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皇帝不中用【江湖客棧3】作者:席月紗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9070 0 2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在宮中的地位,
是個連宮女太監都可以欺侮的九皇子,
在一次的陰錯陽差下,
他獲得了大皇兄賞賜的生日禮物──太傅。
這太傅好威風,幫他建立了皇子的威信,
還想盡辦法拱他做太子,
這下他不再是那百無一用的九皇子了。
但為何娘親聽聞他被冊封為太子,
不僅氣得破口大罵,隔天還上吊自殺!
他不懂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而現下他只剩太傅可以依靠了,
只是為何太傅卻欲置他於死地?
他的身世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祕密?
這樣的祕密會導致天曦王朝的滅亡嗎?


第一章
  清晨,朝陽還隱在迷蒙的雲後,皇宮後的側門忽然咿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衣著樸素的少年低著頭走出來,守衛們仍打著呵欠,卻不忘嘲弄的對著他指指點點。

  一輛馬車遠遠而來,在經過少年的時候停了下來,車窗裏探出一個宮人,那宮人的臉上儘是不正經及些許蔑視的笑容。

  “九皇子,怎麼一個人出來,不叫個奴才跟著啊?”

  少年怯生生的低頭不敢看向他,囁嚅道:“林公公,你說笑了……”

  不錯,這個少年就是天曦王朝的九皇子莫懷宇。可是一個庶出的皇子,尤其還是一個不受寵的妃子所生下的皇子,在宮中的命運比下人好不到哪去,更何況朝中上下現在正為了冊立太子之事而鬥得你死我活,像他這樣的皇子在這樣的局勢中還能活著,已經算是萬幸。

  林公公鄙夷的看著微微發抖的莫懷宇,譏諷的笑道:“再過幾日就是九皇子十六歲的生辰吧,按照慣例您能要求一件禮物,您可得想好了,一年就這麼一次機會呢!”

  莫懷宇低頭不語,畢竟他這些年來早已被羞辱得麻木了。

  “對了,九皇子您這是去哪啊?”林公公懶洋洋的靠回坐墊上,比莫懷宇還像個主子。

  “我去給娘親買點開胃的蜜餞。”他小聲的回答,然後從袖裏拿出通行權杖來證明,“這是秦尚儀給我的權杖。”

  他的母親只是個昭儀,而且是一個很不受寵的昭儀。

  一個不被期待的皇子和一個被嫌惡的妃子,註定了兩人在宮中的卑微地位,不但宮女不把他們當主子,就連起居飲食也和一般下人無異。

  一會兒後,林公公終於感到無趣的離開,莫懷宇這才松了口氣的直起腰來。晨陽照在他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檸黃,整個人如同清澈的琉璃般純淨。

  那雙比女孩子還要美麗的雙眸,目送著馬車進了宮門,看著兩旁侍衛對著欲進宮的馬車點頭哈腰,或是給馬車上的人拍馬屁,與對待自己的態度截然不同,他不由得黯然抿唇。想起母親憔悴的面容,他連忙收回視線,快步走向京城裏的蜜餞鋪子。

  ***  ***s***

  “啊!”抱著蜜餞正高興著回宮的莫懷宇,冷不防被路人給撞倒在地,酸梅頓時散了一地,他慌忙撿著髒了的蜜餞,眼淚忍不住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他們的月俸很少,大多都向宮人們買藥給母親治病了,這買蜜餞的錢還是秦尚儀好心給他的。

  傷心的撿著蜜餞低泣的他,沒看到街上人流慌亂讓出的大道中,一輛囂張的馬車正呼嘯著朝他駛來,而跪坐在路中央的他根本沒意識到危險節節逼近。

  眼看就要不明不白的成了馬蹄下的冤魂,驀地一個白色人影如同蓮花般飄了過來,擋在莫懷宇面前,狂奔的馬車在距離他們幾步之遠時,賓士的馬兒忽地揚蹄而躍,莫懷宇坐在地上睜大了眼睛,看著巨大的馬影罩住兩人,像是要吃掉他們般的壓了過來。

  他驚恐的想要呼喚,嗓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呆呆的看著眼前白衣人的背影。

  躍起的馬兒並沒有壓在他們身上,反而在長鳴幾聲後,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了幾下便就一動也不動了,只見那兩匹馬的額頭都被射穿了一個洞。

  好俊的身手!周遭圍觀的百姓已經開始喝采。

  隨著馬屍倒地,華麗的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幾乎要狼狽的傾倒,幸好後頭飛快趕來數個氣度不凡的隨從上前穩住馬車。片刻後,車窗上的錦緞簾子被撩開了,一張貴氣威嚴的臉露了出來,冷冷的看著馬車前的白衣男子。

  “身手不錯,膽量也不錯,只是蠢了點,居然敢攔本皇子的馬車!”

  白衣男子靜靜的站在陽光下,從他俊美的容貌以及書生打扮看來,令人難以相信方才就是他在瞬間擊斃兩匹烈馬的。

  他微微朝馬車的主人施禮,開口時的聲音清清淡淡,“馬是死了,但若因此而得到一匹真正的千里馬,大皇子又何必太在意這兩隻畜生!”

  大皇子莫蒼生有些詫異的看著白衣男子,他攔馬居然是為了自薦?“你想投在我的門下?”

  “如今天下大亂,風三不過想混得三餐溫飽,小生以為大皇子有伯樂之眼,是以貿然前來。”他以不容忽略的自信拱手回答,垂下的眼瞼遮住篤定的精光,仿佛肯定對方必然會心動似的。

  莫蒼生笑了,“你倒是特別,換做平日我就收了你,可惜……可惜你救錯了人。”話畢,便逕自交代隨從去購買替代馬匹。

  愣了一下,他這才記起還有個險些喪命的孩子。還沒轉身,背後便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大皇兄……”

  風三微皺眉頭,這是哪個皇子?迅速旋過身,他狹長的鳳眸立時對上一雙澄澈大眼,即使臉上猶有淚痕,身上更是佈滿了泥灰,但那不沾塵世的純淨像極了一塊透明琉璃,在這俗味冗雜的街上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有些吃驚的暗忖,皇族中還有這樣的皇子嗎?

  而莫懷宇更是怔忡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風三如春陽般的身影映入了他晶亮的眸子,和煦的光芒令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失神片刻後,他才記起滿手髒汙的蜜餞,不自在地看向大皇子,他一直很少見到其他親人,甚至大部分的人根本就忘記了他,但莫蒼生是少數幾個記得他的人。

  莫蒼生不帶一絲溫情的看著這個不受重視的弟弟,一旁的手下連忙上前小聲地耳語一陣。隨即,他露出一抹冷笑,“九弟,原來你的生辰快到了,也罷,大皇兄沒什麼能賞給你的,這個人就送你了,看是要當奴才還是當狗隨便你。”

  他漫不經心的口氣,仿佛只是送出一個無關緊要的玩具一樣,說完就把轎子的簾幕放下。另外換了健壯馬匹後,馬車便呼嘯離去。

  風三臉色微凝地目送著馬車離開,春風依舊,神色卻多了些許陰沉。但那陰沉如風過水般很快散了開,他側首看著一臉好奇的莫懷宇,莫懷宇也著迷地看著他。

  最終他在風三唇邊那抹淡淡的微笑中瑟縮了下,怯怯地帶著羞澀說:“我……我是九皇子莫懷宇,你……你是……”

  就在他結巴之時,風三突然優雅的單膝跪下,垂眸說道:“在下風三,從今以後便是九皇子的奴才。”

  莫懷宇驚愕的睜大眼睛,微微倒退一步,像是不能承受眼前這卓爾不凡的人如此待他,於是受寵若驚的想上前扶起他,卻又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拾著散落蜜餞的手是多麼骯髒,連忙不好意思地收回,“你……你快起來。”

  依舊是優雅的站起身,風三淡笑著打量這個看起來與眾不同的皇子,溫和的嗓音舒服的飄進莫懷宇耳邊,“皇子要去哪兒?屬下可以代勞。”

  第一次感到有人對他這麼恭敬,他腦中一片空白,支吾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給母親買的蜜餞全完蛋了,清澄的大眼裏頓時又蓄滿淚水,“我是出來給娘親買酸梅開胃的,可是……”

  瞥了地上散落的蜜餞一眼,雖然詫異身為皇子為何還要出宮買如此粗劣的點心,但他還是溫和的回答,“屬下再去買就是了。”語畢,他不禁微皺起眉頭,因為一個堂堂九皇子竟像女人般紅了眼眶,甚至還湧出淚水。

  “我沒錢了,這錢還是秦尚儀借我的,怎麼辦?娘親已經兩天沒胃口用膳了。”

  可憐兮兮的聲音顯示著這少年如同外表般的孩子性。風三歎了口氣,眼前的少年已經哭得淅瀝嘩啦。大街上人來人往,都好奇地看著兩人,直到看來無害的男子緩緩掃視四周,在眼瞼微抬的瞬間,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同梭巡獵物的蒼鷹般,嚇出眾人一身冷汗,連忙紛紛散去。

  又一瞬,風三恢復了溫和的面容,他單手把莫懷宇哭得醜兮兮的臉攬入懷中,柔聲哄道:“別哭了,沒錢我帶你去買,我還有點錢。”天底下要靠奴才出錢的主子,也只有這個沒用的皇子吧。

  莫懷宇破涕而笑,崇拜地看著一臉溫柔的男子,一股暖流淌過荒涼了十六年的心房。

  “你對我真好,”頓了下,又討好地拉著他幫自己擦眼淚的袖子,清澄的眼中滿是佩服,“你不要當我的奴才,我沒有奴才,你當我的太傅吧!”

  被拭淨的小臉上不會錯看的依戀,讓風三動作遲緩了下來,少年的樣子像是甫破殼的雛鳥第一次看到餵食的母親。這個從未聽說過的九皇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淡淡地收回袖子,微扯嘴角問:“一個小小的西席就能滿足我?”他要的身分只怕誰也給不起。

  揮袖離開,他依舊走得優雅飄然,而莫懷宇怎知自己不過是呆了一下,居然就失去他遠去的身影。他急切地四處張望,卻只看到一張張陌生的臉,仿佛在告訴他這十六年來的第一束陽光就在他發呆之時被帶走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看淚水又要落下。

  風三走出蜜餞鋪子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少年正垂首低泣的孤單背影,此情此景,令他不自覺地陷入回憶之中,靜靜地看了良久,鳳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直到莫懷宇哭到無力的蹲下,他才上前淡淡歎道:“帶路吧,皇子。”

  聽到這溫和的嗓音,莫懷宇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拿著蜜餞的風三,驚喜馬上衝破小臉上的縱橫淚水和鼻涕,隨即跳起來沖到他面前,正要抓住他的手時卻忽然停了下,連忙將手往身上努力擦了擦,才興高采烈地拉著風三的袖子快速往皇宮後門前進,惟恐他忽然改變主意。

  明媚的春陽撒滿了整個京城上空,但是此時的占星臺上,年老的星象師卻把滿是皺紋的臉湊近金盆中的黑水,顯得乾癟的雙唇顫抖地低喃,“滅國星來了,國要亡了,國要亡了……”

  ***  ******

  風三打量著莫懷宇和他的母親王昭儀所居住的涼蔭院,一路上從侍衛宮女的眼神裏,他已經得知這個皇子有多不被重視了。堂堂皇子收個下人,都會被侍衛喝斥得像過街老鼠一樣,若不是他開口說是大皇子把他賜給莫懷宇的,那幾個侍衛肯定會將兩人一同攔在宮門外。

  等到了這個小院,風三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整個朝廷知道這個皇子存在的恐怕沒幾個人,即使知道他的存在,大概也沒人會把他當皇子看待吧。

  而所謂的涼蔭院只是叫著好聽,其實不過是個離冷宮最近的荒蕪小院,甚至已經出了後宮的範圍,和宮裏雜役們的寢房並排而立。最讓人疑惑的是,整個院子的下人只有一個很老的金婆婆,而且她也只伺候著終年多病的王昭儀。

  風三背手立在門外打量著四周。小得可憐的院中,惟一的點綴只有一株茂盛的梅樹,梅樹下有一張石凳,看樣子應該有人經常坐在上頭。看著這一景一物,不由得再次憶起過去那段不堪的記憶。

  忽地,門內傳來的聲響讓他皺起眉頭,看來這莫懷宇和母親的關係也不是很好。先前他聽到他小心翼翼的向王昭儀報告想認他做太傅的事,可是並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當莫懷宇討好的把酸梅呈給她時,一個瘋狂的女音卻開始尖叫,“滾!滾!你不是我的兒子,我兒子早死了,滾!”

  片刻後,室內靜了下來,沉重的腳步聲慢慢接近,然後門被打開了,在打開的瞬間,那張沮喪的小臉看到風三後,頓時變得生氣蓬勃。

  “太傅,”他有些得意地炫耀著,“我已經和娘親說了,我這次的生辰禮物就是要你做我的太傅。你放心,我生辰的時候,無論想要什麼都能得到。”

  風三看著他不語。作為一個皇子本來就該是要什麼都能得到的吧,這個少年究竟被忽略到什麼地步?

  許久得不到回應的莫懷宇遊移著視線,不敢看向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鳳眸,他強顏歡笑拉著風三的袖子更加努力地獻寶,“我已經跟娘說了,你可以住在我們的小院裏,反正我們的院子夠大。”

  聽完他的話,風三忍不住笑了,這麼一個小得跟麻雀沒兩樣的院子,也只有從小在這兒長大的他會認為很大吧!不過若是只住他們三個人的確是有些空曠。

  莫懷宇再次沉迷在他的笑容中,微微失落的心情馬上像是受到鼓勵般的高漲起來,他興奮的帶著風三來到院中一間似乎“高檔”一點的寢房,然後害羞地說:“太傅,這是我的房間,你先在這裏住下好嗎?”

  這是個整潔卻簡陋的房間,也許比一般百姓的條件好很多了,可是若與皇宮的奢華相比,這簡直比奴才的房間還不如。風三心中再次升起了疑惑,一個皇子怎麼會被忽略至此,甚至還造就出這種膽怯的性格。

  莫懷宇見他一直沉默著,心中不禁忐忑起來,他怯生生地睜著大眼悄悄挪動腳步往門口移去,並在他和門口間站定,就怕風三一個不高興轉身離去。十六年來,他可是第一個對他溫柔和善的人,連娘親待他都是愛理不理的。

  風三回首看到背光站在門口的人兒臉上滿是怕被遺棄的表情,眼中不禁閃過了猶豫,若真的可憐這個少年,就不該把他捲入是非之中,只是……為什麼他給自己的感覺那麼熟悉,熟悉得讓人不忍心看那如琉璃般大眼中的淚水。

  他一個上前,把莫懷宇不自覺拚命絞在一起的手指扳開,溫文的嗓音帶著一絲無奈,“你的房間給了我,你住哪兒?”

  這是代表他要留下了嗎?莫懷宇吸吸鼻子含著眼淚笑了開來,“這裏還有間房是空著的,我隨便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了。”

  “那為什麼不讓我住別的房間?”風三打量著院子裏除了王昭儀的兩間廂房外的另一個房間,看起來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莫懷宇用手比劃著,“別的房間黴味很重,宮女姊姊們把好多雜物堆在那裏,裏面還有這麼大的蟲子……”他的話在看到風三沉下去的臉色時消失了,雖然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惹他不高興,但是敏感的直覺讓他知道風三在生氣,於是伸手悄悄扯住了他的袖子,仿佛這樣就能保證他不會離開。

  風三掃了一眼才不到半天就開始習慣扯他袖子的手,嘴角一抿,帶著一絲微寒的笑意走出房門。

  扯著他袖子的少年果然慌張地跟在後頭,想攔他又不敢開口,只好緊緊抓住手裏的衣料。

  快步走出房門,風三倏地停住了。院中的梅樹下,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虛弱的坐在石凳上,眼神直直盯著院門外,似乎在等什麼。

  多麼熟悉的畫面。風三將眼前的情景和記憶中的畫面重疊起來,他神色僵硬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而身後等了半天不見他繼續走的少年,探頭看了一下後便笑著解釋,“那是娘親在等父皇,她每天都要這麼等的。”

  風三慢慢轉過頭看著他,溫和的嗓音有些失了溫度,“為什麼要等?”

  他稀鬆平常的看著娘親身影,輕快地說:“從我有記憶起,娘親就這麼每天等父皇了,可是父皇從沒來過。我聽宮女姊姊說,自從十六年前,一個叫柳妃的娘娘自盡後,父皇就再也不理會任何妃子了,我娘也就這樣等了整整十六年。”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對莫懷宇感覺熟悉了,風三再也偽裝不出溫文的笑容,逕自盯著他輕鬆的表情,語氣有些不穩地問道:“你娘等了十六年,那麼你等了你娘多少年?”一個女人如果每天都在期待一份不可能得到的重視,又怎麼會有精力去關注其他人?

  莫懷宇驚奇的看著他,“太傅怎麼知道我等過娘親?”隨即又笑了起來,“也沒多久,我八歲的時候就知道娘很可憐,我不該去鬧她,夜裏的時候我還會幫她點燈籠,想說看到燈籠父皇也許就會看見娘在等他了。”

  為什麼會感覺熟悉呢?風三黯然的收回視線,心中淡淡地歎息著,因為他也曾經歷過啊!他的父親因為另外一個女人冷落了母親八年,直到母親最終選擇以死抗議,而他也在等了母親八年後,真正對母愛絕望。

  可是這個孩子比他要來得寬容。他垂下視線看著莫懷宇一臉憐惜和渴望的看著王昭儀,其實他還是期待有人能重視他的吧!所以才跟剛出殼的雛鳥一樣,抓住一點溫情就不肯放鬆的纏住他。

  恍惚看著癡癡等待的王昭儀,他忽然拉住莫懷宇的手快步走出院子,朝周圍打量了幾下後,又帶著滿是疑惑的小人兒向後宮走去。快到後宮之際,莫懷宇才在擔心他會不會硬闖後宮,恰好遇上一行宮女仿佛看不到他倆一般地笑鬧經過。

  風三頓時停住腳步,淡淡地開口問道:“見到皇子為何不行禮?”

  宮女們詫異的停下來望著兩人。這個男人是誰,明明俊美如天人下凡,為何卻又帶著一絲寒意?在瞥見他身後窘迫得不敢抬頭的莫懷宇時,宮女們便放心了下來,開始大膽地打量著風三,知道他是九皇子新帶進宮的太傅。會帶個男人到嬪妃居住的小院,只怕只有這天真的皇子做得出來,就看等會兒女官們會怎麼處罰他。

  不過……這男子還真是俊得讓人動心不已。

  紅著臉,有個大膽的宮女嬌媚地對風三行禮,“見過公子,不知公子來到後宮所為何事?”年輕的男人來後宮不怕被殺頭嗎?

  風三溫文的笑了,同時禮貌地點頭回禮,可說出的話卻讓幾個宮女差點沒跳起來,“小生是九皇子即將上任的太傅。之前無人教誨,九皇子不知禮節,如今小生來了,九皇子該知道什麼是尊卑、什麼是貴賤,也該知道若是有人冒犯他的威嚴,他該怎麼處罰那些沒大沒小、不知進退的奴才。”以皇子的身分,別說帶個人進宮,就是帶十個也不該輪到這些宮女過問。

  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若是莫懷宇想砍她們的頭,只怕也沒人敢說個不字。

  聽到重話,宮女們全都臉色發白地跪了下來,“奴婢給九皇子請安,請九皇子寬恕……”她們一直以為這個沒用的九皇子會老死宮中無人理會,沒想到今日居然有人為他出頭。

  一旁的莫懷宇敬畏地看著風三,因為他從來沒被人這麼跪拜過,太傅不愧是太傅!

  風三掃了一眼正在傻笑的莫懷宇,實在懶得看他跟個奴才一樣還得自己去收拾房間,所以才會有這舉動。“你們去涼蔭院收拾一個乾淨的房間出來,順便全部打掃過一遍。以前的事,九皇子可以不追究,但今後雖不求你們日夜服侍,可該做的事情不要再讓人開口去使喚。”說完他便轉身走向別處去發威。

  莫懷宇舉步正要跟上時,看見幾個宮女還渾身打著哆嗦不敢起來,遂不忍心地開口道:“姊……”本想再叫姊姊,卻被風三轉頭的瞪視嚇得連忙改口,“你們都起來吧,好好去幹活。”

  幾個宮女怯怯地起身看著一臉和氣的莫懷宇,不禁後悔當初為什麼把他當作好欺負的軟柿子,如今才會被這般喝斥。

  風三帶著他又來到掌管內務的尚寢局,門口幾個宮女被他用同樣的方法訓斥了下去,此騷動也引來幾個疑惑的女官走了出來。莫懷宇看到一個認識的女官暗瞪著自己,不禁嚇得瑟瑟發抖,若不是捨不得太傅,只怕他會馬上拔腿就跑。

  風三看見女官們滿臉不屑,臉色更加冰冷,他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想不到如今的奴才都這麼大膽,莫非九皇子和已死去的五皇子一樣,都不是皇上的親子不成?否則,奴才們怎麼個個都不把他放在眼裏。”

  幾個尚儀頓時大驚失色。當年,大內護衛風獨行和柳妃私通,皇上懷疑柳妃所生的五皇子不是親生,不但下令殺了風獨行和十歲的皇子,皇宮內六局二十四司也以行事疏忽幾乎全部處死。若是這九皇子再被傳出什麼流言,他死不打緊,只怕無數人也要跟著陪葬。

  女官們紛紛跪下,惶恐行禮,心中也詫異這陌生男子究竟為何人,為何知道這只有宮中少數人才知道的秘密。

  他嘲弄地看著這群不禁嚇的女人,又冷笑道:“看你們的衣著倒是不俗,九皇子的衣食住行為何如此寒酸?也不怕傳出去丟了皇上的顏面。”

  女官們全都噤若寒蟬。

  見狀,風三臉色一沉,“九皇子終究是九皇子,還望各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在下雖然只是皇子的太傅,但皇子代表的可是皇家的威嚴,若是皇子被人欺辱,在下絕不會輕饒!”

  他拋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同樣地也沒叫跪著的人起身,莫懷宇只得再次充做好人叫她們起來,然後才飛快地跟上那偉大的太博。


第二章
  “太傅你好厲害啊!我從來都沒這麼威風過。”

  莫懷宇從書房視窗望瞭望煥然一新的院子,恭敬的幫風三倒著茶,仿佛他才是皇子,自己只是個跟班似的。

  “他們給我送來了很好的茶葉哦!”之前都不大有什麼機會可以喝到,這回居然一次就送來了一堆。

  風三接過茶碗啜了一口,不經意瞥見他過於白嫩的手,有一絲模糊的疑惑從心頭滑了過去,但是很快地,他就沒空思索細節了,因為有細微不尋常的異動在周圍響起,他凝神聽了片刻便轉頭問著正在努力看書的莫懷宇。“這裏有茶點嗎?”

  啊?茶點?!莫懷宇疑惑地看著他。難道是太傅肚子餓了?他馬上愧疚的想掌自己幾個嘴巴,竟然連太傅餓了都不知道,可是不知道此刻去膳房還有糕點嗎?

  “對不起,太傅,你等著我,我立刻就去拿!”他連忙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待他一走遠,一個黑衣男人馬上躍入書房,恭敬地行禮。

  “風少,孟江來遲。”

  風三放下手中的書,搖頭道:“不關你的事,是我沒能依計畫潛伏在明王府。”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會冒出個九皇子來。

  孟江冷硬的臉上出現一抹不安,“現在我軍都在江南調養生息,只靠幾個兄弟于暗處保護,風少一人待在皇宮實在太危險了。”他的真實身分可是和朝廷隔江對峙的反叛軍靈魂人物呀。

  當今天下民不聊生,皇宮內卻依舊歌舞昇平,朝廷置之不理的態度使得民怨四起,一些苦難百姓和江湖中人組成了一支反叛軍欲對抗朝廷,以期推翻這腐敗的王朝。

  但是現在他們困窘得連糧草都買不起,只能全力保住江南,而惟今之計,便是讓朝廷混亂到沒有精力去顧及他們,而空懸的太子之位的確讓朝廷的兩大勢力──大皇子明王莫蒼生和三皇子炎王莫惜華,即使手握重兵也不敢先行離京南征,惟恐對方用兵力逼迫皇上取得太子之位。

  風三來到京城的目的就是加劇這其中的矛盾,為反叛軍取得更多時間,即使代價可能是他的性命。

  他迎著午後的春陽輕輕笑了,陽光讓他俊美的臉龐更加脫俗,但是孟江卻知道這個被稱為笑面狐狸的男人,手段有多麼陰狠。

  “只怕是我不在這裏才會更危險。”鳳眸閃過一絲詭光。

  “風少……”他正要開口,卻怔了一下,一個翻身又從來路消失在書房中。

  果然,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很快地由遠而近。

  “太傅、太傅!”一個興奮的聲音還未進門就在大喊,等到小巧的身影以令人擔憂的姿勢端著託盤沖進來,風三剛換上的溫和面孔恰好轉過來對上那張跑得臉紅紅,眼睛晶亮的稚氣小臉,“太傅,這可是父皇最愛吃的銀絲桂花糕,啊──”

  託盤一歪,糕點眼看就要傾斜而落,可是他張大的嘴巴已然終止了驚呼,因為一隻白色袖子掃過,那糕點連同託盤已經穩穩端在風三手上。

  把糕點放在桌上,風三感到一股讓他很不舒服的視線,轉頭看去,只見那雙晶亮的大眼裏,帶著比以前更多十倍的崇拜,一種想冒冷汗的感覺立時爬上心頭,他沉默地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皇子。

  莫懷宇壓下心頭的情緒,幾乎是喜極而泣的說:“太傅……你居然是我的太傅……”他激動了好一會兒,才又緊握拳頭感動的朝天歎道:“老天爺對我真好!”

  老天爺對他很好?

