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公子好風騷【江湖客棧終回】作者:席月紗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9070 0 7
她可是江湖第一魔女,
冷酷無情、殺人如麻,
但遇上他便會不自覺地失去理智。
從未看過如此風騷又自戀的男人,
愛穿色彩誇張的衣服不說,
連代步的馬車也……挺特別的,
所以一路與他同行太過引人矚目,
畢竟她是價值二十萬兩的殺人魔女,
加上他無可救藥的自戀是她的惡夢,
所以她還是盡量離他遠點好。
可不管她怎麼逃,他總能找到或救了她,
甚至想盡辦法將她綁在身邊,
只是他不抓她去換天價銀兩,
難道是另有陰謀?!


楔子
清秀少年駕著馬車,行駛在江南的小巷中,馬車上還有一對美麗的母女。

  少年不時回頭看看她們,嘴角揚著幸福的微笑。

  路邊的房子裡忽然衝出一個小女孩,緊接在細小身影後的是潑婦的叫罵聲。

  「給我站住!」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少年慌忙地拉住馬車,脾氣正要發作時,卻見小女孩遍體鱗傷的昏倒在地。

  他還來不及開口,房子裡又走出一個容貌艷麗的女人,手上拿著一根鞭子,看得出來女孩身上的傷是她的傑作。

  女人似乎已經忘了地上昏迷的孩子,她的視線直接穿過了少年,冷冷地看著馬車。

  驀地,她變臉揚起嫵媚的笑,「喲,這不是姊姊的馬車嗎?真是命好啊,有管少爺來當馬伕。」

  馬車裡寂靜無聲,少年卻發起了脾氣。

  「這個女孩是誰?你憑什麼打她?」

  女人不屑地哈了一聲,語帶挑釁地說:「回大少爺,她是我女兒,父母管教女兒不犯法吧?」

  「你……」

  女人彎下腰把自己的女兒抱起來,然後又是詭異地一笑。

  「既然姊姊不願意見故人,那麼也請姊姊知道,像我們這種身份的人是不可能一輩子榮華富貴的,我等著看報應呢。」說完,便大笑著進門。

  少年臉色大變,正要大聲理論時,身後馬車卻傳來怯怯的聲音。

  「伯男,快走吧!別耽誤了踏青。」

  他悻悻地揚起馬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安慰,「四娘,你別在意她的話,只要有我在,我一定會讓你──」

  「走吧!」馬車裡的女人打斷他的話,低低催促著,「讓你爹等久了不好。」

  他抿緊唇,又望了剛才那對母女住的房子一眼,這才揚鞭而去。

  這對母女他記住了,最好不要傷害他的四娘,否則,他不會讓她們好過的。

********************************************************************************

這是一個荒涼偏僻的小鎮,陽光火辣辣地照射在小鎮的上空,整個街上空無一人,唯一的客棧裡,夥計和老闆都有氣無力地坐在那兒,僅有的幾個客人似乎也被瀰漫在空氣中的熱浪蒸得虛弱無力,逕自沉默地喝著茶。

  一片焦躁氣氛中,遠處傳來了令人更加煩躁的馬車吱呀聲,雖然馬車還離得很遠,但終究還是慢慢地靠近,直到最後靜靜地停在客棧門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了過來,精神也同時微微一振。

  這是一輛很奇特的馬車,車廂長得奇形怪狀也就罷了,還有無數種色彩漆在馬車外表,讓人搞不清楚這些過分燦爛的用色究竟有何用意,也許是希望在任何地方都能成為焦點,並且讓人永難忘懷。

  可見這馬車的主人一定很妙。

  馬車前的小簾子被一隻男人的手給挑了開來,隨即一個眼花,男人已經落在眾人眼前。

  他的確是個很妙的人,只見他任頭髮披著,劉海淩亂的微微遮住眼睛,一身上好綢緞做的月牙白長衫也不肯規矩的穿好,偏要敞開露出鮮紅的中衣。

  中衣上繡著一個黃色的圓圈,圓圈裡有個正楷書寫的「恨」字。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扇子,不是一般公子拿的那種紙扇或是綢制扇子,而是一把以無數鮮艷羽毛做成的女人跳舞用摺扇。

  男人打量了許久眼前的客棧,然後一個瀟灑的甩頭動作,熟練的甩開微亂的劉海,揮揮扇子扇飛幾隻不識相的蒼蠅叫道:「還不來人接待本公子。」

  原本看得目瞪口呆的夥計馬上迎了上來,「對不住您啊,大爺,您裡面請。」說時,眼神仍停留在對方的彩羽扇上。心中不禁暗想:好特別的品味啊!

  大爺?!這兩個字在東伯男腦海裡迴盪許久,最後蕩出一肚子火氣。像他這樣的翩翩公子,哪裡是這兩個庸俗字眼可以形容的!

  但考慮到他無與倫比的優雅形象,仍不得不擺出一副脫俗的淡漠姿態,先是帥氣的展開手中如孔雀般的彩羽扇,眼睛從劉海下看著不小心再次陷入癡呆狀態的夥計──

  「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以憂鬱的眼神、絕代的風度、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來此是為了找一個人。」

  好長的形容詞!夥計的頭立刻開始發暈,完全聽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呆呆地伸手招呼,「大爺請!」

  都說是公子了,還叫大爺!東伯男沒有馬上移動步子,反而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上下審視了夥計一番,然後刷的一聲闔上扇子,以優雅緩慢的腳步踏入客棧,肚子裡卻把某個人罵了幾十遍。

  夥計的冷汗頓時冒了出來。做這樣一身打扮的人加上如此詭異的眼光,來人莫非是什麼武林變態高手?

  打從江湖第一魔女在這附近出現過一次後,經常就有一些莫名其妙所謂大俠的人在這裡亂竄,其實傻子都知道他們是衝著官府懸賞的十萬兩來的。

  據說,拿下魔女的人頭就能得到十萬兩,活捉的話甚至還有二十萬兩的高額賞金,所以整天哭窮的江湖人都被引得跟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找人,就不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變態到極點的年輕大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高手?

  別以為你沒說出口,我就不知道你還是大爺大爺的猛喊。東伯男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以著憂鬱沙啞的聲音緩慢喚道:「茶──」

  夥計如夢初醒,訕笑著回櫃檯端茶,卻見方才昏昏欲睡的老闆,如今竟盯著來人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老闆。」夥計推推他。一直這麼看著客人,是會把人嚇跑的。

  老闆霍然回神的低聲叫道:「段微瀾!」

  只見原本還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客棧,瞬間冒出了無數做各式打扮的江湖人,個個拿著武器四處張望,可周圍除了一個像孔雀般花稍的男人坐在客棧裏外,哪有什麼段微瀾的影子?

  「那個魔女呢?」

  「誰在喊段微瀾?」

  「魔女快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吆喝著。

  客棧老闆後悔莫及地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幾把刀,頓時嚇得兩腿癱軟,和夥計一同求饒,「大爺們啊,小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隨便喊喊而已。」

  一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漢急吼道:「魔女呢?快交出來。」

  「沒有啊,我們真的沒見過啊!」夥計望著指在鼻尖上的大刀,早被嚇得魂飛魄散,隨即又招供,「是老闆……喊的,和我沒關係。」這時候還是小命要緊,道義暫放兩邊。

  「你……」老闆看到那些刀刀劍劍轉移方向衝著自己而來,顧不得大罵夥計不講義氣,而是轉而用手一指,「是他、是他!他背後寫著那個魔女的名字。」

  順著老闆的香腸手指,幾十雙眼睛一齊刷刷的看過去。只見一名俊美公子站起來,慢慢的行禮道:「幸會,公子我就是以憂鬱的眼神和高超的醫術,以及博學多聞而譽滿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

  聽著他以龜速把那串落落長的開場白說完,在場眾人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的昏倒在地,隨即個個又充滿火氣的轉移目標,刀刀劍劍頓時換了方向。

  「說,你和那個魔女什麼關係?」

  「你是不是魔女易容的?」

  「你是不是她的姦夫?」

  東伯男瞄瞄眼前亮晃晃的兇器,居然還好心情的抖開扇子,頓時五彩斑斕的羽扇,成功地轉移了大家的視線。

  這麼詭異的打扮,莫非是那個人!

  一個老者遲疑地開口,「你就是那個……」

  他神清氣爽的甩甩扇子,再次的自我介紹,「沒錯,我也是那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全知曉的千花公子,《江湖艷詞錄》正是在下所書。」

  一時太過得意,不小心忘記自己憂鬱深情的形象,東伯男連忙微斂下巴,以淩亂的劉海遮住雙眼,又低沉道:「此次前來是為了調查魔女段微瀾的衣食住行,也好助各位英雄擒拿魔女一臂之力。」

  如果說現今江湖最大的奇聞是多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女段微瀾的話,那麼江湖上更有意思的趣聞,便是來自一本叫《江湖艷詞錄》的無聊書籍。書中所寫儘是各種女人的閨房隱私,上至公主侯門千金,下至私娼乞兒,只要夠美夠有特色,都可以在《江湖艷詞錄》中榜上有名。

  最離譜的是,此書居然還代辦徵婚,只要你能符合書中美女的擇偶條件,就可以去任何一家書坊留下姓名,繳納相關費用,三日之內就能收到美女的邀請函。因此天下有一半以上的單身漢都對這本書虎視眈眈,而且此書每個月更新一次,賺足了男人們的銀子。

  在場所有的江湖人,神色頓時和緩起來,同時迅速地把刀收起,開始一個個狗腿問好。

  「東公子,您坐,不知那個安玉公主……」

  「和番了。」他慢條斯理的坐下,答得順口。都是一年多以前書中的美女了,還有人惦記啊,癡情!

  「那錢二姑娘……」又有人上前詢問。

  「嫁了!」孩子都滿月嘍!

  方纔先憶起他身份的那個老者也陪笑問道:「那梅園大小姐……」

  東伯男猛地抬頭,「四十歲的寡婦你也想要?記得那一期我寫的是梅園林二姑娘吧。」

  「那女人不是被趕出梅園了嗎?」老闆也湊上來,一臉垂涎的問:「東公子,那個……梅大小姐……」

  「梅大小姐豈是你們這些江湖鄙夫可以妄想的!」

  一道清冽冰冷的女音忽然從遠處傳來,距離雖遠,聲音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瞬間把熱鬧場面震得鴉雀無聲。

  客棧裡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門外,那種即使炎炎夏日也不會錯認的懾人氣勢,正是江湖魔女段微瀾特有的。

  被陽光烤得幾乎冒煙的路面,一個纖細女子的身影漸漸清晰。一身雪青色的紡紗衣裙,一把閃著銀光的雪青色長劍,再加上越來越明顯的蒼白小臉,柔美中帶著一絲陰狠,冷然中充滿無限殺氣。

  「段微瀾!」眾人大叫一聲,紛紛拿出武器,然後──全都向後大大地跳了一步。

  東伯男氣定神閒地看著她,眼神剎那間充滿錯愕,不過很快的他又揚起微笑,習慣性地扇扇手中的羽扇。說實在話,為了維護百恨公子的形象,大熱天穿這麼一身衣服,的確滿熱的,而這把羽扇扇出來的風更像被烤過一樣,可見耍帥是需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用力扇了半天,不經意朝四周張望了下,發現那票有心無膽的江湖小人居然把他拱在最前方,他雖覺愕然,卻也不惱,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已經走進客棧的冰山美女,頓時覺得涼風陣陣。美女果真是消暑聖品啊!

  「姑娘,」東伯男上前施禮,打算祭出自己的招牌名號,「在下是以憂鬱的眼神……」

  話未說完,就見段微瀾跳過他,直直地朝那些不斷後退的江湖大漢靠近,蒼白的小臉浮現一抹微笑。

  「你們想娶梅大小姐?還是想娶林二姑娘?」清清冷冷的話在東伯男耳中聽起來舒爽無比,但對那些江湖人來說卻是猶如冰水淋頭,令人心驚。

  場面沉默了半天,眾人只覺得酷熱暑氣中夾雜著陰寒殺氣,有如冰火五重天的感覺來臨。

  汗水淋漓之際,某個再也忍受不了的大漢擦擦額頭,仗著他們人多勢眾,於是大起膽子,微顫著嗓音回答,「段……段姑娘,梅園富甲天下,誰不想娶那兩個女人?不過那個林二姑娘倒是沒什麼用了,聽說她是娼戶出身,被梅園收養卻還壞事做盡,這樣的女人給我們也不要!我們仰慕的其實是段姑娘這樣的俠女,不,是仙女……」接下來就是一堆馬屁。

  段微瀾靜靜地站著,臉上平靜無波,身上那股殺氣卻悄悄瀰漫開來。站在她身後的東伯男驚訝發現自己身上的汗都沒了,甚至還覺得微微發冷。

  「啊啊,段姑娘……」揮揮扇子,他湊上來想對她表示愛意。這麼個好用的消暑美人,若能長相廝守,夏夜漫漫又豈有睡不著的道理。

  結果他還未能表白,就見段微瀾雪青色的身影忽然掠向眾人,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東伯男直覺的眼睛一眨,地上已經倒下了幾個痛苦呻吟的人,再仔細一看,正是那幾個對梅園大小姐出口不敬的莽漢。

  好快的身手,卻也好毒的劍法!他搖搖頭看著那幾個在地上打滾的人,雖無斷手斷腳,但身上各大血管都被切開,最後將會血流致死,即使趕緊請大夫醫治,但在血被止住之前,也會被活活痛死。

  段微瀾的魔女惡名倒不是她的濫殺,事實上她所殺之人也都不是什麼太光明磊落的傢夥,她的惡名來自於她的殘忍──每個人在被她結束生命之前,都會經歷一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東伯男連忙倒跳一步,閃避會弄髒他高貴衣服的鮮血,猶不死心地想吸引那抹正和眾人纏鬥的纖細身影。

  「段姑娘……在下是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想和姑娘你談談風花雪月,不知……」躲開被踹飛的一個倒楣鬼,手裡的扇子飛快的扇著刺鼻的血腥味,他又繼續喊話,「不知道姑娘你意下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段微瀾的身影也已站定,一身雪青色衣裙已是血跡斑斑,她的周圍儘是一片哀鳴,沒人站得起來的在地上痛苦打滾。

  段微瀾憐惜的摸了摸裙子,似乎在為髒掉的衣服心痛,隨即她轉身做了個讓東伯男嚇掉下巴的舉動。

  只見她把所有人的錢袋挑了起來,然後理所當然的倒進自己掛在腰間的秀氣小荷包裡,絲毫沒有土匪行為的認知。

  什麼叫打鳥反被雁啄眼,這就是血淋淋的案例。

  他收斂心神時,瞄到被嚇趴在地上渾身虛軟的客棧老闆,一隻手正慢慢探入口袋,似乎心懷不軌。

  「段姑娘小心!」他馬上丟開扇子撲上去欲來個英雄救美。

  段微瀾拿著那收穫豐盈的荷包正要離開,卻聽到背後的聲音,她不禁皺起了眉頭。剛才懶得殺那個像孔雀一樣的男人,想不到他不懂得感恩也就算了,還想要暗算!

  可以感覺來者已經快碰到自己的衣角,於是,她看也不看地旋身揚起一腳踢飛他,正要順勢出劍,卻發現渾身虛軟無力。

  「你……」她一驚,連忙想撐起身體,手腳卻瞬間麻痺得不像自己的,只能以僅存的意識瞪著那個男人。這一切肯定是他在搞鬼!

  東伯男被踹得貼在牆上,身子的痛比不上自尊心的失落。他可是翩翩百恨公子啊,為什麼會遭受和蟑螂同等的命運?!

  傷心的站直身體,他帶著悲憤的控訴轉身,卻在見到她虛弱的模樣時,指責的表情馬上換作驚愕。

  「段姑娘,你怎麼了?」看到她的瞪視,他馬上撇清關係地指著老闆,「不是我,我是救你的,暗算你的是他。」

  手裡還拿著什麼東西的老闆呆在那裡,正要開口,卻被他一腳踹在地上。

  「你居然敢暗算我的親親微瀾妹妹,不想活了!」順便踹幾腳昏倒在旁邊的夥計。剛才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段微瀾虛弱的倒在地上。這個男人不簡單,能在瞬間讓她變成這樣,這絕對不是一般迷藥可以做到的,而老闆手裡的藥根本就還沒出手,一旁的夥計早已嚇昏,所以在場能下藥的人,可想而知會是誰了。

  「你……」即使身體麻痺,但一雙水眸卻閃著狂怒的火焰,她恨恨地盯著東伯男,不甘心自己連四肢都動彈不得;早知方才就不該存有憐憫之心,應該一起殺了他的。

  他停下藉機報仇的動作,狀若欣喜的快步走向美人兒,「微瀾妹妹,你在叫在下嗎?」手裡的扇子還狗腿的幫她扇著風。

  段微瀾說不出話,只能以眼神把這個裝模作樣的混蛋千刀萬削。

  伸出修長的食指在她面前搖了兩下,東伯男故作歎息地哄道:「微瀾妹妹要小心啊!這種藥好像越動氣,藥效會發作得越徹底,不過不怕,有東哥哥在,微瀾妹妹會非常安全的。」說完還嘿嘿地笑了起來,滿臉的曖昧與得意一看就知道這男人肚子裝的是什麼情色念頭。

  等我清醒了,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段微瀾最後丟下淩厲的眼神,神智昏沉的陷入黑暗中。

  伸手輕輕撫弄著她昏迷的小臉,東伯男維持那個幫她扇扇子的動作許久。

  「好了。」他忽然抱著她慢慢起身,轉身看向客棧老闆和夥計的眼神,又變回那個憂鬱多情的公子。

  「在下就先帶著舍妹離開,你們只要按照這個藥方抓藥給那些人敷上,之後就可以全部送到官府去。」接著又自言自語道:「應該能得些賞銀吧!」

  只見老闆和夥計早已跳了起來,渾然不似剛才的膽怯模樣。

  夥計笑嘻嘻地叫著他給東伯男起的綽號,「冬瓜放心,風三的手下辦事絕對牢靠,不過你懷裡的小娘子打算怎麼辦?不去換銀子了?」明明說好了抓住魔女分銀子的,難道他想獨吞?

  他哼了一聲,「風三還欠我二十萬兩呢,他敢說什麼?你這個前太子也好意思跟我搶錢?」

  隨即又問那個恭敬垂手而立的老闆,「你說你的主子敢說什麼?」

  原本想出手擒住段微瀾邀功,卻被東伯男橫插一腳破壞,客棧老闆不是很情願地拱手道:「風少說了,一切由公子作主。」

  風三是東伯男和夥計的生死之交,也是和朝廷對立的反叛軍首領。此次他們設下圈套抓段微瀾,也是為風三籌措買糧草的錢。不過現下看來,這筆銀子要為朝廷省下來了。

  東伯男垂下眼瞼,仔細看著昏迷中顯得安詳且楚楚可憐的小臉,有些漫不經心的說:「找個人易容成段微瀾的樣子,然後帶去領賞,在他們發現是假的之前,先行劫走那二十萬兩銀子,至於劫不劫得下就和我無關了。」

  話語一落,他便抱著懷中人兒微微欠身,算是和好友告別。

  「我要去和微瀾妹妹增進感情,先告辭了。」說完,就抱著她上了那輛招搖的馬車,慢慢消失在依舊酷熱的艷陽中。

  看著馬車的背影,表情奇怪的夥計驀然大笑,「冬瓜有你的,到底是風三那隻狐狸的朋友。」看來風三朋友中最忠厚的,就是自己這個老實人了。

  「殿、殿小二公子,」老闆遲疑的問道:「這樣妥當嗎?東公子會不會有危險吶?」

  沒錯,這個夥計名字就叫殿小二,不過大部分的人都直接叫他夥計,但出於對他原本身分的尊敬,老闆還是很恭敬的在心裡把稱呼做了區分。

  殿小二微微一笑,「你忘記他是誰了?如果他會有危險,天下就沒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了。」

  因為那個外表如孔雀般浮誇的人,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窄小的屋子一直都是陰暗的,一名瘦弱的小女孩瑟縮在角落,眼前正叉著腰的娘,拿著蘸水的鞭子狠狠瞪視她。

  「小婊子,現在別給我裝聖女!你才多大就會勾搭人了,是不是想要搶我的位置?你這個野種!到底是娼門出生的,一輩子都是做娼的命!」

  說完又是一個鞭子結實地打在她的肩上。火辣辣的疼痛不斷蔓延全身,但是她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

  這個不停用鞭子抽自己的人是她的親娘,一個曾經艷冠群芳的妓女。據說她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就是生下了她,本以為那個男人會看在她腹中骨肉的份上而贖她出去從良,可是沒人能證明這個孩子的身份,因為她是妓女,妓女是沒有貞操的,所以她生下的孩子註定成為野種。

  身材走樣又攀不上富貴,她的娘親從此只能自己開個小妓戶接客,可是一旦有不如意,她就成了一切罪惡的根源,打罵還是小事,最可怕的是那些客人們的貪婪眼神。雖然她只有七歲,卻已長得頗為標緻,已經有不少客人在預定採摘這顆青澀的嫩果。

  鞭子不停地抽打,她習慣性用左肩擋著,因為那裡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痛楚。忽然,鞭子的抽打停止了,她睜開眼睛,看到娘親正一臉貪婪地看向窗外。

  「嘖嘖,你看那個婊子帶個野種下嫁,還能過這樣的好日子。那個小野種也七歲了吧,為什麼她的命能這麼好?」

  看來管家的四夫人又帶著女兒坐馬車經過了,據說那個四夫人也是娼門出身,下嫁的時候腹中已有了孩子,但她卻格外備受寵愛。

  馬車頓時停住,門外傳來小孩子的稚嫩言語,「娘親,那個姨姨為什麼要看著我們?」

  一個溫柔的女音隨之響起,「姨姨是看柔柔長得可愛,所以才會一直看的。」

  「真的嗎?那我比娘親還可愛嗎?」細聲細氣的童音甚是欣喜地問。

  一道少年的聲音傳來,「柔柔真是不害臊,你哪有四娘好看,好了,別賴著不走,馬車擋住人家的道了。」

  馬車行駛的聲音又將響起,門內的小小身影忽然萌生一股怨恨。為什麼同樣才七歲,同樣是妓女的孩子,待遇卻是如此不同?

  她瞧見娘親渙散的眼神看了過來,心中知道接下來又是一頓遷怒的抽打。真好笑,娘嫉妒著那個管家的四夫人,而她則妒忌著那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管柔柔。

  「救我啊!」忽然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她奮力衝出門去。

  霍然乍現的陽光讓她頭暈了下,渾身遍佈的鞭痕讓行人都不由得抽了口冷氣,可是身後娘親的鞭子也馬上追出來。

  「死丫頭,你想跑哪兒去?!」毒辣的鞭子又開始狠狠往她身上抽。

  疼痛瞬間在左肩蔓延開來,迅速傳向四肢百骸。可是奇怪,為什麼這次不再麻木了?為什麼她可以感覺到痛苦?

  「疼,好疼啊……」段微瀾不安的扭動身子,夢裡夢外左肩似乎都同時在承受著椎心刺骨的疼痛。

  「啊!」她驀然坐起身,但呈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片耀眼絢爛,而且斑斕的色彩還在動?!

  這是哪兒?好像是一輛馬車的內部。腦海裡的空白只維持了一會兒,很快地,她便想起那只「孔雀」是如何以卑鄙的手段迷昏自己。

  「那個禽獸!」咬牙低咒一聲畜生,段微瀾伸手摸向腰間的佩劍,不料一抓成空,左肩的刺痛也更加抽疼起來。

  「咳咳!」在她身後坐著的東伯男努力想吸引美女的注意,「段姑娘,其實我是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所以不是什麼禽獸之類的動物,這一點他很堅持。

  拉拉雜雜的話還未說完,她回首看見那只「孔雀」就先劈出一掌,不料卻被他輕鬆躲過,反而換她一臉茫然。

  她的武功呢?段微瀾震驚的看著自己的手。明明已用盡十成功力,怎麼會如此的軟弱無力?!

  看出她的心思,東伯男熱心的解釋,「其實是這樣的,你的左肩舊傷太深,於是我用了一種很奇特的傷藥替你療傷,可是一個不小心忘記你中的迷香其實不適合這種藥,於是我就用了這個……嗯,還有這個……嗯,這個好像也用了吧……」

  他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的藥瓶子,一邊解釋一邊現寶般的展示著。

  在段微瀾陰晴不定的神色中,他最後歎息道:「辛苦死我了!最後呢,你所有用藥不慎激出來的毒都被我解了,很開心吧?只是一個不小心,你的功力就這樣沒了,是不是很神奇?」

  神奇?!是很神奇,神奇到想把他砍成肉泥!她咬牙看著自己微露出的香肩。這個混蛋不但毀了她的功力,還毀了她的清譽!

  找不到武器,她伸手拔下頭上的金釵,用力刺向東伯男,打定主意和他同歸於盡,沒想到卻被他手中那把金燦燦的扇子給攔下,還順手點了她的穴道。

  「嗯嗯,看來左肩恢復得不錯,只是帶著這麼重的舊傷,這些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他拿扇子挑開她剛剛才遮住的肩頭,審視著自己已處理好的傷口。「我也順便幫你全身都上了除去疤痕的生肌水……別這麼震驚!我不會找你要錢的。」

  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他體貼地幫忽然喘得很厲害的俏佳人扇風。「不必太感動,我既然把你當成妹子,自然會做好一個大哥的本分來照顧你。」

  段微瀾只覺得呼吸不順。她身上的舊疤痕甚多,其中有不少是在難以啟齒的地方,這個男人難道……難道真的全部上藥了?

  他忽然一臉驚訝的望著她,「你這樣看我是因為有話要對我說嗎?如果是感激的話就免了,我這個人一向很低調。」

  低調?!她勉強把憤怒的眼神從他身上移開,轉而看向這個色彩刺眼得讓人頭暈的馬車,以及眼前男人一身頗具溫度和「瘋度」的打扮,如果再加上他手裡那把燦爛的扇子,實在很難看出到底哪裡「低調」了。

  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千萬別動氣,畢竟磨練了那麼多年,難道還不知道如何應付這一類的登徒子嗎?

  當她再睜開雙眼時,已是一臉和氣。朱唇微啟,雙目盈盈看著他,宛如一副有事好商量的樣子。

  東伯男笑咪咪地看了她一會,忽然正色換上滿是憂鬱的神情,輕聲地問:「微瀾妹妹,你是不是有難言之隱啊?沒關係,我給你準備好了。」

  語畢,他拿出了一疊軟紙塞到她手中,然後在她一臉愕然時,停下馬車抱她下來。

  路邊是一條小溪,岸邊樹木蔥蔥,風景優美動人。他就把她放在小河邊,河水中的倒影只見一對璧人,可是段微瀾卻警覺地看著他,不曉得這個男人究竟要做什麼。

  這時他十分關切的詢問:「微瀾妹妹,要不要我給你挖個坑呢?」

  本來仍存疑惑的她,聽到這句話便豁然明白這個混蛋在想什麼,他以為自己想要大解!

  頓時再也裝不了和氣的假像,怒火也高漲到極點,偏在此時東伯男解開了她的穴道。怒火中燒的她揮手以手刀砍向他的死穴,不料卻被他遊刃有餘的化解掉,她這才想起自己的內力全失,而且才比劃幾個手勢就開始氣喘吁吁,當然絕大部分原因是被氣的。

  「微瀾妹妹……」這只禽獸還在一旁關切的問著,彷彿不知道把她害成這樣的人是誰。

  段微瀾恨得氣血逆轉,掙紮著就要掐上他的脖子。拚了,說什麼都要殺了他!

