說出一開始訓練廚藝的時候,他所受的根本是非人式的折磨。

  “後來爺爺也離開了,整個家族亂成一團,大家都想分一塊餅,那時候整個家族世代傳承下來的事業幾乎被瓜分殆盡,我只拿了川行館就退出,只有莫大叔他們肯跟著我。”諸葛忘言陷入靜默,她沒想到這樣光鮮亮麗的臺面上,背後隱藏的是這樣兇狠鬥爭。

  “爺爺離開後,我才發現我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一個連打點自己日常生活都不會的人……”遲笑川露出苦笑,臉上有一絲落寞。

  “喵——”小討厭像是回應他似的。

  他抱起小討厭。“你知道為什麼它叫小討厭?”諸葛忘言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它就像我一樣,被人丟棄了之後,就什麼都不會,這樣是不是很惹人厭?我覺得它跟我很像……”他看著小討厭,就像在對它說話一樣。

  “喵——”

  “所以,小忘,不要離開我……”因為沒人可以把他撿回家啊,像是預知了結局,遲嘯川從內心發出最懇切的要求。




第九章

  諸葛忘言盯著視窗,顯得無精打采。但想到待會兒公車會經過的路線又忍不住挺起腰杆,她已經離開多久了?回想起來,不過才是前幾個月的事情罷了,怎麼她覺得好像夢一般,仿佛她跟遲嘯川相處的那段時光是偷來的。她時常回憶起在川行館實習的日子,一切的人事物都令她牽掛,尤其又以遲嘯川為最,他根本是生活白癡,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回到秀姨家的日子一如往常,只是好像少了些什麼,她也說不出口。再也不用急著早起,可是她卻會在同一個時間醒來;習慣性的往左邊靠去汲取溫暖,卻發現撲了個空;煮粥的時候,會想起遲嘯川皺眉頭的模樣;在路旁看見人型玩偶會忍不住盯著看;看見糖果會多塞幾顆在自己的口袋,想像自己正吃著遲嘯川分享給她的幸福;看見不認識的小貓會主動喵喵叫,她好想念小討厭……

  她好想念那段偷來的時光,好想念遲嘯川。有好幾次她都想回頭,但逝去的時光就像流瀉的沙,怎麼也回不到原位,更何況她的生命也只是碰巧和他人發生碰撞,走上了她不該走上的道路,現在也只是回歸正常。

  倒是她自己生活上也碰到了不少麻煩,首當其衝的就是秀姨,三天兩頭向她要一本她根本就不知道的秘笈,要不到就大發雷霆。但她實在是不清楚秀姨口中所說的那本秘笈,連方向目標都沒有是要從哪里蹦出來給她?

  “像你這種半吊子的,根本只會敗壞門風!好好的家傳不學,學人家西洋鬼子的東西!”諸葛忘言回想起今天早上秀姨破口大駡的模樣。

  饒了她吧!她從小就對西式糕點有興趣,做起來特別的得心應手啊!老是逼她做不擅長的領域,成績當然不會好到哪里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勢,說她敗壞門風這也未免太誇張。

  “還有那本秘笈!你不要裝瘋賣傻,快點拿出來!”秀姨眼神淩厲的瞪視著她。

  “什麼秘笈?”諸葛忘言滿臉問號。

  “哼,少裝傻!這是你父親和我的約定!他說你二十歲這年就會乖乖把秘笈交出來……你現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當年學藝十九個弟子,每個人獨立門戶之後,手裏都各有一份從祖師爺那流傳下來的秘笈,只是每個人拿到的部分不同,她之所以願意答應照顧諸葛忘言這臭丫頭,就是為了她父親手上那份秘笈,但該死的這臭丫頭好幾次都跟她裝瘋賣傻!

  “我爸真的沒有拿什麼秘笈給我……”天啊!秀姨看著她的眼神像是要將她五馬分屍。

  “臭丫頭!你以為我養你這麼多年是為什麼?忘恩負義……”

  “秀姨,不是我不給你,我真的不知道嘛!”諸葛忘言真是有理說不清,更何況自從投靠秀姨,她也是做牛做馬,該做的一樣都沒少,怎麼把她說得好像米蟲。

  “你以為說不知道我就拿你沒辦法?我多得是方法治你!”諸葛忘言也火了。秘笈、秘笈、秘笈!她不知道啦!她只知道一步一腳印的努力,這是莫大叔教她的!

