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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賜良夫【江湖客棧1】作者:席月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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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的「江湖客棧」很有名,
它會天下第一全因一個女人,
紅色嫁衣是她身上唯一的點綴,
不少江湖高手見過她後皆死於非命,
人稱天下第一女魔頭。
誰知,她只是一個痴傻的俏佳人,
終日晃晃悠悠神智不清,
好在身旁有個他寸步不離的守著,
尤其是每當下起雨的夜晚,
為了保護她不惜誅殺任何想染指她的男人。
守候她五年了,在一次的意外被人擄走後,
她的記憶恢復了、神志也清醒了,
只是襲上心頭的卻是成串不堪的回憶……


契子

「江湖客棧」並不是最好的客棧,但卻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客棧。

  但作為一個客棧,它哪裡不好建,偏偏建在了最詭異的鬼林——傳說中葬鬼的地方。據說埋在這裡的死人將永遠不能在輪迴中轉生,所以這裡是處理屍體的最佳地點,整個林子除了亂墳和陰森的林木之外,最多的就是老鼠。而建在這陰森恐怖密林中的江湖客棧,若非正好處在連接江南江北的交通要道上,不然這樣詭異的地方,能有多少人願意來。

  江湖客棧不僅是地理位置玄妙,連破都破得很性格,無論是碎裂的門窗還是斷裂的兩根房梁,都只是隨意的稍微修理一下,連遮掩都不屑。由於經常有江湖人士來客棧「切磋」,所以這裡的桌椅也很殘破。

  按理說,從裡到外都破爛的江湖客棧是不可能名居天下第一客棧的。事實上,江湖客棧能得如此盛名其實只是因為一個人,一個女人。

  江湖中,女人要想出名很容易也很難。一般以正派身份出名的方式有兩種:第一種是武功高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而練到那種地步的女人估計也比猩猩好看不到哪去;第二種是漂亮到非人類的地步,最好再和天下第一公子或者天下第一美男什麼的傢夥來場纏綿糾葛,結果卻很淒涼的戀愛。

  邪惡一點的方法則是成為蕩婦淫娃,和江湖排名前二十位高手都有一腿。然後在某個武林宗師掛掉後,拿出某年某月在他腿上拔下的腿毛,這個腿毛不但清涼解毒滋陰補陽解千毒治百病能起死回生外,不小心當豆芽炒了吃還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然後全江湖人都會像跟屁蟲似的跟在你後面拿劍追殺,也就順利成名了。

  但江湖客棧的這個女人成名的方式和以上所說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實上沒有人見過她出手,她的長相也只能說是美女而已;她不認識什麼貴公子,更不是什麼蕩婦淫娃,當然也是因為沒什麼本錢去當。可是她卻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女魔頭。

  江湖排名第十七的無情雙刀和第十的飛花書生,都被人發現死在一個細雨紛飛的早晨,而江湖中排名前五十位的高手在五年中如此死去的不下二十位。他們的死因沒有一丁點的雷同之處,但是他們死前都見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也都對他們說過相同的一句話,可是知道那句話的人現在沒一個活著的。

  而那個女人就是管柔柔。

  後來以憂鬱眼神聞名江湖的百恨公子東伯男在他撰寫的《江湖艷詞錄》中聲稱,他找到了幾個聽到那句話還活著的人,但是他們都不敢說出真相。於是東伯男在他的《江湖暗器排行榜》上把「新娘子的話」列為天下第一暗器。

  於是管柔柔的紅色嫁衣就成了一道催命符,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叫她新娘子。永遠帶著羞澀微笑的管柔柔,永遠穿苦嫁衣的管柔柔,彷彿隨時準備出嫁。她的嫁衣時常在換,每到一個地方就換那個地方的嫁衣。有次她坐在京城最奢華的風華樓上喝酒,看見的人都說她穿的是皇后當年的那件嫁衣,除了鳳冠無一不差。紅到極點的霞帔上鑲著七十二顆寶石和四十九顆珍珠,把整層樓的人眼睛都閃花了,但是沒有人敢上前。每個人都知道她就是新娘子,也知道百恨公子說過,新娘子殺人不需要理由。

  這樣傳奇的人在一年前來到江湖客棧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百恨公子於是在《江湖艷詞錄》中宣稱江湖客棧是新娘子的地盤,這也就是江湖客棧在瞬間躍居江湖第一客棧的第二大理由。

  至於第一大理由是自從新娘子來到江湖客棧以後,便沒有再殺過一個人。

  所以世人對江湖客棧都充滿著好奇與敬畏。

第1章

天色微亮,江湖客棧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個個都是紅著眼眶打著呵欠,但是沒有一個再回去睡回籠覺的。因為……這家客棧不僅僅從外觀上看起來很爛很破,更爛更破的是它提供的只有早飯而巳,午飯和晚飯都要看掌櫃的心情。但是更多的情況是這家客棧惡霸的不提供服務,給再多的錢都沒有用,想吃飯的話只能自行解決,或者邁開尊腿去三十裏外的風川城,所以可想而知,住客們不管多麼嗜睡,早晨是一定要爬起來吃飯的。

  客人陸續就座,稀飯、鹹菜和饅頭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是掌櫃的和店小二都只是靠著櫃檯打呵欠,沒有開飯的意思,而客人們也很習慣的沒有抱怨只是打著呵欠閒扯。

  「昨天老鼠又開始鬧了。」

  「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這家客棧的老鼠很有名的。」特別大只,鬧起來也特別吵。

  「這麼窮的客棧為什麼老鼠這麼多?」連人都快餓死了,為什麼老鼠餓不死。

  「你懂什麼,這家客棧什麼不多就是老鼠多,知道老鼠都靠什麼活的嗎?」一個熟客用竹筷剔著牙縫教訓新來的菜鳥。

  「靠什麼?」虛心請教,搞下好午飯就知道如何解決了。

  「這家客棧方圓三十裏之內,除了西邊的風州城,其他地方都是亂葬崗,每寸地下都有死人,那些老鼠就是靠吃這些死人活的。」怕了吧!

  「什……什麼……」

  「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掌櫃的不抓老鼠來加菜,還任其在客棧裡閒晃,搞不好哪個老鼠肚子裡就有你的祖宗。」拜託也打聽一下好不好,掌櫃的可是遠近馳名的奸商,連茶葉都拿樹幹枝葉來充數。

  正在閒扯時,一抹紅影慢慢的下樓來,施施然穿過破爛的桌椅,沿途客人們都恭敬的對閉著眼睛的她點頭問候。

  「管姑娘早啊。」

  「管姑娘今天精神不錯哦。」

  管柔柔沒有回應,倒不是她有多高傲清高,只是稍微瞭解的人都知道她之所以混了個江湖第一魔女的稱號,最大的原因不過是她認識了個沒事喜歡亂給人封號的傢夥。

  只見她目光呆滯,明顯還呈半睡眠狀態,不知道的人大概會認為這就是傳說中魔女淡漠孤冷的風範,即使她真的是在打瞌睡,前進的步伐也絲毫沒被破得坑坑洞洞的地板打斷,準確地來到離門最遠的角落,一到自己固定的坐位,原先飄然的身姿立刻毫無形象地癱軟在桌上。

  「管姑娘來了,開飯了。」

  濃眉大眼的店小二精神一振,很厲害的一口氣端起六碗稀飯穿梭在大堂中,一身補丁的掌櫃則笑咪咪的一邊上菜一邊收錢。

  「一共二兩銀子,謝謝。」

  「有沒有搞錯,就這麼點東西要二兩銀子,二兩銀子夠我們幾個去城裡最好的館子吃上起碼八道菜了好不好,而且我也沒見過還沒吃就付錢的。」第一次見到這麼黑的店,菜鳥客人跳起來,連帶打翻了自己面前的稀飯。

  「咦……」掌櫃同樣一臉震驚的擺出一百零一式的金雞獨立跳了開來,同時閃開濺起的稀飯。「這位小客倌是第一次光臨本店嗎?」好久沒看到這麼有勇氣的客人來踢館了。

  沒給他發揮的餘地,和菜鳥同桌一個像是頭頭的大漢連忙遞過一錠銀子,陪笑道:「小孩子第一次出門,掌櫃的請別見怪,這是飯錢,多的就當賠禮了。」雖然心在滴血,但還是小命要緊。

  有錢好說話,掌櫃喜孜孜地收起銀子,嘴裡還賣著便宜。「洪鏢頭好爽快,我們江湖客棧是最物美價廉,童叟無欺的了。小兄弟不喜歡喝粥,我叫小二把桌子給你們擦一擦就是了。」說著就把打翻的碗拿走。

  「可我還沒暍……」一肚子的火氣被老大瞪掉大半,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早飯已經完結。

  小菜鳥失神地看著掌櫃把碗裡未灑的稀飯很順手的倒回飯桶裡,內心不禁哀嚎——我的飯啊,不是說一天只供應早飯的嗎?

  看出小菜鳥的不甘心,和他一起出門的師兄們決定開導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夥。

  一根活像香腸的手指在菜鳥面前晃了晃。成功取得注意,引得菜鳥轉過臉後,一臉嚴肅的師兄諄諄教誨著,「知道為什麼很多人被坑了大筆銀子還開開心心的一次又一次來這個客棧嗎?」

  「為什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在江湖客棧方圓三十裏內不許私鬥,打架要給錢,而且雙方都要給錢,明白這又代表什麼嗎?」

  「代表什麼?」打架還要給錢?絕世黑店啊!

  「這代表,在這方圓三十裏內你絕對不必擔心會被偷襲或者暗殺,只要你不給錢,你就可以保留選擇打架的權利,假如你被人追殺,那麼恭喜你,在江湖客棧你可以對任何仇人很爽的說——滾!但前提是你還沒餓死的話。」

  「好性格的客棧。」

  「舉個例子,你知道東方不敗第八代弟子和令狐沖曾曾曾孫子是怎麼化千戈為玉帛的嗎?」

  「為了什麼?」

  「因為他們打了三年後發現再也付不出打架的費用了。」

  「哦?!」菜鳥好震驚。「難道他們不會換個地方嗎?」

  「沒用的,—旦被盯上是終身制的,而且自從五年前多了個喜歡挖人隱私的神醫百恨公子以後,江湖人哪還有什麼秘密可言,在被窩裡放個屁都能幫你宣傳到人盡皆知。但話又說回來,這裡的確是決鬥的最好場所,不怕被其他仇家打擾,服務也很優,用過的都說贊,可惜這裡樣樣都好,就是收費貴得沒天理。」

  「那為什麼大家都老老實實的交錢,難道就因為這裡有個天下第一女魔頭嗎?」

  「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師兄一臉崇拜的說:「這裡不僅是江湖第一客棧,而且還是江湖正派聯合大會指定的會議之處,更是江湖反派每年的必到之地,也是朝廷重點情報辦事處,聽說天下才子佳人大會的江北指定接待點也設在這裡。其他拉拉雜雜的名號數都數不完,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裡是編寫江湖名人錄的百恨公子指定的公證決鬥處。」

  「這麼赫赫有名的地方居然連午飯都準備不起?」拜託,這裡這麼破,而且一共才幾問客房啊,居然有這麼多名堂。

  「據說是因為奸商掌櫃和殭屍老闆的愛好是養小鬼,而養小鬼是很花錢的。這同時也告訴我們晚上千萬別出門,這裡晚上的鬼比白天的人還多,吃死人肉長大的老鼠更是比人和鬼加起來還要再多兩倍。」

  「真恐怖……」菜鳥一瞼上色的呆滯住。

  「我還記得當初天下第一鞭和天下第一錘在這裡決鬥了二十天,但最後,兩個人都只穿了一條褲子回去。」

  「所以即使這裡黑得令人髮指,但是一想到我面前的這碗稀飯很可能就是天下第二局手的褲子換來的米做的,我就覺得給再多的錢都值得。」不過這裡的稀飯確實好喝到沒天理,師兄一臉陶醉的捧著稀飯慢慢品味。

  「這裡打架的收費真的這麼黑?」

  香腸手往旁邊一指,「自己看收費標準。」

  小菜鳥轉頭看著牆上歪歪扭扭猶如毛毛蟲一樣的字跡——

  純打架,五兩/每人/每日。十人以上八折,供早飯和住宿。

  見血,十兩/每人/每日。五人以上八折,超過十天贈送擔架,提供傷藥、早飯和住宿,附帶大夫每日看診一次。

  見死方休,三十兩/每人,勝利者加付五兩。每日提供傷藥、早飯和住宿,大夫全天候診,另贈棺材入折優惠卷。

  全天提供亡靈超渡服務,本店絕對讓您死得其所(根據個人喜好,超渡費用面談)。

  買兇殺人請在夜間營業時段面談。

  小本生意,拒絕賒帳。

  小菜鳥看完,摸摸鼻子不再出聲。

  大門外,陽光一如以往的灑在江湖客棧歪歪斜斜的木製破爛門聯上——

  上聯:此處是黑店。

  下聯:不爽別進來。

  橫批:江湖規矩。

  ***    ***    ***

  管柔柔那雙瞇得看起來很高深莫測的眼睛,在大家早飯都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終於睜了開來,但即使是睜開了,眼睛裡依然帶著一絲朦朧的迷離。

  和別人不一樣的是,她的面前多了一個荷包蛋,身為天下第一客棧的鎮店之寶,肯定是要有一定特權的。管柔柔慢慢地吃著屬於她的早飯,吃得很認真,彷彿周圍的一切都和她沒關係,當然也就沒有看到她的左手邊有個年輕人也在吃著早飯。

  「梅大小姐的桂圓粥?」她突然困惑地說道。她碗裡的稀飯什麼時候換成了桂圓粥?

  說起梅大小姐,也算是天下間的奇女子了,她未婚生子不說,—手創下的梅子園以各種養膳粥品聞名天下。雖然梅子園分號遍佈各地,但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吃到,因為它每天只賣兩個時辰,而在這兩個時辰內,梅大小姐親手熬的粥只有兩碗,一碗她自己食用,一碗賣與有緣人。

  年輕人在聽見她的疑問時,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竟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吃得出來?」

  這笑看傻了幾個新來的客人。就在他們來客棧之前被人在鬼林追殺,是這個俊美男子用一把無刀劍輕易地擊落數十個武林高手的武器,然後在他們付不出客棧掌櫃獅子大開口的「打架費用」後,又是幾招內,將這些憤怒的高手全部定在路邊喂蚊子。

  管柔柔甜甜一笑,又深深吸了口氣,「阿來你說過的啊,梅大小姐每天一定要用木槐花泡的水清洗食材,而天下間有這種古木槐花的地方只有梅大小姐的後花園。一含了一口粥,她微閉著眼睛歎道:「真好吃。」

  阿來?是的,年輕人叫燕歸來。一個溫柔平凡的男人,平凡到在武林任何一個排行榜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但是到江湖客棧的任何一個亡命之徒,卻從來不曾在他手下走過十招。

  「除了木槐花還有什麼?」燕歸來把她面前的荷包蛋夾進自己的碗裡,同時揮揮衣袖震飛幾隻下知死活的蒼蠅。

  她歪著頭想了想,發覺自己回答不出來,所以就很自動地忽略這個問題。事實上,她的腦子也只能聰明到這個地步了,她是一個癡兒,一個可愛卻幸福的癡兒,幸福的是因為她擁有燕歸來。

  落寞地垂下眼簾,男子無奈地狠狠咬了一口荷包蛋後接著問:「我不在的這些天有想我嗎?」

  他離開客棧幫掌櫃收帳整整走了兩天,剛剛連夜趕回來,就是怕她最愛的桂圓粥不夠鮮美。

  管柔柔看不到他眼中的血絲,也看不到他的風塵僕僕。她慢吞吞地含下一口粥,依舊陶醉於口中香甜的味道。

  「想你是什麼感覺?」她回味完,困惑地瞄了一眼他的右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架分明且修長,但是他彷彿是要提醒她似的,總把食指上一圈像是咬痕的舊傷痕對著她。她一向記不住人的長相,只有傷疤、有鬍子,和什麼都沒有這三種評論。而什麼特色都沒有的人就只能靠衣服和味道了,但是衣服會換,體味也會變,所以她的朋友很少,原因之一是她記不住太多的人。

  她最熟悉的人是燕歸來。她記不得從前的一切,但是從她能記住人的時候她就知道燕歸來了。據他說,三年前是他把她從一群地痞手裡救出來的,可她的報答卻是狠狠咬了他的食指,濃鬱的血腥使得她難得靈光的腦子記住了這個男人,後來為了讓她看清楚他手上的傷痕,他就只坐在她的左邊。

  燕歸來聽了她的問題似乎愣了一下,他看向她的眼神柔和中多了一點光彩,片刻後他才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清粥微笑低喃,「有進步,以前你只會問為什麼要想我?或許……我們真的可以成為普通的夫妻。」

  管柔柔專心地吃著早點,她聽不懂他的話,聽下懂的她一概不關心。

  但是他已經習慣,因此靜靜地看著埋頭苦吃的小女人。對於一個全力保護著心愛女人的男人來說,能夠這樣乎和地看著愛人,和她一起幸福地吃著早飯,這已經是最大的安慰了。

  在這樣溫馨的時刻,卻有人很不識相的來湊熱鬧,笑咪咪的掌櫃穿著他那一千零一件補丁衣服走了過來。

  這位江湖客棧聞名遐邇的掌櫃就叫江湖。沒錯,他姓江名湖。

  以前經常有菜鳥來客棧悲憤地仰天長吼——江湖究竟是什麼?但感慨還沒吼完,就會被一個滿身五顏六色補丁的人揪住領子問道:「找我做什麼?」

  任何人只要看過他的衣服便很難不去注意他,因為天下間再也找不到更花的補丁了,這麼多年下來,客人們最疑惑的事情就是江大掌櫃的衣服本來是什麼顏色的?

  江湖摸著手裡心愛的算盤,愉快地「報答」自己最得力的員工,「好自戀的燕子,小柔柔好歹是江湖名人錄上排名第一的女魔頭。你呢,連前一百名都沒影子,這樣懸殊的身份怎麼能配得上人家,你說對不對,小柔柔?」不忘找發呆的小美人聲援。

  果然迷茫的小腦袋附和地點了點頭。

  他笑得更燦爛了,「小柔柔也同意了呀,這可不是我……」

  話沒說完,一抹疾風掠過,江湖手裡的算盤飛了出去,咚的一聲就被一根筷子釘在櫃檯上。他立刻心疼地追了出去,無論是櫃檯還是算盤可都是他的命根啊。

  燕歸來放下手中僅剩的一根筷子,無視那狼狽的身影,定定地看了管柔柔片刻才起身離開。

  狼狽且沒面子的江湖終於拔出了定在千瘡百孔櫃檯上的算盤,惱怒之餘卻也不敢去招惹那劍法不像人類的燕歸來,只好暗恨地咬牙,看到他要上樓,連忙喊道:

  「昨天葉雲寒又派人來了,看在我不時被你拿來出氣的份上,該怎麼做你自己知道吧!」

  葉雲寒算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幾年前遇到燕歸來,頓時為他折服。說什麼都要請他去他的千水樓落戶,可惜他一向下喜歡欠人什麼,而且為了讓管柔柔生活得更自在些,他寧願待在破落的江湖客棧,也不願意去雪山上的千水樓。

  燕歸來定身形,然後冷哼了一聲,「你難道沒有趕他們走?」每次那些人一來,江湖都是用盡各種辦法害他們見不到他,畢竟像他這麼好用的廉價勞工,江湖哪有輕易送人的道理。

  江湖尷尬地撥拉著算盤,不甘心地喃喃自語,「這小子越來越不可愛了。」要不是管柔柔很喜歡這裡,搞不好燕歸來早就被人挖走了。他回頭看了眼吃完了粥,正咬著勺子發呆的管柔柔。

  「小柔柔,乖,不要再啃木勺子,要是被人誤會我虐待你我就完了。」他全靠這個小祖宗留住那只燕子啊,她真的是他的鎮店之寶。

  管柔柔抬頭呆呆地笑了一下後,依舊繼續努力啃著勺子。

  江湖正要說什麼,忽然臉色一斂,過人的耳力聽出有人在十裏之外打架。沒搞錯吧!在他的地頭上打架還不交錢,還有沒有王法啊?瞬間五顏六色的補丁一閃,人已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只留下餘音不絕的一句話。

  「小二,你看家,我去找那些不上道的王八蛋收錢。」

  店小二應聲道:「掌櫃的,你儘管去,我會看著客棧的。」

  江湖客棧的一天又熱鬧的拉開了序幕

  ***    ***    ***

  陽光照射在鬼林唯一人氣旺盛的建築上,管柔柔就坐在客棧唯一還能打開的窗戶邊,呆呆地看著外面搖曳的樹木,單純可愛的臉上滿是茫然。

  突然她起身走出客棧,紅色的嫁衣不時被路邊的草木勾住,但是她卻像沒有知覺一樣的茫然走著,看得跟在她背後的店小二心驚膽跳的,唯恐她有什麼閃失,他就要提頭去見燕歸來了。

  官道兩邊的樹木枝葉陰森詭異,它們的合抱隔開了陽光,她卻依然悠閒地走走停停,像是逛風景一樣的在這很多武林高手都不敢單獨前來的鬼林裡散步,甚至慢慢脫離了官道向林中走去,店小二這時慌得滿頭冷汙,想拔腿就逃卻沒勇氣。

  正當她走到一片陰暗樹蔭下時,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匆然從漆黑的樹叢中冒了出來,店小二嚇得腿一軟差點沒倒下去,但是一想到被某人用劍劈成幾十節的感覺實在太可怕了,所以就算腿軟他還是奮力地衝了上去。

  「柔柔啊,別……別走了。」

  管柔柔奇怪地看著倒在地上呻吟掙紮的人,而她居然蹲下來仔細地研究起來,呆滯的臉龐破天荒的出現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救我……救我……」渾身是血的人掙紮的想抓住什麼,但手在碰觸到她的腳之前,她就被店小二大著膽子拉開了。

  可惜店小二忘記管柔柔眾多毛病之一就是除了燕歸來外誰都不能靠近她,因此英雄救美的下場是,小美人反而開始惶恐的尖叫了起來,頓時詭異的林子顯得更加陰森。

  「不要叫啊!」店小二苦著臉哀求。招來壞人的話,他的武功實在不足以保護她,而且這還不是最可怕的,要是招來了那把她當命根子的燕子,而那燕子再不小心誤會他在欺負她的話,那他的下場就不是用可怕可以形容的了。

  倒在地上的血人掙紮了半天,差點被兩人的無視給氣得吐出剩餘下多的血。為什麼這兩個看起來善良可愛的人這麼沒愛心?沒看到地上正倒著一個可憐人嗎?

  「姑娘,小哥,救命啊……」即使很想破口大罵,但他還是繼續求助地伸出手來,然後……被人踩住了。

  踩住手的是一個不知何時出現滿臉猙獰的大漢,他方才聽到這裡有聲音便走了過來,恰好看到一瞼甜甜軟軟的管柔柔,還有個濃眉大眼的店小二,當然也沒錯過地上的血人。看到三個軟柿子,他冷笑一聲就提著大刀躍過來踩住自己追殺目標的手。

  「你以為找個滿身補丁的叫化子幫忙就能逃過去嗎?」大漢張狂大笑,天下間,老子想殺人還沒人能說個不字。」

  仰天得意的大笑忽然頓住,因為頭頂樹上正蹲著一個一臉不爽的男人。這不是剛才那個追著他要銀子的叫化子嗎?怎麼他繞了半天還沒甩掉他?