  東伯男一把抓住她有些無力的手,十分感動的表示,「微瀾妹妹,你現在身體不好,用不著如此急切,一切等你身體好了再說,只要是你的表白我都會接受,況且以身相許也是需要力氣的。」不過他的一臉淫笑卻代表了實際想法。

  這個混蛋王八蛋,她生平最恨男人言語輕薄,那會讓她想起自己悲慘的出身,所以她才勤練武功,就是想在被男人輕薄的時候反擊回去,可是現在……什麼都沒了。

  思及此,胸口便覺刺痛無比,忽然一陣氣血翻湧,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血。

  瞬間,他變回那個憂鬱深沉的模樣,彷彿剛才聒噪又好色的男人不復存在,並體貼地拿出絹絲手帕遞給她,「你看,淤血吐出來不就好了嗎?一口悶氣在心口積了這麼多年,不覺得痛苦嗎?」

  她怔怔的看著他遞來的絲帕,並未伸手接過。難道他這般氣她,只是為了逼她吐出淤血?

  「別感動了,過幾天以身相許就行了。」他一臉好心地替她擦去嘴角血跡。沒想到卻被她一把搶過,在瞪了他一眼後自轉身面向小溪。

  微瀾妹妹生氣的樣子,真是讓人愛不忍釋啊!東伯男對她的反應絲毫不惱,看看四周,選了一個最適合他憂鬱形象的枯樹做背景,然後擺出一個帥氣的姿勢,靜靜等待她的讚美。

  微風吹拂著他略長的劉海,一手撐在枯樹幹上,一手輕輕扇著扇子,偶爾被風吹開髮絲的俊臉上,露出一抹略帶憂鬱的笑容,隱在劉海下的目光急切望著佳人背影,但卻始終等不到伊人一個轉身。

  段微瀾以溪水清洗著身上的血跡,捧水漱口時,發現自己的左肩似乎較平常舒緩了些,回頭探看了下那只正忙著擺出噁心姿勢的孔雀,這才偷偷探入胸口捏了下左肩。不料這個登徒子還真有兩把刷子,這些年已經麻木的左肩,現在居然有了些許感覺,肌肉也軟化不少,不過別指望她會心存感激!

  暗自運功,卻沮喪地發現,她的功力真的一滴也不剩了。唉!沒了武功,現在的她豈不是寸步難行……心中頓時滿是茫然。

  等了半天,等不到佳人的回眸欣賞,東伯男終於忍不住甩開劉海露出眼睛,看到她正在發呆的樣子,連忙上前柔聲問道:「段姑娘還有什麼不適嗎?」

  段微瀾回首猛地一個用力,地利的優勢讓她輕而易舉把他推入水中,激起無數的水花,更驚得林中飛鳥四散。

  還好溪水尚淺,但他寬大的衣袍著實吸足了水分,也害他平白多喝了不少水,等他像個落湯雞一樣掙紮起身時,溪畔佳人早已消失不見。

  他不急不惱的低頭看向溪中倒影。憂鬱的形象徹底毀於一旦,就連原本頗有個性的髮型現在都滴著水,不過……穿這麼多層衣服,就這麼泡在水中,真的還滿涼爽的,這個女人果然很適合消暑。

  伸手一看,金光燦燦的扇子倒還穩穩握在手中,瀟灑地把滴水劉海撥到一邊,抬頭看了看毒辣的烈日微微一笑。

  「就讓微瀾妹妹稍微如願一下吧!」

  刷的一聲甩開扇子,陽光下,刺眼的金光四射,他狀似悠閒地緩步上岸,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水跡,水跡後跟隨的是一堆樹葉枯枝。

  ***    ***    ***    ***

  段微瀾駕著華麗馬車急切的奔向前方,其實她並不想搶一個長得這麼怪異的馬車,但在炎熱的艷陽下,失去武功的她似乎別無選擇,而且這也正好可以讓那個混蛋吃點苦頭。

  可是……不知道這該死的路究竟通向哪裡,怎麼路邊的風景似乎都是那麼幾個幾近乾枯的樹叢。

  馬車從日正當中行駛到日落,她有些洩氣的緩下速度,一邊趕著路一邊環顧四周,最後終於看到一家掩映在樹叢中的小小茶館,心中頓時一喜。既然有人煙,就代表這附近應該有村落城鎮,只是不知在何處而已。

  她猛地停下馬車,想到自己一身血跡斑斑,實在不適合這樣露面,回頭看了看馬車上的衣服,清一色的誇張色彩,讓她不禁有些猶豫,但隨後想到自己武功盡失,與其被人當瘋子,也好過讓人認出身份來得好。

  她換上一件東伯男的艷黃色中衣,跳下車後走進樹叢,甫一靠近茶館,就見一男一女早候在門口,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對夫妻,在看到她時顯得有些吃驚,但並未開口說話。

  段微瀾放柔了語氣詢問他們,「請問附近可有人家?」她得買些東西好擺脫那只孔雀的馬車。

  那個看來約莫三十歲的女人遲疑的打量著她,然後歉然一笑,「姑娘,這附近三十裏只剩我們一戶人家,以前還有些鄰居,不過現下都逃荒去了。」

  她聞言不禁一驚,心中頓覺惱怒不已。不知道那個傢夥把她帶到哪裡了?明明都已經朝反向走了那麼久,為什麼回不到原來的那個小鎮?

  瞧女人一身粗布打扮,看起來很和善,又見一旁默默無語的男人,面頰精瘦似乎個性直樸,她心下一想,便從腰間荷包拿出一點碎銀遞給他們。

  「大姊,小女子想借宿一晚,還望兩位成全。」

  看到銀子在夕陽中發出微光,和善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銀子,「兵荒馬亂的,誰出門不需要個照應,只要姑娘不嫌棄我們屋小潮氣大,我們夫妻自然沒什麼意見。」嘴上說得客套,手裡銀子倒是攥得緊緊的,這個年頭,哪個窮人家見過銀子是啥模樣。

  段微瀾漾起淺淺一笑,看來是一對平凡的夫妻,於是把韁繩遞給始終沉默的男人,然後快步跟著女人進屋去了。

  因此沒能看見那個男人在背對她的臉上,露出了陰狠的笑容。

  ***    ***    ***    ***

  夜晚的荒郊野外總有很多蚊蟲,但破舊的屋子裡面也是不少。段微瀾睡在稻草鋪就的床上,黴味兒和蚊子鬧得她根本無法入眠,雖然行走江湖已經快兩年了,但她還是不能適應這種餐風露宿的生活。

  不過只要想到那個孔雀現在可能更慘,她就覺得十分欣慰,希望這樣的夜晚,野獸能把他吃個精光,這樣才得以消解她心中怨恨。

  正胡亂思忖著,一股濃烈睡意襲來,她很快便沉入夢鄉。

  她此生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在被那個嚴厲女人所收養的大院子中度過的,雖然歐陽落梅收養她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她兒子,但她還是心存感激,因為若不是她當初的憐憫,只怕自己還在娘親的那個小妓院裡,而且已經被摧殘了。

  可是即使她百般討好,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就是厭惡她,討厭她吃飯的樣子、行走的樣子,甚至連她努力練功在他眼裡都是一種諂媚。

  「無論你做什麼,充其量不過是一個要飯的孤女。」每次她獲得一點小小成就時,他就會嫌惡的這麼說。

  可是她不可以生氣,更不可以放棄,因為歐陽落梅收養她時就很明白地表示,假如她能得到歐陽墨林的心,那麼她就可以成為少奶奶留下;但如果歐陽墨林另娶他人,她就必須離開。

  所以她學習看帳本,學習怎麼和客人斡旋,當別的女孩正在嬉戲的時候,她努力學習一切能夠生存的本領。

  她並不是不美,也不是不夠好,商場上多得是男人對她示好,但是都被她拒絕了,因為她將是歐陽墨林的妻子,梅園的女主人,她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甚至連那個文雅俊美的周公子對她示愛時,她也毫不遲疑的拒絕。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努力,最後終能讓歐陽墨林改觀,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的確變了,但讓他改變的卻是另有其人。

  是不是娼門的女子都是這樣的命運?但她清楚地知道,那個改變他的女人名叫管柔柔,九年前那個她曾經羨慕的女孩,九年後再次幸運得讓她想殺人。

  當她知道歐陽墨林深愛那個已經變得癡傻的管柔柔時,她毫不猶豫便把管柔柔偷綁過來並丟給一個色鬼,這不過是她無數卑劣手段的其中一種而已。

  可是管柔柔逃過一劫,歐陽墨林卻差點死掉,因此她必須承擔所犯下的罪行,就這樣,梅園顯赫一時的林二小姐被趕了出來。

  記得當初被趕出梅園的時候,歐陽落梅只是靜靜的站在門口看著她,「我不怪你用計傷害他們倆,因為你畢竟是一個女人,一個被拋棄的女人,可是身為養母,我無法接受一個不光明磊落的女兒,所以你不要再回來了。」

  光明磊落,哈哈!什麼叫光明磊落?她在梅園的這些年,什麼時候光明磊落過了,當一個人只能活在過去的泥淖中,拚命努力向上爬時,哪裡還會在乎什麼光明磊落。她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再回娼門,一個女人淪落江湖卻什麼都做不了時,最終命運很可能就如她的親娘一樣。

  她一個妓女生的雜種,早就不配說什麼光明磊落了。

  眼前驀地出現一點白光,然後越來越亮,範圍也越來越大,最後亮光刺眼得讓她忍受不了而大喊出聲,「走開!」

  猛然清醒的神智感覺臉上似乎有股溫熱的觸感,像是有人在撫摸她的臉,她用力睜開雙眼,眼前那張被劉海遮去大半面孔的臉,不正是那只該死的孔雀。

  「微瀾妹妹你沒事了?」看到她醒來,東伯男小小歡呼了下,彷彿不記得她曾經把自己推到水中還偷走他的馬車。

  「你……」段微瀾大吃一驚。她駕著馬車這麼久都沒甩掉這個禍害嗎?難道這只孔雀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怎知他卻一臉動容的握住她的小手,「我以為微瀾妹妹丟下我不管,原來是在這裡等我呀,真的讓我好感動喔。」

  她冷著臉看他不規矩的動作,忽然虛晃一腳,想趁機從門口離開,沒想到一腳踹出,那只孔雀卻不避不閃的被她踢個正著,而她也失去逃走的機會。

  「哎呀!痛死我了。」他摀住心口趴下來叫嚷著,身子順勢壓在她的被單上,將她給禁錮在被單中。

  咬牙看著這個不要臉的男人一邊喊痛,一邊磨蹭著吃她豆腐,她只想把他砍成十八段。不顧已然失去功力,伸手去拿床頭的劍,可竟一抓成空。

  她的劍呢?明明放在枕邊的啊!心中一驚轉身去看,發現不只是劍,連包袱也不見了。

  她恨恨的怒視著東伯男,因為一定是他幹的好事。

  喊痛的男人不用抬頭就可以感覺到她的怒氣,方才誇張的舉止驀地全變了樣,連喊痛都省了,甚至被她一腳踢下床時,臉上神情還是愜意得很。

  優雅地站起來,在她一副想殺人的目光中,一根一根把沾到身上的稻草葉摘下來,嘴裡得意的說:「覺得奇怪嗎?不過這是當然的,一早醒來發覺自個兒的東西丟了精光,是……比較吃驚,不過我覺得微瀾妹妹你至少應該覺得慶幸了。」

  段微瀾滿臉鐵青地看著他的動作,只想破口大罵。慶幸個鬼!任何人遇到這樣的倒楣事,還會覺得慶幸嗎?

  可是他仍自顧自地整理儀容,繼續說道:「首先你要慶幸你遇到的是我,而不是什麼壞人。」

  「可是我覺得你就是壞人。」她終於受不了他的囂張氣焰,恨恨地開口。

  他悠哉地掏出一把白玉梳子,一邊梳理頭髮,一邊笑著說:「總比那對要把你賣去換賞錢的夫妻好吧?」

  段微瀾微微一怔,頓時明白他說的就是留宿她過夜的那對夫妻。難道自己中了圈套?想不到她在江湖上行走這麼久,還是不懂得謹慎,最糟糕的是居然被這只孔雀給救了。

  他再整了整衣物,掏出鏡子滿意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小小地歎道:「太完美了!為什麼會這麼風雅迷人呢?」

  感歎完後慣性的走到門邊,擺了個極富憂鬱傷感的姿勢,淩亂劉海下的雙眸凝睇著她的一臉失神。

  「微瀾妹妹,你不用太傷心啦,一切有我在,雖然你那把價值連城的柳絲劍不見了,不過其他的都還在啊,你看這裡有一百一十三兩銀子,還有繡著楊柳荷花的兜衣……啊……別這麼瞪我,我可什麼都沒看。」他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個碎花小包袱,每說一樣就從裡面翻出一樣,直到她殺人般的眼神直射過來,他才連忙把手裡的兜衣塞了回去,然後陪笑著遞還給原主人。

  看他一副欠揍的模樣,段微瀾猛地扯過包袱,深吸一口氣正要發火,卻又忽然停了下來。

  在她接連的怒氣攀升下,他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態度,這實在令人生疑,她並不是一般鎖在深院沒大腦的小女人,她自小就會玩心機,現在卻被人這般耍得團團轉。

  冷笑一聲,她漸漸冷靜下來,對付這種人只能用簡單的辦法。

  她面無表情打量著東伯男,看他一副狀若無事般地扇著扇子望著天,忽然慢慢走下床來靠近他仔細審視著。

  還是那身刺眼的打扮,手裡依舊拿著那把讓人很想撕碎的摺扇,絲毫看不出任何狼狽的神態,甚至昨日泡水的髮型也恢復成原本那種淩亂到很做作的樣子,看起來哪裡像是被人丟在荒郊野外,根本就像是在哪裡剛享受完回來。

  「你是誰?」她冷不防地開口,知道迂迴的態度只會給這個男人更多戲弄自己的機會。

  東伯男興致勃勃地收起扇子,隱在亂髮後的瞳眸閃著光彩,彷彿終於等到她開口一樣地炫耀著,「我就是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

  這麼長的形容詞基本上都是廢話!她冷眼看著他的裝瘋賣傻,冷然的追問道:「千花公子呢?」

  聞言,他一臉欣喜,向後跳開一步再次把摺扇展開,擺了個自以為魅力十足的姿勢感動地回答,「沒想到微瀾妹妹對我這麼關心,我的確也是那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全知曉的千花公子。」

  還是一堆廢話!段微瀾極力忍住想咆哮的衝動,繼續追問:「你還有別的稱號嗎?」

  這下他臉上的表情可說是喜極而泣了。他上前欲抓住她的手,卻被她靈巧地避開,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拉住她的袖子,一臉深情的模樣,「微瀾妹妹,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知音,你是唯一一個這麼執著問完我全部稱號的人,我的確還有第三個名字,但不值得一提,不過是個江湖第一神醫而已。」

  江湖第一神醫?!那個據說就算死了百日,也能把你挖起來再救活的神醫!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腳步不自覺退後了幾步,「你不是!神醫不是長這個樣子的,我見過他,你別想騙我。」

  她見過第一神醫,甚至還和他打過交道。他是一個醉鬼也是個賭鬼,邋遢且墮落,若不是一身好醫術,只怕他早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東伯男落寞地看著空空的手心,一臉的哀傷,「真叫人傷心啊!我們曾有過那麼難忘的一次碰面,微瀾妹妹居然還記不起我的長相。」說完,他把淩亂的劉海撩起,讓她能仔細看看他的樣子。

  「你看看,當初你見到的是不是這張臉?」

  那是一張略帶邪氣但是完美無缺的俊臉,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閃爍的光芒像是幽冷的月光,沒有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流氣和做作,看著他的雙眼像是回到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某個夜晚,那個夜裡有情有淚,或許還帶著些許的怨與恨。

  她盯視了許久,居然發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於是尷尬的別過臉忽略他等待讚美的希冀目光。見識過那麼多大風大浪,居然還像個思春少女一樣,連在她曾經有所企盼的周公子面前,她都沒有這麼失態過,而這個男人不過是只長相好看一點的孔雀而已。

  想到這裡,她輕咳了聲,穩下心神不自然的說:「的確是你。」

  東伯男不是很滿意地放下劉海。她居然沒誇他長得好,真是讓人失望。

  段微瀾有些怔怔地看著手心。她沒想到會遇到故人,但遇到他並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記得一年多前,她曾闖入他的房間,逼他開了一張療傷消炎的藥方,甚至拿走他不少的續命聖品。那日來去匆忙並未仔細看清他的長相,不過當她帶著戰利品準備離開時,他站在黃昏的道邊目送她的離去。

  「姑娘!」他忽然大喊一聲。

  她直覺地回首,乘著晚風,看到了他的臉。那張被酒和賭博浸染上風霜的面容,帶著一種彷彿喜獲重生的微笑,那種幾乎被扭曲的俊美在霞光中蠱惑地看著她,最後那一幕就深深的映在她腦海裡,可自那一天起,她也正式流落於江湖之中。

  對於那時的觸動,她只當作是詫異。那次,她其實是為了歐陽墨林而去求藥,開始她只知道現任的神醫是個好酒好財好賭的混混,可她沒想到他居然會那麼的年輕,而且那麼的好看。

  但這也代表一件事,這個從回憶中忽然冒出來的男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你……」段微瀾想開口,隨即卻又緊緊地閉上,生怕他會當場揭穿她,雖然四周並無他人。

  東伯男把亂髮撥到後面,然後神秘地笑了笑,「我告訴微瀾妹妹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吧!其實這張臉不是我本來的臉,而是我做的面具。」

  她愣了下,悄悄鬆了口氣。她就知道,哪有上天如此眷顧的人,如果是,那麼他就真的太幸運了。

  看到他動手開始撕下臉上的面具,她靜待面具下的平庸長相,或者有可能是一張更醜陋的臉。

  東伯男很快便把面具撕了下來,帶著一臉的得意炫耀,晃晃手裡的薄膜對著有些癡呆的她微笑,「看,是面具吧!」

  她現在一肚子的火只想打人!他撕下面具後的臉居然和面具一模一樣,既然一樣為什麼還要戴面具!莫非下面的臉也是假的?

  她忍不住上前想撕他的臉,卻引來他一陣驚叫。

  「別動,我的臉才保養過,禁不得掐的。」倒退數步躲開她的侵犯,他掏出個小銀鏡,仔細看著自己的臉有沒有破皮,嘴裡還不斷絮叨著,「看看就好,你再喜愛也別動手啊!等我保養完了,再把你的手保養一下,這樣你愛怎麼摸都可以。」

  誰希罕摸你的臉!她已經青筋浮現,但仍忍住了脾氣,只是沉聲問:「一樣的臉,為什麼要做面具?」

  他照完鏡子,滿意地搖搖扇子解釋,「為了保養啊!我的臉一天要保養三個時辰以上。如果不做個面具,那我每天就要醜三個時辰,這樣多損害形象啊!」

  不知道那個木棒能不能一棒敲死他?段微瀾面不改色的瞄著地上的棒子。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麼聒噪且不要臉的孔雀,也從來沒有過這麼強烈的殺人慾望,難怪他要毀掉她的武功,也許是早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只是依現在的情勢,她決定還是不要自找死路,假如這個男人的輕功真的這麼好,內力自然不弱,所以還是不要以卵擊石得好。

  可是不反抗,難道任他裝瘋賣傻地要弄自己嗎?她是段微瀾,江湖中人人聞之色變的角色,什麼時候竟然淪為他人的玩具。

  思及此,她歎了口氣幽幽道:「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我只是一個江湖孤女,什麼也不是,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狀若愛憐地上前,柔聲安慰她,「微瀾妹妹何必如此輕賤自己,姑且不說懸賞你的二十萬兩銀子,就說你梅園林二姑娘的身份,又豈是尋常江湖孤女所能相比的,再說現在有我這個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

  還未到夜裡,夢魘似乎又要浮現出來,她咬牙猛地抬頭正視他,「我不是!」不是什麼林清音,不是什麼被人趕出去的妓女賤種。

  可是在他憐憫的目光中,她知道自己早已落下了承認的淚水。

  富甲天下的梅園粥坊,當年其實早有一半落在她的肩上,為了得到梅園大小姐歐陽落梅的承認,她用計心機不擇手段。林清音是個用心險惡的女人,為了得到梅園未來女主人的身份,她對任何一個想接近歐陽墨林的女人下手,手段用盡,卻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從歐陽墨林遇到管柔柔後,她更是變本加厲,直至落了一個可悲的下場。

  林清音可悲且不知好歹,世上所有的人都這麼說,而且他們也說她出身卑賤,註定得不到善果。既然大家都已經為她定下將來,又何必要求她知道什麼好歹,因為那樣的一個女人不該有良知,更不會軟弱得為某個男人落淚。

  「我不是林清音……不是……」

  「那你是誰?段微瀾?江湖第一魔女?」東伯男甩開扇子,悠然的倚在門邊問她,隨即又帶著一絲調笑,「聽說近年來你殺的人比其他所有人殺的都多,但你居然落魄到拿死人的錢度日?」

  她只覺得狼狽不堪,用力咬著下唇,慢慢的抬頭,淒楚地開口,「你既然什麼都知道,又何必再問。」一聲輕輕的啜泣,那張素來帶著殺氣的臉龐此刻顯得脆弱無比。

  這個女人永遠帶著矛盾,就像他第一眼見到她時那樣,明明臉上帶著哀傷,卻說著陰狠的話威脅要殺他,在拿到藥時,臉上的掙紮幾乎是帶著絕望。

  雖然接近她是別有目的,但心卻因她而不受控制的感到一陣酸楚。

  他平靜地打量著眼前嬌柔的女人,手裡無意識地搖著扇子,忽而笑了,「別哭了,要哭就來我的懷裡哭吧。」說完便張開雙臂作勢要去抱她。

  就在他靠近她衣角的剎那,一道銀光如流星閃過,東伯男旋身一閃,淩亂的長髮落定後,一臉驚惶失措地對拿著匕首且一臉陰狠的段微瀾控訴,「流血了,我流血了,你這又是何苦?我若死了,你的內力靠誰來恢復?」

  消化掉他的話之後,她不肯承認自己被他氣昏了理智,於是又猛地朝他刺了幾劍,嘴上死硬地冷笑著,「天下的神醫又不只你一個,我不怕找不到人救我。」

  「只怕你活不到那一天,別忘了,外面很多人等著拿你換錢。」東伯男哭喪著臉,看了看自己微微滲血的衣袖。又受傷了,他本來就是個不屑動武的人,身手自然是爛得可以。

  段微瀾慢慢冷靜下來。她的武功難道真還有恢復的可能?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後從角落裡挑起一根草繩。

  「那也無所謂,你只要知道一旦我有個意外,你一定不會活得比我久。」

  東伯男掏出藥瓶正為傷口灑上藥粉,瞥到她拿著繩子朝他靠近,不禁好奇地問她。

  「你不會以為這個傷口就可以叫我束手就擒吧?」雖然傷口真的滿痛的,但不過就是稍微劃破點皮而已。「微瀾妹妹若要我的人,完全不必這樣大費周章,你想要的話儘管拿去!」慷慨的拉開衣襟,一副準備獻身的模樣。

  她仍未說話,只是拿著繩子像在等待什麼,逕自站在一邊睇著他。

  忽然,他覺得自己的身子不自覺地晃了下,眼神開始渙散無法聚焦。這種感覺是……

  「匕首上有迷藥?」

  段微瀾帶著些許得意冷笑出聲,「在你之前,江南也有個聞名天下的神醫,他姓管,叫管回春。兩年前忽然全家被火燒死,他的獨門迷香我只用了幾個銅錢,就從那些給他收屍的山野鄙夫手裡買到了,和你這個現任神醫比起來,不知哪個更高明一點。」為了防身,她早把匕首淬上了迷藥。

  「你……居然殺了他們?」東伯男一臉害怕的勉強後退,「微瀾妹妹,你這又是何苦?」

  她微微一愣,不自覺為他的誤會感到惱怒,「誰沒事去殺一個大夫全家,我從來不殺沒用的人!」

  看到他還是有些不相信的眼神,一股氣不禁冒了上來,「我的確是壞女人,可是你也不是好男人,少來栽贓我,小心我殺了你!」

  「我相信……你……」他的眼神閃爍了下,彷彿有些不甘心地慢慢倒在地上。

  可恨的是,他連倒地的動作也假得離譜,做足了憂鬱傷感小生的形象。

  倒在地上的他猶在掙紮,「微瀾妹妹……你要是想……蹂躪我,不需要……這樣的……」猛地,被她狠狠敲了一記,終於頭一歪昏迷了過去。

  忍住再踢他幾腳的衝動,她上前把他捆了個結實,然後一路拖出門去。

  那輛配色恐怖的馬車還在後院,但是那對夫妻卻已經不見人影,她不禁開始懷疑方纔他說的話是真是假,搞不好那對夫妻其實是無辜的,一切都是那只孔雀編出的謊言。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用力踢了東伯男一腳,然後才把他給拖上馬車。

  儘管再怎麼想殺了他,她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恢復功力。

  看看馬車上的東西,發覺原本的物品都已經不見,所幸馬還在。餓著肚子,她不甘心的瞪了昏迷的男人一眼,然後認命的上路。

  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當初東伯男駕著馬車帶著昏迷的自己上路,現在只過一天,就變成她駕著馬車帶著昏迷的他離開。

  人世間的報應真是來得又快又準。

天涯舊恨,

  獨自淒涼人不問。

  欲見迴腸,

  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

  任是春風吹不展。

  困倚危樓,

  過盡飛鴻字字愁。


  有人在唱歌,唱得婉轉淒涼,這樣的黃昏陌路,任誰都不該抗拒這樣的歌聲,可是路邊經過的人卻都面露菜色,當馬車靠近時,更是一個個如螞蚱一樣跑跳開來,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一路目送著馬車離開。

  當然,他們之所以會投以注目禮,不只是因為那可比魔音穿腦的歌聲,也因為傳來歌聲的馬車。

  色彩絢爛、花紋詭異,如此怪異的馬車已然罕見,馬車裡卻傳來比殺豬還難聽的歌聲,真是怪異再加上詭譎。

  而段微瀾現在則是後悔得直想殺人,瞪著那個被捆成麻花,卻仍一臉淒楚唱著歌的東伯男,忽然覺得會不會是自己殺孽太深,所以老天爺看不過去打算整她,才讓她遇上這個男人。

  「閉嘴!」

  「春風吹不展……」

  東伯男抬頭淚光點點的眼睞她,卻不理會她的威脅,繼續製造魔音。

  馬車外依稀可聽到有人求饒,「車內的大爺,您就饒了我們吧!」

  「天涯恨不斷……恨……」他仍以憂鬱小生的神態賣力演唱,唱到恨字時還特別揚高了幾度,彷彿他心中真有段難解的怨。

  「你唱死我都不會理你的!」

  她揮鞭加快馬車速度,希望馬蹄的聲音能驅趕這足以殺死人的歌聲,可是片刻後她終於認清事實──馬車上那個男人不會唱死自己,只會把別人唱得生不如死,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就怕這破鑼嗓子會引來他人注意,那麼懸賞她的二十萬兩銀子就可以讓她死得很淒慘。

  「你別唱了!我給你鬆開就是了。」

  再也受不了路人的議論紛紛和魔音穿腦的痛苦,她拿出匕首挑開草繩,只把他的雙腕捆上。

  身體終於被解放的東伯男,可憐兮兮地看著手腕上被草繩磨出來的紅痕,再看看綁得死緊的繩子,又繼續哀怨地唱著,「獨自淒涼人不問,人都不問……」

  無力地閉上眼,她告訴自己要冷靜地和他商量,「好,我可以全部幫你鬆開,但是你得保證會老實聽話。」

  他倏地抬頭,乖巧的應道:「我一定老實聽話,我十五個時辰沒保養了,也已經三天沒換新衣服了,所以我什麼都聽你的。」

  她只感覺自己頭頂彷彿著了火一般,忍住氣順順衣領,好讓呼吸順一點,以免一不小心就被人給活活氣死。

  真懷疑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沒用的男人,這只聒噪無聊的孔雀男,怎麼可以這麼……已經想不出任何形容詞可以形容他了,但隨即想到他之前那深不可測的行為,不禁又警覺地問道:「你先告訴我,那天你掉入河中後是怎麼找到我的?那對夫妻到底是什麼人?」

  趁他昏迷時,她曾對他身上的幾個穴位試探了半天,結果發現他的武功竟是奇爛無比,真不曉得他是如何趕上馬車的速度。

  只見東伯男一臉興奮的回答,「那個啊,微瀾妹妹難道沒發現嗎?那個地方其實是個迷魂陣,你走了大半天其實又會回到原點,我走出溪水慢慢晾乾衣服,睡了午覺還……」

  脖子上突然出現的冰涼匕首,讓他不自覺地遏制住聒噪本性。

  接著又乖乖繼續解釋,「總之,我整理好以後向前走了約一炷香時間,真的好累啊,太陽雖然下山了,但還是很熱很熱,我的汗水就……」

  脖子上冰涼的感覺慢慢在施壓,頗有不見血誓不甘休的架式,他歎了口氣嚥下無數廢話,識相地簡潔道。

  「總之我看到那個茶館後,才報了我憂鬱的……嗯,別再用力,我會很疼的,總之就是報了我的名號,然後他們夫妻倆就很熱情的招待我美味的茶水,可我一個不小心打翻了身上的藥粉,他們又剛好不小心地沾上了些,然後就癢得滿地打滾,不用多久時間就什麼都招了,我看他們夫妻這麼配合,所以就給他們解藥叫他們走了。」

  他十分配合地交代清楚前因後果,再小心翼翼地用手推推匕首,陪笑地示意她要手下留情。

  她要是相信就是傻子!

