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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楣小姐【洛陽四公子1】作者:若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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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沈莓,揚州城鼎鼎大名的倒霉小姐,
自出世以來,無日不黴,凡事必黴。
好不容易,總算五官不缺,
四肢健全地活到十八歲,
還賺回一個武功絕世的英俊相公,
但是這個洛陽四公子之一的相公實在太過優秀,
惹來一大串覬覦他的女人不說,
連綁架,追殺也紛紛出動,
這教平凡老實的她如何抵擋?
別急別急,有武藝高強的相公撐腰呢!
她只須堅定信念,勇往直前!
要知道:老天爺雖然沒給她平坦的路走,
但是,也從不曾給她絕路!


楔 子
  繁華的古都洛陽,人才輩出、各競風流。若論知名度,當首推洛陽四大世家的嫡傳子弟「洛陽四公子」也。他們分別是東方蔚、南宮寒、朱敬祖和韓應天。

  東方世家是歷史悠久書香門第,各代皆有人出仕做官,家訓森嚴,族內子弟無不知書達禮、恪守讀書人的本分。因此東方家一向得朝廷器重,與朝中大臣們的關係極好。這一代的繼承人東方蔚更是了下起,十二歲時參加科舉中舉,十五歲在金鑾殿上殿試中被皇帝御筆親點為當科狀元。據說其文采曠古絕今,人品可為當世楷 模,長得又眉清目秀、風度翩翩,深得當今皇上和太后的喜愛,特賜他可隨時入宮覲見的權利,還准許他出入後宮,時常引發各位公主為引起他的注意力而大打出 手。可惜人不能太完美,這位東方蔚公子自小體弱多病,須醫藥常備,還不時得到別院中靜養,因此不能當官為朝庭效命,只是偶爾被皇上召進宮聊聊天,順便指導 一下太子的功課而已。

  南宮世家基本上是平平凡凡的百姓人家,特殊一點的是,他們家中人人會武。據粗略統計,近二百年來,出過八位武林盟主,十三名稱得上「絕世高手」的江湖 俠客,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南宮家的子弟出去闖江湖,從來不靠家族的力量,所作所為皆由自己負責。這一代的傑出人物南宮寒也是如此,他十六歲通過家族考核, 出道以來還沒有落敗的記錄,最著名的一戰是在華山巔峰打敗了邪派第二局手--天魔尊。所以儘管整日寒著俊臉,凍得人不敢靠近,南宮寒仍然是江湖中排名第一 的英雄男兒,俠女浪女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提到朱家,很多人便會撇嘴了,它的財富舉世聞名,其一毛不拔的吝嗇也是眾人皆知的。歷代來,朱家人用精明的理財手段和市儈刻薄的作風積累起滿山滿谷的 財富,卻仍堅持「勤儉節約」的祖訓,一文錢也掰成兩半用,吝嗇得讓世人為之絕倒。但這一代的朱敬祖是個異類。誰都知道這位朱公子最喜歡花錢,惟一會做的事 就是想辦法花錢(尤其是對漂亮的女孩子),簡直以散盡家財為己任。可想而知,被稱為散財金童的他有多麼受歡迎!笑咪咪的俊臉、一擲千金的氣派、有點「短 路」的智商,吸引著一大票口水直流的人跟在後頭,伸出雙手等著接錢。朱父幾次為這個獨子差點氣爆血管,直懊惱當年為了省錢只養了一個孩子,到如今趕不得又 留不得。

  韓家是鼎鼎大名的醫藥世家,連皇宮裡的御醫皆出自其門下。儘管歷代名醫輩出,但在這一輩,韓應天的光彩絕對可以蓋過前人。八歲時,韓應天隨父親過訪丞 相府,一眼斷出相府老夫人久治不愈眼疾的病根,且開出的藥方用了兩個月便治好了老夫人的眼疾,名聲大震。隨後幾年不斷創造奇蹟,十六歲時離家四方遊歷,醫 術也愈見高明。但他性格怪異,除了醫術藥學外,對任何事絲毫沒有興趣。據說,他從小與一具人骨骷髏同眠,臥房裡還擺有各類肌肉筋骨內臟。身上常年帶著一股 濃重的藥味,相貌俊美得不像凡人,白肌紅唇,黑眸中簡直像帶有妖氣,再加上他看人的目光似乎只把人當作一副由血肉構成的樣品,讓人不寒而慄。所以,除非逼 不得已,沒人願意接近他,女孩子們更是對他避之不及。

  四大世家的公子各有特色,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因他們皆是洛陽人氏,故合稱為「洛陽四公子」。

  在某種機緣下,這些家風截然不同、個性相差十萬八千里、看起來應該老死不相往來的洛陽四公子,居然成了生死之交。

  於是,也就產生了許多有趣的故事。這不,現下我們的南宮寒出場了—


  第一章

  據聞,有人曾見洛陽四公子一同出遊,就像朋友一樣說說笑笑,當然沒有人會信他。怎麼可能嘛,四個截然不同的人怎會是朋友?況且這四大世家雖然同在洛陽,但彼此間從不往來,他們怎麼會聚在一起呢?絕對不可能,拿腦袋來擔保都可以!

  但——人是不能太鐵齒的。世上絕對沒有絕對的事,這是至理名言。像這刻,東方蔚休養的別院後園中,正在無聊地喝茶混日子的不正是洛陽四公子?

  南宮寒慵懶地趴在桌上打盹,癱得像堆爛泥似的,毫無大俠風範;號稱溫文爾雅且文弱多病的東方蔚蹺著二郎腿,精神十足地與朱敬祖抬槓鬥嘴;應該是傻呆呆的散財金主朱敬祖呢,此刻可是言詞犀利、不讓分毫;那一邊,韓應天一身清爽地坐在草地上,含笑逗弄著幾隻大狼狗。

  這副景象會嚇掉全洛陽人的下巴,至少有一半心臟功能較弱的人需要收驚!

  其實這種情形是很常見的,誰叫他們四個人在年少時便因太義氣相投而結為好友呢?

  沒錯啦,他們是朋友,年紀相仿的他們在十二三歲時相繼認識,一見面便覺得很臭味相投了。難得有人可以輕易看出自己表相底下的真面目,怎麼捨得不結為好友呢?知己難求呀!

  這麼說,原來洛陽四公子一直都扮出各種假相來欺騙世人啊!不不不,這只是因為別人太過自以為是,想像力又太單一了,他們不忍心打破世人的幻想而已啦。多麼善良呀!當然,這樣避免了許多麻煩,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他們樂見的原因之一。

  所以,如果你看到南宮寒睡眼惺忪地打呵欠、東方蔚與朱敬祖用藥碗作暗器大打出手、韓應天和狗狗玩得像個野孩子……千萬千萬不要驚訝,世間怪事千姿百態,不差這一椿。

  「呵……啊……」又是一聲長長的呵欠,南宮寒伸伸懶腰,扭了扭趴睡得不舒服的頭,隨之又無力地癱回桌面。

  「南宮,你昨晚沒睡飽?那為何又一大早跑到我這兒來?」東方蔚與朱敬祖硬拚了一掌,甩甩被震麻的手,停下來休息一下,順便管管閒事。

  「啊呵……」再一聲呵欠,算是回答了。

  「還不是被爹娘追得無處逃,才跑你這兒來避難。」朱敬祖也轉了轉酸麻的手腕,毫不厚道地捅穿好友的痛處。

  「噢——為了你的親事呀!南宮,這都是命呀,你就不要再抗拒了,乖乖把沈小姐迎進門吧。」幸災樂禍的口氣,東方蔚臉上仍是正經溫文的招牌表情,只有好友才看得他眼中的調侃。

  「是啊,南宮,順天行事吧。我們會祝福你的。」朱敬祖也正經地給予朋友的忠告。

  「祝福什麼?」韓應天悠閒地晃過來,「在說南宮的婚事嗎?恭喜你了,南宮。儘早生一個胖娃娃來給我們當乾兒子吧。」

  南宮寒不屑理會這些損友,逕自闔上眼,把周圍的噪聲當作蒼蠅叫。昨晚先是聽了父親南宮明德的一篇道德仁義即興演講,再被族中閒得沒事幹的長老們請去聆 聽了一遍家規祖訓外加他們自己「想當年」的遵信守約事蹟,最後還被娘親嘮叨到快天明。哼,他們如此勞師動眾還不是怕他不乖乖地迎娶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是南宮寒從未謀面的未婚妻,三個月前這條消息在江湖上傳開後已經打破了無數懷春女子的芳心。尤其沈家只是普通的商賈人家,為何武林第一世家的南宮世家會結這門親呢?

  其實呀,這門親事的起因也是很簡單明了的。當年,南宮明德在揚州一家酒館中初識商人沈鳳祥,不小心喝多了幾杯,糊裡糊塗就把六歲的兒子送給了沈家三個 月大的小女兒。據說他還拔出劍來表明自己的「誠意」,嚇得老實的沈鳳祥趕緊發誓一定不會反悔這門親事。酒醒後,南宮明德目瞪口呆地面對沈鳳祥雙手捧上的定情信物,再看看一大堆目擊證人,最後只能強笑著掏出家傳玉珮作為信物,與沈父約定十八年後迎娶沈家小姐沈莓過門。

  回到家後,南宮明德為了面子著想,拍胸脯擔保這門親事絕對正確,並大肆讚揚那位根本沒見過的沈家小女娃是如何如何才貌雙全、如花似玉、溫柔賢淑、秀外慧中、國色天香、可遇而不可求……但在年方六歲的天才兒子的冷眼下,牛皮再也扯下下去,最後只能勉強端起父親的架子,抬出「信義」二字來壓兒子。

  南宮寒對這樁莫名其妙的婚事從來就是嗤之以鼻,十八年來一直不屑提起。但南宮家是絕對不允許不守諾言的,無論他再怎麼反感,沈家小姐註定是他妻子了。 因此確保南宮寒順利娶沈小姐進門,維護南宮家良好的信譽,是南宮家長輩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所以呢,無怪乎南宮家長者們使盡渾身招數、輪番轟炸,只盼南宮寒 頭昏腦脹之下聽任擺佈。

  另一方面,那些長輩們也覺得要傑出的南宮寒去娶一個平凡的商人女兒實在太委屈他了,因此也早早聲明,只要求他守信把沈小姐迎進門就可以了,不會再勉強他做什麼事。但,這樣已經使向來我行我素、傲然出群的南宮寒很蹩氣了,偏偏這時候又被好友們嘲笑。

  「是啊,想不到南宮伯父在十八年前就替你定下了婚事,你可真有福氣呀!」朱敬祖快藏不住笑意了。三個月前驚聞好友快成親了,而南宮寒的臉色卻更寒,且 任他們怎麼追問也不肯透露這樁婚事的由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幾個費盡心思終於查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笑得他肚子都疼了,現在想起來笑意又往上湧。

  「千里姻緣一線牽,這種事是講緣分的。敬祖,你不要太羨慕了,誰叫你老爹捨不得花錢到酒館去坐坐,才遇不這種好事。」韓應天閒閒地發表看法。

  東方蔚眼尖地瞧見南宮寒頸後突起的青筋,向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不敢再刺激他。雖說他們三人的武功不錯,還是不要隨便惹毛南宮寒為好,尤其這是他「養病」的別院,砸爛了不好解釋。

  東方蔚清清嗓子,正色道:「南宮,你真的打算迎娶沈家小姐?」

  南宮寒終於抬起頭,沒好氣地給他拋了一個無奈的眼神。不娶行嗎?瞧他這三個月來被煩成什麼樣子,耳朵都快生繭了。

  東方蔚差點又笑出來,咳了兩聲,「其實也不用想得太多,不就娶個妻子嘛,放在家裡就可以了,不用怎麼費心的。」

  「說得對,不過是家裡多一個人吃飯而已,沒什麼大變化的。」

  「想那位沈小姐也沒本事管你,你還是可以和以前一樣自由地做自己的事。況且你們家長輩不也說只要你肯合作把沈小姐娶進門,其他事就隨你嗎?」朱韓兩人也隨口幫幫腔,略盡作為好友的義務。

  南宮寒哼了聲:「謝了。」這夥人根本就是滿心想看熱鬧。

  話說回來,他也從不認為娶妻對他有什麼大的影響,反正她也管不著他。既然娶她進門,他們南宮家自然會善待她。況且他遲早都要成親的,娶誰也沒什麼差別。讓他氣悶的只是自己對婚事沒有自主權,而且這門親事是以這麼可笑的方式定下的。

  「對了,那位沈小姐究竟長什麼樣,不會太難看吧?」朱敬祖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不知道。」南宮寒聳聳肩,有什麼差別?他一向對女色不在意,覺得感情的糾葛更是可笑又浪費時間。闖蕩江湖這些年,見多了各地佳麗,沒有一個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跡,反而更增添了他對女人的輕視。

  「不知道?你們家沒有人見過沈小姐嗎?」

  「對。」南宮寒對上三位好友疑惑的眼神,很乾脆地回答。

  沈家人來拜訪過他們幾次,南宮家也派人去過揚州好幾次,但每次都會因意外事故而不能見到沈小姐的尊容。例如說沈小姐今天突然出麻疹啦、昨天劃傷了臉只 好纏著繃帶啦、前天被蜜峰蜇腫了臉啦、大前天去城外山上拜佛卻摔傷腿回不來啦、前前前天去親戚家恰逢發洪水而困在災區啦,等等等等。

  是否沈小姐長得太抱歉,無論如何不能在成親前與夫家人見面,免得嫁不出去?

  這不僅是現時洛陽四公子的猜想,也是南宮家十八年來的疑惑。

  「咳咳,不論如何,你還有五天就要成親了。這樣吧,我們四天後在這裡聚會,大醉一場!好不好?」東方蔚對南宮寒升起無限同情,不由想為他做點事。朱韓二人轟然響應,難得地良心發現,也想安慰安慰好友的悲哀。

  南宮寒撇撇嘴,可有可無地點頭。

  「就這麼說定了!」

  * * *

  然而世事難料,他們的聚會沒有成行。因為三天後的上午,沈家的送親隊伍到了,花轎待從嫁妝一應俱全,但,新娘子沈莓不見了。

  「親家老爺,我們提前兩個月上路,一路上小心翼翼、萬事謹慎,想不到還是出事了,唉!」親自護送獨生女兒出嫁的沈鳳祥唏噓下已。

  「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有人打劫?」竟有人敢動他南宮家的兒媳婦?!南宮明德怒髮沖冠。

  「不不,事情是這樣子的。」沈鳳祥喝了口茶,清清喉,「兩個月前,我們自揚州出發,一路上還算順利,莓兒也一直平安地呆在轎中。但十天前就開始出事 了。先是山洪暴發、山石堵塞了官道,只好讓莓兒下轎一起走山路。然後在山路上遇到暴雨,幸好找到了一個山洞避雨。不料莓兒被藏在洞中的蛇咬傷了手,幸好那 蛇毒性不太大,莓兒只是有點發燒。然後下山到鎮上找大夫,幸好那大夫醫術不錯,兩天後莓兒的燒也就退了。可是莓兒又在那家醫館中被別的病人傳染了風寒,只好又多待了兩天,幸好也很快就痊癒了。沒想到上路後第二天,我們住的客棧正碰上兩個幫派在決鬥,打得桌子椅子滿天飛,幸好除了莓兒的腳被破桌腳砸傷外,都沒有其他損傷。再走了兩天後,我們到坐渡船過河時,因為人多船小,只好分成幾批,莓兒坐的那條小船到對岸後,船公跳上岸想把小船繫到岸邊,不料繩子突然斷了,幸好大家還算機靈,趕緊跳上岸,但是……但是我們忘了莓兒的腿受傷了,跳不過來,所以……所以只剩下莓兒在小船上,然後忽然又有一陣風颳過……所 以……莓兒和小船就……漂走了……當然我們沿著河岸追了好遠,可是沒追上。婚期快到了,我只好留了一些人繼續找,其他人先趕到洛陽來跟親家說一聲。」

  南宮家人被這長長的一串話轉得腦筋差點打結,聽完後面面相覷,有這麼……這麼樣的事嗎?可是看看沈家人個個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們難道不以為這件事有些……不正常嗎?

  久久的沉默過後,南宮夫人率先開口:「親家公,你不要擔心,南宮家會派人去找沈小姐的。呃,我想沈小姐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無事的。對,一定會沒事的,我們很快就會找回她的,放心吧。」

  「這個我倒不擔心,莓兒雖然常常運氣不好,可是每次到最後都會轉危為安的。我只是很抱歉耽誤了婚期,恐怕不能按時成親了。」

  是這樣嗎?南宮家的人不由得為沈父盲目的樂觀捏了一把汗,即使漂流的小船可以自行靠岸,但一個弱女子如何在人生地不熟的狀況中生存?奇怪的是沈家人個個泰然自若的樣子——是不是自己太少見多怪了?

  南宮明德端起大家長的威嚴:「無論如何,沈小姐必須盡快找到!寒兒,」他看著一直肅手站在邊上的兒子,「這事應該你負責,馬上去部署人手,尋找沈小姐!」雖然這個傑出過頭的寒冰兒子一向不怎麼甩他的命令,但在外人面前要擺擺架子的。

  南宮寒冷冷地看了一眼父親,不發一言往外走。這讓南宮明德鬆了一口氣,看來兒子賣了他這個面子。他腰桿一挺,向沈鳳祥拍胸脯保證:「親家公,你放心吧,犬子會找到令千金的!」

  沈父點點頭,想起各種有關這個未來女婿的傳聞,方才親眼見了,真不愧是少年英雄,長相又如此出眾。莓兒能嫁他算是有福分了。

  唉,老實說,莓兒真有些配不起這個南宮寒呢。本來以南宮世家的盛名,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商賈人家實在是不敢高攀的,何況南宮寒本身又那麼優秀。要不是南 宮明德當年主動許下諾言,態度又這麼誠懇,南宮少夫人的位子無論如何也輪不到自家女兒。他不是看輕自家女兒,但這椿親事確是自家佔了「便宜」。

  其實對於這門親事,沈鳳祥一直是受寵若驚的。為了使女兒配得上南宮寒,十八年來他悉心教導,請來西席教沈莓讀書習字,又讓女兒學女紅和琴棋書畫。但莓兒資質平平,樣樣懂一點,樣樣不精通。幸好莓兒性子溫婉又懂事謹慎,應該不會太失禮南宮家吧。

  唉,天下父母心。沈鳳祥一方面為女兒嫁得佳婿而慶幸,一方面又替女兒在南宮家的處境憂心。南宮家人人武藝非凡,平凡的莓兒在如此優秀的人中該怎樣自處?