  “大家都要秘笈,到底還有誰是真心想當廚師呢?”說出這句肺腑之言,諸葛忘言頭也不回的離開。

  不知該何去何從,但她很確定她要的不是這樣家,樣樣都要工於心計、樣樣都要計較,她不是沒有努力打入這個家庭,而是打從一開始,秀姨就沒給她機會進去過,相處了四年,她仍然像個外人。

  此時此刻,她不由得的好想念那個曾經說要給她一個溫暖的家的泰迪熊,好想念,想念到她不由自主的跳上公車,就只為了看川行館一眼。自從她離開後,再也不敢接觸任何有關川行館的一切事物,就怕觸景傷情,就怕她自己把持不住,而她現在卻紅著眼眶,只求遠遠的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車子越駛近川行館,諸葛忘言就更加的引領企盼,就像是孩子期待進入遊樂園,也像是離開家鄉已久的旅人終於看見渴望的故土,但下一秒她卻狠狠地被眼前的光景震懾住,宛如離開水面的魚,必須用力掙扎才能呼吸。她看見了遲嘯川,終於看見了他,但也看見了他身旁的人,他們彼此有說有笑,而諸葛忘言仿佛是另一個星球的人,隔著外太空的薄膜,距離好幾億光年,再也靠近不了。她是可以被取代的,只要擁有一模一樣的臉孔,她就是可以被取代的。遲嘯川沒有發現,她們的笑容其實不同,她們的眼神閃爍著不同的光輝,就連溫柔、就連對待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大相逕庭。

  諸葛忘言更茫然了,原本來找個企盼、尋求安慰,卻撞見了她根本不想看見的事實,她最害怕的事都一一實現了。

  心底的不安不停的擴大,她心中那只名為嫉妒的野獸就快要將她吞噬殆盡,但她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來索回這一切,因為這些溫柔的時光,本來就不是她的。

  茫茫然的下了車,諸葛忘言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像是穿梭在海底的魚,紅紅綠綠,她看不真切,拖著蹣跚的步伐,她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卻說不出哪里不舒服。

  胸口痛、頭痛、眼睛痛,全身都覺得好痛,可是找不到傷口,迷迷糊糊當中有人握住了她的肩膀,強悍而有力的,逼她不得不抬眼直視。

  “諸葛忘言小姐,我有這個榮幸邀請你來當我的嘉賓嗎?”嗓音低沉而柔和,隱隱透著魔性,迷人有禮卻又疏離。

  諸葛忘言不解的望進眼前這雙過分閃耀的眼瞳裏,淡色得幾近琥珀色的光輝,宛如寒冬裏灑下的月光這樣清冷而不近人情,一瞬間她迷惑了。

  “跟我來,所有的答案都會解開。”男子漾開一抹迷人的笑,但那笑,沒有溫度。

  數月前

  “小忘,我們去參加春宴。”遲嘯川興高采烈的說著。

  “春宴?”諸葛忘言不解的看著他。

  “有很多好吃的東西喔!所有的餐點都是五星級的師傅準備的。”

  “你工作上要參加的聚會嗎?”遲嘯川皺起了眉頭,“也算是啦!”只是他每年都不參加就是了。

  “對了,你明明是川行館的繼承人,怎麼會這麼閑?”她將視線從影片中調回,漫不經心的瞟他一眼。

  “反正高層有人在主導,我根本不用擔心。”遲嘯川一臉老神在在,手裏抓著洋芋片。

  諸葛忘言皺著眉頭,逼近他俊雅的臉龐,說道:“是位素餐!”遲嘯川不解的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小忘,你是不是還不知道我真正的工作?”

  “你的工作不就是領乾薪嗎?”遲嘯川有點無辜,啊,小忘說話真狠。“我是電子工程師,自己有成立工作室。”他說得理直氣壯,她再度將眼光調回他身上。“工程師?”

  “嗯,看起來不像嗎?”他抬頭挺胸,雖然身穿睡衣兼一頭亂髮。

  “哪里像?”這麼笨的人是工程師?

  遲嘯川一臉大受打擊,他好歹也設計許多遊戲,替公司賺進白花花的鈔票,更何況他還是老闆耶!小忘真是太令他傷心了,他的自尊飽受摧殘。

  一瞬間,整個客廳只剩電影的聲響,及兩人吃洋芋片的咀嚼聲。

  諸葛忘言心裏納悶,這只平常最喜歡撒嬌的泰迪熊怎麼突然悶不吭聲?她剛剛太毒舌了嗎?多年養下來的牙尖嘴利,一時之間真的戒不掉。她不時的偷瞄遲嘯川,好好的假日,兩個人在家看DVD、大吃零食,宅到深處無怨尤,怎麼搞到氣氛有點僵?

  “你生氣了?”她小心翼翼的問道。唷喔!她的泰迪熊鬧脾氣了!