  「兄台,我不計較你對我動手,也不計較你誹謗我是叫化子,但是你的大話實在叫人聽得不舒服。」江湖彈彈自己的補丁長衫,抓著算盤搖頭道:「天下間你殺不了的人很多,碰巧我也認識幾個。」

  大漢下耐地一刀劈去,江湖卻輕巧地從樹上跳到發呆的管柔柔身後。

  「你不相信?這位姑娘你就殺不了,不相信的話可以試試。」

  「老子管你!一起殺!」大漢早被江湖勾起一肚子火,當下大刀一揮就要劈向無辜呆站的管柔柔。

  她茫然的站著,大大的眼睛看著迎面而來的大刀,根本不知道閃躲。店小二連喊都喊不出來,只知道張大嘴驚恐地看著。

  大那刀距離她的鼻問還有半寸之餘的時候,竟然突地停住了。

  一把無刀劍擋住了大漢重達數十斤的大刀。大漢看著忽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俊美男子,而自己居然沒有察覺這男子是什麼時候近身的,他嚥下口水正要發問,管柔柔卻皺起了眉頭。

  「阿來,好痛。」她的鼻尖被刀風割破了皮,雖然沒有流血卻很疼。

  啊,小美人受傷,有人要發飆了!江湖和店小二立刻跳得遠遠的以示清白,只有大漢張大嘴正要放狠話,卻被燕歸來忽然爆漲的殺氣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單手擁住管柔柔,燕歸來看了看她小巧的鼻尖,確定只是破皮,但即使是這樣也是不可原諒的。

  「你傷了她……」陰陰地吐出這幾個字,他手裡的劍陡然幻化出無數個劍花刺了過去。

  大漢瞪凸了眼睛,看著手中的大刀一片片的從尖部碎了開來,一直碎到刀柄,他這才木然地鬆開手問道:「你是誰?」

  回腕收劍,燕歸來淡漠的吐出三個字,「燕歸來。」

  其實說不說都無所謂,因為這大漢不可能聽說過這個名字,當然也永遠不可能說出去了。

  場面一下子靜了下來,但極為諷刺的是,一隻白色的蝴蝶忽然翩翩飛過,管柔柔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過去。她好奇的跟著這只蝴蝶搖搖晃晃地離開,身後當然跟著永遠沉默的影子——燕歸來,不過在走之前,他仍沒忘記給那兩個抱在一起發抖的男人一記警告的目光。

  江湖和店小二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責備他們護駕不周,兩人頓時故作愧疚地低頭反省,只希望死神快快離開。

  直到樹叢掩住了管柔柔和燕歸來的身影,他們才舒展了一口氣。江湖繞著還站著的大漢一圈,那大漢在吐出一口鮮血後晃了兩下倒了下去,轟然倒地的巨大身子後面露出笑嘻嘻的江湖,他那根還停在半空中的手指證明是他把大漢給戳倒的,他實在看不慣人死了半天還不老實點趴著。

  憐憫的看著腳下的屍體,江湖搖頭歎道:「知道了吧,天下能殺得了那個小白癡的人實在找不出幾個了,因為她的背後永遠有一把可怕的劍。」

  所以即使管柔柔是一個一點攻擊力都沒有的癡兒,也沒有人能否認她天下第—魔女的稱號。

  再回頭看,發現店小二已經嚇昏了。

  一腳踹去,「快起來把那個沒死透的拖回去要帳!」打架費連同剛才幫他解決仇人的帳一起算。

  ***    ***    ***

  隨著蝴蝶的飛舞,管柔柔來到了一個林間空地,茂密的樹木在這裡漸漸疏散了開來,低矮的野花和草叢鋪滿了整個空地。沒有了樹木的遮掩,陽光也開始肆無忌憚的照射下來,她就站在空地間看著那只白色的小蝴蝶,小臉在陽光下白皙如玉。

  忽然她的表情變了一下,永遠籠著迷茫的眼睛慢慢有了一抹清明。

  「成親……」

  她微皺眉低喃,彷彿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發現了她的變化,燕歸來欣喜地看著她,她要清醒了嗎?他上前輕輕的把她拉向自己,審視著她的表情。

  「柔柔,你記得我是誰嗎?」

  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你是阿落嗎?」

  她為什麼覺得眼前的阿落這麼陌生,但是她又想不起阿落長什麼樣子。用力甩甩頭,曇花一現的清明消失了,視線漫不經心的看著握著自己雙臂的大手,手指上面有一圈咬痕。

  「是阿來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根本記不住任何事。

  阿落?阿落不就是她原本的愛人嗎?燕歸來的欣喜慢慢冷卻下來,情緒生硬地從瞼上抹去,他抓住她的手有些顫抖。難道她醒過來的代價是忘記他嗎?那麼他寧願她永遠是一個癡兒,永遠屬於他的癡兒。

  用力抱緊她,不顧她的抗議掙紮,他在心中發誓,任何人都不能搶走他的寶貝。

  ***    ***    ***

  管柔柔依舊在窗戶邊發呆,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吃飯和發呆。以前燕歸來都會陪著她的,但是最近他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不過這不重要,她發呆的時候根本不會注意到周圍有什麼。

  「你和那只燕子怎麼了,他怎麼回來以後就陰陽怪氣的?」店小二端苦一筐大蒜好奇的問。

  本來燕歸來就夠冷了,還好他面對管柔柔的時候會解凍,但是昨天抱著她回來以後,就一直神色肅殺到現在,甚至在面對她的時候也是。

  她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話意。倒是遠處不知在削著什麼的燕歸來射來兩道警告的目光,店小二摸摸腦袋,感覺自己快被這目光戳出兩個窟窿了。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遷怒?

  「算了,就當我在自言自語。」

  店小二覺得自己很白癡,和這兩人相處這麼久,還對管柔柔腦子裡那幾根神經抱著希望。

  管柔柔好奇地看著他,他背後的燕歸來則是冷淡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又專心低頭忙著手裡的東西。

  燕歸來第一次用這麼冷的目光看她,她向來裝不下什麼東西的心忽然感到一絲難過,嘴角慢慢垂了下來,癟癟地快要哭出來了。

  這表情看得店小二目瞪口呆。

  「小柔柔你現在是不是快恢復正常了?那天你和燕子出去到底做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感覺她向來呆滯的臉上表情多了下少,店小二嘿嘿淫笑,心想小夫妻肯定是出去過二人世界了。

  多話的下場是一片木屑飛來黥在他的臉上,店小二回眼看苦那個陰沉可伯的男人,敢怒不敢言,幾個客人則在後面竊竊私語。

  「那個男人就是這間客棧真正的高手吧。」

  「是啊,不過除了那個女人,任何人都別想叫他做事。」

  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受制於一個癡傻的女人?眾人紛紛搖頭。

  「管姑娘,開工了。」店小二怒視這幾個八卦的客人,然後轉移話題地恭請江湖第一女魔頭剝大蒜。要是惹惱了燕歸來,這間破店可禁不起幾具飛屍的撞擊。

  「你是誰?」被大蒜熏回神的管柔柔禮貌地問。

  「我是店小二,我姓宮殿的殿,名小二,嘿嘿,名副其實吧。」

  過了一會兒,從神遊中歸來的人又歪著頭問:「你是誰?」

  「我是店小二啊,剛才告訴過你了。」

  兩人無言剝了一陣大蒜後,問題又再重複。

  「你是誰?」

  「救命啊,我是店小二。」自我介紹到無力,姑娘她還是記不住。

  嗚嗚嗚……真的好想把她的腦袋打開,將答案塞進去,可是後面有隻虎視眈眈的狼,他不敢,真的不敢。

  「你是叫救命啊,還是叫店小二。」她依然疑惑。

  店小二的臉瞬間變得猙獰,挽起袖子準備抓狂。但他突然瞄到燕歸來走了過來,又馬上低頭盯著自己手臂上的汗毛研究起來。

  「我出去一下,你看好她。」燕歸來淡淡地看了他膽怯的動作一眼,拿著一支剛做好的木簪,輕輕地插在管柔柔的發上。

  不料她卻忽然抱住他的乎。「阿來,你又要出去嗎?」

  「嗯。」他看著她的表情又恢復成正常的柔和,他溫柔的把她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拉下來,「柔柔乖,這次回來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再幫江湖做最後一件事就離開吧,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了,柔柔的記憶好像正在恢復中,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好事是他很快就能看到從前那個固執卻如陽光般耀眼的女人,壞事是她也許會忘記自己,而他承受不了任何失去她的可能。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寧可帶著她繼續不斷地更換落腳的地方,讓她疲於應付陌生的環境而沒有時間去清醒。

  她微笑著點頭,依戀的手慢慢的放了下來,看著他走出門縱身一躍,消失在陽光中。

  店小二恐懼的看著管柔柔,不是吧,又要他照顧這個會把人搞瘋的女人。

  果然,還沒等他感慨完,她又開口問:「你是誰?」

  歷史慘劇再度上演,江湖第一魔女的意思,其實就是指她是江湖客棧裡最叫人抓狂的女人而已。

  正在店小二被可怕的魔女折磨得痛不欲生時,客棧外燦爛的陽光彷彿匆然暗淡了下來,一個看來滿是傷痛的男人走進客棧,輕風送來刺鼻的玫瑰花香。

  淩亂而性格的長髮,一身白色傷感的長衫,還有摺扇上如泣如訴的書法,最後是那憂鬱的眼神。來人是……

  「冬瓜,快來幫忙剝蒜。」店小二操起一坨大蒜砸了過去。

  冬瓜又叫東伯男,就是江湖客棧裡那喜歡胡說八道亂寫排名的傢夥。

  東伯男揮扇掃回大蒜,以最鄙視的眼神打量破到不行的客棧,心忖著他花了二十兩訂做的錦靴要不要給它踩進去。

  「這個客棧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破啊。」

  店小二翻了翻白眼,「我們又不賣狗屁膏藥或淫書什麼的,怎麼可能會有錢。」

  東伯男不但很八卦,而且還是一個大夫,而且很不巧的,天底下還沒有比他更高明的大夫,所以他經常被一些達官貴人邀請去看診,也因此他每次回來客棧都有種墮入地獄的感覺。

  「嫉妒你也來寫啊。」他寫的《江湖艷詞錄》是記載江湖各大美女動向的一本書,無聊到某個美女打了個噴嚏都能調查得出來,所以賣錢的不是這本書,而是有了這本書就會有人慕名而來,砸下大錢,請他打聽美女們何時思春、喜歡哪種類型公子,或是某美女的褻褲顏色等等。

  「呿。」小美人正對著窗外發呆神遊太虛,冬瓜更別指望會幫忙,只有苦命的他幹活實在不甘心。不是他懶,而是不公平啊。

  「最近有沒有人來決鬥提升江湖排名啊?」東伯男晃晃扇子,看看店裡又多了哪些補丁。其實寫《江湖排行錄》的無聊人士就是他。

  「沒有,不過有人拿了兩千兩銀子叫你幫他上升兩個名次。老規矩,客棧和你六四分。」

  眉開眼笑地收好銀子,東伯男看到發呆中的管柔柔,連忙換上憂鬱不失溫柔的表情。

  「管妹妹,別來無恙啊。」

  「你是誰?」茫然的小瞼直視過去,看見一個鼻子兩隻眼,一張嘴巴沒有歪,沒疤沒鬍子的好平凡不認識。

  「我是你的東哥哥啊。」嘴角抽搐,想他也算是少見的美男子,全天下只有這個女人不買他的帳,居然連記也記不住。

  「東哥哥是誰?」

  店小二無聊地插話,「是啊,冬瓜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四處認妹妹,只要是女人你都不放過。」上次聽人說他跑到皇宮裡去泡皇太后,也是叫皇太后妹妹。

  東伯男白了他一眼。

  「我是憂鬱多情的東伯男哥哥啊,你忘記了嗎?是我幫你封號為天下第一女魔頭的啊。」千萬要忍住,不能破壞憂鬱的形象。

  「我該記得嗎?」她奇怪地問,為什麼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店小二聞言不禁在一邊捧腹大笑。

  「算了,我也沒指望你記得我。」被氣了這麼多次居然還學不乖,東伯男索性放棄,反正這不是重點,「管妹妹想不想出去玩啊?」這才是重點。

  「想去。」小美人老實的回答。春光明媚、春色滿園,而且剛才依稀好像有人也要帶自己出去,所以她真的很想出去玩。

  呵呵,真好拐。東伯男深情款款地望著小美人,「東哥哥帶你去看花遊湖好不好?」說著一雙狼爪準備去拉雪白的小手。

  「接住。」淩空飛來的暗器打散了他美好的幻想,東伯男被迫鬆開了管柔柔的小手,反射性地聽從命令,空出的右手同時以最完美的姿勢抓住了暗器。

  好帥,給自己鼓掌三聲。咦?暗器怎麼會動?伸手一看,他驚恐地開始學兔子亂跳。

  「蟑螂啊,救命!」東伯男慘叫著在客棧裡亂跳。

  店小二搖搖頭歎道:「白癡,吃了那只燕子不下二十次的虧,卻老是不學乖。」

  「燕歸來!你的排名我一定會給你永遠定在兩百名以後的。」解決掉會飛的暗器以後,他一臉猙獰地盯著門外的黑衣男子。為什麼無論多遠,只要有人碰管柔柔一下,燕歸來一定能及時趕到,這也未免太神機妙算了吧!

  燕歸來一腳踹開擋路的東伯男,逕自坐在不知又神遊到何處的管柔柔左手邊。

  「記住這個味道,不要和他出去。」這個自戀狂認為玫瑰是愛情的代表,所以寧死也不肯換香囊。

  管柔柔很乖地點頭表示明白。玫瑰香料是極其珍貴的,只有從遙遠西方回來的商船才能擁有,其價值北金子還昂貴。天下間沒有幾個用得起,所以玫瑰香料可以說是東伯男的招牌味道,燕歸來這麼交代,那麼她從此就會把這個味道當做壞人的特徵,也就是說東伯男從此被她貼上壞人的標籤了。

  東伯男氣得拚命揚著手裡的扇子,但也只能乾瞪眼。

  她傻傻地笑著,然後看著燕歸來的手漫下經心地問:「阿來,我們什麼時候走啊?」無意識的視線習慣性的又栘到了修長的手指上,上面的咬痕有點觸目驚心。

  「痛嗎?」不等他回答就又沒頭沒腦地問。

  「很痛,現在遺忘不掉。」畢竟和她相處有些年了,他早習慣她沒有規則的思路,順著她的視線看著手上的傷痕,眼神下禁一怔。

  客棧裡的三個男人都以少見的呆滯表情,看著管柔柔執起他的大手放至唇邊,然後對準傷痕,含住。

  「真的是我咬的哦。」小舌劃過自己的貝齒,癡傻小美人確認無誤,開心地對男人們笑了起來。

  店小二托住自己的下巴,連連喘氣。

  「好煽情,人家還是童子身耶,這不是故意刺激我嗎?」不行了,去喝茶壓火。

  「管妹妹,」哀怨的東伯男此時是真的憂鬱起來了。「你就算思春也要找你的東哥哥啊,做什麼找這個四處發情的淫鳥。」他張開雙臂又說道:「快來投入我溫暖的胸膛,性感的東哥哥給你愛。」

  燕歸來瞇起眼睛,但是知道用下著自己出手。

  一個算盤迎面向東伯男打來,接著精打細算的說道:「小心嚇壞我們的鎮店之寶,我就要你女扮男裝接客。」

  來者就是那死要錢,而且還小氣得要命的掌櫃江湖。走到被算盤暗算的東伯男旁邊,順手從他瞼上拔下自己心愛的寶貝,只見他的俊臉上出現了數個算盤珠子留下的紅印,可憐一代憂鬱美男形象就這麼幻滅了。

  東伯男瞬間僵硬成冰塊,然後從丹田迅速湧出澎湃的怒火,他仰天長嘯,「江、湖!我要殺了你。」然後一抖扇子,扇子居然瞬間成了一條鐵鞭。

  頓時兩個人開始追打起來。

  無視客棧裡吵得雞飛狗跳的兩個瘋子,燕歸來反手抓住管柔柔正要放開的小手,看著她的眼睛輕輕地說:「等我二天,三天後我來接你去江南。」

  店小二來回看著這四個人,搖頭道:「哎……好好的客棧裡面,兩個瘋子一個傻子,還有一個是呆子。」

第2章

夜很深了,窗外的密林被風吹得如鬼嗚咽,或者說根本就是鬼在這樣的雨夜哭泣。客人都已安眠,沒有人敢在江湖客棧的深夜裡醒著,除了一個人——江湖客棧神秘的女老闆。

  即使是江湖客棧的熟客都沒有人見過她,只知道這家客棧有個掛名的女老闆,她從來沒有在白天出現過,只在夜裡看店,每天當曙光來臨的前一刻便會消失在茫茫的密林中,只有少數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江詩。

  江湖是這麼介紹她的——

  「我和姊姊不是同一個老爹生的,想也知道我這樣的奇葩世上怎麼會有第二朵呢。我娘在這世上造的最大的孽不是剋死了四個男人,而是根本不該改嫁給姓江的。因為改姓後,我變成江湖,可笑就算了,歹命的是我姊姊,竟成了江詩,你想想,一個好好的女人叫殭屍,這說得過去嗎?哦……你問我姊姊為什麼白天不見人?你見過殭屍在白天跳的嗎?」

  雨無聲地下著,搖曳的油燈在斑駁的牆上劃著寂寞的投影。江詩臉色蒼白的在櫃檯後默默地站著,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窗外。她在等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永遠也不會屬於自己的男人。

  忽然二樓一間客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整個客棧唯一那盞微薄的油燈輕輕跳動了一下,櫃檯之外,漆黑下見五指,換作常人,那一聲吱呀詭異得足以把人嚇掉半條命,但是櫃檯後的人好像很習慣似的完全沒有受驚。

  從開啟的客房內無聲地飄出了一道身影。

  朝左邊走二十步站住,然後向右轉走四步是樓梯。

  第一階安全,第二階要走左邊,右邊有個大洞。第八階是空的,要跳過走第九階。然後是平臺,平臺中間的木板翹了三塊,要抬高腳走六步,接下來又是樓梯。第一階跳過……

  白色的身影安全地飄下危機四伏的樓梯,像是走過了千萬遍一般,連看也沒看就閃過了處處「陷阱」,動作自然得猶如在春天美麗的河邊散步。

  白影踏人一樓的大堂後,開始沿著桌椅來回地繞圈,一遍一遍地繞著。微弱的油燈根本穿刺不了多少黑暗,大堂甚至比二樓還要漆黑,但是那白影就如幽靈般一圈一圈地繞著,居然沒有任何絆腳之處。

  終於白影轉變了方向,飄向了托腮發呆的江詩。

  管柔柔如往常般呆滯的眼神,和江詩隔著油燈對望良久,許久後彷彿累了似的,她居然可愛的朝左歪下了頭,只著單薄衣衫的她,嬌軀在雨夜的濕冷中微微瑟縮著。

  江詩沒有理她,她知道管柔柔現在比白日還不清醒。在這樣的雨夜,清醒的人本來就是瘋子,一如她,可憐的瘋子能做的只是在黑夜裡等待。

  悠然歎了口氣,江詩慢慢開了口,「同樣是等人,為什麼我總是空等。」這話她當然不是對正在夢遊中的管柔柔說。

  客棧的門匆然被一陣風吹開,夾雜著潮濕氣味的冷風趁隙鑽了進來,然後門很快又被關上。單薄的油燈承受不起這點折磨,掙紮了一下就無聲無息地滅了。

  管柔柔冷得打了個哆嗦,隨即就被一個溫暖的身體抱住。

  她溫順的依偎在溫暖的胸膛裡,許久後忽然柔媚一笑,雙手摟住男人的頸項。「你娶我,好不好?」

  「好。」簡潔低沉的男音正是燕歸來,他知道今天下雨後,連夜趕回來的。

  當油燈再次亮起時,江詩又是一個人獨自在托腮發呆。她悠悠地歎了口氣,「管柔柔,你真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女人。」

  二樓的客房內,男人把懷裡依然有些冰冷的嬌軀抱至柔軟的床上,然後想起身去關門,嬌媚的女人卻撒嬌不肯鬆開摟住男人的雙手,小臉如貓般在溫暖的頸項磨蹭。

  癡傻卻可愛的管柔柔怎麼會是這樣子?

  但是燕歸來卻像是很習慣似的單手把她攬入懷裡,另一隻手掌風一推,門無聲無息地闔上,即使在漆黑的夜裡他也絕不洩露半點春光。

  才揮下帷帳,飢渴的紅唇就覆了上來,柔媚的小手不滿足唇舌的安慰,急切地拉扯著他的衣襟,探向結實的胸膛,水蛇般的雙腿挑逗的磨蹭苦。

  黑暗中傳來衣物褪下的摩擦聲,當肌膚毫無間隙地相貼時,那一陣冰涼和溫暖的衝擊使得兩人的喉間均逸出滿足的歎息,滿足之後又發出渴望更多的呻吟。

  急切的輕吻從額頭一路延續到渾圓,小心避免著留下痕跡,然後停住。敏感的花蕾備受寵愛地顫抖著,管柔柔難耐的把手插入在胸前忙碌的發間,挺起胸晡迎合男性的挑逗。

  漆黑的帷帳中,燕歸來的眼睛異常的明亮,他抬頭盯住她。即使在如此情慾高漲的情況下,她的眼睛依然像陶瓷娃娃般,美麗卻呆滯得不真實。

  她還是在夢遊中。燕歸來眼裡浮現了淡淡的悲哀,以前他也許會期望有一天能和清醒的她在一起,但是他現在卻覺得能這樣擁有她已經足夠。

  收緊力道,一個深深的挺入,就像一種宣誓。

  「柔柔,我的妻子。」

  破舊的床開始咯吱咯吱地叫了起來。

  起夜尿尿的菜鳥嘟囔著,「老鼠又鬧起了。」

  雨下了一夜,帷帳裡的喘息也燃燒了一夜。直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來臨,燕歸來翻身下床,片刻後端來一盆溫水,溫柔地替疲倦人睡的愛人擦拭汗濕的身體和歡愛的痕跡。然後小心地幫她穿好白色的中衣,再把她抱回自己的房內。

  明晨的管柔柔又是一個天真可愛的乖娃娃。

  當燕歸來從窗外消失時,彷彿算好的一樣,天開始灰濛濛的走向白日。雨還是沒停,而總在等待的女人也和油燈一起消失在客棧外。

  又是一個白晝來臨。

  ***    ***    ***

  管柔柔小口小口地吃苦午飯,迷茫的大眼不時向門外張望。

  「姑娘,你再看一萬次,那只死鳥也不會飛回來的。他去那麼遠的地方收帳,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回來,你還是乖乖地再等兩天吧。」店小二無奈的看著吃飯又把米粒吃到桌子上的小美人。

  客棧供應過早飯後,客人們都會離開自行覓食直到黃昏才回來。鎮店之寶柔柔小美人則乖乖地在她的固定位置上,吃著屬於她的兩菜一湯,份量很少,但是足夠讓她吃飽。雖說客棧不提供午飯和晚飯,但是怎麼能夠怠慢鎮店之寶呢?何況委屈了小美人,有人可是會抓狂的。

  想到江湖出門了,店裡的管事好像就他一個,店小二掃視大堂,看見有個大漢龜縮在角落。想起他就是那天燕歸來無意救下的通緝犯,憑著江湖客棧奇特的店規而保住一條小命,可現在連店門都下敢踏出一步,全靠每天早上那碗粥過日子。

  「你過來。」店小二很大牌地招他過來,然後從燕歸來專門給管柔柔放玩具的袋子中拿出一串用來當彈珠的珍珠,放在吃完飯又在發呆啃勺子的管柔柔面前讓她玩。接著對他交代道:「知道燕歸來吧?這個女人是燕歸來的心肝,你看好她,我去收拾房間,千萬別欺負她。」

  大漢連連點頭,垂涎地看著桌上的剩菜。

  「剩菜你可以吃,但是千萬別讓她出事。」他交代好以後,滿意地看著管柔柔拿著珠子趴在地上玩,然後才去收拾廚房。

  大漢貪婪地吃著剩菜,管柔柔則趴在地上玩得渾然忘我。圓圓的彈珠滾呀滾的在年老殘破的地板上彈跳,經常跳到洞裡消失不見,順著一顆頑皮的珠子軌跡,她跟著爬,然後咚的一聲撞到一雙長腿,頓時滿頭都是閃亮亮的小星星。等到小星星都消失不見,她委屈地抬頭瞪了來人一眼,正要問他是誰時,只覺得頸後一痛,手裡的珠子便嘩啦啦地滾落在地上。

  ***    ***    ***

  「柔柔,快出來見你親愛的東哥哥。」東伯男興匆匆的衝進客棧。自從昨天燕歸來拒絕他一同去江南的提意後,他便一直飲恨著想把可愛的小美人拐走。

  「小柔柔,快來看漂亮的馬車。」跑得太快,差點被躺在地上的「屍體」絆倒。定下神,他嫌惡地用扇子褐著被碰到的鞋子。

  「奸商,你們店終於升級成真正的黑店了?」

  大白天的居然有屍體出現。

  店小二滿身灰塵的從廚房鑽出來,「冬瓜,你在吵什麼?」

  「小柔柔呢?」東伯男踢踢地上昏迷的大漢。「別跟我說這是小柔柔變的。」

  「她剛才還在啊。」店小二指著管柔柔方才玩要的地方,一顆珍珠還在那滾啊滾地沒停止,可是小美人卻不知哪去了。

  他的臉頓時僵硬起來。環顧整間店,他如旋風一般挨著每個房間搜索,最後冷汗直流地倒地哀嚎,「有人帶走了她,天啊,我把她弄丟了。」他只是進去打掃一下廚房,怎麼可能有人這麼快就把她帶走。「你快四處幫我找一找,我先去通知掌櫃的。」他完了!店小二衝出門去,尋找在墳場養小鬼的江湖。

  「不是吧,人丟了?」東伯男不敢相信的驚呼,「本來我還想叫她看看我花了三千兩幫她訂做的馬車呢!」這個客棧只有小柔柔會認同他高尚的品味,其他人鳥都不鳥他。不過他在店小二走遠後卻悠閒地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然後又全數吐了出來。

  真是足以媲美江湖十大毒藥般難喝的茶!

  燕歸來回來時已經是一天後的事了,他決定這是最後一次為江湖工作,所以格外地賣力,但他沒想到迎接他最後一次任務歸來的,居然是兩個僵笑連連的男人。

  「你說什麼?!」他冰冷的聲音帶著噬血的殺意。

  嚥了口口水,江湖鼓起勇氣再重複一遍,「柔柔不見了。」

  他和店小二把整個店都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人,連江湖—向自認天下無雙的耳力都聽不出管柔柔到底去了哪裡。

  下一刻,燕歸來以詭異的速度消失在他們面前。幾乎同時,客棧裡所有房間的門都被一陣風吹開,最後那陣風停在了大堂,很少人知道燕歸來的輕功在江湖上絕對排得上前三位,更沒有人知道他練輕功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我伯破壞現場,於是趕走了大堂裡所有的客人,你現在看到的和兩天前的情況一模一樣。」江湖看著他在管柔柔專屬的桌前蹲下來找線索。

  「這是什麼?」他發現一顆顆散落在地板坑洞的珍珠。

  「當時她在玩珠子。」

  轉身走出客棧,燕歸來蹲下來觀察地上的腳印,好在這幾天沒下雨,江湖把周圍保護得很好。

  看了許久,燕歸來才站起來。

  「馬車是誰的。」

  「是東伯男的,當天他來找柔柔,後來幫忙找了會兒就駕著馬車走了。」

  「柔柔在車上。」連接馬車和客棧之間的腳印深淺下一樣,從客棧裡走出的那排要深一些。

  「我看過馬車,沒有發現可以藏人的地方。」江湖不相信東伯男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更不相信他能在自己的眼皮下把人帶走。

  「可能有夾層。」燕歸來淡漠地回答,眼睛卻帶著狂怒。

  「不是吧!」店小二叫了起來,「那他還好心幫我找人,難道是在裝模作樣?而且他綁架小柔柔做什麼?」

  燕歸來淡淡一笑,「他是她的哥哥,也是一個恨著自己妹妹的哥哥。」

  話音一落,其他兩人的眼睛都瞪了出來。不是吧,那沒個正經的冬瓜是那樣的人嗎?