  況且……況且莓兒的運氣一向不好,換句話說,就是很差。再說清楚一點,即是倒霉,而且不是普通的倒霉。

  唉,想起「倒霉」二字,沈父又憂上心頭,莓兒莓兒,當初真是起錯了名字!

  * * *

  一個人可以倒霉到何種地步呢?

  這是沈莓自懂事以來一直在思索的問題。此刻,這些又在她腦中縈繞,讓她百思不解。

  不是她閒閒沒事愛想這些無聊事兒,實在是因為她現在除了腦筋能動外,其他地方都動彈不得了。

  沈莓斜倚在長滿野草的礁石上,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夕陽斜下,霞光映照芳她蒼白憔悴的小臉和破爛的新娘喜服。

  三天前,她獨自站在小船中漂離河岸,不會搖船又沒有工具,只能隨波漂流。原本想這條河水流並不急,河中也沒什麼礁石,總會靠岸的吧。誰知這條小船晃來晃去,就是不肯停靠。沒關係,她也沒希望事情可以這麼順利,這是正常的。所以兩天後小船撞到這河中難得一見的礁石上時,她也真的真的不驚訝。

  還算眼疾手快地抱住一塊船板,七手八腳爬上礁石後,她已經在這個河心孤島上蹲了一晝夜了,從船上收集來的一點乾糧早已告罄,現在餓得動不了了。

  但她很平靜,一點都不擔心,事情會好轉的。

  不要覺得奇怪,如果一個人從小倒霉到大,一天一小霉,一月一中霉,一年一大霉,現在這種普普通通的倒霉事怎麼能令她驚訝失態呢?

  她,沈莓,是揚州城鼎鼎有名的「霉小姐」!

  沈家附近的人家都知道,沈家的霉小姐無事不霉,凡沾邊的事都會眼著霉。所以,想要有好運氣?很簡單,與沈家霉小姐反其道而行就是了。

  說實在的,她能四肢健在、五官不缺地活到十八歲,夠讓人嘖嘖稱奇了。不枉沈母日拜夜拜,感謝老天爺讓女兒黴到極點又峰迴路轉,放她一條生路。

  不過這究竟是老天爺仍心存慈悲呢,還是因為沒玩夠而捨不得放她太早去「娛樂」閻王爺呢?這個我們凡人就不敢追究了。總之,她霉歸霉,卻總是在不可能的情況下撈回一條小命。

  看吧,這不,正想著就見到有一條破舊漁船在餘暉中劃過來了。沈莓幽幽地嘆口氣,緩緩舉起紅蓋頭揮了兩下,然後無力地垂下手,放心地閉上眼睛。

  老天爺還沒玩夠呢,她還可以繼續思索「人能倒霉到什麼程度」之類的問題的。這是沈莓在陷入昏迷時最後一絲念頭。




  第二章

  南宮寒緩步走街道上,劍眉微微斂起,周圍喧鬧的人群和注目對他絲毫構不成影響,十幾名南宮世家的部屬靜聲跟在他後面。

  真是太奇怪了,大批人馬搜尋了五天,還是沒找到沈家小姐。即是說,沈莓已失蹤十多天了。這讓他非常不悅,以南宮世家的能力,在這區區方圓百里內找個人都找不到,真是大失水準。

  照理來說載著沈莓的那隻小船應該在漂流不遠後就會擱淺靠岸的,畢竟那條河窄得隨便就可以跨過去,河道又彎彎曲曲的。所以一開始他集中人力在出事地點向 下游幾十里範圍內找,並沿岸仔細搜索。久尋不獲之下才逐漸往下游推進,到現在已經推進到下游三百里外了,那隻船還不見蹤影,怪事。不過這整樁事情都很怪, 沈父所敘述的一切都怪到了極點。他甚至有些疑心是沈家下不願把女兒嫁給他,或者是沈小姐逃婚了,才編個這麼可笑的事情來推脫。但,據他所調查到的,沈父所說的都是真的。怎麼會怪成這個樣子,難道上天也不想讓這門親事成真嗎?想歸想,人還是要找的,畢竟沈莓算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帶著下屬一路尋到這裡,佈置好一切事宜後,來到鎮上用午飯,打算飯後帶另一批人再往下游搜索。

  悅南客棧,是這個鎮最大的客棧,也是南宮世家的產業之一。正是午飯時間,客棧中人聲鼎沸,但是在一道身影進入店門後,所有的聲音都停頓了。

  眾人目光集聚之處是一個年輕男子,劍眉朗目,英俊非凡。身著白袍,以銀絲繡綴邊,更顯得出塵脫俗。舉手投足之間自然地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傲氣,宛若神祇般與凡人隔離。

  南宮寒照例對人們的驚訝讚歎的注目視而不見,在聞迅出來迎接的掌櫃帶領下進了內廳。先把尋人的事情對此鎮的各管事作了一番交代,然後才對掌櫃示意上菜,準備用膳。

  剛舉筷,就聽得外頭傳來驚呼聲,然後是一陣乒乒乓乓,似乎是碗碟破碎的響聲。南宮寒雖然眉頭未皺,掌櫃卻已經大為緊張了,少主難得來一次,怎麼可以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呢。他趕忙對南宮寒哈腰:「少主,屬下這就去處理,您請安心用膳。」南宮寒也懶得理他,逕自吃飯。

  掌櫃小心地瞧瞧南宮寒的臉色,仍然是平常那種冶峻的神情,應該沒生氣吧?此刻廳外又傳來第二次驚叫和碗碟被摔的噪聲,他不敢再耽誤,急步搶出廳門。什麼人竟敢挑這個時候來搗亂?不處理得漂亮一點怎麼能在少主面前顯出他的才幹?!

  「出了什麼事?誰在搗亂?」掌櫃威風凜凜地站在店中大吼,讓所有客人愣在當場。

  「啊?呃……是這樣的,掌櫃的,只是不小心摔了幾個盤子,沒有人搗亂。」

  一個正在收拾破盤子碎片的店小二怯怯地回答。

  是他反應太過了?掌櫃一時下不了台,惱羞成怒地厲聲追問:「為什麼會摔壞盤子,是誰摔的?說!怎麼回事?」他惡狠狠地環視四周,除了坐著吃飯的客人和店中夥計外,還站著兩個穿粗布衣裳、漁家女打扮的少女。

  「你們是誰?」

  剛才回話的小夥計指指其中的一個女子:「掌櫃的,這個就是每天給我們送魚的老陳家的女兒,叫陳小蘭,她們是送魚來的。」

  「陳小蘭?」嗯,有點印象,「那她呢?是她摔了盤子?」會這麼問的原因是那位嬌小的女孩正站在一堆碎盤子旁邊,且衣裙上濺滿了各色菜汁,表情好像有些無奈。

  「她……她是我家的遠房親戚,叫小莓,是幫我送魚來的。盤子不是她摔的。」小蘭緊張地回答。

  「哼,那麼是誰摔的?」

  「掌櫃的,事情是這樣的,」小夥計開始敘述,「小蘭她們送魚來,王師傅叫她們順隨送進店裡頭去,她們走到這兒時,上面掛的橫匾突然就掉下來了,差點砸中小莓姑娘。」

  掌櫃順著夥計的手往上瞧,再往下看,果然發現那幅「生意興隆」的橫匾正躺在小莓的旁邊。這塊匾掛了塊十年了,早不掉晚不掉竟然在這時候掉了,掌櫃的看向四周,只見眾客人齊齊朝他點頭。

  「好吧,那跟摔盤子有什麼關係?」

  「幸好小莓姑娘往旁邊一閃,及時避開了這塊匾,可是她撞到了身邊的小蘭,小蘭又跌在身邊收拾碗筷的夥計身上,夥計就一時滑手,把盤子摔到小莓姑娘身上,然後掉在地上。」

  這麼怪?掌櫃看到眾人再次點頭後才敢相信,「那麼第二次又是怎麼摔的?」

  「大家去收拾碎片,有個客人被菜汁滑了一下,旁邊的人去扶他,結果絆到板凳,板凳轉了一下,正好打在另一邊上菜的夥計膝蓋上,於是夥計捧著的盤子飛了出去,又撞在小莓姑娘身上,然後再跌到地上。」

  有這種事?掌拒愣愣地看著那條長板凳,半晌抬起頭來望望四周,眾人又回他肯定的點頭。

  掌櫃揮手,說道:「這樣的話,那就算了。下次小心點!」說完就想回內廳去侍候少主。

  「喂!掌櫃的,太過分了吧?這位姑娘的衣服被弄髒了,又受了驚嚇,你們多少該賠償一下吧。」客人有一個武士打扮的大漢站起來打抱不平。

  「你說什麼?這可是南宮世家的產業!南宮世家的南宮寒知不知道?你敢向我們要賠償?」掌櫃挑起凶眉,有少主在這裡怎麼能示弱呢?

  大漢聽聞「南宮寒」三個字心一跳,在那麼多人面前卻又不肯示弱,色厲內茬地頂回去:「南宮寒又怎麼了?老子不怕!哼,懶得跟你們這種人計較!」悻悻地坐回去。

  一直未說話的小莓卻在這時候開口:「南宮世家?你剛才說的是洛陽的南宮世家?」

  「沒錯!小姑娘別多事了,快走吧。走走走,別礙著我們做生意。」掌櫃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回內廳,卻見尊貴的少主已經站定在廳口,正看向這邊。

  「少主,您用完膳了?要不要再喝杯茶?」

  南宮寒不理會已走到他身邊的掌櫃,走至小莓面前:「有沒受傷?你的賠償費明天來向悅南客棧的新掌櫃要。」說完帶頭朝店門走去。他的意思說得很清楚,身後的那些下屬知道該怎麼做,他現在忙著去找人。

  「少主……」掌櫃呆住了,完了!怎麼會這樣?

  少主?他就是南宮寒?太幸運了,竟然在這兒能見到傳說中的絕世高手,眾人崇敬地仰望南宮寒如天神般的驚鴻一瞥後即將消失——

  「南宮公子,你等一下!」。喝!竟然有人想阻止?

  「等等,你先別走。南宮公子——」小莓見南宮寒不理她的叫喚,焦急地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呀……啊!」手指剛觸到衣料,一股勁力使她站立下穩,直直往旁邊傾倒下。然後——右手臂正好撐在地上一塊鋒利的盤子碎片上,鮮血立即給她色彩斑斕的衣裳增添了一份色調。

  「小莓,你沒事吧?呀!好多血!」小蘭跑過來扶起她,看到不斷湧出的鮮血,驚叫出聲,「怎麼辦?好多血!天哪!怎麼辦?」

  南宮寒眉頭微微皺了下,回過身來:「去叫大夫來。」這女孩幹嗎拉他,真是麻煩。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了。小蘭,你別那麼緊張。」這種小傷口也值得大驚小怪。

  小莓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很鎮定地捲起右袖,左手掏出一個小瓷瓶,隻手熟練地拔開瓶塞,輕輕彈了些白色粉末在傷口上,放回瓷瓶時又順手掏出白紗布,覆住 傷口,然後抽出一卷繃帶,三兩下包紮好右臂,單手就很靈巧地打了一個結,又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把剪刀,「喀嚓」兩聲剪去多餘的繃帶,這才放下衣袖。乾淨俐落,一氣呵成!連南宮寒都看得有點呆。小莓把用具弄好收回懷裡,她什麼都可以不帶,但一定會隨身攜帶療傷用具的。抬頭卻見南宮寒轉身又要走——

  「等一下啊,南宮公子,我有話要問你,等一等!」小手又要去拉他。

  這女孩真是不怕死,南宮寒沒讓她拉著,但總算回頭了,冷冷地對著她,她最好有重要的事!

  「南宮公子,你就是南宮寒嗎?」

  這就是她要說的?南宮寒的眼色更冷了一些。小莓等了一下,卻得不到回答,聽人家說南宮寒冷漠寡言,八成就是他了。「太好了,終於遇上南宮世家的人了,對了,我叫沈莓。」

  生平第一次,南宮寒呆得說不出話來。

  她?沈莓?

  眼前有禮地微笑著的女子,身著漁家女的粗布衣裙,渾身五顏六色的油膩菜汁,身材嬌小,高度只及他的胸口,稚嫩得像得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就是他未來的妻子?他找了十天而一無所獲的沈莓突然在他眼前蹦出來了?

  不——不是吧?

  但是,根據他剛才聽到的「摔盤子事件」的經過,她的確和沈父所描述的沈莓很相符……

  「南宮公子,南宮公子?」一隻小手在他凝滯的眼前揮動,沈莓擔心地歪頭看他。他是不是被嚇到了?

  南宮寒瞬間清醒,重新拾回冷峻的神色,「沈小姐,我們找你十多天了。令尊已在洛陽,你收拾一下,待會我們就上路。」說完逕自離開。他說得夠多了,剩下的事別人會打理的。

  想不到他的妻子是這樣的,沒關係,反正他本來就不抱什麼希望。

  沈莓眼睜睜看他就這樣離開,真是乾脆呀,甚至不多求證一下她的身份。

  與未來夫婿第一次見面,絕世的風采與傳說中的少年英傑形象很相符。他對她一定很失望吧?她現在這樣狼狽,任誰也不會把她與南宮世家少夫人聯想在一起的。唉,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碰到南宮寒。但是,這不意外,什麼事都有發生的可能,她十八年的生命深刻地證明了這點。

  在場的人皆成了雕塑,怎麼回事?南宮少主和這個漁家姑娘是認識的嗎?但南家世家的人則更為吃驚,天哪!她?她就是未來少夫人?!

  最先恢復行動力的仍是沈莓,她湊近呆愣的小蘭,小手揮了揮,「小蘭,小蘭?你沒事吧?」

  小蘭眨眨眼,再眨眨,腦子慢慢清哲起來,神色古怪地打量眼前這個與她相處了十天的小莓。

  沈莓不解的看她,點點頭,怎麼了?不是她在打漁歸途中自河心礁石上把昏迷的她救回陳家,清醒後她就告訴她們了嗎?現在幹嗎那麼驚訝?

  小蘭再眨眨眼,困難地吞了口唾沫,「那,就是說,剛才那個南宮公子,就是你的……未婚夫?」

  沈莓再次點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小蘭越瞪越大的雙眼和擴張到極致的嘴巴。她要不要緊?

  全場靜默。

  「不可能!你怎麼會是南宮少夫人?」小蘭尖叫出眾人的心聲,讓大家心有慼慼焉地首肯。

  即使是想像力最豐富的人也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小姑娘與俊逸的南宮少主聯想在一起,這絕對超出常規,絕對在情理之外!

  沈莓可以理解他們的震驚,然而上天安排從來都是不可思議的。看來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她無奈地回頭對同樣反應遲鈍的南宮世家屬下說話:「初次見面,各位好。有沒有人可以給我找件乾淨的衣服?」

  一幫人這才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其中一個較為年長的人走出來,躬身行禮:「沈小姐,屬下姓張,是這裡的主管,您請跟我來。掌櫃,還不趕緊準備一間上房,備妥衣物,讓沈小姐梳洗?」

  「是、是。」掌櫃的神志尚在九天之外,應聲之後仍呆站著,經張主管狠瞪一眼後方驚跳起來,「呀!都愣著幹嗎?快收拾上房!快燒熱水!快去準備衣物!快快快!」

  眾夥計大亂,慌慌張張地各自行動。因為驚嚇過度,乒乒乓乓地又損失了不少物件。

  二樓的上房內,沈莓已經把自己弄乾爽了,正端坐的梳妝鏡前。小蘭在給她梳頭,因為沈莓的右手受傷,所以小蘭來幫忙梳洗,此刻她的神情仍有點呆滯。

  「小蘭,」沈莓突然笑出聲,「你真的被嚇到了?」

  「可不是,你竟然是南宮少夫人?!」小蘭誇張的神情充滿了不可置信。

  「誰想得到就是那個南宮世家呀!不然我們怎麼敢叫你的送魚呢?!呀,我們對你這麼失禮,你不會生氣吧?」老天,未來的南宮少夫人耶!

  「哪有失禮?你們救了我,又對我這麼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呢。」

  「沒什麼了啦。哎,我說你真有福氣,可以嫁給名滿天下的南宮寒,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會羨慕死你呢。十天前,我爹娘把你帶回家,你渾身是傷,整整躺了四天才能下床,我們真沒想到你要嫁的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南宮寒。」

  沈莓笑笑,她有福氣嗎?算是吧。儘管充滿波折,她仍平安活到十八歲了,不是嗎?家人也平安健康,無災無禍,夠幸運了。這些年來,她早巳學會平淡地面對命運。一切上蒼皆自有安排,凡人只須接受,深味其中的甘苦。

  她其實是很宿命的。福禍相依相存,幸運中往往暗藏危機,厄運時往往會峰迴路轉,天意難測。幸與不幸,黴或不黴,端看你怎麼看待。

  依她看來,南宮寒對她來說並不是一個好對象。他太優秀了,自己怕沒那個福氣。但她與他既然此生註定有一段姻緣,就不必妄自猜測是福是禍,順應天意吧。

  而南宮寒看起來也不滿意自己,沒關係,相信他們之間能找出一個較為合適的相處方式的。

  「或許,我是幸運的吧。」她衣食不缺、父母健在,又有一個人人羨慕的好親事,還奢望什麼呢?

  「對呀。你看你今天出門,沒想到就正巧碰上南宮少主,也真是巧得奇怪。」小蘭越說越興奮,她也很幸運呀,有幸親眼見到南宮寒,還能結識南宮寒的未來夫人!