  段微瀾在心裡冷笑一聲,不理會他的求饒繼續追問:「那個什麼癢癢粉的,你還有沒有?」謊話說得倒是很溜,只是不曉得有無做好圓謊的準備。

  只見他瀟灑地甩甩頭髮,一臉的自得意滿,「當然還有,就在我身上那個紅色小瓶子裡,解藥則是那個綠色的小瓶子。」

  她伸手就要去搜他的身,只是手還沒沾到他的衣角,就看他一臉陶醉的模樣。因此不禁猶豫了下,又想到他會不會是故意裝模作樣好讓她卻步,於是狠狠摑了他一巴掌,然後快速地從他身上搜出一大堆瓶瓶罐罐。

  響亮的耳光聲後,只聽得一聲男人哀鳴,再來便是一堆瓶子散落在馬車裡的聲音。段微瀾此時有些傻眼地看著地板上的瓶罐,以及東伯男拿著鏡子猛照自己臉的欠揍畫面。

  死孔雀!她再一次興起殺人後鞭屍的衝動,因為那些瓶子的形狀大小都是一個樣,甚至連顏色都沒有不同,因為不是紅的就是綠色的。

  而馬車中唯一的男人,心中正在淌血。他的臉啊!他沒做面具保養的臉,已有十五個時辰沒好好滋潤了,現在又被打了一個耳光,天啊,他不想活了!一雙保養有方的手,顫抖地撫著微微紅腫的臉,動作幾近僵直。

  「這些罐子中哪個是癢癢粉,快說!」她沒空理會他的瘋癲,伸手作勢還要再摑上一巴掌。

  只見他慢慢地轉過臉來面對她,眼眶中竟可疑的有些水水亮亮。

  「我被你打醜了,醜了……」

  段微瀾心裡頓時浮現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像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給沾染上一樣。

  「我最醜的樣子被你看光了,你要負責,你一定要負責!」

  話才說完,他忽然抓狂似的大哭起來,一副接受不了現實的可憐模樣,讓她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個剛採花結束的惡少,而他當然就是那個失身的少女。

  默默看著他抽抽搭搭的委屈樣,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第一次看到男人哭,而且還是一個這麼奇怪的孔雀男,原本對他的戒備立刻拋到腦後,只是有些受不了的把他硬蹭過來想趴在她肩頭的腦袋推向一邊。

  惡──她的周公子就不會這樣。

  「你給我老實一點,你……你說……別再亂甩眼淚了啦!」她再次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感到無奈的撐住額頭,「算了,就信你一次。」把手裡的瓶瓶罐罐丟還給他,沒轍的坐到一邊,這時才發覺馬車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四周隱隱還傳來小聲的議論。

  難道已經到了集鎮?!她懶得理會還在掩面低泣的東伯男,逕自挑開馬車簾子向外看去,隨即又立刻放下簾子。

  外面黑壓壓地圍了許多人,只怕一半是被招搖的馬車所引來的,另一半當然是被這個笨蛋的哭聲給招來的。真是大意!剛才怎麼忘記把馬車停在偏僻的地方呢,段微瀾頓時感到頭疼不已。

  可東伯男卻忽然變得很快樂,還從那些紅綠綠的瓶子裡挑出幾個,挖出透明的東西拍在臉上和手腕的磨痕上。

  看到這個樣子以後,她頭痛更烈,他這副樣子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誰了。而東伯男和段微瀾在一起的消息早已傳遍天下,所以只要找到他,段微瀾在哪就不消說了。

  丟下他逃跑?且不說她現在沒有武功,即便她能逃離,她想恢復武功又能找誰幫忙,雖然當初嘴上發狠說天下厲害的大夫很多,但又有幾個肯真正替她恢復武功的,不把她拿去換銀子就算萬幸了。

  段微瀾伸手把所有的瓶瓶罐罐搶過來,咬牙切齒道:「你還有心情搞這些,外面那麼多人在等我們出去,我若被你害死,你就別想要你的臉蛋!」

  他眼巴巴地看著她手裡的瓶子,神情委屈地問:「那你想要如何?只要你別摔了它們,要我做什麼事都可以。」

  她一愣,垂首看著手裡的瓶子,再看看一臉緊張的男人。

  從沒見過這麼笨的人,居然傻傻地告訴別人要脅自己的辦法,雖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馬車外人群騷動聲越來越大,所以她來不及細想,只是輕蔑地看他一眼後,便把手中的罐子收到自己的包袱裡,然後帶著一絲哄騙地威脅,「你只要乖乖聽話,我每日會給你一點藥,但是如果不從,我就把它們全摔了!」

  「好,我什麼都聽你的,微瀾妹妹……」東伯男非常合作地乖乖點頭。

  「不許再叫我微瀾妹妹!」她低喝一聲,隨即看到他像小媳婦一樣扁著嘴不說話,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這個男人真的有這麼好控制嗎?

  暫且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放柔聲音又說:「你只要乖乖聽話,我就會對你很好,你放心,我林……我段微瀾向來說一不二。」

  隱忍下滿肚子火氣,她唇邊含笑,伸出白皙的纖手,輕輕幫他整了整衣服。

  「我不會計較你害我失去武功的事情……」

  他馬上插嘴辯駁,「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閉嘴!」他以為她是白癡嗎?段微瀾喝了一聲,隱隱咬牙道:「這些都先不談,現在你我都在同一個馬車上,要是被人認出來,對誰都不好……」

  「我怕什麼?」他再次好奇地插嘴,且伸手順了下亂髮,一臉驕傲地說:「我的樣子隨時可以展現給大家看啊。」

  她閉上眼睛,嚥了下口水,但滿腔的怒火還是壓不下,於是伸手抓住一個小瓶子狠狠敲了他腦門一記,「我要是被人殺了,你的東西一個都別想拿到。」

  他尖叫一聲,拿出鏡子緊張的查看頭上是否多了一個不雅的大包,在發現自己的腦門還是那麼完美無缺後,才安心地收起鏡子,擺出深情模樣,看著她的眼睛表白。

  「我不會傷害你的,就算之前可能不小心傷到了你,但那也是被人利用,只要你跟我去拿藥,我一定會恢復你的武功。所以……」他伸手抓住她的柔荑,然後捧在心口道:「微瀾妹妹,天涯海角我都會跟你去的。」

  嘴角抽搐了下,她使勁抽回手,偷偷撫了下身上的雞皮疙瘩,嫌惡地說:「我不需要你跟我去天涯海角,只要你幫我逃過外面那些想拿我人頭做文章的人,再幫我找出解藥,我也不會傷害你的。」只會殺了你,一了百了。

  東伯男為難的思忖了下,「辦法倒是有,就是易容,可如果要易容的話,我也必須跟你一起易容,但是……」

  段微瀾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畢竟以他倆現在的武功,出去被人認出來後就只能等死。不過聽到他說「但是」後,她心中又開始竄起不安,怕是缺少工具什麼的,因而無法達成。

  「可是如果不易容,只怕我今日是離不開這裡了,難道你真要我命喪此地?」她佯裝出哀戚的神情,企圖博取他的同情。

  沒想到卻聽他接著道:「但是豐神俊朗如我,若是易容的話,怎麼對得起上天賜給我的完美外表,又怎麼對得起我那千千萬萬的崇拜者。」唉唉!真是為難啊!

  她聞言僵住,隨即猛地給他一記飛踢。

  「快易容!」她怒吼道。

  ***    ***    ***    ***

  太平城裡最大最好的酒樓就是迎客樓,他們問了十個人,有十一個人是這麼回答的。

  但是已經闖蕩江湖一段時間的段微瀾知道,當所有人都一臉驚恐的回答同一個答案時,那麼這個答案肯定有鬼,所以迎客樓絕對去不得。

  「我要去迎客樓。」東伯男甩甩袖子,非常不滿的看著自己一身月牙白長衫。

  他那些顏色美麗的衣服都被微瀾妹妹低價當掉了,換了這一件簡陋樸素到極點的衣服,即使它的料子很好,但對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來說,簡直就是種侮辱,想他一向以別具一格的穿著而受世人敬仰,現在居然穿著這種素色長衫!

  「不行!」段微瀾簡潔且肯定的回應。此時,她易容成了一個長相平凡的小書僮,一身青衣顯得樸素而不起眼。

  他傷感地歎了口氣,「你已經拒絕我十二次了,為什麼不能答應我一次?」

  聞言,她踉蹌了下。他的話為什麼聽起來那麼曖昧?站直身子斜睨了他一眼,「我會拒絕你十二次,是因為你問了十二次。好了,別說了,一起進去吧!」

  說完,她帶頭走進一家小飯館,東伯男不禁哀怨地看了看外表破舊的門面。

  這樣連招牌也沒有的破地方,怎麼配得上他的身份呢,可現在一切是美人說了算,所以躊躇了須臾,他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我要點菜!」沒等她開口,他搶先對熱情迎上來的夥計微笑。

  段微瀾狠瞪向他,逕自轉頭對夥計淡淡交代,「隨便來兩個菜、兩碗飯就可以了。」

  「那怎麼可以!」他靠近她耳邊委屈地說:「我為了幫你,犧牲這麼多。」他歎息著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我那些好看的衣服都被你當了,換上這些一點都不漂亮的東西……」

  又伸手,給佳人看他空空的雙手,「我的極品扇子也被你丟了,害得我現在好不習慣。」

  然後又指了自己的臉,他沒有易容,只是在唇上貼了些假鬍子,「你看我憂鬱深情的形象都被這鬍子給破壞了,還有啊……」

  「還有什麼!」她不耐煩地轉過頭截斷他的話,「你只做了這些改變,跟沒易容一樣,居然還敢大肆抱怨,你倒是說說你犧牲了些什麼?」

  東伯男被吼得有些不滿,但還是小聲嘀咕,「還有我的香囊,被你收去了。」

  他貼身佩戴的香囊是名貴的玫瑰花香,但再怎麼名貴,堂堂大男人還佩戴香囊的,全天下恐怕只有他了。不過無論如何,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她現在沒武功沒依靠,又被全天下人追著要人頭,說什麼都不能發火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即使心裡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但還是隱忍地把菜單丟給他。

  「讓你點菜總可以了吧!」就當拿錢買個安靜吧!

  他壓根不看菜單,只是習慣性地甩了下扇子,甩了個空才想起扇子早沒了,於是順勢摸了摸鼻子,一臉深思地說:「現在手頭不方便,就隨便來幾個菜好了,嗯……來個濃情蜜意、同生共死,再來個……」

  每說一道菜,夥計的嘴巴就張得越大,因為這些菜名連聽都沒聽過,因此東伯男又熱心地幫忙解釋這些菜是以什麼材料做成,又是如何做的。

  他在那裡忙著點菜,段微瀾則靜靜地看著客棧的窗戶發呆。她第一次在酒樓吃飯是八歲的時候,那時歐陽落梅在巡查分店,忽然想為自己的兒子找個玩伴。

  「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是個女孩,長大就是我們歐陽家的媳婦。」那時清冷尊貴的梅園大小姐,一身珠光寶氣地坐在紅檜木椅上,高傲且美麗。

  當時的自己立刻被吸引住目光,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也可以有這樣的氣度。

  隨後,附近的人家紛紛把兒女送到歐陽落梅面前,但真正在挑選的,其實是歐陽落梅唯一的兒子,歐陽墨林。

  那時的她早明白這是離開妓院最好的機會,一旦錯過,那麼十二歲一到,她一定就得成為真正的妓女。

  所以她拚命哀求娘親,最後終於用梅大小姐許下的大筆酬金說動了娘親,總算有機會站在梅大小姐面前。

  由於不曉得歐陽落梅喜歡什麼,所以為了討她歡心,八歲的她就盡力地模仿歐陽落梅,她在龍蛇混雜的妓院早就看清一件事,一個人再如何討厭全世界,也絕對不會討厭自己的影子。

  當時幾乎整個回春城的小女孩都來競爭,對手太多,她就在那些女孩的手絹上下藥,讓那些十歲不到的女孩不是哭得淅瀝嘩啦,就是拉得一塌糊塗。

  她從來不後悔那麼做,被娘親打罵的這些年中,她熟稔一個道理──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須不擇手段。這個道理也是她在梅園的那段日子中,更加深刻領悟的。

  可是,無論她再怎麼努力,終究逃不過上天的安排,她是娼門出身,所以生來就是命賤,戰戰兢兢了八年,所有的希望仍在一夕之間盡滅。

  有些人註定就是命運的寵兒,比如管柔柔,明明都是妓女所生,但她自小就備受呵護,即使癡傻之後,仍有歐陽墨林無條件的寵愛;有些人則是天生命賤,一如她,無論怎麼努力,還是一個心思邪惡的卑微女子。

  不知發呆了多久,直到夥計把第一盤菜送了上來,她才回過神看著眼前的菜,看不出是什麼料理,但色彩鮮艷,聞起來清香撲鼻得很。

  在梅園的時候,她吃過的佳餚比這個好上千百倍,只是現在……段微瀾自嘲地笑了下。本想問是什麼菜,但實在是怕這只孔雀會再把她氣個半死,所以轉而歎了口氣,夾了一口菜放入嘴中,一瞬間,她的眼睛倏地睜大。

  這道菜的味道居然出奇的清淡若香。

  「外表鮮艷的菜,其實味道最細膩。」東伯男笑嘻嘻的湊上來邀功。「我點的千面芙蓉不錯吧?雖然多花了點銀子,但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還是不理會他,但胃口似乎明顯得變好了,她在梅園也算吃過不少名菜,但這麼對味的還是第一次嘗到。

  他雖然再次討了個沒趣,但卻笑得更加得意,隨手搖搖扇子,然後失落地看著空空無幾的手。唉!又忘記扇子沒了。

  流落江湖這麼久,段微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能好好坐下來吃一頓飯了。殺人和被追殺,成了她生活的主題,如今雖被這只孔雀所陷害,卻意外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她小口地吃著飯,但深思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男人,以及他那優雅到極度做作的吃飯動作。

  這個男人或許也如那外表鮮艷的菜,竟讓人猜不到他原本該是什麼樣子。

  ***    ***    ***    ***

  「你說什麼?!」段微瀾看著陪笑的夥計,聲音陰沉且顫抖的質問著,「你說飯錢多少?」

  夥計態度更加恭敬,臉上笑容也更加燦爛。

  「客倌,一共是一百一十兩銀子。」

  一百一十兩?!尋常百姓一年的開銷還不到十兩銀子,不過才四個小菜就吃掉了一百一十兩?她冷冷的看著夥計,「你當我們公子傻就可以欺負我們嗎?我倒想知道這些菜到底貴在哪裡?」

  「那個……小書僮……」東伯男不安地在她背後拉拉她的衣服,「你聽我說……」

  她隨手甩開他,又站上前繼續逼問:「你把菜單拿給我看,我倒要知道你們這裡的菜都是什麼價錢!」

  夥計意識到這對古怪的主僕不會痛快付帳,頓時斂起了笑容,環胸冷視著眼前的人,「看什麼看?這些菜都是你家公子自己點的,我們菜單上根本沒有。」

  她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沒有就可以獅子大開口?」

  好痛!她忍了半天才把表情穩住,可明明手都快痛得沒知覺了。一時氣憤下忘記自己已經沒有武功!沒事拍什麼桌子啊,真是自作孽,好痛!

  偷偷把手擱在後面,直覺手心應該紅腫一片,忽然一個冰涼的東西被塞進她手心,緩解了火辣的疼痛。她心裡微微一動,回頭看到一臉溫柔的東伯男,正心疼地拿著藥瓶在幫她塗藥,心頭不自覺湧上一些莫名思緒。

  沒想到他其實還滿細心的。

  處理完她手心的紅腫,他甩了下頭髮,把劉海甩成最憂鬱的造型,然後看著夥計慢慢說:「小哥兒沒有說錯,一百一十兩銀子的確不貴。」

  她聞言正要發作,卻聽他又繼續說:「但我家書僮也沒說錯,這些菜的確不值這些錢。」

  原本得意的夥計忽地愣了下,正要開口怒罵時,見他又指著菜盤道:「不過這菜盤可是三百年前的古董,所以一百一十兩銀子很合算。」

  她震驚的瞧了眼那據說已有幾百年歷史的古董盤子。不錯,的確是古董,可是吃個飯有必要用到古董嗎?這分明是蓄意敲詐。

  段微瀾指著囂張賊笑的夥計正要怒喝,卻發現他們週遭不知何時竟冒出幾名大漢,且一臉奸笑的圍了過來,她見狀咬牙道:「你們這是黑店!」

  夥計洋洋得意的承認,「我們迎客樓本來就是黑店。」

  迎客樓?可是迎客樓明明是他們剛才看的那家大酒樓啊!

  「是分店……」東伯男早被嚇得躲在她身後,小聲的解釋,「剛才夥計要我選擇古董菜盤花色時對我說了。」

  什麼?!她緩緩轉過頭來瞪著他。他點菜的時候就知道這是迎客樓,結果不但沒告訴她,甚至還點了那個分明是敲詐的古董菜盤!

  「你……」為什麼胸口會這麼悶?為什麼會那麼想吐血?她感覺有些暈眩,連忙扶住桌子,隨即對一旁早嚇得手足無措的男人輕輕一笑,「既然這樣,這錢還是你付吧!我命賤財薄,不會擺闊,更沒錢付帳!」說到最後,已經恨不得能咬下他一片肉。

  東伯男癡癡看著她柔媚的笑容,深情又溫柔的答道:「你的笑真是醉心,可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無傷大雅的壞消息──我沒銀子了。」

  若不是在梅園住了好幾年,她這下真的會不顧禮節地暴跳起來。

  這個男人,不!這只禽獸是她見過最不知廉恥的男人,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誰派來的殺手,專門要活活氣死她的。

  看看夥計後頭那票大漢,再看看躲在自己身後傻笑連連的男人,段微瀾考慮了下情勢,最終還是青著臉把自己的錢袋拿出來。

  東伯男見狀,立刻囂張地跳了出來,對著夥計輕甩長髮,「看見了沒,我們不會欠你們銀子的,把傢夥收起來,有話好好說嘛。」

  見夥計冷笑著接過銀子,還掂了掂其中重量,他不屑的一甩扇子,然後再次失落的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搖搖頭,「總共有一百一十三兩,多餘的給你當賞錢。」

  夥計的臉頓時笑成一朵花,可一旁的段微瀾眼睛卻猛地睜大。那可是她全部的家當了啊!

  他瀟灑的微笑,又說道:「不用太感激我們,像我這樣以憂鬱……嗯,像我這樣的貴公子是不會在乎這點小錢的。」差點就忘記自己還在隱藏身份中。

  「可我在乎!」段微瀾咬牙打斷他,「請把多餘的錢找給我。」

  開玩笑,到嘴的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夥計輕蔑地一揚臉,「兩位既然已經結完帳,就請吧!」

  「不用送了。」東伯男十分率性的點頭,隨後拉著她的袖子喜孜孜地往外走。

  段微瀾只能呆呆地被他拉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懂上天為什麼要這麼折磨她,她真的有那麼十惡不赦嗎?

  回到他們停馬車的地方,東伯男難得驚訝的倒跳一步,還在失神狀態中的段微瀾回神看去,只見馬車還在,可是馬卻不見了。

  青、天、霹、靂!

  她現在不知道該為丟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哭,還是該為東伯男品味糟糕到連賊都唾棄的地步而笑,但她真的覺得今天的太陽太烈了,曬得人直想發暈。

夏日官道邊雜草叢生,四週一片蟬噪。

  段微瀾站在城門看向外邊淡淡的歎了口氣。看來只能用雙腿了,但是該去哪兒呢?沒了武功,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到任何地方,而且苦心經營了這些年,到頭來還是個一無所有的娼門女子,倒是項上人頭值不少錢。

  輕輕回瞥一眼,城門邊牆上猶然掛著她的畫像,懸賞二十萬兩。真是開了天價呀!

  和她的悵然所失不同,東伯男正在研究那幅畫像。

  「畫工太差了,微瀾妹妹明明很可愛,怎麼會畫得這麼陰沉?」

  隨即回身討好一笑,可美人兒根本不理會他,只是默默看著天邊無語。

  東伯男自討沒趣地甩甩已不存在的扇子,因為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所以倒也沒再尋找他的扇子,「微瀾妹妹,現在我們該去哪兒?」他直接上前問道。

  段微瀾還是怔忡不語。

  想她和這只孔雀見面的第一天,她就失去了武功,第二天失去了佩劍,現在連盤纏也沒了,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失去什麼?該不該再冒險帶著他呢?他既然廢了自己的武功,可能那麼爽快幫她恢復嗎?

  「微瀾妹妹?」他倏地靠近她的臉龐,想引起她的注意,畢竟以前的他無論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現在卻老被人踢入遺忘的角落,不免覺得失落不已。

  她表情木然的看著他,先是溫柔的盈盈一笑,下一秒就又變臉地一腳踢向他。

  「你離我遠點兒!」要不是有所顧忌,否則她早砍死他了。

  他眼明手快地躲開,卻發現她已經順著官道快步而去,不禁喃喃自語道:「不會吧,要用腳走嗎?那多累啊!」

  看她像逃離瘟疫一樣的步伐,他唇邊浮出淡淡微笑。怎麼辦?他越來越喜歡這個矛盾的小女人了,唉!要怎麼樣才能讓她不以看蟑螂的眼神看他呢?

  思索不過三秒,他又立刻精神一振。

  東伯男揮手大聲喊道:「微瀾妹妹──等等我啊──」

  話語方落,身後馬上跳出一堆人。

  「段微瀾嗎?在哪?在哪?」

  「魔女快出來送死!」

  「二十萬兩銀子啊……」

  不遠處的段微瀾怒目回視始作俑者一眼,接著便快速消失在道邊的樹林中。

  這次東伯男真的覺得很冤枉,他無語地看著這些衣衫襤褸的江湖人士,發現竟是上次被他微瀾妹妹砍倒在地上的那些人。真是一群打不死的蟑螂,不過他們的執著精神還是頗令人欽佩。

  但這樣就太不利於他追求心愛的微瀾妹妹了。

  看到那群人已經注意到他,並以不懷好意的心思靠近時,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掏出一支權杖,對著天空喊了聲,「風神令!」

  忽然,一道青影如流光般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單膝跪在東伯男面前,「東公子有何吩咐?」

  他笑咪咪地回答,「沒什麼,只是試試權杖合不合用!」

  「……」青衣人沉默不語,額頭上暴跳的青筋倒是顯露了真實情緒。這個東伯男有時候真是賤得讓人想吐血。

  「哈哈,開玩笑的啦!」東伯男自顧自地大笑起來,隨即一臉神秘的貼近青衣人,「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是身後老跳出這些蟑螂頗不方便,所以請你這個能人幫忙解決一下!」

  青衣人平靜的抬頭看著他,「東公子客氣了,風少的朋友就是我的主子,公子的命令,在下一定照做。」

  「很好,」他滿意的點頭,接著又苦惱的歎了口氣,「不過你有一點總是令我不太滿意。」

  「是什麼?」應該是他們對他有很多不滿才是吧!

  東伯男一臉失落地搖頭道:「下次你見到我時,能不能稱我為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不然老覺得不夠震撼啊!

  青衣人嘴角抽動了幾下,決定忽略這堆廢話直接提醒他,「那個魔女早看不到影子了,你還不追?」

  他這才如夢初醒地大叫起來,「都是你磨蹭我的時間,耽誤我的正事。」

  說完,居然反向快步走回城內,留下滿腹無語的青衣人。

  真不知道是誰比較磨蹭?

  青衣人站起來轉過身,在場那些從他出現就開始呆若木雞的江湖人士,看到他的視線掃過來,立刻一個個撒腿就跑,逃跑的同時還一邊喊道:「快跑,是反叛軍的風將軍……」這個名字和催命符差不多。

  ***    ***    ***    ***

  段微瀾倚靠著大樹喘氣,天氣太過燥熱,加上她為了躲避後面的追兵而不斷奔跑,最後躲進樹林卻又迷了路。不過說也奇怪,那些想拿她人頭的人居然很輕易就被甩掉了,反而是迷路耽誤她不少時間。

  拭了下汗,卻發現肚子已餓得咕咕亂叫。她伸手摸摸包袱,裡面除了一些衣物外,就是東伯男那些瓶瓶罐罐了。

  這些東西又重又不能吃,她順手拿起一個想扔掉,但停了下後又放回去。即使他是那麼的討人厭,但是平心而論,知道她出身卻未對她退避三舍的人,也只有他了。

  有時候,一個人可以面對千人指萬人罵,卻抗拒不了一丁點善意的示好,即使他的示好有可能是帶著陰謀的。

  段微瀾收好包袱看看四周。天還沒完全黑透,她必須立刻離開樹林,最好能靠近大路,因為天黑之後,林子不知道會出現什麼野獸,而且拜那只孔雀所賜,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只怕會被野獸給拆吃入腹。她不怕死,可這樣的死法她不甘心。

  起身按照記憶的方向朝大路走去,天開始一點一點的黑下,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疲憊得幾乎是一邊趕路一邊打瞌睡,赫然發現自己似乎不自覺的在隨著一股香味走,她猛然停下腳步仔細嗅了嗅。這是燒烤的味道!