  遲疑了一下,江湖走過來,把手輕輕搭在燕歸來的肩上。

  「當時我沒有攔住馬車的原因是……車上沒有活人的呼吸。」

  假如柔柔在車上的話……那麼她很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所以即使他懷疑過馬車,可是他寧願告訴燕歸來柔柔不見了,也好過交給他一具屍體。

  江湖感覺手下的肌肉瞬間僵硬起來,燕歸來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回過頭來,盯著肩上的手,忽然一笑。

  「我很信任你。」

  說完這句話,他已如飛燕一般躍了出去。

  我很信任你,所以把她交給你,但是你卻丟了她。背叛了信任是要付出代價的。

  江湖垂下手,臉色下是很好。順著他的手,血一滴一滴的淌了下來。

  「掌櫃,你流血了!」店小二連忙抓起他的手。

  推開他,江湖在櫃檯下坐定。

  「我們最好祈禱那個小白癡命夠硬,否則流血的就不只是我的手了,可惜了我這麼大的家業。」他愛憐地環視著破得天下獨一無二、四處透風的客棧。

  話落,卻聽聞各個客房隱約傳來重物滑倒的聲音。

第3章

「見過這個人嗎?」一張畫像攤在客棧老闆面前。

  忙著算帳的眼睛拾也下抬地回答,「沒有。」身為客棧老闆,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江湖人問問題,長期訓練下來的反應是一律回答沒有。

  「這個人你一定見過。」燕歸來很有耐心的把畫像推得更近一些。右手微微一動,瞬間,他面前的算盤已四分五裂。

  老闆立刻認真地盯著畫像。

  「這個男人兩個時辰前來過,他風塵僕僕但出手闊綽,要了兩間上房,帶了一個穿杏黃色衣服的女人。走的時候和店裡一個客人換了馬車,那客人還沒走,馬車在後院。」不愧是經驗豐富,情資匯報得非常詳細。

  收起畫像,燕歸來丟下一錠碎銀。碎銀還沒落入老闆手中,如燕般的身形已經掠至後院。

  打量了並排的幾輛馬車,他憑著對東伯男的瞭解,逕自走向色彩最華麗誇張的那輛。

  他走上馬車,敲了地板幾下,空空的聲音證明果然有夾層。打開夾層,裡面正好有足夠一個人平躺進去的空間,一直屏住的呼吸開始有點不穩,他慢慢躺進夾層,閉上眼睛。片刻,他舒出一口長氣,身影再次如燕子般躍起消失在夜色中。

  沒有血的味道,沒有情慾的味道,只有屬於她淡淡的體味,證明瞭她是安全的。

  ***    ***    ***

  江南的一處渡口,幾條船停泊在埠頭上。

  回春城是飛粱七州的中心,由於它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雲王府和各種行政機構的駐紮地。因為回春三面環山,所以進入回春城最快的方式就是坐船,而這個最大的埠頭就是回春以及其他飛梁各州重要的交通要道,繁華得一點也不遜於城中集市,每天埠頭上都排著大量等著上船的隊伍,今天也不例外。

  「我不喜歡這裡。」杏黃色衣衫的女子拒絕繼續前進。

  「為什麼?你不是想出來玩嗎?」東伯男無奈地問。

  「我不喜歡在這裡玩。」她還是拒絕前進。

  「你不喜歡這裡,還那麼快的往這裡沖。」他實在不明白她在鬧什麼彆扭,一路上好吃好睡好玩的伺候她,怎麼突然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說你們倆,還上下上船啊。」船家下耐煩地問。「不上就別堵著路,我還要做生意呢。」

  東伯男連忙賠笑瞼,「我們馬上好,請船家再等一下。」然後轉首哀求道:「柔柔求你了,上船吧。」耐性都快被她磨光了,本來帶她出來是想欺負她的,結果他忽略了女人最可怕的武器——一哭二鬧三上吊。她連哭都沒拿出來用,只要尖叫就收服了他。

  「不要就是不要。」

  「你……」火大的東伯男決定不跟她客氣,準備用武力解決,結果手還沒碰到她的衣服,就聽見她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一副被非禮的驚恐模樣。

  在眾人譴責的目光下,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是我妹妹,」他著急地解釋。

  「我根本不認識他,他說要帶我去玩,就把我騙到這個討厭的地方,還亂脫人家的衣服。」管柔柔委屈的眼淚開始打轉,最讓她不開心的是他居然沒收了她美麗的嫁衣,叫她穿這種難看的素色衣服。

  眾人頓時開始交頭接耳,紛紛對聽來色膽包天的東伯男給予白眼。

  不是啊,冤枉啊!東伯男心中哀嚎不已。他只是為了躲避燕歸來的追蹤才不得不要她換下嫁衣的,再說他不也犧牲許多,同樣換上樸素的衣服,說起來他們兄妹對色彩的品味差不多,都喜歡鮮艷。

  而且那衣服也不是他脫的,是他委託路上一個衣飾老闆娘脫的。

  一路上,她大小姐討厭人家碰她,還沒挨到衣角就像人家殺了她全家一樣的尖叫,這麼有個性的怪癖卻還喜歡四處亂逛,四天來他簡直是做牛做馬地伺候她。

  這時,一艘雅致的大船靠近埠頭。

  「管公子,」船頭站著一個勁裝女子,看見東伯男遠遠就喚道:「請大公子和少夫人上船。」女子長得雖然不算嬌媚,但是中性俐落,容貌下俗,加上一身侍衛裝扮,信手而立地站在船頭,氣度逼人。

  東伯男回首一望,鬆口氣笑道:「雲公子還派了船來,真是有心,只是……」為難地看著一臉驚恐倒退的管柔柔。「柔柔她現在不想去,我想先帶她回家看看,請代我向雲公子解釋。」

  女子靜靜地盯著管柔柔顫抖的表情,許久無語。船艙裡走出一個小丫頭,附到她耳邊低語了一陣。她表情一怔,隨即冷笑道:「好吧,雲王府隨時恭候兩位大駕光臨。」

  不料,管柔柔聽到她的冷笑,居然嚇得轉身就跑。東伯男草草拱手一禮,連忙追了上去。

  船頭的女子望著他倆的背影喃喃自語,「她居然變成了一個傻子。」

  身後船艙的門無聲的開啟,一個白衣男子走了出來,那張臉一出現,眾人頓時倒吸一口氣。方纔的管柔柔和東伯男已經算是人間絕色,可都沒這個男人來得讓人驚艷,他的臉是神的傑作,天下間怎麼會有這麼俊美的男人,只可惜他臉色蒼白且泛著病容。

  船頭女子沒有回頭,只要看到埠頭上人群的眼光就知道他來了。

  「她現在是一個傻子,你還要她?」女人輕蔑地轉身看向目送管柔柔背影的男人。

  回答她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許你侮辱她。」緊接著是一串急促的咳嗽,男人的嘴角因為動氣和用力甩耳光而滲出了血絲。

  女子挨了耳光也不生氣,只是憐惜地看著他。「你若想打我,只要說一聲,我可以自己來,做什麼自己費力氣,你不在意自己的身體,難道不怕撐不到和她見面的那一天?」

  「不用你多事。」雲雁落慢慢定回船艙,這裡的風對他而言是大了些,他現在必須保重自己的身體。

  等到雅致大船慢慢開遠,埠頭上的人們才回過神來。

  「那個男人就是號稱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雲雁落吧?真的好美。」一個男人情不自禁的低語。那種美麗無關性別,簡直奪去所有人的目光。

  「是啊,他是雲王府的大公子,也是掌管飛梁七州的風雲人物。但是最近傳言他向朝廷告病卸任了,現在看來可能是真的,你看他病容滿面,真是紅顏薄命啊。」一個當地百姓介紹著,被美男子刺激得忘記紅顏薄命這個詞好像不適合男人用。

  順江而下的大船裡也不平靜,人們議論紛紛。

  一個小販搔頭道:「我怎麼瞧剛才那個調戲姑娘的公子很面熟,就連那個姑娘也不陌生。」

  撐開了大船的船家把撐桿交給小徒弟們,邊走入客艙邊歎道:「你們當然不陌生,可記得為什麼我們二十年前改叫回春城?」

  人群中有人答道:「因為城外西南管家莊慈悲的管大神醫。可是五年前不是一場大火把管家莊燒得一乾二淨嗎?我還記得當時管神醫又娶妾又嫁女兒,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可惜啊可惜,無一生還。」說完片刻又恍然大悟地說:「難道他們就是……」

  「不錯,他們就是管家莊的管大公子管伯男和二小姐管柔柔,」船家掏出一個煙袋吸了兩口,繼續說著,「其實當年發生大火的夜裡,我見過二小姐。」

  船艙裡的人精神一振,靜靜地聽著八卦。沒人知道,岸邊樹林裡一個黑衣男人在船家說到「管柔柔」三個字時,身形猛然一震。

  「那天夜裡下著小雨,二小姐穿著嫁衣要我送她去找她的未婚夫雲大公子,天黑風大,我劃到天亮才到,二小姐是冒著雨上岸的,我怕她出事一路跟著她,送她進了雲王府才回到埠頭上等著送她回去。黃昏的時候,二小姐和一個陌生男人上了我的船,他們過了江後我就再沒見過二小姐了,雲大公平也沒娶她,但是我聽說他後來娶了五個小妾。」

  「那你剛才為什麼裝作不認識他們。」聽故事的人有了疑惑。

  「你沒看出來嗎?二小姐癡了……」船家住了話,吸了口煙。「當年的管神醫和雲大公子可是我們回春城的驕傲,一個是天下聞名的神醫,一個是權傾江南的雲王爺。他們兩家聯姻本是人人艷羨的,尤其當年的二小姐更是俏麗討喜……」說著他忽然一怔,「死兔崽子們,怎麼不繼續撐船。」挑起門簾一看,船居然還是離岸沒多遠。

  只見徒弟們都呆看一處,一個男人正如燕子點水般踏水上岸。

  「那公子方才忽然從岸上踏水而來,聽了一會兒留下這銀子又走了,說是欠您的船錢。」小徒弟伯師傅責怪,連忙遞上一錠元寶。他們這條船三天的收入還不到這元寶的一半呢。

  看也沒看銀子一眼,船家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低語,「他還記得我。」

  ***    ***    ***

  「柔柔,你記得這個地方嗎?」

  東伯男不敢碰她,只好跟著她亂轉,沒想到居然轉到了管家莊的廢墟。大喜之餘,他也跟在她後面,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管柔柔漫下經心地在廢墟裡晃著,好像只是純粹來散步。

  他不死心的在背後提醒她。「當年我回來以後,發現管家上下四十七口人都死於大火,但奇怪的是他們死前都被下了我們管家獨創的迷藥——洄夢。」

  洄夢既然是管家獨創的迷藥,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拿到的,而活著的人只有一個管柔柔,所以東伯男會懷疑她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看她沒有反應,他索性坐下來叨念自語。

  「我知道你眼裡只有你娘和雲雁落,你就算不幫其他人報仇,難道連你娘你都不管了嗎?」

  她還是沒有回應,只是瞼上出現了些許哀戚。

  他揮扇歎道:「我到現在還記得帶有洄夢屍體被烤出來的那種味道,香得很像我當天中午吃的酥皮鴨,我當時吐了很久,四十七具焦黑的屍體被雲王府的人整齊排在那裡,一個個面目全非。直到現在我還吃不下任何肉類,這些你怎麼能忘記?身為那場慘劇唯一見證人的你怎麼可以忘記?!」

  看她依然毫無反應的呆站著,東伯男放棄引導她的回憶,逕自煩躁的揚著扇子。突然幾滴水打在他的頭上,他抬頭怔怔的接住。「下雨了?」

  「柔柔,我們去避雨吧。」他站起來走向她。

  而她卻呆呆地站在廢墟前一動也不動。

  「柔柔?」不對勁,東伯男拉過她,她第一次沒有掙紮,呆滯的眼睛在雨中一眨也不眨。他心頭湧過一陣不安,他知道她的神智一直是不清楚的,可是他沒看過她在雨夜的模樣。而這一路走來,這也是第一次遇到下雨的夜晚,所以他現在吃驚極了。

  「柔柔?你醒醒。」他晃晃彷彿失去魂魄的可人兒,「天黑下,我們去客棧躲雨。」

  天的確黑了,雨也越來越大。管柔柔忽然掙開他的手,開始繞著殘破的廢墟,一圈圈地繞,如雨中的鬼魅。

  不久,她站定在東伯男面前,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妖嬈一笑,「你娶我,好不好?」

  「柔柔……」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來沒見過這樣柔柔,記憶中那個天真可愛的妹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指尖劃過他的喉結,她輕輕地笑了。「我們成親,馬上洞房。」誘惑的慢慢拉開早已經濕透的衣服,露出兜衣,正打算繼續脫下去,冷不防被東伯男一把推開。

  「哎呀,好疼啊?」她倒在地上,妖媚地嬌嗔。外衣已經完全褪下,兜衣的帶子也被她有意的鬆開。

  東伯男怔怔的看著她,想起小時候在江邊戲水,頑皮可人的妹妹常被父親說成是上天賜給管家的陽光。閉上雙眼復又睜開,恢復冷靜的他正想上前扶起她,卻在接觸到她的身體之前忽然被人當胸一掌擊飛,他嘴裡湧出一大口腥甜。

  掙紮了半天撐起身體,東伯男看見一個熟悉的男人抱住了管柔柔,她的手已經勾住了男人的頭,依舊妖嬈的問著,「你娶我,好不好?」

  原來這就是管柔柔傳說中的那句話,他一直以為那是她為了激起燕歸來的嫉妒而故意說的。不料其中還有這樣不可告人的秘密。

  燕歸來冷冷地轉頭看著他然後又回頭。當時他晚了一日回來,加上東伯男刻意地隱藏行蹤,所以他花了三天才趕上他們。

  管柔柔眼中沒有焦距地媚笑著,像貓一樣舔著燕歸來。

  「你娶我好不好?」

  「好。」掩下住疲倦的低啞嗓聲五年來如一日的回答著同一個答案,但是五年來敢和他回答同樣答案的男人都已經死了,即使沒死,也都修身養性不敢再覬覦別人的妻子。

  東伯男倒回地上,非禮勿視地閉上眼睛,聽著雨水打在地上落葉的劈咱聲。

  「原來,這就是新娘子的秘密。」他釋然地笑了,忽然覺得好受多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管柔柔活著,而且是逃避現實的幸福活著,所以不管是不是她下的毒手,他都恨。可是知道她也這樣受著苦,壓抑了五年的不滿忽然得到救贖。

  「我以為你只是懦弱的逃避,卻不知你竟在用這種方法懲罰自己。」眼淚熱熱地流了出來,「看來現在最該死的人是我!五年前我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五年後我依然對我的親人無能為力,我真是全天下最沒用的男人。」

  一切安靜後,雨聲顯得格外寂寞,東伯男還是躺在地上。

  「她一直是這樣?」

  燕歸來開始為沉睡的管柔柔穿衣,並不回答他的話。

  「謝謝你這麼保護我妹妹,我決定把她嫁給你。」

  東伯男霍然坐起,辛酸地大笑。

  「她本來就是我的。」燕歸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抱起了管柔柔。

  東伯男盯苦他的臉色看了片刻,歎氣道:「為了追上我們,你一直沒有休息吧。你最好躺下來睡個三天三夜再喝點藥,否則我妹妹很快就會變成寡婦了。」

  他勉強站起來,跟著燕歸來定出廢墟,走沒兩步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腥甜,他捂著胸口苦笑。

  「燕歸來,你打人一點也不像燕子,倒像個錘子。」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新娘子殺人只用一句話了,其實殺人的下是那句話,而是一個男人被那句話引出的醋意。

  許久,雨水把所有人的足跡都沖得乾乾淨淨。廢墟旁邊黑黝黝的林中,一道停了許久的轎子裡傳出幽幽的歎息。

  轎外一個女音譏諷道:「看到了吧,她不是你純潔的新娘了,她是可以和任何男人野合的婊子。」

  轎中動聽的嗓音沒有被她激出半點火氣。

  「你就待在這裡掌十下自己的嘴。起轎吧!」

  被留下的女人恨恨的望著廢墟,拾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他的要求她一向會全力完成。

  一下又一下的耳光裡,女人咬牙恨道:「管柔柔,我李隨君絕不會讓你帶走我的公子。」

第4章

找了間最近的客棧,把管柔柔的濕衣脫下,並用毛巾擦乾她身上的雨水。燕歸來凝視著她昏沉的小臉。

  五年了,曾經的稚氣全都在歲月的流逝中磨損殆盡,但是這五年來成長的只有他而已。她依舊是五年前那個十六歲的少女,自信而驕傲,可是他已經變了,曾經任性的富家少爺,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沉默寡言的冷酷殺手,和她的心上人雲雁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這樣的自己能不能被她接受?

  即使不想面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柔柔正在清醒。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只要她清醒,她將不再是燕歸來的小妻子。他痛苦地握緊拳頭,如果東伯男不是江湖的朋友,不是柔柔的親哥哥,那麼剛才他早就一劍殺了他。

  任何人都不會明白管柔柔這個女子對燕歸來的重要性,但是如果沒有她,世界上早就沒有一個叫燕歸來的人了。

  看了她良久,直到他再也撐不住地倒人溫暖的床楊。唯恐趕不上下雨時她的發作,幾天來他不眠不休的趕路,又在冷雨濕地上和她歡愛了一場,燕歸來再健壯的身子也會變得虛弱。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每個時辰警覺的清醒一次,看看懷裡的女人是否安在。

  直到深夜的時候,東伯男在門外輕聲道:「你守了她那麼多年,這次換我來保護她吧!」他把人偷出客棧的行為也許卑鄙,但他畢竟還是柔柔唯一的親人。

  聽了這句話,燕歸來知道他絕對不會再傷害管柔柔了。

  彷彿一根弦忽然斷了一樣,五年來第一次,他放任自己沉沉地睡上一覺。

  一覺醒來,居然已經過午。燕歸來坐起,第一時間發覺懷裡的女人不在房裡。他一驚,立刻著衣下床,腳未沾地就感到了一陣暈眩。

  恰巧東伯男端著藥推門進來,看他撐住額頭,知他定是頭暈了。

  「你發燒了,我煎好藥,快把它喝下。柔柔在樓下河邊玩,你別擔心,我有請老闆娘照顧她。」

  燕歸來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站起從窗戶確認管柔柔真的坐在河邊玩耍,繃得快要斷裂的心弦才稍稍得以放鬆。

  回過頭來正想下樓,看見瑞著碗的東伯男依舊站在門口直視苦他。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法表達歉意,他沉默著,手中的劍微微的躁動,但最終還是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東伯男不是單純的大夫,燕歸來又何嘗是個單純的殺手。

  許久,藥幾乎要涼了的時候,燕歸來才勉強開口,「我病好了就帶她回江湖客棧。」同時把藥喝下,表示了原諒。

  「為什麼不讓她面對。」東伯男不死心地追問。「難道讓她一輩子這樣下去,現在你可以保護她,但是你能一輩子無時無刻的保護她嗎?假如你像這樣病了呢?」

  「我可以。」燕歸來步伐有些不穩的下樓。經歷了過去五年的風風雨雨,除了自己,他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能保護好柔柔了。

  他以為他是神啊!為他的固執歎了口氣,東伯男放棄說服。反正燕歸來的病還要幾天時間才能康復,還有機會勸說。

  誰知兩人還未下樓就聽到管柔柔的尖叫。

  他慌張地掠出門外,赫然發現燕歸來早巳跟在慌下擇路、跟艙而去的管柔柔身後了。

  東伯男回頭看著她剛才玩耍的地方,發現並沒有什麼異樣,於是挑眉看向老闆娘。

  「我只是想幫她梳頭。」老闆娘拿著梳子無措又充滿歉意的對他解釋。

  除了燕歸來,管柔柔根本不會讓人碰她,又怎麼可能讓陌生人幫她梳頭呢,但是從前的她只會拚命大叫,像這樣亂跑還是第一次,

  眼看兩人快看不見背影,東伯男連忙追了上去。

  毫無武功的管柔柔跑得並不快,事實上她很快就停下了腳步,然後開始失魂落魄地走著。

  燕歸來試著想拉她回去,但是她卻像下認識他一樣的拚命掙紮,怕她會傷到自己,他怔怔地鬆手,直到東伯男跟了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沉默地跟在失去控制的管柔柔身後,慢慢等她恢後平靜。

  「發生了什麼事?」燕歸來口氣很不好的問。他被她陌生的眼神搞得情緒很壞。

  「那女人給她梳頭。」

  知道他不可能是問管柔柔,東伯男抽出腰裡五彩繽紛的扇子回答。這樣的情景和心情,實在需要一把熱鬧的扇子比較好。

  只是梳頭?又是五年前的過去在困擾著她,不知道她記憶中幫她梳頭的是不是那個男人。燕歸來陰沉著臉,控制不住的殺氣瀰漫著,他保護了五年的寶貝怎麼可以讓給別人。

  「柔柔從不照鏡子梳頭。」他需要說些話來分散注意力,不然他會去殺了所有膽敢奪走她的人。

  「無妨,反正我把她嫁給了你,你就算幫她洗個五十年澡我都沒意見。」東伯男笑了笑,「只是,你的身體下休息撐得住嗎?」

  扯了下嘴角,燕歸來搖搖頭道:「這點病根本不算什麼。」

  五年來多少風浪都熬過來了,只是發點燒真的連小意思都算下上。

  失魂落魄的管柔柔穿過雨後的林子,不知不覺來到了繁華的埠頭。站在路中央,人群熙熙攘攘從身旁來回穿梭,綿長的埠頭邊停靠著幾十條船,撐桿在清澈的江水裡寫著漣漪,陽光透過江水反射在每個人臉上。她閉上眼,風裡有濕潤水氣的味道,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她沉睡多年的心頭浮出。

  冷不防被人群推向一旁,她驚得連忙躲過,倉惶抬頭看到被分開的路中,—個穿紅衣的老漢牽著一頭側坐著新娘的驢子。新娘一身紅色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後面還跟著一頭毛驢馱著她的嫁妝,人們為了讓他們順利通過而自動分開一條路。

  「這是我們這裡的風俗叫『走嫁』,此地多山多水不好走,很多山裡的新娘沒辦法坐轎子,於是讓父親牽著驢子送女兒出嫁,大家看到他們都會讓路,擋人姻緣在我們這裡是最天理不容的。」東伯男對燕歸來解釋著。

  燕歸來根本什麼也沒聽見,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管柔柔的瞼。她的樣子好像有些不同了,臉上的表情漸漸由迷離變得清晰,彷彿沉睡的人在緩緩轉醒。

  她的視線跟著紅衣新娘移動,看她在埠頭下了驢子,並在父親的攙扶下上了船。船上一個等候多時的老婦人接過她的嫁妝,父親就牽著驢子在埠頭上看著女兒離開。船開後新娘終於忍不住偷偷揭開一角蓋頭,留戀地看著在風中揮手的父親。

  一滴很久很久沒能落下的眼淚悄悄滑落,在陽光下劃下一道閃亮的淚痕。曾經她也有過那種幸福的感覺,在很久以前,她好像也是一個待嫁的新娘。管柔柔愣愣的接住瞼上滑落的淚珠,如寶石般晶瑩的眼淚在她的手心閃爍,恍惚中她聽到一個溫柔呼喚她的聲音。

  「柔柔,我的柔柔。」

  輕抬起淚眼,她不再迷濛的眼四處尋找那溫柔的嗓音,為什麼她會覺得那聲音如此熟悉呢?