  沈莓又是笑笑,看看打理得差不多了,站起來握住小蘭的手,「好了,小蘭,我就要去洛陽了。你們的相救之恩和這段時間來的精心照顧,我永世不忘,改天一定登門拜訪,答謝你們。」

  「不,能遇到南宮世家的少夫人,是我們的福氣。何況這些天,我們對你有很多失禮的地方,你不要介意才對。」

  「登門拜訪是絕對需要的。」

  小蘭還想推脫。卻被敲門聲打斷,有個小二在門外說:「少夫人整理好了嗎?少主說要上路了。」

  「可以了。」看來南宮寒是個討厭拖拉的人。像這種性格的人一般都是不願被束縛的,那麼這門親事也必因約束了他而使他不悅吧。沈莓和小蘭一起往外走,一邊思量著。

  拜她許許多多奇特的經歷所賜,她擁有了超凡的敏銳和鎮定,凡事細心謹慎,對任何事皆能以局外人的客觀目光去觀察。

  然而……很顯然,老天不會因為她的細心謹慎而停止對她的惡作劇。

  就在她們下樓時,眼看著就差幾個階梯了,而南宮寒也已站在店門口。這時——「啪」!沈莓腳下的階梯突然就垮了,眼看就要一頭栽下去了,幸好小蘭眼疾手 快地扯住她的衣袖。還來不及鬆口氣,袖子竟然選擇在這時候裂開!然後,身子已經前傾的沈莓只能繼續傾斜,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與地板作了一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

  「小莓!」

  「沈小姐!」

  一干人跑下來扶起趴在地上的她。沈莓抬起跌腫的臉,正好對上南宮寒不可置信的眼——

  不——是——吧?!

  * * *

  南宮世家。

  到處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的紅。僕人們往來穿梭,南宮世家子弟則個個衣著整齊面帶喜氣,江湖各門派來祝賀的人也來得差不多了。

  今個兒是南宮世家少主、天下第一年輕高手南宮寒成親的大喜日子,豈可不隆重熱鬧一番?雖然新郎倌仍是冷著臉,但人家是絕頂高手,這樣的神情才符合他的身份,不是嗎?

  此時他厭惡的看著自己一身拙拙的紅,感覺自己像是關在籠中的怪獸。

  瞧見三位好友隱在看熱鬧人群中,向他笑得該死的愉悅。混賬!他竟然淪落到這地步!

  一名小廝手捧新郎倌該掛上的紅絨球,鼓足畢生的勇氣走近渾身散發著寒氣的少主,顫顫地道:「少主,這個喜球……」好冷!南宮寒陰沉的一眼凍住了他末完的話,也讓他不由自主緩緩退了下去,忘記了自己的職責。

  「吉時到——」司儀在門口高聲宣佈。

  南宮寒翻身上馬,不理會侍從和儀仗隊跟下跟得上,率先就走。早死早超生,他認了!

  而人群中,改裝後的東方蔚等三人笑咪咪地目送南宮寒離去。太好玩了!這齣好戲絕對不容錯過。

  * * *

  聚英居,南宮世家的別院,也是沈家的人暫時落腳之處。

  沈莓穿戴好了一切行頭,紅蓋頭拿在手中,垂首坐在廂房內,等待新郎倌的來臨。

  沈鳳祥在房中踱來踱去,不斷禱告:菩薩呀,佛主呀,今天是莓兒的大喜日子,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事呀!千災萬難,煩請過了今天再降。阿彌陀佛!無量壽佛!

  陳小蘭也站在房中,前次沈莓實在跌得很慘,手臂又有傷,因此南宮世家的人便請她同行照顧未來少夫人到洛陽,陳家夫婦當然歡喜地應允。到了這裡後,沈父見她為人機靈,和沈莓又相處得好,便留下她服侍沈莓了。

  沈莓見父親實在太過緊張,站起來扶住他,「爹爹,你不必這麼擔心,不會再出什麼事的。老天既然安排了沈家與南宮家的姻緣,就不會讓我進不了門的。」且擔心也沒有用。

  可是莓兒的霉運讓人不得不擔心啊!沈鳳祥嘆了一口聲,終於放棄了掙扎,該來的總會來的。

  沈鳳祥讓女兒扶著坐於椅子上,禁不住又嘮叨起來:「莓兒呀,過了門就是南宮家的人了,要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啊!」

  「是的,我明白。」來了,父親每日三遍的教導。

  「萬事都要忍讓,退一步海闊天空。凡事往好處想,莫要強求。」南宮家名聲太強,女兒可要謹守本分呀。

  「是。」天下父母,總捨不得自家女兒,她該儘量讓父親放心。

  「莓兒呀,你運氣不佳,做事得謹慎小心,別給人家多添麻煩。」這是最擔心的。

  「女兒知道。」雖然這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但小心為上也對。何況出嫁後就難見娘家人,能多聽一下父親的惇誨也將是難求之事。所以儘管這番話十八年來已經聽得滾瓜爛熟,沈莓仍是細心聆聽。

  「莓兒呀……」

  「沈老爺,您別說了,迎親隊來了!快快,小姐快準備好!」小蘭拉起沈莓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過,才幫她蓋好蓋頭。她隨沈小姐到這不過三四天,方才那番話就起碼聽過十幾遍了,無須再說了。

  「來了嗎?」沈鳳祥此時才聽到鑼鼓鎖吶聲,「那快出去吧。莓兒,要小心,別跌倒了。小蘭,要扶好小姐呀。對了,我在前面看著吧。」他搶先走在前頭,警惕地注意一切可疑的跡象。

  小蘭也緊張起來,萬分小心地扶著小姐,一步一步,確定足下是實地才踏下去。千萬別出事啊!

  老天開恩了,他們一群人順利到達了門口。

  門外,花轎已停妥,南宮寒向沈鳳祥行了個禮,示意喜娘掀開轎簾。

  沈莓轉身朝父親盈盈下拜,「爹爹,女兒走了。您與娘親要保重,女兒不能侍奉你們了。」

  沈鳳祥扶起她,「知道了,我們你不用掛心,專心做南宮家的媳婦,上轎吧。」難得沒出問題,還是快點起程吧。他仍是警醒地注意四周,生怕又出現什麼不好的狀況。

  小蘭扶著沈莓坐進花轎,還特地試了試轎底木板的堅固程度。退出來後,又不放心地捶捶拾槓,確定不會突然斷裂之後,才與沈鳳祥放心地站在一邊。南宮寒冷眼看著這幕,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掠過黑瞳。嗯,或許此番測驗不是多餘的,沈小姐的「運氣」的確比較特別。

  「那麼,岳父大人,我們起程吧。」不知為何,看見這位常常倒霉的沈莓小姐,心情忽然好些了。或許是因為安慰於有人比自己更慘吧。

  鼓樂聲起,一群人浩浩蕩蕩前往南宮府。 


  第三章

  一直到花轎進了南宮世家大門,新娘被扶上了大堂,沈鳳祥仍是不大敢相信這次的好運。轎子沒有出事,道路沒有出事,天上也沒有突降暴雨或冰雹,難道是上蒼在祝福這樁婚事嗎?此刻他雙手合十,充滿對神明的感恩。

  「親家公,要拜堂了,請上座。」南宮明德不瞭解他的感動,莫名地打量他的怪狀。

  「哦,對。親家公請。」女兒終魚於要嫁出去了,沈鳳祥眼看著一對新人拜天地高堂,這才深刻地感受到離情,禁不住老淚縱橫。

  真的有這麼順利嗎?小蘭仍是不敢放鬆警惕,利眼不停地朝四下掃射。

  就在新人夫妻對拜完的那一剎,南宮夫人不小心碰倒了茶杯。已成驚弓之鳥的小蘭聞聲跳起來,反射性地把新娘拉離危險區。沈莓在不提防下踉蹌了幾步,踩到了過長的裙襬——糟了!但南宮寒手一拉,定住了她。

  沈鳳祥和小蘭提到喉嚨口的心這才放下,一口氣還吐完,又哽住了。因為沈莓傷口未痊癒的右臂被人扯住,正要用力掙開之際那隻大手卻突然放開,收不住力之下再次被裙襬絆倒。南宮寒只好再次出手,攬住了她。

  眾賓客在呆愣一下後哄笑出聲。口哨聲響起,南宮寒循聲望去,只見那三個損友不肯放過看熱鬧的機會,竟然喬裝打扮混在賓客中。南宮寒狠瞪了他們一眼,索性攔腰抱起沈莓,往新房走去。從大堂到後院彎彎曲曲的路,肯定會再生波折,他不想再給人看戲了。

  眾人嘩然,朱敬祖的口啃吹得更響,天哪,南宮寒真是反常。

  南宮夫婦愕然,尷尬地對看,兒子怎麼會這麼失禮?南宮世家的其他成員和部屬也面面相覷,不敢相信冷漠超然的少主竟然會這樣……迫不及待。司儀晾在一旁 不知所措,不知道那一聲「禮成!送入洞房!」還要不要照喊?小蘭也呆了半晌,驀地想起自己是隨侍丫鬟,輕呼一聲便招呼各位喜娘丫頭們追了過去。

  一片混亂中,沈鳳祥倒是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汗。好了,結束了。由武藝高強的南宮寒抱著進洞房,應該可以安全抵達了吧。女兒終於平安嫁出去了,真不容易呀!承蒙上天垂憐!

  * * *

  而那一廂,蓋頭下的沈莓莫名其妙被抱著走,自然大驚失色,差點拉下蓋頭來呼救,但抱著她的鐵臂止住了她的所有掙扎。低沉的男聲在她上方響起:「別動!」這種冷淡簡潔的聲音——是南宮寒?

  沈莓的動作僵住,是他在抱著她?不該是這樣的吧?洛陽的婚禮習俗有這一項嗎?雖然紅蓋頭遮住了所有視線,沈莓仍然可以感覺到他走得很快,而周圍沒有其他人聲。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忍不住輕聲問道,而他沒回話。沈莓只得繼續渾身僵硬地靠在他胸口,他的胸膛很寬很結實,她可以聽到他平緩而有力的心跳,甚至聞得到他身上的男性味道。這樣……太過親密了!沈莓更為緊張,雙手不由攥成拳頭揪住胸口的衣服。

  「你怕我?」他突然出聲。

  「呃?」她沒聽清楚。感覺他似乎走進了一個房間,隨即自己被放下來,坐在一個柔軟的物事上。小手摸了摸,好像是床輔,這,是他們的新房嗎?

  正在驚疑問,蓋頭毫無預警地掀起,南宮寒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讓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南宮寒皺眉看著她驚慌的小臉,又問了一遍:「你怕我?」雖說不希望娶一個纏人的妻子,但一個害怕自己的妻子也很麻煩。

  沈莓搖搖頭,她只是被嚇了一下,南宮寒的臉湊得太近了,讓她莫名地一陣臉紅心跳,別過了臉。忽然想起自己臉上還有青腫、左頰劃破了皮、額頭還纏著繃帶……生平第一次,她強烈地希望自己的臉蛋可以好看一點。

  對她明顯畏縮的小臉,南宮寒有些不悅,他知道自己與和善可親扯不上邊,但她用不著怕成這個樣子吧?他又不會吃人。女人就是這樣膽小又麻煩。算了,先不管這個。南宮寒撇下她,自顧自走到衣櫃前,換下讓他渾身不舒服的新郎服。

  沈莓愣愣地看著他,直到他開始脫衣時才趕緊別過臉,雖然他換的只是外衣,但總是不自在。

  他好像不太高興。理應如此,要他這樣出眾的人娶一個毫無長處的妻子肯定是不情願的,若不是當年南宮老爺喝醉酒糊裡糊塗許了這門親,他也不用這麼委屈自己。何況,她又這麼難看,又老是惹事出狀況,難怪他會不高興。

  這些她以前都想得很清楚,也作了好了受冷落的心理準備,但現在真正看到他對自己的不理睬竟覺得格外難受。她深吸了一口氣,平靜這些莫名的情緒。這些事實已經存在,她難過又有何用,她一向善於接受現實的。

  好了,現在要做的是與他商討出一個合適的相處方式,她得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希望她怎麼做,這樣她才不會無所適從。

  「南……呃……相公……嗯……我想跟你……談談。」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一面對南宮寒略顯驚奇的臉,又緊張得結結巴巴。

  「談什麼。」南宮寒實在有些意外,有什麼事會讓她即使害怕得手指發白仍堅持要說。

  她又深吸一口氣,才通暢地說出話來:「就是關於……」

  但是,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小蘭和其他侍女喜娘們匆匆跑進房,打斷了她。

  「少主!少夫人!」呀!這麼快就把蓋頭掀開了?還有一大堆祝詞沒唸呢。怎麼辦?現在該接著哪裡?幾個喜娘從來沒見過這麼不合作的新郎倌,你望我我望 你,最後決定跳過那些程序算了。但是不管怎麼說,新郎倌這麼早就和新娘呆在房裡是極為不妥的,外頭還有一屋子賓客呢!「南宮少主,您該出去了,這裡有我們 侍侯著。婚宴快開始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你們出去吧。」南宮寒向來不理這類繁文耨節,直接下逐客令。

  嗄?一群人愣在當場,才午後而已,新郎倌就——

  她們該不該盡力悍衛禮儀?正猶豫間,南宮寒冷眼一掃,大夥兒霎時達成共識:天大地大,新郎最大。於是一群人眨眼間退得乾乾淨淨,還體貼地關好房門。

  * * *

  「好了,要說什麼?」南宮寒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沈莓面前。

  沈莓看著他三兩下清完場,忽然輕鬆了些,有些好笑,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很怕麻煩且沒耐性的人呢,「我想跟你談一下我們以後的相處之道。」輕鬆下來話也通暢很多。

  「相處之道?」

  「是的,我瞭解你對這樁婚事並不情願,但事已成定局,我們就該尋求一種較為合適的相處方式,這樣對誰都好,也省了很多……麻煩。」

  「嗯。」他開始對這個小妻子改觀了,或許女人也會思考的。現在就把話說明白,倒是乾脆俐落。

  「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妻子?或者說,你希望我做一個什麼樣的妻子?」好,很坦率。

  「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南宮家不會虧待你,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就這樣嗎?」

  「就這樣。那麼你希望我做一個怎樣的丈夫?」

  「啊?」她從沒考慮過這個,更沒想到他會問,「沒有。呃,我是說,隨便你。」這個男人並不是獨尊霸道的,雖然隔離於世俗,但公正講理,難怪會成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俠士。

  「隨便?我怎麼你都接受?」這女人不會談判哦。

  她笑了笑:「你是一個講理的人,不會欺負我。而且我不認為你會因我而改變自己。你已經夠好了,不需要再做什麼。」她也不敢奢望。

  南宮寒的興致被挑起來了,「在你眼中,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才見過幾次面而已,況且他對她並不太友善,她哪來的這種自信?

  「唔,你很討厭麻煩、討厭被人管、討厭牽扯不清,懶得跟不喜歡的人說話、懶得跟不喜歡的人交往,不想做的事就不做。就是有點冷漠、有點傲氣、有點……任性。」沈莓低著頭,很老實地說出自己的觀感。

  南宮寒深深地看著她,第一次以全新的目光去看這個常常倒霉受傷的小女人。他還以為只有至親和好友能看穿呢,她挺敏銳的,且不被表相所惑。平常人只看到他絕世的武功和孤傲,少有人能透這些膚淺的表相看穿他的真實性格。

  「可是,你也講道理,處事公正。就像上次在悅南客棧,你要掌櫃賠我醫藥費,還有,你……娶了我。」她說完咬咬下唇,抬起頭來,卻見南宮寒正專注地盯著她,怎麼了?她說錯了嗎?不由開始後悔自己太口快。

  南宮寒此時卻笑了:「很好,我們以後會相處得很好的。」或許,他該慶幸要娶的人是她。

  沈莓被他的笑容驚呆了,原來他也會笑得……這麼好看。而他剛才那句話,是認同她了嗎?

  「來,既然要成為夫妻了,飲了這交杯酒吧。」南宮寒終於想尊重一下習俗了,起身端起桌上的兩樽美酒,遞給她一杯。

  夫妻……交杯酒……沈莓起身接過,這才真切地感覺到他們成親了,而這是他們的洞房。

  她呼吸有些灼熱,微顫的右手與他的交纏,四目相接,各自昂首將所有的未知一飲而盡。

  酒一下肚,沈莓只覺得腹中似燃了烈火,開始頭重腳輕,一個踉蹌往後跌去。南宮寒苦笑著扶住她東倒西歪的嬌軀,看來她一點酒量也沒有。

  「沒事吧?」他定住她搖搖晃晃的頭,把她的臉轉向自己。

  「我很好,很好,可是,」她迷惑地望著他,「你為什麼要晃來晃去?」

  很好,看來她的確醉了,南宮寒半拉半抱把她帶回床前,替她攤開錦被,「醉了就休息,睡吧。」

  沈莓卻不肯乖乖躺著,小手揪住他,「不行,我不能睡。娘說,新娘子,不能一個人睡的,要和新郎一起,一起睡。你,你也睡。」認真的小臉寫滿堅持。

  「我還不想睡,你先睡。」南宮寒拿下她的軟趴趴的手,她嬌憨的醉態逗笑了他,不自覺地首次開了哄人的先例,「乖乖地,睡覺!」

  被按下的小手不放棄地一再抓住他,「不可以,我不可以先睡的!一定,要等,等相公來,對,要坐著等相公,然後才,才能睡。娘說的!」

  真是聽話的女兒!南宮寒努力想從她手中搶救和她五指糾纏在一起的頭髮,想不到她醉了也那麼堅持。

  「那你娘有沒有跟你說要聽相公的話呢?」乘她努力回想時好不容易將頭髮從她手中抽離,「有吧?那麼相公要你睡覺,你睡不睡?」她認真思考的樣子真像個小娃娃。

  沈莓想了半晌,終於確定地點頭,「對!要聽相公的話,要睡覺。」果真不再動了,乖乖地閉上眼睛。

  南宮寒等了一會兒,確定她安靜下來了,才起身離開。現在才午後,去前廳敬兩巡酒吧,別讓那三個傢伙看戲看得太過癮。

  還沒出房門,就聽得「咚」的一聲,回頭只見沈莓連人帶被整個滾下了床。她茫茫然地坐起身,抬手摸摸跌痛的頭,似乎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傻呆呆地張望。

  南宮寒笑著嘆了口氣,走過去抱起她,放回床上。他的小妻子似乎隨時可能發生點小意外,未來的日子不會太無聊了。

  * * *

  沈莓呻吟一聲,以手背擋去刺眼的日光,緩緩睜開眼,捧著昏沉沉的頭坐了起來。等清醒了一些後,才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紅色的床褥、紅色的綵綢、還有大大的紅喜字和燃盡的紅燭……這是她的新房!

  天哪!她驚跳起來!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托著頭努力地回想,只記得自己飲完交杯酒,然後……然後就醉倒了嗎?那相公呢?低下頭卻見自己仍身著睡皺的新娘服,難道,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就被她睡過去了?天……天哪!