  風三拿著糕點正要送入口的動作頓住了,他盯著傻笑得像個白癡的皇子良久,然後輕輕含下入口即溶的點心,隨著嘴裏的涼甜,一種奇怪的情緒也在心頭擴散開來。是不是因為從來不曾被人這麼無條件的信任,所以他的崇拜才讓自己感覺到愉快。

  不,這是不可以的,風三壓下心頭的異樣,盡可能淡淡的問:“你有什麼夢想嗎?”如果他必須被犧牲掉的話,那麼對於他給的信任和崇拜只能用別的方式去補償了,至少在他死前,莫懷宇該得到屬於他的快樂。

  “有!”莫懷宇感動的看著他極崇拜的太傅,帶著期盼地開口,“若有可能,我希望能和太傅一輩子在一起。”

  難度太高了吧!他是愚蠢還是聰明啊?風三驚訝地看著他許久,才側臉轉向窗外的梅花,慢慢喝了一口茶,“你不想成為太子然後當上皇帝嗎,那時侯全天下的人都會對你很好。”

  他隨意地坐下來直搖頭,“我不要當皇帝,我知道娘之所以等得這麼辛苦,就是因為父皇是皇帝。當上皇帝後雖然會有很多人對你很好,可也會讓很多人傷心,我只要一個人對我很好就夠了。”他幸福地看著和自己一起坐在窗邊看書曬太陽的人,十六年來他一直期待有人能和他一起這樣度過每個日夜,偶爾再和他說幾句話,如此他就很滿足了。

  一個寂寞單純的孩子。風三在他視線看不見的角度微微冷笑,想不到皇族裏還有個這麼寂寞的孩子,他看著那雙熱切的大眼片刻,忽地狀似苦惱的垂下眼瞼,“你不想做太子啊,原來我的學生竟是如此胸無大志。”

  啊?莫懷宇有些呆了,胸無大志?他本來就沒什麼志向啊,那怎麼辦?

  “那……”

  風三繼續歎著,“我還以為能靠著皇子飛黃騰達呢!可惜……”

  見太傅一臉失望,莫懷宇慌了,他連忙拉住風三的袖子急切地嚷道:“我想當太子,我要當太子,只求你別離開,”脫口而出的話讓他猛然一愣,懷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我怕自己沒那個能力,你要知道,父皇幾乎不知道有我這個兒子……”聲音越說越小,他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個沒用的皇子。

  風三笑了,柔聲安慰他,“只要你想做太子,其他的一切有我。”太子這個位子要得到也不難,只不過要看是不是能坐得穩而已。

  雖然疑惑太傅為什麼會這麼說,但他還是習慣性的點點頭,反正太傅說得一定沒錯。

  “好了,你繼續看書吧,多學點東西好去爭太子之位。”

  莫懷宇再次點頭應允,然後繼續努力看著他交代的書籍。

  風三悠哉地喝了一口茶,抬頭看著朗朗晴空,嘴角不覺浮現一抹冷笑。

  天曦王朝也不過如此,無論是當今的皇帝景帝,或是那幾個皇子,他全都不看在眼裏。和朝廷隔江對峙了這麼多年,他終於回來了,回到這個汙穢的皇宮中。

  他伸出手掌向天做了一個緊握的動作,眼眸中帶著一片張狂,腦海裏只有一個信念:這個天下──

  “盡在吾手!”

  同樣的晴空下,不同的三個地方有三個一樣氣宇不凡的男人做了相同的動作和宣言。

  炎王府內,三皇子莫惜華把視線拉回走到書桌前,看著眾文官的聯名推舉信,斯文秀氣的臉上帶著滿意的微笑。 

  而明王府內,大皇子莫蒼生卻將握住的拳收住,然後用力砸向幾案。

  “我的青羽軍已經駐紮在離京城不遠的風州城了?很好,很好”

  他的臉上有著勝券在握的笑容。

  “我看現在誰能阻止我獲取王位!”

  可惜兩個莫氏皇子並不知道一股新的勢力已經在彙集,而且那股勢力居然是來自始終被遺忘的九皇子。

  ***  ******

  三個月後,莫懷宇被冊封為太子。

  在朝百官們都為這個消息吃驚,但若是細想也就明白了。二皇子出走,其他幾個皇子死得死,貶得貶,只剩下三個皇子可以選擇。而無論聯名的文官還是武官,無論是三皇子的白羽軍,還是大皇子的青羽軍,皇上是半點偏心都不能有,那麼找一個無法構成威脅的懦弱皇子去堵塞眾人之口,確實是個好辦法。

  當夜,風三微笑地喝著上好的鐵觀音,一邊看著梅花下的孤燈,一邊聽孟江報告。他只要讓爭奪的兩人拖延越久,對正在調養生息的反叛軍就越有利。

  “我們利用兩派之爭把九皇子送到太子之位一事進行的很順利,不過有一股意外的勢力曾試圖阻撓……”孟江遲疑的看著他。

  風三放下茶杯,淡淡地問:“是什麼勢力?”

  “是……是皇后。”

  他詫異地抬頭,“皇后?她的親生兒子二皇子不是已經出走了嗎?她還想爭什麼?”接著他又忽地一笑,俊臉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詭異陰暗,“你們不是在每個人周圍都安插了眼線嗎?怎麼沒查出來?”甚至連他也被嚴密地監視著。

  孟江不再言語,在聽到細小的聲音由遠傳來,他連忙跳出窗外隱入夜色中。

  幾乎是同時,房門被推開了,興奮的小麻雀跳了進來,“太傅,你聽說了沒有,明天父皇要冊封我為太子,現在我房裏有好多禮物,還有漂亮的衣服。”他抱著一堆東西來獻寶。

  風三轉身坐在床上,一副要就寢的模樣,希望這只從小老鼠變成小麻雀的九皇子能識相離開。

  偏偏莫懷宇很不識相。

  他興奮地坐在床邊抓住風三的袖子,一臉的驕傲,“等我當了太子一定要父皇封你做很大的官,父皇冊封我為太子,一定是他開始注意我了,那麼娘也很快就可以等到父皇了。”

  風三懶得告訴他,他之所以能當上太子,跟那個昏庸的皇帝一點關係也沒有,純粹是他利用高超的權術加上反叛軍在朝中的人脈替他爭取來的,而這太子之位也不過是暫時給他坐坐,過不久就會被拉下來。

  但是莫懷宇那張本來就秀氣可愛的小臉因為興奮,更加讓人忍不住被感染的想隨他一起快樂,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計畫有些殘忍,不禁感覺疲憊地揉揉眉心。

  “我要睡了。”只要別看到他應該就可以讓異樣的情緒恢復正常吧!

  啊,太傅要睡了嗎?他不舍地看著風三開始脫外衣準備就寢,於是又磨蹭了兩下,忽然門也不關的跑了出去,當風三準備上前把門關上時,卻又見他抱著枕頭跑了回來。

  因為太驚訝,風三只能愕然地看著他穿過自己,愉快地把枕頭放到床上,然後理所當然的開始鋪棉被脫鞋上床。

  “你在做什麼?”溫和的嗓音第一次在莫懷宇面前有些變調。這是他的房間沒錯吧?!當初自己並未接受他的好意,反而叫宮女們又收拾了一間屋子住下,而且怕事的女官們也給他們全部換了上好的寢具。

  “陪太傅一起安睡啊!”他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笑眯了一雙可愛的大眼,“書上說,有事弟子服其勞,我幫太傅暖被子。”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話,在夢裏也可以和太傅在一起了。”好幸福啊!

  這個皇子把他當奶娘嗎?

  “胡鬧!”風三難得的冷下臉,他一個成年男子和嬪妃皇子住在同一院已經是驚世駭俗了,若不是他打點得好,老早就被砍了頭,當然這也要歸功於皇帝對後宮的不聞不問,以及皇后的放任。

  可是再怎麼樣,皇子和自己的太傅同榻而眠的事情若是傳了出去,可是會引起不少風雨的,至少那些隱在暗處保護他的手下就不知會怎麼想。

  他冷冷地轉身背對莫懷宇,“九皇子請回您的寢室安睡,臣已經很累了。”

  莫懷宇笑咪咪的臉頓時垮了下來,他垂頭喪氣的抱著枕頭下床,慢慢地朝門口走去,經過風三時忍不住丟開枕頭從背後一把抱住他,“太傅,不要不理我,我會聽話,我會很乖,你別老背對著我,我一點也不喜歡看別人的背。”

  風三沉默地站著,感覺到背後的濡濕,心中長歎了一口氣。這世上只能看著別人背影的人又何止他一個,自己也是看了娘的背影長達八年,等來的卻是娘冰冷的屍體,他也看了爹的背影十年,等來的也是爹被處死,滿門抄斬的命運。

  “你馬上就是太子了,怎麼可以如此孩子氣?”他笑著轉身扶好還在不停抽噎的少年,只見他淚痕滿面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於是撩起袖子抬起他的臉,正要為他擦拭時,忽然莫懷宇仰面露出的頸項吸引了他。

  他沒有男性喉結?皺著眉悄悄靠近細看他的頸子,卻忽略了原本哭得慘兮兮的少年已經停止哭泣,轉而依賴地看著他溫柔的動作。

  有些男孩子的喉結的確不是很明顯,可是他連骨架都纖細得令人懷疑。不動聲色的抬起頭,掃了一眼他平坦的胸口,思索了片刻,然後忽地笑了出來,“這麼大的人還哭紅鼻子,你若是想睡就睡吧!不過我睡覺總是喜歡穿得很少。”

  莫懷宇頓時笑顏逐開,“那有什麼關係?雖然娘要我睡覺時穿多一點,但其實我也是不喜歡累贅的。”說完竟大方的解開外衣,喜孜孜的鑽進被窩脫衣服。

  風三瞪著他不小心露出的平坦胸口,心中的疑惑更大,難道他猜錯了?但是既然石頭已經搬起,也只能硬著頭皮去砸自己的腳了。他無奈的在床上人兒期盼的視線中也躺了上去,好在床夠大,兩人距離倒不用貼得很近,可是很快地,一隻不安分的“小蟲子”便磨蹭了過來。

  “太傅,太傅!”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的睡臉,甜甜的笑著然後又軟聲繼續叫道:“太傅太傅太傅太傅……”

  風三再好的修養也被磨得涓滴不剩,他隱忍不住地睜開眼問:“你叫什麼?還不睡!”

  莫懷宇卻逕自傻笑,“太傅,你會回應我啊?”幸福的傻娃娃笑得一臉蠢兮兮。

  風三鐵青著臉,背過身子不理會他。從來不曾這麼狼狽過,而這個皇子……唉,剋星!

  莫懷宇又靠了過去,在他背後小聲的自言自語,“我啊,長這麼大都沒人對我這麼好。從小娘就不喜歡我,金婆婆每次給我送了飯轉身就走,宮女們也不曾理會過我,那天,我在街上被太傅救了的時候,就一直看著你的背,我想,這個人肯定也不會理我的。”

  “可是你回頭了,你不僅對我笑還抱我,我當時真的好感動,後來你去幫我買蜜餞,我還以為你會趁機走掉,以前很多宮女姊姊都是這麼應付我的,可是你不但沒有,還幫我出了好多威風……”

  在他的軟語中,風三煩躁地想睡去不聽,可是不受控制的思緒卻回到了十八年前的早晨。

  那一天,一個小小少年在天還未亮時就等在馬廄邊,身上沾著夜露。一看見爹爹高大的身影出現,小臉登時一亮地撲了過去。

  “爹,爹!等等恩恩,”小小的身子追逐著牽馬的父親。

  牽馬準備離去的高大身影走了幾步後終於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問:“你怎麼不去你娘那裏學功課?爹要趕著進宮,你不要吵。”

  小男孩委屈地回答,“娘從不讓恩恩靠近啊,她說看著恩恩的眼睛就會難過。”他聽下人們說那是因為他的眼睛長得像爹爹。

  高大的身形頓了一下,許久後才丟下一句話,“我很忙,去找你娘……”然後便跳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沒有回頭,所以也沒看到一臉陰沉的女人正拿著白綾走到馬廄邊的棗樹下,神色渙散地笑著把自己給吊了上去。

  小男孩呆呆地看著母親的動作,嘴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那個削瘦的身體終於靜止在半空中,他才小聲地喊道:“娘?娘……”

  娘沒有回頭,爹也沒回頭,所有人都憐憫地看著他,兩年後,這些目光又再次齊聚在他身上。不過這次他在爹被處死的那天笑了,既然所有人都不回頭,那麼他就逼得每個人都必須看著他。

  風三沉浸在回憶中,身體冷硬的繃直著,可是身後的聲音還在軟軟的傳來,“我知道太傅一定就是我等的那個人,就像父皇是娘等的人一樣。娘曾說,她和父皇的共宿一夜成就了一生的緣分,現在我和太傅一定要多睡幾晚,那麼我們幾生幾世都會永遠在一起……”他自得其樂的話在看到太傅忽然回頭的鐵青面孔時,頓時消失無蹤。

  風三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沒有人該是你等的,與其枯等,為什麼不去爭取!我不是你等的人,你也不該是只會等待的人!”

  從來沒見過如此失了冷靜的太傅,莫懷宇瞬間被嚇得說不話來,但是下一刻,可能會失去風三的念頭佔據了他的思緒,於是連忙驚慌地抱住他哀求道:“太傅,你在說什麼啊?你當然是我等的人,要不然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你不是還幫我做了太子嗎?人家都說我是靠你才能做太子的。”

  “那是因為……”風三冷冷地正要說出實情,忽然理智戰勝了過去的夢魘,他閉上眼睛片刻,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一片平和。抿了下唇,口氣一變地笑問:“怎麼今日想和我睡了,聽誰胡亂說了什麼嗎?”他躺下,讓自己放鬆的接納旁邊緊張的人兒。

  莫懷宇呆呆地看著他,半晌後才沮喪的開口說:“我今日跟娘親說我當上太子的消息時,她居然氣得打我……”

  風三狐疑地挑了挑眉,為什麼王昭儀不為自己的兒子作了太子而高興呢?這樣她也可以更接近皇上,難道說這個女人其實不是個簡單人物,且早已識破了他的計畫?

  想到這裏,他試探地問:“你娘還說了什麼?”

  他委屈地坐起身,卷起褲子露出小腿,“她說我是在找死,還拿杯子砸我,你看都淤青了。”

  風三漫不經心的看了一下,他關心的是王昭儀還說了什麼,可就那麼一眼,卻令他僵住了。

  一個少年的喉結可能會不明顯,但是一條光滑如水的腿總不是一個已經十六歲的少年該有的吧,小腿上宛如嬰兒的皮膚幾乎下見毛孔,一塊可怕的淤青更將其襯得晶瑩如玉。

  風三默默的看著他的腿。他知道宮中有一些醜聞,歷代都有君王喜愛變童。但是一來好的孌童不易尋找,二來孌童極容易因為成長而失去絕美的風姿,所以宮中就發明瞭一種密藥,可以使人的性向發育遲緩,甚至到停滯的地步。

  他幾乎可以肯定,莫懷宇長期服用著這種藥,否則他不會十六歲了還是這種不男不女的樣子。但他究竟是男是女?想知道真相只有一個辦法,他的手遲疑了下,便悄悄的探向還在期待他安慰的少年。

  瞬間,風三從床上跳了下來,像瞪妖怪似的瞪著不知所措的莫懷宇。

  “他”居然是一個女人,堂堂的九皇子居然是一個女人!而他還親手把這個女人推上了太子之位!

  風三覺得這簡直離譜到讓人想一頭撞死,他陰沉著臉走出屋子,現在他需要厘清思緒,再重新思考計畫。天!饒他想過千萬個變數都沒想過莫懷宇居然是個女人,雖然之前猜測過,但真正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素有“笑面狐狸”之稱的他,也不禁覺得自己其實蠢笨的像條豬。

  莫懷宇不明白為什麼太傅對自己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後,就臉色大變地掠出門去,一種被遺棄的感覺慢慢浮上心頭,放下褲管遮住等待被安慰的淤青,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撒嬌所以惹太傅下高興,寂寞地躺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不爭氣的爬下床,出門去尋找風三了。

  風三坐在梅樹下的石凳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梅樹邊掛著的燈籠裏,微弱的光線縹緲地照在他臉上,莫懷宇看著他,心跳不由得開始一陣陣加快。為什麼每次看到太傅都有這種感覺,像喘不過氣一樣,可是看不到他的時候,卻又感覺像死了一般沒有心跳。

  “太博……”他好伯太傅不要他了,拉住他的袖子,可憐兮兮地輕輕拽了拽。

  風三睜開眼深思地看著她。他知道自己一開始就對她有著憐惜,憐惜這個和他有著相似命運的十六歲孩子,可是那感情對一個少年而言是憐惜,但對一個少女的時候,又該是什麼?

  而且莫懷宇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是個女孩子,因為單純如她根本不會說謊。

  風三看著燈籠下期盼他看著自己的人兒,一種奇怪的柔軟淡淡浮上心頭,但在想到自己的計畫時又覺得她很可憐,一出生就命運乖舛的少女在好不容易得到點虛假的溫情後,最終還是要死在這溫情中。

  他伸手想抓住她,隨著他的動作,欣喜一點一點的進駐到她的眼裏,但很快地又一點點地退去,她目光恐懼的盯著風三的背後,接著便眼前一黑軟倒了身子。

  “啊!”暗夜裏響起女人刺耳的尖叫聲。

  金婆婆連滾帶爬的從王昭儀房裏沖了出來,屋裏剛剛點起的蠟燭把一個奇怪的影子映在窗上。那是個拉長且靜止的影子,風三看過去,認出了那個在十六年前棗樹下就看過的影像。

  他抱著昏過去的莫懷宇冷冷地笑了。謎一般的九皇子在登上太子之位的前一晚,母親卻懸樑自盡了?只怕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鬼話,就是不知這王昭儀究竟是死在誰的手裏。

  是三皇子和大皇子阻礙太子上任的手段,還是另有其人?低頭看著懷裏昏迷的小臉,風三冷酷地望著燈火闌珊的院外暗自思忖。

  無論是誰,只要阻礙到他,他一定會想盡辦法鏟平!即便是鏟平這整個皇宮,整個天下!


第三章
  莫懷宇戴著孝跪在靈堂上,還有什麼比死去母親更讓一個孩子如此痛苦絕望。而且母親在責駡過他後就自盡了,是因為不要他當太子嗎?想到這裏不禁淚眼朦朧地看著身旁正淡漠盯著白燭的風三。

  “太傅,我不要當太子了,我不要了,如果得到後就一定要失去什麼的話,我情願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太傅就夠了。”

  “皇子節哀吧!”風三溫和地拍拍她的肩膀,狀似安慰,眼中卻閃過一抹冷酷。

  假如王昭儀的死真是那兩個皇子阻礙冊封太子的手段,只怕莫懷宇根本就作不了太子。她之所以還沒死恐怕是他們現在不想做出太過招搖的事,因為一旦她有任何意外,苦爭太子的兩人都脫不了幹係,即使是世上最昏庸的皇帝也會知曉的。

  “太傅,你陪我一輩子好不好?”她哀求的看著風三,“我只有你了,太傅。”

  他站在靈堂中,低頭看著在白燭前跪著的莫懷宇,嘴角掠過一抹似有若無的悲憐。這樣的孩子根本不該出生在帝王之家,這樣骯髒的皇族為什麼會誕生這麼一個純淨的少女?

  也有很多皇子不算什麼奸惡之人,但他們的心機有時連他都自歎不如。就連代表著光明和正義的反叛軍,也一定會牽扯到權力,又有幾個人能有一雙乾淨的手,一如他,他的手早已經髒到怎麼也無法拭淨,可皇宮裏又怎麼會有莫懷宇這樣的人存在?

  “沒有人可以陪另外一個人一輩子的,要是你這輩子到了盡頭,別人也還要繼續走下去,所以你叫我如何答應你?”這句話裏充滿了暗示,但單純的她是聽不出來的。輕輕一拉,雪白的長袖從愣住的莫懷宇手中扯出,然後慢慢地旋身走了出去。

  “你有三天的時間守孝,但是三天后,你最好開始準備做一個太子。”

  淡漠的話語消失在更淡漠的身影後,莫懷宇咬唇呆呆地跪坐著。太傅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拒絕和他相處一輩子嗎?不可以!他只有他了啊!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阻止太傅離開嗎?突然想到了風三曾說過的夢想,她顧不得悲傷,連忙對著母親的靈位磕了幾個響頭後,便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

  ***  ******

  “風少,兩個皇子那裏都沒什麼動靜。”孟江恭敬的站在風三背後報告敵情狀況,冷宮花園滿是放肆開放的黃色野花。

  “江南的情況如何?”

  “江南的兄弟在幾個將軍的帶領下,現在很安穩,東少也運來了大批糧草。”東少就是東伯男,是風三難得的幾個朋友,也是他最有用的朋友。

  聽到了好消息,他卻顯得有些恍惚,坐在荒廢的亭子中,看著滿眼的春花,卻忽然笑了起來,“想不到這荒廢的冷宮,還有花是如此地不甘寂寞。”

  這裏就是那個和大內侍衛有過三天獨處,進而相戀十年的柳妃住過的冷宮。身為皇上的女人,她貪心地想躲在這裏守著自己遲來的愛情,可惜不但自己逃不過,還造成了無數人的悲劇。情是什麼?是不是任何人都逃不過情劫?

  “風少,殺了王昭儀的果然是明王,他的青羽軍已經悄悄朝京城靠近,連皇宮也被他監視著,惟今之計最好是殺了莫懷宇然後投奔炎王,否則任何一方繼任太子,您都會很危險。”

  他懶懶地站起身子,抬眼笑道:“若有人殺了即將就位的太子,皇上會先懷疑誰?而他們兩個不趕快抓到兇手向皇上邀功順便撇清關係,還會給我什麼機會投奔?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笨了?或者說你是希望我就這樣送命?”

  風三在心中冷笑著。他獨自來到京城,不僅冒著被朝廷發現的危險,更多的危險是來自反叛軍,畢竟權力是非常誘人的。一旦他完成使命,就可以在幾個領導者中脫穎而出,其他人又豈會讓他順利得到天下,所以這個被無數人聯名推薦的孟江,也不一定真的就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孟江依然是面無表情的說著,“風少太多心了,屬下只是覺得莫懷宇不得不除,皇后近來動作不少,而且好像很不希望莫懷宇被立為太子,我怕她會因此對您不利。”

  “我既然決定來了,就早料到一切會發生的可能,我還要靠著莫懷宇繼續待在宮裏,她暫時還死不得,不過本來不理外事的皇后為什麼會忽然出手?”他站起來,皺眉信步地踏出亭子,在叢叢黃色野花中沉思。忽然,他身子一震,伸手折下一朵黃花。

  “開得真好,可是來得真不是時候。”宛如歎息一般的吟罷,看似隨意的向一邊走了過去,然後微笑地轉身。

  只見一抹白影藏在剝落腐朽的木柱後,因為方才聽到的內容太過震撼,那白影仍呆滯地握著手中的東西,愣愣的看著他。

  “九皇子?”風三似乎並不意外的揚眉笑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裏,現在你不是應該在靈堂上嗎?”

  “我……”莫懷宇的腦子依舊混亂不堪。

  “我……我剛才去找父皇,他特許你可以永住宮中,還賜給了我這個。”

  輕輕攤開手,那是一把西域風格濃厚的短劍。忘了此行的目的,莫懷宇只是語無倫次的喃喃說著,“我想拿來送給你,可是你為什麼又要……什麼江南的反叛軍……我不懂!”一個可怕的想法猛然閃過,她有些慌亂地顫抖問道:“難……難道……你進宮是……你……你是來……”

  風三憐憫地看著她,“你居然斷了自己的生路。”原本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不殺她,不料她卻自尋死路。

  孟江向風三沉聲道:“風少,您必須殺了他,他知道的太多了。”

  一聽,莫懷宇更加恐懼地後退,“你要殺我?不會的,太傅……”

  不敢相信地看著風三思索了片刻後,竟微笑著慢慢朝她靠近,仿佛是認同了孟江的話,背叛以及恐懼的雙重打擊讓她心碎的顫聲低喃,“不會的,太傅,不會的是不是?”

  風三俊美的臉上帶著笑容,連同立在春陽下黃花中的清白身影,整個人無害得宛如第一次出手救她時般溫和。

  “九皇子,你確定你活著會比死了還幸福嗎?”

  她睜大眼睛,登時頹然倒地。是啊!他活著幸福嗎?娘走了,父皇不喜歡他,連惟一的太傅也不過是在利用他,那他活著是為了什麼?淚水無聲的滑下,手中的短劍叮的一聲落在地上,壓抑的嗚咽聲逸了出來。在她哭得不能自己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懷抱擁住了她。

  她抬眼看著含笑的風三,一股忽如其來的希望湧了上來,她如往常般抓住他的袖子正要開口問他方才是否只是一場玩笑時,一陣劇痛卻從胸口傳來。

  “你……”無法置信的大眼直直看著他唇邊那抹曾讓她無限依戀的溫柔,那日在街上、那日的梅花下……曾經那樣的美好,原來全都是假的。原來他依舊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孩子,他比娘親還要可憐,娘至少還有他在身邊,而他什麼都沒有……

  她聽到一聲像是由心底傳出的呢喃——離開吧!永遠別回來了。

  然後定定看著他的眼睛映著她的臉,仿佛他的眼裏和心裏只有她。

  瞧著她仿佛被全世界給遺棄的絕望表情,風三不由得脫口而出,“其實……我……”忽然又像是憶起什麼而猛地噤聲。

  “算了……”既然什麼都是假的,說再多也是枉然。莫懷宇忽然咬牙猛然推開他,無力的身子重重跌落在石階上並順著臺階翻滾下去,最後她的身體停止不動。額頭湧出一片腥紅,連同那胸口的紅豔,映著白色的孝衣,小小身影淒涼得讓人鼻酸。

  風三保持著溫柔的凝視,唇邊的笑沒有收回,深沉的眸底卻閃過不舍。

  孟江舒了口氣,聽到遠處隱隱傳來腳步聲,於是連忙拉起風三。

  “風少,有人來了,您快走,我把屍體丟進枯井隨後就到。”說完就要向莫懷宇走去。

  風三攔下他,冷靜的開口道:“記得我說過嗎?一旦莫懷宇有了意外,最先被懷疑的是誰?我們現在就栽個贓,看這個昏庸皇帝會怎麼做?”