  心中不由得警覺了起來,但身體卻完全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她現在又累又餓又渴,迫切需要有人煙的地方,沒想到在殺了那麼多人之後,現在變得弱勢的她,竟也慢慢害怕起黑夜來。

  隱約有火光傳來,她猶豫了下,不知道該不該貿然現身,此時身後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鳥正在上空盤旋鳴叫,她的寒毛頓時豎了起來,僵硬的身體迅速向火光跑去。

  這是第一次她如此害怕孤獨和黑暗。

  火光處的確有食物,而且豐富得令人眼花撩亂。

  兩支香氣誘人的玉米在柴火上方無聲呼喊她,她眼睛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午餐因食不下嚥只扒了幾口,現在早已飢餓難耐,嚥了口口水,她慢慢靠近食物,完全沒看到食物的主人正驚愕地看著她。

  在她手抓到玉米之前,一道讓她毛骨悚然的聲音響了起來。

  「微瀾妹妹!怎麼會是你?」

  東伯男?她有些驚呆的看著一個燦爛的身影撲了過來。怎麼會是那只孔雀?!

  他不但恢復了那身可怕的裝扮,手中也多了把只有巴掌大小的橘黃色小扇子。

  在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前,他已激動的抱著她,還不停地在她身上蹭著。

  「微瀾妹妹,你受苦了!」

  受苦也是你害的!她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他,憔悴的嬌容上儘是怒氣。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會這樣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或者,這是你想折磨死我計畫中的一部分?」

  對她連珠炮般的質問,東伯男一臉受傷的拿那扇子掩面,可惜只遮得住他一張嘴,反而讓段微瀾以為他在偷笑,不禁覺得更加惱怒的轉身要走。

  他連忙攔下她的去路,努力陪笑道:「別這樣,我真的不是存心的,你看!」伸手指向一旁的美酒佳餚。「這些都是我為你準備的,現在我什麼都聽你的,絕對不會再擅作主張了。」

  她忍不住望去,毯子上的確擺了許多美食,甚至還有一輛馬車停在一邊,雖然不是原來的那輛,但卻是一樣誇張。

  「我曉得你不喜歡原來的那個馬車,我也覺得花色有些俗氣,所以換了這輛,你覺得如何啊?」他語帶炫耀的指著自己的傑作。

  一個飄滿黃色絲帶的馬車實在也高雅不到哪裡去!段微瀾懶得繼續聽他胡說,但是看到食物,所以決定還是先填飽肚子再做打算。

  不客氣的坐下大啖美食,其實小時候她也經常餓肚子,可到了梅園後,她就再也沒這種經驗,而且就算再忙,她也要吃好睡好穿好,她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想擺脫小時候的記憶,只是沒想到走了一圈又回到從前。

  東伯男也跟著坐了下來,還體貼的拿著沒什麼實質效用的扇子幫她扇風。段微瀾只是淡淡掃他一眼,繼續努力吃著東西。

  「慢慢吃,那個水餃很特別吧?是我讓人用鮮美的蝦肉混合上好的……」

  話未說完,水餃已經見底,她甚至很不屑的把餐盒丟了過來,他連忙接住,唯恐上面的油汁沾染到身上的華服。

  唉!歎氣一聲,他閉上嘴巴,認命且專心地為女王服務,倒酒遞點心,甚至狗腿的幫忙擦汗。

  段微瀾也不拒絕,只由著他獻慇勤,直到吃飽了,她小口品著佳茗,才有心情說話。

  「銀子呢?」

  正在幫她倒茶的人,一臉茫然地問:「什麼銀子?」

  一時語塞,她不自然的轉過視線重複問道:「我的銀子都被你敗完了,你應該要賠我盤纏。」

  其實中午的午餐她也有吃,可會遇到黑店被坑錢則完全是他的錯,所以她沒必要為自己的舉動汗顏,何況更不講理的事她也做過,壓根不用在意這個。

  「那個啊!」東伯男頓時恍然大悟,立刻跑回馬車上拿出一套鮮艷的女裙,滿臉得意的遞給她。「你試試,很漂亮的。」

  她嫌惡的哼了一聲。要是自己換上那個衣服,肯定會和他一樣成為一隻孔雀。

  伸出去的手繞過衣服停在他面前,「我不要破布,我要銀子。」

  他有些受傷地收起衣服,默默凝視了她一會兒,然後歎息的搖搖頭,「銀子沒有,你我也不需要這等俗物。」

  段微瀾的腦子轟地炸開,她猛地站起來,火光在她惱怒的面容上映著光芒,甚至她眼裡還匯聚了兩個小小光點,即使一身狼狽,她依然像個鬥士,驕傲地俯視著他。

  「我是俗人,我愛名愛利更愛權,只要想攔阻我的人,我都不會放過,如果你不想被我殺了的話,就離我遠點,因為沒有人喜歡被當成白癡來耍!」

  東伯男仰視她良久,臉上一片肅然,終於他跟著緩緩站了起來,「段微瀾……你、你不是一般的……」他深吸一口氣後,才狂喜地大喊道:「真不是一般的特別啊!」

  她再次傻眼,並且開始相信這個世上真的有人天生沒正經骨頭,否則為什麼她用盡任何辦法,這個男人還是這副德行。

  回過神,他還在一旁狂喜地滔滔不絕。

  「我好喜歡你的個性,尋覓這些年,我始終掌握不住這種感覺,但沒想到你卻能解說得如此淋漓盡致,你說的沒錯,要想名揚千古,要不就淡欲寡情,當然我做不到這個;要不也可以非常重色重欲……」

  未聽他說完,段微瀾便開始自己動手找銀子,而他則一邊興奮的說著,一邊跟在她身後。

  她很快搜完了馬車上的每一個角落。看來他說的沒錯,除了一些看起來令人頭疼的東西外,什麼銀兩也沒有。

  她有些洩氣的呆坐在馬車上,一旁的男人還在不停的對她表達愛慕之情。

  「像你這樣與眾不同、個性獨立又有特色的女子,真是世上難尋……」

  突地,她回首揚起嫵媚一笑,立刻把他勾去三魂七魄,呆看著的同時竟被她用盡全身之力的一腳踹下馬車。

  「你給我滾開!」

  被踹下車的東伯男一臉茫然,他站起身思量了下剛才的情景,忽然擊掌笑道:「一定是我誇她,她害羞了。微瀾妹妹真是可愛。」

  這只沒神經加混蛋的禽獸!車廂裡的段微瀾氣得握緊拳心,忿忿的躺下來休息,在沉入睡眠之前,已經想好了一千個折磨他的辦法。

  當車廂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一直在窗邊傾聽的東伯男才微笑著走回火堆旁。

  毯子上還有半杯她喝剩的殘酒,他坐了下來,靜靜看著酒杯無語,一張臉上哪還有平日的癲狂,深沉的憂鬱像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悄悄瀰漫在周圍。


  夢醒情斷,

  獨自淒涼人不問。

  欲見迴腸,

  天涯盡處天自涼。

  愁眉長斂,

  任是春風吹不展。

  落月淺唱,

  千帆不是雁斜行……


  那種淡淡哀傷的清唱,沒有驚醒疲憊中的人兒,但隨著溫潤好聽的男音,她因夢而緊鎖的眉頭卻一點點的鬆開了。

  當一個人的悲傷遇到另一個人的悲傷,他會覺得安慰;當一個人的悲傷遇到另一個人的快樂,他會覺得絕望。

  還好,他們兩個都不是太快樂的人。東伯男微笑著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望向天空,啟明星正高掛在天際。

  ***    ***    ***    ***

  「其實這馬是很好駕馭的。」東伯男搖著小扇子充當車伕,順便對身後的段微瀾解釋。

  她早上醒來本想趁機駕著馬車溜走,沒想到他買來的馬跟他是同一個脾氣,不管她怎麼趕,都只是慢吞吞的在原地晃,簡直和它的主人一樣,只會氣人。

  試了無數次連續失敗,她氣得將馬鞭一丟,正巧看到東伯男正一臉哀怨地站在馬車後,控訴的眼光彷彿像是被遺棄的小可憐。

  看在他能驅使那兩匹架子比皇帝還大的馬兒份上,段微瀾終於認命的帶著這個危險份子一起上路,同時也接受東伯男是上天派來克她的事實。

  他喜孜孜的指著路邊,「你看,風景很美吧?我們可以這樣一邊趕路,一邊欣賞風景。」

  簡直像烏龜在爬!她只是寒著臉不理他。這麼慢的速度還不如自己徒步走比較快,現在雖然比走路稍微輕鬆點,可卻苦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他忽略她嫌惡的表情,一臉期待的問:「你確定不換上那套我替你準備的美麗裙子嗎?」和他身上所穿的這套很相配哦!

  「閉嘴!」她狠狠瞪了過去,「你已經問了十五遍,我也告訴你十五遍了,我不換!再問我就殺了你!」

  他摸摸鼻子轉過身,老實地駕著馬車。雖然烈日的照射會損害他細心護理的肌膚,不過在用了特製的防曬油後,這些就不用擔心了,不過這麼好的東西微瀾妹妹卻拒用,只是叫他重新幫她做了個新面具戴上。

  一切終於恢復安靜,換上一張平凡面具的段微瀾,倚靠窗戶沉默不語地看著他的背影。

  無論他包藏著什麼樣的禍心,至少他對她的耐心和包容心是難得一見的。記得以前在梅園的那些日子,只有周公子會對她這樣,她動心過,卻又不允許自己繼續動心。

  因為那時的她是要做梅園女主人的,不可以分心,所以,不管那個男人如何癡情,她都必須放棄。現在想來,自己是多麼的可悲,竟落得一無所有的地步。如果能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嫁給那個算不上富豪出身,卻又斯文體貼的好男人。

  沉浸在回憶的思緒裡,她微微閉上眼睛享受著黃昏的涼風。

  可她的寧靜並未能持續太久,因為東伯男只沉默不到半刻鐘,就興奮的轉過頭報告自己的新發現。

  「微瀾妹妹你看,晚霞多美啊!像不像我身上這件外衣?」他的衣服比晚霞還燦爛。

  她睜開眼睛,心思複雜的看著他,隨即把車廂門簾拉下,寧願風吹不進來被悶死在裡面,也不要被這個無聊份子繼續騷擾。

  可是即使這樣,仍舊能聽到他不死心的趴在門簾邊開心的喊,「微瀾妹妹,快出來看小鳥,有好幾隻小鳥喔!」

  聒噪、聒噪!為什麼一個男人可以聒噪成這個樣子?

  她心情有些煩躁的端坐好。不知道自己今後該何去何從?一路北上並不聰明,因為越往北就越靠近京城,但是南下的話……心頭不禁顫動了下。回家嗎?她真的已經好久不曾回家看看了。

  黯然垂下的眼無意識的看著前方,直到門簾忽然被人掀開。東伯男渾身映著金色夕陽,整個人像是金色的天神一般,笑得燦爛的俊臉忽然輕輕一撤,讓她能夠毫無阻礙的看清楚整個澄橘色天空。

  「你看,是不是很美?」

  她還被他方纔的樣子震得不能自己,只能下意識聽從他的話看過去,只見一片絢爛晚霞的天際飛過一排白鷺,那些白鷺也被夕陽染得橘黃。他說的沒錯,真是美得讓人不能呼吸。

  她在驚艷之餘,心裡不禁起了小小疑惑。為什麼她從來不知道夕陽可以如此美麗?

  忽地想起歐陽落梅曾經告訴過她的話,「你的心胸太小……」

  因為心胸小,所以裝了一件事就裝不下另一個;因為心胸小,所以裝不下任何美麗的事物。

  她忽然愣愣地開口道:「我……我要去回春城。」

  回到那個生她養她的江南小城裡,讓一切回到原點。

  ***    ***    ***    ***

  又到了吃飯時間,東伯男搖著小扇緊緊跟在段微瀾後頭,這已經是他這些天所養成的習慣了。

  越靠近江南,段微瀾的脾氣就顯得越煩躁,而他在遭受各種重創心靈的拒絕之後,現在已經稍微知道什麼叫收斂了。事實上若不是他有先見之明廢掉她的武功,只怕他現在已經化為一堆白骨,徒惹天下美女為他落淚了。

  見到段微瀾停下許久不動,他忍不住上前問道:「你在找什麼?」

  還能找什麼?當然是找便宜的飯館啊!她看看手心裡的銀子。這是方纔她典當掉自己到梅園後的第一個生日禮物──玉鎖片換來的一點銀子,說什麼都要省著點用。

  雖然身上還有一個玉鐲子,但她不想當掉它,那是當年那個錯過的男人送給她的,不知道造化弄人後,他還會不會想起曾有一個讓他覺得心動的女子。

  東伯男不識相的打斷她的回憶,湊上前去瞧著那點微薄的銀子,然後搖搖頭歎道:「這點銀子還不夠我買一隻靴子呢!」甩甩亂髮,這點錢也不夠他護理一次頭髮的藥材錢。

  段微瀾怒視他一眼,繼續向前走去。像他這樣的紈褲子弟,怕是不曉得民間疾苦,也不知道他現在是真的沒錢還是假的?上次明明說身上沒銀子,但她一離開,居然又買馬車又買衣服的,真是討厭!

  這個小城並不大,也不繁華,事實上天曦王朝的皇室子弟皆昏庸無道,導致整個天下民不聊生,現在唯一的生機就是靠著盤踞在江南的反叛軍推翻這個腐敗的朝廷。

  即使官府看管嚴明,但城裡還是有不少的招牌暗暗隱了個「風」字,因為那個帶領反叛軍的頭,大家都叫他「風少」。

  比如眼前這家酒店門口懸掛的招牌──

  坐小城 雨樓。

  聽四面 雲聲。

  上下都暗去了個風字,隱晦但是卻也更加醒目。

  她靜默地看著招牌,跟在旁邊的東伯男也隨她一同仔細打量著,片刻後他搖搖扇子,有些漫不經心地問:「你和反叛軍有勾搭?」

  她冷哼一聲。人人都知道她是不折不扣的魔女,又豈有那種閒工夫做這種事。

  ***    ***    ***    ***

  歎了口氣,段微瀾走進一家客棧,東伯男整整臉上的小鬍子,然後也甩著扇子跟在她身後。

  裡面的人不是很多,環境倒也還算乾淨雅致,只見她忽然一陣躊躇。這裡看起來價錢像是不便宜,只怕吃了這頓,下頓就沒著落了。

  轉身正要離開,雅座上等待上菜的桌邊,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周兄,你這些天都在忙什麼?連銀號也不顧了?」

  這個聲音她記得,是她在梅園時經常打交道的一個富家公子,印象中好像是姓梁,曾經追求過她一段時間,那他說的那個周兄莫非是……

  「梁兄說笑了,我有什麼好忙的,還不是在找梅園失蹤的那個林清音罷了。」

  溫文爾雅的嗓音隨之傳來,依舊是她記憶中的聲音。那個總是淺笑關切她的周群方,那個會在上元夜親手做花燈送她的周群方,想不到他居然在找她。

  心中微微有些雀躍,原來她也不是那麼失敗,至少還有個人不在乎她那些不堪的過去。

  「那個賤女人你找她做什麼?平日又冷又傲,其實不過是個妓女的野種,放眼天下也只有梅園才把她當大小姐養著,結果她居然忘恩負義的差點害死梅園少爺,搞得他們母子反目成仇。」姓梁的公子又說。

  段微瀾猛地轉身瞪去,若不是她武功盡失,一定要把他一點一點給折磨到死。

  一身白衣的周群方卻斯文的笑了,「說到這,我心裡就有氣,當日對她百般慇勤,她卻總以冷臉相對,以前顧忌她背後的梅園,現在她既然已經變回那個野種身份,說什麼我都要好好回敬她一番。再說,你們幾個不也在懸賞抓她嗎?我正好趁機賺點銀兩。」

  過去在林清音手裡吃過悶虧的人不少,尤其是周群方這群公子哥們,因此有人提議合資懸賞她,說是誰要有本事抓到她,便能拿下高額賞金。

  「哈哈,是還賭債吧!現在天下最值錢的兩個女人,恐怕就是林清音和段微瀾了,不過這兩幅畫像看起來還滿相似的。」梁公子看著手中的兩張畫像,心中有些奇怪的喃喃自語。

  當然會相似,因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但卻又不完全相似──林清音的畫像是以梅園林二姑娘的身份被畫的,和人稱江湖第一魔女的段微瀾怎麼可能會一樣。

  段微瀾顫巍巍地回過身子。原來一個人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命運,即使得到片刻的繁華,也不過是黃粱一夢,立刻就轉醒了。

  身子僵硬的向外走去,她頓時覺得炎熱酷夏竟成一片冰冷。她想回家了!就算去做個妓女也好,掙紮這些年,她累得心力憔悴,反正也掙紮不出什麼繁華大道,還不如乖乖等著殘破一生算了。

  「咦!這個女人我見過啊。」

  忽然插進去的一道聲音讓她停下腳步,猛一回頭,只見東伯男正湊在那兩人身後,指著其中一張畫像驚異大叫著。

  「方纔在城門口好像看到她向西去了。」

  兩個正要舉起筷子用飯的人頓時跳了起來,「你真的看到林清音向西走了?」

  東伯男瀟灑地甩甩劉海,語氣揚著不屑,「我和你無怨無仇,為什麼要騙你?我不追過去是因為我不在乎那點小錢。」

  在他大喊之時,段微瀾的心幾乎停止跳動,直到現在才恢復過來。她迷惑的望著東伯男,不明白他想做什麼?就算想引開他們,也不需要用到這個辦法吧?

  兩個富家公子面面相覷,連忙拿了東西作勢要走。

  東伯男連忙又叫住他們,「別急著走,菜錢呢?」

  他這一喊,眾人目光都看了過來,周群方面紅耳赤地丟出一錠銀子,「不用找了!」說完,就急忙追趕那個會走路的銀子。

  在客棧夥計抓住銀子前,東伯男輕鬆的以扇子一攔,亮晃晃的銀子已落在他手心。

  夥計驚愕的看著他,他則擺出自認為最風流倜儻的角度反看回去,直到夥計乖乖離去準備接續上菜。

  這麼風雅的人應該不會是個騙子,何況方纔他的確和走掉的客人在交談,應該是同一掛的吧!夥計上菜時這麼想著。

  拿著銀子,東伯男神態自若的坐在方才離去的兩人桌前,桌上的菜餚根本還未動過,只見他揮手對著段微瀾揚起燦爛一笑。

  「快來吃周兄和梁兄的美意。」

  段微瀾瞬間呆掉。原來霸王飯也可以這麼吃的……

段微瀾斜看著身旁的男人。這個傢夥從任何角度看去都像是個大騙子,而且明明是吃霸王餐,居然還能賺錢!

  東伯男得意的拋著手裡的碎銀,手裡的小扇子扇得飛快。

  「其實錢財對我而言真的有如糞土,不過人生嘛,做任何事都不應該太死板,有便宜就要去占。」最後碎銀整個拋出去,隨後又用小扇子接住端在她面前。「微瀾妹妹,我是不是很能幹?」

  她冷笑一聲,別過臉去。這種只會坑蒙拐騙的江湖混混她見多了,只是想不到這個自認風雅的孔雀也會幹這種事。

  東伯男倒退一步,打量了下她的表情,「微瀾妹妹似乎頗不以為然啊,我也知道這樣做是見不得什麼大場面,不如微瀾妹妹跟我去見識一下更特別的?」

  她聞言更加嗤之以鼻,逕自轉身上了馬車,靠在舒服的軟墊上等待「馬伕」開工。

  既然佳人沒興趣,他也只好摸摸鼻子跟上,飄滿黃色絲帶的馬車又一次在路人的驚異眼神中開始了征途。

  兩個時辰後,兩個疲憊的男子回到客棧,氣急敗壞的追問夥計,「方纔那個像孔雀一樣的男人去哪兒了?」

  只見夥計也氣急敗壞的回道:「我怎麼會知道,他不是你們的朋友嗎?」

  吃完飯不但沒給賞錢,還把價錢殺到他們老闆心在滴血的地步。

  「據說段微瀾和天下最怪異的百恨公子在一起,只怕剛才那個男人就是百恨公子東伯男,也許他是怕我們抓段微瀾,所以才故意引開我們。」周群方陰狠地咬牙說著。

  梁姓富家子弟面露難色,「光是林清音我們就很難對付了,何況是殺人無數的江湖魔女段微瀾,更別說現在還有個高深莫測的百恨公子護著她了。」林清音的武功當年極少有人比得上,這次他們計畫抓她都沒什麼把握,只能靠周群方去誘騙,要是想抓段微瀾只怕是難上加難。

  旁邊的夥計插嘴,「兩位公子搞錯了吧?跟那個公子在一起的姑娘,長得相當平凡,而且好像沒什麼武功的樣子。」

  「沒有武功?」周群方詫異的看著說話的夥計,連忙拿出畫像遞過去,「是不是這個女人?」

  夥計搖頭,「不是,那位姑娘不是這兩張畫像中的任何一個,不過她有個很奇怪的地方。」

  「是什麼?」

  「她才吃了小半碗飯,卻整整喝了三壺茶水。」

  周群方聞言驚愕不已。他知道有這個毛病的女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梅園大小姐歐陽落梅,一個是處處模仿歐陽落梅的林清音。

  ***    ***    ***

  馬車有氣無力的走著,東伯男坐在車廂裡敷著他的護膚品,動作熟練且自然,段微瀾仍舊望著窗外枯燥的荒野發呆。

  這條路的確是通往江南的,只要這個馬車不停的前行,她就會離那個遙遠的家越來越近,那個多年前的惡夢也會越來越清晰,只是……

  「你為什麼不問我要去哪兒?」她忽然回首問向正在忙碌的人。

  滿臉綠汁的東伯男詫異的看她一眼,理所當然的回答,「有需要問嗎?你去哪我就去哪啊!」

  怔怔的看著他,從沒想過他會說出這麼一個單純的答案。所以他的意思是天涯海角都會陪著她嗎?

  他不是知道她是林清音嗎?一個妓女出身的野種,他也知道她是段微瀾,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那麼他……

  「你知不知道我殺過多少人?」

  「知道。身為八卦第一人,如果連這些都不清楚的話,那就要去抹脖子了。」他順道拋了個媚眼給她,「不過我越來越崇拜微瀾妹妹了,殺人的手法居然那麼巧妙。」

  「你……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她忽然覺得很矛盾,天大地大的,可這個世上唯一肯陪她的,居然是這個男人。「我有什麼好的?」

  為什麼她自己都不曉得?段微瀾忽然覺得人生很絕望,不知道未來的路究竟在哪。

  東伯男深情地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一開始我被壞人教唆,真的誤以為你是惡人,但當我知道你是我夢中情人的時候,你絕對無法想像我當時心中的激動。」

  「夢……夢中情人?」這話怎麼講?

  「是啊!當年你拿劍架住我脖子的時候,我就在想,你這樣的女人實在太適合我了。」一個堅強到足以自保,雖然矛盾卻又光芒四射的女人。

  她心中微微一怔,迅速別過臉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臉上的淡淡紅暈,但是口中吐出的話卻開始結巴,「我……誰、誰會適合你這麼奇怪的人!」

  背後突然杏無聲息,好半晌後忽聞東伯男大叫,「啊,是錢夫人的馬車,錢夫人請等等我──」

  她倏地轉過頭,看到他趴在車窗上,對交錯而過的一輛馬車大聲喊話。那輛馬車的窗子同時探出一個中年美婦,聽到他的叫喊,臉上溢滿不可置信。

  「東郎?是東郎嗎?」中年美婦回聲叫喚。

  段微瀾呆呆看著他以最快的速度處理乾淨臉上的綠色汁液,然後迅速打理好門面,等他跳下車時,又變回那個憂鬱深情的高雅公子,就連風吹過髮梢,也都選擇最唯美的角度。

  「東郎……」

  從馬車上下來的中年美婦,年紀有些大,華貴裝扮顯示她是個富家太太,可現在的表情卻像見到情人的十八歲姑娘般,大老遠就激動地快步走來。

  段微瀾睜大眼睛,看著剛才還對她深情不已的男人,如今正抓住錢夫人的手敘舊,就像久違的舊情人在互訴衷情似的。

  一種酸得有些疼痛的莫名情緒在心頭蔓延,猛地放下簾子,她不明白此時的自己為什麼只想咬牙,等了片刻覺得情緒穩定些,再拉開簾子看出去,只見錢夫人竟然依偎在東伯男懷裡,一把無明火頓時燒了上來,她微彎腰走到趕車的位子,抓起鞭子狠狠一抽。

  兩匹站在原地等得快睡著的馬頓時一驚,猛地拉著馬車往前奔去。東伯男只覺身後發出異響,輕輕回頭看去,卻只看到一片煙塵,而馬車早已跑得老遠。

  「微瀾妹妹!」他連忙上前追了幾步,人未追到,卻被揚起的煙塵毀掉方才保養半天的皮膚,他回神跳開塵土,再看過去,已經見不到馬車了。

  他整個人登時失神地呆站著,滿臉淒涼。他被微瀾妹妹丟下了,真是令人心碎啊!

  姿態慵懶的錢夫人上前拉拉他的袖子,像個小姑娘似地撒嬌。

  「東郎,那個女人是你第幾個失戀的女人?」他失戀的次數據說已經高達四十八次,而且據本人的說法,每次都是人家不要他。

  東伯男長歎一聲,彷彿歷盡滄桑地望著天邊道:「縱使我愛過的人不少,但她才是我最愛的那個。」說完,便淒楚的轉身,且自動自發地上了錢夫人的馬車。

  錢夫人無語的站在原地,呆呆看著步上馬車的男人。記得當她為丈夫的花心傷心欲絕時,有人曾對她表白說:「縱使我愛過的人不少,但我發現你才是我最愛的那一個。」

  因為這句話,她才重新拾回信心,並且堅強的活下來,而那個人好像就是東伯男。

  ***    ***    ***    ***

  一路快馬疾鞭,段微瀾幾乎不眠不休地趕路,現在終於抵達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鎮。

  進入回春城前,必須先從渡口坐船,才能到達城內。

  她跳下馬車,看向渡口中一條條陳舊的渡船。好些年過去了,這裡的變化似乎不大,依舊是青苔叢生,依舊是一張張滄桑的臉孔。

  沉默了半晌,她走到一條船前,想上船,卻又怕被人認出身份,畢竟她當初為了進梅園使出那麼多不光彩的手段,而離開梅園後,她已經被很多人唾棄,如今她又這般狼狽的出現,只怕會被人給活活打死。

  更重要的是,她心裡頭有著難以言喻的羞愧。

  「姑娘不上船嗎?」船家好奇的問,因為這位姑娘站在他的船前已經好些時候了。

  「我……」遲疑的抬起頭,看到船家平靜的表情,她才想起自己已經易容。但就算不易容,時隔十年,又有誰會記得她呢?「我上船。」

  她閃躲著船家好奇的目光跳上船。

  坐在船艙裡,潮濕的味道瞬間充塞鼻中,她連忙靠近艙門口透氣,忽然一愣。想不到相隔十年,她連自小聞慣的味道都忍受不了了,不知道即將面對的又會是怎樣一個陌生的娘親。

  她陷在思緒中,忽然看到一艘色彩刺眼的斑斕大船在前方緩緩而行,這樣囂張的風格和某人很像。一想到那只花心的孔雀,不禁面色一寒,坐回原位不再言語,反倒是船艙裡的三兩個客人隨意閒扯。

  「那艘船怎麼都沒見過?而且樣子好詭異喔。」活像是掉進染缸裡一樣。

  一個老婦人馬上出言介紹,「你不知道嗎?那是我們回春城西邊清水城裡一戶錢家的,船是在我們城裡訂做的,訂做的好像是錢家大夫人。」

  「她一個婦道人家要這個做什麼?」富家夫人不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嗎?