  “沒有啊。”遲嘯川仍是如往常溫和的模樣,但塞入嘴裏的洋芋片卻異常的多。

  諸葛忘言遞了杯果汁給他。

  “謝謝。”喉嚨真乾。

  “對不起嘛!”她抱著他的腰,糟糕糟糕,小孩子鬧脾氣了。

  “我沒有生氣,只是不希望小忘認為我是這樣的人。”遲嘯川說著,繼續往嘴裏大口大口的塞進洋芋片。

  “你知道我心直口快,沒有那個意思的……”哎喲,傷腦筋。

  看著她著急的模樣。其實心底有小小得意。遲嘯川剛才的確是慌了,他的人生需要一些外來的事物來證明自己的存在,童年的他,幾乎做什麼都令人感到失望,任何人的期望他都沒辦法完成,在這方面他始終缺乏安全感,所以當小忘這樣說的時候,又讓他回想起當時無能為力的感受,而他從小只要一感受到威脅就會不停的吃東西,以填補心中那抹空虛。

  “小忘,你要怎麼補償我?”換他踐了!

  諸葛忘言用膝蓋也知道他想什麼,她微微的笑著。“今天晚上吃粥你覺得怎麼樣?”小朋友玩手段?怎麼玩得過她呢?

  “……”遲嘯川眼眶泛淚。

  一大早就被遲嘯川挖起來,很難得他們角色互換。正當諸葛忘言還迷迷糊糊的時候,專業人士已經手腳俐落的幫她做了一番打扮,由於之前當慣了模特兒,諸葛忘言非常習慣被當成洋娃娃擺來擺去,一時之間沒會意過來,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看見遲嘯川一身西裝筆挺,諸葛忘言才猛然驚覺過來,自己身上一襲雪白紡紗洋裝,又直又黑的長髮優雅的綰起,他伸出手,對她發出邀請。

  “家裏怎麼來這麼多人?”她握住他溫暖的手掌。

  “我請來的。”遲嘯川露出莞爾的笑,雙眼晶亮的看著她細心妝點過的臉蛋,他就知道打亂小忘的生理時鐘,她一定會迷迷糊糊的。

  “……我都忘了今天要去參加你說的春宴。”諸葛忘言總算想起。

  “走吧。”遲嘯川特別的開心,他從來沒攜帶女伴參加過這麼大型的聚會。

  一上車,遲嘯川一如往常的貼心,幫諸葛忘言系上安全帶。

  諸葛忘言紅唇綻開一抹笑,想起第一次坐上他車子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細心。但懸掛在心上的巨大陰影始終沒移開,她遲疑的對上遲嘯川的視線。

  “小忘……”遲嘯川在她光潔額頭上烙上一吻,隨後將頭埋入她頸間。

  “好癢……你怎麼老喜歡靠我這麼近?”遲嘯川笑而不答,乖乖的開車。

  “我以前受過很嚴格的訓練。”開了一段路後,遲嘯川突然說道。

  “嗯?”

  “我爺爺希望我繼承家業之餘,還能成為首屈一指的廚師,就像我爸一樣,可惜我始終不是那塊料。”諸葛忘言看著他優雅柔和的側臉,始終覺得他這樣如沐春風的氣質實在和過去的黑暗不搭軋,可是想起他生病出現的另一種模樣,又不禁讓她了然於心。

  “我有一陣子住在中國,那時候請了很多師傅訓練我的味覺和嗅覺,用各式各樣的方法來激發這方面的潛能,結果失去味覺的我,反而嗅覺強了很多。”遲嘯川笑了笑,仿佛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咦?”諸葛忘言訝異的瞪著他,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這麼喜歡靠近你,小忘的味道很像是我失去味覺前吃的那顆糖果……”遲嘯川說得雲淡風輕,諸葛忘言則是嚇到說不出話來。難怪他老是酸甜苦辣分不清楚、糖跟鹽老是搞混、喜歡吃味道很重的食物……前前後後想一遭,所有的脈絡都清晰了。

  諸葛忘言想著想著,替他感到很難過,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小孩,到底是如何面對這些事?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哭得唏哩啦,噢,她好壞,昨天還故意煮粥給他吃,粥根本沒有味道啊,更不要說用嗅覺聞了,難怪他這麼討厭!

  遲嘯川瞭解似的,大掌拍拍她的頭,以表安慰。

  參加春宴不久後,遲嘯川便鬧著要離開會場,可是諸葛忘言還左一塊糕點、右一塊糕點吃不完,最後幾乎是被遲嘯川“提出”會場。

  “真的好好吃……大師不愧是大師……”諸葛忘言失魂似的讚歎。

  一旁的遲嘯川則是有些不滿,小忘光是吃吃吃,根本就冷落了他,不過看著她心滿意足的小臉,他也跟著微笑起來。

  兩人牽著手,天馬行空的聊天,什麼都說,不時的哈哈大笑,最幸福的時光也不過如此。

  兩人走到距離會場有一段路的羊腸小徑,正值春季,路旁開滿了油桐花,滿地雪白落花,像極了雪。

  “諸葛真言小姐,我有這個榮幸請你跳一支舞嗎?”遲嘯川一時興起,對她提出邀約。

  耳邊隱隱傳來會場的音樂,想必裏頭的人們都已經紛紛起舞了吧。……諸葛忘言愣了愣,她必須承認剛才遲嘯川喊出‘諸葛真言”這名字的那一刻,她的心幾乎降到冰點,不得不想一些額外的事來填補腦筋的空白。對啊,到現在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是諸葛“真”言,但她……