  “可是……”孟江有些遲疑。

  “再壞,也不過是讓三皇子和大皇子的實力再次均等而已,對我們還是有利而無弊。”

  孟江終於點了頭,接著兩人便縱身躍出消失在廢園內。

  許久後,廢園的門被一個好奇的宮女推開了。

  “這門不是鎖了十幾年了嗎,怎麼又開了……啊!死人了!”

  ***  ******

  涼蔭院現在只剩一個人了。

  風清月明,風三獨自坐在梅樹下。莫懷宇不在,他才發現在這樣美麗的夜裏,當梅樹下等待的燈籠不再掛起時,一個人居然是這樣的寂寞,甚至連個倒茶鋪床的人都沒有。

  這個院落裏本就沒有下人,金婆婆照顧的只是那個死去的昭儀,一直為他做這些瑣事的是他那可愛的學生。

  可是直到現在,居然還沒傳來任何關於她的消息,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慢慢喝了口涼掉的茶,這茶還是早晨莫懷宇端到他房裏的。不過是少了那個像小老鼠一樣膽怯,又像小麻雀般吵鬧的少女,為什麼他會如此煩躁?

  放下手裏端了老半天的茶杯,他沉著臉站了起來。曾預想過很多情況,可是卻萬萬沒想到要面對的竟是這種等待。

  他是厭惡等待的,他說過,想要的就要自己去爭取,爭取了就要有犧牲的準備,一如他犧牲掉那個總是依賴著他的孩子。

  驀地,院落裏出現一道光影,那是一盞很明亮的燈籠,但提燈人的衣著卻比那燈更燦爛數倍。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道憂鬱的男音隨著燈籠而來,但是那語氣卻帶著散漫和調笑。

  “只怕你想找的人不用尋找,全都會打上門來。”風三釋然地笑了出來,“冬瓜,你的憂鬱越來越不值錢了。”

  來人就是他少數信任到可以生死相托的好友東伯男,一個很有名的江湖神醫,當然他的瘋癲也是很有名的。

  東伯男把燈籠掛在梅樹上,一身五彩斑斕的錦緞和同樣鮮豔的扇子,讓冷清的小院頓時熱鬧起來。

  “我的人不用找,但只怕你想找的人,是永遠也找不到了。”東伯男熟練的甩了下頭髮,在淩亂的劉海下,一雙憂鬱的眼神看著風三淡笑不語的表情,心有不甘的甩開扇子歎道:“你真要她永遠離開?如你所願,孟江放心地回到了江南等著看你死,而莫懷宇在我的妙手下也活了過來;更如你所願,昏庸的皇上以為是兩個皇子動的手,所以他們倆打算先下手為強。”

  他倏地停下扇得飛快的扇子,憐憫的看著風三,“可是……她的心徹底死了。狐狸,你真要放過這個惟一等你的人?你要想清楚,有時候機會只有一次。”

  風三神情依舊,但笑容卻褪了,“她不適合宮廷,再待下去,我遲早得親手殺了她,現在既然有機會,趁機叫她離開這裏不是正好?”

  “那你呢?難得有一個女人讓你動心,你忘了有多少人為了一個可以相守的機會而頭破血流,但你卻如此輕易放開,為了權力什麼都要放棄嗎?別忘了,君王之路是孤獨且空虛的,得到天下的代價終究是什麼?”東伯男冷笑地問。他總是不明白這些男人為什麼都這麼不懂得珍惜,而他卻老是沒有珍惜的機會。

  君王有無數的妃子,每到夜裏,妃子們都會在門前掛一盞燈籠等待君王的臨幸,一如王昭儀等了十六年。可即使是這樣,景帝依然很寂寞,因為他惟一愛的女人為別人殉了情。也許人一生中所等的人只有那麼一個,一旦錯過就不再有。

  風三怔忡地望著東伯男帶來的燈籠,風中搖曳的光線在這樣有點寒冷的春夜,更讓人渴望的想靠近。

  直到燈熄了,東伯男也被人接走了,天下間可以在皇宮來去自如,甚至還能安然將人帶走的高手實在不多,但碰巧這樣的高手他都認識。

  可是這樣神機妙算、運籌帷幄的風三,望著熄滅的燈籠時卻落寞地笑了,他的心何時陷落到如此地步,連那個痞子東伯男都能看穿。

  他做這樣的決定會不會後悔?會不會?一個連自己感情都可以利用的人,上天會不會給他機會和錯過的人重逢?

  這院子太靜了,風三看著在月下風中搖曳的燈籠,忽然很希望它能夠再次點亮,然後有個人能坐在它的下面等待著,等待著某一個回首間,目光與目光的對視。

  ***  ******

  黑暗中,仿佛有道溫柔的目光在看著自己,但是為什麼心口會這麼痛?

  莫懷宇痛苦地呻吟出來,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滑過她的臉,驚得她奮力睜開眼睛,入目的竟是一張雍容華貴的臉,和那不可錯認的鳳冠──代表著後宮至高無上的權力。

  “皇后娘娘……”他難掩虛弱的開口叫著,感到胸口和額頭傳來陣陣刺痛。但為什麼皇后娘娘會在這裏?環視四周的富麗堂皇,難道這裏是皇后的棲鳳宮?

  皇后茹氏壓住她的身子,滿是愛憐地說:“別動。唉!我沒想到他真能下這麼狠的手?”

  莫懷宇睜大了眼睛,“您知道是誰傷了我?”

  “傻孩子……他根本是想殺了你啊。”皇后皺眉看著她眼中的悽楚,“那樣的男人不要再想了,你需要的是一個平凡的生活,做一個平凡快樂的女子,然後好好地活下去。”

  莫懷宇更加震驚了,結結巴巴地說:“您說什麼,我……我是女人?”怎麼可能,他不是皇子嗎?!

  驀地想起那日風三震驚的把自己撇在屋裏的舉動,難道就是因為這個?

  “你……”皇后咽下了想說的話,猛地站起來轉身道:“你的確是個女孩子,至於為什麼你不要問,你只要知道我會很快送你出宮,出去後你就忘記這十六年來的所有記憶,平凡的活下去吧!”說完,她步伐有些不穩地離去。

  看著皇后的背影,莫懷宇忽然苦苦的笑了。是啊,不重要,是女人又如何,無論是什麼樣的身分,她都是那個只能寂寞看著別人背影的莫懷宇。

  淚流滿面,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心中的撕裂。

  “太傅,為什麼,為什麼!”

  痛苦的質問,在棲鳳宮響徹一夜。

  ***  ******

  棲鳳宮內,百官跪了一地。

  “九皇子病了,病得很重。”

  皇后即使年過四十,但那雍容華貴的氣度卻依舊讓天下紅顏都為之失色。

  “可是皇后娘娘,皇上命九皇子必須立即即位。”唯唯諾諾的林公公兩面為難,皇后和皇上,無論是哪個他都得罪不起。

  “九皇子得的是傷寒,一旦出了差錯誰來擔這個責任?”皇后狠狠瞪著林公公,不意瞥見門外等候大臣中一道頎長的人影,她冷冷一笑,“你若連我都不信,也可問問風太傅,他可是和皇子同處已久。”

  眾人的眼睛頓時轉向了風三。不知何人暗報皇上九皇子遭暗殺而僥倖未死的消息,皇上聽後勃然大怒地宣佈:一個太子之位就鬧得兄弟自相殘殺,太子必須馬上即位。

  其實大家都清楚,皇上是害怕其他兩個皇子打起來,搞得他不得安寧。

  所以他們這些個大臣才被迫找皇后要人,好完成冊封太子的儀式,可是若皇后堅稱九皇子染了傷寒,又有誰敢置疑國母的話,何況就連皇上也要敬皇后三分呢!

  被點名的風三抬頭一笑,“我倒是不曾聽說皇子有什麼傷寒。”

  慢慢啜著茶的皇后猛然抬頭盯著他,許久後才眯起眼睛揮手道:“你們退下,煩請風太傅留下。”

  眾人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隨著旁人的消失,風三彎下的腰也慢慢地直了起來。

  “我已經給了你不少人脈。”皇后冷冷的開口,“你也答應我要讓莫懷宇消失在宮中,為什麼反悔?”

  他悠閒地坐下來笑道:“本來是這樣的,可是我忽然好奇,為什麼皇后要莫懷宇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皇宮隱姓埋名?甚至不惜和一個無名小輩聯手。”

  “你還有臉說?你說要宇兒死心離開的辦法就是給她一劍?”她怒氣衝衝地說,“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就不怕我把你當成刺客?”

  “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我敢一個人來到皇宮嗎?”他冷哼著。

  “那你還想要什麼?高官、權勢我都可以滿足你,但你別想再要得更多!”皇后的態度非常強硬。

  他挑著眉笑得陰沉,“皇后如此保護她十六年,甚至不惜用密藥幫她隱藏女兒身,而她名義上的母親又是那麼的厭惡她,我思考了許久,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他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繼續悠閒地開口,“莫懷宇是您的親生女兒。”儘管狀似悠閒,只是那茶怎麼也入不了喉。

  “你胡說!”

  猛地放下茶碗,風三一臉邪魅,“皇后不是好奇我的膽子為什麼這麼大嗎?”

  “因為在下根本不是一般人,如果不是有了足夠的證據和安排,小的又怎麼敢這樣和當今國母放話。”

  瞪著他良久,皇后歎了一口氣,“不錯,莫懷宇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產下懷宇的時候,柳妃剛死。皇上傷心得連問也不問我一聲,氣憤的我賭氣說孩子難產死了,想不到他還是不予理會,一氣之下我便把孩子給了王昭儀,王昭儀那時恰好死了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兒子,她什麼也沒說就把懷宇當成兒子養了起來。”

  “我以為對丈夫的薄情可以這樣報復,但日復一日,我還是後悔了,可我不敢認她,一半是王昭儀不肯還,另一半是怕宇兒會恨我,但我一直在想辦法保護她,且一直想著要把她送出宮去。”

  “為什麼不說您伯事蹟敗露,後位會不保?”風三刻薄地冷笑,“女人都是一樣的自私!”

  皇后愧疚地坐了下來,她的內心的確有這樣的想法。

  “我明白了。”他歎息一聲,然後又愉快的笑了,“您可知道是誰對皇上告密說懷宇沒死的嗎?”

  “是誰?”

  他漾出了無害般的笑容,“告密的人當然是我,還有誰能比我知道的更多。”知道最多的是他,安排這個計畫的人也是他,還有什麼人比他更適合當密報者?

  這個混蛋!她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恨恨地問:“你到底想做什麼?我什麼都按照你的條件給了,你還想要什麼?”

  風三輕輕地笑出聲來,“皇后娘娘,您和皇上現在都是我想巴結的對象,我還能對您怎麼樣呢?我若是想在皇上面前賣乖,九皇子是您女兒的消息,就足以讓我立下大功,可是我只說了她沒死的事情,您該知道我賣了您多大的面子了吧!但是我沒那麼貪心,我只不過想和皇后娘娘再談一筆交易。”

  他直視著皇后的眼睛,看似誠懇的微笑著,“這個交易無論您想不想答應,都沒有別的選擇……”


第四章
  風光明媚,莫懷宇眼神空洞的坐在棲鳳宮的花園中,看著美麗的花兒發呆,想著那陽光下如蓮花般清白溫和的男子。

  “太傅,為什麼……”

  那一日的情景不斷在腦海裏重播,皇后娘娘說,風三不是一般人,他的權欲很大,這樣的男人都是冷酷無情的,不是女人可以託付終生的好物件。所以他才帶著那麼冷酷的溫柔刺出那一劍,因為他本就不屬於她。

  她已經接受了自己身為女人的事實,而一個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等待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一如她的母親,一如皇后。

  母儀天下的皇后居然也是寂寞的,她含著熱淚要認她做義女,可是她拒絕了,即使娘親一直沒給她好臉色看過,但她依然是有母親的。只是拒絕的時候,皇后的臉色很難看。

  難過的情緒彌漫在心頭,她無力地靠著軟椅,虛弱的身體雖然曬著太陽卻絲毫感覺不到溫暖,而胸口和額頭的傷口也未因皇后的細心照料,如同那個奇怪的神醫所預期的速度癒合,一個人若是沒了求生意志,只怕是再好的神醫、再好的藥也都是罔然。

  “皇子……”服侍在一旁的宮女看到秦尚儀快步走來,連忙提醒沉浸在思緒中的莫懷宇。

  她抬頭望著秦尚儀面色凝重的漸漸走近,不禁疑惑皇后是否出了什麼事。直到最近她才曉得原來秦尚儀是皇后的心腹,難怪平日對她們母女和旁人不同。雖然有皇后娘娘對她如此照顧,但她心中還是對人情充滿了疲憊感,難道真的是被風三傷得難以癒合了嗎?

  “九皇子!”秦尚儀終於站定住她面前,看了下她身上的傷口,心中感到焦急萬分,“恐怕等不及您的傷完全恢復,您就要儘快出宮了。”

  出宮的日子提前了嗎?她微帶迷茫地坐起身來,淺笑道:“我的傷不礙事的,只是皇后娘娘是否出了什麼事?”

  秦尚儀慌忙的拉她起來,邊定邊交代著宮女準備事項,最後才低聲解釋,“皇后沒出什麼事。但您的事情有點麻煩,不過不要擔心,您出了宮直接往南定,會有人接應您的。”

  天色暗下來後,莫懷宇穿著宮女的服飾跟在秦尚儀的背後穿過後宮來到側門,一路上十分順利。看到後宮各個把子門前掛著等待臨幸的燈籠,她不禁苦澀地笑了,想起娘親王昭儀充滿等待的一生,和無數個一生都等不到雨露的嬪妃們,她知道自己終於遠離這孤苦的生活了,莫名的,心中居然浮現一絲依戀。

  她想起小時候常常在夜裏因害怕黑暗而睡不著,於是從門縫裏偷看梅樹燈籠下等待的母親,燈籠的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滅,娘親的臉也在光影中如虛弱的燭焰,一天天地被等待燃盡,然後黯淡消失。

  可是她是不一樣的,她要離開了,再也不必看到那樣的女子。

  越靠近後門,越看不見後宮的燈籠,她的心也漸漸從哀淒中恢復,低頭沉默的和另外兩個宮女靜靜站在秦尚儀後面,等待外宮門最後一道關卡的審查。

  “為什麼不讓我出宮?”秦尚儀厲聲質問:“我是奉皇后的命令出宮辦事,什麼時候這個皇宮輪到幾個小小的侍衛攔路了。”

  侍衛們不敢開口地猛搔著腦袋,秦尚儀正要繼續發威,背後卻遠遠傳來一道帶笑的男音,“秦尚儀莫生氣,他們幾個的確不敢攔尚儀,但是我的命令他們又不能不聽,說來,是我對你不起。”

  溫和的男音不疾不徐的由遠而來,聽在眾人耳中,感覺卻是不同,至少聽在秦尚儀的耳中就不是什麼天籟。

  她神色有些勉強的看著白衣男提著一盞燈籠慢慢走近,隨即漾起一笑,“風太博為何深夜不眠,竟有興致提著燈籠散步?”

  隨著燈籠散出柔和的光線靠近,一個卓爾不凡的男人慢慢現身在眾人面前,俊美的臉上儘是惑人的微笑。

  他看起來更溫柔了,不敢抬頭的莫懷宇和其他宮女一起匆匆低首行禮下跪,卻不小心牽動到傷口,疼痛使得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想到他一向有讓人長跪不起的習慣,心裏不禁祈禱傷口不要裂開,畢竟痛是其次,暴露了身分才麻煩,到時一定會連累到秦尚儀和皇后的。

  燈籠又搖曳了一下,風三這次居然在她們跪下去之前便含笑道:“不用行禮了,各位在宮中忙碌一天已經疲累不堪,既然此處沒什麼外人,就不需多此一跪。”

  聞言,秦尚儀笑得勉強了。皇后把禁衛軍交給風三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但是他能這麼快就駕馭這項職務,想必絕不是一般追名逐利的俗人。比如現在他雖然微笑溫和的說著話,但眼睛卻深沉地打量著低頭的莫懷宇,好在她沒抬頭,不然兩個人視線相對,天性膽怯的她一定會慌亂地露出馬腳。

  “皇后要我帶幾個宮女出宮辦點事情,不妨礙太傅散步了。”秦尚儀說完就想帶人離開,心中也準備好若是他問起所辦何事的說詞。

  不料風三只是長長的歎了口氣,“散步?我其實是因為寂寞……我一個小小的太傅住在這皇宮內多有不便,也不好要宮女們服侍,九皇子離開了一個月我又思念得緊……”

  淡淡的歎息,隱含了無盡的相思,但此言聽在莫懷宇耳中卻要捏住手心才能控制快要逸出口的啜泣。

  為什麼他還能如此坦然的說著謊?為什麼他還能說出這麼含情脈脈的話?仿彿那天如此殘忍對她的人不是他。

  腳步有些踉蹌,胸口的傷也因為強忍的緊繃情緒而裂開,她勉強支撐著,只要走出這扇門,她就可以遠離這一切了。

  意外的,這次侍衛們都很恭敬的垂首站立,不再阻攔她們。秦尚儀很快的走了出去,莫懷宇和另外一個宮女也順利的走出了門,但她終究還是忍下住回頭了,偷偷的、怯怯的,在走出幾十步後,慢慢的回視,然後愣住。

  白衣男子帶著微笑,提著紅色燈籠站在門內,夜風中衣袂飄飄。那抹笑溫柔得讓人想溺死在裏面,而他身後站著高貴的皇后娘娘,她的臉上卻是沉沉的悲哀。

  這兩個無論如何都毫無交集的人為什麼會站在一起?

  目光交錯中,風三緩緩地對皇后開了口,“您輸了。”

  他仿佛只是闡述事實的開口,嘴角愉快的揚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離他們有段距離的莫懷宇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只知道皇后看她的眼神滿是哀痛。是下是皇后被太傅威脅了?思及此,她的臉色馬上刷白,尤其在看到風三唇邊那抹勝利的笑容後,她更是僵硬在那裏,沒有勇氣離開,直到一隊侍衛忽然從宮外林道邊的陰影中冒出來,團團圍住了她。

  原來這是個圈套!

  當她無助的被風三擁住從皇后面前經過時,她聽到皇后的低喃,“為什麼你要回頭,難道你真的已經被困住了嗎?”

  那聲音很淡,甚至到了幾不可聞的地步。莫懷宇回頭看著皇后想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可是擁住她的風三卻用一種很堅決的溫柔把她漸漸帶遠,直到隔了很遠的距離後,她回頭依然看見皇后悲傷地站在原地望著她,像極了一個絕望的母親,看著即將失去的女兒。

  ***  ******

  未到涼蔭院,莫懷宇已經有了想逃跑的衝動,但是這個不容抗拒的溫柔懷抱把她緊緊的圍住,讓她想逃跑,卻也更想留下。

  一個太傅在宮中如此親密的抱住一個宮女,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質問,一路上的人都如同宮門的侍衛一樣,只是恭敬地垂首靜立。看到這樣的情景,莫懷宇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的勢力已經這麼大了嗎?

  風三體貼地更加擁緊她。

  “冷嗎?”

  她慢慢地抬頭迎向他微笑且關切的臉,想尋找那上面所洩露出來的虛偽,哪怕是一點也好,這樣才能讓自己完全死心,可是,並沒有……

  像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在她這樣稚嫩的孩子面前露出破綻?一個月而已,她這一個月在皇后那裏努力學習怎麼做一個平凡的女人,而他在這一個月的時間,居然就把勢力擴展到這種地步,這之間只能用天淵之別來形容。

  她低下頭,難過地輕輕搖晃。冷嗎?身體再冷,都沒有心來得冷。

  轉眼已到涼蔭院,佇在門口的莫懷宇忽然失去了走進去的勇氣,她停下原本就已經萬分沉重的腳步,看著正對院門的梅樹發呆,那兒有一盞燈籠正隨風搖曳著。

  梅樹依舊、石椅依舊、燈籠依舊,只是人事已經全變了。

  娘親死了,可是她卻變成了第二個娘親,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男人。

  不!她不要和娘一樣有著如此寂寞的十六年,既然等不到,那麼她就不等。她要出宮去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去求一份小小的幸福,即使嫁一個不愛的人也好,至少還有個人可以廝守。

  但是為什麼他不允許?他的勢力已經不是個小小的太傅所能比擬的,而她卻只是一個假皇子,以前還能給他當作跳板,現在只是一個累贅,甚至是個禍根,畢竟沒有人可以接受太子是一個女人的事實。

  想到這裏,她慢慢抬頭迎視風三,有些虛弱的開口,“太傅,請讓我離開吧!你已經知道我是個女人,我對你也沒有任何用處了,請讓我離開這裏,我不會說出你的秘密的,連皇后我都沒有說……”

  他以指挑起不再服藥後,漸漸顯露出女性柔美的小臉,微笑著打斷她的哀求,“恐怕你對我有些誤會,其實我當時傷害你是被逼的。”

  被逼的?莫懷宇迷惑地看著他,心裏慢慢浮出一個細小的聲音:他果然是有原因的,他一定是有原因的,看他現在不是在對你解釋了嗎?

  望著那雙大眼殘留的信任和依賴,風三知道一定能再次贏回她,她註定是他的。他想明白了,上天創造兩個相似的生命是為了相依而不是為了分離,也許結局不完美,但是他不要放手了。

  她幾乎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生性羞澀的她已經被他的動作嚇傻了,漸露的女性意識讓她已不是那個隨意當他面脫衣的少年,她下意識的別開臉不敢看他,也因此沒有看到那雙為她臉上紅暈而略微怔仲的視線,更錯過了他唇邊綻放的醉人溫柔。

  “還在為我傷了你恨我?”

  恨嗎?她愣了下,然後發覺自己竟然覺得委屈!在他那樣傷了她之後,她居然只是覺得委屈?!她真的已經陷得這麼深了嗎?

  被自己心意嚇到的莫懷宇呆住了,任風三環住腰,且順從地走入闊別一個月的故居。風三並沒有帶她回房,而是帶著她走向院落中惟一的風景,梅樹。

  院子靜悄悄的,院外燈火闌珊,院內卻是一盞孤燈。她坐在石凳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驀地,她突然的感覺到風三在把玩她的髮辮。

  這是她第一次穿女裝出現在他面前,胸口依舊平坦,但女子的嬌柔已經展露無疑。而原本那種像小老鼠般膽怯的氣質,現在卻成了一種屬於女人的楚楚可憐,更讓人覺得心動。

  她拉回自己的髮辮,為自己又不爭氣的臉紅生悶氣,積累了一個月的憤怒和決心,為什麼到了當頭卻兵敗如山倒。

  風三望著她委屈的小臉,微微一笑。

  “當胸一刀,頭上又有傷,你不奇怪你為什麼不但沒死,還能被皇后救下嗎?”

  他還好意思說出來!莫懷豐正要憤怒的痛斥他,卻聽他繼續說:“因為我早就派人佈置好了一切,包括幫你請了最好的醫生。”

  “這些不重要!而是你為什麼要……”她強迫自己下要再被他迷惑,所以用質問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為了保護你。當時我連自己都難以保護,我怕你在我身邊只會成為一個靶子。”更可能成為反叛軍中某些人要脅他的工具,然後再藉朝廷之手殺他滅口。

  “我親自下的手自然有十足的把握讓你撐到別人來救援。”

  是這樣嗎?她不確定自己要下要相信他,她本來就是個膽怯的人,而信任是需要很大的勇氣。她遲疑地看著他,“那現在……”

  “現在我已得到皇后授權給我指揮皇宮禁衛軍的大權,起碼我能保證你的安全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風三輕輕拉起她的手,執子之手的淡淡滿足感,讓他懷疑自己先前為什麼會做出放她遠走的決定。

  坐在梅樹的陰影中,莫懷宇似乎有了面對他的勇氣。她抬頭看著月華下俊美如神人的男子,忽然發覺即使他什麼都不解釋,自己可能也會不爭氣的原諒他。

  “那你也不是真心要謀反父皇嘍?”她最擔心的是這個。

  他的眼神閃了閃,“人生在世,誰不想過得舒服一些,我又何苦放棄前途去和朝廷作對。”

  “那你……”

  “我只想取得更好的生活,等多領些薪俸後,我就辭官和你相守到老。”

  風三露出最蠱惑的微笑,伸指纏繞著一縷秀髮放至唇邊輕吻。

  “不管你相不相信,傷害你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情。”

  是這樣嗎?莫懷宇的心不覺軟了下來。她咬唇許久還是禁不住關切而害羞地問:“那……現在你還有危險嗎?”

  他笑著坐了下來,石凳很小,他順手將她摟在懷中。

  她的臉紅得快著火了,芳心也因為這一連串的親匿動作而不斷沉淪。她終於明白自己原本帶著崇拜依賴的感情,其實是一個女人對於情人的迷戀。

  風三當然知道這些,只見他將她緊摟在懷中,溫柔的笑道:“現在有皇后幫我,我的處境安全不少,你放心,很快就沒人能傷害我們了。”

  她心跳如擂鼓,尤其是聽到他話裏最後的那個“我們”時,羞澀的情意更是甜上心頭,紅著臉偷偷用手抓緊他的衣襟,小聲問:“你沒有騙我?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我們現在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不會再有分離的一刻。”他微笑許諾。望著信任地看著他的小臉,他忍不住輕輕俯首靠近她微啟的紅唇。

  愣愣的看著眼前逐漸放大的俊臉,她忽然反應過來的退縮了下,但還是緊張地閉緊眼睛,顫抖著等待這親密的一刻,沒有看到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這個有如誓約的親吻便完成了。

  月下,梅樹下,燈下,溫柔的目光下,她終於品嘗到了人間另外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

  棲鳳宮內,皇后輕撫著莫懷宇躺過的軟椅,神色哀戚的歎道:“為什麼女人總是這麼癡傻……”我的女兒啊!你的選擇會是幸福嗎?