  房門在此時被人推開,「喲,少夫人醒了啊?」進來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美豔少女,她回頭朝門外揮揮手絹,「進來吧,少夫人醒了。」兩個較小的丫鬟隨聲踏進房門,手捧盥洗用具。

  「少夫人,」先前進來的少女款款走至她面前行了個禮,「奴婢叫芙蓉,她們叫彩霞和彩雲,我們是夫人特地安排來服侍你的。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沈莓朝她們點了點頭,眼前這個少女顯然較有地位,而且方才她除了打招呼外似乎帶有一些其他意味,「抱歉,我起晚了,讓你們久等了。」

  「呀,少夫人說哪的話。咱們可是下人,少夫人這樣說我們擔待不起。」芙蓉示意彩霞和彩雲上前替沈莓更衣梳洗,自己走至床前整理床輔,「況且少夫人剛進門,很多規矩難免不適應,我想夫人也不會怪你的。」

  果然,壓迫人的氣勢一點也不像個丫頭。沈莓微微一笑,不急著弄清楚,「昨天我醉了嗎?對了,相公呢?」

  「可不是,昨天少夫人醉了,一晚上睡得人事下醒,今早上少主喚我們進來侍侯著,自己就出去了。」芙蓉三兩下收拾好床輔,接過彩雲遞過的梳子,慢慢給沈 莓梳著頭,一邊又輕慢地開口,「少主向來行蹤不定,也不願旁人追問他的行蹤,少夫人還是別管得太緊為好。對了,少夫人,您還是跟我們一樣稱呼少主為好,咱 們南宮世家不興相公娘子的。」

  沈莓仍是微微一笑,「是嗎?我知道了。」嫁進南宮家的日子不會太順利,她也早料到了。上天從不給她太寬坦的路走,不是嗎?

  但,人世萬事,喜哀禍福其實盡在人心,她向來對自己的未知命運好奇並且期待,這樣她會活得好一點。從另一方面看,上天也從不曾給她絕路走,不是嗎?

  芙蓉給她梳著頭,厭惡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蠢女人,連別人在諷刺她也聽不出來嗎?真為少主不平,竟然要娶一個平凡至極的女人!瞧她容貌身材都沒有,家 世也普通,聽說還笨手笨腳地常常惹事,又不懂規矩,連腦子也不靈光,哪一樣比得過自己!這樣一個女人偏偏有幸讓少主明媒正娶,老天真是不公平!她越想越不 平,手勢不由得重了一些——

  「哎呀!」沈莓痛呼一聲,按住被扯痛的頭皮,無辜地回頭看芙蓉,她究竟在氣什麼?

  「喲,瞧我粗手粗腳的,弄痛了嬌貴的少夫人,婢子真是該死。」看什麼看,真當自己是尊貴的少夫人呀!她芙蓉今天給你梳頭還委屈了自個兒呢!「婢子以前專門侍奉夫人,可從來沒弄痛過夫人呀。想不到一到少夫人這兒就出錯,可見夫人的要求太鬆了。」

  沈莓突然又笑了,回過頭去,繼續讓她梳頭。人心很好玩,她常常暗自捉摸各種人的心態,揣測其中的各種變化轉折,這帶給她很多樂趣。

  已經披甲備戰的芙蓉被她笑得一頭霧水,呆了一會兒才重新拿起梳子,左手執起她的頭髮,正要梳下去,突然輕喘了一聲——鏡中,只見南宮寒不知何時已坐在桌旁。少主!他看到了多少?

  芙蓉驚慌地轉身,不料手中的梳子還掛著沈莓的一縷頭髮。在頭髮被扯之下,正在把玩一個水晶飾物的沈莓頭向後仰,手中的水晶也掉了下去,一旁的彩霞手一撈,準確地接住了它,不愧是南宮世家的丫鬟!但是——她大顯身手的同時撞到了彩雲,而彩雲正捧著洗臉水,於是——銅盆咣啷啷的聲音後,一群人瞪著濕淋淋的 沈莓發呆。

  沈莓抹了把臉,神色自若地擰擰頭髮,拿過彩霞手中的毛巾拭擦。此時她也從鏡中看到了南宮寒,不好意思地對他笑笑。

  一絲笑意躍上南宮寒的唇角,為何倒霉的總是她?

  芙蓉焉地回過神來,「少主,都是芙蓉不好,是芙蓉的錯,」她甚至跪了下來,「是芙蓉不小心,沒有侍侯好少夫人。少主,你罰我吧。」美麗的臉上儘是委屈求全的自責。

  沈莓歎為觀止,不愧是南宮世家啊,這種楚楚可憐的風韻她還沒領略過呢。

  南宮寒走上前,「都濕了,快去換件衣裳。待會兒要去給爹娘請個安。」話是對沈莓說的,連眼角也沒掃一下芙蓉。

  沈莓很同情芙蓉精彩的表演不被欣賞,但也心知此刻自己的同情對她更是打擊。她越過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芙蓉,從衣櫃挑了一套衣服,到內間換上。出來後擦乾頭髮,挽了個簡單的發髻。

  南宮走上前,將一根髮釵插在她鬢邊,「走吧。」拉著她便出門了。

  芙蓉仍跪在原地,氣得渾身顫抖,連美麗的面孔都氣歪了,嚇得彩霞彩雲兩個小丫頭不敢出聲。

  * * *

  由南宮寒領著穿過一道道院門,沈莓張眼打量著南宮世家宏偉的建築。

  北方的建築特色與南方有很大區別,沒有幽徑迴廊的雅緻,也無小橋流水的清秀,放眼去一派高牆飛簷,顯得古樸深遠而肅穆威嚴。家中僕人大多穿勁裝,腳步矯健,見了他們皆恭身行禮。

  「那邊是宗祠和長老堂,對面是議事廳,這條路通向大門,那邊有個花園。一瞧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南宮寒不由開口為她介紹。

  沈莓這才發覺南宮寒所居的院子是處在南宮世家一個很邊遠的地帶,獨居一隅。嗯,很像他的性格。

  「咦,少主,那是練武的地方嗎?」遠遠地聽見吆喝叱咤聲,沈莓好奇地問。

  南宮寒挑起眉,微微下悅地道:「你不是叫我相公的嗎?」少主不知怎地聽來有點刺耳。

  「但……嗯,芙蓉說……」

  「別理別人說什麼,你是我的妻子。」

  短短一句話讓沈莓心裡充滿暖意,這表明相公接受她了嗎?雖然個性豁達樂觀,但初嫁進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南宮世家,她其實也一直在惴惴不安,甚至有種名 不順言不正的感覺。如今南宮寒用這樣肯定的口氣說出他們的關係,讓她的心安定了好多。一時感動,上前兩步偷偷地拉住他的袖子,與他並步前行。

  南宮寒任由她拉住,忽然感覺到她平靜面容下的惶恐和不安,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讓她跟得上。

  再拐出一道拱門,是一個寬大的廣場,南宮寒停在廣場正面的院落前,「到了。」

  公婆就在裡面了,沈莓站定在大門前,緊張地連吸兩口氣。罷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她生來這副模樣,就不必為此愧疚了。昂首挺胸,正準備跨出神聖的第一步——

  「發什麼呆?」南宮寒一把將她扯進院門,嘴角隱約向上彎起,這小妮子的心思轉折,都表現在小臉上了。她真的很有趣,南宮寒發現自己很喜歡與她相處,這樣一個奇特、豁達不黏人又好玩的妻子實在難找。

  南宮明德夫婦再度受驚!

  本來兩夫婦正在廳裡悠閒地品茗,等著見新媳婦。剛想著怎麼還不過來,就見到兒子拉著媳婦踏進房門。是……兒子吧?

  他們瞠目結舌地盯著南宮寒的右手,他……拉著沈莓?!寒兒是從不讓人近他身的!昨天可以理解為他不耐煩那套禮節而抱著新娘逃場,但現在,寒兒真的正牽著她的手!

  南宮明德開始對新任兒媳婦報以崇拜的目光,這個兒子從小就不甩他,現在還不是被他訂下兒媳婦給制住了?當下心裡蹩了許多年的氣哄然散去,兒子怎麼逃得出老子的五指山?哈哈哈!

  南宮夫人則眼角濕潤,又安慰又心酸,兒子自三歲起就不願被人抱,任誰也無法親近,想不到現在……嗚嗚嗚……兒大不中留呀!

  沈莓被嚇了一跳,不解地看向南宮寒,公公婆婆一哭一笑的在幹什麼?

  南宮寒則翻了個白眼,開始疑惑自己哪根筋不對,幹嗎沒事找事來請安?照這情形,耳根子又要遭殃了。

  「爹娘,我們來給你們請安。」他拉著沈莓行了個禮,隨即往外走,「沒什麼事就不打擾了,孩兒告退。」

  「回來!」兩老同時怒喝。

  南宮明德端出大家長的架勢,濃眉一豎,「對爹娘如此輕忽,成何體統?大丈夫當遵信守禮。所謂守禮,首要尊賢敬老也。人若無禮,彷若無衣……」雖知這招對兒子不管用,但說慣的台詞很流利就溜出來了。

  「寒兒,難道你就這麼不耐煩見到爹娘嗎?」南宮夫人的手指又捲著手帕角輕觸眼眶,「你就不知道父母生養孩子的辛苦嗎?你可知二十四年前的那個冬天,大雪紛飛,為娘已懷胎十月……」

  沈莓驚嘆地望著公公義正詞嚴地演講和婆婆滿臉哀戚地訴說往事,夫婦倆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無縫。

  南宮寒給了她無奈的一眼,如果她知道這夫婦兩人十幾年如一日地苦練這項「神功」,就不會顯得這麼驚訝和佩服了。

  沈莓走上前,重新給二老行了個禮,「公公,您不要生氣,相公其實是很尊敬您的。媳婦重新給你行禮了。」

  激昂的演說戛然而止,南宮明德用力揮起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一時忘了放下來。

  「婆婆,您辛苦了,媳婦給您敬茶了。」

  南宮夫人拭淚的帕子滑了下去。

  沈莓小心地倒了兩杯熱茶,恭恭敬敬地呈給公婆。為人父母也著實辛苦,縱使是武功蓋世的英雄豪傑,對子女的牽掛和愛護也想必跟平常人沒什麼兩樣。像她自 己的爹娘,不也是這麼嘮嘮叨叨的嗎?雖然南宮夫婦的嘮叨似乎比自己爹娘的囉嗦要高了一個層次,但其實裡頭包含著情意是一樣的,不是嗎?這種不求回報的父愛 和母愛最讓她感動了。

  南宮夫婦對望一眼,竟然有些無措,他們這套台詞「演練」了十幾年,還沒出現過這種狀況,這下子要從哪裡接下去?以他們的利眼,當然看得出這位新任兒媳婦的感動是出自內心的,她純淨雙跟裡的尊敬讓他們不由得有點心虛。但更多的是受寵若驚:啊,十幾年了,他們的賣力演出終於有人欣賞了!南宮夫婦激動萬分地 將茶碗接了過來,甜滋滋地喝上一口。

  南宮寒微微一笑,掏了掏耳朵,還道爹娘起碼要表演上半個時辰呢,想不到莓兒幾句話就止住了他們。

  「來,莓兒,過來坐在娘身邊。」這麼乖巧的孩子真讓人喜歡。

  南宮夫人拉著沈莓的雙手,首次仔細打量媳婦。嗯,長相不錯啦。清秀細緻的五宮,小巧玲瓏的身材,比他們預想中的好很多。雖然不是絕色美女,也算秀氣可 愛了,整個人看起來讓人感覺很舒服。其實呢,娶個太過優秀的兒媳婦也下一定好,像兒子就是優秀得太過分,時常氣得他們夫婦氣血逆流。平凡一點的人容易相處 啦(也容易欺負)。最重要的是,看得出來兒子與她相處得不錯。

  「莓兒,進了南宮家的門,就是南宮家的一分子。有什麼處不慣的地方,統統跟娘說,莫要委屈了自己。」南宮夫人已打定主意盡快建立起和諧的婆媳關係。

  「謝謝娘。」婆婆很好相處啊,她先前太緊張了。

  沈莓稱呼著眼前這個娘,不由得又想起遠方的親生娘親。想起慈愛的娘親對自己十八年來的悉心教養,想著現在娘親是否仍在為她牽腸掛肚,是否仍在為去除她的霉運而燒香拜佛,沈莓眼中不由得浮起濃濃的孺慕之情。

  南宮夫人見了愈加喜歡:心中的滿足感飆至最高點。呵呵呵,有人崇拜的滋味真好,不像兒子只會踩她。

  「莓兒呀,若是寒兒膽敢欺負你的話,告訴爹!爹會為你作主!」南宮明德徹底忽略掉兒子投過來的諷刺眼神,豪氣萬丈地拍胸膛許諾。

  「多謝爹。不過相公不會欺負我的。」沈莓篤定地回答,換得南宮寒一個微笑和公婆驚訝而又欣喜的眼神。

  南宮夫婦對沈莓越看越喜歡,南宮明德得意地朝妻子挑挑眉:早說了嘛,我選的媳婦會差到哪兒去?南宮夫人回他一個微嗔的眼神:算你這次運氣好!

  南宮寒翻了個白眼,不想再看那對老夫老妻眉目傳情,走上前拉起沈莓,「爹娘沒事歇著,我和莓兒先走了。」

  「喂餵!」南宮明德從兩人世界中跳出來,忙不迭地喚住已走到門口的兒子,「還要帶莓兒去拜見一下其他長輩呀!」

  這麼麻煩?南宮寒劍眉一挑。

  南宮夫人見狀,聰明地補上一句:「莓兒也該見見南宮家其他人,不要失了禮數,彼此間才相處得好。」

  然後,夫婦倆趴在門口目送兒子媳婦手牽手走進長老堂,賊兮兮地相視而笑:嘿嘿嘿,十幾年來,兒子難得這麼聽話。看來他們終於找讓兒子乖一點的法寶了!

  * * *

  兩個時辰後南宮寒和沈莓才回自己的院子。

  已是午飯時間了,下人們快速地擺好熱騰騰的飯菜,恭請少主和少夫人入席。

  沈莓靜默地低頭吃著飯,想著方才拜見各長輩時的情形。

  正如她想像中那樣,南宮世家的長輩都很威嚴,不論男女皆顯英姿勃發,目光精湛,想必都是武功高強的人。他們都待她客氣有禮,甚至刻意表現出和善,但沈 莓敏銳地察覺出他們對自己的疏離。可以說,除了公公婆婆表露了真心的熱情外,其餘長輩皆不熱絡。此外在眾多堂兄弟姊妹以及一干師兄弟中,她感受得到更明顯 的排斥。

  總之,她的不出色讓所有人失望,為南宮寒不平。在這兩個時辰裡,沉重的氣息讓她幾乎想逃,但她硬撐下來了,儘管笑容是僵硬的。幸好,南宮寒一直伴在她身邊,這讓她有了更多的勇氣去面對質疑挑剔的眼光。

  其實會出現這種情形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公婆毫不遲疑地歡迎才讓她感到意外。她與南宮寒站在一起實在不搭調,難怪別人會覺得失望。那麼,相公……相公又是怎麼想的,他是不是也覺得他們不相配?他……會失望吧?有多失望?

  偷偷拾眼看著相公,沈莓的心情愈加沉重。她可以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待她,可是一想到相公可能也厭惡她,便覺得無比難過。相公英俊非凡,武功又這麼好,本來就應該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卻因為公公一時醉酒被迫娶了她這麼個不起眼的女子,一定很鬱悶吧!

  這樁婚事,是不是錯了呢?或許,當南宮世家信守承諾而不便解除婚約時,沈家應當識相地提出解除的。畢竟,這麼傑出的男人,不該是她的。

  心全亂了,拾不回舊日的恰然自得,也無法再雲淡風清地笑觀命運的安排。沈莓垂下頭,扒了一大口白飯,使勁嚼了許久,卻仍難以下嚥。

  南宮寒非常不習慣她低落的氣息,即使在倒霉的時候地也沒這麼沮喪過。他對長輩們對她的排斥也很不悅,人是他們要他娶的,娶過來之後又給他擺這張臉。搞什麼?本來別人的看法他向來不在意,偏偏莓兒似乎很受影響。

  莓兒在偷偷看他,他知道,這個丫頭在鑽牛角尖了嗎?唉,女孩子就是這樣。所以說娶妻很麻煩,不僅生活習慣打亂了,連心情也會相互影響。想說些話來安慰一下她,竟不知道怎麼說。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很笨拙。

  沈莓悄悄抬頭望了一眼南宮寒,低下頭又扒了一口白飯。相公雖然面無表情的,但比平常冶凝的眉頭洩露了他的不悅。他,真的不開心……

  沈莓瞪著自己的飯碗,思緒萬千。突然,一塊雞肉出現在她碗裡,嚇了她一大跳,猛地抬起頭。

  「幹嗎只吃白飯,這些菜都不合胃口?」南宮寒再夾了一筷子青菜給她。

  沈莓臉上飛起兩團紅雲,「不,不是。菜都很好吃。」在她的思想裡,用自己的筷子替別人夾菜是很親密的舉動。

  相公是在關心她嗎?先前腦子裡盤旋的煩憂一下子躲起來了。真奇怪,相公稍微不悅的神色就會讓她心情沉重,而一個簡單的動作又可以讓她心情飛揚。以前她都可以平靜地面對自己的境遇的啊!怎麼會,碰到與相公有關的事就無法淡然處之呢?

  南宮寒盯住沈莓臉上的紅暈和飛起的唇角。這樣就可以了?只是夾兩口菜就可以讓她的心情重新好起來?女兒家,都是這麼容易滿足的嗎?不自覺地,一抹憐愛 的柔情出現在他向來冷清的眼中。一時興起,南宮寒又夾了幾樣菜送到她碗裡,然後帶笑看她愈來愈紅的羞顏。真是個可愛的小妻子!

  此時,芙蓉端著一盤鮮果走進飯廳,正瞧見南宮寒體貼的舉動,不由得氣紅了眼。憑什麼?這個一無是處的醜女人憑什麼得到少主從未表露過的溫柔?不,她不配!