  “嗯,小忘?”遲嘯川不明白她的遲疑,催促著她。

  諸葛忘言勉強扯出笑容,伸出手,和他在滿地落花的小徑上跳起舞。諸葛忘言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既然人都在這裏,就要享受當下。雖然她的身份始終是假,但她得到的關懷和快樂卻是貨真價實,讓她一輩子都捨不得遺忘。

  遲嘯川始終滿懷笑意的望著她,今天的小忘美得像仙女,簡直令他屏息。一身雪白洋裝配上滿地落花,雪白純淨的精靈,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精靈。他始終認為,小忘是上帝派來修復他傷口的天使,他始終這麼認為,否則他怎麼會寂寞這麼久?否則小忘怎麼會來到他身邊?

  “遲嘯川,我一定不會忘記你……”諸葛忘言眼底有著他不明白的瑩瑩淚光。

  “小忘又再胡思亂想什麼?”她最近老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謝謝你。”諸葛忘言陡然抱住他高大的身軀,兩人停止了舞步。

  遲嘯川摸不著頭緒,一張俊臉非常疑惑,大掌捧著她的小臉,低頭望著她的眼,不明白她突如其來的不安。

  “小忘,你……”他的話中斷了,因諸葛忘言踮起腳尖,攀住他的頸項,給他一記深情的吻。

  遲嘯川差點中彈身亡,他都不知道原來小忘認真起來,居然這麼厲害!兩人幾近渴求的探尋彼此,一瞬間的光影似乎都停擺,伴隨著當時的呼吸,心跳、汗水、陽光、花香……

  諸葛忘言柔軟的身段幾乎嵌進遲嘯川高大結實的身軀裏,從來不曉得人類的體溫交融在一塊兒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她像是要牢牢記住這一刻,他的氣息、他的發、他的唇,還有他厚實而溫柔的手,都要在她的記憶中牢牢保存。

  兩人望著彼此,微喘著氣,雙眼晶亮。

  “我把你頭髮弄亂了。”遲嘯川撥著她前額的發。

  聞言,諸葛忘言笑了出來。她還以為他要說什麼濃情蜜意的話……這麼笨的泰迪熊,她怎麼會這樣捨不得放下?

  “少爺!少爺……原來你們躲到這來了!”莫大叔喘著氣。

  “怎麼了?”

  “股東他們要找你,說要商量一些事。”哎喲,他一把老骨頭,還要他大老遠跑來這。

  遲嘯川皺起眉頭,對於這些事總是感到厭煩。“小忘,你在這等我,我很快回來。”她點點頭,“好。”

  “不要亂跑。”他叮嚀。

  “我不是小孩了!”諸葛忘言抗議,遲嘯川一定是不想再讓她進去會場裏大吃!

  大掌伸來,揉揉她的發。

  遲嘯川離開前又回頭看她一眼,諸葛忘言就站在落花當中,微笑對他揮手。他心中總有些奇怪的念頭,仿佛小忘就要離開他似的,甩甩頭,覺得自己想太多。

  等遲嘯川離開後,諸葛忘言一個人獨自在小徑上散步,想些事情,累了,就找張木椅隨意坐下。

  這裏真的很美,到處都是油桐樹,風一吹,盛開的雪白花朵就隨風落下,空氣中充滿著香甜的氣息。諸葛忘言坐在長條木椅上,忘情的欣賞眼前的美景,她以前從來沒有靜下心好好的欣賞周圍的人事物,自從遇上遲嘯川,大概是為了配合他緩慢的步調,多出來的時間反而讓她得到喘息。

  “風景真美,是不是?”耳邊傳來清甜的嗓音,一名女子坐了下來。

  諸葛忘言瞬間像僵硬的石像,呆坐在場,她沒有勇氣轉過頭,那聲音幾乎和她如出一轍。

  “嗯,不看看我是誰嗎?”女子輕聲笑道,雙腳交疊,點了根煙。

  “……你到底是誰?”諸葛忘言的聲音仿佛秋風中的落葉。

  女子吐出一口煙。“諸葛真言。”

  “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問的是,你跟我到底是什麼關係?”諸葛忘言鼓起勇氣,盯著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龐問道。

  諸葛真言低眉,不一會兒抬眼,眼神犀利而透徹。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諸葛真言拉出衣服中的項鏈,那塊半圓形的玉佩。

  “這玉佩……”

  “你應該也有一個吧,嗯?妹妹?”諸葛真言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到底是怎麼回事?”諸葛忘言覺得頭好暈。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奇了!我從小就被送去大皇廚藝學院訓練,這件事你應該也不知道吧?”諸葛真言煙抽得很凶,藉此掩蓋自己的焦慮。

  諸葛忘言搖頭,她什麼都不知情。她以為自己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親人,突然間冒出一個姊姊,除了惶恐之外,還有一絲絲的……喜悅?