  ***  ******

  天空中一顆璀璨的星星在西邊閃爍,蒼老的星象師跪在景帝腳下報告著,“皇上,那顆妖星雖已稍稍收斂光芒,但只怕還是會作亂天下的。”

  “我做錯了什麼?”景帝不甘心的望著星星喃喃道:“為什麼在我痛失所愛十六年後,還要承受亡國之君的命運。”

  沉默半晌後,他又低頭問..“你現在還不知道那顆妖星是誰嗎?到底是誰在朕的身邊預備謀反?”

  星象師惶恐地搖頭,“臣沒用……”

  “不知道?”景帝憤怒地甩袖,然後陰沉地看著遠處萬家燈火,“那麼就讓天下為我陪葬吧!”

  ***  ******

  “太傅,這些詞都是要背的嗎?”莫懷宇已經恢復了男裝打扮,但是一個月來培養出的女性氣質讓她更像一個喜歡撒嬌的孩子,停止服藥後的她越來越柔美,要不是宮中有太多貌似女人的太監,再加上俊美的風三在她身邊,遮掩了她些許的美麗,恐怕很多人都會懷疑她的性別。

  懶洋洋靠著梅樹坐在石凳上的風三,瞄了下賴皮地坐在地上,頭枕著自己大腿的可人兒,眼裏閃過一絲笑意。她愁眉苦臉的模樣很是可愛,明明總是無法完成他的要求卻又不爭氣的黏著他。

  “念這些有什麼用啊?”這些年來無人教導她這些,雖然幼時作過陪讀跟著其他皇子隨意的念了兩年書,但卻只認得字而不曾背過什麼。

  雖然她很懂事從不過問他天天在忙什麼,但她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風三收起正在看的密件,撈起她手裏要落不落的書,故意忽略她可憐兮兮的求饒眼神,隨手一翻,居然是那闋辛棄疾的《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

  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峨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裹尋他千百度,

  驀蚨i回首,

  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

  輕輕念罷,抬眼看到莫懷宇癡癡望著自己發呆,風三笑著用書敲了下她的小腦袋。

  “看書有看我這麼認真就好了。”

  羞得滿臉通紅的她揉揉頭,像只撒嬌的小狗般在他腿上磨蹭著,微閉著眼睛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

  他的眼神深沉了些,收起調笑,用手指慢慢梳著她有些淩亂的青絲。

  享受著這一刻的溫馨,她微抬起嬌紅的臉,不好意思地說:“太傅,你不要嫌我笨,這闋詞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實在不曉得。”

  她終於停止考驗男人自製力的挑逗舉動,他不動聲色的換了個坐姿,壓下被她磨蹭出的情欲。

  “這詞說的是在元宵之夜的燈會上,花燈姹紫嫣紅、輝煌萬千。寫詞之人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女子,卻不小心在人群花燈間迷失了她,遍尋不著之餘,忽然回首,看到她其實就在燈火闌珊之處。”

  他儘量簡潔地對她解釋,免得她不耐煩又開始凝睇著他發呆。

  拿著書歪頭看了看,她笑著說:“是不是因為花燈太好看了,所以這個人只顧著欣賞花燈而忘記看人,因此只有在燈火黯淡之時,才能看到要找的人?”

  風三愣了一下,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大凡看過這闋詞的人只怕也從未這般想過。

  不待他回答,她又傷感似地歎了口氣,“太傅,我好怕以後燈太亮,你會看不到我,那我只能像那個女子一樣到燈火最闌珊的地方等你了。”

  他笑了,為她的傻話覺得愉快卻滿足的笑了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會到哪兒去等我?”

  “這裏啊!”她站了起來轉個圈,比著這小小的院落,“宮裏的燈太刺眼,我就在這裏等你。”說完又指著梅樹上的小小燈籠,“晚上的時候,我就把它點亮,然後坐在下面等你,你一定要回頭看到我哦!”

  回頭?他會的,他最恨不會回頭的人。風三笑著拉她入懷,輕輕吻上她。他不會讓她成為第二個王昭儀,更不會讓她走上和母親一樣的路.

  皇宮深深深幾許,但是在那關上院門的小小涼蔭院中,卻春風醉人。

  ***  ******

  錦衣朱冠,莫懷宇從未如今天一般穿得如此奢華。涼蔭院依舊沒有一個下人,即使每天都有人固定來把該做的雜務全部完成,但像穿衣這樣的事情還是必須自己動手,這也是風三的安排,她的身分還不到可以公開的時候,而且為自己的女人穿衣,本來就是每個男人都樂意去做的事,即使這個女人的身材平板得可以。

  終於將朱冠戴好,他又用眼光審視了她全身,檢查是否有所遺漏,不期然地,看到她羞得紅通通的俏臉,方才為了穿上這複雜的太子服,他幾乎把她全身都摸遍7了。

  “這樣就臉紅?”他戲譫地挑起她的下顎,“以前還幫我洗浴穿衣,那時候怎麼不知道害羞?”後來還不自覺地挑逗他很多次,不過念在她不懂男女情事的份上,就不拿來羞地了。

  莫陵宇聞一言臉更紅了,他初來的時候,她哪知道自己是女孩子,惟恐照顧不周到的連私密的起居都幫心愛的太傅代辦,偶爾不小心瞄到他和自己不一樣的地方,都以為是自己有缺陷,太傅太偉大的關係,還常常偷偷自卑著呢,現在想來就覺得氣血翻湧。

  哎!即使她現在已經有了些許女性自覺,但風三依然下是很滿意的掃了她曲線不明顯的身軀一眼,微微歎氣。自從和皇后打賭後,皇后的確努力想讓她成為一個女人,可這十六年來的藥物積累又豈是幾個月可以恢復的。這身材雖然可以完美地隱藏她的女性身分,但身為她的男人,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太傅……”莫懷宇羞夠了,終於鼓起勇氣拉著他的袖子苦惱地問:“我明明是女子,為什麼還要去當太子?而且父皇好像也不是很喜歡看到我。”她被風三刺傷的那日,曾哭著跪求皇上半天,結果他只是隨手用牆上的一把短劍打發了她。

  風三看著她又習慣性拉著自己衣服的小手,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你不需要在意他喜不喜歡你,你有我就夠了。”

  那個該死的皇帝最好不要喜歡她,否則到時候這個容易感動的小丫頭,只怕會難過得要死,而他不喜歡這只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來的可愛小麻雀再度心碎。

  “哦——”即使早巳知曉他的心意,但還是再次感動到不行的莫懷宇,歡天喜地的抱住風三,撒嬌的把頭靠上他的肩,感受著自己惟一的依靠。

  “本來想送你出宮,但我不想你離我太遠,這太子的身分你只好暫時頂著,不過很快就不需要委屈你再做男人了。”因為他就要終結這腐敗的朝廷。

  “嗯,只要能在你身邊,做什麼我都願意。”太傅的意田告正想辭官和她離開這裏吧!

  “而且為了皇后你必須忍耐。”他好笑的看她像小狗一樣,在他身上深深吸了口氣,一臉的陶醉,明白她現在有多麼地心不在焉。這樣也好,他也就沒必要告訴她,現在外頭正傳言是皇后殺了王昭儀,進而還想害死她,而把皇后陷入這般地步的幕後黑手就是他,否則他怎麼能夠讓皇后願意把莫懷宇交給他呢。

  “我知道太傅為了我和皇后的安全很辛苦,我一定會努力的。”她信任地看著他。

  睇著她純真的笑臉,風三再一次為自己的計畫而猶豫,但是片刻後他又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她說過惟一的願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第五章
  江南的夜幕下,一抹黑影迅速潛入一所大宅院中,在燈光昏黃的大廳上,早已有人等候多時。

  “大哥,那個風三果然下簡單,不但得到了皇后的支持,統馭了整個皇宮的禁衛軍,而且現在手裏還握有新任太子這張王牌,再這樣下去,等他控制了整個朝廷,加上我們軍中那些老傢夥的支持,只怕兄弟們真要成為他登上皇位的踏腳石了。”

  被喚作大哥的人冷哼一聲,“那只狐狸!我們流血賣命打下的江山憑什麼要給他,老子寧願守著這江南做一半江山的主人,也不願意在他手下做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奴才!”

  他本來就是山賊大王,憑什麼被一個小白臉指揮,雖說這小白臉的確有點本事,但上戰場流血的可是他們呀!

  “告訴我們的人,不能等他羽翼豐滿,趁他現在處於重圍之中儘快殺了他,然後推給朝廷。記住,一定要做得乾淨,不能讓這邊的老傢夥們起疑心。”

  “是!”

  同樣的夜幕下,宮內一片歌舞昇平。

  剛被冊封為太子的莫懷宇,忐忑不安的坐在酒宴中主位右邊第一個順位。景帝坐在皇位上,神色恍惚的觀看著舞伶們的歌舞,他身邊的皇后則面無表情,只有偶爾在看向莫懷宇時會閃過一絲溫情。

  坐在莫懷宇對面的是一邊喝酒一邊深沉打量著她的大皇子莫蒼生,挨著莫蒼生坐的是仿彿也沉浸在宴酒之樂中的三皇子莫惜華。無論是霸氣的莫蒼生,還是斯文的莫惜華,這兩人的氣勢都讓她自慚形穢、坐立不安。

  事實上她這個太子本來就只是個裝飾品,剛才皇上有氣無力地草草冊封完她後就宣佈宴席開始,而她也只能無奈的被包圍在一群根本懶得把她當成對手的人群裏,和她心愛的太傅隔得遠遠的。哀怨看過去,才發現居然連他也專心的在欣賞輕歌曼舞,還不時和旁邊的官員閒聊,看來整個宴會上如坐針氈的應該只有她而已。

  風三當然知道她在看他,她那種個性坐在那群如狼似虎的人群裏,本來就會像小羔羊一樣嚇得亂抖,可是以他的身分實在不能近前保護她,不過在皇宴之上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風太傅,你和太子關係最近,太子現在是下是連個府邸都沒有?我還聽說這次被封作太子也只是為了安撫大皇子和三皇子。”風三旁邊一個四品官好奇的問,他當然是被許多人慫恿來的。

  風三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像他這樣的小官正是自己目前極力爭取的物件之一,權力微弱,所以兩個皇子並不是很重視,但這樣的人卻為數不少,而且個個貪生怕死,更重要的是鼠目寸光。風三很喜歡這種人,這些人頭腦簡單非常好控制,而且無論是死多少個都不會痛心,在爭權的時候,這些小人物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絕妙用處。

  “太子會留在宮中是因為皇后娘娘和皇上都捨不得她而已。”他淡淡的掃了小官一眼,“太子將來可是要登基的,周學士這番言論若是傳了出去……”

  故意拉長話尾尾音,風三不疾不徐地喝了口酒,再抬頭,果然看到一張滿是冷汗的臉,討好的對自己擠著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又多了一個被收復的人,他心裏冷笑著,表面卻溫和的說:“不過,我知道學士不是有心的,我一定會在太子面前幫您美言幾句。”先恐嚇再給點甜頭,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會得到他賣命的效勞。

  那張本來哭喪的臉,立刻笑得比花還燦爛,周學士正要湊上來對風三繼續拍馬屁時,遠處卻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他們這些不大不小的官,離王位的距離有些遠,一時之間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似乎是莫懷宇和身邊的太師發生了不愉快。風三眯著眼睛望過去,看到了莫懷宇眼中打轉的淚水,知道她被欺負了,抬眼看著皇上,那個昏君的眼睛直直看著美人跳舞,仿佛什麼都沒瞧見一樣。

  他一定看到了,但他卻故意不予理會。風三冷冷看著景帝的表情,居然捕捉到了一絲快意,可見這個皇帝是故意看底下皇子們自相殘殺的。

  是他失算!沒想到這些人在大殿之上就敢公然放肆.更沒想到這個皇帝不止昏庸,竟連人性都快泯滅了。他握緊酒杯猛地喝下,垂下的眼瞼思忖著要找什麼理由帶她離去。

  莫懷宇膽怯看著太師一臉的冷笑,被酒菜潑濕的朝服髒汙一片,她求救地看向風三,但再怎麼無知,也知道身為太傅的他根本沒辦法上前為自己解圍。

  “太子殿下,您才上任就這麼不把老臣放在眼裏?”太師冷笑著斜睨著她的無措,在看到莫蒼生滿意地點頭微笑後,便更囂張的開口,“不過也難怪了,太子難得吃這麼好的酒菜,你們幾個還下給太子重新布菜!”

  他身後的幾個心腹,被主人這麼一使眼色,頓時大了膽子,上前把她面前的酒菜全部撤下,甚至還故意再在她身上灑些菜汁殘酒。

  莫懷宇隱忍的含淚,咬著唇不敢聲張,旁邊幾個擁護莫惜華或是莫蒼生的大臣掩嘴笑了起來,她狼狽的模樣取悅了他們,讓他們擁護自己主子為太子失敗的挫折感沖淡了下少。

  莫蒼生更是冷酷地笑著,“太子殿下,您就算得意也不該如此忘形,別忘了這裏是大殿之上,貴為太子更是要注意皇家的顏面。”

  莫懷宇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更加委屈。大皇兄明明看到是太師故意潑她的,為什麼還幫著太師羞辱自己,他們不是血親嗎?她那顆小腦袋怎麼也想不透皇家的親屬關係是怎樣的險惡無情。

  就在周圍大臣笑得更加肆無忌憚的時候,三皇子莫惜華忽然抬頭要笑不笑的說道:“太子殿下剛剛繼任難免心情激動,但是太師不幫著殿下穩住情緒,反而有心情說笑,這倒是讓本皇子疑惑太子到底是不是當朝未來的儲君?”

  一語既出,滿座皆不再調笑,惶恐之餘都暗自疑惑三皇子為什麼要幫這個沒用的太子說話。

  莫蒼生沉臉看著屬於自己派系的太師被他訓斥得掛不住面子,怒極反笑的正要開口時,不料一個正端著酒菜經過太師身後的太監忽然身子一歪,滿託盤的酒菜立刻灑了太師一身,甚至連太師帽上都還扣著一個湯碗。

  剛才好不容易止住訕笑的大臣們又開始狂笑起來。

  小太監當場就嚇得暈了過去,咆哮的太師立刻跳了起來,一身的湯湯水水好不狼狽。氣頭上的他沖昏了腦子,囂張慣了的個性讓他忍不住脫口喊道:“來人,把他給我砍了!”

  全場頓時靜了下來,樂師美人們也都不安地停止歌舞。

  語畢,他才意識到這兒不是他的太師府,而是皇宴之上,當下嚇得臉色蒼白。不能怪他失常,而是久久不理朝政的皇上早就讓他經常性的忽略,所以這也算他自食惡果了。

  景帝終於不能再裝出無事的模樣,於是他有氣無力地抬了下手,“一個奴才而已,太師何必計較,既然朝服髒了不妨先回去梳洗一番,朕和眾卿家繼續觀舞。”

  “皇上,”風三忽然起身行禮,“太子殿下的衣服也被濺到了髒汙,臣懇請聖上允許臣隨太子回宮更衣。”他無法再繼續忍受只能旁觀她遭人欺侮。

  皇上混濁的眼突然閃了一下,“你就是太子的太傅?”

  “啟稟皇上,臣的確是太子的太傅。”他不卑不亢地低頭回道。

  皇上打量了他幾眼,只覺得眼熟,但還是放棄思考地揮手,“你們下去吧!不要打擾了我的興致。”

  莫蒼生冷著臉任他們離去,不經意看到對面地板上有個白色物體,他抬手招來身後的太監耳語道:“去看看是誰的象牙箸少了一截。”

  片刻後,小太監悄悄回報,“是離去的風太傅。”

  啪!在美人們結束舞姿後的百官掌聲中,莫蒼生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想不到他真送了一個這麼好的生日禮物給他可愛的弟弟,他陰沉地冷著目光。不過很快他就會親手把這個禮物從他弟弟手裏要回來的!

  ***  ******

  涼蔭院裏,風三捺著性子抱著哭了足足有一個時辰的莫懷宇。她身上髒掉的朝服已經褪下,但是鼻涕眼淚卻讓他的衣服也報銷了。

  “你別哭了,你不是常說被欺負習慣了嗎?”幫她護航了整個冊封大典,卻忽略了慶祝酒宴。這的確是他考慮不周,沒想到莫蒼生會允許他的狗在皇上面前這麼囂張,更沒想到這個皇上竟然如此沒人性,這兩人他都不會放過的。

  “別人怎麼欺負我都可以忍,但是為什麼大皇兄這麼討厭我?”她抽抽搭搭地抬起淚眼,看到他臉上的溫柔和寵溺,又撒嬌的哭了起來。

  不錯,她的確是在撒嬌,即使再難過,哭了這麼久也該哭得差不多了,但他這種拿她沒轍的樣子卻讓她甜蜜得只想繼續下去。

  “別難過了,很快就沒人可以欺負你了。”他抬起她的小臉用袖子幫她拭淨鼻涕眼淚,然後皺眉看著自己一身縐巴巴的衣服。

  見狀,她不好意思的揉著眼笑了,一雙小手則開始忙碌剝著他的衣服,“太傅快脫下來,我幫你洗。”急忙扯著他腰帶的舉動,很難讓人不誤會。

  一心只想補救的她,沒有考慮到一個女人這麼急切脫男人衣服的後果,直到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被人壓在床上,正要疑惑的開口詢問,一個溫熱的東西便堵住了她微張的小嘴。

  昏昏沉沉的她還來不及思考就迷失在屬於情人的相濡以沫之中,身子也本能的貼住他,甚至沒感覺到自己的衣服早被漸漸挑開。同處一院已有數月,風三以皇子為母親守孝為由不讓任何人接近院子,除了他每日的例行上朝工作,他們幾乎一直在一起。但她從未被他如此對待過,這樣的親密接觸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也因為莫懷宇對這種事的概念極為模糊,所以她並下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失身了。

  她的身子起了變化,雖然只是很小的改變,但卻已經開始出現女性特有的線條,即使平板如昔,但這身比嬰兒還要嬌嫩的皮膚足以讓男人瘋狂。不耐地扯去兩人的衣物,肌膚相觸的瞬間,風三清醒了些,看著身下稚嫩迷醉的小臉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繼續火熱的激情。她註定要成為他的妃子,既然早晚都是他的人,提早些也沒什麼。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駕到!!”門外忽然傳來小太監拔尖的嗓門,驚得床上的鴛鴦頓時坐起身來。

  清醒過來的她看著兩人赤裸的身體瞬間被嚇呆了,她不知道太傅和自己要做什麼,但女性的本能告訴她這絕對不是什麼見得了人的事。

  風三穩下心神想了一下,不禁搖頭失笑。三更半夜,皇后怎麼可能來太子的住所,即便來也不會命人這麼明目張膽的亂叫,只怕又是他那個喜歡攪局的損友來了。

  他把還在呆愣的莫懷宇推倒用被單裹好才下床穿衣.回頭看她依舊一臉的驚嚇,忍不住俯下身子印下深吻,安撫她情緒的同時,也順便撫慰自己被打斷的強烈欲望,絲毫不在乎那個可能在門外等候的“皇后娘娘”。

  許久後結束了熱吻,迷迷糊糊的她紅著臉迷蒙地目送風三出門,估計一時半刻是不會有任何反應的。

  推門出去,略微掃視一下,果然看到一個看似憂鬱、衣著刺眼的男人坐在梅樹下,還一臉曖昧地猛搖手中金光燦燦的扇子,正是不良神醫騷包男,東伯男冬瓜兄弟是也。

  風三不理會他刺眼的三八嘴臉,走過去靠在梅樹上問:“什麼時候冬瓜做了宮裏開道的小太監,恭喜天下的良家婦女終於脫離苦海了。”為什麼會和這麼個孔雀作朋友,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東伯男早被他這些朋友的毒嘴訓練得麻木了,而且和聞名天下的毒舌葉雲寒比起來,風三只能算是個標準的斯文人了。他遞過一封密信,笑得色情兮兮地說:“狐狸發情的樣子果然不是一般的騷,今日第一次得見,真的讓我好想馬上跟眾家兄弟分享。”他說的兄弟當然是指江湖客棧的那票閒人。

  風三眯著眼睛瞄了他幾眼,也不生氣,只是又伸手道:“我叫你開的藥方呢?”

  提到藥方,東伯男更是囂張的三八起來,“不滿意小美人的身材找我要這個,嘿嘿,不過小美人的皮膚真是水得不得了。”他進入無限的回味中。

  “你怎麼知道她的皮膚很好?”他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活動了幾下,只是仍在得意的東伯男沒能看見。

  “就是上次她受傷的時候啊!我幫她縫合傷口,雖然只是把胸前的衣服剪個洞,但是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碰到,小美人的身材雖然滿平……”不知死活的話終結在迎面飛來的拳頭上,他砰的一聲從石凳上飛了出去,爬起來的時候只覺得滿天星星都在打轉。

  東伯男惱羞成怒地暴跳起來,“你不要以為我武功爛就這麼欺負我,等我哪天找個武功比你高的老婆來報復……”

  風三搖頭,找個武功高的老婆保護自己?這個冬瓜真是丟盡男人的臉,當下他又揮手補了一拳,為全天下的男人消滅恥辱,當然也成功的讓騷包男徹底閉上聒噪的嘴。隨著他的昏迷,院子裏掠過一個如燕的身形,像扛麻包一樣,扛起他就消失在夜色裏。

  燕歸來的輕功越來越好了。風三低頭閱讀著手裏的密件,隨即嘲弄般地笑了。這些朋友又送來了極為重要的消息,光是單為他們,他都必須從莫氏手中奪得天下,只是……他深思的看了莫懷宇的房間一眼:心裏悄悄歎息了下,但願她對自己的迷戀足以戰勝失去親人的悲痛。

  ***  ******

  “風少,為什麼他還沒死?!”從江南趕回來的孟江難以置信地看著在梅樹下背書的莫懷宇,他的放心離開居然是給了這個絆腳石喘息復活的機會?!

  他但笑不語地從視窗看著她認真背書的可愛模樣,然後才淡然道:“你在江南時沒聽到消息嗎?她現在已經是太子了。一

  孟江冷硬的臉上充滿詫異,“屬下沒聽任何人說起,不然屬下早就來保護風少了。”

  擺擺手示意他小心嗓門,風三漫不經心地回答,“其實也沒什麼,我在這皇宮內很安全。不過你回來得正好,明日帶著孟海去莫蒼生的府上看看他在做什麼,我覺得近日內他會有大動作。”

  “可是孟海不是負責暗中保護您的安全嗎?我和他去,您孤身一人實在太危險了。”他擔憂地說道。

  “無妨,我和莫懷宇會去見皇上,然後在禦花園等你們回來,任誰也想不到我會去那裏吧。”

  孟江還想說什麼,卻瞥見莫懷宇一臉瞌睡地收起書本就要走進來,於是連忙從後窗跳出。

  “太傅,你要我背這個,我真的背得想睡覺啊!”她苦惱地拿著《戰國策》推門進來,最近他經常丟下一本書要她背,自己卻不知道跑去做些什麼,還老是要她喝莫名其妙的苦藥。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手裏那本只翻了不到五頁的書,這丫頭果然什麼都看不進去,不過自己本來就不指望她能背下,只不過最近他比較忙,而且都是那種暗地裏的忙碌,所以只能給她找點事情做。尤其她最近很愛去皇后那裏,皇后在把手裏的權勢給了他以後,便像是要彌補莫懷宇十六年來的孤苦一樣,對她百般疼愛,不知曉的人還以為皇后是在向未來的皇上拉關係。

  有人對她好,他該高興的,可他的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那個一天到晚纏著自己的小麻雀,現在卻像一隻早出晚歸的貪玩小貓,經常讓他忙碌完以後獨自面對空曠的院子,寂寞地等她又捧著什麼好東西興匆匆的回來。

  想到這裏,他指著早就準備好的湯藥對她笑道:“你若是背不下來,就該乖乖認罰把它喝掉。”這藥是他請東伯男幫她開的,目的就是儘快改善她的體質。自從那次未完的親熱後,他越來越期待兩人靈肉合一的時刻,而一個正常的女性身體是他渴望的錦上添花。

  莫懷宇嘟著嘴看了看黑黑的藥水,可憐巴巴地瞧著他,“不要喝了吧!我一會兒到皇后娘娘那兒要吃她親手下的烏東面,喝了這個我哪還吃得下呢。”

  烏東面?風三嘲諷的笑了,只怕裏面還摻著特別的調料吧,最近下知怎的,那個皇后又開始幹方百計想讓她維持不男不女的樣子,是想叫他倒胃口的放過她?還是因為預感到他快被人殺了?不管哪種念頭,都太小看他風三了。

  他坐下身把她攬過來,一雙不安分的手熟練地探視著她的身體曲線,滿意地發現那個冬瓜再不濟,也還算是個神醫,幾天的藥補下來,居然真的效果不錯。這樣下去,只消一個月左右,她的身材即使還不算豐滿,但至少感覺是個女人了。

  “太傅……”她羞紅臉看著埋在自己胸口上的俊臉,雖說他有意要她習慣這些親密動作,但她還是會害羞得不能自己。

  “明天我陪你去見你父皇。”他沒有抬頭,依舊懶懶地埋著臉,感受著屬於青澀少女的幽香,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他知道無論她再怎麼害羞都不可能把自己推開,這個女人真的已經完全把心給了他,他微微彎了唇角,淡淡的不安卻擴散開來。

  可惜莫懷宇沒有注意到,可是她感覺到了慢慢收縮的力道,直到他的雙臂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才輕輕捶著他,“太傅,我喘不過氣了。”

  聞言,他慢慢放鬆了力道,然後抬首望著她,眼中有一種奇怪的情緒浮蕩著。

  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忽然窗外一聲悶雷,她急忙轉過頭去,只見方才還陽光明媚的天氣,不知道何時竟已烏雲密佈,悶雷滾滾.