  老婦人神秘的笑了笑,「錢家老爺是個老色鬼,娶了十三房姨太太,錢家大夫人知道後就一直要死要活的,誰曉得某天忽然像換了個人似的,竟不哭鬧也不管錢老爺再娶小妾,反而一天到晚出去亂跑,聽說啊……」

  她微微傾身,旁邊的人也會意地靠近,這是說長道短的必備姿勢,但其實毫無用處,因為就連有些距離的段微瀾,也能清晰的聽到那名老婦人的話。

  「聽說,錢夫人養了個小白臉,天天給他灑錢,樂得清靜的錢老爺也就隨她去了。」

  其他人附和的噓聲道:「好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當話題說到這裡,眾人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細數從古至今所有不知廉恥女人的淒慘下場,好來預言錢夫人的未來命運。

  當段微瀾聽到「錢夫人」這三個字時,就開始顯得有些煩躁,這個名字會讓她想起那只孔雀。其實她幾乎可以肯定,東伯男一定在前方那艘船上,她不該在意的,反正已經打定主意和他形同陌路,這樣的情況最好。

  她無力的靠著船艙,閉目聽撐竿在水裡滑過的聲音,其中還交匯著三姑六婆的議論聲,真實得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終於回來了。

  船突然猛地一震,她瞬間驚醒地坐直身子,船艙裡的眾人也被嚇得呆住,直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從腳下傳來,才聽見有人大叫道:「進水了!船進水了!」

  船艙裡頓時亂成一團,一道道水柱從斷裂的艙底流竄進來,然後隨著裂縫越來越大,水流也越來越急。

  大家急忙跑出船艙,船家先是吃驚,可看到漫過腳邊的水,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一堆人連忙站到船的最高處,然後眼巴巴看著另一端慢慢沉入水底。

  「難道遇到水鬼了?」船家哭喪著臉。水鬼是對水盜的俗語,路上有山賊,江河當然會有水盜,由於個個水性好,所以專門鑽到船下破壞船隻,把人拉到水裡後再殺掉搶劫。

  段微瀾看向遠處,冷冷回答,「不是,是遇到小人了。」

  擊破他們船庭的水鬼已游向另一艘木船,船頭站著的那個男人,化成灰她都認識,那人正是周群方。

  船下沉的速度漸漸加快,眾人的身體也開始隨著沉船搖搖欲墜,一群三姑六婆們更是開始哭天搶地。

  這裡是江水最急的一段,而且不時還有怪石冒出水面,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不敢貿然下水,一旦被水流衝撞到石頭,莫不是撞暈就是受傷,然後瞬間就會被沖得無影無蹤,因此所有人這下都絕望地等死。

  她咬著下唇,看著那艘船慢慢靠近,他們的目標是二十萬兩銀子,所以現在不會殺她,可生命雖然暫時無礙,但也一定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船還沒靠近,周群方果然就急切的打量著他們這艘船上的人,想找出裡頭究竟哪個才是林清音。

  可惜船上的人早已亂成一團,加上又不知道她易容成什麼模樣,因此他梭巡了半天,也沒找到半個可疑的人。

  生命已懸在危險邊緣的人看到救命的船靠近,於是個個拚命揮手,他們雖想遊過去,但身上的衣袍早吸足了水,就像石頭般沉沉的壓住身體,而且,在這般急流中,沒人能堅持太久的。

  周群方在一片救命聲中,洩氣地跺腳。難道要他把這些人都帶去,這樣多麻煩啊!靈機一動,他開始對著他們大喊著,「你們只要把林清音交出來,我就救你們。」

  已經被嚇得驚惶失措的眾人為之一愣。誰是林清音?

  後來聽到一個老婦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這位大爺啊!林清音那個賤女人早就離開回春城了,您要我們怎麼交啊?」

  現在還記得林清音的人,也只有這些年紀大一點的人了。

  周群方哪管得了這麼多,只是冷笑道:「她現在就在你們之間,你們不交出來的話,就等著被活活淹死吧。」

  這裡是河中央,離岸邊很遠不說,兩旁都是高聳的懸崖峭壁,根本上不了岸,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的船,只是他絕不會帶這麼多沒用的人上船的。

  「造孽啊!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眾人頓時開始大哭起來,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哪個才是林清音。

  方纔的水鬼稍微休息了一會兒,眼睛探看著水中無助的眾人,一下又湊上前在主子耳邊悄聲說:「好像少了一個。」

  周群方一數。果然少了一個!他氣急敗壞的嚷道:「怎麼不看緊一點,這麼好的機會還讓她給跑了,還不快下水四處看看,看能不能找到?」

  水鬼領命再次準備跳下水,可才剛到船沿,就不知被什麼東西給一把拖入水中去,他掙紮了兩下便不再動,隨即只見鮮紅的血泛上河面。

  背對這一切的周群方並未看到這一幕,他急躁的在甲板上來回走著,那些人的求救聲不斷震動他的耳膜,讓他不耐煩的大吼,「別吵了,我是不會救你們的,有力氣吵,還不如留點力氣等投胎去吃奶!」

  他正嚷著,忽然感覺腳下的船微微動了下,當下以為是水鬼回來,回頭正要開罵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再一細看,竟然瞧見一個長相平凡的少女濕淋淋的站在他面前。

  「你……」她什麼時候上船的?他退後一步正要喊人,卻見少女輕蔑一笑。

  「你以為自小在江邊長大的人會和你一樣不識水性嗎?」說完,便拿起方才水鬼丟下的水斧頭,又跳入水中。

  周群方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許久才從熟悉的聲音中想到,剛才那個少女一定就是林清音易容的,頓時只差沒捶胸頓足。可未等他發完脾氣,船身再次劇烈晃動,緊接著是一陣破裂聲,這下他終於明白她拿斧頭的目的為何了,她居然想如法炮製毀了他的船。

  周群方聽到船艙裡洶湧流進的水聲,不禁嚥了口口水。他自幼在北方長大,哪諳什麼水性,所以才會花錢雇個水鬼幫他做事,現在水鬼被他派去搜索了,船上只剩下他和幾個船夫及下人,只怕他們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救、救命啊!」不一會兒,便見幾個人喊著救命從船艙內跑了出來。

  看來指望他們是不行的了,周群方被嚇得六神無主,偏偏在這時,段微瀾再次爬了上來。

  丟開斧頭,她撕下面具冷冷一笑,「怕了?不要怕,這麼多人一起上路,怕什麼呢?」

  他氣得指著她破口大罵,「你瘋了,這裡離岸邊那麼遠,就算你識水性也沒辦法順利脫逃,為什麼要毀我的船?毀了船大家就要一起死,最後誰都上不了岸。」

  段微瀾諷刺的看著他,「你以為我會在意?」

  周群方頓時語塞,因為林清音的確不是個什麼善良的女人。他這時仔細打量她的樣子,才發覺眼前的林清音和在梅園的林二姑娘有著天淵之別。

  他忽然恍然大悟,「段微瀾!原來林清音就是段微瀾,段微瀾就是林清音。」天啊!只要抓到她,自己就發大財了。

  「你知道又如何?」她輕輕笑了,憐憫地看著他,「現在這個秘密要和我們一起去地府了。」

  周群方終於從美夢中清醒,不由得絕望控訴,「你這個魔女,沒有一點人性,難道你就不可憐這幾個老婆子嗎?為什麼要大家陪你一起死?」

  段微瀾笑得更加大聲了,聽起來讓人覺得加倍淒楚。「反正你是絕對不會救他們的,既然這樣,我幫他們再多拖幾個伴,他們也一定會謝謝我。」

  看到另一艘船緩緩沉入水中,船上的人也開始激烈掙紮。

  當周群方的木船也全部泡在水裡時,段微瀾浮在水面上,努力抱著一塊石頭,冷冷看著周群方,只見他掙紮著想把頭露出水面呼吸,卻又總被洶湧的江水沒入水中,要不是他死命抓住一塊石頭不放,想必老早就沉入水底不知所蹤了。

  這是耐力和體力的較量,誰也不知道要堅持多久才會有船經過,而她已經筋疲力盡,卻依舊享受地欣賞著周群方的狼狽和恐懼。

  此生的她沒什麼好留戀的,反正娘親見到她也只會嘲弄她,搞不好還會殺了她去換賞金,臨死前能拉這麼多人同行,也算是夠本了。

  不知在水裡泡了多久,恍惚間,她似乎看到滿天晚霞,還有東伯男那張俊美的臉,他用憂鬱的眼神凝視她,而且憂鬱得很深情,那種深情的模樣就像他常說的自己一樣,是個滿身傷痕的百恨公子。

  ***    ***    ***    ***

  身體很痛,胃很酸,段微瀾閉著眼睛不舒服的掙紮著,這種感覺就像小時候有次被街上小孩丟進水缸裡的經驗。

  那些小孩在紅邊學著大人們喊,「野種,婊子……」

  水缸很深,她在裡面苦苦的掙紮,直到最後疲憊的放棄,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結束這惡夢般的一生。但她終究沒死成,是鄰居大娘救了她,那雙慈愛的手一下一下把水從她腹中推出,就像現在這樣。

  太好了,她終於找到溫暖了!她霎時放心的沉入無止境的黑暗中,那雙溫暖的手輕輕把她抱起,並為她驅趕體內的寒氣。

  溫暖而舒適的夢延續著,夢裡的小女孩站在小山坡上,頭上戴著各種顏色的小花,看著江水甜甜一笑,陽光也暖暖的。

  很暖,很暖……

  段微瀾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張中年婦人的臉,正好和夢裡的情節重疊,讓她一時以為自己回到了多年以前。

  「你……」嗓子痛得讓她直皺眉頭,四肢傳來的酸疼也讓她知曉自己渾身無一不痛。「我……」

  「別你啊我的了,乖乖躺在那別動。」

  中年婦人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瞪她一眼,一個轉身又坐回凳子上。

  她這才仔細打量自己身處的地方,這是一間雅致乾淨的屋子,但從屋內的陳設來看,並不像是女人住的。窗外漆黑一片,黑暗中傳來奇怪的聲音,她疑惑看著中年婦人,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再仔細一瞧。居然是錢夫人!

  段微瀾猛地一驚,被子上淡淡的玫瑰香味,讓她忍不住坐直身體,這是……東伯男的味道!連忙再看身上,自己的衣服已被換過。為什麼她每次遇到危險,東伯男都會那麼湊巧出現?

  「你在亂想什麼?」錢夫人喝了口茶,口氣酸酸地問道:「才剛清醒,就那麼忙?」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她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錢夫人挑了下眉,風韻猶存的臉上儘是挑釁。

  她聞言冷笑道:「你不說也沒關係,只要知道我絕對不會跟你搶就可以了。」

  錢夫人本來充滿醋意的表情慢慢消失了,逕自沉默喝著茶,一會後忽然悠悠念出一首詩,「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那一瞬間,段微瀾明白了。錢夫人是有情的,只是她和東伯男的距離……相隔太遠了。

  「他對每個女人都很好,他說女人生下來就是該被寵的,但我知道他心中一直有個不能忘記的女人,所以我從來不怨,只要能偶爾和他訴苦就夠了。可是,那個代替他心中位置的女人出現了,我只是沒想到這一天居然會來得這麼快?」

  代替他心中位置的女人?笑話!那個東伯男心裡也會有女人?

  她不屑地正要開口譏刺,卻又在看到錢夫人的表情時愣住,直勾勾看著她雖然美麗卻已然蒼老的臉,心中不禁充滿了同情。

  女人,總是追求著一份不可能的幸福,一如她妄想能清清白白地拋棄過去的身份,或如錢夫人,人到暮年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愛情。

  房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絢爛身影走了進來,臉上漾著極為諂媚的笑容。

  「微瀾妹妹,你醒了,快來嘗嘗錢夫人幫你準備的補品。」

  段微瀾怔怔地看著他手裡的湯盅,又瞧了瞧錢夫人。

  只見錢夫人神色一轉,掩口嗔道:「東郎,你真是沒良心,那分明是我吩咐下人為你燉的人參雞湯,你倒好意思借花獻佛。」

  那模樣分明就是對情人撒嬌的口吻,但段微瀾卻絲毫感覺不到肉麻,因為她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女人在寂寞中唯一的安慰,絕望卻無悔。

  東伯男把雞湯放在桌上,笑嘻嘻的甩了甩長髮。

  「錢姊姊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你說微瀾妹妹喝了滿肚子的水,還不如喝一肚子雞湯的好,這雞湯明的是給我,暗裡還不是要我給微瀾妹妹的嗎?我哪敢私吞!」

  錢夫人愛嬌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道:「罷了,你都這麼捧我了,我還是識相點,給你們小倆口獨處吧!」

  看到她落寞的背影,段微瀾連忙開口解釋,「夫人你誤會了,我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錢姊姊慢走。」東伯男立即打斷她的話,上前慇勤的送錢夫人出去。

  錢夫人回首嫣然一笑,隨即消失在門口。

  段微瀾怔怔看著門口,忍不住厲聲向站在門口無語的東伯男質問:「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其實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

  他一臉平靜的轉過身來,一反平日的嘻皮笑臉,「難道你要我親口告訴她,我和她之間絕無可能?」

  她頓時啞口無言,有些事情自己領悟還能接受,可一旦被人說破,自尊心就會承受不了的崩潰,而在這朦朧曖昧之間,活著是錢夫人僅剩的快樂了。

  東伯男此時又忽然面色一改,上前坐在床沿,一臉哀怨地說:「微瀾妹妹真是狠心,當面就把我推給別人,難道不知道我會傷心嗎?」

  她一時不察任他拉著自己的手,並未像往常一樣奮力甩開,等回過神來,也只是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淡淡一笑。

  「你為什麼要救我?」如果她就這麼死去,至少也無怨無悔,可是繼續這樣活著,只會背負更多的情、更多的債。

  不料他竟一臉詫異,「難道微瀾妹妹當時是在玩水,渴了順便去喝水的嗎?」好奇怪的嗜好啊!

  他說話,總是有氣死人的本領,她火氣微冒地瞪著他。

  東伯男卻視而不見她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繼續偷偷揉著她的小手,「一定是喝太多水了,所以順便打個盹睡覺,再順便找閻王爺喝茶……」

  段微瀾氣得一把打掉他的手,不耐煩的喝道:「你就不能正經點兒!」

  他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服,並以更慢的速度順了順散發,在她殺氣騰騰的眼光中,慢吞吞的回答,「我也不想救你,可是誰叫老天爺偏偏把你送到我面前,害我不想理你都不行。」

  「那你可以當作沒看見啊,我又沒求你!」她惱怒地別過臉。他話中的無可奈何,聽起來真是刺耳。

  他對她的反應只是嘻嘻一笑,「可我管不了自己不去看你理你啊!」

  她倏地一怔。這話的意思是……她的臉有些紅,卻依然嘴硬,「明明是你每次都故意找我麻煩。」

  東伯男歎了口氣,有些哀怨的低語,「我可是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但最近這些天,唉!倘若被我那些小心肝們知道了,一定會心疼死的。」

  她聽了不禁面色一沉,腦中猛地浮現那句「他對每個女人都很好」的話。

  不知為何,她心頭竟有悶悶澀澀的感覺,甚至有點生氣,彷彿是吃醋的那種不悅?沉默許久後才悶悶道:「你大可不必這樣的,你還是去找那些女人吧!」

  東伯男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神情很是無辜,「什麼女人?」

  在他目光的注視下感到有些狼狽,於是她有些賭氣的別過臉去,「你的小心肝們,就像是花錢養你的錢夫人啊!」

  聽完她的話,他臉上彷彿遭受了天大的侮辱,拿出一把用孔雀尾做的超大彩色扇子猛扇,還忿忿不平地喊冤,「誰說我是靠女人養的?我可是個很有錢的有錢人耶!」

  段微瀾懷疑的看著他。打死她也不相信他很有錢,畢竟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從沒見他身上有過銀子。

  他被她氣得猛甩自己的劉海,忍不住在屋子裡換了無數個絕妙姿勢,最後才一臉正經地看著她,「如果微瀾妹妹不相信,那麼過些日子等你好了,我再帶你去看我怎麼賺銀子。」

  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她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心情不由自主的又開始沉了下去。他總是有辦法讓自己的心思被他牽著走,他會不會賺錢又如何?現在根本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該思索的是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心裡突然感到一陣窒息。等明日消息傳開後,只怕又有人要把罪名安在她頭上了。

  「你還是不相信?」

  不知何時,他居然靠了過來,一張被劉海遮去了大半的臉,幾乎要跟她貼在一起。

  段微瀾輕輕側了下臉,不著痕跡地閃避他有意無意的親匿舉動。現在的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想盡快養好身體,過去的事她也無力回天,但至少讓她有力氣去看看那個讓她恨了那麼多年的娘,她想知道沒了她以後,那個女人是不是真能活得快樂一些……

  東伯男沒有隨著她的閃躲繼續逼近,只是收起手裡的扇子,撫著下巴沉思了片刻,才又靠近她的耳朵小聲問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被我感動了?當時我下水救你的姿勢很帥哦!」

  他親自下水?她詫異的盯著他,眉頭輕輕皺起。真是糟糕!又被他救了一次,不知他這次又想要怎麼邀功了。

  「你若是要我報答你,那就快把要求說出來,不必在這裡拐彎抹角。」

  只見他慢條斯理的坐回桌邊,一邊幫她倒出雞湯,一邊哀怨地說:「微瀾妹妹真是不理解我的心,我從沒想過要你報答我什麼,只不過是希望你能記住一句話而已。」

  「什麼話?」

  「女人天生就是該被寵的。」說完,雞湯已端在她的面前。

  段微瀾看著雞湯許久不開口。這種以各式滋補藥材燉出的雞湯是回春城特有的風味,因為當年名震天下的管回春相當愛惜自己的妻妾們,為了那個出身青樓,身體十分虛弱的四夫人,他特別研究出一道藥膳,後來傳遍了整個回春城。

  想不到離開這裡十年後,喝到的第一碗雞湯,居然是他端給她的。

  「你不喝嗎?」東伯男一臉期待地問。

  她苦澀地歎息著。物是人非呀!當年那些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四夫人,已經和管家所有人一起消失在那場大火中,那個被稱作陽光少女的管柔柔,也和歐陽墨林浪跡天涯去了。

  最後還留下的人只剩她,一個聲名狼藉的失敗者。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她有些疲倦地躺下,故意背對著他。

  東伯男看了看雞湯,眼中閃過些什麼,逕自幫她吹涼,「你喝了它再睡吧。」

  她倏地翻身坐起,看著雞湯半晌遲遲不肯接過,後來又像是決定了些什麼,端過雞湯一口氣喝下,把空碗遞給他後,隨即躺下背對著他假裝入睡。

  此時,身後傳來東伯男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怎麼了,想起什麼往事嗎?」

  段微瀾默默流著淚,忽然很想說些什麼,懊惱的話語便直接脫口而出,「當年我被歐陽落梅從妓院帶走的前一天晚上,娘親給我煮了一碗雞湯,可惜……」這個男人似乎總是能觸動她心裡最柔軟的部分。

  當時的她為了自己能順利逃出地獄而欣喜,看著娘渾濁的雙眼,倨傲地打翻了雞湯。

  「我現在是梅園的林二小姐,將來是梅園的女主人,你這個下賤的妓女,現在想討好我已經沒用了!」

  那日走得風光,更走得自信,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征服歐陽墨林,也一定可以征服梅園。

  她不再是妓女的賤種了,她是林二小姐,永遠的林二小姐。

  而剛烈的她突然很想知道,當時的雞湯是不是像現在一樣的好喝。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背影,他沉默良久,然後輕輕走出房門,看著院子裡的竹林靜默不語,絲毫沒注意到錢夫人早倚在長廊的欄杆邊淺笑睇著他。

  「怎麼了,覺得她很可憐?」

  笑了下,東伯男走到她身旁,回頭看著段微瀾房間的窗口。

  「錢姊姊倒是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如此青睞。」之前他也帶過幾個女人來過這個別院,但那些女人卻連院門都進不來。

  錢夫人伸手輕點了下他的臉,涼涼地笑道:「還不是因為知道你的心全都向著她,我若是趕她走,只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他微微側臉躲過她的手指,正要開口,卻看見她失落地苦笑,「還是這樣,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還以為天下再也沒有一個女人能碰你的臉。」

  自從她遇到東伯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個男人可以給女人安慰,卻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入幕之賓。

  東伯男有些迷惑地摸了下自己的臉,因為連他都沒發現自己有這個忌諱。

  錢夫人看他恍神的樣子,幽幽慘笑地轉身離去。

  長廊外,月隱星現。

「微瀾妹妹,你看這水中的人是不是如鴛鴦一般?」東伯男指著水中兩人的倒影,笑嘻嘻的詢問。

  段微瀾好沒氣地看了一眼,覺得他真是個瘋子,而且還是很自戀的那種。

  他們住的地方是錢府的別院,臨水是臨水,可惜臨的是懸崖下的水。院外三面都是一望無際的竹海,只有一面是靠近懸崖,懸崖下就是差點害段微瀾香消玉殞的軟江。

  前些日子,她養病無聊時,隨手翻看一本詩集,看到裡面形容情人如鴛鴦的美句,不禁想起歐陽墨林和管柔柔,心裡微歎他倆才是真正的生死鴛鴦,只是不曉得他們現在如何了?

  偏巧這歎息剛好被東伯男看到,這下他不知從哪端來一個彩釉盆,盆底繪著鴛鴦戲水,他當獻寶似的拿給她看,說是要營造出和書中一樣的氣氛。

  她不耐地把臉盆撥到一邊,心情煩躁的下床走到窗邊,躊躇了下才回首問道:「當日除了我,你們還有見到其他人嗎?」

  那天船上有那麼多人,即使他們不是她親手所殺,但的確是因她而死,她不能不擔心。

  他正掏出個月牙梳子對著彩釉盆慢慢梳理長髮,聽到她的問話,不免好奇地側頭看她,劉海下的雙眸似乎閃著光芒,「你在不安嗎?我以為你……」

  據說江湖第一魔女一向狠毒,即便他知道她並不是真正的十惡不赦,但印象中的她,也不是個會在乎他人性命的人。

  段微瀾侷促不安地坐下。他怎麼會懂?即使她什麼都不在意,但即將回到自己的故里,去看那些看著她長大的人,實在不希望自己的名聲敗壞得如此徹底,畢竟當年她可是帶著一定要出人頭地的決心離開。

  「罷了,反正我本來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她洩氣地看向窗外,強烈的陽光透過窗外竹林灑落下來,顯得溫柔而安靜,微風吹來,空氣中充滿竹葉的清冽和潮濕的味道。

  點點光亮中的段微瀾,其實脆弱得如同當年那個八歲的孩子。

  同在陽光中的東伯男悠閒地梳著劉海,唇邊卻帶著一絲微笑。她回到回春城之後,好像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    ***    ***

  街道依舊是從前的樣子,不過多了些青苔,少了點人煙。甚至當年差點淹死她的水缸,還是靜靜地擱在原來的位置,不過缸底卻破了,再也不會有孩子困在裡面掙紮呼喊。

  段微瀾慢慢的走在街道上,臉上戴的依舊是東伯男幫她做的面具。本來他也想跟來的,但是她卻警告他,要不換上平凡的衣服、做平凡的打扮,要不就老實的待在她的視線之外,否則別怪她立刻跑得無影無蹤。

  縱使沒了那些他寶貝的保養品,想不到這個失蹤的威脅依然管用,在他考慮了下形象問題後,還是含淚決定不跟去了,寧可留在別院裡從彩釉盆中欣賞他的絕代風華。

  鬆了口氣,她當然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打小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裡,即使她懷疑這個男人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麼無聊和簡單,且自己的所有事情恐怕他都早已知曉,但能避免還是避免的好。

  而且,當女人面對一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時,平常不怎麼在意的形象,忽然間也都會變得突然重要起來。

  當時她為自己這樣的心思驚訝許久,但看了半天東伯男對盆梳頭的模樣後,她得出一個結論──原來自己不過是個普通女人,一樣會對受人愛慕感到虛榮,否則就不會差點對小人周群方動心,更不會因為東伯男孔雀般的誇張示愛,而出現短暫迷惑。

  這一切都是虛榮心作祟!

  走在昔日的小巷中,段微瀾要自己不要想太多的加快腳步,孰不知她的嘴角已經微微揚起。

  她不自覺帶著微笑來到當年的那個妓院,卻在看到裡頭如廢墟般的殘破時,心臟猛然一窒。這裡不像是有人住過,甚至像早已廢棄多年。

  她怔愣地站在院門,身後小巷裡傳來篤篤的枴杖聲,詫異的回身看去,小巷深處走來一個滄桑的老婦人,但那不是母親。她母親不該看起來這麼老,她總是穿著艷紅的衣衫,在客人的懷裡回想著花魁時代的風光。

  等到老婦人走近時,她才認出這個老婦人居然是當年隔壁那位好心的大娘。

  她也是一個私娼,當年她落入水缸差點淹死的時候,是這個大娘救了她,她自昏迷中醒來之際,她的娘親正不知坐在哪個客人大腿上。

  老婦人看到她十分吃驚,「姑娘,你在這裡做什麼?你看起來就像好人家的姑娘,這個地方還是不要來的好。」

  看來她已經不記得她了……段微瀾心中有絲小小的感歎,但卻也為大娘的淒涼處境而震驚。「為什麼?」

  她記得當年這裡也算是城中要道,更是通往城外小山的必經之所,為什麼現在不能來了?