  終於她轉向了燕歸來,眼裡閃爍著陽光般的色彩。

  燕歸來臉上慢慢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柔柔現在的眼神清澈得一如天山上的雪水,她的微笑正在朝他柔柔地展開。他的柔柔終於醒了,而且在對他笑。

  她伸出於向他走來,意識清醒地向他走來,不是平日的癡傻,不是雨夜的妖嬈,那是最真實的管柔柔。

  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看著她翮然……穿過他走向身後一個俊美得不可思議的男人。順著視線的牽引,兩人的手十指交握,然後像久別重逢的戀人一般,完成了相隔五年的擁抱。

  燕歸來沒有回頭去看。那個曾經傻氣地叫著他阿來的女子,無數次在他懷裡嬌喘的女子,在雨中生死相扶的女子,他用生命守護的女子,在他懷襄沉睡了五年後,微笑著迎向了另—個男人的懷抱。

  陽光下,兩個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璧人相擁如畫,奪取每個人的呼吸。

  他這個凡夫俗子只能在一旁被嫉妒啃噬淹沒。

  ***    ***    ***

  雪白的軟轎裡,管柔柔靠在雲雁落的肩上滿足的睡著了。嘴角含笑,她的夢停在五年前最甜蜜的時光。

  五年前的陽光下,在回春城邊最高的秀女峰上,十六歲的她一臉燦爛地對他笑道:「我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管柔柔,我的丈夫是天下獨一無二的雲雁落,我們一起守護著這片天下獨一無二的美景。」

  那時侯,連一直帶著淡淡憂鬱的雲雁落也笑如陽光……

  他著迷地看著肩頭管柔柔唇邊甜蜜的笑容,不知道她夢到了什麼讓她如此開心,如果可能,他願意為了這抹笑容,重複一萬遍所有能讓她幸福的事情。可是他的時間不多了,他邊咳嗽,邊掏出手帕接住口中不停外湧的鮮血,努力嚥下腥甜。他還不想死,不想在幸福唾手可得的時候死去。

  轎子外的李隨君聞到了淡淡的血腥,連忙揭開轎簾一角遞入一枚腥臭的藥丸,雲雁落接過後和著嘴裡的血吞下,血方才止住。然後睜開眼貪婪地看著愛人甜美的睡容,卻沒看見李隨君黯然地放下轎簾。

  遠遠的,東伯男陪著一瞼陰沉的燕歸來跟在他們身後,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讓他想拔腿逃跑。

  他當然知道燕歸來現在超級不爽,身為人家的哥哥,他認為自己有義務安慰他一下。

  「你別這樣,他們認識十年了,再說她剛醒來可能不記得這五年的事情。」

  彷彿置若罔聞般,燕歸來還是殺氣十足。

  「告訴你個好消息,雲雁落再活也沒幾天了,你沒看他吐血吐得血都快幹了。」

  「都快死了還不老實找個棺材躺著。」從牙縫裡蹦出這幾個字,燕歸來恨恨地握緊拳頭,然後揮劍掃向路邊大片的綠蔭。

  東伯男看看那片慘景,咽嚥口水繼續陪著笑臉,「你就當可憐他臨死前的心願吧。」

  聽到這句話,燕歸來更加陰沉地瞪著前面的白色軟轎,希望他的心願不要太過分,他既然可以為了柔柔成為這樣的燕歸來,那麼他也可以為了柔柔成為一個嗜血的惡鬼。

  一行人上了船,轎子就直接抬進了船艙。

  在燕歸來殺過去拆掉船艙之前,東伯男拉住了他。「你放心,他現在的情況就算有心也力不足。」

  燕歸來沒有收回視線,那些根本不重要,沒有一個丈夫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共處一室。

  「柔柔剛剛清醒,你不希望她再受刺激吧。」

  他聞言怔住,然後隱忍地握緊劍,但仍站在船艙的窗外監視著裡面的動靜。

  東伯男看得搖頭歎氣。這樣的一個男人,居然可以為了他妹妹如此瘋狂,不禁讓他有點受寵若驚。

  「你……」做為她的兄長,似乎要表態才對,「你放心,柔柔永遠是你的妻子。」反正這個雲雁落絕對活不了多久。

  他沒有回頭,燕歸來依舊靜靜地站著,忽然冷冷地問:「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帶柔柔來見他?」

  東伯男抽出扇子無力的揚了兩下,苦笑道:「也許他的確是對不起柔柔,可是他也算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男人。」

  大凡出色的人都要承受比一般人更多的磨難。雲雁落是一個絕世的美男子,但不幸的他也是雲粱七州的守護者,很多事情並下是尋常人可以控制的。

  ***    ***    ***

  夜色中,船行駛了三個時辰後終於到了目的地。管柔柔還在甜美的夢鄉,雲雁落也疲倦地闔上眼睛,兩個人靠在一起,月光下,無辜得像是兩個孩子。轎子從船上一路抬到了紅葉山莊,這個在夜色中的莊院,小巧而精緻,卻不像雲王府般富麗堂皇。

  東伯男奇怪地挑了下眉,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燕歸來神色更難看了,他的身體也許已經到了極限,但他依然沉默地緊緊跟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轎子終於到了廂房門口,雲雁落醒來下了轎子,望著管柔柔的睡瞼,他不忍心叫醒她,於是上前嘗試著想將依然沉睡的她抱人房間,結果卻令虛弱的身體嘔出了血,他蒼白的俊臉更加慘白,李隨君想幫他卻被他拒絕。一個男人連心愛的女人都抱不動,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冷硬地跟在後面的燕歸來這才和緩了些許臉色。他忽然迅速上前抱起管柔柔,把她輕輕放到廂房的床上,然後飄回門外旁若無人的打坐休息,整個動作快得眾人根本沒來得及反應。

  雲雁落終於注意到這個沉默的男人,那天在管家廢墟裡的事令他瘋狂嫉妒著他,但是現在看來他也在嫉妒著自己,出於對情敵的直覺,他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看起來武功很高的男人。

  一身黑衣,外表看起來冷酷無情,但是從他剛才抱柔柔的動作可以知道,至少對柔柔來說,他是一個溫柔的好情人。五年了,當他終於有資格去愛自己所愛的時候,她是否還屬於自己呢?

  同樣的疑問也在燕歸來的胸中洶湧著,已經清醒過來的她,是否會承認他這個做了五年的丈夫?

  雲雁落又吃了兩枚藥丸才止住咳血,然後神色失落地跟艙離去,今夜又有誰能夠好眠呢?

  是夜,管柔柔躺在舒適的床上熟睡著,唇邊的微笑卻慢慢地消失,而當她的尖叫聲在寂靜黑夜中響起時,燕歸來已瞬間來到她面前。

  「你是誰?」她害怕地抱著棉被靠在床柱上,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

  他黯然地看著她,像往常一樣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只是現在的管柔柔根本不會去注意他手上的傷痕,反而以為他想對她做什麼而更加害怕的大叫起來。

  燕歸來僵硬地站在原地,她趁機下床衝出房門,神色慌亂地尋找雲雁落。

  「阿落、阿落!」她害怕得沿著長廊四處呼喚著她認為最安全的避風港,沒看到燕歸來握緊的雙拳。

  當雲雁落跌跌撞撞的出現時,她委屈地撲到他懷裡。

  「阿落,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我們不是要成親了嗎?」她軟軟地埋怨著。

  「我要嫁給你啊,我只有你了,大家都死了,我只有你了。」她像抓住浮木般緊緊的抱住他,像是想嵌人他懷裡般。

  這樣的夜晚能睡著的人本來就不多了,東伯男和李隨君在長廊另一邊遠遠的看著,看雲雁落溫柔的哄著懷裡的人兒。

  「好,我們成親,我們立刻成親。」他抱住她,寵愛地回應著。「我們的喜堂我一直保留著,我在山莊一直等著你。柔柔,我今生來世的妻。」偷偷地嚥下一口血,他不能死,柔柔馬上就要嫁給他了,他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夠了!」李隨君終於忍不住街上前去拉開他們,「你看看他,為了你成了什麼樣子,他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還要他連夜和你成親?」她抓住管柔柔的下巴強迫她看向雲雁落。「看到了嗎?看到他的樣子了嗎?」

  被李隨君的力道拉得晃了一下,雲雁落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口中鼻中甚至耳中都是血,即使這樣他還是向管柔柔伸出手乞憐似的呼喚著,「柔柔,我們成親,然後……再也不分開,柔柔。」他呼喚著茫然的愛人,不耐煩地躲開李隨君遞過來的藥。「沒用了、沒用了……我不吃,我要和柔柔成親。」

  「你別傻了,她五年前離開你,你以為她在男人堆裡滾了五年後,還會回到你身邊嗎?」李隨君哭著大喊。

  「掌……嘴,不許你……侮辱柔柔。」

  雲雁落連吐了兩口血,連跪也跪不住了,但搖晃的身體沒有倒在冰冷的地上,管柔柔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了他,她慌張地幫他擦著血,俊美的臉被血染得不但不可怕,竟然還美麗得有些邪魅。

  她記得阿落曾說過,人在死前是最美的。

  「阿落,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怎麼辦?為什麼止不住……」她拿袖子努力擦著他不斷湧出的血,她的衣服頃刻間也被染紅了。

  一直沉默的燕歸來上前點了雲雁落幾個穴位,發覺依舊止不住血,便單手自頭頂幫他灌人真氣。片刻,血真的止了,但是燕歸來的臉色卻蒼白到了極點。

  管柔柔一直看著他的動作,發覺血已經止住後,感激的對一臉神色複雜的他謝道:「多謝大俠出手相救,柔柔替夫君謝過。」然後又繼續幫已經半昏迷的雲雁落擦拭臉上的血。

  聽見她的話,燕歸來的表情像是被她捅了一刀,他慢慢地站起身盯著他們,然後以更慢的動作開始向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終於下定決心離開。

  打完自己十個耳光的李隨君忽然淒然大笑。

  「管柔柔啊管柔柔,你真是天下第一大禍害,你又成功折磨死一個男人了,恭喜你,哈哈哈……」她忽然眼睛一瞪怒道:「公子怕你想起五年前的事情,特意把你帶來這裡,可是你真的忘記雲王府的事情了嗎?你忘記你看到了什麼嗎?」她來到管柔柔面前,輕柔且惡意地提示著,「雲王府的新房裡,兩個在床上打滾的人是誰?想起來了沒?」

  管柔柔驚恐地看著她憎恨得幾乎扭曲的臉。雲王府下就是阿落自小生長的地方嗎?不!除了阿落的童年外還有什麼發生在那裡?她抱頭抵抗著快在腦海中爆炸的畫面,刻意忘記的回憶一幕又一幕地浮現出來。

  最後她怔住了,隨即更為恐懼的看著還在昏迷中的雲雁落,然後連滾帶爬地遠離他,轉身就要逃跑。

  沒等她跑開,一直渴望知道真相的東伯男就一把攔住了她,他冷靜地看著她,「柔柔,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我有權知道管家到底得罪了誰,為什麼會被滅門。」

  管柔柔顫抖掙紮著,她不要記起來!不要記起那個醜陋的過去!

  「柔柔,你必須記起來,因為那裡面有你娘的回憶。」東伯男的嗓子帶著掩飾不住的寒意,似乎那個愛笑愛鬧的東伯男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你想知道?」掙紮下開的管柔柔忽然靜下來,慢慢抬頭盯著他堅決的表情,然後淒楚一笑,「好,我告訴你,那個滅了我們管家的人就是大娘,你的母親。」

  五年前的夜裡,雨下得溫柔夢幻,一如瀰漫在整個莊園裡的迷香洄夢。所有人都陷入幻覺中,清醒的只有幾個主人。

  管家大家長管回春總共娶了一妻四妾。每個妾室都為他生了一個孩子,管柔柔則是唯一的女孩。

  那天,整個管家莊正在為第二天管回春納第四個妾室的事忙到夜裡,大娘為了慰勞大家,就每個妾室送了一碗梅園的桂圓粥。

  就是那一碗桂圓粥,讓管柔柔看到了人間地獄。

  管家的正室周氏出身名門,擅長配製各種迷香。她利用迷香讓所有下人都陷入麻痺之中,接著為了怕精通藥理的管家人察覺,便利用幾種迷香配上桂圓粥裡的補藥,做成了使人失去理智的劇烈春藥,使得管家的幾個小妾和管柔柔的兩個哥哥在幻覺中亂倫直到死去。

  「你說謊,我娘怎麼可能這樣,如果是真的,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東伯男平靜地問,臉上一片冷漠,「還有爹呢,他為什麼是被人刺死的。」

  她淒然一笑,「當時我正在偷試嫁衣所以沒來得及喝那桂圓粥,當大娘和她的手下帶著神智不清的姨娘和哥哥們闖進娘的廂房時,我嚇得躲進床下。隨後我就發現自己慢慢的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娘……」

  當時床下暗暗的,正好把她完全的隱藏住,管柔柔穿著柔軟的嫁衣躺在涼涼的地上,發現四肢不聽使喚,晶亮的眼睛盯著外面,她看到爹被人架在椅子上,而她的親人們正做著令人作嘔的事情,當她娘被淩辱至死時,眼睛一直看著床下,彷彿還在求救。

  可是她連閉上眼睛都辦不到,迷香麻痺了她的全身,忽然,大娘那張未老先衰的臉猛地出現在她面前。

  「原來你在這裡。」

  她笑得詭異,正要招手叫手下把她拖出來淩辱,但是她穿嫁衣的樣子卻讓她愣了一下。

  周氏把管柔柔拉出來讓她服下瞭解藥,然後用於描繪著她的五官,「一直沒好好的看過你,沒想到你穿嫁衣的樣子這麼像我。」她慈愛地幫她整理著嫁衣。「長得真好,要是我的孩子沒流掉,也該是這般討喜的樣子吧!」

  漸漸有知覺的管柔柔憤怒地瞪著她。

  「呵呵,你生氣了,好可愛。」手還是細細地描著她的眉眼。

  突然感覺能動的管柔柔一把推開她。「你是個魔鬼,還我母親的命來。」她拿起玉枕就砸向還在微笑的周氏。

  周氏臉色一變,一把接住枕頭,上前反手鉗住了不會武功的她,逼著她看著地上赤裸死去的人。

  「我是魔鬼?你剛才看到他們在做什麼了嗎?他們是不是畜生?只有畜生才這麼不知廉恥。」周氏陰狠的在她耳邊低語。「我就是要你們這些畜生露出原形。」

  「三十五年前,我和你一樣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時,就是遇到了這個臭男人!」她憤恨地瞪著椅子上的管回春。

  旁邊的手下會意的上前給了他一個耳光,周氏才滿意的繼續說下去。

  「當年他跟著他的師傅來我家為我母親治病。我們一見鍾情,在他臨走的前天夜裡我把自己給了他,他也答應我會來提親,可是我日盼夜盼了三個月都不見他的蹤影,更要命的是我懷孕了。」

  「我當年和你一樣只有十六歲,害怕極了的我只有逃出家去找他,可在路上我卻被一夥強盜輪暴,我的孩子就這樣沒了。等我千辛萬苦來到他家的時候,才發現他居然在離開我後娶了妻,根本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流掉孩子以後我已經不能生育,也因為我未婚懷子又被輪暴,娘家從此與我斷絕關係。雖然他最後還是娶我做正室,可是我什麼都沒有了,婚後兩年,他連碰都沒碰我一下,我知道他嫌我髒。沒關係,我以為我可以將這件事情淡忘,但是我又等了三十二年,他從沒來過我的房裡,而在這三十二年裡他又納了四個小妾,生了四個孩子,現在竟然還要再納妾!」

  「我累了,我不等了。為什麼年輕的一次錯誤就毀了我一輩子。」她忽然把管柔柔轉向管回春。「你告訴我,你爹是不是畜生。你可知道這間屋子本來是我住的,他卻把它給了你娘;我收養的貼心孩子他卻為了娶妾趕走他;我為他配藥,幫他賺的銀子他拿來當納妾的聘禮……你告訴我誰才是魔鬼?」

  「我再告訴你個事實,你那溫柔美麗的娘其實是個私娼,這樣的女人你爹居然不嫌棄,他連這樣的人都不嫌棄,為什麼要嫌棄我!你告訴我啊。」控訴的聲音最後居然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哽咽。

  管柔柔木然地聽著,她看著父親,他的眼裡滿是悲哀。

  「管柔柔,你根本不是純潔的陽光,外面的人都看錯了你。你父親是個好色的畜生,你母親是個蕩婦,你就是畜生和蕩婦生出來的雜種。」

  周氏拉她坐下,拆開她淩亂的髮辮。

  「你要嫁人了吧!人家說給新娘梳頭的人會把自己的一生帶給新娘,所以一定要找個一生幸福的老人來動手。」她拿起梳子,把鏡子擺在管柔柔面前。「現在我給你梳頭,把我的一生都梳給你。」握住如雲的長髮,她喃喃道:「一梳舉案齊眉,二梳白頭到老……」

  她溫柔的一下一下梳著,管柔柔則呆呆的坐著,她想下出自己為什麼還活著。鏡子裡的女人好陌生、好醜陋,骯髒得像淤血裡爬出來的蛆蟲。

  擦粉、畫眉、點絳唇,一個完美的新娘很快出現在鏡子裡。打開鏡匣裡的首飾盒,周氏歎道:「真巧,我出嫁時戴的耳環也在這裡,還有鳳點頭,他送得還真徹底。」

  接著動手將首飾幫她戴上。

  「你要出嫁了,娘要交代你幾句話。」她伏在管柔柔的肩頭,一邊幫她妝點一邊對鏡子裡的她說著,「男人都會見異思遷,他們也都會說甜言蜜語,當年我剛去找他的時候,他是這麼對我說的——我愛的只有你,有其他女人是不得已的。

  「我雖然和她圓房,但是真正能讓我快樂的只有你一個。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譏諷的笑了笑,周氏接著說:「不過他很快就娶了那麼多女人,所以男人都是在騙人的。這時候該怎麼辦呢?來,我教你。」

  固氏拿出匕首,抓住管柔柔的手一起握住,然後伸向旁邊一動也不動的管回春。

  「女人之所以這麼命苦,都是因為有了男人,只要殺了他們,你就解脫了。」

  管柔柔呆呆的任她握著自己的手,忽然感覺到手裡一緊,然後一股溫熱的液體湧了出來。她睜大眼睛發現自己握著的匕首剌進了父親的心口,管回春的血靜靜地流淌苦,他的眼睛更是沉靜地看著周氏,直到眼睛慢慢地閉上。

  管柔柔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現在不但是個下救親娘的畜生,還是個殺死自己父親的禽獸。

  「好了,出嫁的事情敦完了。」周氏一臉輕鬆的擦拭兩人的手。「來,我帶你出去,你去找你未來的丈夫,然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當然也包括了他的小妾們,哈哈哈……」

  管柔柔任她拉著自己,也不想掙紮,或者說她已經下知道自己是否還存在著。

  小雨始終夢幻的飄著,她出了莊門,回頭看著整個莊內映著火光,其中還飄逸著美妙的香味。

  周氏的聲音隱約從門口傳來,「快去吧,你會幸福美滿的,呵呵……哈哈哈哈!你會幸福的。」

  管柔柔呆呆地看了良久,忽然轉身拚命地跑向埠頭。她要去找自己的依靠——雲雁落。

  上船的時候,風很大,但是她不敢一個人坐在船艙內,只好坐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管家莊的方向有一抹橘色的光芒,她明白那瘋女人燒了山莊。

  或許她自己也是瘋的,忽然—個念頭浮上——會不會這只是—場夢,她還是甜美可人的新娘子,她的家雖然讓人討厭但還是很和睦的存在著,她現在只是思念她的阿落所以去找他玩。懷著這個想法,她一到城裡的碼頭,便拚命地跑向雲王府。

  「阿落、阿落。」她用力的拍著大門。

  微亮的天色其實還很早,所有人都沉浸在夢中,拍門叫了很久,門終於開了。

  「少夫人,您不是三天後才嫁過來嗎?」見過她的衛兵驚訝地問道。

  沒有回答他,管柔柔推開門後,一路呼喚著雲雁落的名字,直接跑向他的寢房。

  「糟了,快攔下她。」趕到的李隨君大喊。

  但是她已經衝進了房門,門內狼狽的雲雁落衣服只穿了一半,慌亂的繫著曬帶,中衣只能算是掛在身上,白皙的胸膛露在外面,美麗的瞼上青紅交錯。

  她撲上去把頭埋在他的懷裡。現在是管柔柔最驚慌的時候,她根本什麼都沒注意到。

  「阿落,救救我,我作了一個好可伯的夢,你娶我,你現在就娶我好下好。」她揚起淚痕斑駁的小臉哀求的看著他。

  他好看的唇卻艱澀得說下出話來,「柔柔……」

  一個傭懶的女音從雲雁落背後的床上傳來,「相公,這就是姊姊吧,來得早了點。」

  管柔柔僵硬地將目光栘過去,一個嬌媚的女人挑釁地坐在床上,從她露在被子外的美背和半邊酥胸看來,被子下的她不著片縷,她旁邊的床上甚至還有雲雁落躺過的痕跡。

  她鬆開抱著的雲雁落開始慢慢後退。他的胸前殘留著吻痕,為什麼自己剛才沒看到?她一步一步的退著,即使被桌子絆倒了也迅速爬起來繼續退著。

  「我一定還在作夢,這個夢太長了,我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說著說著,她又被門檻絆倒在地。一身的嫁衣滿是泥水和血,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新娘。

  要失去她了,要失去他的陽光了,雲雁落收縮的心臟強烈的告訴他這個事實,他衝上前去抓住她失魂落魄的身子。

  「柔柔你看著我、看著我,聽我說。」

  聽他說,說什麼,周氏的話像鬼魅一般在她耳邊響起。

  男人都會見異思遷,他們也都會說甜言蜜語,當年我剛去找他的時候,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此時雲落雁深情地望著她說道:「柔柔我愛的只有你,這樣只是不得已,我不想的。雖然我抱苦她們的肉體,但是真正讓我想抱的只有你一個。」

  他溫柔的嗓音神奇的印證周氏的話語。

  「你是我唯一想娶的妻子,我唯一想擁有的人。」

  管柔柔覺得滑稽的大笑起來,她是該讚歎周氏的神通廣大,還是嘲笑男人們的毫無創意,或者說是周氏的詛咒來得太快太靈驗,她還剩下什麼?真的是一無所有了。

  雲雁落害怕地看著管柔柔冷漠的表情。

  「不該這樣的,柔柔,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我是你的丈夫,你說要每天逗得我開開心心的,你忘記了嗎?」

  「不,忘記的不是我。」她推開他,被折磨得憔悴的臉露出虛弱的笑容,「我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管柔柔,你卻是跟別的男人一樣骯髒的男人。做我的丈夫?」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地大吼道:「你、不、配!」

  他真的失去她了,雲雁落恐懼的上前想抓住她,卻被她防備的躲開。

  「柔柔,你現實一點,不要再天真了。我們都有太多的無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隨心所欲的,你說得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不管!我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管柔柔,老天一定會賜給我天下獨一無二的丈夫!」

  她宣誓似地大喊,她下信命運,不信詛咒,她一定要聿福,一定!

  「不要走啊,柔柔!」雲雁落拚命地想抓住即將走出大門的她,卻被李隨君拉住了。他衣衫不整,雲王府的雲大公子絕對不能失了體統。

  踏出王府的管柔柔終於回頭笑了一下,「阿落,我真的希望從此以後我們生不相逢,死不相識,這樣大家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不理會雲雁落幾乎要崩潰的神情,她走出了雲王府,茫然的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家沒有了,丈夫沒有了。她什麼都沒有了,只留下一個汙穢的自己。

  這個世間每個人都是髒的吧!抬頭看向東方被一夜的雨洗得晶瑩燦爛的朝陽,她的記憶疲倦地沉睡了,此後活著的是癡傻的管柔柔。

第5章

紅葉山莊的長廊上,管柔柔坐在地上靠著欄杆停下了回憶的嗓音。

  一陣寂靜後,早已醒來的雲雁落忽然幽幽歎道:「假如當年我知道你身上發生的一切,我會立刻拋棄所有責任和你從此天涯海角。」

  「你不會,」她同樣幽幽地回答。「因為你是雲雁落,飛梁七州的雲大公子。」

  悲哀地笑了一下,他嘴角又開始淌血,「柔柔,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他掙紮著撐起身體看向她,「請你收回那句話,下輩子做你的兄長也好,你的僕人也罷,我不要再和你錯過。」

  「你這又是何苦。」她淒楚地回視著幾乎只剩下一口氣的他,「我們都沒有錯,只是不適合,放過彼此不好嗎?」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雲雁落黯然垂首。「也是,我這麼骯髒。」

  李隨君忍下住大喊,「你有什麼髒的,她還不是個一到雨夜就四處勾引男人的蕩婦,不和男人交媾就到處打滾,她根本配不上你。」

  管柔柔僵住,她看向東伯男問道:「她說的是真的嗎?」之後在他臉上得到了答案,「我還是應了大娘的話,或許我真的是個畜生。」她慘然一笑。

  「隨君,」雲雁落忽然喚著她。「你走吧,是我的錯,明知你的心意卻總裝作不知道,你走吧。」

  「你趕我走?為了她你趕我走?」李隨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為什麼你為了她可以這樣?我寧願你是為了百姓不得不出賣肉體的雲雁落。你的眼裡只有她,那我呢?我陪了你二十七年,我知道你的妻只能是管柔柔,我不求做你的妻,我知道娶妾會讓你多麼痛苦,我不求做你的妾,我只求遠遠地看著你,好好地看你一輩子,但這點願望都不滿足我!」

  「你明明可以不死的,只要你答應阮紅絹娶她,她就會給你解藥,你就不會拖到現在無藥可救。我不懂,你可以為了三十萬兩賑災款陪那個六十七歲的李大人;你可以為了流虹城的瘟疫,娶醜陋如豬的藥王大女兒;你可以為了趕走流寇,娶天下第一幫那比你老二十歲的寡婦幫主,甚至可以為了飛梁七州一年的賦稅,讓那個禽獸不如的大皇子把你當作玩物賞賜給他的手下,那你為什麼不肯為了自己忍這麼一次。」

  「因為,」他笑了一下,溫柔的看著管柔柔,「做那些事我還可以藉口是為了百姓,但假如我為了自己出賣肉體,我怕生生世世都無顏再見柔柔。」

  突然雨落了下來。

  「下雨了,我要去洗澡。」管柔柔怔怔地看著飄落的雨慢慢走向大門,「這個世界太髒了,我要去洗澡,阿落你要不要一起來。」

  雲雁落無力地躺回地上,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欣喜。「我要先睡了,你連我的份也一起洗吧!下輩子我不要這個皮相也下要這些責任,我要當一朵雲,晴天時在天上看著你,下雨的時候偷偷親你……」

  越說越小的聲音終於淹沒在漸漸變大的雨聲中。

  說出了他想要的承諾,他終於放心入睡了,等他醒來他就可以永遠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晴天看她,在雨中偷親她。

  李隨君絕望的傾身抱起雲雁落的屍體。

  「公子,你一生什麼都沒給過我,現在這個身體給我好不好?我永遠是你的侍衛,將來你做雲看她,我就做風陪你。」她搖搖晃晃慢慢的走出了大門,和管柔柔背道而行,消失在漆黑的夜裡。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東伯男長歎一聲。

  雲雁落和管柔柔都是傻子,偏偏卻有比他們還傻的癡子愛著他們。

  「柔柔,你要去哪?」雨夜的江邊,東伯男跟著她走了很久,擔心地看著她在雨中發抖的身體,除此之外他也擔心著在暗處的那個人。

  「我去哪?」她茫然地問自己,「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根本沒地方去。」

  「有,你當然有。至少有一個地方還有一個人在等你。」

  「大哥,不,我沒資格做你的妹妹,我從裡到外都髒得可伯。」為什麼這麼冷,她好累啊,為什麼她沒地方可去。

  「其實娘錯了。」東伯男走到她面前,「爹沒有背叛她。」

  「當年爹向家人要求娶娘被拒絕,家裡為了斷他念頭瞞著他幫他娶了親。後來為了能接娘入門,爹才和二娘圓房,但他後來卻沒再碰過任何女人,他不碰娘不是因為嫌棄,只是伯揭起她痛苦的回憶。」

  「可是我們……」她難以置信的看著東伯男認真的臉。

  「我們都不是爹的孩子,其他姨娘過門的時候就已經懷孕了。爹娶她們只是怕娘的悲劇重演,他從沒背叛娘,或許他在處理家事上有些不妥,但那也不過是對每個人都有愧疚想彌補而已。你沒發覺他特別疼你嗎?因為你很像當年的娘,但是你不是他的孩子,爹當年其實早知道娘要報復他,只是他沒想到會賠上整個家。」

  「既然這樣他為什麼不對大娘說。」她不相信的大喊。當年的一切難道只是因為一個誤會?!太殘忍了,她一點都不因為真相而高興。

  「因為他也因娘的痛苦而深深內疚著,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直到多年後,也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他以為娘寧願選擇遺忘。」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管柔柔忍不住大笑。那場人間地獄的背後居然是這麼美麗的故事,哈哈哈哈,那麼在那場地獄裡迷失的自己不是可悲得讓人想狠狠笑上一場嗎?