  “他們呢?”諸葛真言問道。

  “誰?”

  “爸和媽。”她渴望的家。

  “走了。”聽到這答案,諸葛真言也沒多訝異,只是內心的失落感很重,但她那張淡漠的臉龐令人讀不出情緒。“什麼時候?”

  “爸在四年前生病走了,媽更早,我對她幾乎沒印象。”諸葛忘言看著她,總覺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姊姊身上有股哀傷的氛圍。

  “你真幸運,至少還曾經有人陪伴……我找你們很久,始終沒你們的下落,前幾年得知你們在四川的消息,我趕過去,已經人去樓空。”

  “爸過世之後,我就來臺灣了,再也沒回去……”

  “真的想不到,一直要找找不到,結果居然在街上碰到你。”諸葛真言笑了,有些無奈。

  諸葛忘言想要給她一個擁抱,她想,她看起來其實不像外表這樣冷漠。即使她們一點都不親密,但她就是感覺得到。

  “川行館好玩嗎?”諸葛真言問道,覺得自己的妹妹非常可愛。

  提到川行館,諸葛忘言臉上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學到很多東西。”

  “那就好……這個位置也該還我了吧?”諸葛真言看她一眼,諸葛忘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逝,她是來跟她……“我的招牌可不能被你砸了!”諸葛真言揉揉妹妹的發,露出溫柔的微笑。“我……”諸葛忘言絞著手,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十二點了,仙度瑞拉。”



 第十章

  小忘消失了,不見了,像泡沫一樣,啵一下還是咻一下的平空消失了。

  遲嘯川盯著滿室空寂,不知道做何反應,腳邊的小討厭不停的喵喵叫,大概是餓了。他也好餓,心頭好餓,咕嚕咕嚕的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小忘為什麼會不見?他不知道,怎麼想都不知道答案,怎麼想都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實習雖然到尾聲,但也還沒結束不是嗎?依小忘的個性,就算要離開也一定會告知,不可能讓別人這樣替她操心。他今天找了一整天,到處聯絡不到人,明天公司還有會要開,迫不得已他先回來休息,一直希望打開家門的那一刻小忘已經在家裏等她,一臉苦惱的樣子跟他道歉,或者是調皮的跟他說這一切只是她開的小玩笑……

  沒有,什麼也沒有,回應他的只有寂靜和黑暗。

  遲嘯川頹喪的倒在床上,張著眼瞪著天花板。他渾身僵硬緊繃,完全不能休息,煩躁不安焦慮,身旁的香氣不見了,柔軟香甜會纏著他的身體也不見了,那雙會笑的眼睛,甜美的嘴唇……統統不見了,為什麼?為什麼他喜歡的東西最後總是會消失不見?

  他幾乎無法負荷過重的情緒反應,睜著眼無眠到天亮。

  遲嘯川一接到莫大叔的電話就立刻沖回川行館,莫大叔告知小忘已經回川行館了,他又急又氣,不過這倒是他第一次沒有迷路。遲嘯川速度急如閃電,和往常溫和的模樣大逕庭,一路狂風亂掃捲進川行館的廚房。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小忘的側臉,他正要開口喊叫,卻又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周圍的人全站成兩排,目瞪口呆的看著小忘表演她不知何時一躍千里的廚藝。

  “失蹤一晚怎麼像換了一個人?”整個人冷冰冰,也不會打招呼,莫大叔喃喃自語。

  “小忘是怎麼了?中邪了嗎?”徐大嬸一臉驚奇,她記得這小孩的廚藝明明有待精進,什麼時候進展成這樣的水準?這不是短短的時日可以造就的。

  遲嘯川站到她後頭,皺著眉頭。不對!這人不是小忘,雖然很像,幾乎到了一模一樣的程度,但還是有細微的不同,發色不對、氣味不對、眼神不對、氣質不對、廚藝不對……整個人都不對!越想他越火大。

  “你不是小忘!”遲嘯川斬釘截鐵的道。

  諸葛真言動作停頓了一會兒,瞥了遲嘯川一眼。“請不要在食材前大吼大叫,口水嘖進去就不好了。”她冷冷的開口,周圍的人幾乎瞬間結凍。

  “這是小忘嗎?你們說是嗎?”阿東師傅抱著雙臂,覺得好寒冷。

  “小忘到底在哪里?”遲嘯川充滿血絲的眼睛就要瞪穿她。

  諸葛真言紅唇綻開一抹笑。“我不知道。”好傢伙,一眼就可以認出她們姊妹倆的不同。

  還記得她那時候一說要換回身份,小忘那沒用的傢伙居然急得哇哇大哭,說什麼她捨不得遲嘯川。哼,她倒要來看看是什麼樣角色,讓她唯一的妹妹這樣魂牽夢縈?