  “怎麼忽然就下雨了。”她皺眉的嘟囔著,忽然眉眼一揚,“我知道了,夏天到了,要換季變天了。”

  是啊!要換季變天了……風三轉向窗外,沉悶的空氣一如現在的朝廷,隱含著蠢蠢欲動的風雨欲來氣息。但是,他必須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夠阻止他的決心,尤其是在即將成功之時,他一定不能因為一個女人而心軟。

  ***  ******

  朝霞殿外,莫懷宇悶悶不樂的走了出來,父皇的忽視讓她心裏難過得要命。出門不見太傅春風般的身影更叫她想哭,連安慰的人都沒有。

  抬眼一看,只有幾個侍衛站在門口,其中一個見到她出來,連忙上前稟報,“風太傅要太子在後花園稍待片刻。”

  咦?太傅出宮了嗎,原來太傅也會有私事啊?她黯淡的心情稍微回復了些,偷偷吐了下舌頭,乖乖地去後花園等待。

  而朝霞殿裏的觀星臺上,景帝急切的問著慌亂的星象師,“說!剛才的男陔是不是那顆滅國星!快說!”他揪起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老人,“我很久沒睡個安穩的覺了,說!那個閃了十六年的滅國星是不是他!”

  “當然不是。”一個溫和的嗓音替抖得說不出話來的星象師開了口,“那個滅國星明明就是我,怎麼可能是你的兒子呢?”

  景帝鬆開手裏的人慢慢回頭,只見在那金盆前蓮花照水般脫俗的男子悠閒地坐著,清白無害得如春風般和煦。

  “你……”景帝吃了一驚,一步步的靠近打量他,“你是那個蠢貨的太傅?”

  風三笑了笑沒有回答,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的父皇是這樣看待她的,只怕又要哭得他一身縐巴巴了吧。

  “你姓什麼?”景帝忽然倒退了幾步,驚恐的指著風三問。他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像一個人。

  “我姓風,不知道皇上還記不記得?”他笑著抽出身上的劍,閃著寒光的劍將一身白衣的他映得十分俊逸,看著劍的寒光一點一點露出來,他接著笑道:“不過,沒關係,皇上可以去問故人。”只是,是去地下問了。

  “你想做什麼……我可是皇上!”景帝恐懼的後退,無助地看著那個如鬼魅的男

  子,一步步逼近。

  劍起。

  觀星台血腥一片,風三收回劍,看著嚇得幾乎癡傻的星象師微微一笑,轉身而去。他並不知道那星象師嘴裏在囁嚅著什麼,但那不重要,因為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  ******

  “太傅為什麼會叫我來禦花園等呢?”她無趣的坐在亭子中自言自語,“為什麼父皇和皇兄都這麼不喜歡我?連娘都這麼討厭我。我真的這麼不討人喜歡嗎?”

  唉!太傅怎麼還不來呢?莫懷宇仰首看著天沮喪極了。

  忽然一朵含苞待放的鮮花別上了她的帽檐,熟悉的好聽嗓音安慰道:“你不是有皇后和我喜歡嗎?難道我們的喜歡不能讓你更有自信?”

  聞言,驚喜的抬頭拉住他的袖子解釋,“不是的,我當然高興你們喜歡我,我只是……只是……”只是怕配不上他啊!

  風三抱著她,臉上如狐狸般浮出一絲狡詐的微笑。應該快來了。

  “太傅,你剛才去哪里了?為什麼要我等那麼久?”回答不上來,乾脆換個話題。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就被飛快地帶開。慌亂的視線中,五個蒙面男人已然出現在禦花園中,還未落地就已經拔劍相向。幸好她被風三及時抱開,五把利劍只掃下一陣落花,不然她早就身首異處了。

  被嚇呆的她也忘記喊叫,只能縮在風三懷裏任他抱著躲避,直到她終於反應過來深呼吸準備大叫時,身後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第六個黑衣人,卻無聲無息地刺來致命的一劍。

  鏘的一聲,一把快得下可思議的劍忽然飛來,輕易化解了危機。也就是這飛來的一劍,讓整個局勢大變,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數百個禁衛兵團團圍住他們,而那飛來一劍的主人更是行雲流水般輕鬆應付著六名刺客,甚至很快擊落了他們的武器。

  侍衛們圍住六名刺客,風三抱著驚魂未定的莫懷宇遠遠站著,旁邊還有一個冷峻男人,手裏一把看似平凡的無刀劍隱隱散發著青光,就是他改變了整個局面。

  風三含笑點頭,“我又欠了你一次。”

  男人對他頷首了下便飛身離去,瞬間就消失不見,這皇宮對他來說竟如自家後院般來去自如。

  再看那幾個蒙面人背靠背看著逐漸縮小的包圍圈,幾雙眼睛同時出現了絕望的光芒。先來的五個蒙面人看向後來才到的蒙面人,卻見他只是恨恨地瞪著風三。

  這幾人頓感無路可退,張口就要投降。“風少,我們……”

  他冷笑了下,忽然用左手把莫懷宇的頭埋進胸口,右手趕在那幾個蒙面人開口前輕輕一揮。頓時亂槍齊下,等她聽到了慘叫聲,掙紮著從他懷裏轉過身來時,侍衛們已經在她面前結成了人牆,雖然沒看到那些人的屍體,但從侍衛們腳下縫隙中流出的血告訴她,那絕對不是什麼好看的畫面。

  “太傅,這幾人要怎麼處理?”侍衛長恭敬地跪下詢問。單看他的態度沒有人會想到風三只是個小小的太博。

  “這幾個刺客膽敢行刺太子,死不足惜,但是看他們分兩次而來,想必還有陰謀,把他們的屍體暫時收好,其他人四處查看一下情況。”

  話音一落,侍衛們馬上訓練有素的開始行動。

  莫懷宇驚詫的看著這一幕。為什麼連皇上禦花園的侍衛都對他如此恭敬?但是她沒能多想,風三就攬著她向花園外走去,像是不想讓她看到血腥場面一樣。

  “報!”

  “報!”

  園內園外同時飛快掠來兩個護衛,雙雙單膝跪倒報告。

  風三示意園內的先說,只見那侍衛呈上一個斷成兩段的腰牌報告,“稟報太傅,在一個刺客身上搜到這個。”

  他接過腰牌凝視片刻後笑了出來,“這是大皇子府上的,想必是在一個月前太子冊封酒宴上得罪了他,所以現在來刺殺你。”

  他的話是笑著對莫懷宇說的,可是她卻笑不出來。大皇兄果真不顧兄弟之情要殺她嗎?

  慌亂的眼神難過的垂下,冷不防看到抬著屍體的侍衛手一滑,一具屍體蒙面的黑布散了開來,一張血污的臉暴露在她面前,那是……她吃驚的看著。

  這張臉很熟悉,是她曾在冷宮花園內看過的,是和風三在一起的孟江,也是他要風三殺了自己,所以無論如何她都忘不了。但是為什麼這個人要來刺殺他們,難道他是大皇子的人?不可能!大皇子要殺她和風三,早在當日街頭就可以以冒犯之罪處死他們,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但是很快地就再也思考下了了,因為那個園外而來的侍衛面無表情地說:“稟報太傅,皇上遇刺身亡。”

  莫懷宇睜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剛才她還和父皇見面的,怎麼可能?

  “不會的,父皇怎麼可能會死?”她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問:“剛剛我才還和他見面的。”

  風三看著她慌亂的樣子,沒有開口,只是轉身問道:“皇上怎麼駕崩的?”

  “皇上吩咐奴才們不要去觀星台打擾他,等到梁道長跑出來的時候,奴才們就發現皇上已經被人刺死在觀星臺上了。”

  “那麼這中間,可有人進去過?”他悠悠地問。不過是做個樣子給正急匆匆趕來的林公公看罷了。

  林公公一走近便拔高嗓門叫道:“不用問了,最後一個見皇上的就是九皇子,一定和他脫不了幹係!”

  “不!我沒殺父皇!”她害怕地躲在風三背後,不敢看向林公公,自小被他的冷嘲熱諷嚇得見到他就瑟縮地直想躲避。

  風三微皺了下眉頭,笑著對林公公說:“太子宅心仁厚,又怎麼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林公公還想說什麼,卻聽一道威嚴的女聲傳來,“皇上怎麼了?為什麼有人對我稟報說皇上遇刺了?”

  “皇后娘娘千歲!”眾人連忙跪下。

  皇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莫懷宇許久,才轉而問林公公,“到底是怎麼回事,皇上遇刺可有大礙?”

  林公公顫聲回答,“啟稟皇后娘娘,皇上……皇上駕崩了!”

  皇后猛然倒退一步。他死了?雖然心中無數次詛咒過他,但是他怎麼可以死了?

  她恍惚了片刻,幾乎站不穩,幾個侍女連忙上前扶住她。

  “罷了,我去看看皇上。太子……”她看了看莫懷宇又看了看林公公,然後淡淡的歎息,“太子去休息吧!聽說方才也有刺客行刺你。”

  莫懷宇渾渾噩噩的跟著風三回到涼蔭院後頭就痛得厲害,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最近總有親人死去。

  風三見她難過,就陪她聊了會兒詩集。

  忽然,她丟開書撲進他懷裏。

  “太傅,我們離開好不好?我不做太子了,我們離開這裏,做一對平凡的夫妻。”

  他愣了下,垂下眼瞼撫摸著她的秀髮片刻,笑問:“今天嚇壞了嗎?我不是說過等我賺夠薪俸再離開的嗎?現在我好不容易成功了,為什麼要放棄呢?”

  “可是……”她抬頭看著他,想問他為什麼沒有認出刺客中有認識的人,以他的智慧,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但是當隱約的答案幾乎要浮出枱面時,她卻不敢再問下去了。

  失去了母親,失去了父皇,現在只剩幾個根本不親的哥哥,所以她不想再失去惟一的太傅了。

  “睡吧,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他誘哄著抱起她,把她攬在懷裏,“無論我做什麼,你只要知道我絕不會傷害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直到老……”

  是這樣的嗎?莫懷宇不安的閉上眼睛,她不過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當她沉睡之後,風三才把她緩緩放下,只見她皺著眉頭的睡臉上還有淺淺的淚痕,他看了良久,疼惜的長指輕輕為她拭去,然後疲憊地轉身離開。

  為什麼她偏偏是莫家的人呢?她是他在這世上最不願意傷害的人呀!


第六章
  等莫懷豐一覺醒來時已經是黃昏了,宮裏的喪鐘正一遍遍的敲著,隱約帶著陰寒。屋子裏昏黃一片,她坐了起來,第一次發覺有時候孤單帶來的不只是寂寞,還有恐懼。

  “太傅……”她不自覺的輕輕喚著,聲音在冷清的空氣中回繞,沒有人回應。她遲疑著要不要下床,但最終遺是疲倦的歎了口氣放棄。回想起白天禦花園裏的一切,她忽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瞭解風三。

  禦花園是他要她去的,事先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然而行刺的蒙面人卻像是早知道他們會去那裏一樣,他們才到下久就出現了。而且明明刺客是威脅風三的反叛軍,為什麼他要說那些人是大皇子派來的,反叛軍怎麼可能和大皇子牽扯在一起?更教她疑惑的是,風三在她等待的那段時間去做了什麼?仔細想想,無論刺客是哪邊的人,風三都和刺殺皇上的事情脫不了幹係。

  他到底想做什麼?一陣像蛇一樣的冰冷從背後慢慢爬了上來,莫懷宇雖然膽怯但並不笨,她知道一個可怕的事實正慢慢的浮出來,而現在的她實在沒有勇氣再去承認自己又被騙了。

  他利用她取得皇后的大部分勢力,又利用她住進皇宮,更利用她接近皇上。他說他是被逼的,但為什麼他處理每件事都是那麼有條不紊、成竹在胸,這樣的一個男人有什麼人或事能夠逼得了他呢?

  門咿呀一聲被打開了,風三托著豐盛的晚餐定了進來,看到她已醒來微微一笑,“醒了嗎?禦醫說你是傷心過度導致氣血攻心,我叫禦膳房備了些清淡可口的粥口品,你……”

  “我不想吃!”她警戒的看著他為自己張羅的背影,鼓起勇氣打斷他的話。

  風三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拒絕自己吧……他停下動作慢慢的回過頭來,看著床上神色蒼白,卻以從未有過的勇氣看著他的少女,但這勇氣只是片刻,因為她很快便在與他的對視中怯怯地低下頭,所以沒看到他輕輕舒了口氣的模樣。

  他走了過去在床邊坐下,不意外看到她瑟縮著向床內悄悄移了幾分。心裏歎息了一聲。是他的失誤,他本想叫武功高強的孟海牽制住孟江,不料還是讓孟江有機會來親自暗殺。想必孟海一定被看似老實其實狡猾如蛇的孟江陷害在明王府,而看到孟江的臉,莫懷宇再怎麼單純都該意識到一絲不對勁。

  可除此以外,其他的都很順利,江南那裏的人一定沒想到他們想用孟江等人殺了他嫁禍給莫蒼生,卻反而被他利用,幫他背下了弑君的罪名,且還將了莫蒼生一軍。

  如此完美的計畫,又怎能毀在對一個女人的心軟裏。

  思量了片刻,他正要開口,不料她看他冷著臉沉默,心裏早就焦急萬分,因此立刻撲了過來。

  “太博不會騙我的是不是?你不會傷害我的,你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這次的刺客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不是?”

  風三有些愕然,但是很快的便帶著微微感動笑了開來。無論如何,有個女人這樣信任自己,換作是任何一個男人都難免會得意。

  他拍著她哭得哽咽的背,柔聲解釋,“那些刺客是大皇子派來刺殺皇上的,他們想順便殺了你後,再利用朝中的勢力擁他為王,不料我因為擔心反叛軍來刺殺早已布好了局,正好把這兩班人馬全部一網打盡。刺殺我的刺客就是那個孟江,你見過的,他是大皇子派來的奸細。”

  莫懷宇抬起淚眼看著他溫柔的笑容,直直的注視著他的眼睛,許久後,嘴角勾起一抹如春陽的笑,“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太傅不會騙我的。”她幸福的笑著,再次埋進他懷裏,可是眼眶裏的淚水卻悄悄流了下來。

  ***  ******

  “皇上是怎麼死的?!”棲鳳宮裏,皇后蒼白著一張臉,質問著正悠閒喝茶的風三。

  他同情的看著皇后的憔悴,微扯嘴角回答,“是大皇子派人刺殺的,皇后沒聽林公公說嗎?”

  皇后冷笑了出來,憔悴的容顏帶著深深的自責,“我早知道你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你的欲望絕對不止屈就在他人之下做個高官,但我沒想到你的目的竟是做一國之君!你以為為什麼太子之位空懸了幾年?因為大皇子和三皇子根本不願意硬逼皇上作決定!莫蒼生只不過是想證明宮女生的孩子不比嬪妃生的差,而莫惜華也不過是想完成母親的遺願,這兩個人無論任何一個都不肯對自己的父親下手。你這個贓栽得不漂亮!”

  他垂下眼聽著皇后的控訴,忽地挑眉問:“這些很重要嗎?他已經死了,而且你不認為他該死嗎?要是真如你所說,那麼這個男人簡直該死到應該千刀萬剮,他活著害了多少人?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活著?”

  聞言,皇后頹然坐倒。是啊!這個男人害了多少人?

  風三冷酷地看著她,“你不要以為你和別人的交情我不知道,無論是江南還是後宮,甚至是朝廷,只要和我作對的人都下會有好下場。現在為那個該死的男人傷心再多都是浪費,你現在應該要好好做個母親,保護你的女兒,她已經很可憐了。”他諷刺的看著她。莫懷宇不男不女了十六年,一半是因為那個皇帝,但更大的責任卻在這個自私的女人身上。

  皇后看著他慢慢地推門出去,忽然用一種奇怪的聲音喚道:“風君恩……”

  風三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掛著譏諷的笑容,“你終於想起來了?不錯,我就是風獨行的兒子,風君恩。”他望著棲鳳宮上那輪正爬上西樓的明月冷聲道:“所以你該知道無論我做什麼,都絕對有資格。你也不用妄想把莫懷宇從我身邊奪走,她是你們莫家欠我的。”也是他這輩子絕不放手的。

  當年的風獨行的確和柳妃有一段情,但他們從頭到尾都不曾逾越。可是皇上卻聽信小人之言,不但殺了風獨行,甚至連理由都沒有就把風家滿門抄斬。可憐的風君恩被藏在地窖裏,只能眼睜睜看著官兵殺完全部的風家人後,又一把火燒了罪惡的證據。

  “可是她是無辜的。”皇后哀求的看著他,“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她的一生已經很……”

  “我知道,”風三好笑的看著她一臉怕他傷害莫懷宇的急切表情,“她是你們莫家惟一一個無辜的孩子,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受害者。你放心,我會對她很好,因為我們的相遇本來就是老天爺對彼此的補償,你現在該做的是努力幫我照顧好她,現在所有的人都在懷疑是她殺了皇上,你最好仔細想想該怎麼做比較好。”

  “你把嫌疑引到懷宇身上,就是為了逼我幫你?”皇后一臉的悵然。當初為什麼不堅決一點送走懷宇,為什麼要希冀男人們會為了女人而改變自己?她的女兒將成為第二個她,即使成了皇后又怎麼樣,難道母儀天下就是幸福嗎?

  ***  ******

  莫懷宇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最近她為什麼總喜歡睡覺?每次醒來都覺得嘴巴有點苦苦的感覺,像是吃了藥一樣。

  屋子依舊昏暗,就像每次醒來時一樣,只是這夜晚真的好漫長,她感覺自己睡得渾身發軟,混亂地想了會兒便掙紮著下床。看到桌上還擺著昨夜風三給自己講課用的書,她吃力地坐在桌邊,身子沉重得好像被灌了鉛一樣。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為什麼每次她醒來天色都這麼喑,然後醒來沒一會就又想繼續睡?總覺得不對勁,她皺眉扶著昏沉沉的額頭,不經意聽到門外有人在說話,聲音像是女人。

  這個院子什麼時候多了女人?難道是太傅帶來的?心裏酸酸澀澀的,她連忙打開門,然後吃驚的看著門外多了一道厚厚黑黑的門簾,用力拉開門簾,渾身虛弱的她頓時被門外刺眼的陽光剌得雙眼發昏,踉嗆了下,差點倒在地上,門簾也被她給順勢扯下。

  “太子……”門外兩個宮女嚇得跪在地上,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扶起他。

  許久後終於恢復視線的莫懷宇打量四周,她房間的門窗都被遮上了厚厚的門簾,難怪她怎麼睡都是晚上。這究竟在做什麼?

  “怎麼會這樣?是誰?”一種被愚弄的感覺沖上心頭。

  見小宮女不敢說話,她慘澹的笑了,除了能力通天的風太傅,還有誰能做出這種事情。

  “我睡了多久……”氣極的她站起來,隨手抓住一個宮女質問道:“說啊!我睡了多久,太傅人呢……”

  宮女被嚇得渾身發抖,囁嚅道:“殿下您睡了兩天兩夜了……太傅大人也離開了兩天兩夜……”

  什麼?!她居然睡了這麼久?!

  瞥見散落在地上一些奇怪的薰香和藥丸,她急忙拿起來問:“這是什麼?”

  宮女更不敢說話了,直到她大喝,“這是什麼?快說!”

  一這個是迷香,太傅要我們每日午時點一支,今日我們點晚了……”所以她才醒過來。“藥丸是太傅怕殿下睡壞身子,拿來給殿下進補的,每天三顆。”

  混亂的腦子什麼也無法思考,莫懷宇呆呆的坐著,沉默半晌後,她輕聲詢問那兩個已經跪成雕像的宮女,“這兩日宮裏發生了什麼大事嗎?太傅為什麼離開這麼久還沒回來?”

  兩個宮女臉色發白,始終下敢言語。

  苦笑了下,又是誰不讓她們說的嗎?想起和風三初見之時,這些人就沒把她看在眼裏。她打算用當初風三的辦法恐嚇她們。

  “皇上駕崩,我是太子,你們說這天下的主人以後是誰?”

  不料她們居然還是不說,莫懷宇悲哀的歎氣,她果然是無人重視的。站了起來,她忽然厲聲喝道:“我不知道交代你們這樣做的人是誰,但是你們給我聽著,說了也許以後會很不好過,但是要是不說的話,我現在就叫你們過不去!我再怎麼沒用,也還是個主子,要殺幾個奴才誰敢說話!”

  兩個宮女連忙磕頭道:“太子饒命,是皇后娘娘吩咐我們不要說的。”

  皇后娘娘?她愣住了。

  “兩天前,皇后娘娘下懿旨要治大皇子弑君之罪,所以大皇子造反了,聽說皇后又許諾誰平定叛亂就立誰為君,三皇子的白羽軍就請命平亂。現在兩軍在京城十裏外已經戰了兩天。”

  三皇兄和大皇兄在自相殘殺……

  莫懷宇倒退幾步,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切和風三絕對脫不了幹係。

  “太傅呢?他在哪兒?”

  “風太傅已經被封為禁軍統領,率領一萬禁軍在保護京城的安全。”

  保護京城的安全?只怕是加劇京城的淪陷吧!她咬牙轉身快步向外走去,“給

  我備馬車,我要立刻去找風太傅!”

  ***  ******

  在萬裏長空之下,千里青翠之上,兩軍正在這重圍中相互廝殺,血流成河的同時,卻有一個男人在離戰場下遠的懸崖上悠閒的喝著清茶。

  這男人當然就是風三。

  看著莫蒼生和莫惜華兩支軍隊交戰,他自然是很愉快,這兩個皇子都不是笨蛋,可是他們卻被唾手可得的皇位沖昏了腦子,而且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一個人也有能力問鼎皇位,這個人當然不可能是莫懷宇,而是他風君恩。

  風三懶懶地靠在涼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他知道就算現在兩位皇子面前也擺著同樣的點心,他們也絕對吃下下,因為兩軍的糧草忽然被一支奇怪的軍隊給搶了,而還在戰場上廝殺的將士們並下知道他們浴血奮戰後的結果卻是饑餓。

  陽光明媚,這樣的天氣裏,還有這麼好的心情來看這場愉快的戰爭,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狐狸,你現在的笑容會讓我以為你已經得道成為狐仙了。”他身後忽然傳來帶著笑意以及一絲裝腔作勢的憂鬱聲音。

  風三沒有立刻回頭,因為來人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所以還是悠哉地喝著茶。現在所有的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中,他當然可以悠閒地做任何事,包括血洗京城。

  “太傅……”

  沒料到的是,他居然聽到了那個本來應該還在沉睡中人兒的聲音,他吃驚地回頭,果然看到東伯男用一種很賤的憂鬱表情站在莫懷宇旁邊,手裏一把只有扇骨沒有扇面的破扇子,囂張的亂揮著,仿彿在專心撲打飛蟲。

  “冬瓜,我知道冬瓜湯是大補的,我不介意把你拿來燉一碗。”風三沉下臉咬牙道。若非他是自己少有的幾個朋友,以東伯男觸怒自己的次數,這冬瓜最少該死一萬次。

  不知死活的男人還是一副憂鬱又風情萬種的態度,“我知道以我來燉湯很補,不過我這輩子只想叫一個人用我來補。”說完居然轉過身來,仿彿看透萬物般的飄然而去。

  “你不用怪他,他帶我來也是好心,你根本就沒有資格指責別人!”莫懷宇用盡全身力氣大喊,眼裏滿是淚水。

  “我都知道了,你用我來脅迫皇后娘娘,還派人刺殺父皇並栽贓給大皇兄!”在路上的時候,那個叫東伯男的什麼都跟她說了。

  風三用冷酷的眼神看著東伯男離開的方向,他怎麼忘了這個騷包男簡直是女人的奴隸,見不得女人有一點傷心,更何況他還曾經差點害死了那個傢夥的女人,但是冬瓜怎麼會知道他那麼多計畫?

  他放下手中的茶,忽然笑了一下,“你也會跟我耍心眼了?懷宇,告訴你的應該是皇后吧?”

  他明明已派人將她迷昏三天,為什麼才兩天就醒了?皇宮裏現在有這個膽子和力量敢違背他的也只有皇后了。

  她有些狼狽的別過臉。直到現在,她依然那麼在乎他的感覺,但他又何嘗在乎過她的。

  他坐了起來,想拉住看起來蒼白到了極點的莫懷宇,“你不要太激動,睡了兩日不曾進食,身體想必非常虛弱,快來吃點東西。”

  她忿忿地甩開他的手,覺得自己的心碎了,腳步不禁後退了幾步。

  “太博,你怎麼還能……這樣對我笑?我想知道我娘是怎麼死的?真的是自盡的嗎?父皇又是怎麼死的?真的是大皇兄殺的?你告訴過我你想辭官和我一起隱居,那麼現在你又是在做什麼?為什麼剛才上山的時候有那麼多陌生的士兵?”

  他沉默地看著她,陽光下的他依舊是一身白衣,但已經不再是那個蓮花般的男子了,現在的他深沉且冷酷,就像莫懷宇記憶中的景帝一樣。她神情恍惚地看著風三,他已經變成父皇了,當男人擁有太多財富和權力的時候,又怎會注意到他身後總是注視著他的女人呢?

  轉身看著遠處的戰場,那在戰場上廝殺的是她僅剩的兩個親人。是她的錯,她一開始就不該和風三相遇,更不該把他帶進宮來,現在這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她在那個清晨,沒有遇到那個溫柔的白衣男子,她的親人們也許現在都還活著,她的母親、父皇都還會好好的活著。

  “太傅,你真的愛過我嗎?”她用著縹緲不定的聲音問。而他的沉默讓她的心都碎了,為什麼這時候他卻不肯騙她了?

  風三站起來靜靜地看著她。愛她嗎?也許以前他是完全的在利用她,但是後來卻變質了。不反駁是因為她的家人的確是被他害死的,王昭儀雖然不是為他所殺,可也是因為他的計畫而死。

  他揉了下眉頭,旁邊的手下早已經退下,但是戰場上的局勢已經到了尾聲,他現在必須去下達最後一個指令。

  “你回去休息吧,回去我會告訴你為什麼。”

  “我知道你是誰?風君恩,風護衛的兒子,是吧!我知道你殺父皇有你的理由,但是你為什麼要騙我?一次次的騙我,我真寧願你當初殺了我!”

  “我對你是真心的。”他有些不耐煩的回答。現在他實在無心考慮這些兒女情長,因為整個天下已經握在他手中了,他需要斬草除根,儘快殺了莫蒼生和莫惜華。

  “那你為什麼要傷害我的親人?”她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好過一些,空洞的眼睛望著他質問。

  他背手靜靜的盯著她,忽然開口問:“為什麼你變得貪心了?”