  老婦人歎了口氣,「姑娘是外地人吧!這裡現在是花街,白天看來杳無人煙,一到晚上到處都是嫖客和妓女,那些男人看見女人是不管任何身份就搶的。」

  段微瀾吃了一驚,雖然知道現在天下時局大亂,但想不到這裡竟會亂成這樣。

  她看了看廢墟後又道:「那麼你呢,還有這戶人家呢?」

  老婦人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慘澹的一笑,「我是個年華遲暮的妓女,只能幫人打雜,這戶人家原本是我一個姊妹帶著女兒住,後來女兒被好人家收養去,我的姊妹也在她女兒走的第二年發瘋,有次從後面小土坡不小心跌入江水中淹死了。」

  她一臉震驚的看著故居廢墟,「她死了,她死了?她為什麼會死,為什麼會瘋?我離開了,她不是應該很開心嗎?」

  老婦人彷彿沒聽見她的話,仍舊繼續說著,「可憐啊!當年她打女兒打得可厲害了,可有什麼辦法,不打得她離開,以後又是當妓女的命。娼門出婊子,千古都是這樣,想從良,難啊!」

  「你說什麼?」

  她不相信地看著老婦人,嗓音不自覺提高幾度,「你說她打女兒是為了她女兒好?」

  「那是當然嘍,明明心疼得要死,每次打完都偷偷躲起來哭,有次她女兒在水缸溺水,她拚了命地把孩子救上來後,卻硬要我充當救命恩人……」

  段微瀾顫巍巍的扶著石牆。她錯了,她一直都是錯的,原來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她也曾經擁有過一份用心良苦的母愛。

  「娘!娘──」

  她忽然瘋了似的衝進屋子,斷垣殘壁間,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沒有。在潮蟲和青苔之間,是一塊塊朽掉的木塊和斷磚,只要輕輕一推就倒,就像她心裡倒塌的怨恨。

  往事一幕幕回溯,有個笨拙的母親,用著另外一種方式努力愛著自己的孩子,最後卻在孩子的怨恨中死去。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啊。

  她跪在當年罰跪挨打的地方,眼前一片模糊。

  老婦人看她失常的樣子,不禁遲疑地問:「姑娘你是……」

  她慢慢撕下面具,淚眼矇矓地看著老婦人,等待她認出自己。

  老婦人仔細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氣猛退一步,忽然丟開枴杖踉蹌地邊跑邊喊,「魔女段微瀾來了,快來人啊!二十萬兩銀子……」

  聲音越來越遠,段微瀾一臉驚愕,隨即又釋然了。十多年不見,誰會記得她?反倒是懸賞她的畫像四處都是,有這樣的反應也沒什麼奇怪的。

  不屬於自己的拚命去爭,屬於自己的又沒把握,這樣的命運真是可悲可笑。她緩緩躺下來,閉上眼睛面對青天等待人來抓她。

  鼻息間竄入一片熟悉的味道,可是天是藍的,心是無色的,一切都有了圓滿。段微瀾輕輕笑。人算果然不如天算,這樣的結局應該算是最好的交代了。

  夏日的陽光忽然被一道陰影遮住,她嘲諷的苦笑了下。來得真快,二十萬兩銀子的吸引力果然驚人。

  無所謂地睜開眼睛,卻被眼前放大的俊臉給嚇了一跳。

  完美無缺的面孔,斯文的束髮,散發的氣質憂鬱中帶著深情款款……等等,這樣的形容詞最近經常出現在某個人身上,她瞪著本來就很大的眼,心想眼前這個看起來相當高雅的男人是否真是東伯男?

  不等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太陽曬暈了,眼前的俊臉已興奮開口,「微瀾妹妹,我終於找到你了……」

  泫然欲泣的埋怨語調終於讓她肯定,這個虛有其表的傢夥就是那只孔雀沒錯。她沒好氣的推開他想蹭過來的腦袋,迅速的坐起身,打量四周的一片安靜,不禁有些惱怒他打亂了自己的情緒。

  現在別說自暴自棄,連自殺她都沒心情了。

  倏地站起來向巷外走去,段微瀾忿忿的問道:「你怎麼來了,不是捨不得換裝嗎?」

  東伯男連忙狗腿的搖著扇子幫她解暑,嘴裡委屈的說:「哪有捨不得,我是去換衣服了,不過這頭髮老是梳不好,所以才耽擱到現在。」

  頭髮?她忽然停住腳步,不顧他差點撞到回身的自己,仔細地打量著他。

  月牙白的長衫,裡面沒再神經的穿上艷色中衣,也沒在身上亂寫些奇怪字眼,原本亂得很有個性的一把長髮,如今都規矩的束在一起,連簪子都是很樸素的柳木質地,手中稀奇古怪的扇子則被一把普通的白色摺扇取代。

  他現在看起來正常極了,但若被認識他的人看到,反而會覺得天將變色,因為東伯男怎麼可能和樸素搭上關係!可不認識他的人看到他也會覺得不正常,因為他實在太俊美了,至少光就這個外表,便有一半以上的女人會想入非非。

  她發覺自己也有點想入非非,於是惱羞成怒的轉過身繼續向前走,跟在後頭的東伯男本來傻笑著幫她扇涼,這下也急忙跟上,不知道自己又怎麼惹她生氣了。

  「微瀾妹妹,等等我,微瀾妹妹……」

  聲音漸遠,當他們消失在小巷盡頭時,一群人正好從另一頭湧入,浩浩蕩蕩的來到那間廢墟大聲叫囂。

  「魔女快出來!」

  「你爺爺我在等你!」

  正在叫嚷,忽然某處傳來牆倒塌的聲音,嚇得一堆人立刻從原路抱頭鼠竄,嘴裡則尖叫著,「魔女殺人了,魔女殺人了……」

  而方纔那個老婦人怔怔的站在一處倒塌的矮牆後,抓著一個飯勺喃喃自語著,「我不過想拿這個回家用而已……」只是不小心推倒一處矮牆,他們有必要嚇成這樣嗎?

  ***    ***    ***

  「微瀾妹妹,你走這邊不對吧?」東伯男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

  「那我該走哪兒?!」她沒好氣地問。

  「比如其他故地啊……」

  段微瀾猛地定住,幽幽地說:「我八歲之前都是在這個小巷生活,後來就長住梅園。都這麼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有什麼好看的?」

  他一臉詫異地問:「你不是說你去過什麼管什麼的家裡嗎?」

  她一愣,然後釋然一笑,「那不過是為了找人順路去的,去的時候本以為可以見到故人,不過我到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焦土,急忙地找人,沒想到……」沒想到卻看見歐陽墨林和管柔柔在一起。

  本來聒噪的男人瞬間安靜下來,低聲喃喃道:「原來你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麼?」她皺眉問他。

  東伯男馬上換上嘻皮笑臉的樣子,湊上前說:「不知道我有多愛慕微瀾妹妹你啊!」

  「……」他又再裝瘋賣傻了。

  段微瀾翻了個白眼繼續快步向前走著,直至來到城外的小山坡上。

  回春城臨水而居,浩蕩的江水和連綿的群山將回春城小心地包圍起來。這裡是她的童年,是那個曾經還不是魔女的她所生長的地方,這個小山坡也是她每次趁母親接客溜出來玩耍的地方,面對著日夜流淌的大江,總會覺得所有的煩惱都將被洶湧的江水給帶走。

  江水中可有她母親的屍骨?瘋掉的母親為什麼會來這個土坡?面對江水的時候她在想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落水而亡?

  不過這樣也好,讓江水幫她洗得清清白白的,下輩子不再受苦了。

  東伯男在她身後晃了許久,歎氣道:「微瀾妹妹,你不是想跳下去吧?」她看了許久,不曉得是不是在計算跳下去的角度。

  橫了他一眼,她繼續向前走了一步。看著這樣浩蕩的江面,她忽然有種重生的感覺。

  她忍不住輕聲問自己,「現在重新開始會不會太晚?」

  「不會晚,」東伯男連忙出聲,「現在回去吃飯剛剛好。」打扮了半天,又走了半天的路,他現在真的餓了。

  段微瀾真的非常想打人,卻只是無語地望著他。

  而他被看得有些心花怒放,抓住她的手深情地道:「我知道這兒風景很好,微瀾妹妹定是想和我在這片山景水色中增進感情,可是餓到了你,我會很心疼……疼──疼──」

  她毫不心軟地抬腳將他踢下山坡,在一連串的滾動中,東伯男話中的最後一個「疼」字,斷斷續續的越滾越遠,越滾越長……

  不帶憐憫的看著他滾下去的身影,忽然覺得人生真是充滿變數,每個人都無法預料下一刻會遇到什麼?就像那個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孔雀一樣,他有些瘋,有些傻,但卻總是一副不正經的樣子,那樣的人或許才是最適合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忽然,她不想死了,就這麼活下去吧!即使不能出人頭地,那麼隱姓埋名不也可以讓過去永遠死去嗎?驀地心裡又是一緊。這個念頭她不也曾經有過嗎?只是林清音死了,卻成就了一個段微瀾。

  煩躁的情緒忽然充斥心頭,她轉身就想離開,可邁出去的腳步不知怎地卻遲疑起來。

  東伯男這人實在太奇怪了,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出現,而且每次出現還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簡直像個甩不掉的禍害。

  她對他的屢次相救確實很感激,甚至有點動心,但如果這麼頻繁的被同一個人救,所有的理所當然也會變得奇怪起來吧!

  他到底是誰?

  ***    ***    ***

  順著山坡一路滾下的東伯男被一棵樹給攔下,結果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鏡子查看自己完美的臉蛋是不是有所損傷。

  「還好,我的臉還是這麼迷人,就是頭髮亂了點。」端詳片刻,他才滿意的收起鏡子,撥了撥不存在的劉海,開心的站了起來,然後開始掏出梳子準備重塑完美男人的形象。

  段微瀾此時快步走來,正好聽到他的話,她語帶諷刺的說:「那是因為你的皮厚!」所以怎麼也破不了!

  不過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何只是皮厚,簡直就是一隻打不死的蟑螂,所以東伯男聽了她的話根本不痛不癢,因為他那些兄弟不但嘴巴毒,連拳頭都比段微瀾狠上許多倍,磨練出來的筋骨和臉皮自然是不必說了。

  可此時他竟面色如土,一臉幾近崩潰,「我的梳子,我那價值連城,千古獨一無二的白玉梳呢?」一定是剛才滾下來的時候弄丟了。

  抓狂的東伯男慘叫著就要衝上山坡尋找愛物,不料卻被樹枝連連絆倒,看得段微瀾直想翻白眼。

  這樣一個男人如何想像他高深莫測的樣子呢?

  她伸手拿出一個東西晃了下,「你別亂叫了,梳子在我這裡。」

  他欣喜地轉身看過來,對著梳子感動地撲了過去,「微瀾妹妹,你對我真是太好了……哎喲!」

  飛撲而來的身子被她靈巧的閃開後,又往山坡下滾去,最後趴在地上含了一嘴泥。

  「為什麼……不給我?微瀾妹妹你……」控訴的眼神看著她,全然不顧自己的形象已經徹底毀在這狗吃屎的姿勢上,臉上沾滿細碎的泥土和草葉,頭髮上還插著幾株草。

  段微瀾懶得提醒他,僅是稍稍退後一步,舉起梳子問道:「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我才還給你,而且不許裝瘋賣傻!」

  他眼神閃了下,笑嘻嘻的在地上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傻一斤賣多少銀子,我為什麼要賣?」

  「你……」她被他的話氣得臉色微白,隨即卻又冷笑一聲,「你一定是在裝瘋賣傻,剛才找梳子找得那麼急切,現在怎麼不在乎了?」

  隨意用袖子擦了擦臉,他站起來伸個懶腰,再無聊的打個又深又長的呵欠後,才對段微瀾眨眨眼,「我不在乎是因為微瀾妹妹拿著梳子,這代表梳子是我倆的定情信物啊!」

  惡──她就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把手裡的梳子給丟回去。什麼定情信物!這一看就是女人用的東西,不知道這個花心蘿蔔從哪個女人那裡拿回來的,還有臉跟她說什麼定情信物。

  東伯男拿到梳子便忙著整理頭髮。說真的,他梳頭的樣子真的很美,一個男人被冠上這個詞該是令人覺得厭惡的,但到了他身上卻完全不是這種感覺。

  而且,他對著鏡子細心梳妝的模樣有種很奇怪的熟悉感,彷彿和多年前看母親梳妝時的感覺一樣。

  發現她有些失神地看著自己,他連忙嘻皮笑臉地湊上前去,「微瀾妹妹,你是不是擔心我受傷,所以才來找我呀?」

  她有些不自然的轉過身,暗嗤頂著這麼一個好皮囊,給他卻是暴殄天物。但即使是這樣的他,配她也是糟蹋了,想到這裡,便淡淡的開口,「我要走了。」

  「好啊,我也餓了……」他一甩扇子就要去拉她的手。

  「我的意思是永遠離開!」她猛地把手抽回,眼神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我不要武功了,就當作是報應吧!你我從此各不相欠,我用我的武功抵你救我的恩。」

  東伯男呆愣許久,好半晌才得以開口並好奇道:「你能去哪兒?」

  眼神黯淡下來,她語氣幽幽恍如極不真實,「天下之大,總該有我立身之地,我會找個平凡老實的男人,生個孩子,安穩度過一生。」

  無論是工於心計的林清音,還是殺人如麻的段微瀾,她都不想做了。

  他驚訝地看著她,然後掏出扇子敲著額頭思索,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緩些日子,我還要跟朋友們說一聲。」

  嗄?他們的對話怎麼有點怪異?!

  她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誤會自己在邀請他一起隱居,當下滿腹離愁又被破壞得一滴不剩,最後只能無力地搖頭,「真受不了你欸,我是要自己走啊,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想始亂終棄?」他往後踉蹌了幾步,眼中滿是被遺棄的楚楚可憐。

  對他的控訴,她立即火氣直冒地回吼,「我什麼時候亂了?!」再亂說,小心又一腳踢得你當球滾。

  可他仍一副淒楚地撫著臉說:「在馬車裡你摸過我的臉……」

  她的腦子又開始混亂起來,想了半天,終於明白他指的是當時她摑他的一個耳光,頓時怒火中燒,「那叫摸嗎?那我把你捆起來,不是該叫非禮你全身了?你我獨處一車算什麼?你老摸我的手又該怎麼說?」

  東伯男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原來我們之間一直都是這麼摸來摸去的啊,那我們都該對彼此負責到底了。」

  段微瀾別過臉猛吸了幾口氣,可一肚子的氣怎麼也消不掉,惹得她猛踢樹幹洩恨。

  他知道這次她真的氣瘋了,於是更加小心地陪笑,「要不……哪天把俗禮給辦了……」

  她恨恨地轉身,口無遮攔的說:「你連自己都養不起了,憑什麼娶我?」這話很傷男人的自尊,可這傢夥的臉皮比常人都來得厚,應該也沒什麼感覺吧。

  「哪有?」東伯男委屈的大喊。他可是家財萬貫的!

  她不置可否地打算離開,一邊走還一邊譏諷他,「你若是能在一天內拿出一千兩銀子,我就相信。」

  聞言,他立刻掏出一張銀票給她,「你看。」

  是錢家銀莊的銀票!她大翻白眼不屑地冷哼,「女人的錢你也有臉拿來向我炫耀?」然後繞過他繼續走。

  「那……我在一天內賺一千兩銀子給你看如何?」他小跑步地跟在她背後討好建議。

  段微瀾加快腳步,不感興趣地疾速前行。

  「賺兩千兩,而且是賺男人的銀子。」

  繼續走,仍然不理他。

  他連忙衝著已經走得有段距離的段微瀾大喊,「賺三千兩,賺男人的銀子,而且保證讓你笑得很開心!」

  她停住了,轉身看過來的俏臉帶著一絲好奇。

  「一天?」

  他以扇子擊手,保證地點頭,「一天!」

  ***    ***    ***

  其實看一隻孔雀能不能賺錢根本毫無意義,因為無論怎麼樣,她都不會和他在一起,但段微瀾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被他那句「保證讓你笑得很開心」的話給打動了。

  她有多久沒開心得大笑了,記憶中好像一次也沒有過。以前有時會為自己的計謀成功而笑,但那種感覺不是開心,而且那樣的感覺一點也不開心。

  東伯男算是她人生裡出現過最奇怪的男人,他離奇地出現在她眼前,害她也救她,像是一隻貓在逗著老鼠,不斷玩著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的遊戲。面對他,恨,恨不起來;愛,又不敢放手去愛。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不斷逃避,可此時的她為什麼會和他來到這個地方,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富麗堂皇的屋子中,一排朱漆紅木椅,東伯男和段微瀾在最靠近主人的右邊位置坐著,兩人中間的小幾上放著上好的鐵觀音。

  許久沒到過這樣的富豪之家,她顯得有些不自在,尤其他們來到這兒的原因實在離譜。

  當時東伯男帶著她在街上走,每走過一戶大戶人家,他就會重複的問她一句,「來這家打劫如何?」這話說得太不可思議,所以她每次都只能吃驚地看著他,一語不發。

  直到他們走到最後一棟房子,她終於忍不住,不等他開口就直接點頭說:「就這家吧。」眼看都過了兩刻鐘,他不緊張,她都替他急起來。

  結果他站在大門口,直接喊道:「天下第一神醫來了,免費替人診治。」

  話語方落,果然立刻被請了進去,畢竟不管真假,沒人會拒絕不要錢的神醫。

  等了片刻,秦老爺匆忙的走了進來。才看到他,一雙眼睛立刻露出光彩,一臉感動的走上前去。

  「東神醫,真的是您嗎?」

  只見東伯男得意地甩甩扇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只差沒把尾巴翹起來得意地搖幾下。而這些看在段微瀾眼中,只覺得他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而秦老爺還在激動地感慨,「早聞神醫醫術天下無雙,今日老夫聽說神醫欲免費替人診治,便連忙將你請了進來。」

  他當真要免費診治?她有些驚愕地看著身旁的「小人」,實在看不出他還是個善心之人,原來孔雀也是可以有良心的。

  放下茶碗,他有些不自然地說:「好了,府上有誰需要診治,請說吧!」

  秦老爺恍然大悟的將他請到後院,段微瀾也被當成上賓般的請了進去。

  走在後面,她禁不住小聲問道:「你有那麼善良嗎?」

  東伯男小心地用扇掩口回覆她,「我本來就很善良,但最後那些人還是會努力給我……」

  還沒說完,秦老爺那肥胖的身影又冒了出來,悄悄把他拉到一邊,「東神醫,一會兒再幫我看看好嗎?」

  段微瀾趁機打量了下周圍環境,卻不經意看到花園一角有幾個女人正在偷偷往這兒瞧來。她輕悄悄地走了過去,那些下人並不阻攔,等她靠近才看到是幾名衣著華美的女子在偷看東伯男,個個含羞帶怯,就連她站到她們旁邊都沒發覺。

  「東公子真好看啊……」一個女子夢幻般地歎息了一聲。

  她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東伯男現在的樣子的確不錯,可她們怎麼知道他來了?

  「公子的香氣也如傳說中那樣美妙……」另外一個女子也夢幻的接道。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奇特的玫瑰花香,任何人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他來了,難怪他死也不肯丟棄香囊,原來還有這層原因。

  所以這一路她讓東伯男易容其實也沒什麼用,因為他身上的味道早就出賣了真實身份。她的表情霎時變得有些鐵青,暗恨自己被人耍了這麼久。

  東伯男朝她走了過來,「瀾瀾,瀾瀾你在這裡啊。」下一秒在看到幾個躲在花牆後的女子時,連忙收住腳步,甩甩早被他放下的劉海,外加擺出幾個招牌姿勢,頓時引得女子們一陣小小驚呼,你推我我推你的都想上前和他說話。

  她冷眼看著,嗤笑一聲說:「你的名氣很大嘛!」說完,便不是滋味地轉身走向秦老爺。

  他本來還在對著那些女子擺出風雅姿勢,聽了飽含譏諷的話,連忙撇清關係地跳開,跟在她身後解釋,「我不是故意這樣的,實在是她們太有眼光了。」

  段微瀾冷笑得更大聲。她要是相信就有鬼了!

  東伯男還想繼續說些什麼,卻被秦老爺一把抓住,「東神醫,請來幫賤內看看吧!」不要錢的大夫,當然要全家一起享受好處嘍。

  他被拉著走進一間屋子,臨進門前只好示意周圍家丁把段微瀾請到屋內,所以她也被迫進了門。

  一進門,她只覺得眼花撩亂。一間屋子裡居然有那麼多的女人,環肥燕瘦,個個衣著華麗,看得出不是秦老爺的妾室,就是他的女兒們。

  東伯男才踏進門檻,立刻被無數的愛慕眼光包圍,胖胖的秦老爺幾乎成了最佳的襯托,畢竟沒有綠葉哪顯得出鮮花的美麗。

  佳麗中間一個較為蒼老,動作最為含蓄的婦人伸出手,帶著些許威嚴道:「就請先生替我診治一下吧。」但是她的眼神裡儘是欣賞。

  他坐在婦人身邊的軟椅中,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然後熟練的甩了下劉海,四周立刻響起一片驚艷聲,一瞬間,一群女人已把他和婦人圍了起來。

  段微瀾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這些女人根本看不出有病的樣子,不過是找藉口來看美男子而已。

  他帶她來究竟是想證明什麼?證明他的魅力的確很超群!可這樣的畫面一點都不好笑。她正想離開,卻忽然聽到圍住他的女人們爆出一聲大笑。

  即使克制自己不要去好奇,但若有似無的聲音還是傳到她的耳中。

  「公子真愛開玩笑……」

  「您說的是真的嗎?」

  「公子……你在看什麼?」

  接著是東伯男輕笑的聲音,「總之,大夫人的病就是如此了,接下來請我的書僮來給您治療吧!」

  忽然無數道目光向她投射過來,她的寒毛立刻警覺站起,感覺自己彷彿是被一群禿鷹盯住的兔子一樣。人群中東伯男那張很欠扁的臉正對她笑得燦爛,一隻手還對她招呀招的。

  萬般無奈,段微瀾只能乖乖走向他,然後對著眾人僵硬一笑,再用力把他拉到一邊低聲的問:「我哪裡會治病,你到底想做什麼?我不想玩了。」遲早會玩死人的,她懶得再陪他胡鬧。

  東伯男微微一笑,低聲回答,「我就是想問你,你要怎麼玩才會笑?只要你說我絕對能做到,這裡的人也隨便你玩。」

  段微瀾吃驚地看著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他是大夫吧?人命豈能隨便玩?

  他對周圍的女人優雅一笑,然後帶著魅惑的眼神看著眾人,嘴裡卻輕聲對她說道:「比如你想打誰?或者想讓誰毀容什麼的……」

  「等等!」她被嚇傻地抓住他的袖子,「我可不想死在這裡,更不想跟你一起死!」

  他終於分散出一些注意力,一臉驚訝地看著她,「怎麼可能會死,我還等著拿酬金呢!」接著又在她開口前拉住她的手,「你放心,微瀾妹妹,你只管放心的去快活,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她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再瞧瞧周圍期待的眼神,忽然對著東伯男一笑,「我想打那個秦老爺。」打了你的金主,看你怎麼拿酬金。

  他微微一愣,唇邊浮出一朵淡淡的笑花,隨即上前一步大聲的宣告,「我和我的神奇書僮討論過了,大夫人的這個病果然需要特殊療法,還請各位先出去片刻如何?」

  嘩然聲起,還在微笑的眾人開始交頭接耳,但是大夫的話最大,在秦老爺的示意下,還是一一退了出去,最後等到他也要跨出房門時,卻被東伯男給叫住。

  「秦老爺請留步。」

  圓臉上的小眼睛眨啊眨,正要關門的肥胖身體頓時停住,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先生……」為什麼先生身後的書僮,看他的神情及眼光那麼奇怪?

  只見東伯男笑得一臉和藹,然後上前拉著他的手對他耳語道:「老爺現在和大夫人很少同房了吧?」

  秦老爺有些尷尬地點頭,「先生問這個是……」

  他看看段微瀾和神態恬然的大夫人一眼後,更加神秘地告訴秦老爺,「其實老爺和大夫人的病是有關聯的,所以兩位必須一起醫治。」

  「嗄?」秦老爺更不解了。

  他依舊一臉神秘,「如何?秦老爺,您不顧自己也要顧及大夫人的身體呀。」

  秦老爺看看元配,乾笑道:「那好吧!」

  段微瀾驚訝地看著他幾句話就讓秦老爺同意脫下外衫,僅著中衣和大夫人對視坐著。

  「你想做什麼?」她瞪著他交付在自己手上的一根粗大木棒。他要她殺人嗎?

  東伯男沒回答她,卻逕自對大夫人和秦老爺說:「大夫人的病一直不得根治的原因,是因為病根出在秦老爺身上,而秦老爺的病也是這個病根鬧出來的,所以需要我的書僮拿浸染了珍貴藥材的木棒幫秦老爺趕出來。」

  段微瀾看看手裡的木棒,心想這哪裡用什麼珍貴藥材泡過,分明是他方才隨手在地上撿起來的。而在看到東伯男使眼色要她動手的訊息後,她不禁呆滯了。真的要打嗎?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已等不及的東伯男立即靠近她,小聲催道:「快動手啊!」

  這該怎麼動手?她第一次用如此原始的辦法打人,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迎向秦老爺既期待又畏懼的眼神,而且更覺得奇怪為什麼這種顯而易見的整人把戲,他們兩個年過半百的人居然還會相信?但在看到大夫人掩飾不住的急切和笑意時,忽然有些明白了。

  東伯男是天下第一神醫,他的話無論再離譜都會有人相信,所以秦老爺就算有疑惑也不敢提出懷疑。即使深知東伯男個性的人,也沒膽子反駁他,怕他在用藥上整人。而這大夫人或許對丈夫早就積怨已久,等著看戲都來不及了,又怎麼會揭穿呢?

  「動、手、啊!」東伯男悄悄的再次對她比劃。

  她一咬唇,猛地抬手,痛快的一棍打了出去……

  ***    ***    ***

  三個時辰後,他們離開了秦府,東伯男得到了六千兩的報酬,這都是那些女人賞賜給他的。

  夜風中,段微瀾感慨道:「想不到這些貴婦小姐們也活得辛苦。」

  方纔,她不但打了秦老爺,也打了其他幾個小妾,理由當然都是病根在他人身上這套拙劣的把戲,可偏偏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她想起那些所謂的病人看得痛快的表情,不禁好笑地問向出餿主意的人,「為什麼打人以後,那些生病的人真的覺得好多了?」

  他得意的搖搖扇子,「這些人平日總有諸多顧忌,不敢說也不敢罵,再加上無所事事,所以即使沒病都覺得自己不舒服,你幫她們報了仇,她們當然覺得痛快,還猛誇你醫術高明。」甚至高興得賞了這麼多銀子。

  「你不怕有人揭穿吶?」她不相信他如此膽大妄為地要人,卻還能安然無恙到現在。

  「當然會有被揭穿的時候,」東伯男笑了笑,「可我不是庸醫,自然會為他們開方子,他們吃過以後覺得舒服,自然就不會懷疑我的治療。」

  「就像那個想增強男性雄風的錢老爺,在喝了我的清心寡慾湯後,也不會再天天想女人,自然就不覺得自己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段微瀾止不住笑地搖搖頭。她剛才的確打得痛快,打完還被感謝的感覺更是讓人痛快。

  「而且……」他忽然站定,擺出招牌動作後驕傲的宣告,「我可是以憂鬱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他們怎麼會捨得傷害我!」

  她聞言馬上止住笑意,翻了記白眼便不再理會他。早該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想到這裡她不禁喃喃道:「果然,孔雀就是成了佛祖,也還是這個德行。」

  東伯男立刻又跟上前去,討好地把銀票捧在手中,問著,「瀾瀾,我通過考驗了吧?」

  她停下腳步忍不住歎了口氣,「你從頭到尾沒一根正經骨頭,別說隱居,在一個地方呆上三天你都受不了,還有那麼多的姊姊妹妹,你捨得和我一輩子相看兩厭?」而且,他竟然又幫她改稱呼了!

  他呆住,眼神直勾勾地看著表情複雜的段微瀾,忽然一把上前抱住她,然後拚命地往她身上蹭,「瀾瀾,你真好,你這麼為我著想,我……我感動死了。」

  努力伸手想把他的臉推開,可他的手抱得卻不是一般的緊,讓她不禁咬牙切齒地說:「我後悔了,現在你可以假裝沒聽過那些話,我要走了,不見!」

  那怎麼可以!他好聲好氣的哄道:「別生氣,別生氣,我給你陪不是。」

  她別過臉去不理他。反正自己也沒他的力氣大,所以連掙紮都放棄了。

  東伯男傻笑著繼續說:「我明白瀾瀾你對我的一片真心了。」

  段微瀾用力瞪著他。這個男人的臉皮未免太厚了吧,自己什麼時候對他有過什麼「心」了,怎麼她都不知道?