  好吧,光看遲嘯川可以立即分辨她們的不同,又急得跳腳的模樣,勉勉強強算是過關了,她可是只剩下一個寶貝妹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遲嘯川簡直想動手扭斷她的脖子,但是一看到那張和小忘極為相似的臉蛋,他實在無法痛下殺手。

  “你是誰?”他乾啞著嗓音問道。

  “諸葛真言。”遲嘯川深吸一口氣,“你是諸葛真言?那小忘算什麼?”不要亂用別人的名字!

  面對他的怒氣,諸葛真言顯得平平淡淡。“她是諸葛忘言。”

  “什麼?”

  “對我們名字有意見啊?父母取的我有什麼辦法?”諸葛真言一邊回答,手邊的工作也沒有停下,十分流暢。

  “小忘……諸葛忘言……”遲嘯川想起來,每次只要他叫小忘諸葛“真”言,她就會渾身僵硬,或是愣住,仿佛非常不習慣的模樣。

  “啊!我想起來了!”徐大嬸大叫。

  “什麼、什麼?”莫大叔緊張的望著她,小忘換了一個人他很難過耶!

  “你們還記得小忘來這裏的第一天嗎?她嘴裏不是嚷嚷著她不是諸葛真言,說什麼有一個人跟她長得一模一樣之類的話。”莫大叔和阿東師傅一起回想,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那時候他們急著想找替死鬼,哪管這麼多?這段時間多虧小忘,他們再也不用品嘗地獄來的食物,腸胃健康很多。

  “所以你才是諸葛真言,那個真正的實習生?”遲嘯川沉聲問道。

  “沒錯。”

  “你們故意互換身份?”諸葛真言聳聳肩。

  “巧合。”的確是巧合,她也沒想過天底不會有這麼巧的事。她那時候在躲一個人,進入川行館等於所有行動都落入對方掌握之中,正好碰上小忘,由她進入川行館正好,既沒有危險也可以幫她混淆視聽。

  “那小忘到底在哪里?”其他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忘現在究竟在哪里?

  “自己找。”連她也不清楚,諸葛真言十分懊惱,那天事情處理的太急,居然忘了問小忘接下來的行蹤。

  遲嘯川為之氣結,卻又拿諸葛真言沒辦法。

  往後的幾個月,除了派人追查之外,遲嘯川天天到川行館報到,比任何人都還要準時,他就是認定了諸葛真言知道小忘的下落,故意不和他說,所以只要逮到機會,他就纏著諸葛真言追問小忘的下落。

  一旦落空,他就會開始製作他的精心料理,金光閃閃三大廚這幾個月叫苦連天,因為那些精心料理的試吃者就是他們。

  “小忘怎麼還不回來?”莫大叔哭了。

  “我現在才發現小忘這麼重要……”徐大嬸也哭了,她的肚子真的很痛。

  “小忘,你快回來吧!”阿東師傅更是泣不成聲,因為今天的試吃者是他。

  以往有小忘盯著,遲嘯川做出來的料理還算端得出臺面,可是現在……本來就很糟糕的廚藝再加上他心情不好,做出來的食物簡直是驚天動地的難吃!莫大叔想起前幾天吃的那口蛋糕,他只吃一口就昏過去!實在是太可怕了,嗚嗚嗚,這種酷刑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你到底要不要說出小忘的下落?”

  “我真的不知道。”

  “不要說謊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阿真,你不要再說謊了!”

  “誰是阿真?”諸葛真言瞪著遲嘯川,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都說她不知道了,裝什麼熟?叫她阿真?呸!小忘是瞎了眼,喜歡這種人?

  “我要去拿貨,你不要再煩我了!”她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遲嘯川鍥而不捨的緊迫在後。

  “你告訴我小忘的下落,我就讓你進川行館當大廚!”硬的不行來軟的。

  諸葛真言停下腳步,斜睨他一眼。“誰希罕?”遲嘯川深歎一口氣,雙手握拳,他真的很想掐死這個女人,還是他的小忘可愛多了!