  芙蓉咬咬牙,強忍下滿心的妒憤,將鮮果端上前,「少主,這鮮果是夫人特地要我送來的,您嘗嘗吧。」臉上擺出最完美的笑容。

  「放下吧。」南宮寒並未多注意她一分。

  芙蓉僵了僵,慢慢將果盤置於桌面,垂手退至一旁,怨恨的目光望向沈莓。老天真是不公平,她芙蓉自從被賣至南宮世家的第一天起,就愛上了少主。十多年 來,她跟在夫人身邊,盡心盡力地侍候,深得夫人寵信。此外還苦練武功,學習詩書禮儀,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只為有朝一日能夠吸引到少主的注意力,能夠成為有 資格站在少主身邊的女人。她知道少主有個自幼定婚的未婚妻,也知道這個沈小姐是個極之平凡的女人,一面為少主惋惜的同時一面又暗自心喜:她還有機會的。

  這次夫人特地指派她來服侍少主和新任少夫人,看來夫人是有意讓她接近少主,安慰少主的。她知道這是個機會,憑她的美貌和才幹,還怕不能取代沈莓嗎?只要能博得少主的心,以夫人對她寵愛,一定會為她做主的。

  可是,芙蓉充滿怨氣的眼又掃向沈莓,不知道這女人對少主說了她什麼壞話,少主總是對自己視而不見。這個醜女人竟然想阻斷她的幸福,哪就別怪她芙蓉不客氣了,走著瞧吧!

  感應到不尋常的眼光,沈莓偷偷側眼看向芙蓉。怎麼了?她的神情好奇怪哦。以前似乎沒有見到過,沈莓不由專心研究起這種神色所代表的含義。

  「專心吃飯。」南宮寒又往沈莓碗裡放了一塊肉,拉回她的心神。

  這個小女子雖然聰慧卻不懂世故,反應也不機靈,難以在這個複雜的大家族中自保,頗讓人擔心哪。他早將芙蓉的異常盡收眼底,看來要跟母親說說。另外,最奸找個比較機靈的丫鬟給莓兒做伴。

  「對了,你那個叫小蘭的丫鬟呢?」那個丫頭似乎挺忠心的。

  「小蘭?她在我爹爹那邊吧。對了,爹爹明日回揚州,我去送他一程好不好?」此番分離,再見就難了。

  「明天我陪你一塊去。」

  「多謝相公!」沈莓欣喜萬分,若相公陪著去送別,爹爹一定會更加放心地回去。她知道爹爹一直在擔心女兒受丈夫冷落。

  這麼開心?南宮寒淡淡一笑道:「還有那個小蘭,喜歡她何不帶她進南宮世家陪你。」

  「真的可以嗎?」又是一個驚喜。

  「當然。」

  芙蓉急急在旁阻攔,「少主,夫人已經派我和彩霞彩雲過來了,少夫人這邊已經不缺人侍候。況且歷來嫁進南宮世家的女子都不會帶娘家的丫鬟過來,以示對夫家的尊重。」這個醜女人想幹什麼?剛嫁進來就開始興風作浪。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南宮寒冷起臉。

  「是。」芙蓉察覺到自己太過越矩,打了個寒噤,惶惶退了下去。對沈莓的怨恨卻又深了一層。

第四章

  南宮世家別館,聚英居。

  沈鳳祥背手在廳中來回走動。行裝已備妥,該是出發回揚州的時候了。但是——他望望天色,已經將近巳時,看來莓兒是不會來了。

  沈鳳祥嘆了一口氣,回頭吩咐身邊的僕人道:「叫大家準備準備,該起程了。」

  小蘭提著小包袱站在一邊,也頻頻向外張望,聽聞沈鳳祥的話,上前一步說:「沈老爺,天色還早呢,再等等吧。小姐會來的。」

  「算了,莓兒剛嫁過去,新媳婦不方便出門的。」

  「可是今天是第三天了,新媳婦可以回娘家拜見爹娘的。」本來沈莓已經嫁進南宮家,她也該回自己家了。但對這個常常倒霉的小姐,她還想再見一面呢。反正順道,索性就再等上兩天,打算今天與沈鳳祥一行人一起上路。

  沈鳳祥再次走至門口望瞭望,搖了搖頭。既然莓兒已經順利嫁進南宮世家,他該放下重擔了的。只是疼愛了十八年的女兒,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呀。臨走時不見 上一面,總是會掛心。想至此,沈鳳祥又搖了搖頭,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相信上天還是眷顧莓兒的。況且南宮世家遵信守義,總不會虧待莓兒。沈鳳祥低頭嘆口 氣,踱回廳內,「不用等了,小蘭,起程吧。」

  「沈老爺……」小蘭有些不甘,曾經是朝夕相處情同姊妹,竟不能好好地道一聲別。

  「別擔心了,莓兒會平平安安的。」沈鳳祥拍拍她的肩。這個女孩兒倒是重情義的人,若是她能跟在莓兒身邊,他也放心得多。說實話,以莓兒的姿色和能力, 很難得到南宮寒的寵憐,未來恐怕難免會感到寂寞失意,如果身邊有個比較貼心的人,多少可以慰藉些許。可惜南宮世家的奴僕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當的。希望莓 兒自己能夠看得開吧。

  「老爺,」一名家丁走進廳中,「都準備好了,可以走了。」

  沈鳳祥點點頭說:「好,走吧。」率先走了出去。小蘭呶呶嘴,跟了出去。

  * * *

  大門外,已經聚集了所有的家丁奴僕。沈鳳祥上前檢查行裝,小蘭則不死心地向南宮世家的來路張望著。

  突然,小蘭驚喜地叫起來:「小姐!是小姐!小姐來了!沈老爺,小姐來了!」

  沈鳳祥猛回頭。可不是,路的那一端,飛馳而來的那匹馬上,坐著的不正是莓兒和——南宮寒?

  眨眼間,駿馬已奔到眼前。南宮寒先翻身下馬,再將沈莓抱下來。

  「爹爹,對不起,女兒來遲了。」沈莓撲向父親。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沈鳳祥眉開眼笑,慈愛地攬住女兒,心裡開心,嘴裡卻仍是薄薄地責備,「看看,都嫁人了,還是這麼小孩子氣。在夫家可不能這麼不莊重啊,要像個大人了。」

  「是,知道了。」沈莓眼眶微潤地應聲,知道父親的嘮叨都是因為牽掛。恐怕終其一生,父母永遠對她放心不下。

  小蘭走上前,道:「我早說了嘛,小姐一定會來的。幸好還沒走。」

  沈莓轉身拉住她的手,「對不起,今天起得有些晚,而且走到半路馬車壞了,後來換乘橋子,可是……轎子又壞了。」說著臉就紅了。

  小蘭「噗哧」一笑。沈鳳祥也禁不住搖頭而笑:「總是這樣。說實話,你出嫁那天路上沒出岔子,還真是老天開恩呢。對了,你沒跌傷吧?」

  沈莓回頭看向南宮寒,搖搖說:「沒有。有相公在身邊。後來相公乾脆就帶我乘馬來了。」南宮寒迎著她的眼光,著實有些無奈,今天才發現他習武還有一個用處:隨時準備截住投向大地懷抱的沈莓。

  沈鳳祥這才發現冷落了女婿,連忙招呼:「賢婿也來了,真是麻煩了。」

  南宮寒上前兩步行禮,「岳父大人客氣了,我應該陪莓兒來的。」

  沈鳳祥愣了愣,又驚又喜。看看不再冷冰冰的女婿,再瞧瞧女兒,見沈莓嬌羞地避開他的眼光,不由得開懷而笑。這下子他可以走得放心了!一臉喜滋滋地道:「好好,這樣我就放心了。賢婿呀,莓兒就拜託你了,以後請多擔待一點。」

  南宮寒淡淡回道:「自然,莓兒是我妻子。」

  沈鳳祥直視南宮寒坦然的目光半晌,又呵呵笑了,滿意地點頭。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南宮寒是值得託付的。心中大石總算可以放下,回去也能給老伴一個完美的交代了。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沈鳳祥拍拍女兒手背,「莓兒,你要保重,有機會爹會再來看你。」

  沈莓忍淚依依不捨地放開父親,點頭微笑:「是,爹爹,你們也要保重。」

  「傻丫頭!」沈鳳祥知道女兒將會幸福,心中不再有擔憂,也就沖淡了許多離愁;笑著將女兒推向女婿後,大步走至放置行李處,招呼眾人,「大夥兒帶齊東西,上路了。小蘭,走嘍!」

  小蘭含淚看向沈莓,今日一別,恐怕沒機會再見面了,「小姐,你保重。」轉身欲走。

  「別急呀。」沈莓從後面拉住她,「不願意在這裡陪我嗎?」

  小蘭愣愣地回身,不是很清楚她的意思。沈鳳祥聞聲也轉過頭,看著女兒,沈莓微笑,轉而看向南宮寒,南宮寒朝他微微頷首。沈鳳祥欣慰地點頭,「小蘭,那你就留下吧。我們路過你家,會跟你爹娘說的。」

  「上路了,走吧。莓兒,不必送了。」沈鳳祥揮揮手,在女兒的目送之下漸漸走遠,直至消失,不再回頭。因為,不再擔憂。

  沈莓看著父親遠去,淚終於滴下。一隻溫暖的大手攬住她的肩,沈莓仰頭望向手的主人,緩緩地露出微笑。父親回家了,而她的家,在這裡了。

  南宮寒抬手輕輕拭去她的淚,皺起眉,實在不適應這種感情的纏繞不斷和牽連。但,因為是沈莓,也就多了幾分耐性,「走了,我們也回家吧。」攬著妻子向馬匹走去。

  沈莓含淚微笑:「好,回家吧。相公。」不自禁地偎向丈夫,這個男人啊,就是自己一輩子的依靠了。

  夫妻倆就這樣依偎著上馬,絕塵而去……等等!是不是忘了什麼東西?

  啊!對了!還有小蘭啊!呆愣中的小蘭終於被馬蹄聲驚醒,四處一張望——「哇!小姐,你怎麼不等我啊?你剛才的意思,是說,是說我可以進南宮世家嗎?餵,說清楚一點呀!小姐,等等我啊!別……別丟下我呀……」

  (親愛的小蘭,很對不起給你安排了這樣一個悲慘的情節,小作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太粗心大意又懶得改正而已。不要怪我了,事已至此,你不妨就順便驗證一下兩條腿和四條腿誰快誰慢好不好?我為你祈禱。

  ——懺悔的小作者留。)

  * * *

  據說,南宮世家的人皆有泰山一朋於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就連下人們也個個見多識廣、鎮定穩重。是不是那樣呢?根據多位武林權威人士的認證,答案是肯定的。

  但是,我們必須破除對權威的迷信,堅持實踐檢驗真理的原則,這樣科學才能發展、社會方能進步、人類才能進化……因此,本著嚴謹治學的精神,小小作者我今天對這一問題重新進行了細緻客觀的調查研究,統計結果如下:

  在南宮寒與沈莓同乘一匹馬一馳進南宮家大門,然後抱地下馬,一路攬著她回房,並且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的一段時間裡——短短的兩刻鐘之內,南宮世家總 共有五件大傢俱被摔壞、十五個花瓶被打破、五十個盤盞碗碟被摔爛,其他小損失下計其數。另一個後遺症是,此後一天內,南宮世家的專職大夫累得手軟,共矯正 了一百五十個人脫臼的下巴。南宮家直接經濟損失共計五百五十五兩白銀。

  由此可得出結論:對權威的論斷須報以懷疑的目光;南宮世家的鎮定力需要再改造。

  報告完畢。謝謝!

  * * *

  夏初的習習涼風中,斜倚在鋪著舒適坐墊的軟藤上,手捧香茗,觀賞著窗外池塘中剛結苞的睡蓮,真是人生一大享受,難怪沈莓現在笑得那麼滿足。美中不足的是,背景「音樂」稍微嘈雜了些。

  「小姐,你怎麼可以這樣,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你知不知道,我整整跑了三里路耶!三里耶!腳好酸哦!」

  「真抱歉,馬上的風聲太大,我沒聽到你叫我。不要生氣了,喝杯茶吧。」沈莓悠閒地給她倒了一杯茶,嘴邊的笑意始終無法收回來,沒辦法,只要一想到相公就覺得甜蜜。

  小蘭抓起茶杯一乾而盡,舒了一口氣,覺得舒服多了,「對了,你今天去得那麼晚,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差點就見不到面了!還有,我們都沒想到南宮少主會陪你去,還有,也沒想到南宮少主會答應我進府,他好像對你很好哦。」

  沈莓雙頰染上酡紅,不自在地轉過身。其實呢,今天去聚英居的路上倒沒耽擱多少時間,去晚的原因主要是因為起床遲了。至於起床遲的原因呢,沈莓臉都快燒起來,連忙喝下一大口茶,是因為入睡遲了。至於入睡遲的原因呢,當然是因為南宮少主夫婦補過了洞房花燭夜囉。

  「對了,還有件事很奇怪,」小蘭對沈莓的異樣毫無所察,逕自嘰嘰喳喳,「我進南宮家大門的時候,門衛竟然沒攔我,連問都不問我一聲,只會一動不動地站 著,乍看我還以為是木頭人呢!哎,你說他們是不是認出我是你丫頭了?還有哇,進來之後一路上,那些僕人全都呆呆的,一點都不像那天婚禮上那樣精神。你說是 不是很奇怪?」

  沈莓心神仍在漫遊,自然對小蘭的麻雀叫充耳不聞。夫妻之間,原來可以如此地親密。出嫁前縱使聽娘說起過,但那樣的膚肌之親、激情狂愛,是她自己無論如 何也不能想像的。相公其實一點都不像寒冰,反而像一團火,直將她燃燒殆盡。怎麼可以那樣的呢?男女之間,可以那樣奇妙的嗎?

  「小姐?小姐,小姐!」得不到回應的小蘭狐疑地湊近。

  「啊?」沈莓猛地驚跳起來,又被小蘭湊近的臉嚇了一跳,差點滑下軟籐椅,小蘭眼疾手快地拉回她。但是,老天爺又插了一手:晃動的軟籐椅背碰翻了茶壺,而壺中傾瀉的茶水,毫無例外地,承受者正是沈莓。

  「哎呀,小姐沒事吧?有沒有燙著?」小蘭趕緊給小姐拭擦,再試了試壺中殘留茶水的溫度,覺得不足以燙傷人,才松了一口氣。經過多次訓練,她已不會再像當初那樣大驚小怪了。

  「沒事沒事。」真羞人,大白天的,她竟然在想這些夫妻間的閨房秘事。天哪,她何時變得這麼不知羞恥。沈莓又羞又愧,耳根子都紅了。

  「沒燙到就好。咦?小姐,你臉好紅哦,真的沒事嗎?來,我看看。」

  「不用不用,都說沒事了。」沈莓不斷地躲閃。而小蘭堅持要看,主僕倆轉來轉去躲貓貓。

  當南宮夫人和芙蓉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番情象。

  「咦,莓兒,在玩什麼呢?這麼熱鬧?」南宮夫人微笑著走近。芙蓉則撇撇嘴,暗啐一聲,果然是小戶人家,沒教養!

  「啊,娘你來了。快請坐。對了,這是陳小蘭,上次就是她一家人救了我,是我的好姊妹。」

  「夫人好。」小蘭恭敬地行禮,在這個雍容華貴的南宮夫人面前緊張得連頭都不敢抬。

  「好。」南宮夫人坐下,「既然這樣,小蘭來南宮家給你做個伴也好。來,你們都坐下吧,咱們說說話。」昨天聽說了南宮家不少人給莓兒臉色看,正準備常來 這邊走動走動,給媳婦兒撐腰呢,今天就聽聞兒子與媳婦親親密密地一起出門送別親家。這下子更要與莓兒多多親近了,才看得到兒子被收服的蠢樣嘛!

  「莓兒呀,這兩天過得可習慣?」南宮夫人笑咪咪地打量媳婦,卻見到媳婦兒衣襟上一大片茶漬,驚訝地挑起眉,「咦?這怎麼回事?」

  「沒什麼,出了點小意外。」沈莓不好意思地拉拉衣服。

  「出意外?真奇怪了,在南宮世家還這麼容易出意外呀!」芙蓉在一邊不屑地插嘴。什麼出意外?明明就是自己笨手笨腳不莊重。

  南宮夫人皺眉看她一眼,以前覺得這丫頭聰明伶俐的,沒想到越來越不知輕重,難怪兒子不要她伺侯莓兒。回頭笑著說:「親家也跟我們說過你老是出意外,這次又是什麼回事啊?」

  「可不是,小姐老是莫名其妙地倒霉!這次還算幸運沒受傷,上次啊……」小蘭一談到這個就忘了要畏懼尊貴的南宮夫人,興奮地數說沈莓的「霉事」。

  南宮夫人聽得忍俊不禁。小蘭越說越興奮,比手劃腳地描述當時的情景,「當時大家都驚呆了呢!個個嘴巴張得半天高!還有一次呀,在我們家的時候,小姐啊……」

  沈莓在旁只能苦笑:小蘭,你不用把我所有的糗事都繪聲繪色地一一數出來吧?但見她們說得開心,也就隨它了,起身重新沏了一壺茶。

  南宮夫人笑得肚子發疼,接過沈莓遞來的茶,望著她嘆息:「莓兒,真不知該說你倒霉呢還是該說你幸運。怎麼天下的巧事霉事全湊到你身上去,你還是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

  「就是,我早覺得奇怪了!」小蘭也喝了一口茶補充水分,放下茶杯又說,「不過我說小姐還是幸運,要不然,怎麼能嫁給南宮少主呢?」

  「這倒是!」南宮夫人深表贊同,「不是我自誇,我生的兒子啊,可是萬里挑一都挑不出來的。嗯,說到這個,莓兒,寒兒待你好不好啊?」湊近沈莓問。

  沈莓低下頭,紅了臉,「很好。」

  「有沒有欺負你啊?」看這嬌羞可愛的樣子就想去逗逗她,南宮夫人又湊前一點。

  「沒、沒有。」沈莓臉更紅了。

  「真的?」南宮夫人盯著她臉上可疑的紅暈,再湊近一些,「真的不曾欺負你?」嘿嘿,瞧她看到了什麼?吻痕?南宮夫人瞟著莓兒衣領下的點點紅斑,「昨夜都沒有欺負你嗎?真的沒有?」嘿嘿嘿嘿,她要抱孫子了!

  沈莓已經說下出話來了,拚命躲閃著婆婆的利眼。天哪,婆婆怎麼會這麼問?端莊雍容的婆婆哪!