  東伯男自顧自地聲明,「你不要擔心那麼多,其實我是一個最合適當丈夫的人選。」然後在她無限懷疑的目光中,輕輕一揮袖子,豪氣萬千地發誓,「瀾瀾你就等著看吧,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他充滿感情地看著懷中佳人,嘴邊碎碎念著,「瀾瀾你聽,周圍葉子正嘩啦作響,草地裡有小蟲在唱歌,更遠的天邊,流雲在慢慢的湧動。」

  「夠了,你別跟我描述這麼個破爛風景!」她有些受不了地轉過臉。這麼嚴肅的時刻他居然還有心情一邊深情的看著她,一邊講解著什麼葉子、小蟲、流雲的。

  真是受不了這個瘋子,她掙脫後大步向前走,不理會踉踉蹌蹌跟在背後的東伯男。

  「啊,等等我啊!瀾瀾,瀾瀾──」

  可在他看不見她表情的時候,段微瀾的臉上卻是揚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剛才這男人是怎麼說來著,好像是說要她等著看吧!可現在她看到了什麼?

  一進錢府別院,她還在為院內的一片漆黑而覺得奇怪,忽然間一堆提著燈籠的女人,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湧了出來,而且直接越過她撲向東伯男。

  一時間,鶯聲燕語,吵吵鬧鬧,讓她心中燒起一陣莫名的火氣。

  東伯男一臉的僵笑,饒是他臉皮再厚,都曉得在這個時候冒出這麼多女人有多麼不合時宜。他掙紮地想去跟瀾瀾解釋,卻見她冷著臉瞪他一眼,然後逕自走進院內不理他了。

  才踏進房間正要關門,卻見錢夫人好整以暇地靠在門外欄杆旁,含笑看著她。

  「你很得意?」段微瀾放棄關門,因為錢夫人不會沒事在這兒,竟然來了就表示一定有話告訴她。

  錢夫人搖曳生姿地走了進來,未等她開口便坐下笑問:「吃醋了?」

  本來背對她的段微瀾,忽然轉身挑釁地坐到她面前,「吃什麼醋?錢夫人你都不吃醋了,我憑什麼吃醋?」

  錢夫人仔細審視著她的表情,然後風情萬種地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茶。

  「既然我們兩個都不吃醋,那就一起喝個茶吧!」

  她防備地看著眼前美婦,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那些女人是錢夫人找來的了。前些日子還曾為她沒有結果的愛戀同情她,現在想來,心裡居然多了一絲慶幸。

  如果今天換作是她,不管基於什麼理由,她是絕對做不到坦然地面對愛人的情人,可是錢夫人可以,這女人的城府絕對比她還要深。

  「你在想什麼?前幾天看到我不是很同情我嗎?現在怎麼對我一副存有敵意的模樣?」接著懶懶一笑,忽然傾身靠近她,「我知道了,你動心了。」

  段微瀾猛地轉頭看著她一臉篤定的笑容,直覺地反駁,「我沒有!」

  錢夫人隨即坐回原位,像是嘲笑她一般,「若不是動心,那你氣什麼?」

  她微微怔愣住。不過是覺得東伯男似乎沒那麼討厭了而已,應該還不到動心的地步吧!她心虛地想掩飾自己的情緒,連忙端起茶碗喝下一口茶,溫香的茶滑入咽喉,卻突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錢夫人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收起了微笑後換上有些落寞的表情。

  「其實你不用瞞我,東郎那樣的男人,很少有女人拒絕得了,尤其是他存心想對一個人好的時候。我不怪你,畢竟你是他的選擇。」

  她把手輕輕放在段微瀾的手上,「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面對的可能是天下一半以上女人的敵視,我不是你的敵人,對東郎執著的女人很多很多,她們才是最可怕的。」

  段微瀾懷疑地看向她,實在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想做什麼。

  但見她又是一笑,「你不用對我存有防備,我只是覺得輸給你我甘心,但輸給一個死人我絕對不甘心。」

  錢夫人說完這句話,就輕巧地打開門準備出去。

  段微瀾飛快地站起來問道:「你這樣做,對你的丈夫公平嗎?」她不是有夫之婦嗎?

  錢夫人嘲弄地冷笑一聲,「有夫之婦?哈哈,女人的容顏還沒有一個男人的感情凋零得快,我早就不存在什麼丈夫了。」她微笑地側頭看著窗外的竹林,「我在這裡已經整整二十年了,我的丈夫從未來看過我一次,東郎之所以被這麼多姊妹喜愛,是因為他教會我們,一個女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追求自己的幸福,也只有他尊重我們這些棄婦。」

  棄婦?段微瀾任由她走了出去,逕自陷入沉思之中。東伯男很尊重這些棄婦?她實在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那些對他有著狂熱的女人,其實都是棄婦?

  她煩悶地站了起來,正要出去透透氣,忽然一陣聲音由遠而近。

  雜遝的聲音像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就在快接近她門口的時候,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一個女音幽幽地歎了口氣,「你終究不肯請我進去。」

  聲音不像是年輕女子的口吻,不知道怎麼的,她想起了錢夫人的話。難道這就是東伯男尊重的其中一個棄婦?

  緊接著傳來他的聲音,「杜姊姊何必這麼傷感呢?我每年不是都會去府上坐一坐的嗎?」

  女音的笑聲帶著諷刺,「是啊,每年都來坐一坐,然後無論再經過多少次,也都不會正視我。」

  沉默了片刻,東伯男又開口道:「杜姊姊何必這樣,小弟本是希望姊姊能夠看開一些──」

  「我看開了,你要我另外找尋自己的幸福,我找到了,我的幸福就是你,但你為什麼不肯給我?」女音哀怨地搶白。

  東伯男的語氣中滿是懊悔,「我總是這麼笨,什麼事都做不好,才會惹得姊姊難過。」

  「不!你就是太聰明瞭,才惹得起這麼多女人。」女人更加慘澹地反駁,「你為什麼會動心?你不是要追查她的死因嗎?為什麼你會對一個可能是兇手的女人動心?這樣我寧願你永遠為你的四姨娘心碎一輩子!」

  沉默再次延續著,他最後為難地開口,「我不曾想過要瞞著你們,一開始我就告訴你們,我對你們絕對沒有私心。」

  「是啊,你怎麼會有私心!」女音的話更激動了些,「誰都知道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是多麼的君子,從來不會對任何一個女人不規矩,誰都知道東伯男有多懂女人的心事,哪怕是山野村婦,他也會像公主一樣地愛護!可你想過你幫過的女人會怎麼看你嗎?」

  東伯男沉默了下,緩緩歎道:「這些女人我若不去幫她們,她們根本不可能自救,但我從來沒有給過她們幻想。」

  「你根本不必給幻想,就算你每次都用頭髮遮住自己的長相,就算你裝出瘋瘋癲癲的鬼樣子,依然會有女人為你心動,就像我,如果可能的話,我寧可被丈夫活活打死,也不要面對你這麼絕情的溫柔。」

  接下來是一串小跑步離去的聲音,看來那個女子終是傷心地走了。

  段微瀾倚在門上,她的手緊緊抓住門框,混亂的腦子消化不了剛才聽到的消息──他接近自己難道是別有目的?

  門輕輕的開了,東伯男走了進來。他的劉海顯得有些淩亂,彷彿被人煩躁地抓過一般,在看到她看自己的奇異目光時,不禁苦笑了一下。

  「你都聽到了吧,其實她都是說給你聽的。」

  她寒著臉沒有理會他,逕自開始收拾東西。

  他連忙上前拉住她,哀求道:「瀾瀾,你聽我解釋啊!」

  用力甩開他的手,她面無表情地說:「東公子,小女子自覺配不上您,還請您自重。」

  他立刻發覺大事不妙,「你別生氣啊,瀾瀾,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我……」

  丟下手中的行李,她盯著他厲聲責問:「你倒是說說你哪裡不是故意的?想不到我林清音聰明一世,如今卻被人算計得這麼徹底。」

  東伯男先是默然以對,片刻後又笑了起來,「瀾瀾果然還是在意我的。」

  她再也忍受不了,氣得抓起包袱立刻向門外走去,卻又忽然聽到他充滿壓抑的話語。

  「曾經,我愛上了我四姨娘,當時我爹要我離家想清楚後再回去,說是我若能確定心意,便不會阻攔,但等我回來的時候,整個莊園都被大火燒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人生還,包括她。」

  段微瀾停住腳步,震驚地回頭,他的臉低低的,看不見任何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走過來坐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他還是平靜地陳述著,「她一輩子都沒做出一件出格的事,父母把她賣入青樓她也忍了,而且一有機會就送錢回家,被我父親娶回門,受到其他姨娘排擠也不反抗,只說是自己出身不好……」

  她忽然覺得手腳有些冰涼。難怪東伯男會纏住她,原來她和那個死去的女人是一樣的出身。

  愣了半天沒聽到東伯男接下來說了些什麼,只是在他問她問題時,機械化的點著頭。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忽然一聲驚喜的歡呼,讓她猛地回過神,卻看見東伯男眼睛發亮地望著她,臉上哪還有什麼哀戚和痛苦。

  「你……我……」她竟然有些口吃。

  只見他歡喜地抱住她,「我明白我明白的,瀾瀾現在只是不好意思,沒關係,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

  段微瀾呆若木雞地任憑他抱著。這節奏也跳得太快了吧?他剛才不是還很傷感地訴說自己痛苦的過去嗎?為什麼現在卻變成這個模樣?

  終於,她開始用力掙紮,同時一邊叫嚷,「我答應什麼了?你松……手!」她被勒得快要窒息了。

  他笑得甜蜜的拉住她的衣角,「你答應為了安慰我受傷的心靈,所以要和我雙宿雙飛啊!」

  自己剛才糊裏糊塗的答應他這個了嗎?看著他笑得賤賤的樣子,她用力扯回衣角。早該知道的,這男人根本沒有情緒低落的神經,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憐憫。

  她好沒氣地拿起包袱,打算在自己被他搞瘋前迅速離開。

  「瀾瀾、瀾瀾!」

  偌大的別院裡,只有竹濤陣陣。段微瀾就著鋪灑月光的長廊快步走向院門口,身後則跟著陰魂不散的東伯男。

  「瀾瀾,都是我不好,你若是真的不喜歡這裡,也等明早天亮後我們一起上路啊!」他扯著她的衣擺,小聲地求饒,彷彿她只是個鬧脾氣的妻子。

  她用力的甩了兩下沒甩開他,當下氣惱地問道:「你到底能不能對我說一句實話?」

  他忙不迭地站好,慎重地點頭,「可以!」

  既然已經打算重新開始,不如一切斷得乾乾淨淨,所以她打定主意地咬了咬唇,正色問他,「你到底為什麼跟著我?」

  他也一臉正經地回答,「當然是因為我喜歡瀾瀾嘍!」接著表情一垮,「瀾瀾現在可以跟我回去了嗎?」伸手作勢就要抓她。

  她倏地躲開他的手,含淚大聲道:「東伯男!我不是什麼出身高貴的女子,也不是百依百順的小家碧玉,你不要總是對我這樣嘻皮笑臉的!我只是要一個……」她忽然閉上了嘴,剩下的話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這下有些呆了,看著她不斷流淌的眼淚,顯得無措。

  「你……你……」

  長廊外忽然傳來一聲低笑,「你們倆真是可愛的一對,看來杜妹妹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

  笑聲之後,一個女人挑著孤燈走出來。段微瀾僵硬的止住淚水,知道這個在一旁看戲的女人就是錢夫人。

  錢夫人用錦袖掩口看著東伯男難得一見的羞赧。

  「東郎怕是習慣了和我們這些姊妹們打太極,所以忘了怎麼給心愛的女人安全感了,這樣怎麼能讓微瀾妹妹接受你呢?」

  他馬上恢復了平日的風流,淺淺地笑道:「錢姊姊倒是好雅致,不知道在此賞月多久了?」和她自然寒暄著,大手倒是一直拉著段微瀾緊緊不放。

  兩個女人目光同時被那交纏的手所吸引。錢夫人眼中閃爍的幽黯光芒,在月光下更顯得深不可測;段微瀾則帶著些許害羞,輕輕掙紮了下卻掙脫不開。

  「看來我倒是多事了,」錢夫人優雅地提著燈籠走近,經過東伯男的時候頓了下,又瞄了他們的手一眼,嘴角揚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東郎,我記得你說過女人都是要寵的,可別再害微瀾妹妹哭了。」

  東伯男立刻回答,「我一定會對微瀾妹妹忠貞不二的。」

  她靜靜凝視一會心中思慕男人的臉,終於又邁開腳步,只是幽幽的話語瞬間在空氣中暈開,「東郎告訴我們想要什麼就必須去爭取,卻沒告訴我們爭取不到又該如何,原來可悲的女人一輩子都是可悲的……」

  段微瀾看著她的背影,再次想甩開東伯男的手,卻在看到他凝重的臉色時忍下動作。

  好不容易他動了一下,卻是拉起她的手,臉上已恢復嘻皮笑臉的模樣,「瀾瀾不用傷心,我說了我會跟瀾瀾一輩子就是一輩子,任何人都不能介入我們,明日我就帶瀾瀾去一個極好的地方,再不管這些俗事。」

  她看著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下,像是烙下印記般地宣誓著。「我們一定不會錯過此生的。」

  咽喉像是被梗住了一樣,她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但此刻破雲而出的月光卻照在她的臉上,映出一朵美如水色的微笑。

  一對璧人手拉著手慢慢穿過長廊回房去,偶爾有幾聲輕輕的對話傳來。

  「是錢夫人找來那些女人的?」

  「嗯。」

  「也是她要那個杜夫人專門來說給我聽的?」

  「嗯。」

  「看來她真的很喜歡你。」

  「嗯。嗯?!可是她喜歡我沒我喜歡你多啊!」

  「你的話一向都很難讓人相信!」

  啪的一下關門聲,東伯男一臉哀怨地盯著緊閉的房門。唉!想一舉遛入佳人門中,看來是不太可能了。

  ***    ***    ***

  她一直覺得自己心機叵測,原來和真正的高手還是有段很大的差距。

  段微瀾坐在東伯男那輛騷包到極點的馬車上,看著他和錢夫人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的離情依依。那些女人也在一夜之間徹底消失,看來這個錢夫人果然和東伯男一樣,是個道行很深的厲害人物,栽在他倆手上,她也覺得沒什麼好丟人的。

  「東郎,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錢夫人已顯老態的臉上帶著少女的企盼,但身後段微瀾如刀似劍的目光,卻讓東伯男背脊狂冒冷汗。

  「錢姊姊,此去一別,不知又要何時才能再見,姊姊還是要好好保重自己,按照我教你的方法盡量讓自己快樂,小弟在天邊也會……」瞄瞄殺氣騰騰的佳人,連忙小聲說:「也會記得姊姊對小弟的一片姊弟之情。」姊弟兩字念得倒是既清晰又大聲。

  錢夫人也跟著看向段微瀾,口氣酸酸地說:「到底還是嫩菜好吃,像我這樣人老珠黃的,早是路邊的野菜了,唉!姊姊不求你日夜惦記,但偶爾喝茶的時候,想到姊姊為你泡的茶就夠了。」

  東伯男陪笑著上了馬車,才剛坐穩,馬車隨即呼嘯而去,他也不敢抱怨,老實的縮在角落,可憐兮兮的看著駕車的人兒。

  「瀾瀾,你別這麼看著我,我的心會跳得很快……」其實是被嚇的。

  她毛骨悚然地打量著他,十分惡毒地問:「你到底哪點值得她傾心?」

  東伯男被打擊得習慣,不由分說地抱住她,笑嘻嘻的道:「這些瀾瀾不是最清楚的嗎?」

  「……」很想啐他一口,卻不知為何只顧著臉紅。

  最後,她忍不住遲疑地看向他,「她……沒事吧?」

  他聞言淡淡一笑。這小女人越來越心軟了,也讓他越來越愛不釋手,之前還懷疑自己有受虐傾向,看來是多餘的。

  只見他迅速且嚴肅地回答,「你別擔心她,她嘴上說捨不得我,但其實是個很會為自己找快樂的女人,平日交往的男人並不比我差,當然要像我這般完美是不可能的!」說完,還不忘倚著馬車車廂,擺出完美的姿勢對她笑。

  一時間,馬車寂靜無聲,只有車輪吱呀作響,似乎都在傾聽這個偉大而完美的公子說話,連風都不再……

  「閉嘴!」段微瀾再次受不了的打斷他那段什麼馬車、車輪的場景描述。自以為瀟灑地裝模作樣的表情,然後說出以上這些話很合宜嗎?怎麼看都像個瘋子。

  他立刻換上嘻皮笑臉,邀功般的湊上前問:「我說得對不對?」

  不打算回應他,她開始閉目養神,東伯男只好自討沒趣的坐在一邊保養自己的皮膚,抹完自己,看看親親愛人沉睡的樣子,禁不住手癢也想幫她保養一下。

  段微瀾知道他在幫自己抹上他那些美容聖品,冰涼清冽的東西被他以手指輕輕擦在臉上,不但皮膚覺得舒服,連心裡也軟綿綿的。滑動的手指輕輕劃過眉眼,細細描繪著她臉上每一道線條,直到他的手開始在她唇邊留戀不止。

  她的心跳得很快,自小見過母親接客的樣子,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果然他的氣息漸漸靠近,近到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玫瑰香味,在那玫瑰香味下暗藏著另一種特別的味道,說不出是好聞還是不好聞,就是淡淡的,很特別。

  她的注意力就這麼被轉移了,不禁深深嗅了一下,忍不住想睜開眼問他這是什麼味道。

  不料眼睛一睜開,立刻尖叫了一聲,緊接著腳就自發性地踹了出去。

  「啊!」

  「啊!」

  兩人同時慘叫,不過一個是被嚇的,一個是因為疼痛。

  東伯男被踢得黏在馬車的車廂壁上,一副滑稽模樣慢慢地滑下來後,無限悲淒地望著「兇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那麼好心的幫她保養,還要被她踹?

  段微瀾不停的拍撫胸口,另一隻手則指著他的臉,「你那綠綠的一張臉,差點把我嚇死!」

  他的臉上滿是綠色汁液,看起來非常可怕,不能怪她嚇成這個樣子,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張綠色大臉近在眼前,只要是人都會反應過度的。

  「你做什麼裝鬼嚇唬人?!」她沒好氣地坐直身子,一顆心還是跳得快速,不過和方才卻是完全不一樣。剛才的是甜蜜,這次則是驚嚇。

  而他則一臉委屈地舉起手裡的瓶子,「我幫你保養啊!」

  只是幫她擦保養品嗎?原來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段微瀾頓時又羞又惱,但卻什麼也沒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後,便繃著臉不理他。

  東伯男輕輕擦去臉上的色彩,漫不經心地問:「再說,這裡只有你和我,除了你就是我,有什麼好怕的?」

  說的倒好聽,誰知道他會變成什麼,看起來那麼不正經的一個人,最容易放鬆別人的警覺心,然後再給人致命的打擊。

  他一邊擦拭藥汁,一邊喃喃的翻著包袱,忽然哭喪著臉望向她,「完蛋了,這下真的完蛋了。」

  她好奇地睞他一眼,雖然很想問,但又怕聽到他的胡言亂語,因此緊閉著嘴巴什麼也不肯說。

  他卻像死了父母一樣捶胸頓足,「完蛋了,最後一片啊!就這麼沒了。」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上前探看,卻見他拿著一個空瓶子在發神經。一個空瓶子怎麼了,他有必要這麼難過嗎?

  「裡面是什麼?」瓶子做得很雅致,像是那種專門裝千古靈藥用的。

  「裡面的雪蓮寒冰灑出來了……」他一臉的哀慟。

  「那就撿起來啊!」她沒好氣地回答。這種事情也值得叫成這樣?

  東伯男一副承受不了打擊的撲到她身上大哭,「你不懂,你不懂。」

  她現下只想扒光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奮力掙紮出一隻手,正要敲向他的腦門時,又聽到他的聲音。

  「丟了的話,你的武功就沒希望了。」

  段微瀾吃驚地頓住,一把抓起他的領子,「你說明白點。」

  他連忙坐好,無辜地看著她,「其實是這樣的,那個雪蓮寒冰是采自遙遠的雪山頂峰,是一種很特別的花,名叫雪蓮,雪蓮的蓮心有一個很特別的小孔,孔裡會存……」剩下的話被她一掌打斷。

  「少說廢話!」

  揉揉似乎長包的頭,他很識相的簡短回答,「雪蓮寒冰除了是美容聖品,同時也是療傷聖品,要恢復你的武功沒它不行。」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道:「那個東西現在沒了?」

  東伯男歎了口氣,「原本我有五顆,可惜四顆被我美容用掉了,剩下的一顆剛才不小心震了出來,融化了。」

  她再次沉默片刻,忽然無限溫柔的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你每天抹的那些東西就有那個什麼冰的。」難怪冰涼清冽。

  只見他繼續一臉凝重的歎氣,「是啊,本來我花十萬兩買了五顆準備敷臉用,為你特意留下了一顆,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全拿來敷臉了。」就這麼沒了,好浪費喔。

  她則繼續以溫柔的口吻說話,「這麼說,一開始我的武功就可以立刻恢復,但是你卻捨不得給我用?」

  東伯男終於感覺出異樣地傻傻看著她,然後跟著溫柔笑道:「不是捨不得雪蓮寒冰,是捨不得我的命。」當時如果讓她恢復了武功,自己早不知道被她砍死多少次了。

  段微瀾額上青筋微跳,不過很快又釋然一笑,「罷了,我的武功現今對我也沒什麼用。」

  現在的她只希望自己能夠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當初她練武是為了得到歐陽落梅的認可,但這終究也成了過去的一部分。

  但他竟立刻嚷道:「不行!我的老婆當然要武功蓋世,這樣才能保護我不被那些混蛋欺負。」他的那些兄弟經常把他當皮球一樣捶打,就是仗著他武功不好。

  她緩緩轉過臉。原來他想要的是保鏢啊!

  東伯男望著殺氣騰騰的愛人,驚恐地倒退著,等到無路可退時,他轉而悲淒哀求,「千萬別打我的臉,保養品太貴了。」

  她面目已變得猙獰,原本有些遲疑的拳頭,此時更是毫不猶豫地打了下去。

  「啊──」

  陽光下,絢爛的馬車劇烈震動著,不時傳來男人的慘叫,讓人為其捏把冷汗。

  終於,車廂裡的打鬥聲停息了。

  東伯男臉色哀戚凝重地望著窗外天空,好似已經被打得毫無求生之念,段微瀾看著他臉上流露出的傷感,心裡不由得有些慌。自己是不是打得太過火了?默默拉起他的袖子,仔細查看他的傷口。

  慢慢回頭看著替他檢查傷勢的女人,他眼神滿含傷痛的對她輕輕說了句,「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憂鬱?」

  一陣沉默後,段微瀾又跳起來展開一陣暴打,霎時間,馬車裡又夾雜著哀嚎聲和重物撞擊聲。

  過了許久,她氣消後才發現,這個男人再次成功地引開了她的注意力,現在的她壓根沒想到什麼錢夫人、杜夫人的。

  他,真的很不簡單。

馬車在行駛了很久後,終於來到一個很詭異的地方。

  這片一望無際又陰森無比的樹林中,居然看不到一個人,進入樹林前倒是有幾個人以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們的馬車,見他們義無反顧地衝進林子後,更是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彷彿他們會有去無回的樣子。

  段微瀾懷疑地看著東伯男,「你確定沒走錯路?」她是希望去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沒錯,但這不包括什麼一去就會死人的龍潭虎穴。

  他掏出揉成一團的爛紙,仔細地看了下,然後疑惑地看了看窗外。

  「不可能啊,難道風三騙我?!」

  她不耐煩地拿過他手裡的地圖看了下,結果上面的鬼畫符實在難懂得可怕,「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確定你認得路?」

  只見他看著窗外托起下巴沉思道:「我連迷魂陣都會布了,怎麼可能會認不得路?」

  她的心驀地一震,帶著危險靠近沉思中的東伯男,滿臉溫柔的說:「你真的很厲害耶!這麼說,當初困住我的迷魂陣是你布的嘍?」

  「那當然……」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坐直身子,正要說話時,卻被怒氣衝天的女人一手扯住,接著又是一頓好打。

  馬車又開始了搖擺運動,等到它停歇的時候,東伯男看了看窗外,立刻拉住馬車。

  不容易啊,走了大半日,終於看到一家客棧了。

  那是個破到令人歎為觀止的房子,殘破已經不足以形容它的外貌,確切點說,它像是只用些木板亂七八糟釘起支撐的,隨時都有壽終正寢的可能。

  兩人都無語地看向窗外,連馬車什麼時候又開始走動都不曉得。

  這時客棧前有個年輕男子正在洗野菜,看到他們的馬車靠近,露出了飢渴的表情,就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忽然丟了一個饅頭給他一樣。

  兩人毛毛地任馬車經過客棧,居然忘記了下車。

  東伯男有些發抖地建議道:「瀾瀾,要不我們還是先看看有無別的人家,像江湖客棧這麼有名氣的店,我想應該不是長這樣的吧?」

  她猛一回神地把視線從客棧上拉回,「你說的是江湖客棧?」

  「是啊!」

  段微瀾一指窗外,「那麼我們到了。」

  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屋子上空在風中搖曳著一個灰色的爛布條,上頭還有幾個模糊難辨的字。

  「工胡各戈?」東伯男艱難地念著,隨即恍然大悟地看著手中地圖,失神地念道:「錯了,是被風雨侵蝕過的江湖客棧。」

  跳下馬車,他擺出深情憂鬱的招牌姿勢,對著客棧上下左右打量了許久,才向客棧門口眼中微微發光的男子發問。

  「請問這附近還有別的江湖客棧嗎?或者這是江湖客棧的分店而已?」

  站在門口的男子一身五顏六色的補釘,和客棧的外形倒也相配,一張年輕俊秀的臉龐,帶著些許敦厚和貧困的痕跡。

  「公子真是愛說笑,這方圓幾十裏只有這麼一戶人家,當然也就只有我們這一家客棧嘍!」

  他張著嘴有些呆滯地重複著,「方圓幾十裏只有這麼一家客棧?!」隨即又面色奇怪地問:「那您是?」

  「我就是江湖客棧的老闆兼夥計外加大廚,不才姓江名湖,人稱江湖。」

  東伯男頓時覺得有些煩躁,來回大力走了幾次後,掏出那把五彩繽紛的扇子猛扇,許久後才站定不動,並以憂鬱的眼神看著遠處的夕陽緩緩道:「我不會忘記你們兄弟之情的。」

  他說的,當然就是那個含糊不清介紹江湖客棧是間幾十裏難找好客棧的風三。那小子居然加油添醋說江湖客棧的老闆是如何的聲名顯赫,品味多麼脫俗。

  原來這幾十裏難找的好客棧是因為方圓幾十裏內只有這麼一家客棧,而聲名顯赫的老闆,不過只是有個聲名顯赫的名字而已,至於品味脫俗……東伯男鄙視地打量江湖一身破到數不清的補釘。他的品味的確很不一般!