  她貪心?到底是誰貪心?莫懷宇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貪心到想得到整個天下的人會問她這個問題。

  “以前你對我說,你最大的願望是和我一輩子在一起,那時侯的你什麼都不求,只有這個簡單的願望。可是後來你開始要求我愛你,現在你又要我為你放棄自己的夢想,你是不是變得太貪心了?”他平靜的問她,仿佛成了她欠他一個解釋。

  “我貪心?我真的貪心嗎?”莫懷宇苦笑著問自己,

  她的眼淚已然奪眶而出,“對,是我貪心,可是女人一輩子等一個男人的一次回頭,在等到了之後哪個不是貪心的?”語畢的刹那,他看到她晶瑩如珍珠的淚水滾滾滑落。

  “不過我真的等到你了嗎?”她倏地抬頭面對他,“我根本沒有等到你,你看到的依然是你的霸業,從頭到尾你都沒有在乎過我。若是有那麼一點在乎,你就不會讓我面對這樣一個想滅我全家的兇手。”

  他冷笑了一聲,“我滅你全家,你父皇何嘗不是滅我全家?你的那些家人們又滅過多少個人家。”他不想看到她哭,因為那會令他心疼,可是她為什麼不明白他的苦楚?

  她為之語塞。他們莫氏的確不是一個好的統治者,她雖聽過各地民不聊生的慘狀,但她真的無法面對這樣的風三,也無法繼續再愛這個男人,若是莫氏有什麼罪孽,不如讓她一個人來承擔吧!

  想到這裏她忽然覺得皇后的話沒錯,他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握的男人,而她也不能自私的離開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那麼她惟一能做的是什麼?茫然的看著他冷酷的臉,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戰場,而腳步也慢慢的走近。

  “你要做什麼?”看著她已經定到了懸崖邊緣,想過去抓住她,卻被她狂亂的眼神驚得不敢輕易上前,怕嚇著她反而害她失足。

  莫懷宇看了戰場片刻,兩位皇兄都親自上陣了,或者說他們已經絕望了吧!那麼身為莫家人的她有資格苟活嗎?閉上眼睛,發覺眼睛乾澀得疼痛,她一直這樣睜著眼睛,但為什麼過去這麼長的時間都看下清楚,沒能認出身邊的人到底掛著什麼面具?

  眼看她身子一斜就要從懸崖上跳下,風三趕緊上前將她一把拉住,虛弱的身子被他抓得緊緊的,像是永遠也不會放開一樣。

  “你想做什麼?”他兇狠地瞪著她。

  “太傅,我死了以後你能放過大皇兄他們嗎?”莫懷宇哀求的看著他。

  “不!”他把她拉離懸崖後,感覺心臟帶著些許劇烈跳動的疼痛,但更多的怒氣卻沖了上來,他冷冷的回答,“不止你大皇兄,天曦王朝所有不歸順我的官員貴族都要死,所以你最好省下你的小命。”這丫頭竟敢拿自己的生命和他討價還價!

  她絕望的看著他無情的臉,為什麼這樣一個男子居然是她最愛的男人。

  看到她喪氣的低下頭,風三鬆開了緊緊鉗制她的手,心裏也為她止不住的淚水而有些不舍。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但他希望能減輕的傷害終究還是全數讓她承受了。

  想到她的無辜,想到兩人相似的命運,他不禁為自己的嚴厲有些愧疚,於是彎腰把她扶起,柔聲的安慰道:“你不要亂想,安心的等著做皇后就是了,以後我會永遠陪著你,只要能這樣幸福的活著不就夠了嗎?”

  “能幸福嗎?在欲望已經慢慢把你改變之後,你就不再是我的太傅了。涼蔭院的日子是她最美好的回憶,她多麼希望他永遠是那個抱著她為她擦淚水的太傅。她哀戚的笑了,仍然抱著最後一絲可能的抬眼哀求,“至少給他們留條性命,至少讓他們活著直到老死,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嗎?”

  他的確可以做到,但是他不想去做!

  “肅清餘黨又要治理這個千瘡百孔的天下,我不希望還要擔心他們東山再起,所以斬車除根是最好的辦法。”他再次拒絕讓步。

  “那麼就不要改朝啊!你可以輔佐三皇兄他們,相信他們會重用你的。”

  他失笑的看著這個不解人情世故的女子,且不說莫惜華他們也想對他斬草除根,即便他們有心胸承認他,但他明明可以得到的江山為什麼要拱手讓人?

  他不想再多談的招手喚來一個侍衛,“把太子送回皇宮……”卻猛地看到那侍衛神色不對,警覺的回首,果然看到她站在懸崖的邊緣又要往下跳。

  “過來!”他冰冷的伸出手,“你真是不聽話,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為什麼看不透?”就算有過遲疑,但他仍不能為她壞了大計。

  莫懷宇看著他冷到極點的表情,心裏瑟縮了下,但當她眼角餘光瞥到戰場上出了異狀時,又禁不住轉過頭關心。而他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當雙方已經戰到兩敗俱傷時,從周圍忽然湧出一支新的軍隊,迅速包圍了他們。這是……看著這支軍隊不統一的衣著,她忽然明白了這就是傳說中那支本該在江南休養生息的反叛大軍。這支不正規的軍隊現在卻鋪天蓋地湧了出來,團團圍住戰場上的殘軍。鵲蚌相爭,漁翁得利,莫氏江山正式宣告易主。

  難道真的叫她看著兩個哥哥戰死?

  “快點過來,不然掉下去的話,你最好祈禱馬上斃命,否則你會發現你的家人會死得更痛苦,想想處處為你著想的皇后吧!”風三的手沒有放開,他還在等著,他知道她一定會乖乖過來的,皇后這個女人很好控制,他可以考慮不殺她,只要莫懷宇在他身邊,皇后就會永遠被他捏在手心。

  可是這次莫懷宇沒有聽話,她喃喃道:“反正無論怎麼樣都是死,我就去給他們開道吧!”

  話未落盡,身子已經向懸崖倒了下去。

  他皆目欲裂地撲了過去,卻只抓住一隻袖子,而且在抓住的刹那間就聽到了撕裂聲。莫懷宇本欲直直墜落的身體,因此停頓了下來。

  “把手給我!”他左手緊緊抓住袖子,右手快速伸向她,本來一直冷靜自持的俊臉現已氣憤地變形了。

  她貪戀的看著他,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掠過,他的笑,他的憐惜和他的吻,可是最後傷她最重的竟然還是這些回憶,一個給了她這些美好回憶的男人奪走了她苟活的理由,再仔細看看他的臉吧!這是她的最後記憶了。

  “你快點把手給我,只要你不死,我可以放過你的家人。”風三儘量地放柔語氣,回頭飛快的給正發著呆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她笑著搖了搖頭,“下!我不會再相信你丁,這次你還要用什麼來騙我?”她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怒氣滿溢的臉,“我要記住你,永遠的記住你,因為下輩子我寧可不識情滋味的過一生,也不要和你相見……”接著她伸手開始撕扯袖子的裂口,決絕地向他道別。

  他咬牙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卻在一聲長長的撕帛聲中抓了個空,只能瞪著帶著一臉笑顏的女人。她一生悲哀,現在卻如此滿足的笑著死去,為什麼?他一手抓著袖子,一手騰在半空的看著,像是不敢置信有人能從他手中逃脫一樣。

  含笑的她不斷被懸崖突出的岩石摩擦著向下墜落。他就那樣看著,像是在等著什麼,他不相信天下還有他算下到的事情。

  驀地,莫懷宇的身影隨著一掠而過的黑影消失在他視線裏。

  還好,燕歸來的輕功出神入化,還好,東伯男幫他交了這麼一個不錯的朋友。

  風三終於記得用力呼吸,卻發現一向談笑用兵的自己,居然無力站起來,他看著手中殘留的袖子呆呆的趴在地上。

  那是一只用上好絲緞織就的袖子,袖子所在的衣服更美,他為了讓她開心,在她做了太子後特地叫人做給她的。他以為這就是對她最好的安排,此時卻發現原來上好精美的袖子是如此的不可靠,繁華的背後竟是無能的脆弱。他不過是想找個人陪他而已,為何會這麼難?站起來看著被反叛軍包圍的青羽軍和白羽軍,他們現在虛弱得如同他手裏一隻可憐的螞蟻.

  反叛軍的幾個將軍還在等待他這裏的令旗,他沉默看著他的十萬大軍在萬裏長空下那樣驕傲的站著,他的江山已經唾手可得,可為什麼他還像是那個站在母親屍體旁流不出一滴淚水的少年?他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那個填滿空虛的人,為什麼最終還是失去了她?她說不再愛他了,原來愛得強烈的人,恨也是這般倔強。

  或者真如她所說,權欲讓他變了。不敢多想,他招來侍衛,強忍住內心掙紮,緩緩閉目交代了該是正確的決定。

  侍衛得令而去,很快地懸崖上的紅色大旗開始打著信號。反叛軍頓時淹沒了戰場上所有的殘兵敗將。

  風三重凝心緒拍拍手,身後已經跪滿了人。望著空蕩蕩的懸崖,他面無表情的宣佈,“回京擁立新帝。”

  眾人馬上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七章
  莫懷宇從渾身的疼痛裏清醒,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身在哪里,她呆呆地看著精美華麗的床榻頂部。直到許久後才回想起她那日絕望的跳下懸崖的情景,不禁為自己的勇氣驚詫,原來一個人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時候,連死都毫不畏懼。

  她遊移著視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連旁邊走近了一個端著託盤的宮女也沒發現。

  砰的一聲,宮女看到她醒了,一時失手打翻了手裏的託盤,但隨即就高興的快步出門喊道:“皇上醒了,皇上醒了!”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逼近。

  皇上?莫懷宇被她的嗓音吵得有些頭疼,但是心卻一緊,誰是皇上?父皇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他已經篡位易朝了?門外的嘈雜聲越來越近,她想偏過頭去看看為什麼會那麼吵,可是卻發覺自己全身都不聽使喚,連頭也動下了。

  她死了嗎?還是殘了?為什麼全身會這般疼痛?她閉上眼睛喘了口氣,想緩解方才因為勉強動作而加劇的疼痛,但她連想喘氣喉嚨都像被沙子磨過般乾澀。

  忽然一股清涼的液體被注入口內,她大口的飲著,隨著液體的湧入,身體的疼痛也減緩了許多。她連忙感激的睜開眼想看看是哪個好心人在幫自己,不料卻看到臉色不佳的風三拿著一隻透明的琉璃瓶子站在她的床前。

  “你……”莫懷宇艱難的想開口說話,卻被自己粗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你最好別說話也別動。”他隱忍著怒氣再次把瓶中的液體注入她口中,只是這次的動作透著粗暴,“你現在身上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入眼,再不老實點就準備直接入土吧。”

  她沒死?而且還要面對她想用死來逃避的人?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白白受這痛苦,淚水眼看就要湧了出來。

  “哭什麼!”他鐵青著臉問她,“這一切不是你自找的嗎?一個女……”他收住了話,吸了口氣,“渾身都是傷口,你還有力氣哭?”

  她被他吼得更加難過了,“為什麼我死不了?你真的殘忍到要我看著自己的親人死去?”

  “你以為可以這麼輕易的逃離?”風三嗓音含著怒氣,冷酷的告訴她事實,“只要你不把腦袋撞個粉碎,我就有辦法叫人救活你!就算你真撞碎了腦袋,我也會讓人用妖術把你的靈魂鎖在我身上,你如果還想受這種罪,可以繼續試,不過只怕你的家人們沒有第二次運氣了。”

  這是什麼意思?她不解的看著他,但她隨即又被粗暴地灌著清涼的液體,只好轉而用眼神詢問。

  思及當日情景,微顫的手便不經意洩露真實情緒,可他卻只是傲然地站在那裏並不言語。

  此時,一群太醫沖了進來打破一室的寂靜,看到風三立在已然清醒的莫懷宇床前,連忙跪下喊道:“皇上萬歲萬萬歲,護國公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上?護國公?這是在演哪出戲?她疑惑的看著他不打算解釋的冷臉,發現他依舊沒有叫跪著的人起身的習慣而逕自沉默在那裏,不忍心老禦醫們一直跪著,她努力地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平……身……”

  一群老頭子滿臉感激地站了起來,領頭的禦醫大著膽子問:“皇上此時的感覺如何,東神醫後天就回來了,現下請容許老臣……”

  她驀地睜大眼睛望著風三。這禦醫說的是她嗎?她是皇上?怎麼可能?她怎麼可能做了皇上?

  他還是不言語,只是揮手叫這群聒噪的老頭出去,然後才回頭冷笑道:“奇怪嗎?為什麼你會當了皇上。怕了?怕自己的女兒身被揭穿?”

  他俯下身子對著她圓瞠的杏眸低聲道:“那麼勇敢跳崖的你居然也會伯?你不是很大膽不聽我的命令就跳下去了?記得我說過的嗎?如果你不死,我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莫懷宇恐懼的咽了口口水,她不知道已經失控的風三打算對她做什麼,但是無論做什麼,她都知道那一定是很不妙的事情。

  “你是不是想折磨我?你難道願意讓我代替我的家人贖罪了?”忽然想明白的她驚喜地問。

  他的臉色在聽完她的話後變得更難看了,像是惱她又像是對自己的在意生悶氣。

  “如你所願,我沒殺你的家人,不但沒殺,還給他們封了王爺讓他們一輩子榮華富貴,是不是很感激我?”他陰沉地看著她發亮的眼神,“不用太感動,我這個人是很公平的,我接受你的提議,自然就會好好的對待你。”

  她開心的笑了,“沒關係的,只要能幫莫家做些事情,我什麼都願意。”

  風三的臉色現下更是鐵青到了極點。莫家?他風家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這個天下還在我的手中,只不過表面上姓莫而已。那天在懸崖上你點醒了我,假如改朝換代,勢必國氣大傷,反而會給其他小國可趁之機,倒不如我委屈點做個幕後皇帝,對我的霸業也沒什麼影響。當然這需要一個好控制的莫氏子孫,而還有誰比你更好控制?”這話他說得理所當然,但其中心思卻轉了百轉。

  要她做皇帝來報復?莫懷宇急了,“我是個女人,怎麼可以做皇帝呢?”

  “你現在已經是天曦王朝的新帝了,你註定要用男人的身分活下去,而且永遠不能恢復女兒身,因為你的這個秘密關係著整個天下的命運,包括你那兩個被軟禁的哥哥和你慈愛的皇后娘娘。至於繼承人的問題,身為護國公的我自然會幫你解決。到時,我會把我的孩子立為太子。”

  她臉上才剛恢復的血色褪了。他的孩子?他會和誰有孩子?

  他無視於她蒼白的臉色,“我依舊可以妻妾成群權傾天下,你不要怪我背叛對你的承諾,這是你選擇的,你本來可以做個幸福的皇后,是你自己選擇了放棄。”

  “我會幫你多收幾個嬪妃的,因為受益的可是我……”他再次愉快的享受了莫懷宇的痛苦,然後才滿足的走出房去,不再理會身後小女人酸楚的淚水。

  ***  ******

  “死鴨子為什麼會嘴硬?”沉浸在第一百三十二次失戀中的東伯男,最終放棄了看著落花歎氣的愚蠢動作,三八兮兮地湊上來問著正在看奏摺的風三。

  “你不去追著宮女跑了?”他實在很難繼續忍受這只孔雀的聒噪,要不是為了莫懷宇的傷,他早把這個閒人打包丟到那個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江湖客棧了。

  東伯男翻著白眼抱怨,“你們這裏的女人都太難追了,尤其是那個皇后。”

  連老女人都下放過?風三闔上奏摺,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長期饑下擇食而染上不乾淨的病。

  東伯男哪知道他的心思,持續好奇的問:“為什麼你做了護國公還要住在這跟麻雀大小沒兩樣的涼蔭院?”

  風三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自顧自的再拿起一本奏摺,把他的聲音當蚊子哼哼不予理會。

  東伯男也不氣餒,只是搖了下那把用花枝紮成的扇子,得意揚揚的宣佈,“這就叫死鴨子嘴硬,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告訴我了……啊!你連兄弟都不放過!”抱頭哀號不已,那麼大的硯臺,也不伯砸壞他這顆聰明的腦袋,然俊有人會因無人救治而喪命。

  而此時的盤龍殿裏,奢華卻冰冷。

  莫懷宇只覺得自己像塊破布般地癱在床上,她躺在這裏無數天了,可是除了醒來的第一天看到風三以外,他就再也沒來看過她。這樣也好,她如此告訴自己,可是一想起他說過要妻妾成群的話,腦子就不自覺的開始猜測他在做什麼?身邊是不是也會有個女人靠在他的膝頭?而他也會輕輕的哄著她,甚至和她做那些羞人的事情?

  風三雖然不見人影,但已經成為皇太后的皇后娘娘卻是天天來探望,甚至怕她悶的找來兩個伶俐的小丫頭逗她開心。

  “皇上,您喝口參茶吧!這參茶是太后娘娘親手為您做的……”小宮女乖巧的勸著,順便在她面前討了皇太后一個好。

  她哪喝得下,從太傅口中雖然聽出兩個皇兄暫時性命無憂,但很可能現在正生不如死,而且他的意思似乎足以後都下會讓她好過。最痛苦的是,明明是自己選擇這樣和他對峙的,為什麼得到這樣的結果後,最傷心最後悔的人卻是她,而他竟一副喜聞樂見的樣子。

  “太傅……不,護國公他……”她吞吞吐吐的想問風三的近況,她快被嫉護給折磨瘋了。卻也很清楚自己的女兒身絕對不可以讓別人知曉,一旦她暴露了身分,那麼她就失去了傀儡的意義,而風三也就沒有必要保她的親人不死了。

  小宮女笑得有些僵硬,上次放莫懷宇出去的那兩個宮女下場,整個宮裏都知道了,外表溫和的人也許性格才是最為殘忍的,雖然她們是皇太后的人,可是一旦風三要辦她們,皇太后也沒法子。

  “護國公他……”吞吐了半天,她決定還是乾脆的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他是不是有很多妻妾了?”即使得到個肯定的答案也好過在這裏胡思亂想,也讓自己早點死心。

  小宮女面露難色,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莫懷宇一看到小宮女的表情心就涼了一半。他肯定有了,至少已經有了類似的傳聞。

  小宮女乾笑,“皇上怎麼對這個感興趣?護國公只是把宮裏的娘娘們都送了出去罷了。”

  沒說的是人全送到了他在宮外的府邸裏,雖然他本人一直住在宮中,但他交代過不許任何人洩露的。

  莫懷宇一陣恍惚,他把父皇所有的嬪妃都送了出去?是打算放過她們嗎,為什麼她總覺得另外有陰謀呢?

  “護國公他……”

  “你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不來問我?”門忽然被推開,風三帶了個少女走進來,兩個宮女頓時被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莫懷宇神色複雜的看著他,黯然的目光不僅來自他褪去溫和外衣所流露出來的冷漠,更因為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冷漠卻美麗的女子。那女子不算極美,卻憂鬱得如同一朵迎風搖曳的百合,這樣的女人比不男不女的她好上不知多少倍,難怪他會變得這麼快,搞不好他早就厭倦了自己,但她沒有勇氣再去問什麼了,只能沉默的咬著唇。

  他沉著臉坐了下來,一旁的小宮女們差點哭了出來,瑟縮著不敢言語。

  “告訴皇太后,以後皇上的起居由我的人照顧,她老人家毋需費心,更不需要再送什麼補品和派一些舌頭太長的奴才來。”話音未落,桌上的補品全被他揮袖掃落地面。碎裂聲中,兩個宮女慌忙收拾著,然後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室內立刻安靜下來,他閉起眼睛試圖壓下滿腔怒氣,再睜開的時候,眼裏已是無情緒的冰冷。他轉過頭來看著床上蒼白纖弱的小人兒,忽然起身靠近,無視她因害怕而後退的舉動一步步慢慢逼近,直到她抵住了牆已經無路可退,他才停住。看她恐懼得快昏倒的樣子,他忍不住又燒起另一把心頭火,並粗暴的把她拉到床沿,要她看著那個自己帶來的女子。

  “以後她是你的貼身侍女,但是……”他靠近她以嘲弄的口吻說:“你最好乖乖聽她的話,因為她在我心裏的地位可比你高多了。”

  這個女子是他的女人嗎?莫懷宇苦澀的閉上了眼:心中漸漸浮出怒氣,他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變得這麼快?明明是他的錯,明明是他先做了那些過分的事,而她卻只能一次次承受著他給的傷害,她有什麼錯?為什麼要一副她對不起他的樣子,還要她接受這樣的人生?

  既然他已經另有所愛,既然他已經決定兩人再無交集,那麼她也不該再去想什麼了。思及此,她仿彿有了對抗的力量般,冷著臉用力抽出被他抓住的手,拉起被子蒙住頭裝睡不理會,可是被子微微的抖動卻顯示著她並非如此地無動於衷。

  風三不語地看著起伏的被子良久,而一旁的冰冷女子也沉默著,直到被子裏的小老鼠以為他們走了,開始放心的大哭起來,甚至還夾雜著“風三你是個混蛋”等類似的洩憤咒駡聲。

  她還是那個稚氣的孩子,即使經歷了這麼多事,她還是一樣沒有長大。思及此他忽然心情很好的笑了。

  最後莫懷宇被厚重的被子悶得喘不過氣來,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鼻涕眼淚流滿面的小臉在看到房裏像離像一般站著並未離開的兩人,瞬間又僵住了。

  “女人遇到事情除了哭和尋死之外還有別的招數沒有?你每次都用這兩招不覺得煩嗎?”他斂住了笑容,佯裝出的冰冷嗓音帶著不耐煩。

  不再是以前她每次哭泣時溫柔的安慰,和她最喜愛的帶著無可奈何的寵溺了。

  心頭一酸,眼淚又要湧出來,她連忙用被角擦了擦淚水,忽然她愣住了。為什麼他會說出自己的真實性別?難道他不怕這個女人洩露出去?還是他們已經親密到沒有秘密可言了?

  風三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他沒有解釋,只是冷硬的轉身離去。

  莫懷宇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流淚,告訴自己,以後再也不要為這個冷酷的男人哭泣了。

  留下的女子看著她許久,匆地微一躬身,清清冷冷的介紹了自己,“奴婢是江詩。”

  她叫什麼並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代表了她逝去的感情。莫懷宇沉默的注視她,然後轉頭看向窗外的晴空。她終於可以死心了,今後她只要好好過著自己的傀儡生活就足夠了。

  原本幸福那麼地近,如今……忍不住一陣心煩意亂,悶悶的感覺在胸口盤旋。

  氣悶讓全身傷口更痛了,尤其是肚子居然傳來一陣陣的不適,下體還黏答答的。

  “混蛋!”她氣憤的丟下枕頭,捂住肚子低泣,恨這身子也不讓她好過。

  “皇上?”江詩上前幫她把滑落的被子蓋好,卻看到了被角的血跡,“皇上你受傷了?”她拉開被子一看,卻忽然了然地道:“原來是月信來了。”

  什麼是月信?捂著肚子痛得說下出話的莫懷宇疑惑地望著她。

  “就是代表女人可以生兒育女的象徵。”江詩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她也曾對另外一個女人解釋過。

  可以生兒育女?真是莫大的諷刺呀。在她失去了一切後,這輩子只能這麼不男不女的活著了,她有資格生兒育女嗎?

  眼淚再次潤濕了眼眶。

  ***  ******

  “皇上!護國公居然不分青紅皂白就斬殺了太師中堂等十二名大臣,連個罪名都不給,請皇上為死去的忠臣申冤。”

  又來了,莫懷宇無奈地坐在禦書房裏,面對眼前十幾名前朝重臣、如今的貶臣苦笑。他們不曉得她這個皇上做得有多豐苦嗎?或者說他們是知道的,可他們已經對只手遮天的風三無計可施了,所以才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畢竟她再怎麼沒用,他還是把她推上了皇位。

  但是她能做什麼?告訴他們要小心?因為風三下一個拿來開刀的很可能就是他們?她有預感,他正在一點一滴將朝廷換上新血,她恢復後勉強上了幾天早朝,卻發現幾乎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現。

  可這些都不關她的事,她要做的不過是在風三的話後點一下頭,再說一句,“如護國公所言”。她真的是個很好控制的傀儡,不過每次她遊移的視線順著官員的縫隙看向門外那片自由的天空時,總是能接收到風三帶著怒氣的警告目光。他在警告什麼?警告自己不要奢望離開這裏嗎?她早就覺悟了。

  “護國公或許有他的理由,眾卿家不必急躁,或者……”她收回心思,絞盡腦汁想替那個跋扈的男人找理由,讓這些人安靜的等死。

  “或者因為他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一個帶笑的溫和嗓音接下了她的話尾,在場所有人連同莫懷宇都驚得看向發聲處,然後冷汗就涔涔的冒了出來。

  在朝三十年的梁丞相看到莫懷宇不敢抬頭的盯著桌案,一股氣憤讓他喝道:“風三,這個天下還是姓莫,你不要太囂張了!”

  風三笑了,他慢慢地走近莫懷宇,在她耳邊詢問:“皇上覺得這個天下姓什麼?”

  吐出的氣息像是調戲一般逗弄著她的耳垂,她惱怒的偏過頭,飛快的瞪了他一眼,不甘心地回答,“這麼明顯的事情,護國公還要問嗎?”

  不明說答案的把問題丟回來,看來她變聰明瞭。風三露出些許驚訝,然後又笑道:“身為皇上的太傅,看到皇上的進步真是讓人欣慰。”這進步算是被他逼出來的吧?