  南宮寒進來時,正見到賊兮兮的母親奸笑著步步進逼,而可憐的小媳婦怯生生地退縮,幾乎要歪斜到地上去了。

  「娘,你沒事幹了嗎?」南宮寒走過去,扶正小嬌妻,順勢攬在懷裡。沈莓見到相公,更是羞得不敢抬首,只盼有個地洞好鑽下去。

  南宮夫人不滿地朝兒子瞪眼:「我們婆媳倆在說話,你回來幹什麼?你爹不是有事找你去前廳嗎?」臭兒子,自己不懂承歡膝下也罷了,還敢打斷她逗弄媳婦的樂趣。

  「已經說完了。」南宮寒不再理會娘親,低頭端詳著妻子的嬌容,莓兒就是這麼容易害羞。憶起昨夜她羞澀無助的醉人模樣,南宮寒不覺心神一蕩,幾乎想立即清場。

  遭到忽視的南宮夫人企圖轉移走兒子的注意力,「你爹找你究竟什麼事?都辦妥了?還有什麼要忙的吧?」

  「自己去問爹。」南宮寒漫不經心地回答,手掌已撫上沈莓的小臉,以指腹輕輕摩挲。

  沈莓又羞又急,想不露痕跡地扯下他不安分的大手,卻怎麼也捉下到。後來只能雙手並用,亂拍亂抓地圍捕。奇怪的是。那隻搞怪的手明明就在她臉上打轉,她 竟然沒辦法把它捉牢,有時候明明碰到了,眨眼又似化為輕煙,從她手縫中溜走。奮戰半晌,最後她瞪他一眼,嘟著嘴放棄了。

  南宮夫人看得眼紅,不甘心地也抱住媳婦,這麼好玩的,她也要!兒子自小有個壞毛病: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不許別人碰。但媳婦不行!莓兒是大家的!不許兒子一個人獨佔!

  小蘭歪著頭,呆呆地看尊貴的南宮世家夫人和少主把小姐當玩具一樣搶來搶去,心中美好的幻想逐漸化為泡沫……啊!那傳說中的,絕世的高手、神祇般的劍客、高不可攀的偉大人物……

  芙蓉幾乎把一口銀牙咬碎!這個女人有什麼妖術?連夫人都變了!

  南宮寒不耐地冶眼瞪向母親:「娘,前廳有客人。身為當家夫人不去招待一下太失禮了吧。」真是閒著沒事幹,自己有老公還來搶兒子的娘子。

  南宮夫人不示弱地瞪回去:「男主外女主內,娘是老太婆了,只夠精力管管家裡頭事兒。兒子,招呼外客是你的責任啊。」怕你啊,都被瞪了二十幾年,還怕被你凍僵不成。

  「是嗎?那就不用去了,反正鍾苑主已經有爹爹在招呼了。」眼中一絲狡詐閃過,南宮寒淡淡地說。

  鍾苑主?曇香苑苑主鍾秀瓊?!老公的舊情人,一直雲英未嫁、虎視眈眈的鍾大美女!

  南宮夫人跳起身,整整衣裝,微笑著開口:「反正也閒著,我就到前廳去看看吧。莓兒,咱們娘倆改天再聊好了。」說完優雅地轉身,「芙蓉,咱們走吧。」

  沈莓目送雍容閒雅的婆婆款款地走遠,搖了搖頭,實在難以理解。南宮寒轉過她的臉,很開心終於打發走閒雜人等,微笑著吻上嬌妻的紅唇。

  小蘭紅了臉,悄悄退了下去,並帶上門,把空間留給他們。

  * * *

  次日清早,沈莓方梳洗完畢,彩雲就進房說有客到。

  「是誰?」一大早會有誰來?

  「鍾紫娟小姐和楚虹小姐。鍾小姐是曇香苑鍾苑主的侄女,楚虹小姐是名劍山莊楚莊主的小女兒。」

  她們?沈莓隱約知道曇香苑和名劍山莊都是江湖上有名的門派,昨天剛來南宮世家做客,但素無交情的她們為何一大早來訪?

  「請兩位小姐進來吧,」先見了再說吧。沈莓吩咐小蘭備茶,自己則先走向客廳等待。

  彩雲不久帶客進來,小蘭隨即上茶,然後一同退下。客廳中剩下四個女人圍著圓桌而坐,互相打量。沈莓、鍾紫娟、楚虹,還有芙蓉。

  沈莓啜了口茶,老實說,被三個大美女盯著看的滋味並不好受。鍾紫娟還算含蓄一點,楚虹的一雙明媚大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瞧,敦她懷疑自己是否多長了一雙耳朵,芙蓉則仍是那副被人欠債的模樣。

  再啜了口茶,沈莓放下茶杯,扯起笑容先開口:「二位小姐清晨來訪,沈莓招待不及,還請恕罪。不知有何事指教?」再笨也猜得出不可能是來探望她的。昨天思考了好久,驀然發覺芙蓉那副奇怪的表情原來是妒恨的樣子。原來,她的相公是一個深受美人歡迎的人物呢。

  「不敢。昨晚南宮世伯設宴,卻不見南宮大哥和大嫂,所以今天就和楚虹妹妹一起來拜見您。方才遇見芙蓉姑娘,就請她幫我們帶路了。」鍾紫娟輕啟貝齒,吐出嬌嬌軟軟的聲音恍若黃鶯初啼,相信即使是鐵石心腸之人也會先酥了一半。為此沈莓不由得肅然起敬。

  「是啊,我們來得太早了,你不會怪罪吧。」楚虹跟著開口,以手背托腮靠在桌上,嫵媚中又帶著率性。

  沈莓微笑道:「當然不會。」楚虹又是另一種風情了,原來天下美人有這麼多。

  芙蓉慢理斯條地插話:「其實現在也不算早了,其他人早就起身了呢,少主恐怕也早起來練功了吧。少夫人可能剛來,還不習慣我們的作息。」

  沈莓暗嘆一聲,單論外貌芙蓉不輸人,可惜有些尖刻的小家子氣使她難上大檯面。堂堂南宮世家沒出一個真正的美人,沈莓有些羞愧,「相公是去練功了,待會兒會回來吃早膳,兩位小姐若還沒用過早膳,不妨留下來一齊用。」

  「好呀,」楚虹嬌笑著說,「那就打擾了。」一直暗自心儀的南宮大哥竟然早有婚約,害她傷心了好久,今日一見,根本就構不成威脅嘛。南宮大哥迫於信義娶了個這麼醜的新娘,一定氣憤難平,她正好留下來安慰他。

  「那我們就叨擾了,其實我也想再和大嫂說會兒話呢。」鍾紫娟可不敢小覷這位貌不驚人的女子,聽說南宮大哥對她特別寵愛,南宮世伯和夫人也頗為照顧她。形勢未明朗之前,先與她維持和善的關係。

  沈莓開心地笑了,說道:「也好,我剛嫁進南宮家,武林中的事一竅不通,還望二位多多指教。」能與這麼賞心悅目的美人相對,也算是有福氣,即使知道她們 可能是衝著相公而來的。但是既然相公的心意不是她能夠控制的,也就不必擔心過早。一切早已天定,不是你的莫強求,是你的別人就搶不走。相公是個可依靠的 人,心裡有她,就斷不會負了她。

  「嫂子客氣了,其實小妹也很少出門,武林中的事也不懂得什麼。只是上次沒能來參加南宮大哥的婚禮,一直很遺憾,所以今次乘武林大會的機會,隨姑母一同來拜訪。」

  「武林大會?」

  楚虹挑眉問:「嫂子不知道麼?武林大會每三年舉行一次,商討武林中的相關事宜。這一次輪到在南宮世家舉辦,下個月中正式開始。」上一次武林大會是在名劍山莊舉行的,也就在那時候,她對脫凡絕俗的南宮寒一見鍾情。

  「是嗎,到時候會很熱鬧吧。」或許她應該向婆婆請教一下武林中的常識。

  「也不是,這個武林大會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參加的,受到邀請的都是有名望、有身份的人。到時候來的人不會很多,可是個個都是高手。要知道,能參加武林大會,可是一件殊榮呀,這也是江湖上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楚虹實在看不慣她的無知。

  「哦。」就這樣把全武林的人分成兩類嗎?

  鍾紫娟補充道:「沒錯,這是武林中難得的盛會,武林中的精英都可以見到。其中也有好幾個女俠呢。」

  「這樣嗎,那鍾小姐和楚小姐也是武藝高強的女俠嘍?」

  「身為武林世家的人,不論男女多少都會武功。可惜小妹才疏學淺,只學到一點皮毛。楚小姐的長鞭倒使得出神人化。」

  「鍾小姐何必太謙虛,江湖上誰人敢小看你鍾女俠的曇香寶劍。」

  「楚小姐真是太過獎了,小妹這種三腳貓的武功哪見得了人。對了,芙蓉姑娘得南宮夫人親傳,必定功力非凡了。」

  「哪裡哪裡……」

  三個美女你吹我捧,不亦樂乎。沈莓被晾在一邊,笑了一笑,靜靜地替她們添茶。

  就在三個女俠談到當年五歲時開始拿劍的時候,南宮寒走進廳中。

  「相公,你回來了。鍾小姐和楚小姐來了呢。」正在無聊地玩手指頭的沈莓見到他,迎了上去。

  南宮寒看了一眼那三個談興正濃、不可自拔的女人,「一早來幹什麼,開茶話會?」

  「怎麼這樣說,人家是來做客的。」相公似乎沒有被這些風情萬種的美女迷昏頭,這竟然讓她暗自心喜。不過話說回來,即使貌如天仙,但若是口沫橫飛的長舌婦總教男人退避三舍的。

  「什麼時候來的,有沒有吵醒你?」

  「醒了才來的,我已經睡得很遲了。」相公看似冷漠,其實對人體貼入微,她何其幸運能嫁得如此佳婿。

  「睡久一點沒關係,你昨晚似乎很累。」有點曖昧的話逗來妻子的一記花拳和兩團紅暈,南宮寒笑著捉住她的手,「餓了嗎,去用膳吧。」

  沈莓轉過身,「我已經邀了兩位小姐一起用膳,叫上她們吧。」

  南宮寒看看那三位已經說到當年三歲時開始扎馬步的女人,拉回妻子道:「別打擾人家了,晚上再回來叫她們吃晚飯吧。」

  沈莓命令自己不許笑,她是個善良有禮貌的乖寶寶,不可以像相公那樣任性。白了他一眼,清清嗓子開口:「鍾小姐楚小姐,我家相公回來了。」

  口沫橫飛的美女們瞬間化為石像,一秒、兩秒、三秒——

  鍾紫娟合上大張的櫻桃小口,變出一朵溫婉的淺笑,起身盈盈屈身,「南宮大哥,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楚虹在空中比劃的手化為蘭花指,輕輕掠過鬢邊青絲,含羞嗔道:「南宮大哥才回來呀,我們都等你好久了呢。」

  芙蓉眨眼間已束手站在一邊,優雅地彎腰行禮,「少主,您回來了。」

  南宮寒稍微點頭說:「二位久違了。」依他看,這種裝腔作勢的女人會讓人吃不下飯,偏偏妻子堅持要有禮貌。

  沈莓則讚歎不已,不愧是女俠,反應快得驚人,「好了,請兩位小姐一起去飯廳,我們用膳吧,大家想必都餓了。」

  「那麼我也先回去了,夫人那邊可能有事要忙。」芙蓉知道自己不夠資格與他們同桌吃飯,方才與她們坐在一起已算是失禮,希望不要給少主留下不好的印象,「婢子告辭。」再戀戀不捨地看一眼少主,低頭走了出去。

  「走吧。」南宮寒牽著妻子率先走向飯廳。不請自來的客人用不著太有禮貌。可惜他的妻子對覬覦自個兒相公的女人竟然沒有一絲危機感,看來他這個做相公的真是失職了。

  鍾楚二人愣住了,南宮大哥對她們一如既往的冷淡,卻對平凡的妻子呵護備至。她們對看一眼,發覺自己把那個女人看得太簡單了。不行,她們得再加把勁,盡力展示自己的美麗和才華,讓南宮大哥看清楚誰才是南宮少夫人的最佳人選!整裝挺胸,兩個自信滿滿的美女蓮步款款跟了過去。

  第五章

  天啊,她要喘不過氣來了。隨著離武林大會的時間越來越近,來訪的俠女越來越多。沈莓真想不通,怎麼江湖上的俠女個個美如天仙,並且個個都愛往她這邊跑。

  這不,此屆武林大會總共邀請了九名女俠,除去一位滿頭銀髮老婆婆、一位要看住花心丈夫的中年大嬸和鍾苑主外,其餘六位各有千秋的美嬌娘全聚在她的院子裡。沈莓斜靠在窗檯,兩眼無神地看著六名佳麗嬌笑倩兮,唉嘆了一口氣,深深覺得齊人之福並非福,美女看多也會膩。

  「小姐,」小蘭端著茶盤晃過來,也靠在她身邊,「這些女俠都吃飽了沒事幹的。」真是悲哀,枉她以前還對快意江湖的女俠客懷有無限遐想,沒想到還是一樣的三姑六婆。

  「不要這樣說,太沒禮貌了。」雖然她自己也是這樣想的。這班佳麗的確是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晃到這邊來,然後賴在這裡談天說地、爭奇鬥豔。

  「我還沒禮貌?她們更加不懂什麼叫禮貌!小姐,你就是太講究什麼禮節了!你看她們哪把你放在眼裡?」小蘭對這夥人徹底反感。這夥人每一個都對小姐有敵 意,表面上客客氣氣的,實際上逮到機會就冷嘲熱諷,拐著彎兒顯示自己,打擊小姐。偏偏小姐仍是一副悠然的樣子,也不會反擊,真急死她了!

  沈莓淺笑一聲,沒錯,她們已經把這裡當成聚會的會所,她這個主人惟一的功用就是提供有關南宮寒去向的諮詢。而相公早在第一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說是有急事要辦,留下軟弱無能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地盤被別人侵入。

  她真是太沒用了,一點都沒有擔當,難怪那些人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裡。可是,從小到大,父親和老師總是教導她要仁信謙讓,加上一直生活在平和單純的環境裡,哪裡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類事情?況且她本性就是寬忍溫文的人。

  「小姐,這樣不行啦。不是你讓人家一步,別人就也會退一步的。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得寸進尺?不能再這樣縱容她們了。」小蘭知道小姐是好心人,但不能任人欺負啊。這幫女人擺明就是來搶少主的,還對她們這麼客氣幹嗎?

  「但是,來者是客……」沒有這麼嚴重吧,雖然這些女俠有點嬌縱,但總是南宮世家的客人,她理應招待一下的。相信她們帶來一些不便都是暫時的。

  「客個頭啦,都是不請自來的!小姐,別人不講禮貌,你要還死守禮節就是笨瓜!」小蘭一生氣就不管誰是主子。

  「小蘭……」沈莓又好氣又好笑,知道小丫頭是為自己好,戳了戳她氣嘟嘟的腮幫子,「彆氣彆氣,有些事情你越是在意就越生氣,看開點就沒事了。」

  小蘭拍開她的手,「我就是不知道怎麼『看開』!」

  沈莓摟住她,說道:「小蘭,你想她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還有什麼?就是想勾引少主,少主不在,就向你示威羅!還有就是互相比美!」小蘭撇撇嘴。

  「那麼你不覺得她們很可憐嗎?喜歡相公卻得不到,又不甘心放棄,只好靠妒忌我來平衡心理。明知道沒什麼意義,但為了爭一口氣,爭一個面子,硬是擠到這 裹來炫耀自己。還以為這樣就可以打擊我,真是可憐。」沈莓看著這堆嬌笑成一團的女子,搖搖頭。喜歡一個男人卻無法追求,只能借打壓別的女人來維持自信,真 不知道她們在幹什麼。恐怕,連她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吧?「相比起來,我是最幸運的一個。不過被人打擾了幾天就要生氣的話,老天都看不過眼 了!」

  小蘭聽得呆住,想了半晌,點點頭道:「原來還可以這樣想的。小姐,看起來她們個個比你神氣,你似乎只能被欺負,實際上輸的是她們。」她們每天來這裡比這比那,贏了又怎麼樣?一點意義都沒有。只要小姐不受影響,她們的炫耀,都只是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主僕倆靜默著,旁觀一群可憐的無知美人上演鬧哄哄的展示秀。不過,這種千篇一律的戲碼看久實在膩人。沈莓打了個呵欠,她向來有睡午覺的習慣,可是這幾天都沒有睡到。

  小蘭見主子呵欠連連,勸道:「小姐,不如你進房休息一下吧,晚飯前我再叫你。」她看了一眼那邊正聊得熱火朝天的女人,她們正在各自抱怨自己的追求者有多麼煩人,「反正她們也不怎麼注意你。」

  沈莓稍事猶豫,終於被瞌睡蟲征服,以衣袖掩住下一個呵欠,往內室走去。

  一個眼尖的俠女見狀立即叫起來:「沈姊姊怎麼啦?不舒服嗎?」哈!一定是覺得自慚形穢,禁不住掩面而逃了。

  一腳已踏進房門的沈莓只好轉過身來,「不是,只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是嗎?沈姊姊不舒服就直說,不要不好意思。要不要給你請個大夫來?」另一個佳麗站起來,終於不好意思再出現在她們面前了嗎?這就對了,瞧她那種臉蛋和身材,哪能跟她們比?識相點就躲回房裡去,別再一副主人的樣子。

  楚虹甩弄著手絹說:「不如讓張姊姊給你瞧瞧吧。張姊姊,聽聞你得令尊真傳,不僅武功高明,醫術也是一絕。就讓沈姊姊見識見識好了。」

  「不,我沒有不舒服,不必麻煩。」沈莓仍是平和地微笑。

  鍾紫娟微瞠道:「沈姊柹怕不是瞧不起我們吧?」上次還以為她得到了南宮大哥的寵愛呢,這幾天南宮大哥都沒有回來過,表明他根本不重視這個妻子。何況,瞧她整天唯唯喏喏、忍氣吞聲的,若是得寵的話,哪甘心這樣被人欺負?

  沈莓面色不變地說:「怎麼會?幾位妹妹的才華愚姊怎敢小瞧。我真的沒事,多謝各位關心。」唉,可憐的女人。

  被喚作張姊姊的佳麗不開心了,「我們確實都是好意,沈姊姊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相信小妹的醫術嗎?」還在笑,這女人在諷刺她們嗎?可惡,她臉上那抹閒適的微笑真礙眼,她不該還有這副表情的!