  “小忘是你的妹妹,難道你一點都不擔心嗎?”幾個月下來的抽絲剝繭,他大概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遲嘯川這番話的確戳中她心頭,諸葛真言十分懊惱自己居然忘了留下妹妹的聯絡方式,都怪那天她實在太急。

  不過她還是嘴硬的回道:“小忘想要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川行館這麼大,她當然知道我們都在這裏,難道她會迷路嗎?”遲嘯川直瞪著她,這個女人明明和小忘是雙胞胎,為什麼性格差這麼多?他的小忘多溫柔,而這女人性格簡直惡劣的令人咬牙切齒。

  “阿真,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算我求你了!”

  “誰叫阿真?!”老天,她真的很討厭別人這樣叫她!

  “那……那不然小真?”

  “閉嘴!”諸葛真言噴火了。

  “你告訴我小忘在哪里,我就不會一天到晚問東問西。”

  “都跟你說我不知道!”這傢伙為什麼這麼盧?她真的想一頭撞死!兩個人就站在川行館外頭你一言我一語,而坐在對面公車裏的諸葛忘言將一切盡收眼底。

  自從跟著這個說要給她答案的男人回家之後,諸葛忘言每天過著吃香喝辣的生活,但她的精神卻一天比一天還要委靡,像奄奄一息的金絲雀。

  “我可以回家了嗎?”她問道。

  名叫追星的男子淡淡的掃了她一眼。“還不是時候。”諸葛忘言大概都知道了姊姊的事情,知道她從小被送來受訓,幾乎過著非人的折磨和訓練,和追星是搭檔,再過一段時日兩人就要參加測驗,只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姊姊一直躲著追星,這個追星根本是個蚌殼,不論她怎麼追問,不回答就是不回答。

  坐在沙發上,諸葛忘言百般無聊的晃著雙腳,每天跟著這裏的糕點師傅上完課之後,她就陷入無所事事的狀態,她好想念遲嘯川,一想到他,胸口就抽過一抹痛。他真的有笨到分不出她和姊姊的差別嗎?追星都可以……

  “追星,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諸葛忘言三不五時就問出這句話。追星也不理會她,知道這是她的口頭禪。

  “你有家嗎?”他笑著問。

  諸葛忘言點點頭,淚水含在眼眶裏。“我有家。”遲嘯川給她的,可是她好抱歉,她居然騙了他。

  追星過來摸摸她的頭,“真言一定很喜歡你,她找你好久……我幫你打通電話給她吧。”這女人躲也躲夠久了。

  諸葛忘言不解的望著他,總覺得他神神秘秘的不曉得在搞些什麼,不過他倒是沒有做出傷害她的事。

  追星走到另一頭,似乎不想讓她聽見談話內容,可是她有腳啊!諸葛忘言偷偷摸摸的移動,到了一半就被追星的護衛擋了下來。

  諸葛忘書沮喪的歎了口氣,依她女性的直覺,追星和她姊姐之間一定有什麼牽扯,唉,錯過八卦!

  “終於肯接電話了嗎?”追星淡淡的笑了。

  “幹嘛?”

  “真言,你鬧脾氣也鬧夠了吧?”追星皺起眉頭,模樣仍舊好看得不得了,電話那頭靜默不語。

  “小忘在我手上。”他平地驚雷,轟隆轟隆,故意要炸她。

  “你這卑鄙小人!”諸葛真言跳腳。

  追星倒是笑了,似乎對於諸葛真言的反應感到有趣。

  “你回來,我就放了她。”他語調和緩。

  “你抓她做什麼?”諸葛真言急了。

  “也許我太寂寞,會把她當成你,到時候……”追星說著說著,自己都差點笑出來。

  “你變態啊!她是我妹妹!”

  “但是她長得跟你一模一樣,有的時候鬼迷心竅……”他那低沉的嗓音特有魔力,聽得人酥酥麻麻。

  “你閉嘴!我幹嘛要相信你?你這只老狐狸!說不定你騙我!”追星搖搖頭,招手叫來諸葛忘言。“叫聲姊姊來聽聽。”他將話筒靠近她嘴邊。

  “姊姊?”諸葛忘言呆頭呆腦的照著做。

  諸葛真言一聽差點斷氣,小忘真的在他手上!

  “聽見了?”追星問道。

  “你想怎樣?”

  “我明天帶她回川行館、你跟我回去。”他說出條件。

  諸葛真言沉默不語。

  “我查過了,小忘的廚藝無法應付長老的考驗,你要我帶著她上戰場?回來吧,這是你欠我的。”追星咬定她的弱點,信心十足的說著。諸葛真言還是沉默。

  “真言,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唯一的妹妹,難道你捨得斷送她的未來?嗯?長老的規定你曉得。”諸葛真言幾乎要咬碎牙根。“我回去,你明天送她回來。”

  “一言為定。”追星嘴角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勝券在握。

  久違了,看著眼前這棟高大的建築物,諸葛忘言竟然有股想落淚的衝動,這裏可愛的人事物,她都好喜歡,這裏也算是她的家啊!