  “護國公說笑了,朕的太傅現在是梁太傅。”她看著群臣中一張年輕的臉。這個年青人是幾個老臣推舉的,她能冊封的也只有這些沒什麼實權的官職了。而風三只怕早就不願做自己的太傅,這樣也好,他做太傅的那段時光真是美好到讓人不敢回憶,再叫他太傅的話,她怕自己會永遠逃不出他的桎梏。

  忍不住為過去的時光帶出柔柔的微笑,恍惚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正面對著梁太傅,那一抹笑容,叫在場的年輕男子都微微一愣。

  據說,莫懷宇能當上皇帝,都是因為他和護國公有曖昧的關係,他其實是風君恩的男寵,不然風君恩軟禁了莫惜華,發配了莫蒼生,又為什麼獨獨擁立他為皇帝?

  從恍惚中回神,卻發現梁太傅滿臉的冷汗。她奇怪的盯著他看,略微思索後終於明白過來的看向風三。他依舊淡淡地笑著,但是他看向梁太傅的淩厲眼神告訴她,這個被她抓來當擋箭牌的可憐男人,應該很快就會消失在早朝上了。

  唉,早知道自己應該乖乖的,現在又連累了無辜的人。她頓覺疲憊的起身,“朕累了,眾卿家散去吧!”

  “皇上應以國事為重,”風三在她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然後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坐到了她方才坐的位於上。

  皇上的龍位,他坐得理所當然。

  他冷笑地看著莫氏江山的老臣和他們提拔上來這些不知死活的小宮,尤其是那個粱太傅,“皇上可以去休息,而未完的國事就由臣——”這一聲臣拉得長長的,長到充滿了嘲諷。他在看了幾個老臣想上來與他拚命的架式後,又接著說:“由臣來處理,各位同僚不用退下,有什麼必須麻煩到皇上的事情請交付在下。”

  莫懷宇看著他挑釁的神情,知道他一定是聽到他們剛才在討論的事情,現在是故意來找碴的,以他的個性,只怕這些先帝的忠臣性命不保。她擔憂地看著他們,只見他們也露出了驚恐之色,想必是知道他的手段有多麼毒辣。

  今日在場的人估計是一個也走不出去了。她看著門外幾十個待命的侍衛,忽然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這些人了。她無措的面對十幾雙懇求的眼睛,然後轉身看著風三,而他也興致盎然地迎視她,似乎在等她丟棄一個皇上的尊嚴乞求他。

  明知道她代表的是莫氏在眾人面前最後的一點尊嚴還這麼逼她。莫懷宇垂下眼瞼,接著又抬眸平靜地直視他,“我忽然想邀請眾卿家去禦花園賞花,國事稍後再談。”

  “國事為重。”仿彿不滿意她的表現,他收起了興致盎然的表情、嚴肅正經地回答。

  “大膽!”見風三如此囂張,梁太傅終於忍不住帶頭報復地開口了,“護國公私自坐上皇上的龍位已是殺頭大罪,現下頂撞皇上更足以抄九族,什麼叫國事為重?皇上就是國事!”

  一語既出,眾人皆驚,但風三的神色並未因此改變,他有些玩味的看著那張氣憤的年輕臉孔。這人是梁丞相的兒子,梁丞相是一個剛烈的老臣,也是原本腐敗朝廷中比較正直的忠臣,可他一心站在莫惜華那邊,現在依然不死心。所以只要莫惜華不死,這些人就不會真心擁立莫懷宇,更不會誠心服他,因此他的兒子才會有膽子在他面前大放厥詞,想必平時耳濡目染了不少。

  “皇上,請為老臣保留梁家血脈。”莫懷宇看到梁丞相以唇語懇求,她明白這位世代忠誠的老臣把自己惟一的兒子推舉上來就是想多份可靠的力量,不料現在卻反而要送掉一條命。

  風三則好笑地看著那些人和莫懷宇之間的交流,等著看她怎麼從他手裏救人。

  得不到回應的粱太傅還以為自己已經震住了風三,眼看就要再次開口,莫懷宇連忙冷下臉訓斥道:“梁太傅不要再口出狂言,沒有護國公何來的天下太平,護國公的所作所為都是朕允諾的,太傅再怪罪護國公就是在怪朕嘍!”

  “皇上!”梁太傅不明白莫懷宇為何這麼袒護風三,他上前跪下又要進一言,卻再次被莫懷宇打斷。

  “朕現在只想去花園烹茶賦詩,身為朕的太傅還不前去準備。”

  “可是……”他回頭看了父親等人的臉色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凝目望去,只見風三淡笑中卻帶著血腥的表情,終於明白此人只手遮天到何種地步了。他連忙站到莫懷宇身後,知道現在能救他的恐怕只有這個皇上了。

  “若是我不許呢?”風三開始不耐煩了,他懶得再和他們玩遊戲。

  冷笑一聲,莫懷宇知道他根本不可能輕易放人,沒有理由他都可以殺人了,現在這些人公然聚集反對甚至頂撞他又怎麼能夠逃過一劫?只是他沒料到,自己也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九皇子了。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護國公要殺朕的父親嗎?或者你是又想……”她的話說一半,但已經讓風三明白她想說什麼了,難道他又想再殺她的“父親”?

  哼!她居然認這麼個東西做父親,那自己又該置於何地?

  他坐直身子望著那昔日羞澀的少女,現在卻是如此倨傲,帶著破釜沉舟般的絕然,仿彿塵世於她已無所戀。見狀,他的怒氣又淡淡的浮了上來,禁下住諷刺道:“皇上倒是有亂認太傅的習慣。”

  莫懷宇笑得更冷了,“我惟一亂認的太傅只有一個。”

  他深沉地凝視著她,忽然笑了,“皇上不是要賞花嗎?再不去只怕天色漸晚美景已逝。”

  這是他的退讓嗎?看著他笑意下隱藏的殺機,她忽然明白,就算她把人帶了出去,只怕日後也難逃他的毒手。她遲疑地帶著梁太傅往外走,卻又聽見他問道:“皇上不是想要這些人都去做陪的嗎?難道現在想讓他們留下了?”

  大臣們欣喜的對看一眼,然後眼巴巴的看著莫懷宇,終於等到她的一個點頭,一群人如死裏逃生般跟在她身後穿過了跪在書房外的侍衛群。

  空無一人的禦書房裏,風三靜靜的獨自坐著,忽然伸手輕撫著面前幾案上攤開的白紙,然後將上頭的幾張揭下,果然看到最下面那張上有幾行清秀的字。

  簾外雨潺潺,燈火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詞只寫了幾句,看來未寫完,那些老臣就來了。

  這是遙遠東方後唐國度的詞,他還記得教給她的時候,原詞的第二句“春意”可以活用,下想她竟在這秋季活用做了“燈火”。只是這闋描寫亡國之恨的詞真的適合一個皇帝來寫嗎?

  他淡淡地扯了下嘴角,又瞥見這闋末盡之詞的右下角寫著幾個小字,仔細一看竟是:未雨裯繆。

  原來她認定自己總有一天會做個亡國之君!風三不動聲色的把詞按原樣遮好,但眼睛裏卻聚集了狂怒,深沉的看向窗外,思緒飄飛老遠。


第八章
  “你快樂嗎?”

  在花廳賞花的莫懷宇躺在軟榻中,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輕輕地問著,沒有回頭,她知道是皇太后。

  “我很快樂。”她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靜靜看著池水裏映照出的憂鬱面孔。

  “我該是快樂的……”她記得之前十五年的生日,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有很多人喜歡她,現在都實現了。她是皇上,即使是個傀儡,但她依舊是個皇上,她還保住了皇室的尊嚴和性命,這樣的人生對那個不被重視的皇子來說已是莫大的恩寵,但為什麼她卻如此失落?尤其是當身邊的江詩不定時地消失在眼前,而時間恰好都是風三來議事廳辦公之時。她很失落,但更強烈的是無法自拔的嫉妒!

  皇太后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可憐的孩子,你不需要如此的,我只希望你能真的快樂。”可惜現在已經下可能送她出宮了,她有時會懷疑,風三把莫懷宇推上皇位,其實是為了留住她。畢竟這是杜絕任何她離開可能中惟一的辦法。

  “我的快樂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她幽幽的回答,“我和您一樣都等錯了人,即便有過幸福卻只是短暫,因為他有更多的欲望要去達成,我只能在錯開之後繼續在背後看著他。”

  現在連看也下必了,因為她已經心死。她用命換來的下是他的憐愛而是折磨。

  “你原本可以不必理會我們的,你只要……”

  莫懷宇搖頭打斷她的話,“沒用的,我跳崖不只是為了你們,而是我自己也不想活下去了。

  那天站在懸崖上看到他時我忽然明白了,他註定要成為一個王者,他會擁有許多的權力富貴,總有一天他會忘記還有一盞孤燈在等他,一如我的母親,或許曾有過耳鬢廝磨的一夜,但對父皇來說不過是千萬夜晚中的一夜罷了。”

  “就像我和你父皇還有風三的父母一樣,男人總是在看到更燦爛的煙火後,就忘記了身後的明滅孤燈。”深知其苦的皇太后歎息著不再相勸。

  莫懷豐歉然的看著她,一時忘了皇太后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忍下住抓起她的手問:“父皇死了,您其實很傷心吧。”

  她看著無法相認的女兒,心頭微微顫動,要不要告訴她呢?“我……我是很傷心,但是那時的我沒有時間去傷心,因為我要……”我要救我的女兒,洗刷她弑君的罪名。雖然明知兇手為何人,但大家都知道風三是太子的人,一旦抖出了他,莫懷宇絕對難逃一死。他也是想到了這點,才敢那麼大膽殺人吧。

  見到皇太后泛紅的眼眶,驚詫之餘,她不禁關心問道:“您怎麼了嗎?”

  告訴她又能怎麼樣,不過是讓風三多了一顆牽制她的棋子。平復情緒後,皇太后勉強露出一抹笑容,“沒什麼?只是看到你令我想起自己早死的女兒,所以才一時情緒激動。”

  “難怪……”難怪皇太后從以前就對她很親切,當初還是她救了自己的命,莫懷宇頓時恍然大悟.“母后,其實我現在也算是您的半個女兒,另外一半……只能算兒子了。”

  一聲母後,讓皇太后熱淚盈眶,她握住她的手哽咽說道..“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一定!”

  ***  ******

  又是早朝,莫懷宇坐在皇位上意興闌珊的看著大殿裏的百宮群臣,與其說他們是在向她報告,倒不如說是在問風三,個個幾乎都直接轉向坐在一旁的風三行禮,不過她懶得理會,想必他也是得意的。伸手支額,她懶洋洋地斜靠在龍椅的靠背上,垂眼數著大殿上的地磚。

  忽然聽到他好像正和一個官員在交談,漠不關心的她懶得去聽,遊移的視線漫不經心的掃著官員們,發現梁太傅已經不在下面,想來昨天那些老臣應該趕緊送走了他,其他人倒是一副等死的模樣於大殿兩側舉笏而立,就怕今日風三要拿他們開刀。

  一旁風三的聲音忽然大了不少,喝斥官員的時候銳目掃了她一眼,像是不滿她的失神,可是這些日子以來,莫懷宇早已習慣了,她依舊研究著門口的幾個侍衛,看著他們手上的長槍發呆。

  他的聲音更大了,口氣變得非常不好。

  “參領既然知道大殿之上以皇上為尊,為何行禮不對著皇上?莫非你想造反?!”

  拍馬屁卻拍到馬腿上的小參領嚇得立刻跪在地上,連喊皇上饒命,看他抖的樣子幾乎是要昏倒了。

  莫懷宇詫異的看著風三滿是怒火的眼睛,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他了。她撐起身子勉強自己坐好,卻用著懶洋洋的聲音說:“愛卿請起,下次莫犯便是。”反正這樣的結果還不是他一手造成的,現在裝什麼好人。

  可是那參領依然不敢起身,抬眼偷覷了下風三的臉色。

  風三看著座上懶洋洋且微閉著眼睛的皇帝,忽然換上了和顏悅色的表情,“皇上叫你起來你還不起來,那就是想抗旨了?”

  那名小官果然立刻連滾帶爬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捕捉到莫懷宇又要開始神遊的目光,風三上前拱手道:“皇上,臣有三事稟報。”

  他還需要稟報什麼?什麼事情他處理就是了。她隨手揮了一下,示意他可以稟報,但是心神卻又開始恍惚。最近她對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甚至對江詩越來越密集的失蹤也沒有情緒了,反倒是無聊到自己打掃房間。

  “第一件事,梁太傅告病返鄉,臣常為食君之祿卻未盡全力而惶恐,不如又令臣兼任太傅之職,皇上以為如何?”

  兼任?天曦王朝第一次聽說有官員兼任二職的,但他是風三,他說的話誰敢不從?莫懷宇看著殿下眾人驚奇卻不敢反駁的表情,有氣無力的說道:“如護國公所言”

  “第二件事,先朝大皇子弑君叛亂,承蒙皇上聖恩網開一面,但是逆亂之臣不可不治,臣已命人將其押解邊疆充軍。皇上以為如何?”

  還能如何?這個幫你背黑鍋的大皇兄都已經被你充軍了。她再度重複著臺詞,“如護國公所言。”

  “第三件事,”風三好笑地瞧見她偷偷瞪了他一眼,仿佛在怪他囉唆。“先前三皇子護駕受傷有功,如今休養歸來,請皇上封爵嘉獎。”

  “如護國公所言。”說完她就發現失言了。他是問她該為三皇兄封什麼爵位,她卻用那句如同狗皮膏藥般的話亂貼,當下臉紅的支吾起來,“言……”

  底下已經有人偷笑了起來,他也為她的話稍稍愕然了一下,看到她臉紅得如同紅燈籠般窘迫,立刻又低頭為她解圍,“那就按皇上交代臣的封為炎王爺,賜良田百頃,府邸三座……”

  莫懷宇已經聽下到他在說什麼了,她的心思已經為三皇兄歸來的驚喜所填滿。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善心大發的允許他回來而且還封爵晉位,他不怕三皇兄造反嗎?無暇細思,她迫不及待的想去告訴皇太后這個好消息。

  莫懷宇草草退朝,可是大殿之上百官們依舊不敢散去,沒有風三的命令誰敢自行離去?

  他審視了眾人依舊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沉下臉色緩緩開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無論你們想做什麼都該記住兩件事。”

  他走到幾個大臣旁邊,“一,要記住皇上是誰,誰才是你們的主子。”眾人已經滿是汗水,他又緩緩走到昨日在禦書房的那幾個老臣旁邊開口道:“記住第一點也別忘記第二點,表示忠心的方法不止是在皇上耳邊讒言他人,最重要的是真正的為皇上分憂。梁丞相,江南飽受澇災之苦,現下派你去修堤築壩你可願意?”

  這已經比那幾個莫名其妙被抄家的同僚好太多了,梁丞相連忙跪下謝恩。心中卻詫異這風三到底想做什麼?接下來他又聽了幾個大臣的調職後,似乎模糊的明白了點什麼。

  那些被莫名其妙抄家的好像都是之前與大皇子有過牽扯的,他們這些老臣被派去民間,明是貶職,其實都帶著體察民情的意思。難道這風三是真心想為莫懷宇鞏固天下?

  “你們用心去辦事,本公自會派人去民間考察你們的成績,只要盡心盡力為朝廷為皇上為百姓做事,回京只是遲早。”淡淡交代完,他便淡漠的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則轉身看著皇位沉默不語,許久問:“梁丞相為何不退。”

  梁丞相恭敬的俯首回道:“下官只是想表達一下心意。下官本以為能救天下的只有三皇子,當今皇上年幼不足以承擔大任,但若有護國公這樣的忠臣在,下宮對我朝復興信心百倍,當然不需三皇子,也會為朝廷盡心盡力!”

  風三聞言,有趣的笑了,他看著梁丞相慢慢的說:“丞相此話倒是十分中聽,我們都是為皇上效力的,有些話說的容易可是做的難。”

  何況就算做了,也不一定有人看的出來,大殿上一片肅清,天下卻百廢俱興。終於可以稍稍喘口氣了,他眯著眼睛看著空蕩蕩的皇位,片刻後快步離開。

  ***  ******

  “這是什麼?”莫懷豐拿著一疊畫像問著皇太后。

  皇太后看著她粉雕玉琢的臉,苦笑道:“是給你挑皇后的人選。”

  什麼!她手一顫,把畫像全摔在了地上。

  “為什麼?我才幾歲,而且我明明是個……”是個女兒身啊!

  “還不是……”皇太后有些難以啟齒的看著她,最後終於下定決心的說:“宮裏宮外都在傳你和風三的事情,你們兩個又都長得這麼好,風三要你娶妻也是為了堵他們的口。”

  “什麼……”莫懷宇吃驚的看著畫像,這是他的意思?她的眼中不禁出現了怨恨,他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我知道自己不配和他相提並論,可這樣打發我,我是沒什麼關係,但這不是害別的女人一生嗎?這些女人都願意嗎?”

  皇太后把畫像拾起來,無奈地說:“也不怪他,現在謠言傳得太凶了,說你和他以前如何地廝混甚至……”她考慮了下還是說了出來,“甚至,莫蒼生在被發配前還送了你那樣的禮物。”

  “大皇兄離京之前給我送過禮物?”莫懷宇望著皇太后皺眉。她怎麼不知道。

  皇太后搖搖頭,“我本也不知道,還是幾個宮女說的,送禮的人已經在宮外等很久了。”

  “為什麼不宣?”她煩躁的站起來問像是牢頭一樣站在旁邊的林公公,現在她出門都有這個林公公跟著,在寢宮又有江詩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只怕風三都一清二楚。

  林公公現在對莫懷宇恭敬得簡直恨不得叫親爹,他陪著笑臉回答,“回皇上,護國公……”

  他沒說完,莫懷宇就大發脾氣的抓起桌上茶碗摔了出去,“又是他!朝裏的宮裏的都聽他!現在連皇兄給我的禮物他都要扣!”

  皇太后擔憂的看著她焦躁的模樣,她的脾氣越來越壞了,是不是壓抑太久的緣故?或者……她閉上眼睛歎息,她總覺得莫懷宇在逼風三,逼他受不了然後把她廢帝。

  她摔夠了後,看著跪在地上的林公公一字一句地說:“你告訴護國公,我在日落之前要看到我的禮物,否則別怪我拿身邊的人出氣。”他把江詩派在她身邊監視她並不是一個太好的主意

  或許江詩的身分真的很特殊吧,在日落的時候,她看到一個捧著託盤的白衣男子跪在盤龍殿外。

  莫懷宇坐在大殿之上,周圍無一侍衛,那男人在被帶到殿內之後依舊沒有抬頭,直到她不耐的揮下周圍所有侍女和太監。現在的她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任何人都會被看成是風三安排在她身邊的奸細。

  那男子深深行禮之後,伸手揭開了託盤上的白紗,在白紗之下竟然是一盆水,水中放著一枝紫色的花。

  “紫荊花?”她癡癡的望著那花脫口而出。

  一次父皇壽辰的時候,他們這些皇子在殿外等著給父皇賀壽,當然他是被忽略的那個,根本沒有和他們站在一起的資格,當時是莫蒼生斥退了要拉他走的太監,要他一起站在皇子中,那時候二皇兄還未離家,其他幾個皇兄也末戰死、病死。他們兄弟九個排成一排,莫蒼生指著旁邊的紫荊花說,那是一顆兄弟樹代表著兄弟之情,只要紫荊花開,兄弟情就不斷。只是為何現在……

  回憶中的她慢滿站了起來,走至那男子面前就要拿起花枝,不料低頭的男子卻忽然抬起頭。

  好美的男人,兩人同時愣住。

  白衣男子有著一張比女人還美麗的臉,白皙而柔美,若不是他身著男衣,只怕任何人都會把他當女子看。這一張臉何止用傾國傾城來形容。

  而白衣男子也呆住了,他被告知這個皇上是靠著和一個大臣不明不白的關係才坐上皇位的,那樣的一個男子多少應該帶著汙穢之氣,可是憑他閱人無數的眼光,這個像是孩子般的皇上絕對不是個有心機的人,他那一對比女人還要清澈的大眼,和小巧可人的面容,若不是自己也長得這副禍水模樣,他真要以為他是個少女。

  “你……”莫懷宇忽然明白了,什麼紫荊花,真正的禮物是這個男子吧,難怪皇太后支支吾吾的,莫蒼生送這個禮物只是在譏諷她,譏諷她憑著和風三的不正常關係才能坐上皇位,畢竟除了皇太后和風三,其他人應該都不知道她是個女人,那個神醫也許知道,但她明白他絕對下會說出去的。

  一股悲哀慢慢爬上來,這悲哀在心裏轉了幾下卻變成對風三的怨懟,當日在涼蔭院他們差點有了肌膚之親,可是現在……只怕他和那個江詩不知道在做什麼?

  但是更大的悲哀還沒有那男子失手滑落的短劍更讓她痛心。她震驚地看著那短劍發呆,大皇兄的禮物不止是羞辱,居然還派刺客來刺殺她。難道權力真的可以把人改變至此?

  男子發現事蹟敗露居然松了口氣,放下託盤叩首道:“皇上既然知道了我的來意,那麼罪臣就不隱瞞了。”

  他優雅地甩開長袖,垂眼道:“罪臣是江南雲王府的雲雁落,前來行刺實在是被逼無奈,雁落不能眼見大皇子再增加雲梁七州的賦稅了。”

  “大皇兄下是被發配邊疆了嗎?”莫懷宇打斷他。

  雲雁落搖頭道:“大皇子勾結江南的一支反叛軍霸佔了天險回春城為據點,好在護國公派人攻打了。”

  那風三為什麼要騙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大皇兄造反了?這樣的消息不是可以用來羞辱她嗎?

  雲雁落接著乞求,“罪臣無論被皇上處死,還是回去被大皇子處死都是死,但是罪臣懇求皇上讓我在死前見一個人,只要見到了她,我立刻回來領死。”

  她看著美麗得不像凡人的男子如落花般跪在那裏,禁不住憐憫的問:“是你的情人嗎?”

  “罪臣一生為雲梁七州做盡所有屈辱之事,但是無怨無悔,罪臣惟一羞愧的就是辜負了她,此次前去別無他求,只求她給罪臣一個來世彌補的機會。”

  他的聲音也柔和得如落花般,只是莫懷宇卻陷入自己的思緒中,這樣一個男子也會為自己的責任辜負心愛的情人,她是不是該慶倖風三不是惟一薄幸的男人。

  “我不會治你的罪,你若想殺我,剛才就不會故意把短劍丟在地上。你走吧!”

  她疲倦地坐在椅子上,雲雁落則慢慢起身向外走。

  “等等,”莫懷宇站了起來走到雲雁落面前,從袖子裏抽出一把造型具有西域風格的短劍,拔出劍身後把劍鞘遞給他,“你這樣出去一定會被處死,給你劍也許更不能證明你無罪,你拿著這個劍鞘,或許它能保你安全出宮。”

  這把短劍就是當日在冷宮花園,風三刺在她胸口的那把,但願他的良心會記得這件事情。

  盤龍殿中寂靜一片,送走雲雁落的她依舊盛裝站在外廊上。江詩還沒有回來,身邊再無別的侍女的她也就樂得一個人自在。今日黃昏,梁丞相前來辭行,居然暗示說風三是個難得的忠臣,聽得她只想嗤笑出聲。若他是忠臣,這個天下怎麼會變成風家的囊中之物。

  可是雲雁落的話又讓她迷惑了,她不理政事,自然不知道許多事情,可是她再笨也知道如今的天下比父皇在位時要好得多,起碼百官不再像以前那樣只說空話而不敢涉及實際。

  秋蟲蕭瑟,她起身走向涼亭,正在發愣時忽然感覺身後有人,等轉過身才發出小小的驚呼,在她身後的,不正是莫惜華!

  “三皇兄,”她驚喜的上前三步,卻被他斯文清秀臉上的深沉嚇得停住腳步,經歷了方才的事件,她仿彿已明白皇室裏的兄弟之情有多麼薄弱。

  “三皇兄深夜來此不知道有何要事?”她局促地低下頭,聽說莫惜華的母親是個巫女,他也擁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只是後來好像因為什麼蠱封住了他的能力,不然他也不需要和莫蒼生鬥了那麼長時間,早就可以問鼎太子之位了。

  “我只是來看看我輸給了一個什麼樣的人而已。”莫惜華淡淡地開口,然後舉起了右手,“剛好我的能力恢復了,我想看看你的心可以嗎?”雖然這麼說著,他還是自顧自的摘下右手上的封印,手慢慢地靠近莫懷宇的額頭。

  “不要!”她連忙閃開。自己的身分絕不能被識破,她一個人死沒關係,她怕風三會因此屠殺所以知情的人。

  “為什麼?”莫惜華質問道:“為了讓我即位,我的母親死在我面前,我的無數部下被風三一一斬首,現在我只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能讓他那樣的人如此甘心賣命,輸給他我心服口服,但是為什麼這樣的一個男人會為你稱臣?”

  為什麼?為了看她痛苦一生,莫懷宇忽然發現風三給她的理由牽強得可笑,即便這樣的確給她帶來了痛苦,可只是為了看一個女人痛苦,有必要放棄手中唾手可得的皇位嗎?

  “我只是想要一個明白而已。”莫惜華冷漠地看著他,仿彿已經沒有人間的情緒。

  她抬頭看向天,明亮的眼睛裏儘是夜空的漆黑,“好,但是你要答應我,別毀了我,因為我的命關係著太多人的安危。”

  莫惜華的手慢慢湊了過來,片刻,他的臉上浮出各種表情,最後居然是報復的快感,“你居然是……風三真是自作自受。”他愉快地笑了,像是在享受著誰的痛苦,“我覺得心情好多了,真的,原來真的是一物克一物。”

  他又看著呆呆的莫懷豐問:“你覺得若是我殺了你,風三會像把你當傀儡一樣推我做皇帝嗎?”當然不可能,莫懷宇若是死了,只怕整個莫氏都要消失在歷史中。

  “會吧……”她不確定的回答,一臉愕然地看著他笑得更愉快了。

  “有你折磨他,我覺得開心多了。”莫惜華收住唇邊的笑意正要離開,卻在看見迎面而來的女子時愣住了。那女子就是江詩。

  “你快走,”江詩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不過眼睛裏卻多了點急切,“快走,即便你沒有殺皇上的意思,但已經知道一切的你還是太危險了。”

  因為他是莫惜華,一個曾經妄想皇位的人,風三不會允許這樣的威脅在莫懷宇身邊的。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江詩搖頭道:“沒必要了。”在江詩身後那個把玩著什麼東西的男人,就是自己當日莫名其妙敗北後許多漫漫長夜裏的夢魘。

  “炎王爺好大的雅興,不在炎王府吃慶功宴,居然來這裏找皇上敍舊,不知道這禦花園的月亮是不是比炎王府的圓?”