  沈莓真的有些無奈,怎麼會有這麼固執又自以為是的女人啊。

  小蘭實在看不下去了,這些女人自己蠢就算了,還想搭上小姐,她走近扶住沈莓,「張小姐,我家小姐只是有些累,還不敢勞你大駕。」

  「怎麼我們說話,小丫頭也來插嘴?沈姊姊,有什麼話你直接對我們說嘛,何必使一個小丫頭來幫腔。」

  「對呀,難道沈姊姊真的瞧不我們?」楚虹湊近沈莓,存心挑釁,她早就看不慣沈莓老是置身事外的悠閒了。一副溫柔賢淑的樣子,欺騙南宮大哥的溫柔。

  突然天外飛來一道聲音:「誰瞧不起誰呀?」

  「南宮夫人!」眾佳麗驚呼。連忙收回張牙舞爪的潑婦樣,回覆端莊淑女的形象,紛紛招呼請安。

  「南宮伯母,沈姊姊剛才說不舒服,我們好心想讓張姊姊幫她看看,可是沈姊姊就是不讓。」楚虹搶先陳述。

  南宮夫人挑挑眉,問道:「是嗎?哪兒不舒服?娘也懂一點醫道,幫你看看吧。」

  「不,我只是……」

  「信不過娘的醫術啊,進房去,娘幫你看看。各位世侄女,我家媳婦身體不適,就不招待各位了。好在南宮世家還算寬敞,聊天的地方到處有,各位請自便。芙蓉,還愣著幹嗎呢,送客呀!莓兒,咱們進去。」也不管別人怎麼反應,拉著沈莓就走。

  偶像!三兩句話就將討厭的人掃得一乾二淨!這種氣勢,才像女俠嘛!以無限崇拜的眼光看著南宮夫人,小蘭跟了進去。

  * * *

  「娘,我真的沒有不舒服。」怎麼會搞成這樣,莫名其妙就變成有病了。

  「傻丫頭,娘當然知道。剛才都聽見了。」南宮夫人拉著她坐下,這幾日忙死了,沒時間來看媳婦,兒子又有事出門去了,正擔心媳婦會受委屈呢。後來因為聽芙蓉說,那幾位世侄女跟莓兒相處得不錯,天天上莓兒那邊聊天,自己又實在太忙,所以就沒過來。可是今天越想越不對,那幾個世侄女多少都對兒子有意思,脾氣又嬌縱,哪能跟莓兒相處得好?這才抽身到這邊來看看,果然不出所料,那幾個女人擺明了聯合欺負她乖巧老實的兒媳婦。哼,若不看在她們父執的面子上,才不會攆走她們就算了!

  「傻孩子,被人欺負了也不來告訴娘,自己白白受委屈。」南宮夫人想起就心疼,兒子走前還特地要她多照看一下莓兒的,她竟疏忽了。兒子好不容易看中一個女孩兒,若有損傷拿什麼來賠?

  沈莓道:「媳婦沒有受什麼委屈啊!在南宮世家,誰會欺負我?娘,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很好的。」婆婆這麼忙,還掛唸著她,真讓她感動。

  南宮夫人摟住兒媳婦道:「是嗎?那就好。」那些世侄女個個尖牙利齒,又懂武功,她們聯合起來,溫婉的莓兒怎麼對付得了?莓兒為了不讓她掛心,受了委屈 也不來訴說,這樣乖巧可憐的媳婦真讓人疼到心裡去了,「好了,你不是累了嗎?休息一下吧。娘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還有,娘會吩咐下去,不許那些人再來打擾你。」

  如此煩勞婆婆,沈莓實在過意下去,「其實我真的沒關係的,娘若是忙就不必老掛心媳婦。」

  南宮夫人笑了笑道:「這兩天就忙完了,有空得很。不說了,去休息吧,娘先走了。」唉,只生了一個兒子,個性又彆扭,幸好有個體貼乖巧的兒媳婦來補償一下。

  * * *

  夕陽下的黃塵道,一匹駿馬飛馳而來,停在洛陽城門外。守門軍士抬頭見是南宮世家的少主,連忙讓道。

  南宮寒進了城門,將馬速放緩。離家半個多月了,不知莓兒可好。此次因為好友韓應天的事匆匆離家,沒能為莓兒做好妥善的安排,不過娘應該會照料她的吧。 唉,原來這就是被拴牢的滋味,身在天涯,心卻留在原地。走得越遠,牽掛也隨之日益加深。以前東方還說什麼「娶個妻子放在家裡就行了、不用費心」之類的,真沒想到東方大學士也這麼蠢!

  不是很習慣這種羈絆的感覺,但是已不想掙脫。算了,順其自然,認栽吧!唉,想不到他也有甘心淪陷的一天。

  思量間已行到南宮府,南宮寒瀟灑地跳下馬,把韁繩丟給小廝,進府直接奔回房。離別多日,還真想念小妻子的嬌容。因為武林大會的會期將近,受邀的人來得差不多了,沿途遇見到,南宮寒只是稍微拱手。眾人皆知南宮寒個性冷僻,也不多作糾纏。

  回到院中,才被告知沈莓在母親那邊,於是又轉身去接妻子。

  * * *

  此時,南宮夫人房內。不時傳出陣陣笑聲。南宮夫人正在講述武林軼事、趣事,沈莓、小蘭皆聽得入神。

  「夫人知道得真多。」小蘭崇敬地仰望自己的偶像。像夫人那樣才是她心目中的女俠嘛。這些天已經跟夫人混得很熟了,兩人又性格相近,非常投緣。

  「那當然了,」南宮夫人喝了口茶,「我娘家開鏢局,十幾歲就跟著父親押鏢跑江湖。嫁進南宮世家後一樣走南闖北,什麼事沒見過。」真過癮!哪像以前把這些當床邊故事講給兒子聽,只換來那臭小子的嗤之以鼻,長大後更是連鼻都懶得嗤。

  沈莓若有所思:「娘,是不是歷代南宮世家的當家夫人都像你一樣厲害,闖過江湖?」

  「一般來說,南宮世家的媳婦都是出身武林,本身多少會一點武。莓兒,娘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要擔心,你只好做個好妻子就行了。娘是因為你公公擔任了幾年武林盟主,才不得不多和武林同道打交道。其實寒兒自己都不怎麼理江湖上事,你就不用操心這些了。」

  「可是,相公終究是江湖中人,我也應該知道一些江湖上的規矩。我知道我幫不了他什麼忙,可是我想多瞭解一下他所處的環境。」她不想做一個沒用的妻子。

  「這樣啊,好吧。難得你有這分心思,娘會教你的。」真是個乖孩子。

  「夫人,那你可不可以教我們學武功。」小蘭興奮地說,她從小就崇拜那些飛來飛去的俠客。

  「學武功啊?那可是很辛苦的哦,而且要練成上乘武功,必須從小就打好基礎,你們太遲了點。」

  「不要緊不要緊,學得到武功就行了,不管它上乘下乘。」小蘭很單純。

  沈莓也說:「娘就教我們吧,我不想成為高手,只是想知道武功到底是什麼。不然相公武功蓋世,我卻一點都不懂,不是太可笑了嗎?」其實她只是想跟相公接近一點。

  「好好好,那我就教你們。」南宮夫人仍是不太當真,玩笑似的說了一些武藝的基本門路,再介紹一下武林各門派的套數。

  小蘭聽得心癢癢,拉住南宮夫人的手,「夫人,那就快教我們吧。嗯,先教劍法好不好?」使劍看起來挺威風的。

  「哪有那麼快!學武術須得從頭學起,外練筋骨,內練真氣。首先要積累起一定的內功,並且鍛造好身體,才能開始學招數。你們沒有基礎,我看今天就教你們 南宮世家入門的內功心法,你們練了幾天之後,再教你們站椿和基本步法。」南宮夫人隨即教給她們一套簡單的入門內功心法的口訣,然後稍微解說一遍,讓她們自己去練習。心想這麼枯燥的東西,她們練個兩三天就會厭了,以後就不會再這麼熱衷要學武了。

  沈莓聽完後細細琢磨。

  小蘭只覺得一頭霧水,迷惑地詢問夫人,夫人卻說這個要她自己領會。什麼叫領會啊?說得這麼文雅她不懂耶。

  南宮夫人笑著看她們苦思半晌後,說道:「這個內功心法,看似簡單,卻是南宮世家所有功法的起始根本,暗蘊無窮。只要真正學通了它,自能變化出萬千行功途徑。你們不用著急,慢慢想、慢慢體會。」

  小蘭聽了更用力地想、努力地想、拚命地想,腦子卻仍是一片空白,根本沒東西可想。抓抓頭洩氣,轉而問沈莓:「小姐,你有沒有想出什麼來?」小姐比她聰明,會比她明白一點吧。

  沈莓想得正入神,隨口敷衍一句:「還在想,回去後再跟你說。」這個內功心法果然玄妙非常,一句話可以有好多種理解。有時她好像悟到了什麼,卻又朦朦朧朧、似是而非。好幾次以為自己明白了,再往深層想想,又會發現另一更深的含義。每種想法都好似有道理,又都好似不完整,沈莓隱約覺得,在這於頭萬緒之中, 似乎蘊含著一個最重要的東西,她正試圖將它找出來。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這個內功心法若能這麼容易想通,南宮世家的武功就沒什麼稀奇的了。事實上,南宮家最初的武功心法只有這個,其他各種武功招數或運功行徑,都是歷代南宮世家祖先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她認為沈莓兩人想學武只是一時興起而已,過幾天就忘了,也就不怎麼認真解說。

  「咦,寒兒回來了?」不經意望往窗外,正見到南宮寒走進院門。

  沈莓的眼睛立即亮了,驀地轉向門口。聽得相公回來不由滿心歡喜,心中所想的東西一瞬間全拋到九天雲外去了。十幾日不曾見相公,早已積聚了萬般思念。

  不久,南宮寒軒昂的身軀出現在門口。

  「相公!」沈莓欣喜地撲上去。明知相公不喜歡被牽連的感覺,卻壓抑不了心中的掛念。

  南宮寒接住她,順勢摟緊。新婚第四日就出遠門,又沒有交代行蹤,還曾經擔心沈莓會傷心生氣呢。

  欣喜過後,沈莓才想起南宮夫人她們在場。糟了,肯定又要被婆婆取笑。慌忙掙脫南宮寒的懷抱,轉身果然見婆婆似笑非笑地睨著他們,連小蘭也對她擠眉弄眼。沈莓紅了臉,躲在相公背後。

  「娘,近來可好?」看母親的樣子,是不會輕易放棄取笑他的大好時機了。他可以充耳不聞,只怕莓兒會難堪。

  果然,南宮夫人慢條斯理地開口:「寒兒呀,當了你二十幾年的娘親,好像這是你第—次出門回家後馬上過來請安哦?唉呀,看來以後娘想見你,就得先請莓兒過來才行嘍!」

  「娘親言重了。」南宮寒安慰地拍拍羞得滿臉通紅的妻子。母親的利嘴一向不饒人,今天被她逮到算自己倒霉。

  「不言重,不言重。以前娘還以為你冷冰冰的沒點兒人性呢,現在才知道其實你也是時時掛記家裡頭的。唉,這樣誤解自個兒的孩子,娘真是失職。」

  「娘,」沈莓聽得婆婆這樣取笑相公,不由微嗔,「別這麼說嘛。」

  「莓兒,心疼了?好好好,不笑你們了。回房去吧!」南宮夫人見乖媳婦開口,也就暫時放過這對小夫妻,反正這件事她記住了,以後隨時可以搬出來。

  「孩兒告辭了。」莓兒似乎很得母親寵愛,不然不會這麼容易脫身。

  「去吧。」南宮夫人揮揮手,待他們走至院門,又補喊一句,「回去趕緊給我懷上個乖孫子啊!」然而笑咪咪地看著媳婦差點打跌、兒子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無聊!

  * * *

  月上柳梢,將溫柔靜謐的清光灑滿大地。夏初的夜風嬉戲著穿過重重院落,傳遞不為人知的秘密。

  「在想什麼?」南宮寒翻身覆住妻於,赤裸的胸膛上猶帶著汗跡。激情方休,莓兒的心思就不知轉到哪裡去了,讓他有點不是味兒。

  「沒什麼啊。」沈莓推了推他俯在自己胸前的頭顱,對夫妻間的親密仍非常害羞,「不要……好癢!娘教了我一套內功心法,可是我怎麼也理解不透徹。」

  「內功?」南宮寒停止動作,詫異地抬頭,「你想學武嗎?為什麼?」有他的保護還需要習武嗎?

  「嗯,因為你習武啊。」沈莓側身躺低,與他面對面,「因為相公喜歡武術,所以我也想喜歡它、學習它。」

  南宮寒挑眉笑了:「你專心喜歡我就夠了,不必連武術一起喜歡。」他的妻子是一個溫柔細膩又老實坦誠的女子,這是他的幸運。

  沈莓搖搖頭,努力想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不夠。我要瞭解你優秀的地方、要瞭解你努力的東西,你練武的時候,我要看得懂。」如果她也懂武功,就可以更接近相公,瞭解相公的所想所思,「我想……我想參與你的世界。」

  南宮寒沉默,撫弄著她的鬢髮,低頭看見她祈盼的眸子,含笑吻上她。他的妻子呵!總是讓人刮目相看,身上的寶好似永遠都掘下完。纏綿的吻持續良久,然後在她臉龐上游移,逐漸移向耳後頸邊。熾熱的呢喃聲纏繞在她耳邊:「那就來吧,來分享我的一切,參與我的世界、我的生命、我的一切,莓兒,我的妻子,我的愛人……」

  再無需言語,兩人以身心的交纏許下一生的諾言,幽暗的房中燃起激情之焰,兩顆心在火中悸動。

  * * *

  南宮寒和沈莓盤腿坐於練武廳中央,這是南宮寒專用的武場,今天帶沈莓進來,代表他開始實現自己的承諾。

  莓兒總是能讓他驚訝!這樣玄之又玄的東西,她竟能一下抓住竅門!

  當南宮寒與沈莓討論起這套入門內功心法時,才發現她竟已經自己領悟得七七八八了,所欠的只是臨門一腳,只需稍一點撥,便能盡悉融會貫通。

  沈莓盤膝閉目,慢慢調勻氣息,心神合一,按心法所示的路線運氣。南宮寒以右掌按住她後背,適時給她一點助力。

  時間緩緩流逝,日漸西。南宮寒收回手,讓沈莓自己吐納收息。

  真是了不起,短短一天時間,她居然能把這套心法完整地演練下去,記得他自己當初練的時候還花了十多天呢。或許因為這套心法特別適合莓兒吧!莓兒個性隨和、寡慾少求,正好符合這套心法中自然無為的精髓,所以練起來事半功倍。

  再吐納一次,真氣盡沉丹田,沈莓輕呼一口氣,睜開眼睛,轉頭望向南宮寒,「相公,我覺得好奇妙哦!」那種入定的感覺,彷彿漂浮於無盡的虛空之中,卻無懼無畏。

  南宮寒暗暗點頭,初學者—般會出現煩躁,這種平和舒暢的感覺正表明她練對了,「若練完後心情舒暢,說明你練得正確;若是會覺得煩悶氣躁,就不能再強行運氣,須先平心靜氣。否則很容易傷到自身,嚴重的話就是走火入魔。記住,武學的極致便是『隨然自得,天人合一』!」

  「我知道了!」沈莓點點頭。原來練武功也不是難事,回頭再去敦小蘭吧。

  「好了,練了一天,該去吃飯。」連他也覺得餓了。

  「嚇?已經到傍晚了嗎?我怎麼覺得只過了一個時辰而已?」沈莓驚呼。

  「呵呵,你練得太入神了。」

  * * *

  「小姐,真是這麼練的嗎?」小蘭第一百零一次質疑。

  「真的!我就是這麼練的,相公也說我練對了!」沈莓斬釘截鐵地回答。心裡也覺得奇怪,她練明明可以,為何小蘭練來練去,就是不對頭?

  「可是,根本沒有你說的那種感覺呀!我只覺得渾身不舒服。」小蘭實在懷疑如此像木頭一樣坐著就是練功,練武術不是甩手踢腳、跳來跳去的嗎?

  「怎麼會覺得不舒服呢?你應該感到全身舒暢才對呀。」

  「怎麼可能?我覺得臉上癢,你又不許我抓,手臂好酸,你又不許我動,胸口好悶,你又不許我呼大氣。我會覺得舒暢才怪!」小蘭覺得這個比她以前搖一整天的船還辛苦,「最痛苦的是,我的雙腿麻死了!」這樣盤腿坐著肯定血氣不通。

  「你練功的時候怎麼還可以感覺到你的腿呢?你應該覺得身體都似乎已經不存在了,好像漂浮在空中一樣。」

  小蘭莫名其妙地瞟著她:「我怎麼會感覺不到我的腿,它明明長在我身上嘛!什麼身體已經不存在,我又不是死掉了!」

  「你……」沈莓無力地撫額,「至少,至少你應該感覺到丹田中有一絲絲的熱流吧?」

  「丹田?這裡嗎?」小蘭撫著小腹想了半晌,「沒有,沒有熱流,什麼也沒有,只有咕咕叫。」

  「什麼咕咕叫?」

  「餓!」肚子裡什麼也沒有,當然會餓嘍!練了大半天,早就餓得咕咕叫了。

  沈莓昏倒!

  第六章

  「哇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當沈莓主僕一臉苦悶地來向她尋求幫助時,南宮夫人很沒風度地笑得打跌,搗著肚子真叫痛,完全忘了維持當家夫人的形象。

  「娘!」

  「夫人!」

  沈莓和小蘭不滿地頓腳,她們是很誠心地來請教的,居然得到這樣的回應。

  「好好好,知道了,不笑……不笑了。」南宮夫人勉強收攏嘴,端正坐好,「其實小蘭這種情況是很正常的,初學者都不容易掌握到竅門,這套內功心法一般要 練一個月才能真正入門:至少三個月後才能完整地演練下去。」當年兒子只用了十幾天就能練完,被譽為武學奇才,「但是,會練到肚子咕咕叫的就只有小蘭一個 了。」

  「夫人!」小蘭嘟起嘴,難道其他人都不會肚子餓嗎?