  「當年你為什麼離開,假如你在就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當年東伯男在事情發生的前幾天忽然被父親趕走了。

  「我離開也是因為一個錯。」他怔怔地看著浙瀝的雨,想起多年前,那個九歲孩子驚艷於在微雨中紅蓋下那個淒楚的女子,「我愛上了你娘。所以爹告訴我一切之後,要我離開家想清楚再回去,如果到時我還能堅持,他就答應讓我去追求你娘。」

  可惜三天後他看到的是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不止你恨你自己救不了你娘,我也恨。」東伯男坦然地看著她,「我一直很想殺了你,如果不是有個人一直在保護你,我恐怕早就忍不住殺死你了。我恨為什麼你活著,她卻要那麼悲慘的死去,但是我知道我不可以,不是因為你是我妹妹,而是因為你是她的女兒。她的命很苦,掙紮活著的原因就是為了你,她是為了你才沒有自盡的。」

  「我看過她幫你繡嫁衣的樣子,她說要把她一生沒得到的幸福都繡上去,所以你要活著,要是你不好好地活著,我不會原諒你的。」

  管柔柔震驚地望著他的瞼,他究竟隱忍了多少傷痛?

  「我不是管伯男,我是東伯男,五年前我就放棄了自己的姓氏,我想娶她,只是可惜……」

  「娘!」她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困在五年前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她真的可以原諒自己嗎?為什麼、為什麼原諒自己的感覺此不原諒還痛。

  「你以為你很痛,但你可知道還有個比你痛上十倍的人,只是他連大哭的權利都沒有。」

  東伯男憐憫地看著哭倒在地上的妹妹轉身離去,他知道有人會陪她,而他就去酒中尋找那紅蓋下的微笑吧!從此,管家一切恩怨消失於塵世。

  ***    ***    ***

  醒來的時候,管柔柔在一個男人的懷裡。她記得她好像哭累了暈倒在雨裡,地上很冷,她卻很喜歡那種像屍體一樣的冰冷感,但是她怎麼會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裡呢?

  她沒有驚慌,或許是接連的事情已經讓她覺得人生沒什麼可打擊的了,她只是睜著眼睛打量著周圍。天很暗,這裡是一間普通的客房,應該是在回春城裡的一家客棧吧。

  而抱著她的男人和她就躺在唯一的床上,他赤裸著胸膛,而她則穿著乾爽的兜衣,可以知道的是他肯定把自己看光了。明白這點後,她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丁點的羞澀,不過很快的,她嘲弄的苦笑,既然她和很多男人都有過肌膚之親,那麼還會有羞恥心的存在嗎?更何況這個男人做的只是用自己的身體溫暖了她而已。

  就著窗外昏暗的晨光,她用眼神描繪著男人的臉。他很好看,不是雲雁落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好看,是那種屬於男人的清俊,事實上他比雲雁落更吸引女人,雲雁落太美了反而讓人忘記他是個男人。

  打量一番後,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就是那晚幫雲雁落灌入真氣的男子。想到紅葉山莊,想到雲雁落,她又是一陣恍惚。

  為什麼現在對他的印象這麼模糊,她的記憶停留在五年前,難道感情卻是在這五年後嗎?

  沒有預料到,男人會突然睜開眼睛。假如剛才管柔柔只是覺得他很好看,那麼現在她只能說他是上天的另外一個傑作。人的五官可以組成很多種面貌,他的五官的確很俊,但是這一切在他睜開眼睛後都顯得不重要了,看著他的眼睛,你會以為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女人,你會覺得被這樣一個男人看著的自己是完美無缺的絕世佳人。

  可惜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不過是一個蕩婦。

  「你是誰?你……認識我?」她遲疑地問。他抱著她的樣子太過理所當然,彷彿她在他懷裡躺過千萬次。

  「我是燕歸來,你是我的妻子管柔柔。」他的回答也非常的理所當然。

  即使她想過千萬個答案,卻沒想過這個可能。她下記得見過這個男人,尤其是這麼出色的一個男人。

  「我沒見過你吧?」遲疑的,她不確定地問。

  「見過千萬次,只是……」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你看不清楚我。」

  突然有些恍然大悟,管柔柔看著他說:「你是我在這五年內認識的嗎?我都忘記了。而且,我是個蕩婦,一定是個很差勁的妻子,你還是忘記我好了。」她想要過新的生活,也許又自卑又沮喪,但她必須是幸福的管柔柔,如果五年前是為了自己,那麼五年後她要代替管家所有死去的人幸福。

  為了寂寞孤苦一生的母親,為了相愛卻不得善終的父親和大娘,以及無辜慘死的姨娘和哥哥們,更為了雲雁落,她必須幸福。可是背負著過去的她永遠不能跳出桎梏,所以她只能選擇遺忘。

  「不,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碰過你。」他微笑著打消她的自卑,傾身抵著她的額頭,「同樣的,我也只有你一個女人,你是我的妻子,和我結髮的妻子。」

  管柔柔不安地躲開,坐了起來轉過頭,她現在實在不能適應這樣的親密,不禁慌亂地問:「我們沒有孩子嗎?」

  「你身體不好,我讓你吃了藥,暫時不會受孕。現在你如果想要,我可以給你解藥。」他也跟著坐了起來,習慣性地用被單把她裹好,溫柔的眼裡她是唯一。

  她愣愣的看著他自然的動作,連忙推開他,「你在說笑嗎?我一夜醒來,多了個和我成親五年的丈夫,還要和我生孩子?!」

  即使是這樣的管柔柔,她依然有自己的堅持,不是隨便一個男人都可以成為她的丈夫的。

  「不是一夜,是很多夜,我們有過很多個夜晚。」燕歸來淡淡的笑了。

  當年他和陽光般的她曾有過一面之緣,但真正讓他動心的卻不是那個時候,而是在她最絕望悲憤的時候。之後為了照顧她,他根本沒時間去想兩個人的感情問題,但是看到現在的她,他發現原來無論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他的感情一直都是同樣的癡迷。

  從後面輕輕擁住她,「柔柔,我們已經……」他停頓了一下,為說謊而微微羞赧。「我們已經彼此相愛五年了。」

  管柔柔吃驚地看著他。難道那空白的五年,她都是和他在一起嗎?

  燕歸來幽深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他也不希望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但是若這樣和她形同陌路,他真的不甘心。

  「我們很相愛,也有一個家。」他繼續慢慢地說著,「我們也有工作,你……你是客棧的幫廚,我是客棧的保鏢。」

  如果說謊可以讓她留在身邊,那麼他下介意說上一萬個謊言。

  管柔柔看著他的眼睛,那麼冷硬的男子眼中卻閃動著絕望和急切。她推不開他,或者她根本不想推開,當一個靈魂渺茫無依的時候,有個人告訴你要給你一個安穩幸福的家,這的確讓人無力抗拒。

  「我……」她停了一下,忽然又用力掙脫開來,「我不相信,經歷了五年前的那件事後,我什麼都不會相信了。」

  她迅速地穿好衣服,可是濕了又幹的長髮卻糾結在一起,她煩躁的撥弄了幾下就想離開,但卻被一隻大手拉住,然後一雙溫柔的手慢慢的為她梳理著長髮。

  她猛地僵硬住。她還記得大娘是怎樣為她梳頭的,顫抖地回過頭來,看到的卻是他帶苦淡淡依戀神情,拿著一把紫木梳子輕輕為她梳頭的樣子。

  她並不知道這五年來,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一手包辦的,尤其是她的長髮。她平日很怕梳子,他都是趁她在睡夢中時為她梳理,即使出門時也會交代江詩夜裡給她梳。

  結髮同心,燕歸來梳好頭後為她挽起秀髮,讓青絲慢慢的從指縫滑過。在他們最艱難的歲月裡,他曾一次次將兩人的頭髮綁在一起,以為這樣就可以天長地久,卻不料,清醒過來的管柔柔還是和他形同陌路。

  管柔柔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太過冷酷,她無措地拉回長髮坐了下來。咬唇想了片刻,然後開口道:「或許……或許你把那五年的事情告訴我一些,我……我說不定會想起來。」

  他抬眼看著她,一向平靜無波的俊臉上帶著明顯的欣喜。

  她侷促的在桌前坐好,然後輕輕問著背後沉默的男人,「難道你不願意說嗎?」

  「不,」燕歸來很快地回答,然後慢慢地在她旁邊坐下,開始講起那風雨飄搖的五年。

第6章

 五年前的燕歸來是個武功菜鳥,一個長得很不錯的菜鳥。

  他的武功很爛,琴棋書畫雖然小有成就,但還構不上頂尖的水準,唯一慶幸的是他的劍法還不錯,甚至還會自己創出劍法。

  但是教他釗法的娘親差點在他十八歲生日那天活活掐死他,因為那天他娘親終於知道,他根本不是想學武功,他只是覺得舞劍很好看而已。

  這樣一個大男孩,加上家裡有錢,簡直就成了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絨褲子弟。所以十八歲一過,他那原本叱吒江湖,如今退隱歸山的母親,就一腳將他踢出家門,要他去找名聞天下的四大公子學習。

  然後他第一個拜見的就是那傳說中完美無缺的雲雁落。

  俊美無雙、才華洋溢、品行高潔,還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王爺。這樣的男人老天爺也未免太眷顧了吧!燕歸來根本就不相信世上會有人這麼完美,所以一直跟著他想找出他的小辮子。

  跟蹤了兩天後,他得到一個結論——雲雁落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爛好人。然後他也不可避免地見到了管柔柔,接著他又得出另一個結論——假如他倆成親的話,那麼雲雁落絕對會被古靈精怪的管柔柔欺負得很慘。

  而那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和管柔柔緊緊繫在一起。

  在研究著雲雁落治理能力的時候,他無意中發現雲雁落為了替百姓謀得一些福利而不得不做的犧牲,也看到了一身狼狽嫁衣的管柔柔,跌跌撞撞地衝進王府後一切令人同情的場面。

  然後他清楚地聽到有個雲王府的探子在向一個女侍衛報告,說管家莊已經被大火燒成廢墟。

  燕歸來憐憫地看著管柔柔,他知道無論她如何不滿,都必須接受這個現狀了。一個小孤女是別無選擇的,就像他的母親一樣,無論是怎樣高傲的俠女,只不過因為沒有背景是個孤兒,便不得不屈就當個小妾。雖然她最終還是不堪忍受地懷著他離家出走,並用十八年成就了一番事業,只是就像很多人說的,天下如梅園大小姐那樣的女人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可是當他看完戲準備離開時,卻聽見了那個倔強的少女大聲宣誓著,「我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管柔柔,老天一定會賜給我天下獨一無二的丈夫。」

  他伸懶腰的動作頓時定住,朝陽紅紅地映了過來,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上寫著叛逆和倔強。

  記得母親告訴自己身世時那黯然的神情,還說多情總被無情傷。

  但此刻,他的心臟彷彿聽到了一朵花開的聲音,那聲音說——就是她了。

  燕歸來怔怔地看著管柔柔絕望的轉身。她寧可孤身落魄,也不放棄自己的堅持。

  看見她跟艙地出了大門,他連忙從屋頂上跟過去。不料腳底一滑,輕功不佳的他竟慘烈地摔了下來。

  好痛!他急忙撐起自己,腦子被摔得七葷八素的,甩開滿頭的小鳥,他試圖尋找不知去向的伊人。雖然城中天色剛亮,街上人煙稀少,但是卻已經看不到她了。他惋惜地怔仲片刻,無可奈何之餘決定找個地方睡覺,一轉身……穿著嫁衣的管柔柔眼神迷濛地看著他。

  「你娶我,好不好?」

  他的嘴張了張,不敢相信老天對他這麼眷顧,頓時驚喜得半天說下出話,隨後又猛然回過神,怕她反悔似的拚命點頭。

  「好,當然好!什麼時候成親?」

  怎知管柔柔卻逕自低語,「你娶我好不好,我們馬上洞房。」她好累、好想有個依靠。

  「沒……沒問題。」天啊,他快樂昏了。

  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奔向還未開張的裁衣店,一錠元寶丟過去,「馬上把你們店裡的新郎衣服拿來一套。」然後感到背後一陣磨蹭。

  她是在催促自己嗎?燕歸來心中一片欣喜,可是依然認為自己的婚禮一定要慎重。

  穿好新郎的喜服,再抱起一身嫁夾的她,朝陽的紼紅中,他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成親。回家顯然是來不及了,而且母親已經內定了一個媳婦人選,她覺得那個女子和當年的她一樣,而兒子長得就像那薄情的丈夫,她希望自己沒得到的圓滿能在孩子身上實現。可是她忘記了他的叛逆和倔強也是綜合了兩個人的,所以他早就算計好了,以後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先斬後奏,以防愛人就算進得了門也會變成妾。

  可是無論如何,成親一定要嚴格按照步驟來,至少要找個可以拜堂的地方。

  想起這幾天在回春城的江邊看過一座荒廟,他抱起靠在他身上憨笑的人兒快步走去,絲毫沒發現她的笑根本不是喜悅的笑。

  荒廟雖破舊但還算整潔,供奉的神像也看不大清楚是什麼但他卻也不計較,和看起來昏沉沉的管柔柔一起跪下。

  「一拜天地……」按住不安份的她一起拜下。

  「再拜尊前神靈與高堂……」他默默地想著母親,卻不知道要不要想著父親。

  「夫妻交拜……」管柔柔突然開始乾嘔,可惜十八歲的少年沒能發現。

  自喊自拜,好不容易讓不配合的她完成應有的儀式,她卻開始急切地抓住他狂吻。被極大喜悅沖昏頭的少年哪曉得她看起來不像正常人,見她難耐的乞求慰藉,只當她是欣喜著成親想和他洞房。

  就在他們拜天地的小廟中,把兩人紅色的喜服對接鋪在地上,宛如一朵巨大盛開的玫瑰。少年把新婚妻子輕輕放在臨時的喜床上,隨著兩人衣物的剝落,兩個如天使般潔白的年輕軀體顯露出來。

  望著妻子完美白皙的身體,第一次看見女體的他忍不住羞澀起來,兩人其實都是第一次和異性這麼親近,在單純的雙唇摩擦間隙裡,少年記起了母親的教誨。

  「管姑娘……不!柔柔,你是我的妻子,我們以後要永遠在一起,不離不棄。」

  十八歲的燕歸來發著一生的誓言,他並不知道遵守誓言有多難。

  管柔柔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她的心思被過去的夢魘所侵擾,現在的她腦中只有那個瘋狂女音在重複阻咒……一些畫面滑過,汙穢得讓她想做些什麼來忘記。

  兩個年輕急切的身體纏繞在一起,就像悄然糾結的命運。

  許久,稚嫩的嬌吟低喘終於平靜下來,陽光悄悄地從窗縫和門洞鑽進,少有人煙的廟裡徘徊著鬼神的腳步。在這片安靜的天地裡,交頸相擁的小鴛鴦裹著紅艷絲絹,映得兩張小臉同樣的白皙如玉,像兩隻正要破繭而出的蝴蝶欲振翅而飛。

  ***    ***    ***

  一個看起來很凶的大漢不爽的踢著燕歸來。

  「臭小子,起來、起來。」

  被踢醒的他反射性地想抱住壞裡的佳人,怎知一摟成空,不禁大驚地問道:

  「我娘子呢?」

  「你還說,」大漢兇狠地瞪大眼,「你沒搞錯地方吧,竟來這裡成親,還敢就地洞房!氣死我了,太傷風敗俗了吧,你們是正經的夫妻,但是你怎麼能在這個廟裡做這種事情?!」看得他眼紅心癢的。

  燕歸來看著眼前一身怪異打扮的中年男子,用力的給他回瞪過去,「我們洞房關你什麼事情,把我娘子還來。」北眼睛大啊,他不輸人的。

  「我沒藏你娘子,你是強佔人家小美人,現在人家清醒了害怕的跑到一邊哭。」大漢車災樂禍的笑,「你啊,會有報應的!她本來只是氣急攻心,結果醒來被你佔了身子,神智可就徹底不清楚了,造孽啊!」

  他的臉一下子急紅了,「你不要血口噴人,柔柔嫁給我是自願的。」

  「你當然會這麼說,反正你是巴不得人家嫁你。」幹了壞事居然還敢反駁!

  看他這麼肯定的樣子,燕歸來不由得思索起管柔柔當時的樣子。沒道理啊,她在雲王府的時候明明很正常,可是仔細想想,她那迫不及待的樣子,的確有些不尋常,畢竟以前她根本就沒見過他,就算一見鍾情,那樣的舉動也不是一個大家閨秀做得出來的。

  「我……」他有點慌亂。「難道我真的是趁人之危欺負了她?」

  害怕了吧,大漢冷笑看著剛才還嘴硬的少年如今羞愧得幾乎想死的表情。

  「好了、好了,反正你們的確是一對。看你們在我地盤成親的份上,我會罩著你們的,好好過日子,記住總有一天會苦盡甘來,要好好照顧人家姑娘。」說完又狠狠給他一腳,現在的小孩越來越不知道禮讓老人家。

  被狠踹的少年一下子清醒過來,他張開雙眼,看到夕陽紅紅地掩映在窗外,剛才原來是夢,但是懷中的軟玉溫香確實不見了。他急切的站起來,年輕完美的身體在夕陽的光輝裡像被添了一雙翅膀,空氣中隱約聽到微弱的低泣聲。

  目光梭巡了一下,終於看到管柔柔在一旁抱著衣服委屈的抽泣。燕歸來連忙上前,只見她瑟縮地躲開,淚眼控訴的看著他嗚咽道:「痛,好痛。」

  他收回手,夢中的記憶浮了上來,看著哭得像個孩子的她,他痛苦的閉上眼睛。原來是真的,她真的是不正常的,而害了她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柔柔……」艱澀的想說些什麼,但是怎麼也說下出口,道歉嗎?現在的柔柔只怕根本下明白他在說什麼,但他最後仍困難的開口,「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示好地伸出手來想拉起她,她卻忽然尖叫著往後爬去,眼睛裡的惶恐彷彿看到了可怕的怪獸。

  「不要過來,畜生,你是畜生。」尖叫後,她淩亂的低喃著,沒有焦距的眼睛呆滯的看著前方。

  她這些話只是在重複腦海中的聲音,但是燕歸來卻以為她是在說他,頓時心中的愧疚更加深了,他顫抖著收回手,穿好衣服默默的坐在一邊等她平靜下來。許久,她的表情終於舒緩,但天色卻也暗了,只有些許夕陽的殘光微弱的映著小半邊天。

  她慢慢的站了起來,搖晃地走出門去,奇怪的是昏暗沒能阻礙她的腳步,她居然避開了所有的障礙,甚至準確地穿過漆黑的林間小路。他連忙跟在她後面,雖然滿腔熱情都被愧疚沖得一乾二淨,但是另外有一種奇怪的感情慢慢浮現在他心裡。

  那感情帶著愛戀,帶著愧疚,帶著責任,還帶著保護欲,帶著這些複雜的感情,他一直以一步之隔的距離跟著她。

  渡頭的船夫帶著異樣的眼神看著管柔柔,甚至連船錢都沒開口要,像是和她關係很好的樣子。

  燕歸來頓時心裡很不是滋味。身為梅園的唯一繼承者,雖然他不是特別的鋪張,但只要是他的意思,手下沒有一個人不是在第一時間幫他辦理好的。這次他喜歡的女人對他並沒有意思,反倒是這粗野的船夫和她似乎比自己還要親密些,這讓他心裡不舒服極了。

  隱忍地跟在她後面,想把她盡量拉離那個船夫遠點,但是他沮喪的發現,只是小小的靠近,她就警戒地不斷向後退,好像他想對她做什麼傷天書理的事情似的。

  尷尬的環顧四周,他只有認命的保持距離,但是她的船錢卻是一定要付的。

  帶著一些炫耀,他掏出一錠銀子挑釁般遞給船家。

  「她的船錢和我的一起付。」

  船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後接過銀子。

  「管小姐坐我的船從來下用給銀子的。」然後為難地看著銀子說:「公於的銀子小的實在找不開,還是請公子坐其他船吧。」

  「你……」燕歸來大怒,在管柔柔那裡遭受了挫折後,他又怎麼能忍受這麼一個平凡的莽夫給他釘子碰。他不禁氣急敗壞的說:「你這個匹夫,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船夫平靜地回答,「我看人只知道三種,一種是客人,一種不是客人,另外一種是管小姐和她的朋友,而你就是那種不是客人的人。」

  「我是她夫君!」他受下了的大吼起來。

  果然整個船上的人都吃驚的看著他。

  許久,船夫笑道:「小哥,你不要壞了女孩子的名聲,管小姐最近……最近是遇到了一些難處,可是她再怎麼落魄也絕對不會下嫁給小哥的。」

  燕歸來正在為自己的失態而羞赧,聽到這話卻很快的把那羞赧丟了開來。

  「為什麼她不會嫁給我,我有才有貌還有錢,憑什麼她不會嫁我。」

  船夫看著急躁的少年笑了,「整個回春城都知道管小姐喜歡的男人是雲公子,他不但有貌也有人品,有才華更知性情,有錢卻用之於民,而且一生只愛她一人。小哥做得到嗎?」

  燕歸來為之語塞,他一直為夢裡人指控他趁人之危而耿耿於懷。他覺得即便管柔柔是清醒的,也該要立刻愛上他,可是被這山野莽夫一數落後,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真的不是一個女人可以依靠的男人。

  看到他的失落,船夫忽然和善的把銀子塞回他手裡。其實他早知道他們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因為兩人一身顯而易見的喜眼,燕歸來又緊緊地跟著管柔柔,而管柔柔自早晨進城後又從雲王府跑了出去,現在已經是夜晚,這麼長的時間裡,只怕他們即便沒有夫妻之實,也該有了夫妻之名。

  「我知道小哥是愛慕管小姐的,小的對小姐絕無非分之想,只是想告訴小哥,管小姐如今已經家破人亡,還望小哥能好生照料,剛才只是開個玩笑,管小姐的朋友,小的怎麼會收錢。」

  前後截然不同的態度讓燕歸來愣住,他沉默地上了船,清楚的在夕陽最後一抹餘光中,看到了船夫在望著管柔柔時,那閃動的愛慕,隨後是黯然的自卑。

  忽然他對船夫開口,「你放心,我會把她照顧得很好的。」

  因為他是燕歸來,天下獨一無二的燕歸來,遇到了天下獨一無二的管柔柔後,他們一定會擁有天下獨一無二的幸福。

  管柔柔對著江水恍惚著,燕歸來就坐在她旁邊為她擋著寒冷的夜風,也看著她柔美的側面。

  船過水無痕,滿天星斗下,一個少年因為感情而開始迅速的成熟,一個少女卻因為感情而封閉了自己變得稚嫩。

  那夜,快上岸的時候管柔柔已經困得睡著了,被睡蟲磨去了判斷力,因此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沒有抗拒。原來她睡著的時候是可以接近的,他欣喜地抱著她,細心地向船夫借了條披風,把她裹好擁在懷裡。

  望著她的睡瞼,一種甜甜酸酸的感覺滿胸流淌,甚至上岸後,好心的船夫留他們睡在自己的小屋裡,他還是捨不得放下懷裡的寶貝,和衣看著她直到天明。

  天亮的時候,燕歸來被船夫叫醒。原來管柔柔醒來看到自己身邊有人,於是嚇得跑了出去,船夫想攔住她卻被她淒厲的大叫嚇得不敢前近,只好急忙來叫醒他,要他快去跟著她。

  分別的時候,船夫略帶責備的對他說:「她現在這個樣子,你怎麼能大意的讓她一個人跑出去呢,時時刻刻都要看好啊。」

  燕歸來羞愧地低下頭,他和船夫都沒想到,從此之後,他的生活方式完全被改變了。

  追上管柔柔後,跟著她亂走了幾天,他開始習慣可愛妻子的嗜好,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漫不經心地四處亂走,走到死路後就歪頭想了半天,然後不急不惱的原路返回,有時候就算是人家屋子斑駁的泥檣,她都能呆呆的看上半天。

  就這樣,燕歸來的性子慢慢被磨得圓滑,耐心也加倍的成長著。

  在埠頭周邊的小村落裡漫無目的地定了十天後,他已經知道該如何應付她這個樣子了。

  她沒有目標地閒晃,他就跟著閒晃,反正他們倆都很閒。要是有人欺負小妻子,他就上前救美,他的功夫雖然爛,但還是爛得很有格調很有架式,幾天下來雖然略有小傷,但是連打帶嚇,總是有驚無險。