  “追星,我真的可以進去嗎?”諸葛忘言不安的問道,她之前可是欺騙了大家。

  “沒問題的,是真言請你進去。”追星微微一笑,塞了張名片在她手上。“我的聯絡方式。”

  “嗯,那我進去了。追星,掰掰!”諸葛忘言向他道再見,對追星的印象不壞,如果姊姊跟他在一起,應該不會有問題吧。啊,她不自覺關心起剛出現在她生命當中的親人了,也許是因為珍惜吧。

  一進到廚房,發現所有人都因她而雞飛狗跳,只有遲嘯川因為背對著她,所以沒有反應,仍然對著諸葛真言大發雷霆。

  “你說小忘到底在哪里?你說啊!”這些問句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

  諸葛真言大歎口氣,人就站在他背後,他是在吼什麼吼?……氣不過,想到這幾個月自己每天都被遲嘯川騷擾,不整整他不行!諸葛真言難得臉上露出甜美的微笑,歪著頭說:“你給我一個吻,我就告訴你小忘在哪里。”諸葛忘言倒吸口氣,這怎麼可以?!

  其他人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金光閃閃三大廚則是抱著痛哭,他們的救星回來了!

  遲嘯川皺著眉頭,十分為難,要他親這討厭鬼一下?雖然她跟小忘長得一模一樣,但他就是覺得諸葛真言非常討人厭,親她一下……噢,可是這樣可以得到小忘的消息……好吧!他豁出去!

  遲嘯川卷起袖口,一副他是荊軻,他現在要去刺秦王的模樣。諸葛真言內心差點笑翻,瞧瞧這一對白癡情侶!兩人的反應都在她掌握之中,若非她極力克制,否則真的會爆笑出聲。

  正當遲嘯川一步一步的靠近諸葛真言之際,諸葛忘言受不了的往前跳,大吼著:“你想要用我的臉做什麼?!”毫不客氣的把親生姊姊擠開,然後抱住屬於她的泰迪熊。

  遲嘯川愣了一下,懷裏熟悉的溫度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諸葛真言搖搖頭,笑了笑,好了,她也該離開了,讓給這對白癡情侶久違的重逢。諸葛忘言硬是從遲嘯川的懷裏擠出頭,“姊姊,追星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諸葛真言很瀟灑的揮揮手,接下來還有一堆問題等著她去解決。

  “姊姊!”諸葛忘言又喊,諸葛真言停下腳步。

  “要保持聯絡喔!我不想失去你。”她只剩一個親人了。

  諸葛真言露出微笑,點著頭算是承諾,揮手離開了。

  諸葛忘言還在遲嘯川的懷裏動彈不得,因為遲嘯川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石化了。

  “遲嘯川,你還好嗎?”諸葛忘言悶著聲音問。他沒有認錯她,從他剛剛對著姊姊大吼追問她的下落時,她就明白這個男人一輩子都認得出來她是誰,不論她是什麼模樣。

  金光閃閃三大廚拭著眼角的淚水,紛紛過來與她握手。

  “任重而道遠,需要我幫你翻譯嗎?”就是背負的責任很重,而要行走的道路很遠!莫大叔哽咽的說著。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加油!”徐大嬸拍拍她的頭。

  “正所謂‘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說是嗎!”阿東師傅一臉感動的望著她。

  欵欵,搞什麼鬼?你們要去哪里啊?諸葛忘言眼睜睜看著大家退場,偌大的廚房只剩她和遲嘯川,而遲嘯川還是一動也不動。

  “遲嘯川,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她急著解釋,發現遲嘯川的體溫高得嚇人。

  遲嘯川捧起她的臉,露出孩子氣的表情,他這幾個月吃不好也睡不好,每天暴躁煩憂,周圍的人都當他是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

  “還好你回來了,我好累。”他額頭抵著她。

  諸葛忘言看著他消瘦的臉龐,沒刮乾淨的胡碴,充滿血絲的眼睛,就知道他都沒有好好的休息,心疼之餘又訝異他偏高的體溫,他是不是……

  “傻瓜,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啊!”諸葛忘言趕緊摸著他額頭,果然!

  “你回來就好了……”他沙啞的說道,找到鍾愛的寶貝他再也不放手。

  “遲嘯川,你是不是又生病了?”諸葛忘言大吼。

  “我沒有啊!小忘,你怎麼了?你不要生氣……”遲嘯川緊緊抱著她。諸葛忘言哭了,難怪他們逃得這麼快!

  嗚嗚嗚,誰來救她啊!遲嘯川的幼稚病又犯了!

  後來,她整整被遲嘯川纏了三個月。

  後來,她偶爾要應付被幼稚病纏身的傢伙。

  後來,她每天有人陪著散步。

  後來,她再也不孤單。

  後來,她有個甜美的家。

  後來啊後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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