  段微瀾悄悄下了馬車,走到他身後輕輕拉了他的衣角一下。

  他立刻回過神來,嘩的一聲抖開扇子,隨即又將其闔攏敲在手心,「江老闆,我們夫妻兩人想在您的客棧落腳,不知……」

  「歡迎歡迎!」江湖立刻熱情地側開身體讓出大門,「本店現在正進行紅利酬賓活動,您兩位剛好趕上了酬賓中的酬賓,現在全部服務都打八折,而且我們還附贈……」

  東伯男打住他的滔滔不絕,「我們不是來住店的,我們是來請求老闆能夠收留我們……」話音一落,兩人立刻見識到一個人的臉可以變得多快。

  江湖瞬間換上癆病鬼的樣子,「我連自己一日兩餐都供應不起,又如何收容兩位呢?姑娘,你別數我身上的補釘了,一共有一百三十七個,有些補釘又被別的補釘給遮住,你是看不到的。」

  段微瀾微紅著臉頰看向別處,東伯男卻顯得無力。「本公子也不想住在這裡,可是為了恢復我娘子的武功,我只好在這裡忍耐些日子了。」

  「我的武功?」她連忙看向他,語帶驚喜地問:「我的武功還有希望?」

  他點頭解釋道:「解藥風三那兒還有一個,但他非要我在這裡住上些日子才肯給我。」

  只見江湖耳朵左右動了一下,一臉的恍然大悟,「是風三要你來的?怎麼不早說,有什麼證據嗎?」

  東伯男拿出一張比地圖還要皺的紙團給他。

  江湖看了看,實在認不清上面的字後才驚喜道:「果然是風三的筆跡,我數年如一日地看不懂!」然後抬頭問東伯男,「上面寫了什麼?」

  他其實也看不懂,稍微努力回想了下,然後用扇子敲著腦袋說:「嗯,好像是說要……要我來客棧幫你看店,然後你就……」想了半天想不出來,於是掏出權杖朝著天空叫道:「風神令。」

  盡職的風將軍又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恭敬地跪在他面前,「報告東少,風少說要您幫江少看店,然後江少就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說完,又瞬間飛起,一樣不知從哪消失去了。

  段微瀾有些發傻,好片刻後才呆呆地問:「既然你們都看不懂,為什麼不讓剛才的男人直接帶話就好?」

  東伯男收好字條才為佳人解釋,「雖然我們看不懂,可是風三不知道我們看不懂,而且我們以後還可以把字條留做證據,省得那隻狐狸翻臉不認帳。」因為那隻狐狸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賴帳。

  江湖思索著剛才風將軍的話,接著一副想通似地叫道:「我明白了,風三要你來幫我看店。」

  「沒錯!」他點點頭。

  但江湖卻指著段微瀾,「風三沒說要讓她來。」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用說了,」江湖一揮手,「如果她想留在這裡,就必須簽賣身契才可以,否則──」

  「我簽!」段微瀾毫不考慮的說。自己說什麼也得留下來,這裡是重新開始人生最好的地方,她絕對要徹底擺脫過去。

  「那這個賣身契寫在哪裡好呢?有了!寫在銀票後面最保險。」

  江湖掏出一張發黃的銀票,然後掰下門上一片因發黴變得黑軟的木塊,逕自在銀票背面飛快的寫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她呆呆回答著,「段……林清音。」差點忘記段微瀾這個名字價值二十萬兩銀子。

  「好了,寫完了!」江湖一寫完便丟開木塊,然後飛快地抓起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往門上的黴斑蹭了一下,接著按在賣身契的背後,這才滿意地看著手裡的銀票自鳴得意,「寫在這張一兩銀票的背面,一定不會弄丟,哈哈哈!」

  從頭到尾都有點反應不及的東伯男,終於把他手裡晃了半天的扇子甩了開來,「我一直以為我是最瘋的,原來……」

  「原來還有比你瘋十倍的。」段微瀾瞪著自己手上的一片漆黑,一副沒好氣的接道。

  「……」

  ***    ***    ***

  事實上,那個窮瘋了的江湖在他們住進客棧幾天後就消失了,所以此時留在客棧裡的,只剩下段微瀾和東伯男兩人,當然還有另外半個人。

  那半個人就是江湖的姊姊──江詩,一個名副其實的殭屍,因為她中了一種奇特的蠱,每到白天便會失去呼吸和知覺,只有到晚上才能清醒。

  這下東伯男終於知道風三的意思了,原來他是要自己替江湖擔下責任,替他照顧好姊姊。只是這一照顧居然就是一年多,果然是奸商!

  ***    ***    ***

  東伯男嫌惡地掃視了下客棧裡的房間,然後痛苦萬分地歎道:「這種地方怎麼配得上我,而且為什麼我要打掃?」

  段微瀾越過他繼續打掃屋子,冷聲說道:「那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嘍?」

  「沒有啊!你多心了。」他連忙上前安慰佳人。

  她無所謂地掃了他一眼,「你說這屋子配不上你,我倒覺得這地方挺適合我,所以就是說我配不上你了。」

  他乾笑兩聲,隨即狗腿地幫她擦桌子。

  「瀾瀾,你看我多勤快。」

  白了他一眼便走出房門,她繼續往大堂擦去,纏人的傢夥又立刻狗腿地跟上。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站定不動,神情複雜地凝視著他,「你後悔了?」

  這一年多來,他們過得很平淡,生活或許單調,但她覺得心情十分平和,可是如東伯男這樣的男人,不知道他能習慣嗎?

  東伯男連忙丟下手裡的抹布,深情地看著她說:「只要有瀾瀾的地方,我就會習慣。」

  「那你為什麼還要經常出去?」這些日子以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去個幾天,不過他每次都會留下那個青衣人來保護她。

  他無比欣慰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瀾瀾,你終究還是覺得寂寞了吧?下次我出門就帶你一起出去雙宿雙飛……」

  她沒好氣地轉身繞開他走出客棧,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路上看著遠方天色,突然喃喃自語道:「如果不是來到這裡,我真不敢相信有一個地方可以荒涼成這樣。」

  江湖客棧身在這片被稱為鬼林的中間,一般人躲都來不及,又怎麼會進入林中找死呢!

  東伯男不知何時也走到她身邊,哀怨地歎息,「我們兩個人待在這裡一年多,你還不許我靠近你,要不是我深知自己的憂鬱氣質和俊美,別人還以為我是個多麼沒用的男人呢。」唉!平常連一點點豆腐都吃不到。

  段微瀾有些無措地瞥了他一眼,再次躲開他的毛手毛腳走進客棧坐下,許久後才惆悵地說:「此生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義母,在義兄得到幸福前,我沒辦法和你成親。」

  「成親?」

  「當然嘍!」她說得理所當然,「不成親,我們不能有任何一點逾越。」

  東伯男苦笑著上前力挽狂瀾,「瀾瀾,我們之間又何必拘泥於禮教呢?」

  她搖搖頭,對他的話不置可否,「我不是拘泥於禮教,是對你不放心。」此話一出,果然說得東伯男哇哇大叫,但她心裡的確帶著小小的不安。

  她不知道他能和她在一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完全忘記過去,所以在把過去的債還清前,她沒有勇氣接受他。

  「我讓你做的事做了嗎?」段微瀾忽然想起自己曾拜託他做的事情,「我請你幫我查一個叫歐陽墨林的男人,你找到了嗎?」

  東伯男眼中悄悄閃過一絲可疑的光芒,隨即笑嘻嘻地坐在她身旁,「沒有啊!你要我找男人我很吃醋,我一吃醋就找不到了。」

  「你……也就是說你根本沒去找?」聞言,她忍不住皺緊眉頭,「為什麼?」

  他以扇子敲著桌面,絞盡腦汁地想理由,看到愛人一臉火大,知道她正在發脾氣,就在這時,風將軍又如幽靈般地冒了出來。

  「東少。」

  每當風將軍出現,就代表東伯男又要出門了。以往他都會在段微瀾身邊磨蹭半天,表達他的離開有多麼的不情願,不過這次能夠逃離她的追問,簡直就是救他一命,於是難得積極地快速回房,同時一邊嚷著。

  「好忙啊,好忙啊!我又要去幫風三賣命了,瀾瀾你不要太想我喔。」

  她瞪著那個自說自話的男人,從房間出來後便跳上馬車溜之大吉,悶得她一肚子氣發洩不出來。

  終於,客棧恢復了平靜,可那個一身青衣的風將軍卻依舊默默地站在原地。

  許久,段微瀾注意到他了,不禁挑眉問:「有什麼事?」

  以前他都是躲在暗處不出現的,今天怎麼會……她疑惑地看著他遞上的瓶子。

  「這是什麼?」

  「請你離開東少。」

  她站起身看著東伯男離去的方向,「是你們風少的意思?所以這一年來,總是有那麼多事情要他去處理?」

  風將軍不發一語地托著瓶子,只是恭敬地站著。

  「這是什麼?拿來收買我的?」段微瀾上前拿起瓶子挑釁地問。

  「這是風少送給東少的,風少要我直接拿給段姑娘。」

  為什麼要直接給她?她接過瓶子輕輕地拔開栓塞,裡面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這是……

  「這是可以恢復段姑娘武功的藥,只要姑娘恢復了武功,就不需要跟著東少了,請離開吧!」風將軍還是平靜無波地回答。

  她握著瓶子的手有些泛白,不滿地用力坐下後冷笑一聲,「東伯男知道你們風少的意思嗎?」她不相信那個男人會同意讓她離開。

  風將軍還是一臉波瀾不興地回答,「無論為了東少還是段姑娘,你還是離開的好。」

  段微瀾正要張口問,他的聲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傳來。

  「東少素來喜愛四處遊走,姑娘卻要他陪你隱居於此,這是不是太殘忍了?」

  她登時一震。這的確是她自己心裡最大的不安!

  但她仍嘴硬回道:「我看是你們風少希望東伯男繼續幫他搜集情報吧?」她再笨,也知道風三為什麼會派自己最得力的手下來保護東伯男,當他朋友是一回事,但更大的原因是東伯男能為他提供準確又快捷的消息。

  風將軍的聲音帶著一些淡淡笑意,可說出的話卻越來越殘忍。

  「段姑娘的確聰明,可就算姑娘捨得委屈東少,那麼你能承受東少的恨嗎?」

  什麼意思?她有些詫異地看著他臉上帶著同情的笑。

  「姑娘不是請東少幫忙找一個叫歐陽墨林的男人嗎?」

  「那又如何?」

  風將軍向前走了一步,外面天色已經暗淡下來,陰影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孔,而他所說的話也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一樣。

  「歐陽墨林現在叫燕歸來,而他的妻子叫管柔柔,這些段姑娘一定清楚。三年前,管柔柔和燕歸來差點被人害死,幕後的指使者是誰,姑娘想必知道。」

  段微瀾只覺得手腳冰冷,但接下來又聽到風將軍說:「姑娘不知道的是,東少其實本名叫管伯男,是管柔柔的哥哥,而他曾經深愛的女人就是他的四姨娘,管柔柔的母親。」

  「不可能……」她震愕地瞪著他,「你說謊,他不是的,不是的!」

  「當然,東少還不知道差點害死他妹妹的人是你,如果讓他知道了……」風將軍只是笑了笑,反手放下一樣東西,便無聲地離去。

  ***    ***    ***

  段微瀾腦子一片空白地坐在原地,桌子上放著她的柳絲劍和恢復她武功的藥瓶,時間慢慢地流逝著,她卻只能發呆,但內心卻是澎湃洶湧。

  東伯男是管柔柔的哥哥,她恍惚地記得了什麼,在回春城的那條小巷裡,馬車上的少年是那麼地維護自己心中的女神。

  原來命運是那麼的殘忍,很多事情一開始就像一個註定結果的戲,只有戲裡的人以為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

  而她……看看自己的雙手,眼中一片淒楚。原以為時間可以把一切都掩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重新開始,沒想到該來的還是躲不過。

  「管柔柔……」她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帶著各樣的感情。

  她恨管柔柔,因為每次都奪走她僅有的一點東西;她妒忌管柔柔,自己努力追求的東西,她總是毫不費力就能得到;她也喜歡管柔柔,因為她讓自己看到希望,就是因為她的存在,讓她以為像她這樣的女子也可以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但原來上天只打算塑造一個管柔柔。

  角落裡傳來細小的聲音,她沒回頭去看,但知道那是江詩醒了,黑暗本來就是她活動的開始。

  木然地轉過身,她拿起劍回到自己的房間,仍舊靜靜坐著,直到夜中的凜寒凍得刺骨時,她才收拾東西,慢慢走了出去。

  「你要走?」櫃檯後方的女人,隔著微弱的油燈問著。

  段微瀾無力地點了點頭。其實她也不想離開,可她知道與其面對東伯男的恨,她寧肯現在就走。

  「你難道不先等他回來嗎?」

  她悲哀地低下頭,「不必了,我……」支吾了半天,才接續說道:「我不想和他說再見。」

  江詩把油燈挑亮了點,一向蒼白的臉擔心地看著現在比她還要蒼白的段微瀾。

  「我以為你們是很快樂的一對。」

  她聞言怔怔地看著油燈,「快樂?很多人不配過得快樂。」

  江詩眼神隨即也黯淡了下去。很久之前也有個男人跟她說過同樣的話,只是那個男人現在不知在何處了。

  她忽然轉移話題,「其實這家客棧的客人很多,那些人一到客棧就不想離開,這樣的林子裡有這麼一個地方,像是可以把一切都拋開一樣。」

  「是嗎?可現在我卻必須走了。」段微瀾苦笑了下,然後握緊包袱就要離開。

  她忽然叫住了準備離開的背影,「你的東西忘記了。」

  段微瀾回過頭來,見江詩手心躺著一個瓶子,那是剛才風將軍給她的解藥。她看著那個瓶子在燈下反射出的柔光,遲疑地伸手把它接了過來。

  自己的武功還有必要恢復嗎?緊緊把解藥握在手中,不敢再回頭地轉身走出客棧。

  ***    ***    ***

  當段微瀾踏出門口時,油燈被她離去的風吹得閃爍了下,等到油燈的火苗重新穩住後,她已經消失在幽暗夜色中。

  就在她離開後不久,客棧裡一間客房的門忽然被打開,一個搖著扇子走出來的男子正是東伯男。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扇子甚至還溜溜地在他手上轉了圈,一點也不為她的離去著急。

  江詩伸手又撥了下油燈,漫不經心地問:「你不擔心她嗎?」

  東伯男掩扇笑了,「她武功那麼高,我為什麼要擔心?」

  「但是她並沒有喝下解藥。」

  手裡的扇子輕輕放了下來,然後看向窗外帶著些許寵溺口吻回答,「她會喝下的,她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無論未來怎樣,她都會想辦法讓自己活得很好。」

  「所以你一點都不在乎她的死活,就讓她這麼離開?」

  東伯男笑了笑沒有說話,逕自掏出特調的保養秘方,對著鏡子開始保養起來,時而雙眼望向窗外,彷彿在等待什麼似的。

  他當然知道瀾瀾心裡一直存在著自卑,即使已經告訴過她,每個人心中其實都有黑暗的一面,但她依舊不能解開心結。

  既然不管他怎麼做都無法消除她內心的陰影,那麼就必須讓她自己看破,勇敢地面對過去。

  江詩看向窗外,忽然淡淡地說:「江湖說過,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哦?」他被拉回注意力,也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說有的人做壞事是因為他沒有良知且不知對錯,但是她有良知卻還行事狠毒,可見是個真正的惡人。」

  東伯男笑著站起來,忽然刷地抖開扇子,半掩面地倚在門邊,遮住眉眼的劉海被風微微吹開,月光下的臉帶著一絲難懂的神情。

  「我卻不是這麼想,一個女人做了這麼多錯事,良知卻還未泯滅,難道就不算一個真正善良的人嗎?」

  江詩聞言感到一陣愕然,之後難得欣慰地笑了。有些人或許惹天下所有人都討厭,但只要有一個人,而且是最重要的那個人喜歡就夠了。

段微瀾知道喝下解藥的意義,那表示她必須回到從前,回到江湖第一魔女段微瀾的日子,而東伯男將成為她一個遙遠的夢。

  一邊走,眼淚一邊往下淌。她並不是個懂得表達感情的人,一直以來彷彿都是東伯男在唱獨腳戲,可其實她都以另一種方式回應,這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抓住的幸福,也期待能夠毫無顧忌的去喜歡一個人,單純的為一個人活著,只是過去的負累太重,使得她不敢太過奢求。

  但所有的希望現在都顯得渺茫而可笑,她踉蹌了下,只覺得剛才喝下去的藥像團火般慢慢從小腹升起,曾經失去的真氣終於一點點地回歸體內,可也更加催得淚水不斷湧出。

  如果可能,她寧願不要武功,和東伯男相守在客棧裡一輩子。

  如果可能,她一定會做個善良的女人,等待和東伯男相遇。

  可是現在什麼都不可能了。

  走著走著,她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甚至毫無掙紮地就這麼跌倒在地,終於,她小聲地嗚咽出來。

  她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生活是這麼辛苦,也是第一次發現,一個人的路是這麼的漆黑寂寞。

  忽然,她驚覺地抬起頭,遠處有腳步聲傳來,而且不只一個人,更可怕的是來者都是高手。

  她連忙站起來躲到一邊,很快地,遠處出現了許多火把,且慢慢靠近她的方向。就著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為首男子的長相。

  是周群方!沒想到他也沒死,但他的樣子並沒有好到哪裡去,臉上有著長長的一條疤痕,雙腿似乎也不大伶俐,原來斯文的外表,如今顯得猙獰可怕。

  一共有十來個人,一個個武功看起來都比一般的江湖人士高上許多,不知道他們深夜來到江湖客棧究竟想做什麼?

  「還沒到嗎?」人群為首的一個老者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話。

  周群方擦擦汗,然後陪笑地上前,「馬上到了,馬上到了。」

  老者一把抓住他的領子,「如果到了之後,沒看見段微瀾那個魔女,小心我殺了你!」

  周群方乾笑著保證,「董大俠您放心,我早打聽好了,段微瀾就在裡面那個鬼客棧裡,裡頭還有很多朝廷要犯,隨便抓一個都能換不少錢。」

  老者冷哼一聲把他丟在地上,對著身後的人一擺手,「走!」

  一行人加緊腳步,順著江湖客棧的方向走去。

  ***    ***    ***

  段微瀾靠在樹上微喘,身上的真氣似乎也停止亂湧,但仍是渾身乏力。她擔憂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知道現在趁機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以她現在的狀態一定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們現在過去,剛好可以給那個風將軍一點顏色瞧瞧,可腦袋這麼想,腳卻是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東伯男已經離開了,店裡只剩江詩和風將軍,這兩個人和她都沒有關係,何況如果風將軍死的話,那麼東伯男知道真相的機會就會少上幾分,可念頭才快速的閃過,她的人已從暗影中現身。

  她討厭所謂的正大光明,因為她本來就是卑鄙的小人,她不該去做這種捨身救人的可笑行為,可是……沒辦法,她沒辦法不管。

  這時,看著她的眾人忽然認出她的身份。

  「段微瀾!」她居然自己冒出來,眾人無不摩拳擦掌地盯著她,就像看到了一箱箱的銀子。

  人群瞬間分開,董大俠和周群方自人群中走了過來。看到她,周群方得意地邀功,「怎麼樣董大俠,我沒說錯吧?」

  董大俠仔細打量了下連站都站不穩的段微瀾,神色滿意地一招手,「給我抓住她!」

  火光和人群頓時全衝向她,朦朧之間,她只覺眼前一片火焰,她面向天空笑了,黑夜裡,她舉起手中的劍,在那些人快要碰觸到她的瞬間,帶著守護的心拔劍出鞘……

  ***    ***    ***

  東伯男看著窗外的夜色,扇扇子的速度由快漸漸轉慢,最後以扇子抵住自己的額頭,似在思忖什麼,最後忍不住走到門口向外探去。

  「以瀾瀾的武功收拾那幾個人應該不成問題的。」可為什麼這麼久都還沒有消息?

  不耐煩的甩開扇子,他索性走到客棧外面的大路上向兩邊看去,忽然他眼前一閃,風將軍已落在他的面前。

  「東少留步,前面危險。」

  東伯男看向他的背後,在遙遠的某處似有一片火光。他用扇子敲了敲風將軍,「閃開,有我的瀾瀾,我一點都不會危險。」他可是十分相信她的劍法。

  風將軍還是沒有讓開,一臉的堅持道:「東少請留步……」

  他定定地看著對方,忽然長笑一聲。

  「風三啊風三,你居然在這時刺了我一刀!」然後扇子一揚,敲在了風將軍的頭上。「你的風少讓你在解藥裡放了什麼?」

  風將軍還是恭敬地沒有還手,「風少是為了你好,段微瀾會阻礙你的……」

  未等他說完,東伯男逕自繞過他,快步走向火光之處,風將軍伸手又要攔阻,他略一抬眼,劉海下的眼中帶著狠絕的光芒。

  「如果她有個什麼意外,我會第一個殺了你,然後再殺了你的主子。」

  風將軍默默地垂下手,然後縱身向火光處躍去。他知道東伯男向來說到做到,他手段之高明、門路之廣,才是他招搖江湖間卻無人敢嘲笑,或是對他有一丁點不敬的原因。

  一邊縱身而去,風將軍心中不禁升起一個念頭──如果這次不能保住段微瀾的命,不知道東伯男會為他生命中第二個愛過的女人做出什麼事情來?

  ***    ***    ***

  越來越靠近火光處,東伯男的腳步也越來越快,隨即忽然站定。

  四週一片屍體,死人手裡的火把點燃了路邊的乾草和他們的衣物,像是林中的鬼火一樣,默默地綻放著夜的花朵。

  沒有人是站著的,他慢慢走進這片戰場,然後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三年前我回到家裡也是這樣,遍地的屍體,比現在還糟糕。」

  他輕輕笑出了聲,而後像是發現什麼,直直地走向路邊。

  「所有人都死了,包括雲娘。我一直以為雲娘在家裡是最安全的,她會乖乖地等我來帶她走,沒料到,很多時候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彎下腰,把渾身沾滿鮮血的女子輕輕摟在懷中,然後以眼和手仔細查看她的傷口。

  「這次我又太自信了,你不是說我總是耍你嗎?這次我不耍了,瀾瀾,你知道嗎?我多慶幸可以再愛上一個女子。」隨著他緩慢的話語,手卻飛快地掏出幾枚藥丸塞進她口中。

  「以後我不惹你生氣了,瀾瀾,我有什麼事一定都告訴你,讓我們平等的相愛好嗎?」

  「嗯……」忽然一絲微弱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了出來,東伯男驚喜地看著她微微扇動的睫毛。「你……來了……」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在睜開的剎那,兩行清淚也隨之流下,在她滿是血污的臉上劃出兩道潔淨的淚痕。

  他以指尖沾了一滴眼淚點在她的眉心,笑著說:「瀾瀾沒有我在身邊果然是不行的,不過還好我來了,怎麼,有沒有很感動?嫁給我吧?」

  段微瀾看著他,淺淺地笑,「我……想告訴你……」

  「什麼?」

  她囁嚅了下,然後低低地喘了一口氣。

  東伯男意會地低下頭靠近她的唇邊,聽到她那聲猶如歎息的保證,「我……救了你們,我……我是好人……」

  他低下頭,沉痛地閉上眼,接著把她抱起來大步往客棧走去,他的睫毛上沾著一點夜露,或者是兩點,不管怎麼樣,他笑得很燦爛。

  「我們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們要成親。」

  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段微瀾從微睜的雙眼看出去,四周儘是一片漆黑,唯一的色彩是她所依靠的男人。

  還好,這樣的夜裡她不是孤單的。

  矇矓間,她似乎可以感覺他的胸膛微微震動著,隨後傳來了對話的聲音。

  「告訴風三,他做的我會回報。」

  「東少,請三思!」

  「總有一天他會遇到一個女人,那時候就是我給他一把毒藥的時候。」

  「東少,風少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這女人會給你帶來無數追求賞金的人。」

  「所以就要她死嗎?你可知道,我們兩個在一起我才有生機,但如果她死了,你們主子就再也不會見到東伯男。」

  「……」

  ***    ***    ***

  「她就是林清音?」一個好奇的女音響起,「你們要我看她什麼?」

  段微瀾猛地睜開眼睛抓起柳絲劍,卻見床頭站著一個女人,微凸的肚子看得出是一個孕婦,剛剛鬆下一口氣,卻又因看清了這女人的臉而再次提起劍來。

  「管柔柔?!」

  管柔柔挺著自己的肚子坐在床沿,打量了下她的房間,頓時笑得不可遏制。

  「天啊!大哥把這裡佈置得像戲台一樣。」

  到處用價值連城的絲綢和美玉裝飾,可糟糕的是,色彩搭配得十分恐怖,地上雖用玉石鋪得精美,但玉石之間居然鑲嵌著大塊的金磚。

  段微瀾先是一陣震驚,然後遲疑地問:「你……」

  管柔柔看了一圈屋子之後,笑嘻嘻地轉過來面向她,「聽說大嫂不願意嫁給大哥?」

  她咬唇握著劍不語。

  「其實也沒什麼,我都已經知道了,我不怪大嫂的,因為我現在很幸福,也知道大嫂為我們做了什麼,謝謝你救了我的丈夫,我現在只希望大哥也能幸福。」

  當初燕歸來為了營救癡傻的管柔柔而被打得生命垂危,要不是段微瀾向東伯男求藥,再交給歐陽落梅救治燕歸來,那麼今日管柔柔只怕也沒有幸福的機會了。

  一邊說著,管柔柔一邊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晃。她現在已經不是癡兒了,一雙清澄大眼帶著感激看向段微瀾。

  「其實大嫂要比大哥對好我喔!」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大哥還曾經想殺了我呢!」

  「喂喂,我是叫你來勸人,不是誹謗我的。」東伯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應聲被推開,他在門框上倚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手裡的扇子依舊誇張得可怕。

  管柔柔跳了起來,「哥哥還要否認嗎?除了大嫂,哥哥對別的女人都是無情得可怕。」

  他拿扇子敲了敲她的頭,然後笑道:「我以為我是個很多情的公子。」

  撫著頭,她氣嘟嘟地走了出去,但走幾步後,又回頭做了個鬼臉,「大哥將來的孩子要喊我的孩子哥哥了。」

  東伯男聽到後,臉頓時變得很哀怨,關上門,上前拉著愛人的手,「瀾瀾,我們什麼時候成親啊?你看柔柔都要當娘了,你什麼時候才肯給我個名分?」

  這一年多來,段微瀾雖然沒有離開江湖客棧,可她卻也不再走出客棧,每日只是默默地在客棧裡工作,對於東伯男,她始終不肯答應嫁給他。

  「你不怕被我連累嗎?」許久,她遲疑地問出心中所懼。

  他的臉黑了,「我以為這個問題我們在很久以前已經討論過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輕輕地靠在他身上。

  「我以為這些很快又會消失了……」每次得到一點點幸福,總會發生什麼事又把她推入絕望中。

  「這次不會了,你所擔心的我都解決了,連風三我都幫你整了,結果別人都成親了,就我還……」好哀怨啊!

  段微瀾抬起頭看看他可憐兮兮的臉,禁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她臉色一正,凝視著他宣佈,「我們成親吧!」

  東伯男愣住,然後嘴角咧得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色狼般的奸笑。

  「太好了,馬上洞房!」說完,就是用力一撲。

  被他的動作小小嚇了一跳,慌忙間,她抬起腳就對撲上自己的黑影一踹。

  「啊──」

  慘叫傳到門外,早已回到客棧的奸商江湖搖頭歎道:「找個武功太高的老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可是他說找個武功高的老婆可以幫自己打架。」

  「是嗎?我倒覺得是他老婆打他的時間比較多。」

  「……」

  不管怎麼樣,所有人都為東伯男終於娶到了老婆而覺得慶幸,天知道這個男人無聊的時候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陽光下,江湖客棧的春天總是很長很長,長到很難消亡。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