  她雖然癡傻,卻依然是從前愛玩愛笑的性子,一個小小的玩具就能逗得她開懷大笑,所以燕歸來若想叫她去哪個地方,他就會像逗小孩子一樣的拿玩具引她過去。好在她大多時候都很聽話,叫她洗臉更衣吃飯什麼的,她都會很乖的照辦,只是叫人頭大的是她始終不肯照鏡子梳頭。第一次燕歸來拿鏡子給她的下場,是她嚇得哭鬧了一個下午,所以從此以後他便趁她睡著的時候幫她把頭梳好。

  在他們度過的第一個雨夜,他發現了心性大變的妻子,好在當時只有他在她身邊,她的柔媚、她的主動,便宜了血氣方剛的小丈夫。

  他一直帶著愧疚不敢再刺激妻子,所以她的主動當然讓他欣喜極了。直到第二次、第三次,他才發現管柔柔髮作起來只要是男人都可以,而且在一定時間內若不能交歡,她就會開始抽筋,甚至伴隨著嘔吐。

  第一次發現她在別的男人身上媚惑時,他簡直不能控制那種心痛,他不明白,在他為她做了這麼多以後,她怎麼可以背叛。他怒吼著,一掌打暈了那一身馬騷味的車伕,結果又看到衣衫不整的妻子轉而勾引其他人,狂怒的燕歸來忍不住打昏了在場所有的男人,但是看著妻子開始對唯一站著的他誘惑時,那一掌懲罰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她身上。

  他抱著她痛苦地放聲大哭,而她甚至不能理解這悲憤的擁抱而嗚咽掙紮著。

  十八歲的少年絕望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還要不要堅持下去,畢竟沒有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是一個蕩婦,即使她是神智不清的。

  可是片刻後看到她開始抽搐嘔吐,他為自己的想法愧疚得想自殺。

  她,是無辜的。而在那些傷害她的人中,他卻也是其中一個。

  想到這些,他能做的就是抱著失常的她在浴桶裡一遍又一逼的歡愛,直到清晨到來,她又變回他單純的妻於。

  感情也許可以來得莫名其妙,在某個瞬間的對視,某個回首的嫣然一笑,但是當感情成了折磨,那麼堅持下去,就成為了痛苦。

  他不死心的找了大夫,大夫同情地說她得的是心病。一定是在某個雨夜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她迷失在那個夜裡,所以才變成平日可憐的小白兔,雨夜的蕩婦。

  聽到這些以後,他終於放下了心中的結,原來她只是生病了而已,而病是可以治好的。

  但是大夫說她隨時可能醒來,卻也可能一輩子都是這樣。聽到大夫的話,燕歸來有些絕望,他畢竟還是個大孩子,要這樣照顧一個癡兒一生,光想就覺得很可怕。

  可是一轉身看到癡癡發呆的小妻子,他心裡那種甜甜酸酸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不過這次是酸大於甜。就算一輩子這樣吧,他心裡想著。

  母親曾說過,只要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其實真的沒有什麼好在意的,而這一切的因是他種下的,那麼果又豈能叫他人嘗。

  他以前從來沒這麼伺候過一個人,但是他做到了,有時候她會把他氣得想發脾氣,可是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再多的重話都會變成,「柔柔乖,不哭哦。」

  而慢慢地他也發現,管柔柔之所以會發脾氣,都是被記憶所折磨,因為痛苦而逃避。慢慢的她很少發脾氣了,但是這代表她逃避得更深,清醒的機會也更渺茫了。

  而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

第7章

他們後來離開了回春城附近,坐著馬車來到了稍稍靠北的地方。

  燕歸來從梅園的分號提了不少銀子,買了一輛非常寬敞的馬車。管柔柔就在馬車裡開心的玩著玩具,他在一旁微笑地看著,總覺得此刻的她可愛得像個五歲大的孩子。

  迷戀的熱情也許會漸漸淡化,但是責任會更長久,而比責任還要長久的是親情,在對她的照顧中,他感到有濃濃親情的牽絆。

  到達城鎮的第一個晚上,他一路上日夜照料她的身體已經非常疲倦,所以到了客棧柔軟的床榻上後,很快就睡得深沉。當夜裡突然下起雨時,他並未發現身旁的人兒在床上不舒服地翻了一會兒,接著忽然坐起然後恍恍惚惚的出了門。等他被越來越大的雨聲吵醒時,她已經出去很久了。

  他腦子一片空白。下雨時的柔柔是什麼樣子、什麼狀態,她可能會遇到什麼事情,他根本不敢去想,他衝出門瘋狂的四處打聽她的消息,終於問到有個很像女鬼的女人朝鎮外飄了過去。他沒命的在雨裡跑著,遠遠的,終於看到她像女鬼一樣飄忽的身影,欣喜的他正要上前把她帶回去,卻發現他們遇到了一群強盜。

  那群強盜殺了人正在搬貨,回頭就看見一個女鬼飄過來,一開始都嚇得半死,以為是死人索命,正在害怕的時候,那女鬼忽然變成蕩婦開始勾引他們其中一個人,幾個強盜頓時鬆了口氣,報復性的一起圍住她打算輪暴她。

  燕歸來瘋狂地衝了上去,拚命地攻擊那些強盜。他要保護自己的妻子,保護她的貞操和他為人夫的權利。

  但他的武功真的很差,和這些強盜單挑也許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六個圍攻的話,他就只有挨揍的份。而且被圍住的他就不能去救柔柔,於是他只好用最野蠻的方法,用身體去撞開包圍,一次又一次把想淩辱妻子的強盜撞到一邊,可是柔柔卻總是辜負他的好意,被撞開後又媚笑著爬向別的男人。

  打在身上的拳頭很痛,但是都比不上看到那些男人想撕開她的衣服時的心痛,他不要屬於他的美麗被別人看到,所以最後他壓在她身上讓其他人打。他抱得很緊,任憑強盜們怎麼拽也不放手,年輕瘦弱的身體承受雨點般的拳頭和踢打,直到幾乎沒有了痛感。

  最後看了半天,粗壯可怕的強盜頭子搖著巨大的拳頭問:「你懷裡的女人是誰?」

  「她是我妻子,你們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情,但請別傷害她。」燕歸來已經鼻青臉腫,卻仍堅定地守護管柔柔。

  強盜頭子看著在他身下還下安份的管柔柔譏笑道:「你的老婆就是這麼個騷貨?還不如扔了再找一個。」

  「請別侮辱她,她只是生病了。」他微弱地說。他的妻子永遠是最好的,也是無法取代的。

  強盜頭子大笑道:「是花癡病吧!」頓時所有強盜也跟著哄笑起來。

  冷不防地,強盜頭子一拳打在他旁邊的地上,砸出一個半尺深的坑。

  「你知道我這拳頭若砸在你頭上會怎麼樣嗎?」

  燕歸來根本沒看那坑,只是淡笑著閉上眼睛。「請打准一點,我要和她一起死。」說完,抵住懷裡妻子的額頭,等待最後的一擊。

  在嘍囉們的歡呼聲中,那一擊呼嘯而來……卻砸到了地上。

  「我王大海一生姦淫擄掠,無惡不作,過得是半世快活。但是我走的是江湖路,行的是江湖規炬,敬重的是江湖義氣。老子殺了多少對夫妻,也奸了多少男人的小情人,不是沒看過癡情的,但是到你這個地步的老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人都說癡情女子薄情漢,兄弟,你算是給咱們男人露臉了。」

  強盜頭子揮手示意眾人離開。

  直到行至遠處,還能聽到他的話,「以後跟道上的兄弟打聲招呼,誰動那對小鴛鴦就是跟老子過不去。好人?呸,老子這就去奸個黃花閨女給你們看看。」

  雨還在下,燕歸來知道已經沒事了。他看著懷裡的人兒,兩個人都狼狽不堪。可是當危機解除後,那些剛才被他遺忘的疼痛才鋪天蓋地的湧了上來。

  但是他覺得很驕傲,因為他保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那日船夫的話,他覺得若是那船夫在場,他一定會自豪的告訴他——他,燕歸來,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絕對配得上回春城的陽光,管柔柔。

  回到客棧後,他開始發燒,反倒是管柔柔像個沒事人一樣,照常起來「散步」。他沒有辦法只有硬撐著下床跟著她,那箇中滋味就不消講了。

  這次的結論是,燕歸來知道自己沒有生病的權利,而此後他除去了所有華而不實的安排,一切以簡單實用為主。因為他整整病了多日後才體會到,華麗的外表容易招惹是非,而本來就武功勉強的他,在處理那些被財色沖昏頭的地痞流氓時,便會無限後悔自己和管柔柔招搖的外表。

  既然沒有生病的本錢,也下能承受打架失敗的後果,以後他要做的就是很老實的練武功。他不是什麼天資異稟的武學奇才,也不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天公疼的「憨人」,更沒有一個幫他打通任督二脈的老怪物幫忙,他只有一個比人家勝出的地方,就是——他不可以輸。

  因為他的命還連繫著另外一個人。這次他因為那個盜賊的一時憐憫逃過一劫,但靠著他人的憐憫,是永遠不能成為強者的,若連自己的安危都顧不了,又怎麼照顧別人?

  在沒有好好休息的情況下,燕歸來的病拖了將近大半個月才好。中間病得很嚴重的幾天,他甚至下不了床,只好托人買了無數的玩具,又哄又騙的把她留在房間裡。幸運的是,這期間下的幾場雨到了夜裡就會停止,也許這真是蒼天可憐他吧。

  兩人在小鎮又停留了幾天,就在他有意補償的情況下,小美女痛快地逛了個夠,甚至領著燕歸來一路殺人了繁華的風州城。

  風州是北方的一個大城。天曦皇朝的新帝剛剛登基,一上任就採取了許多果斷的措施,如今天下正在饑荒和戰爭的雙重打擊下慢慢恢復,而風州城也熱鬧了起來。

  他倆從南方一路而來,當然是遠離繁華已久,因此剛進城就被迷花了眼睛。東張西望時,並不知道兩人天使般的長相已引起許多人的覬覦,尤其是燕歸來。對很多人來說,漂亮的少年甚至比少女更能引起他們的獸慾。

  所以沒多久,燕歸來便發現自己被一個長相斯文,三十上下的男人攔住。他不耐煩地想閃開,閃了幾下卻還是被他輕易的攔下,可見這個男人的武功很好,至少比他的好。

  眼看柔柔就要走出他的視線,他禁下住惱怒地瞪著眼前這個非要請他喝酒的男人。

  「讓開,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你娶妻了?!」男人驚訝的看著他。燕歸來看起來純淨得像個孩子,根本不像已為人夫。

  他這一愣,燕歸來便閃了過去追上管柔柔。管柔柔拿了人家一個捏面人沒給錢,老闆追上去想抓住她,卻反被她的尖叫驚得求饒不已。

  燕歸來上前付了錢幫她解困。她這才停下尖叫,把玩著面人,瞼上浮現天真至極的笑容。看著她的快樂,他禁下住也笑了起來,陽光下兩張笑顏光彩奪目。

  方纔攔下燕歸來的男子看著他們,眼中滿是驚艷。天下美人何其多,但是純淨到晶瑩透澈的人兒卻沒幾個,想不到今天他居然一下子就遇到了一雙。這麼兩顆絕世的珍寶讓他有收藏的慾望。他幾乎著迷地想立刻將他們倆納入他的羽翼下。

  可是管柔柔當他是路人甲,燕歸來只認為他是瘋子,尤其在他自稱是什麼才貌雙全、武功蓋世的飛花書生時,他只感覺到他的口水胡亂飛濺。

  被糾纏了一上午,好脾氣的管柔柔也開始受不了的撒腿就跑,她親愛的丈夫自然是跟在後面。結果那男人被這樣的逃跑架式震驚,輕功練得太好的人根本就不記得狂奔的感覺。一個怔忡,居然讓人跑掉了。

  跑了兩條街,管柔柔終於停下來蹲在冰糖蓮藕的攤子前不走了,大眼一眨也不眨的看著甜藕。隨後跟來的燕歸來會意的掏錢,一人買了一個坐在攤子邊的石階上開始啃。

  邊吃,他邊寵溺地看著她可愛的吃相。經過這些天,他發現她不是記不住人,只是記得很慢,而且每個雨夜後,她的記憶便會歸零。所以離開多雨的江南後,她就不太提防他了,而平時的呆滯時間也越來越少,更多時候顯露出的足屬於幼童的天真。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並沒有再遇到那個叫飛花書生的瘋子,每日兩人一前一後地在街上閒晃。這日又在逛街,冷不防地,人群中寒光一閃,一把劍當胸向燕歸來刺來。他大驚失色,連忙閃了開來,還好那劍只是險險擦過他的胸口便收住。順劍看去,一個樣貌淡雅的少女帶著些許傲慢瞪著他。

  厭惡的皺了下眉頭,燕歸來懶得理會似的盯著管柔柔的背影敷衍問道:「林清音,你怎麼來了?」

  林清音是他表姑媽的小舅子的三叔公的外甥女。她能長期在他的生命裡出現,據說是因為他母親很欣賞林清音,希望她能做她的媳婦。而事實上是因為林清音莫名的讓母親感覺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而燕歸來跟他無緣的爹又比較像。所以他母親要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實現未圓的夢想。可是燕歸來很討厭林清音,他總認為這個女人是個假貨,天天學他母親裝高雅。

  「姑媽也來了,在店裡等你。」林清音也厭惡地斜睨著他。她的劍法已經盡得燕歸來母親的真傳,當然瞧不起胸無大志的燕歸來。

  燕歸來一驚,母親這麼快就找到他了。雖然心裡有點忐忑,但是現在又怎麼走得開,只好無奈地苦笑道:「現在沒空,晚上我去找她。」

  瞟到有人不懷好意的想住管柔柔身上撞去,他頓時丟下林清音,街上去把敢吃她豆腐的混混踢到牆上貼著。

  林清音沉下臉色。雖然她和燕歸來素來不合,可這樣的忽視卻也是第一次,而且一向對人不耐煩的他,怎麼可能對女人這麼溫柔。不過看了會兒,也意外的發現那個陰陽怪氣的敗家子輕功居然長進了不少,令她忍不住跟了上去。

  而燕歸來早把林清音丟到腦後,解決完那些小混混後,繼續跟在管柔柔身後,直到最後饒餓的她很自動的坐在一家客棧裡。

  經驗告訴管柔柔,很快就會有好吃的上桌來,事實證明不但有好吃的送上來,還有些沒殼的蝦沒剌的魚自己跳到碗裡面。

  「想不到他會這麼體貼人?」林清音震驚地看著燕歸來仔細幫一旁的女子張羅吃的,而那個因為她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就掀了一桌於菜的混蛋哪去了?

  那女子吃完後逕自離開,從頭到尾都沒看他一眼。可他居然也不生氣,結了帳就像侍衛一樣跟著她,然後又繼續在街上亂晃。直到夜幕降臨,疲倦的女子打了個呵欠後,就被他用一串鈴鐺像釣魚似的釣到了一家客棧。

  跟著他們逛了半天的林清音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就是他們的相處之道,燕歸來居然還沒發瘋?

  安置好管柔柔,燕歸來在房間裡點上迷香,然後鎖好門準備去拜見母親。不料一轉身就愣住了,方才熱鬧的客棧如今冷清得一點聲息也沒有,他探頭一望只見一個清雅冷漠,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在客棧的大堂角落端莊的坐著喝茶。

  表情變了下,他慢慢走下樓去,溫順的坐好。

  「那就是你的妻子?」那女人淡淡的問,她的手指修長卻有力,拿著茶杯的姿勢一看就知道是個用劍的好手。

  「是!」燕歸來想到管柔柔,不禁帶著幸福的微笑。現在他不但習慣了這種奇怪的丈夫身份,也慢慢的體會到了幸福。

  「她是個瘋子。」女人面無表情地抬眼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閃爍著失望。

  燕歸來身子一顫,他最恨別人說管柔柔的不是,尤其是說她是傻子、白癡什麼的。當下,微笑收了起來,許久後吐出一口氣道:「她是我的妻子,拜堂圓房我都做了。」

  母親曾經告訴過他,對妻子一定要從一而終,一定要全心愛護。如今,柔柔既然是他的妻子,那麼他當然要好好的愛她。

  女人冷笑了出來,清冷的嗓音和燕歸來如出一轍,「她只是個瘋子,還是個花癡,無論任何一點你休她都會被原諒。」

  他握緊了拳頭,:化癡」這個詞一直是他最大的忌諱,如果她不是母親,他早撲上去拚個你死我活了。他冷靜下來,依舊清冷地回答,「可是我將永遠不會原諒自己。母親,您的教導孩兒都還記得,所以我的妻子只能是她,不會是那個虛偽的林清音。」

  「即使我斷絕母子關係?即使我停止給你錢?你靠什麼養她?」女人挑眉道。

  十八歲的他能靠什麼維生,更別說還要養如同廢人的管柔柔,更何況她還需要人寸步不離的看住她。他自小就是衣食不缺的太少爺,一旦沒有了經濟來源,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燕歸來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咬牙思量了一下,抬起頭堅決地說:「隨您!」說完起身上樓,然後又停下腳步回頭譏諷一笑,「現在的您和當年的那個女人有什麼區別?」

  當初母親是被奶奶逼出門的,如今她卻想逼他離開柔柔,是不是命運真的會輪轉?

  提起當年的舊事,女人指節泛白。「很好,我倒要看你能堅持多久。」

  他灑脫地笑了。

  「歐陽落梅,我不再是您的兒子歐陽墨林,我尊敬您愛戴您,但是從此以後我是完全的燕歸來了。」

  燕歸來這個名字本是他為了隱藏身份取的假名,沒想到竟會成為他的新身份。

  不再理會母親,他逕自上樓踏入房內,看著帶著天真笑意沉睡的女子,輕輕地印下一個吻。「可愛的柔柔,何時你才能從雨夜的惡夢裡歸來。」而他會等到她歸來的那天。

  ***    ***    ***

  三天後下了場傾盆大雨,不過半年來燕歸來已經對這樣的情況處理得很得心應手了。晚飯後,他拿玩具把管柔柔留在房內,順便交代小二準備好換洗的衣物,接著便看著窗外滂沱的雨等待黑夜的來臨。

  沒過多久有人敲門,他想了一下,知道是他吩咐的乾淨衣服送了過來,微笑著看著管柔柔正陷入發病前的恍惚中,情付時間正好。

  打開門,外面垂頭站著一個人,燕歸來接過柔軟的衣物,忽然銀光一閃,他警覺的後退一步閃過匕首。來的不是小二而是個陌生的男人,接連過招中,燕歸來看出此人武功在他之上。

  怕會傷到管柔柔,他退至門外。

  「朋友,在下不曾與閣下有過恩怨吧?」又險險地躲過幾招,他盡量客氣地問,只因他看出陌生人並不想殺他。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陌生人不和他多話,把他逼下樓後立即收手而去。

  莫名其妙!燕歸來搞下懂的正要上樓,卻又匆然明白過來的迅速跑到房中……

  管柔柔果然不見了。

  她不可能是自己跑出去的,因為唯一出去的路就是從樓梯下來。

  他恐懼地衝進雨裡。漆黑的夜色中,只聽得見雨聲,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

  燕歸來茫然地站在雨裡,冰冷的雨水浸透全身,但是沒有他的心冷。

  不可以,不可以放棄,柔柔在等他,這世上的人都會欺負柔柔,能救她的除了自己還有誰?

  想到這裡,他在大街上瘋狂的跑著,在雨聲中嘶吼,「柔柔你在哪?你回答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知道時間每過去一段,柔柔就更危險一分。最後他絕望地跪在地上拚命用手捶著青石地。這麼大的城,要去哪找,更何況柔柔還是那種狀態。

  「柔柔,你要是有什麼意外,你等我,我陪你一起死。」他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向前走,然後肝腸寸斷地喊,「你等我,柔柔!」

第8章

華麗的客棧裡,管柔柔被綁得像顆粽子。她睜著茫然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帶到這個地方。想叫,嘴巴被塞住了,想逃,卻被捆得動彈不得,只好拚命的掙紮。

  「姑媽,要怎麼處置她?」林清音冷冷地看著被綁著卻還不安份的管柔柔,不明白她是靠什麼手段迷惑了燕歸來。

  歐陽落梅靜靜的打量著管柔柔沒有開口。

  林清音看到她瞼上的平靜,微微皺了下眉頭,「不除掉她,表哥不會回心轉意的。」

  歐陽落梅沒有回話。燕歸來的話在她心裡迴盪著,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會不會失去自己唯一的兒子。

  片刻後,她才緩緩地說道:「她只是有病而已,沒必要做得那麼絕。」

  林清音背對著她的臉上有一絲惶恐,她是被當作歐陽家的媳婦收養的,一旦燕歸來娶了別人,而歐陽落梅也承認的話,那她該怎麼辦?要她回到過去的苦日子嗎?貧窮困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三姑六婆的譏諷。

  「有什麼殘忍的,她搶定您養了十八年的兒子就不殘忍?」她忍下住慫恿著。她就算嫁不了,至少也要讓燕歸來娶不了,沒有依靠的歐陽落梅就只能靠她了。

  歐陽落梅沉默了下,然後說道:「別說了,把她隨便丟出去吧!」

  林清音恨恨地看了管柔柔一眼,隨即招來兩人把她抬定,然後又招了個人耳語幾句,那人立刻恭敬的出去。

  林清音冷笑了幾聲,精緻的臉上閃過一絲陰毒地嘲弄,「我倒想看看,你還要不要她。」

  雨還是無情的下著,被丟在小巷的管柔柔不舒服地呻吟,勉強爬了起來,搖搖晃晃的朝著前方漫無目的的走著。

  在潮濕的空氣中,記憶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一個接著一個爆炸,她無力地晃著頭,想逃避那不斷冒出來的畫面。這樣的雨夜,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她順著小巷走幾步,發現是條死路,於是轉身慢慢朝另外的方向繼續走。飄匆地步出小巷,發現這死巷居然是在城內的湖邊,她難耐地喘著,冰冷的雨澆熄不了內心的煩躁。

  墮落吧!只要墮落就不會有那麼奇怪的煎熬了。

  她踉艙的繼續走,走人湖邊的竹林。

  「有沒有人娶我啊,好難過,我要洞房。」管柔柔痛苦的扶著竹子。忽然她看到前面有個白衣男子,連忙上前撲到他身上,急切地問:「娶我好不好?我要洞房。」說完就要吻上他,怎知卻被一把推開。

  「你當我馬行飛什麼貨色都要嗎?我只要極品的。」男人冷漠地抖了抖水,撐傘準備離去,卻被地上的女人抱住腿,誘惑地磨蹭著。

  不耐煩的想一掌劈死這個花癡,他一低頭,正好一記閃電照亮了女人的臉。即使在雨中,他也認出她是三天前那對漂亮的夫妻,這幾天他找到了新的目標,一時沒空去找他們,剛才有人給他送信叫他在這裡等驚喜,不料這驚喜居然如此之大。

  飛花書生馬行飛捏起她的下巴,看到她迷離的眼神,輕佻地問:「被下了藥?你那個形影不離的丈夫呢?要玩也可以,三個人一起吧!」

  管柔柔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知道這個男人可以給她墮落,她難耐地在他身上磨蹭著,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任憑她纏上自己的身體,馬行飛運功聽到不遠的街上有人奮力地奔跑,這樣下雨的夜晚,有人這麼跑就非常奇怪了。他微微一笑,也許真的可以同時得到兩個極品呢!他抓起身上的人兒如閃電般穿過大雨,飄然落在燕歸來面前。

  燕歸來幾乎快崩潰了,忽然看到落在他面前的正是管柔柔,不禁睜大眼睛欣喜地衝上前,臉上流淌的分不清是雨水、冷汗,或者是淚水。

  「柔柔,你沒事吧?」

  他連忙把她拉過來,從頭到腳的審視著。管柔柔被強行拉離後就轉而依偎著他喘息。

  她的身上沒什麼傷,衣服雖然濕透倒也整齊。還好她沒事,燕歸來覺得自己彷彿又活了過來,他打橫抱起她就準備回去給她滅火。

  「你就這麼定了?」馬行飛冷眼看了許久,見他要走連忙攔住他們,「那我好事不是白做了。」到嘴的肉哪有可能讓它飛走。

  「多謝你救了柔柔,不過我現在趕時間,明日再來答謝。」他實在沒心情和他囉唆,他伯柔柔會開始痙攣和嘔吐。

  「想走?」馬行飛淫笑道:「方纔她勾引我我都忍住了,就是想要你心甘情願的跟我玩,現在你們兩個怎麼能離開?乖乖跟我走,我們三個好好快活一次,我不介意你們兩個一起來。」

  燕歸來這才看清這個男人,倒退幾步,有點恐懼的看著他。論武功他不可能打敗他的,更何況他現在還抱著個人。

  他牙一咬冷不防地抱起妻子往反方向跑開,可是沒跑幾步就被馬行飛攔下,他淫笑兩聲一手一個抓起兩人,運起輕功飛向他在竹林中的別院。

  眼看就快到了竹林中的宅子,燕歸來掙脫下開他的鉗制,他明白進入這個男人的地頭就死定了,恐懼中碰到了懷裡的匕首,他立刻掏出匕首出其不意的刺向他。

  同時帶著兩個人在這麼大的雨裡施展輕功,馬行飛一時不察被刺個正著,頓時氣勁一散,三人一起掉入竹林。

  被泥水染了一身狼狽,馬行飛何時受過這等侮辱。「臭小子,沒想到你還想反抗。」惱羞成怒的他拔掉匕首,雖然躲得及時,受傷並不嚴重,但是尊嚴卻傷得不輕,憤怒讓他抽出腰裡的軟劍。「不識抬舉,本來想多玩你幾天,現在我心情不好,乾脆先把你弄得半死,再把她活活玩死。」看了一下管柔柔難受的扭曲著曲線畢露的身體,他又淫笑道:「我先玩你老婆叫你看看我的厲害。」