  莫惜華笑了笑,對身邊忽然如潮水般出現的侍衛視而不見,反而帶著挖苦地回答,“禦花園的月亮的確比炎王府的圓,卻還是沒有涼蔭院的好看。”

  很快地,他得到兩道冰冷的視線,隱藏在黑暗中的風三走了出來,素衣錦冠,就像是溫和無害的一個人,他手裏把玩著一個奇怪的東西,莫懷宇只看了一眼便臉色蒼白,那是她送給雲雁落的劍鞘,不曉得那個男子的命運如何。

  “看來炎王爺一定下知道整座皇宮裏最好看的月亮是在午門,不過無妨,本公隨時可以帶王爺去看。”

  午門是朝廷處決犯人的地方,據說那裏的月亮都像是在滴血。一旁等候的侍衛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一擁而上就要將他五花大綁。

  “慢著!”莫懷宇知道她再怎麼求情也沒用了,連那把短劍都喚不起他的一絲憐憫,她用那把無鞘的短劍抵住自己的咽喉,“放他走。”

  全場靜了下來,每個人臉色都有所下同。莫惜華帶著幸災樂禍的微笑,江詩則是充滿不解,而風三卻強忍著挫敗的怒氣。

  “你除了哭和以死相逼外,似乎沒別的手段了。”他的聲音如歎息一般,居然帶著淡淡的無可奈何。莫懷宇聽了以後,決然的臉上出現一絲茫然,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口氣這麼奇怪?

  風三先是看著莫惜華那張微笑的臉片刻,然後莞爾一笑,“若要我放了他也可以,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又是條件嗎?反正她已經沒什麼可以付出了,就看他要什麼吧。莫懷宇點了點頭。

  “我要你娶妻立後!”

  她猛然睜大本來就圓亮的眼睛,他還是沒放棄!不過罷了,他的決定又有誰能違背呢?

  莫惜華只覺得滑稽到了極點,眼睛看著正靜靜望著他的江詩,千言萬語卻仿彿無從說起,此時竟又聽到了風三的第二句話,“新娘就是江詩江姑娘。”

  什麼……這下所有人都驚異的看著他,他瘋了還是傻了?莫惜華陰沉的看著風三的笑容,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是在報復自己方才的嘲笑,這只狡猾狐狸!

  “我會認江姑娘為義妹,這下也算門當戶對了,找個吉日,皇上已經快十七了,也該有後了。”

  兩個女人能有什麼後!莫懷宇差點咆哮出聲,她回頭看著江詩一臉的茫然,和莫惜華欲殺了他而後快的目光。風三這個決定害了她無妨,可不該這樣故意害一個好女孩。

  “你!你……”她氣得要命,卻礙於眾多侍衛不好開口。

  風三輕鬆地走到她面前,把短劍從她手中拿了過來與劍鞘合上,望著她還是氣得發抖的俏臉問:“你選一個吧,成親還是炎王爺去午門?”

  莫惜華直視著江詩率先開口,“我去午門。”

  “不!”莫懷宇打斷他,然後咬著銀牙看著風三說:“我娶!”


第九章
  護國公嫁妹,只怕是整個京城都要轟動,何況嫁的還是當朝新皇!

  皇宮內外人潮湧動,各種慶祝活動熱鬧非凡。莫懷宇臉色慘白的拉著新娘小手走過朝廷百宮,走過莫惜華面前,只覺得自己像是風三手中玩弄的一隻小小老鼠。

  鳳冠霞帔,只怕是每個女子夢想的情景。只是今日,一個女子穿著它嫁的不甘願,另外一個女人卻渴望有一天能穿上它得到個幸福歸宿。

  走到大殿外,她仰望蒼天,只見晴空萬裏,皇宮上下一片喜氣洋洋的紅海,在青天和紅海之間有只小小鳥兒在空中斜斜穿過。

  “皇上,吉時已到。”林公公上前提醒拉著新娘發呆的新郎倌。

  吉時?為什麼她覺得像是死期。不情願的莫懷宇拉著江詩的手繼續向前走,長長的紅毯一直鋪了下去,盡頭則是天地之位,皇太后和風三坐在紅毯盡頭兩側。她就這樣拉著一個女人的手緩緩往前定,然後開始著兩個女人的婚禮。

  也曾幻想過自己的婚禮,但她從不知道喜氣的婚禮能叫人這般沮喪,餘光瞥見風三一身喜氣的紅衣,氣宇軒昂的比她這個“新郎倌”還要俊美,臉上居然還帶著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仿彿今日舉行的是他的婚禮一般。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著她面部表情的變化,不曉得他看出她很想殺了他沒有?

  “一拜高堂……”

  皇太后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也對,在她知道江詩的身分後,就一直繃著臉。

  “夫妻交拜……”

  最無辜的就是江姑娘了,白白犧牲青春陪她守寡,那日在江詩看著莫惜華的眼神中,她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現在卻害她成為心愛男人的“弟妹”。

  “真是天作之合……”底下的人開始說著吉祥話。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些搞不清楚狀況的人,直接拉了江詩就往新房走去。

  隨著喧嘩聲漸遠,她們來到了盤龍殿的寢房內。幾個司禮和宮女們正忙碌擺著合歡席。

  “出去!”望著這些代表了夫妻幸福美滿的東西,她只覺得心煩意亂,忍不住喝斥道:“都給我滾出去!”

  司禮正要說什麼,看見門外太監使了個眼色後,最終還是閉嘴的出門去了。新房中只留下莫懷宇和江詩兩人。

  “我很抱歉!”莫懷宇遲疑了許久開口道:“都是我連累你們……”她歎了口氣走上前看著窗外,然後局促的來回踱步。

  “我會多多安排你和三皇兄見面的,其他的你們不要擔心。”一張俏臉已經羞紅,她居然鼓勵妻子出牆?“你們的孩子我會視如己出,反正我……”反正她沒那個能力。

  “皇子乃皇朝未來的儲君,怎能不是皇上的骨肉?”一道溫和乾淨的男音忽然出現在新房內,驚得莫懷宇回頭一看,那個坐在桌前倒酒的不正是造成這可笑局面的罪魁禍首。

  “你來做什麼?”她氣衝衝的走過去把酒從他手裏搶過,看著他可惡的淺笑,她氣惱得真想殺了他。

  風三看著她幼稚的舉動,臉上的淺笑微微加深,他又拿起一杯酒啜了口,悠閒的回答,“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我聽說皇上在為子息苦惱,特來相助。”

  他的意思不是她想的那樣吧?

  她抓著酒壺震驚的坐下,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你……你別想動江姑娘一根寒毛,名義上她可是我的皇后!是國母!”難怪他讓她娶江詩,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聞言,他的臉一下綠了,瞪著她半天沒說話,像是被什麼噎住了一樣。

  “你……子不教,父之過。”他沒頭沒腦的咬牙說了這麼幾句。

  莫懷宇聽了之後臉色慘白,明明是他殺了父皇,還有臉說這個!她死死地盯著他,“父皇根本沒機會教我,只有你教過我,若我有什麼不是,也該是你的錯。”

  風三看著她氣得顫抖的樣子,卻微微笑了,“我又沒否認,你的一切的確都是我教的,所以你那個三哥才說我是自作孽。”為什麼她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雖然聽不懂,但原本就在氣頭上的她,只覺得他是在故意嘲笑自己,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他對景帝的死居然毫無愧疚。

  紅燭還是默默地流淚,她瞪著他慢吞吞喝酒的樣子,轉身便想離開這令她快要發瘋的地方。

  “你為什麼老是這麼急躁?”風三在她踏出門前忽然淡淡的問。

  急躁?莫懷宇停住了腳步,愣愣的看著門上的雕花。是的,這幾天她一直很急躁,為什麼?是因為內心還在渴望著什麼嗎?渴望還能做他的新娘,所以怨恨,怨恨他親手埋葬了自己的夢想。

  “我並沒有急什麼,只是想告訴你,有什麼你可以沖著我來,但就是不准傷害別人。”想到莫惜華,她澀澀的開口,“我知道你和江姑娘……”下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她停頓一會,偷偷擦了下眼淚,“無論怎麼樣,你該知道三皇兄和江姑娘的感情,請你不要再傷害他們了。”

  風三終於無心喝酒了,他回頭無奈的看著背對自己,其實正拚命抹眼淚的傻女人,“我何時告訴你我和江詩有什麼?”

  “你還要騙我?”她哽咽著轉過身大吼,“為什麼你總是不說實話?難道江詩不是你的人,難道你每次來宮裏沒有私會她?”心裏好難過。

  他有點驚訝的看著她滿臉淚水,許久後才淡淡的苦笑搖頭道..“你什麼時候才可以學著相信我?”

  “我要怎麼相信?每次當我相信你的時候,你總會做一些讓我無法繼續信任你的事情,而且你從來不解釋!”莫懷宇悲淒的喊著。他不解釋是因為沒什麼必要解釋吧!

  “無論是身邊的人,還是我的命都握在你手裏,我沒有必要去相信你,你也沒有必要在意我的信任與否,因為你根本就不需要。”反正她只是個傀儡而已。

  他不再說話,只是用一種奇怪的表情凝視她,接著拿出一把匕首,“無論我做什麼你都忘不了過去,是吧?”

  她看著匕首沒有開口。那天她就把匕首丟到池塘裏了,不過無時無刻派人監視著她的風三,又有什麼事能夠瞞得住他呢?她甚至不敢問那個美麗男人的命運。他對自己或許已經很善待了,但是她知道,他對其他人從來沒有心軟過。

  “難道不是嗎?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妄想什麼?我只是一個卑微可憐的螻蟻,對於你們這些人來說,我什麼都不算,什麼都不是!無論是父皇,皇兄還是你,你們從來就不曾把我看在眼裏,因為你們認為我沒用,我無關緊要!所以你們的戰爭都該與我無關,可是我卻做不到你們的冷血,我在意每一個人,所以註定什麼都得不到!”甚至連最後的希望都要失去。

  莫懷宇倒在地上痛哭失聲,“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著她狼狽的哭相,久久不能言語。

  “我真的傷你這麼重嗎?”他走近眼前的淚娃娃,“其實我來這裏只是……”他扶起她的瞬間,忽然顫動一下,卻接著說了下去,“只是想告訴你,我是來和你成親的。”

  她看著他的臉不敢置信的問。.“你是來找我的?你……你不是來找江詩的?”她鬆開了手,卻赫然發現染滿雙手的鮮紅。

  風三手裏還是握著那把匕首的劍鞘,但是匕首卻已徑被莫懷宇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間拔了出來,刺進了他的胸口。

  “我……”她已經嚇呆了,她並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氣憤而已。她以為他想染指江詩,所以想和他一起死,好成全江詩和莫惜華,順便也成全自己。

  “別怕,”他看著胸口完全沒入的匕首,蒼白著臉笑了,“這是報應,我刺了你一劍,所以你現在還我了。”

  “太博……一她驚慌的拉住他不知道該做什麼,甚至連叫出了許久未叫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去……我去叫太醫來!”說完便要往外沖,卻被他一把給抓住。

  “不要!”他抓住了她的手,“今天你不能出任何狀況。”今天是皇帝的喜 日,也是整個皇朝的大喜之日,一旦出了任何差錯,動搖的會是整個國家的穩定。

  她看著一身紅衣,胸口淌血的風三,他的臉色很不好,但是眼中的堅定卻教她邁不開步伐,原來他對自己也是這麼殘忍,“只要對大局有利,你什麼都會做是吧?”

  他搖晃了一下,坐倒在椅子上,慢慢的撫摸著手裏的劍鞘。

  “如果我夠狠心,一開始我就該殺了你和皇后,甚至現在整個皇宮都不該留下一人!”他的胸口還插著那把劍,也不拔出來,就這麼看著劍鞘微笑著。

  “你不要再說了,快告訴我該怎麼救你才對?”莫懷宇急得要死,眼睛不斷遊移在他傷口和臉龐之問。不知道他這麼漫不經心的樣子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她。

  他終於抬頭看著她,然後失落的笑了下,“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嗎,這樣你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能安心去見死去的人了。”

  難堪的低下頭,她剛才的確是帶著這種想法才刺傷他的。可現在那傷口刺眼得仿彿在嘲笑她的關心有多麼虛偽,她根本就沒資格來救他。

  她猛地抬頭,顫抖的開口,“我去找東神醫,你等等我!”說完便飛快的打關門,在門外太監驚奇的目光中,沖向宮燈製造出的點點繁星裏。背後,喜氣的洞房裏,一身紅衣的男子,綿長的目光一直溫柔地跟隨著她。

  找了許久都找不到東伯男,莫懷宇急得快哭了,只好調了一個可靠的老太醫,儘快趕回去救風三。

  可是當她趕回喜房時,江詩已經安靜的坐在床邊,新房裏紅燭依舊寂寞的流著淚,四周依舊是一片喜氣的紅色,但是那個流血的男人卻不見了。

  “皇上……”太醫遲疑的問著。皇上新婚的時候,一個太醫在場實在不像話。

  她煩躁的揮揮手示意他退下,看著面無表情的江詩,躊躇了片刻,想問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畢竟江詩是她今晚的“新娘”。

  江詩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忽然開口道:“你別走來走去的,他早就離開了。”

  莫懷宇羞傀的看著她,風三的確對不起她和莫惜華,連帶地她也覺得對他們帶有愧疚,“江姑娘,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的身分了,所以……”

  “我都知道,不過你考慮我的事情是不是太多餘了?”江詩淡淡的挑起秀眉問:“你為何不多想想你和小三的事情?”

  “小三?”

  “就是風三啊!”江詩看著她一臉的吃驚,“其實他該叫我姊姊的,我和那些男孩們關係並不是很好,但他們都叫我一聲姊姊。”

  原來是這樣,她不禁為自己先前的猜測羞紅了臉。

  “小三是個天生奇才,或者說是個很努力的奇才,他為了自己的事業的確做了一些不對的事情,但他做的每件事都不是為了自己,如果說他做過什麼失誤決定的話,那就是你了!”

  “我?我是他惟一的失誤?”莫懷宇茫然的看著她。

  “是的,他這輩子本就沒有想過為自己打算什麼,直到你的出現。江湖客棧的每個人都知道你,因為他為了保護你,情願冒著失手的危險,把原本周詳的計畫整整提前半年,對於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來說,已經是很難得了。”江詩眼中流露出了嫉妒,任何女人都會嫉妒一個沉浸在幸福中卻不自知的女人。

  “我不相信,他每次都不顧及我的感受……”她還在掙紮。

  “他的確很少顧及身邊人的感受,但是他也從來沒有顧及過自己,至少為了你,他讓出了天下,違背了他的夢想。”

  莫懷宇呆呆地聽著,忽然抬頭看著江詩,“你一定知道他去哪兒了,對不對?我要去找他,我一定要找到他!”

  ***  ******

  自從那日跳崖後,她好像再也沒回過涼蔭院了。莫懷宇獨自站在長廊上靜靜想著。

  長廊兩邊儘是紅色的燈籠,一步一盞,在夜色裏像一條發光的路延伸到遠方,不知道路的盡頭是什麼呢?

  她順著燈籠定下去,離開長廊經過花園,慢慢來到後宮的後門,她繼續地向前行,走進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這是記憶中的涼蔭院嗎?正對院門的那棵梅花還是老樣子,不過葉子卻全掉落了,石凳還在,但是旁邊卻又多了一個,更重要的是,梅樹下的那盞燈籠依舊寂寞地燃燒著,這個涼蔭院裏難道還有別的等待的人嗎?

  她輕輕地走進去,幾個房間都漆黑著,只有她以前的房間有燈光。不知道為什麼,她直覺地輕手輕腳走過去,剛到門口,就聽到裏面有人在講話,仿彿是東伯男的聲音。

  “你一定不是人,居然拿著匕首要人家殺你?”東伯男把手裏最後一點藥灑在風三的傷口上,嘴巴裏繼續忙碌著,“我告訴過你,去的時候不要帶兇器,你逼她娶女人她一定會受不了的,結果你倒好,還拿在手裏給她用!你們這些人難道覺得不讓我忙就是浪費了天才嗎?”

  風三冷冷看著這個聒噪的男人,胸口被他包得像是穿了一件棉襖。“若不是這樣,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遍了,你大概不曉得自己有多麼找死?”他移開視線,帶著一抹奇異的眷戀看著手心的匕首。

  見狀,東伯男又是一陣唏噓。

  “唉?客棧裏的那些傢夥看到你這個樣子一定會嚇死。”江湖客棧可說是他們這些人的據點,出沒在那裏的人幾乎沒一個正常的。“不是說要當皇帝嗎?現在倒好,當了皇帝最忠心的奴才……”

  拚命煽動的話被飛來的枕頭給打斷了,東伯男順勢往後眺,然後打開門笑嘻嘻的看著門外一臉尷尬的人。

  “好好好,他不讓我說,那你讓他對你說去。”說完,總做誇張打扮的身影便掠出門去,接著摺扇一點,她就呆呆的被推進了房門,隨即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似乎還被落了瑣。

  莫懷宇逕自站著,尷尬極了。她不是有意聽到的,不過在知道他不會有什麼危險後:心也就放下了。可是一想到江詩的話,而在要面對他的時候,不禁又膽怯了起來。無措的低頭片刻,卻又覺得沉默似乎讓場面更尷尬,於是遲疑該不該說話時,風三卻笑了。

  “你怎麼來了?”見到她的出現,語氣不禁揚著輕快。

  張了張口,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表達。說她知道他從來沒有過其他女人,也從沒拿她做傀儡的意思,甚至他一直在用一種殘忍的方式保護著她,雖然手段醜惡,但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太害怕失去而已。

  很多話到了最後反而說不出,她的思緒在腦中繞了千萬遍後,終於局促地開口,“怎麼不在我那裏養傷?”

  這個簡陋的地方畢竟不適合養傷,而他執意來此的理由,她卻隱隱的明白,因此垂首不敢看他的表情。她一直是懦弱的,如果曾經被他逼出過勇氣,那麼當那些逼迫的理由消失後,面對這樣的風三,她只覺得百味雜陳。

  “習慣了。”他試著想坐起來,身上奇厚無比的繃帶卻讓他有些力不從心,皺著眉頭繼續努力了下,卻因此牽動傷口,痛得他不禁倒吸了口冷氣。

  聞聲,她再顧不得其他,立刻上前扶起他,“你別動,傷口那麼深……”她當時因為絕望而用了全身的力氣,如今想來真是後悔極了。

  扶起他的手纖細白皙,風三低頭看著,輕輕呢哺,“紅酥手……”

  可正是這雙手刺傷了他,莫懷宇難堪的收起手想藏在背後,卻被他拉住。

  “你為什麼來?”他看著她的眼睛,執意問出一個答案。“為什麼還來?還恨我嗎?”

  她凝望他的鳳眸,不知該怎麼回答。為什麼會來?因為她是一個自私的人,即使這個男人殺了她的父親,害死了母親,可是渴望幸福的心卻仍不肯放棄。當驀然回首,看到了燈火闌珊處的那個人後,即使曾經被傷透心,但在這一刻卻什麼都可以原諒。

  “我不知道……你一直在這裏等我?”她不確定的說。現在的他還會等她嗎?

  “我是在等你。”風三看她猶豫的樣子,眼底閃過了笑意,“別這樣,既然你聽到了就該知道,這一劍是我心甘情願的,甚至是我逼你刺我的。”

  “為什麼?!”她一點都不瞭解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他笑得更深了,讓莫懷宇也忍不住呆呆的跟著笑了起來,“可是我知道對我來說,你雖然比不上這個天下來得重要,但卻比我重要多了。”

  這已經是這個男人最直接的表白了吧!她流著淚撲進他懷裏,“太傅……我不恨了,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吧!我只想幸福的過完這一輩子,你要我娶妻我就娶,你要我當皇帝我就當,只要你能偶爾陪陪我,我什麼都不在乎……”她的唇被一隻修長的手指抵住了,水汪汪的大眼怔怔地看著他。

  “現在還沒過時辰吧?今天還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風三看著兩人的紅衣笑道:“可惜我沒準備新娘的嫁衣給你。”

  “你真的想和我成親?”她不確定的問,她的夢想可以實現嗎?

  “若不是,我怎麼會去你的喜房裏?”他輕輕環住她,仿彿胸口的傷不存在似的,“這個皇位我不能坐,我怕成為第二個景帝,所以我要你來坐,只有這樣我才能守住天下又守住你。所以,我只能給你這樣的婚禮了。”

  “我不在乎,什麼都不在乎……”她流著眼想靠在他的胸口,“你的傷……”看到繃帶不覺一驚,七手八腳的想退開。

  “不用,我好久沒這麼抱你了。”他笑笑地抱得更緊,“我們都不再是一個人了。”這次換他等到了她的回頭。

  涼蔭院內,晚風襲來。片刻後,房內的燈滅了。

  天曦王朝權力最大的兩人就在這涼蔭院內,延續著他們的幸福。

  只要能相守一生,形式也許不是那麼重要了。

  ***  ******

  觀星臺上,憂鬱得十分性格的男人躺在涼榻上看星星,他的背後,一個蒼老的身影俏俏走了進來。

  “你是星象師?”在那身影想拿走桌上的占盤時,東伯男忽然回頭笑問。

  差點失手摔了寶貝,老星象師嚇得跪了下來,“是的,神醫。”

  “滅國星到底是誰?”東伯男很感興趣,他想知道上天註定的事情是不是會改變?。

  “滅國星……”這個早該被遺忘的問題為什麼他會問起,星象師遲疑了下,還是慢慢的開口,“是當今皇上。”

  “不是護國公?”東伯男挑眉笑了。原來所有人都猜錯了。

  “不,護國公是引發滅國星的人,當他和皇上相遇的時候,皇上的星格才會再現。”星象師看出眼前的男人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膽子也大了許多。

  “他沒殺你,是因為他知道了?”

  “皇上十六歲生日那天,護國公來找過我,那時我就告訴了他。他要求我不要說出去,代價是保住我的小命。”

  哈哈,原來是這樣,所以風三是故意的,故意害得莫懷宇孤身一人,無人可依,所以他早知道了這註定的一切。狐狸啊!你真是什麼都可以利用。

  東伯男狡猾的笑了,以這個要脅他的話,是不是就等於作了王朝的半個幕後皇帝?正笑得開心時,又聽星象師開口,“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告訴過護國公,能滅滅國星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可是護國公最後終究沒有下手。”

  東伯男愣住了,許久後苦笑了出來,“情字啊……”他忍不住歎了口氣,“傷人……”

  為了成全兩人的幸福,那只狐狸也夠辛苦了。


終曲
  皇宮春風怡人,尤其是御花園裏,眾多嬪妃的鶯聲笑語,氣氛融洽得不得了。

  但是莫懷宇卻淒涼的坐在角落,一臉的挫敗。為什麼她納了這麼多妃子,朝廷上下關於她和風三不倫之戀的傳聞還是那麼風行。

  她正在苦思時,身後的陽光忽然被擋住了,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把她抱了起來。

  “煩惱什麼?”風三笑著把她抱在懷裏,直接在她原來的位子上坐下,兩人象徵極端權力的黃龍袍和紫龍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詫異。

  這些嬪妃其實都是東伯男介紹來的,口風很緊。

  “為什麼我們的傳聞不但沒消失,反而越來越多?”她真的想不透。

  她一定沒仔細看過這些嬪妃們,風三看著那群嬉鬧的女人歎了口氣,這些冬瓜收集的苦命女子們,身分混雜就算了,問題是長相也……”

  連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也來當嬪妃就有點奇怪了,實在難怪宮裏說皇上根本無心女色,所以什麼都不在意。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吃驚的看到一個又肥又胖的老女人對她笑了一下,莫懷宇手指顫抖的指了過去,“她是我的……”

  “淑妃。”他無奈的說。東伯男握有他的小辮子,他只好同意把這些無人奉養孤老病殘的女人放到宮裏充數。

  “啊?”莫懷宇呆了,手不禁放在肚子上,“不是說我生孩子以後要當作她們和我的孩子,這長相……”能像嗎?而且要說這樣的老女人生得出孩子來,人家會信嗎?即使信,能不懷疑她這個翮翩美皇帝怎會和這樣的女人同床。

  風三跟著握住了她的手,“那個是產婆,以前她做過產婆。”

  她又呆住了。

  “不但有產婆,還有奶娘、妓女、寡婦,甚至是殺手,”風三繼續看著那些喧嘩的女人笑著說:“其實天下有很多苦命人”

  “不過我知道你很厲害,你一定可以讓她們過得很好。”她崇拜地望著他。

  他苦笑了一下,現在他得到嬌妻太多的信任了,害得他連想偷懶和她溫存一會兒都感到很心虛。

  “明日我想再給炎王爺一點兵權。”沒道理要他一個人累得半死。

  她好奇地看著他,“可是皇后姊姊上次跟我說,三哥現在很辛苦,最好不要給他太多公事。”

  江詩和莫惜華現在是地下夫妻,所以也算在幫老公求情。

  風三咬牙,“忙到讓皇后生了兒子?”他一直不爽妻子的受孕會落在莫惜華之後。

  “……”

  她只能傻笑,有段時間江詩的確是連續幾個月都夜不歸宿。嚴格說來,他們這些人都在亂搞,不過江詩和莫惜華算是風三故意設計的,他要大家的關係一起混亂起來。

  “還好我們現在也幸福著。”所以別太計較了。莫懷宇抓住他的手,一雙大眼盈盈而笑。

  風三看著她良久,眼睛幽幽暗暗的,忽然一笑,“是啊,我們幸福著。”

  很多事情不需要說出來。燈火闌珊,找到了“那人”之後,所有的繁華都不再重要了。

  天際外,群星閃爍。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