  「不許碰柔柔!」

  燕歸來舉起拳頭就衝了上去,但是他怎麼打得過馬行飛,因此一下就被他一掌打回,這一掌用了八成的力氣,就是要他半死不活的。

  馬行飛冷笑著揮劍在他身上劃了十幾個血口子,然後又丟出一劍,把他整個人在肩膀處釘在地上。

  「等我玩完你老婆,再玩你,到時你的血正好差不多流乾。現在……」他把管柔柔揪起扔在燕歸來的旁邊,「看我怎麼玩你老婆。」

  這比讓燕歸來的血流乾還叫他恐懼,尤其管柔柔還配合地攀上了馬行飛的肩頭。

  「不要啊,柔柔你快跑。」他掙紮著想擋住她,無奈肩膀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柔柔,快跑啊!」

  但她非但不跑,反而更妖媚的迎了上去。

  「柔柔,不要啊!你不是個淫蕩的女人,當你有一天醒來,你會受不了的。」他瘋狂的喊著,肩頭的傷越扯越大。

    馬行飛一把撕開她的衣服,美麗的身體在雨中晶瑩嬌嫩,在幽暗夜色中更顯得白皙。
  
  「好美的身體」他興奮的贊嘆,「真是撿到寶了。」

  「我求你,柔柔別這樣。」燕歸來滿身是血絕望的哀求著,他看著她興奮的抱住馬行飛頭把胸迎了上去。

  「柔柔,我愛你啊,妳是我的妻子,不要這麼傷害我,不要這麼傷害自己,醒醒啊」她痛哭出聲。
 
  管柔柔迷離的眼忽然閃了下,她愣愣的歪過頭,看著他在血淚中掙扎。雨聲很大,但他的聲音竟像在腦海裡迴盪一樣清楚,而且他眼裡的絕望好熟悉。
    
  馬行飛卻已經興奮得按奈不住了。「臭小子,你武功那麼差還想娶老婆,你看得住嗎看我怎麼馴服你的女人。」他解開腰帶,拉下自己的褲子。

  「柔柔」燕歸來用盡全身力氣的嘶吼,然後用手抓住劍刀硬生生地拔起,猛衝上去刺向馬行飛卻被他隨手一揚打飛。

  無力地摔倒在地上,看著馬行飛完全褪下褲子,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碎了。都是他沒用。居然保護不了柔柔。

  一聲撕心裂肺的泣血悲鳴響起,「柔柔」這聲吶喊撕破了夜空,連竹葉也彷彿被驚醒般狂亂地搖晃著。

  管柔柔的雙手不知何時抓住了燕歸來的匕首,穩穩的刺入馬行飛的心臟。

  她的眼睛瞪大得離譜,腦海裡迴盪著周氏的聲音。

  當時那些禽獸就是這樣凌辱母親的,禽獸必須這樣被殺死,大娘親手教過她的。

    馬行飛慘叫著,她想一掌殺了管柔柔,力氣卻像被什麼壓住一樣,然後瞬間癱軟,倒在地上連連打滾,鮮血噴湧而出。

  管柔柔滿手是血的爬起來歪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跪坐在燕歸來的面前輕輕推他,「娘,不要死啊,不要丟下柔柔。我好怕,娘,我已經殺了那些壞人,你不要再那樣看著我了,我救了你啊,娘起來啊,快給我準備嫁衣,我要去當新娘子……」

  從震撼中回神的燕歸來虛弱地看著她。他快不行了,雨水打在傷口上,大量流失著血,中了兩掌的內傷和身上深可見骨的各處傷口,都顯示著他生存機會的渺茫。

  「我……不行了,柔柔……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了。」他不捨地看著她。

  「不要,我要幸福。娘……我不要一個人,你說你會看著我車福的。」管柔柔不肯聽他說話,她還陷在自己的夢魘中。

  看著她的樣子,燕歸來心疼極了,這樣的她怎麼一個人活著,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現在死,他死了柔柔肯定也活不成。

  「柔柔,扶……起我。我們……找大夫……」

  勉強靠著她站直身子,走了幾步,他滿是鮮血的手緩緩伸了過去,拉好她的衣服,讓衣服蓋住屬於他的嬌軀。

  臨死前都對她佔有欲十足!

  ***    ***    ***

  城中的一個小醫館響起急切的拍門聲,吵醒了剛來半個月的學徒。濃眉大眼的小學徒小心地打開門,驚見雨中兩個渾身是血的人,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鬼啊!」

  「救救我娘,求你了。」管柔柔軟軟地哀求,眼睛裡依然沒有焦距。

  小學徒定睛一看,立刻同情心氾濫的把人帶進屋內,先替燕歸來換了衣物,也簡單清理了下傷口,草草地止住了血。管柔柔也在他的交代下換好衣服,只有頭髮還是沒有梳理。

  「你們等等,我去後院請師傅。」他端著污水就出去了。

  燕歸來躺在床上感覺自己身上的傷口開始麻木發熱,他知道泡了水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炎,估計最多只能再活兩天。看著坐在旁邊一動也不動,只是盯著他的管柔柔,不禁一陣鼻酸,他不想丟下她的。

  呵欠連連的陳大夫咒罵連連道:「你傻子啊,大半夜的讓他們進來,還滿身是血,死在我們這裡誰還敢來看病啊。」

  走進客房正想趕定他們,看到管柔柔後,一雙濃濁的老眼頓時發直。

  陳大夫立刻上前笑臉相迎,「這位姑娘要救自己的母親嗎?」低頭一看卻是個男人,一個快死的男人。

  「救救我娘,求你了。」

  愣了一下,陳大夫色迷迷地看著她點頭,「好好,姑娘的要求我一定答應。」

  等這個男人死了,美人就是他的了,色心大起的老色鬼背地裡一肚子壞水。

  本來燕歸來很習慣每半個時辰醒來一次,這是以前伯柔柔亂跑養成的習慣,只是管柔柔趴睡在他旁邊,可愛的睡臉純潔如夢,每次清醒他都要看上許久,因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看不見了,生命正在慢慢的消逝中。

  然後他醒來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最後他聞到了自己身上腥臭腐爛的味道,身體熱得像是快要燒起來。

  他就要死了,想睜開眼卻睜不開,意識慢慢的飄離。眼前的漆黑中忽然出現一點光,他向苦光走去,直到光幾乎把他完全包住。

  即將跨出最後一步時,他定住了,再走一步就解脫了吧!他卻忽然想起他和柔柔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還有那廟裡的婚禮,他們一起拜天地,他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

  現在離開的話,她不會記得他了吧!第一次見到他時,柔柔已經是神志不清了,以後她是不是會得到她要的幸福,是不是會有一個天下獨一無二的丈夫好好愛她……

  他心裡明白下會的。但是他很累,現在的他已經沒辦法保護柔柔了,馬行飛的事已經證明瞭這一點。灰心地,他準備踏出最後一步。

  這時他聽到了對話隱約傳來——

  「娘怎麼了,救救她。」

  「他死了,就算不死也活下了—時半刻了。」

  「求你,一定要救我娘!」

  「真的是個傻子,他是個男人你卻叫他娘。不過小姑娘,你也快死了,有人要我殺你。但我是個憐香惜玉的人,死前就陪我快活快活吧!」

  「你幹什麼,你要救我娘嗎?」

  「哈哈,是啊,你陪我開心,我就把你們一起救上西天。」

  然後是衣服碎裂的聲音,還有物品掉落的巨大聲響。

  混蛋!這樣要他怎麼安心走,他走了所有人都會欺負柔柔的,他怎麼忍心?

  陳大夫撲向管柔柔,被討厭和人接觸的她用力推開,他不死心地再撲。這時,床上應該早已死透的男人忽然暴跳起來,伸手捏碎了他的咽喉,然後又倒下。

  身上的膿包被壓破,膿血流了一地。他就癱在那兒,壓在屍體上。管柔柔害怕地蹲在一邊。

  燕歸來自己都很奇怪他怎麼還能跳起來殺人。他不是第一次殺人,他殺的第一個人是一個在雨夜裡想趁機欺負柔柔的男人。

  在被他打傷後,那男人撂下狠話,「我一定找我的師兄們來殺了你,玩死你老婆。」

  殺了他沒關係,但是他不許他們欺負柔柔,所以他沒給那人去報信的機會,一劍殺了他。殺人的感覺不是很好,但是為了柔柔,一切都值得。

  許久,她慢慢地靠近,輕輕地叫著他,「娘,快起來,睡在地上會生病的。」

  看著拚命想拖他起來的柔柔,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能創造這麼多奇跡了。因為她,因為這個他放不下的人,假如柔柔是個正常的女孩子,他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所以不是他保護柔柔,而是柔柔守護了他。可惜母親並不明白這一點。

  他要活下去,為了這個讓他認定的女人活下去。

  他指揮柔柔去燒水,然後拿毛巾幫他擦身,想在這個色鬼的屍體被發現之前盡快恢復體力。

  昏沉沉地睡了,醒來的時候身上的臭味少了,但還是熱。他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正想著,一道熱熱的東西流到他嘴邊,可是又順著臉頰滑下,有人拿毛巾擦了擦,接著一個香甜柔軟的東西覆住了他,他忍不住吮吸起來,從那柔軟流入他嘴裡的是溫熱的粥。接著唇上的東西離開又覆上,如此進行了很久,他的喉嚨其實已經腫脹到潰爛,每嚥下一口就疼得像刀割,但是為了那美好的觸感,他還是忍不住一口一口的嚥下每一樣東西。

  感覺像只過了一會兒,但他睜開眼睛一天又快過去了。柔柔看起來有些憔悴,她還在按他說的擦拭他全身的膿血,然後倒掉髒水,再從木桶裡打來新的熱水繼續做。他知道這個傻瓜一直沒休息地想救他,就怕他丟下她死掉。

  他的身上什麼都沒穿,原來像個胖胖膿包的身體,由於膿血被擦去,看起來正常多了。他想叫她停下來休息卻說不出話,想問屍體怎麼樣了,卻只能沉默的看著她微笑。

  突然那個小學徒進來了,嗓門大大的。

  「你醒了,別擔心那老色鬼,我把他埋了。他不是什麼好人,你放心,我和師兄都不會報官,我找人開了藥,這姑娘會幫你熬好,還有些外洗的外敷的。呵呵,我教了她很久,本來她一直學不會,我說你可能會被她害死,結果她馬上全記住了。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但是希望你們能好好相處下去。我們要走了,我跟別人說我們和師父去採藥了,這幾天不會有人來,但是你們最好盡快離開。」

  小學徒看出他想說的話,連忙叫忙碌的女人躺下來睡一會兒,然後便笑嘻嘻地離開了。

  再次陷入昏迷,有人用同樣的方式餵他藥和粥,身上的熱少了很多,卻飄著藥味。他睜開眼的時候,看到柔柔的手被藥水泡得蠟黃,看起來很累卻依然不停的擦著他的傷口。

  嗓子已經好多了,他沙啞地呼喚,「柔柔。」

  她乖乖地過來。

  「去盛飯。」

  她很乖地端出一碗粥,等待下一個指令。

  「把它吃了。」

  又是好乖地吃著,然後忽然吻住他渡了一口粥給他,夢裡香甜柔軟的東西就是這個。

  吃完粥,又用最後的力氣命令她躺在他旁邊睡下,兩人一起沉入夢鄉。

  等他們熟睡。一個女人走進來收走了碗,管柔柔會照顧人,但是根本不會煮粥,這幾天的飯都是她做的。

  看著床上天使般的兩個人,歐陽落梅歎了口氣,想起前幾天指使那個大夫殺人卻沒有回音,於是前來探訪,結果卻發現床上那個曾經俊秀的少年,現在卻渾身膿臭氣若遊絲,簡直不成人形,連她這個親身母親都不禁在第一時間卻步。可是那個癡癡的傻子卻一遍又一遍的給他淨身,把他翻來翻去不停的擦。

  難過和愧疚,讓她幫忙燒了熱水,並幫他們熬了適合病人的粥。

  她一直在窗外偷偷的看,畢竟那是她唯一的兒子。

  燕歸來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明明性命還在一線之間說下出話,可兩人就這麼傻乎乎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笑。那時侯的他們分明是最難看的樣子,卻讓人感動得移不開眼睛。罷了,放過他們吧!

  「謝謝您,娘。但是,我不原諒您。」沉睡的人忽然開口,他能吃出來他吃了十八年的味道。感激她,但是他不能原諒她傷害了柔柔。

  「別想要我承認你們,除非你靠自己的本事養家,像個真正的男人。」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當年的丈夫就是少了這點擔當。

  歐陽落梅走出屋子,清冷淡雅的臉上帶著淚水。靠著牆她哭了一會兒,右手習慣地想握住手中的劍,一手抓空,才記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拿劍了。

  她是嫉妒管柔柔的吧。當年的她沒有遇到一個好男人,所以嫉妒別人的幸福,但是驕傲的她難道就沒有錯嗎?

  再多的感悟都已經晚了,她寧願守苦義父留給她的粥品攤子孤獨一生,不過當年的早點攤現在已經是聞名天下的粥坊了。

  她也不再是那個可憐的江湖女子歐陽落梅,她是梅大小姐。當年歐陽落梅因為一個男人傷心欲絕,現在的梅大小姐為什麼還要製造出另外一個悲傷的女人。

  忽然不恨了,感激他給了她一個兒子。只是惋惜,當年的他們若有兒子與管柔柔一半的勇敢和執著,也許就不會造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她哭完了慢慢的走遠,沒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屋簷上長歎了一口氣。

第9章

燕歸來的病好得很快,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所以必須盡快復元保護妻子。在他快好的一天晚上,天下雨了,像是慶祝他們又在一起般的享受了久違的魚水之歡後,管柔柔的記憶再次歸零,忘記了這些天發生的一切,也不再叫他娘。

  但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他們快餓死了!

  他們沒有錢,一場浩劫後什麼都沒有的他們只剩下彼此。連外衣都當掉了的燕歸來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沒辦法去當苦力,因為管柔柔會亂跑,但他也不想去偷去搶用髒錢養自己的妻子。

  她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她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她坐在任何一家客棧都不再有飯菜送上,連外面的包子攤都下再有東西遞過來,只有一些陌生人很可怕地推開她,她被人趕來趕去趕了一天,餓得哭哭啼啼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個男人正痛苦地捶打著牆,恨自己沒用,而這個男人面色蠟黃,已經三天沒有進食。省下的錢雖然又多讓妻子吃飽了兩天,但山窮水盡的日子還是終究來臨,他們這幾天晚上都是在別人的屋簷下度過,但是管柔柔沒有因此而冷過,因為男人會暖暖的抱著她。

  可是飢餓卻不能躲開,它實實在在的折磨著人。燕歸來痛苦地發現自己離開了母親後果然什麼也不是,連妻子都下能予以溫飽,難道真的要去偷去搶?他恨自己當年只會當個太少爺,整天喝酒蹉跎光陰,唯一的特長就是舞那沒用的劍。

  想到這裡,他忽然眼睛一亮,從地上撿起泥巴做了幾個泥丸,教管柔柔玩彈珠。愛玩的天性打敗了飢餓,她快樂的玩著。

  安撫了她後,燕歸來站在她旁邊,深吸口氣。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但是為了柔柔,他必須放下尊嚴和面子。

  「各位……」才一開口便已臉紅,他咬牙一口氣喊道:「各位朋友,在下和妻子因為盤纏用盡,借寶地一用,請方便的給個錢場,不方便的給個人場。」

  以前他也喜歡看人賣藝,然後丟下一錠元寶享受窮人感激的眼神。以前的他以為這是一種憐憫,但他現在知道那不過是交易,賣藝人其實是在用自尊換取溫飽,只比乞丐高尚一點而已。

  路上的行人一開始並沒有理會他,即使是繁華的風州城,有閒錢看人賣藝的還是不多,更何況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

  燕歸來沒有劍,他隨手挑起地上半截的竹竿,舞著他年少時自創的劍法。說是劍法不如說是劍舞,純粹就是好看根本沒有實戰意義,外行人看了也許覺得飄逸瀟灑,內行人一看就知道他只是在比劃。

  但是看過他舞劍的人都會著迷,著迷那人劍合一的寫意。會覺得那不是一個人在舞著劍,而是他和劍一起在對話、在嬉戲。也許俗人看不出來,可是他行若流水的身形,畢竟比那些一身蠻肉的江湖把子好看,尤其加上他俊秀的瞼,人群慢慢的聚了起來,而且都以女子為多。

  其實當年的他舞得更好,看過他舞劍的一個朋友說過,一身白衣在月下舞劍的他,彷彿隨時會禦劍而去。

  那時的他笑道:「我在凡塵如魚得水,又何必思量神仙。」

  現在的他卻身著布衣單衫,手中的劍也不過是一截爛竹竿,人生的際遇是多麼的微妙。

  他正在黯然,忽然場外有人拋來一劍,「我的劍借你。」

  那是一把很輕巧的劍,他伸手接過長劍,彷彿一股氣韻隨著劍氣而生,旁邊的叫好聲越來越多。一舞完畢,打賞的居然不在少數,大多人敬重地放到他手裡,但有些嫉妒他的就丟到地上,他遲疑了下,還是撿了起來。一個銀元寶伸到他面前,阻止他繼續放棄尊嚴的撿地上的銅錢。

  「你不覺得這樣很下賤嗎?」林清音已經離開了梅園,但即便是這樣她也不能忍受燕歸來變成這樣。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愛著他,原來當初的傷心不只是不願意被恥笑,更多的是不願失去他。

  燕歸來站起來,三天沒吃飯的臉有著蠟黃和虛弱,但是經歷過那場風雨的他看起來既沉穩又成熟。

  他平靜地開口,「我用自己的勞力養活自己和妻子,有什麼下賤的?」

  起身越過她沒有接受她的錢。她的錢他不要,尤其她還是傷害柔柔的人之一。林清音呆站著看他卑微地低下頭專心撿錢,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可鄙可憐,再也忍不住眼淚的跟艙而去。

  撿了錢後,拒絕眾人再舞一次的要求,他逕自買了一袋包子想趕快餵飽妻子。買完後卻發現柔柔又不見了,這次他不再沒頭沒腦的找。深吸口氣,冷靜下來,看了看她剛才玩要的地方,泥丸一個個散落,朝著一個方向。他順著走過去,看見一群小孩子正拿著樹枝把她圍在中間欺負她。

  他連忙上前趕走小孩子,那群小孩竟遠遠的唱——

  「大傻子,小呆子,搓個泥球當丸子,吃下去,吐出來,原來是個屎蛋子。」

  燕歸來憤怒的一掌拍碎了地上的石磚。即使是小孩,他也不能忍受有人欺負柔柔,幾個小孩頓時嚇得哭著跑開了。

  管柔柔害怕地蹲在牆邊,嘴角有著泥巴的痕跡,頭髮被小孩子挑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他憐惜的想擦去她嘴角的泥巴,卻被她一口死死的咬住食指。

  她咬得很用力,帶著淚痕的眼盯著他,彷彿在測試他的忍耐程度。那眼神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柔柔的眼神,哀痛、絕望但是不認輸,即使是錯的也要很努力的堅持下去。

  那樣的眼神,曾經也屬於他吧。

  母親從小就教他劍法,但是他一直練不好,只知道拿劍舞著玩。八歲那年母親終於放棄了,她封劍決心不再過問江湖,安心把梅園的粥發展到大江南北,她教不出天下第一的劍客,那她就讓兒子成為第一富豪。

  此後母親從逼著他練劍到禁止他練,但是他不聽,他喜歡劍,即使不為成名不為武功。母親一氣之下餓了他三天,在他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問他屈不屈服,而他就是用這種眼神征服了母親。

  他一直奇怪為什麼會對柔柔有那麼強烈的感覺,原來他們是同一種人,想到這裡他笑了。看著他的笑,管柔柔咬得更用力,牙齒陷進肉中,腥甜味越來越濃,她的眼神也越來越飄匆。

  可他還是在笑。其實他很想哭,他沒用到讓柔柔餓得去吃泥巴。但是他不能哭,如果連他都哭了,誰來替柔柔擦眼淚。

  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她幾乎咬碎了他的骨頭,但是他依舊微笑。空出的手從懷裡拿出荷葉包放在膝蓋上,然後遞給她一個包子。

  她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他,來回看了幾遍,終於鬆開牙開始去啃包子。

  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燕歸來心裡的酸楚瞬間變成幸福。這是第一次他用自己賺的錢養活妻子。雖然知道她不會喜歡他碰她,但還是忍不住小心地用袖子擦拭她的嘴角,而她居然沒反抗,只是停下吃包子的動作,看著血流下止的手指,神色茫然中帶著愧疚。

  驚喜她的接納,他傻笑了半天才拿出個包子吃起來,餓了三天,第一次覺得粗糙的包子也很好吃。

  「好吃、好吃。」她孩子氣的吃得眉開眼笑,邊吃邊滿足地感歎著。飢餓的確是最好的佐料。

  燕歸來笑了起來,彷彿當年被母親誇獎一樣,居然有說不出的自豪。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在牆角吃著包子。

  背後傳來一聲清咳,燕歸來警覺地回過頭,一個氣度下凡的中年人站在他背後,手上拿著一把劍。

  憑著那劍,燕歸來認出他就是那借劍之人,連忙施禮,「多謝閣下借劍之恩。」

  中年人含笑地點了下頭,看向埋頭苦吃的管柔柔,「她是……」

  「她是我的妻子。」

  「很特別的妻子。」聽不出是諷刺還是讚美。

  但是燕歸來就是感覺被冒犯了,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她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好妻子。」

  中年人愣了下,大笑起來,「看來沒人能拆開你們。」說完遞過劍,「喜歡嗎?送給你。」

  燕歸來接過劍,拔出又闔上。

  「畫月,江湖十大名劍之一。相傳是位工匠追求在水中劃過月影卻不碎月影的輕薄,耗盡畢生心血打造出的。可惜……」

  「可惜什麼?」中年人感興趣的問。

  「可惜,劍終究只是外物,再好的劍可傷人也可傷己,我已經有想保護的人了,既不想傷己更不想不小心傷到她,所以還是樹枝比較適合我。」說完他歉然地笑著把劍遞了回去,此刻的穩重和從前判若兩人。

  中年人無所謂地接過又問:「方纔的劍法是你自創的?」

  「只是舞來好玩而已。」燕歸來淡淡地回道,咬了一口包子。

  一抱著遊玩之心便是以劍為舞,如果加上殺意就是天下難得的好劍法,很少有人能把劍舞得如此隨心所欲,你應該是個天下第一的劍客。」

  「我的武功很差。」

  「以你的武功殺不了飛花書生,殺不了天玄門的大弟子,更不可能拍碎石磚,但是你都做到了。」

  看了柔柔一眼,燕歸來本想說馬行飛是柔柔殺的。轉念一想,怕人知道了找她尋仇,也就不解釋了。

  「我只是想守護我的妻。」

  「現在的你可以嗎?靠賣藝?我跟了你一些日子,你的武功可以保護得了她嗎?賣藝真的可以給她好的生活?」

  聽出了他的話意,燕歸來輕輕地回答,「我不做不法之事。」

  「我只是要你成為一個殺手,—個武功高強而又正直的殺手,這樣就可以少一些像馬行飛那樣的人。」

  馬行飛是一個惡夢,一個讓他都對雨夜開始產生恐懼的惡夢。

  身子一震,燕歸來渾身冰涼的思索著,直到柔柔打了個飽嗝他才恍然驚醒。

  「好,我們跟你走。」

  ***    ***    ***

  那個中年人要他們叫他賀先生,他帶他們來到一個很安靜的大宅內。每天燕歸來就在院子裡練他自己的劍法,管柔柔則在一邊玩著賀先生給她找來的各種玩具。

  雖然玩具很好,但她還是偶爾會看著藍天發呆,想必她是渴望出去的吧!

  心疼她被關在這封閉的地方,燕歸來練得更勤奮,他想早點練成讓她自由。

  有一天她看著他的傷疤問他是誰,他雖然知道她很快就會忘記,但還是認真的讓她叫他阿來。不過當他練完了劍來陪她的時候,她居然拉著他的手叫他的名字。

  在狂喜中,他想抱住她但是又怕嚇到她,猶豫了很久才小心地輕輕把手放在她肩上,雖然有些抗拒但是她沒有甩開,這比什麼都刺激著他更努力的學成武功,他渴望和柔柔牽手走遍天下。

  他們每天的生活很簡單,他練劍她玩耍,他只要有空就陪她玩陪她說話,想讓她多記得他一點。大宅子裡有很多侍女都暗戀著燕歸來,不約而同頻繁地送茶和點心給他,後來他都很客氣的請她們把東西直接擺在管柔柔面前,不用再經過他了。而之後東西就送得不是那麼勤了。

  偶爾會有人在院子的花牆外看他,有時候是賀先生,有時候是個年輕男子,有時候是個老婦人,甚至有時是一群年輕人。但是燕歸來只當他們不存在,他心裡清楚但是不願意去尋找答案,對他來說那只是另外一個故事,與他無關,他的故事裡只有柔柔。

  為了迅速提升武功,他要求對練,因為對劍的瞭解他已經到了極致,現在缺少的是實戰經驗。一天下來,經常幾個陪練的人都累癱了,他還能繼續跟管柔柔玩,體力好得驚人。

  他們不知道,這體力是為了保護妻子,在—年內迅速練起來的。或許就像他說的,因為管柔柔,他雖然失去了很多,但是得到的也很多,現在的他能這麼快就褪去青澀的年少輕狂,與柔柔帶給他的經歷絕對是息息相關的。

  現在的燕歸來,外表已經不是從前的俊秀少年了,他成熟了很多,個子也抽長了不少,嬌小的柔柔只到達他的胸口。他還是很好看,而且更加耐看,身上也有了精瘦的肌肉,原先純淨中性的光芒慢慢消失,他變得內斂而深沉,像一把劍,一把不開刀的劍。

  他的武功進步得很快,也源於他過去十八年來對劍的領悟,但更因為他比別人多了數倍的努力。因為自小基本功夫不是很好,內功稍微弱了點,但這些都被他完美無缺的劍式彌補了。賀先生曾想傳他內功,卻被他拒絕了,他說他不想欠別人,內功他會練好的,因為他有著必須練好的理由。

  為了自己,為了妻子,為了他們將來的孩子。

  十九歲的男人臉上是為人夫的驕傲,耀眼地刺痛了賀先生的眼睛。

  半年後,燕歸來向賀先生辭行時,他已經能勝任作—名殺手。

  走的前一天晚上,柔柔睡了。他倆就在門外的地上喝酒。

  喝得很少,聊得很多。

  賀先生問他,「我認識一個人,是個少年天才,所有人都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但是他的劍不如你。」

  「每個人都有長短處,何必在意。」

  「可是為什麼所有人的劍都不如你?」

  沉默了一下,燕歸來慢慢回答,「我有一個很專情的母親,我很尊敬她,從小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做個像母親一樣專情的人,所以我對待一件事或一個人的時候,總是不喜歡顧慮很多。

  「劍和刀的區別就是刺和砍。若要刺得好,就得全力用於最小的一點,一如感情,太多的顧慮反而是羈絆,劍也不過就是專情而已。一個人需要面對的事情很多,像我這樣死腦筋的人不見得是好事。」

  賀先生不停地喝著酒,可是喝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他問:「你什麼時候領悟的?」

  「從我娘不再用劍的那天開始。」

  又停頓了很久,賀先生慢慢地笑了。

  「你知道了。」

  「因為從小別人都說我長得不像娘。」所以他長的像父親。

  「你恨嗎?」

  「該恨的是我娘,你該去問她。」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燕歸來進去陪他的妻子。別人的故事他沒興趣,即使故事的主角是他的父母。

  「你的父親一定會為你驕傲的。」賀先生在他進去後,神色失落地低語。

  賀先生繼續喝著酒,想著那個清雅的女子,想著他找到他的妻兒時,她流著淚說,既然這個孩子對他們劍宗世家來說,不過是多了個妾生子,那不如就還給他們母子一個清靜吧。

  二十年來都沒有打擾他們,以為那是成全。

  現在他明白,原來那是懦弱。

  專情啊,即使明白了,世上又有幾個人能專情至此,即使知道了,他當初真的可以為了感情割捨一切嗎?

  他從來就不是天下第一劍,因為他不配握劍,燕歸來的劍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第二天,賀先生送了他一把劍。

  那是一把古樸的重劍,根本沒開刀。

  賀先生緩緩拿起它,「這就是和忘情一起縱橫江湖的斷腸。」

  他拿起斷腸暗自運氣,劍身進裂開來,露出一把青色的古紋劍,同樣沒開刀。

  「忘情已經被封,斷腸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當年打造這把劍的人莫非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憐惜地看著,彷彿在看年輕的歲月,一陣傷心和失落後,他拿起青色的劍遞給燕歸來。「你馬上就是弱冠之年了,這把劍我命它為專情,作為禮物提前送給你,這把劍絕不會傷到你的妻子。」

  眼神交會中,燕歸來沉默地收下了。那天走的時候,送他的人很多,為了告別,很多人和他比試。有的劍不甘,有的劍愧疚,有的劍崇拜,有的劍哭泣……還有一把劍是別離。

  也許真的因為武功高了,以後的三年他們沒再遇到什麼風浪。但是他知道有兩個勢力在守護著他們,一個是商業霸王梅園,一個是天下第一莊劍莊。

  再後來他輕功居然意外的變得很好,其實那只是因為他每次去殺人都怕柔柔會出事,所以跑得特別快而已。

  有了錢的他可以理直氣壯的裝扮妻子,他發現柔柔很喜歡嫁衣,所以每到一處他就會找人做當地最美的嫁衣。那套皇后的嫁衣,是他帶著柔柔夜裡去皇宮玩,遇到的一位中年美婦送給柔柔的。

  她說,嫁衣該是幸福的人穿的,可是穿它的人卻大都傷心一世,這套為幸福而做的嫁衣在宮裡只會糟蹋了。

  他後來也多了很多朋友。有一次他在雨夜急著趕回去陪柔柔,結果剛抱住柔柔,一個白衣的俊美男子就跟著衝進來。

  他很生氣地問燕歸來的輕功好到這個地步是練了幾年,他很老實的回答兩年。而男人聽聞後卻快吐血的說他被狗連續追了十年,才練得天下第一輕功。結果他正在全力施展自己引以為傲的輕功時,竟被燕歸來從後面追上還甩開了三步。

  更讓人氣憤的是,燕歸來居然不是什麼根骨奇佳的武學天才。

  燕歸來急著抱妻子入睡,於是下耐煩的反問:「你被狗追為什麼要跑?」

  男子答,「為了活命。」

  他淡淡一笑說:「這就對了,我是為了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男子回瞪了他很久,然後他就多了一個叫葉雲寒的朋友。那個以喜怒無常和毒舌聞名天下的浮雲公子。

  很長的時間裡,葉雲寒天天跟在他們身後,製造機會和他比賽速度。

  後來有一次在燈會上,有個男人驚奇的想抓住柔柔被他隔開,當男人知道她是他妻子,而且已經有些神智不清的時候,臉上的震驚簡直無法形容。

  而這個男人就是東伯男,他跟了他們一段時間,還在他寫的排行榜裡將柔柔胡亂吹捧了一番,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告訴他們有個很好的地方叫江湖客棧以後就走了。

  後來燕歸來才知道他是柔柔的哥哥。

第10章

三年內他殺了很多他覺得該殺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一個任務,發現要殺的是當年的強盜頭子王大海。

  王大海的確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他出生很慘,活的也慘,所以就讓別人比他更慘。他生平唯一做過的好事就是放過了他們夫妻,也因此他們才能幸福的活著。

  殺他的那天,他帶著管柔柔和王大海一起喝了一夜的酒。酒至酣暢時,他舞了一套劍法。

  王大海笑道:「若死在這般精彩的劍下,幾世皆無憾。」

  天亮的時候,他用那把未曾開刀的「專情」刺入他的眉心,王大海死得毫無痛苦,甚王面帶幸福的微笑。

  或許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行事也有自己的理由,所以又有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

  殺完他,燕歸來抱著沉睡的妻子來到江湖客棧,開始替奸商掌櫃催帳。他放棄了作殺手,不是不能勝任,只是覺得這世上也許根本就沒有該死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存在的意義。

  當然如他這般的殺手想在壯年退隱江湖,那簡直是不可能的。那一年無數的殺手和仇家像不要命似的蜂擁而來,他甚至不得不靠葉雲寒幫他照顧柔柔。

  不過一年後,所有的殺手都消失了,一半是他們都死在他的劍下,一半是因為賀先生送過來一封信,上面只有四個字:相忘江湖。

  他從此沒有再被過去打擾。他在江湖客棧認識了很多奇怪的人,但都介於陌生人和朋友之間,他無暇去經營這些友情,因為他有一個需要全心疼愛的妻子。

  不曾再見過母親歐陽落梅,但是每次他去梅莊幫柔柔買粥,都能買到一碗帶著淡淡木槐花香的冰糖桂圓粥。

  那五年有多少人改變了一生,可是道盡五年的辛酸只需要一天。隨著他的敘述,管柔柔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回復,空缺的五年一一被填滿。

  最後,她一言不發。當一個男人這樣愛著你的時候,你還能說什麼呢?

  沉默良久,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你又何苦……」何苦愛著一個隨時可能離開自己的妻子。

  燕歸來有些慘澹地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五年,就這麼走過來了。」

  管柔柔百感交集,最後下定決心般地開口,「你有什麼願望嗎?最想要的,我可以補償你。」她不敢看向他的眼睛,現在的她已經給不起任何人承諾了,如果有別的方式可以補償他,那麼她的心會好過很多。

  燕歸來看著她眼中的慌亂,告訴自己一定要給她時間,因此很隱忍地回答,「我是個很貪心的男人,我的願望很多。

  「第一,我希望你醒過來以後還是我的。第二,我希望那個人妖永遠別來和我搶你。第三,我想和你白頭到老。」

  她?地站起來,「別說了,你從來沒想過別的嗎?或許我根本就不值得你去愛,你愛的只是當年的那一個我,後來的五年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自己!你到底愛的是誰,你分得清楚嗎?!」

  他看著她激動的表情,慢慢地說:「我只知道,我愛的是管柔柔。」然後像是開玩笑地問了一句,「你是管柔柔嗎?」

  她的表情變換了很多次,終於笑出了眼淚,「我是,我是管柔柔,但是我不知道我自己還是不是獨一無二。」

  「你是!」他肯定地回答,「你是燕歸來的妻子,當然是獨一無二的。」

  她慢慢地靠近他,然後捧著他的臉,含淚問:「你不會後悔?」

  他搖搖頭,很固執地回答,「不會。」

  管柔柔再也找不到別的理由不去愛這個男人,她笑著撲進他的懷裡,然後磨蹭著他。

  「現在你想後悔也很難了,只要你後悔我一定會殺了你。」

  他欣慰地抱著她,「燕歸來活著就是為了愛管柔柔,當他不愛管柔柔的那天,他一定已經死了。」

  輕輕笑出聲,管柔柔用他的衣襟擦去淚水,「你還有別的願望嗎?剛才的三個太簡單了。」

  他想了想,然後笑著說:「還算有一個願望吧!我想和你回到之前成親的那座廟。我總覺得自己很幸運,可能是那座廟的神在保佑我吧!」

  管柔柔聽著他的願望更加鼻酸,當下抬頭道:「隔期不如撞日,我們明天就去。」然後看見他一向冷酷的臉上露出欣喜,她心中酸酸悶悶的。

  傻瓜,這樣還覺得自己幸運。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長歎,燕歸來警覺地抱著她,然後手放在劍上。

  門開了,一個白衣翩翩的貴公子站在門外,他的眼睛看著燕歸來。

  他這才放鬆戒備,淡淡地問:「葉樓主你怎麼來了?」

  來的人正是千水樓樓主葉雲寒。一個驕傲地認為天下只有一個燕歸來才配做他朋友的男人。

  葉雲寒微微一笑道:「如果她不接受你,你會怎麼做?」他一直在門外聽苦,雖然他的輕功和燕歸來不相上下,但是他隱蔽行蹤的本領卻比他強上許多。

  燕歸來眼睛閃了一下,「我會一直跟著她,直到她嫁給別人。」

  「一直很想請你去我的千水樓做客,現在看來是不太可能了。不過我很佩服你,也很欣賞你。」葉雲寒淡淡地轉了身。「管柔柔,你要善待這個男人,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管柔柔一直沉默不語,當他快要走遠的時候,她忽然大喊,「當然!他的幸福只能由我來給!」

  燕歸來吃驚地看著她。

  而她笑如春花,有些任性地說:「你是我的丈夫,誰也不能跟我搶你,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

  他錯愕了,禁下住低頭開心的笑。

  葉雲寒陰苦臉瞪過來,冷冷說道:「管好你的女人!」說完拂袖而去。

  管柔柔吐吐舌頭,然後抱住他的脖子,「他看起來很厲害。」

  「嗯。」葉雲寒在江湖上的地位恐怕是正常人想像下出來的。

  「可是他很生氣,卻沒有傷害我。」

  燕歸來笑得一臉寵溺,「因為你是我的妻子。」

  她坐回他的懷裡,開始吃吃地笑,「看來我給自己找了個很厲害的丈夫。」然後又嫵媚的回頭,咬著他的耳朵問:「我以前是怎麼勾引你的?」依稀記得那些片斷,卻不代表她很熟悉,雖然她的身體告訴自己,這個男人的氣息非常熟悉。

  他輕輕抱起了她,把她放在床上,「你從來不需要勾引我。」

  她笑了,然後一臉妖嬈的笑道:「你娶我,好不好?」五年來他們幾乎每次行房她都會這麼說。

  燕歸來仍舊是幹篇—律地回答,「好。」

  ***    ***    ***

  天微亮,一身紅衣的兩個男女來到了當年的廟前。看著廟口的題字不禁啞然失笑,那裡居然是鍾馗廟。

  五年來這廟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兩人相視一笑,如同當年一樣拜了天地,然後解衣席地洞房。

  五年後,柔柔的身體不再是少女的青澀,而有著女人的豐滿和成熟。燕歸來的身體雖然多了不少傷痕,卻修長結實的如戰神般陽剛。

  五年來第一次在陽光下看著嬌妻的身體,燕歸來的急切不比當年少。依然是饜足地倒在妻子疲倦昏睡的身上,同樣用身下的紅衣簡單卷蓋住兩人沉沉入睡。

  「小子、小子,」又是那個大漢猛踢他。

  這次醒來,他看到妻子還在懷裡安眠,這是不是代表她真的屬於他了?

  「你小子踢館踢上癮了吧,你再沒地方去,也不能把我這裡當你家臥房啊。」在神面前做這些事情,不是叫神眼紅嗎?

  「我只是用這種方式對你表示感謝。」

  「謝我什麼?」有用這種方法答謝的嗎?說是復仇還比較像。

  「謝你當時讓我聽到柔柔的危險,我才沒真的死去。」當年他耳朵裡面全是膿血,怎麼可能聽到那麼清楚的聲音。

  「在法則之中,我只能那麼幫你了。」大漢,也就是鍾馗歎了一聲。

  其實他幫他們的又何止這點,管柔柔本來命中就是雲雁落的妻子,是要和他一起早死的,但是卻被他改寫了命運。

  「這話不提,我且問你,你和她既沒什麼前世糾葛,你們也不是什麼祥瑞下凡,為什麼你對她這麼癡情,只因為她是你老婆?」

  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問這個問題,燕歸來淡笑答道:「是的!」微微一頓後又道:「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我的妻子,能做我妻子的只有她。」

  他沒看到懷裡的管柔柔甜甜地勾起了唇角,在她的夢裡,燕歸來也正說著同樣的話。

  陽光一如五年前,交頸相擁的鴛鴦依然在紅色的繭中沉睡。忽然一陣風吹來,搭在身上的紅絹喜服被吹開,然後輕薄的衣料慢慢滑落直到安靜,兩人赤裸交纏在紅絹中,彷彿是兩隻有著巨大紅色翅膀的蝴蝶。

  ***    ***    ***

  江湖客棧的上午依然是靜悄悄的,客人吃過早飯後都走了。

  掌櫃江湖和店小二在發呆。

  「不知道小柔柔怎麼樣了,好想那個小丫頭喔。」江湖感歎,沒了那只燕子和小白癡,連敲詐別人都敲詐得好寂寞。

  「是啊,都沒人幫我削蘿蔔剝大蒜了。」店小二更是傷感。

  「也沒人鎮店了,我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來坐鎮,一點也不喜歡陰陽怪氣的男人。」江湖大掌櫃感慨萬千。

  大堂裡一個穿著白衣的俊美男子瞄了他一眼,嗤笑道:「我也不見得喜歡又破又醜的夜壺。」他長得很斯文、很清秀,渾身的貴氣和這家客棧一點都不搭配。

  江湖恨恨地看著他道:「爛菜葉兒,你不打架來我這裡幹什麼?死燕子飛走了,你去找他啊。」

  葉雲寒用力揚著手中的扇子,冷冷看他一眼,「你當我不知道你對我手下做了什麼?我這次不但要找燕歸來,也要找你算帳。」說完忍不住又揚了揚,這裡的黴味好重。

  江湖傻笑兩聲,然後開始拚命地撥算盤,嘴裡喃喃道:「這個燕歸來怎麼還不回來!」

  「是啊,我也很久沒聽老鼠鬧了,還有點想念呢!」店小二神往地說。以前的雨夜老鼠很興奮哦,老是咯吱咯吱的,但自從他們走了以後就聽不到了。

  江湖抓狂地拚命敲他的頭。「你想念什麼啊,燕子走了,姊姊也走了。我天天對著你這張瞼,還要熬夜看店,總有一天會英年早逝!」

  葉雲寒收起扇子奇怪地問:「殭屍可以到外面嚇人嗎?」

  「自然有辦法的,但她是我姊姊你關心什麼?」

  葉雲寒冷笑地看著他:「很想知道你那個像殭屍的姊姊是怎麼把你教成這樣的。」

  江湖一拍櫃檯,然後心疼地聽見它吱呀慘叫一聲,於足輕輕摸了摸它道:「想知道的話,拿銀子來,我連貞操都能賣給你!」

  真受不了這些烏煙瘴氣的人。葉雲寒冷冷地看著他,「身為夜壺的你有貞操可言嗎?」

  然後就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

  店小二搖搖頭準備去打掃房間時,門外忽然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看起來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憨憨厚厚的。另外一個是十五、六歲的女孩子,姿色平凡。

  兩人一邊進門一邊興奮的讚歎。

  「這就是天下第一客棧啊,好特別喔!」

  「是啊,師弟,看起來很古樸耶。」

  聽到兩人的話,葉雲寒被自個兒的口水嗆了一下,江湖則感動地迎上前去。

  「知音啊,兩位來我家客棧消費,所有費用一律給九沂。」這麼有眼光的人很少了。

  那少女正震驚於他身上特別的「花衣服」,眼角瞥見葉雲寒,突然尖叫著跳到他面前。

  「天啊,是葉雲寒,你是我的偶像耶。你比畫像看起來更好看,可以給我簽名嗎?」

  葉雲寒冷冷看著她嬌羞的瞼沉穩的開口,「頭髮幾天沒洗了?臭死了,居然還紮了這麼可笑的包子頭,你怎麼不頂個鳥窩在頭上算了。」

  少女瞬間被偶像的毒舌刺激得僵住了身子。

  「皮膚太黑、眼睛下大、鼻子不挺,嘴巴肥厚得可以炒一盤紅燒肉,我要長你這樣,我就用夜壺店裡那根房梁吊死算了。」

  一旁的江湖跳腳氣道:「爛菜葉兒你不許攻擊我的寶貝客棧!」

  店小二拚命拉住他,這個客棧已經破得禁不起高手過招了。

  少女只覺一陣北風呼嘯襲來,瞬間被凍成了人形冰雕,可那看起來完美得不像人類的男人還在繼續……

  「穿那什麼衣服,破布可以這麼裹著出門的嗎?你確定你是女人,一點女人的特徵都沒有,難道你是喜歡穿女人衣服的男變態。」

  又是一陣沉痛的打擊,冰雕開始出現裂痕。

  「你長成這樣連我都替你不好意思,有點良知就老實待在家裡別出門,要是你實在喜歡當鬼嚇人請別出現在我面前,你付不起我的收驚費。」總結完畢,看起來斯文貴氣的美男子放下茶水,優雅的出門看風景,拒絕接受視覺污染。

  冰雕碎成一地冰塊,那顆受傷的少女心啊……

  江湖連忙澆上開水,把冰塊重組成人。

  「可愛的妹妹不要傷心,那菜葉兒的朋友想不開發情去了,他心情不好。而且他那張嘴一向毒得讓人受下了,你不要理他,就當他放屁。」

  一旁的師弟同情地看著少女蒼白的臉。雖然師姊對那個公子有過多的美好幻想,但是……也碎得太徹底了吧。

  少女失神的喃喃道:「我本來好喜歡他的,他看起來那麼完美,像個好情人好丈夫。」

  在外面晃了一圈沒看到什麼風景,無聊折回來的葉雲寒正好聽到這句話,涼涼的譏諷道:「醜女,醜陋已經是罪過了,何苦再犯花癡,小心老天爺看不過去,一道雷劈死你!」

  粉碎的少女心終於再度碎成塵上,冷風一過吹得無影蹤。她哇的一聲哭出來,羞憤欲死的跑了出去。

  師弟恨恨地看了葉雲寒一眼,追出去大喊,「掌櫃的說他提供買兇殺人服務,想殺葉雲寒他給你打兩折……」

  江湖感歎道:「終於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買兇殺你了。」

  他也很想,可是《江湖人頭錄》上,東伯男給葉雲寒的人頭定的是三千萬兩銀子,因為他背後的千水樓太變態太恐怖了。

  千水樓裡的人個個是俊男美女,而且不出門則已,一出門就絕對名震江湖,身為千水樓樓主的葉雲寒不但輕功天下第一,風華和毒嘴更是天下一絕,至於武功也絕對在武林前十位。

  江湖客棧能這麼囂張,不得不承認這個菜葉也是有功勞的。

  不等葉雲寒回答,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是該殺,這麼毒的嘴會污染我的孩子,阿來,孩子出生前的這些日子你一定要封住他的嘴。」

  一身紅衣的嬌俏佳人走進門來,臉上漾著為人妻的快樂。

  隨後進來的男子用淡淡清冷的嗓音道:「這片菜葉待下久的,若他不走,柔柔你就餵他一把迷香,再把他吊在門外給那位姑娘打就是了。」

  進來的兩人正好就是燕歸來和管柔柔。

  江湖大笑了起來,「大老遠就聽到你們來,現在才到,你這個燕子是不是胖得飛不動了。」

  葉雲寒揮扇冷哼道:「終於有個賞心悅目的人來了,我被這裡的醜八怪搞得快吐了,你是不是真的要待在這個鬼地方,我的千水樓不差房間的。」他現在還不肯放棄和知己對飲雪山的願望。

  燕歸來微笑地看著他,「多謝,但我還是怕在那麼多優秀的人中,我未來的孩子會認不得父母。」曾去過千水樓,裡面的人漂亮到讓人眼花撩亂。

  江湖驚叫,「柔柔肚子裡有鳥蛋了?那你去哪做窩?」

  管柔柔淘氣地皺皺鼻子,「江湖你的嘴巴真壞,看來真的被哥哥教壞了。」

  東伯男下知道跑哪去了,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自己已經恢復全部記憶了。

  江湖呿了一聲,「我還需要找那個冬瓜學嗎?這裡哪個人不是嘴巴壞得要死,唯二個嘴巴甜的已經被你抓去做丈夫了。」

  管柔柔好奇地看著燕歸來一臉淡笑,然後問江湖,「他很會說甜言蜜語嗎?」

  店小二插嘴,「甜不甜,你會不知道?不甜的話你為什麼還要吃。」

  管柔柔一聽,立刻揮著拳頭就要追打他。

  他們那邊鬧著,這邊三個人也在閒聊。

  江湖正色問著燕歸來,「東伯男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現在要去哪安身?梅園和劍莊好像都在找你。」

  燕歸來靜默不語,劍莊不用說了,可是梅園……

  葉雲寒丟開難喝得要命的茶,嫌惡道:「去哪都好就是別在這裡,簡直是泥潭。」連茶水都是餿的。

  燕歸來看了看客棧,眼中帶著一些懷念,「在柔柔臨盆之前,我們可能必須在這裡待著了,這次在江南,我暴露了身份,只怕又有很多麻煩。」

  「你明知道你只要說一聲,多的是人會幫你解決。」葉雲寒不耐煩的插嘴。

  管柔柔正好愛嬌地撲過來,環住燕歸來的頸項,好奇問道:「在說什麼?」

  江湖隨口一應,「在說你們的窩!」

  管柔柔和燕歸來相視一笑,打趣地說:「這裡就是我們的窩啊!離身江湖又不能完全相忘江湖,只好安身於江湖客棧,和一個叫江湖的人相看兩厭。」

  「如果加上你的婆婆呢?」店小二接上一句。

  管柔柔一愣,疑惑地看向丈夫,「我還有婆婆?」

  廢話,燕歸來又不是自己蹦出來的。幾個男人白她一眼。

  燕歸來下定決心似地回答,「我自己去找她。」

  「為什麼?」她坐在他的腿上,下依地問:「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用問,燕歸來一定會妥協,他何曾拒絕過管柔柔。

  江湖在心裡小小地哀傷一下,然後站起來回到自己的櫃檯前算帳,不過動作不再如往常一樣熟練,他的心中也有張永遠不能忘記的臉。

  果然,燕歸來很快就答應了管柔柔,她正在高興,忽然好奇的指著店小二的臉,驚奇地叫道:「你是不是就是那個藥店的小學徒?」好像喔。

  燕歸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也是他甘心留在客棧的原因之一,他很感激這些幫過他們的人。

  「現在才知道啊!我還記得你一直把那隻鳥當你娘……」店小二囂張地大笑,還沒笑完就眼前一黑,就被某人的「娘」扔到門外去了。

  倒在地上的店小二不急著爬起來,逕自滿足的在地上聽著客棧裡的歡聲笑語。

  又聽樹林中隱約傳來擤鼻涕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女聲鄭重地說:「師弟,剛才我被那個混蛋嘲笑的事情,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呵呵,活著真好,店小二把手枕在背後,傻傻的對著天空笑了起來。

尾聲

一個月後

  梅園的丫頭們剛剛打開院門,就見一對璧人站在門口正要敲門。

  「請問,兩位……」忽然小丫頭尖叫一聲,轉身一邊跑一邊叫。「小少爺回來了,小少爺回來了,快告訴大小姐!」

  管柔柔好奇地探頭看了看院內的精緻美景,然後對燕歸來笑道:「你家原來這麼有錢啊!」

  「不過是娘的辛苦錢而已。」

  他扶著大肚子的她走進院內。

  遠遠的幾個人快步朝他們走近,領頭的正是一臉激動的歐陽落梅。距離他們幾步遠的時候,她站定了,仔細地看了看管柔柔後,她露出放心的微笑。

  「你們回來了!」這一句話包含了無數的意義。有對兒子回來的欣喜,也有對兒媳的承認,或者還有許多的感情。

  管柔柔很甜很甜地回答,「娘,我們回來了。」

  她再次擁有了一個母親。

  回首和燕歸來相視一笑。

  這樣很好,結果很好,大家都很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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