  「但是,」沈莓疑惑地蹙起眉,「我的確把它練下去了呀,相公也說我練對了。」

  「哦,那你說說是怎麼練的?」不可能吧?

  沈莓詳詳細細地描述了一遍。

  南宮夫人張大嘴巴,好久方能動彈。她抓過沈莓的手腕,右手搭在她脈門上,送入一股真氣試探。沈莓驀地感到似有細針刺入般的疼痛,很自然地產生一股抗拒的勁力。南宮夫人收回手,她感覺到了,很細微,但沈莓脈絡中的確產生了南宮世家獨特的內功勁力。

  「莓兒,」南宮夫人嘆息,「看來你才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即使有寒兒的助力,但只用一天便練成仍然是十分聳人聽聞的事。

  沈莓被嚇到了,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武學奇才?可能嗎?她不是一直都是資質平平,不上下不下的嗎?

  小蘭則恍然大悟,原來不是自己不正常,而是小姐異常啊!奇才嘛,一定跟普通人不一樣的,難怪她照著小姐的方法練不來!其實啊,她一直覺得小姐跟平常人不一樣,看來她眼光還是很厲害的。

  「對!」南宮夫人非常非常地肯定,「你比寒兒還厲害!」她已經從驚訝轉為興奮,南宮世家很可能會出一個比兒子還厲害的絕世高手,這下看兒子怎麼辦!一想到兒子可能被打敗,南宮夫人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莓兒一定是上天降下來替她出氣的福星!感謝上蒼啊!

  「來,莓兒,今天娘正式收你為徒,你要好好練武,打敗寒兒!」南宮夫人一把拉起沈莓的手宣告。

  打敗相公?怎麼可能?沈莓無措地任婆婆擺佈,一邊有點擔心、有點怕怕地看著突然有些瘋狂的婆婆。

  「好了,拜師儀式先免了,莓兒,娘從今日起就是你的師父!走吧,到練功房去!今天先學一套玉女劍法,若還有時間就練腿功,明天再教你一套拳法,後 天……」嘿嘿,兒子三天學一套劍,莓兒一天就可以了。迅速盤算好教學計劃,南宮夫人雄心勃勃地拖著媳婦,往練功房衝去,健步如飛。

  小蘭呆愣地看著風一般刮過的夫人,驀地提起裙襬一路小跑跟過去。

  「來吧!」南宮夫人威風凜凜地一腳踢開練功房的木門,握拳沖天,「新一代絕世高手將在這裡誕生!」

  * * *

  怎麼會?

  怎麼可能?

  怎麼可以這樣?

  老天啊,你耍我啊?!

  南宮夫人扶著柱子,欲哭無淚。不可能的,她悲慘地搖搖頭,不可能的!維持這個狀態一個時辰了,她還是接受不了現實。

  小蘭在旁也是搖頭嘆息,有這麼笨拙的武學奇才嗎?

  沈莓站在武場中央,倒提著一把木劍,無辜地垂著頭,不時抬眼愧疚地看一眼沮喪的婆婆。

  一天了!整整練了一天,她卻連一個最簡單的劍術動作——翻腕花都練不成。南宮夫人由激昂,到訝異,到鼓勵,到耐心,到失望,到沮喪,直至徹底絕望…… 雖然不死心地一遍遍地演示,一遍遍地講解,手把手地教,她就是學不會!不僅如此,她的「霉小姐」本色又發作了,一整天下來弄得渾身淤青,練功房也一片狼 藉。

  南宮夫人實在想不通,為何她練一個翻腕花可以附帶出這麼多效果。

  小蘭嘆了一口氣,走向沈莓,「小姐,你再試一遍吧。」有這麼難完成嗎?不就這麼站著,右手拿劍向左繞一圈,再向右繞一圈嗎?

  沈莓抬起木劍再翻了一次,還是做不到。痠痛的手腕甚至承受不住木劍的重量,任由劍掉到了地上。

  小蘭把劍拾起來,「不就是這樣左一圈、右一圈嗎?」她很順手地就翻了一個漂亮利落的腕花。老實說,這動作跟划船有些相似。

  沈莓目瞪口呆,小蘭第一次拿起劍,就翻出來了?那她、她究竟是什麼武學奇才呀?

  「不錯,就是這樣,」南宮夫人有氣無力地抬頭,「一般來說,練個兩三遍就會了。」這是根本不需要什麼悟性和技巧的東西!

  「我……我再試一次好了。」沈莓愈來愈羞愧,接過劍,很努力地想做好。

  「先提起劍……不是,手腕反過來,手心向後。」小蘭在一旁擔任指導,「開始,劍向下、向左、再向上,對了,然後向右,向下,向……小姐,手腕要慢慢翻過來。」

  木劍歪歪斜斜地劃了半個圈,就卡住了。

  「像這樣,把手腕翻過來,」小蘭上前給她示範,「不是,小姐你把劍握得這樣緊是翻不過來的,放鬆一點,再放鬆一點,讓劍尖垂下,再向右劃圈,對,往右往上劃……呀!小心!啊……沒事吧,小姐?」

  把劍放得太鬆的後果就是往右往上劃的時候將劍甩了出去,木劍在空中翻了幾圈後不例外地正中沈莓。小蘭搶救下及,眼睜睜地看著木劍在沈莓臉上打出一道淤痕。

  事出突然,南宮夫人躍過來時,已經來不及接住木劍了。她扶住沈莓,輕觸她臉上的紅痕,「沒事吧?快讓娘看看。」恐怕明天會變成淤青。莓兒的「本事」她今天算是見識到了,翻腕花也能翻出這麼多意外。

  「好了好了,別練了,你不適合練武。再練下去,我拿什麼賠寒兒。」兒子見到他的小妻子這般模樣一定會拿眼瞪死她。南宮夫人拉著她往外走,「走吧,你就別談什麼練武了。小蘭,你身手倒挺敏捷的,想學的話改天來這兒,夫人教你。」

  「謝謝夫人。」小蘭同情地看一眼從「武學奇才」跌到「武術白痴」的小姐。她早就覺得小姐與眾不同,或者她既是奇才又是白痴吧。

  * * *

  這一廂,南宮明德領著一群受邀的武林朋友正沿著走廊過來。他們剛剛在大廳商討完有關於武林大會的事項,現在準備移師到飯廳進行晚宴。

  南宮寒獨自走在一旁,冷冽的氣息逼退想上前搭訕的俠女們。今天硬是被父親從莓兒身邊拉開,到大廳去當了一整天的擺設,心情極度不佳。幸好這是父親身為武林盟主的最後任期,以後就下會再有這類無聊事了。

  好帥!女俠們皆邊走邊偷看南宮寒俊逸完美的側臉,那種孤傲的氣勢真是迷死人了。今天她們都爭著發言,盡力表現自己,南宮寒一定會對她們刮目相看了吧?他會看中她們中的哪一個呢?女俠們互相對視,各自移開視線,哼,肯定是我!

  突然,南宮寒停住腳步,看向側邊的一條岔道。她們在幹什麼?

  一直注意著他的俠女們也停住腳步,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南宮夫人?你們在幹什麼?」眾人看去,皆看見了南宮夫人、少夫人和一個丫鬟。

  南宮夫人偷偷摸摸地拉著沈莓,正要遁入拱門後,聞聲只好停住,緩緩轉過身來,擋在沈莓面前,「沒什麼,我和莓兒正要回房呢。啊,方才沒見到各位,真是失禮。各位不是準備用膳了麼?來來來,我們走吧。莓兒,你和小蘭先回房吧。」

  真是衰!她剛帶莓兒悄悄地從藥房偷了一點祛淤消腫的藥,企圖在兒子發覺之前掩蓋掉莓兒的青腫。不料踏出藥房就見一大群人從走廊另一頭過來,慌忙拉著兩人想從岔道離開,可惜還是被發現了。

  為今之計,絕下能讓兒子見到沈莓的臉。主意打定,南宮夫人款款走向眾人,掛上迷人的笑容以粉飾太平,「我們走吧,寒兒,今天辛不辛苦?來,幫忙招呼一下客人呀。」南宮寒冷眼看著母親過分殷切的笑臉,什麼叫欲蓋彌彰?這就是了。

  「莓兒,一齊過來吧。」看見母親臉一僵,立即閃過母親,飄到妻子面前。

  「相公。」沈莓擠出笑容面對南宮寒的怒容。

  小蘭在旁邊也感覺得沉重的壓力,悄悄退了幾步。

  南宮夫人無聲地慘叫,忙偎到一臉不解的南宮明德身邊。

  南宮寒托起沈莓的小臉,沉著臉端詳那一道長長的紅痕,再瞧見她衣袖下的手腕上也微微紅腫,眼一眯,進出的怒焰讓南宮夫人縮了縮身子。

  「這是怎麼回事?」冷冶的眼掃向南宮夫人。

  「呃,是這樣的,我今天想教莓兒練劍,然後,呃,出了點小意外。不過,我已經帶莓兒到藥房取了療傷藥了,你看——」雙手托出幾瓶藥,以證明自己做補救的誠意。

  「你教莓兒練劍?」南宮寒陰森地吐出低沉的聲音。明知道莓兒極之容易受傷,又沒有一點武術根基,還急著教莓兒練那麼危險的東西?

  「我……」她是有點興奮過頭了,沒仔細想過。但是兒子也太不給她面子了吧?這麼多人面前耶!南宮夫人紅了眼,她是母親耶!有哪個母親當得像她那麼窩囊的?「老爺……」在外人看來她是在要求老公撐腰,其實夫妻倆眼中傳遞的信息——

  「老公,幫我收拾殘局吧!」

  「我怎麼收拾?兒子氣成這樣,誰敢惹他?」

  「我不管,你要幫我啦!不然有你好受的!」

  「唉,知道了,我試試看。」

  「好了,寒兒,你娘也不是有意的。你就先帶莓兒回房吧,不必來參加討論了。」這樣行不行?南宮明德有些心驚地看著兒子散發的怒潮絲毫末退。

  「相公,娘好意教我學劍,可是我太笨了,不小心傷到自己。你怎麼這樣對娘說話呢。」沈莓拉住南宮寒的衣袖。她本來就很奇怪娘幹嗎這麼偷偷摸摸地行動, 現在才發現娘她像是很怕相公,連公公也似乎不敢惹自己的兒子,有些好笑。看相公似乎還在生氣,而婆婆可憐兮兮地偎縮在公公身後,她又笑著拉了拉南宮寒, 「好了,我們先回房,好不好?」

  「對呀對呀!先回去吧!」南宮明德夫婦拚命點頭贊同。平常在一定限度範圍內,兒子可以讓你欺壓一下,但是真正惹怒了他就不是那麼好玩了。幸好有莓兒幫忙降壓,不然這次會很難看。

  南宮明德不由得再次讚歎自己十八年前的睿智!

  雖然臉上寒冰末解,但南宮寒總算半不情願地任由沈莓扯著走,轉身前瞥娘親一眼:這事還沒完!南宮夫人暗暗吐舌,管他的,逃過這劫就好!

  「抱歉,讓各位久等,我們走吧!福伯,吩咐下去,準備開席了。」轉眼又變成雍容華貴的南宮世家女主人。賓客們可看不明白南宮家四人在玩什麼謎語,只以為是在南宮明德夫婦的應允下,南宮少夫人拉走了少主,而南宮夫人則留下來招待客人。各自客套著入席。

  而俠女們則氣紅了雙眼,那個女人,竟敢當著她們的面拉走南宮寒,太不把她們放在眼裡了!

  主賓坐定之後,南宮明德悄悄問夫人:「到底出了什麼事?」

  「唉,」南宮夫人倒在丈夫肩頭,「老公,我好命苦哇!;」希望破滅了!看來只能任由兒子霸著第二高手的位子,繼續作威作福了。

  * * *

  沈莓仰著頭,讓南宮寒以藥酒揉搓她臉上的淤傷。相公仍然板著臉,眉頭沒展開過。她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撫平他聳起的眉峰。

  南宮寒頓了頓,隨即繼續專注於他的療傷動作。真不知她怎麼弄的,今早還好好的,下午再見面就帶著一身傷。

  「相公,你為什麼生娘的氣?」老實說,她不是很明白。

  南宮寒停下手,不可置信地瞪著她。搞了大半天,她竟然不知道他在氣什麼?這個白痴女人!

  他的瞪眼讓沈莓感到莫名的心虛,她縮縮頭,「我……我說錯話了?」

  「你不知道我為何生氣?」南宮寒繼續瞪她,她若敢再笨下去他會先掐死她!

  「我……知道!」沈莓非常小心地觀察他的臉色,「你氣娘教我練劍,然後氣我的傷?」

  南宮寒臉色緩了緩,她總算還不是笨得不可救藥。

  「可是,」沈莓還是很疑惑,「為什麼我受傷你會這麼生氣呢?」

  南宮寒的手又頓住,凌厲的眼光正要向她射去,但被她下一句話打住——

  「我知道相公在關心我。」想到相公的關心,她心裡甜滋滋的,笑得也分外嬌美。這讓南宮寒滿意地點頭。

  「但是,」她竟然還有話說,「我受傷是常有的事,相公其實不必那麼看重的。」

  什麼話?難道她以為她受傷他可以不心疼嗎?南宮寒又瞪趄眼。

  「我經常倒霉,經常弄傷自己,相公見多了就會習慣的。」真的,相比起來,今天這點淤青根本算不上什麼傷。

  「我永遠不會習慣!:這種事也可以習慣的嗎?「我不會再讓你受傷!」

  啊!相公對她真好!沈莓感動地依偎在他懷裡,「相公,謝謝你。」有這分心意就夠了。

  南宮寒挑挑眉,她居然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樣子?他托起她的臉,鄭重地重申一遍:「我不會再讓你受傷,相信我。」

  「這個啊……再說吧。」沈莓覺得她的霉運不可能完結,老天爺的旨意終究難以抵抗的,所以……

  天!她竟然懷疑他的諾言?!南宮寒快氣瘋了。他南宮寒說出的話還沒人敢懷疑!

  「我信!我當然相信你。」沈莓見他臉氣不對,趕緊安撫即將暴怒的獅子,「我相信,相公一定不會讓我再受傷的。」說謊不好,可是相公的面子更重要,菩薩會原諒她的。

  南宮寒的臉皮終於鬆懈下來了,拉起她的衣袖繼續為她上藥。不悅地發現了更多淤青。她今天到底練了什麼?對打嗎?明天一定要去質問母親。

  「相公,我覺得我好笨哦!今天練了一整天翻腕花,還是沒練成。娘說我不適合習武。」沈莓趴在桌上,讓南宮寒揉搓她背後的青紫。

  南宮寒沉默了一會,「莓兒,翻腕花……是不用練的吧?」什麼樣的翻腕花會練到渾身是傷?

  「不用練的?可是我學了一整天都不會,還老是出意外,把娘的練功房弄得一片狼藉。相公,我真的不能學武了嗎?」她實在很沮喪。

  或許,娘是值得原諒的。南宮寒打定主意再也不讓妻子去碰任何刀槍劍棒,「莓兒,你不是不能學武,忘了嗎,你的內功練得很好。以後只修練內息就行,別去練那些拳腳和刀劍的招數。」這麼嬌弱的小妻子還是修一些內功,強身健體就行了。

  「可是,不練拳腳和刀槍也算是學武嗎?」所謂武功不就是打來打去的招數嗎?不能打,學內功幹什麼?

  「莓兒,刀槍和拳腳只是外家功夫,真正上乘的是內家氣功。只要內功練到一定程度,便能摘葉飛花,無所不能。所以只練內功也就夠了。像我,現在欠缺的還是內功,你可以和我一起練習。」說什麼也要讓她打消練外功的念頭。

  「好。」沈莓乖乖地點頭,又開心起來了,只要和相公一起,什麼都好。

  南宮寒鬆了一口氣,繼續巡視她的傷處。而沈莓這才發現自己的外衣已經被解開,南宮寒的手還在拉開她的中衣,驚呼一聲,七手八腳拉好衣物。

  南宮寒哭笑下得,「莓兒,你幹嗎?我們是夫妻,還忌諱什麼?我又不是沒看過。」

  沈莓紅透了臉,堅決地搖頭。雖然曾裸袒相向,但那都是在暗夜裡,現在大白天的,打死她也不脫。

  「莓兒,」南宮寒笑得很邪,「我沒告訴你嗎?內功練得好,可以暗中視物。你相公我,恰巧眼力下錯。」

  五雷轟頂!

  「你你你……能看得清楚嗎?」

  「倒也不是太清楚啦,」南宮寒慢慢欺近鬆口氣的小紅帽,「我最多只能瞧見你右胸口有一顆紅痣,左邊腰側有……」

  「哇!」沈莓慌忙撲上來,蓋住他的嘴。還說不清楚,什麼都看光了啦!

  南宮寒笑呵呵地抱住自投羅網的妻子,決定療傷可以緩一緩,先再好好看一遍妻子的嬌軀,檢驗一下自己暗中視物的功力。

  「討厭!你壞透了!」小紅帽猶不知身陷危機。

  「的確不好,只有我看過莓兒的,莓兒還沒看清楚過我的身體呢,太不公平了,是不是?」南宮寒以行動來糾正這個「錯誤」。

  「討厭!不要臉!不要啦……」

  紅帳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 * *

  南宮世家廣場中,聚集了近百個武林精英,正在舉行武林大會的開幕式。

  瞥了一眼在高台上滔滔不絕的父親,南宮寒再次掏掏耳朵,嘆息一聲,他實在不明白,武林中人怎麼可能忍受這麼囉嗦的男人當他們的武林盟主那麼久呢?要不是他是自己的父親,早就踢他下台,換一個懂得說話簡潔的人來當盟主。

  終於,南宮明德以一個激昂的手勢結束演講,全場掌聲雷動。接著另一個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跳上台,「南宮盟主講得太好了!老朽也來補充兩句……」

  答案揭曉!南宮寒恍然大悟:鳥以群分、人以類聚。因為武林中人多為長舌之輩,自然會選像南宮明德這樣的盟主。

  等到第七個前輩跳上去「補充兩句」時,南宮寒的耐性終於告罄,算了,回去陪莓兒練功好了。不理父親今早要他堅持到最後的三申五令,他大爺拍拍屁股,走人也!才剛踏上走廊——

  「南宮大哥!南宮大哥!等一等!」背後幾個女音輕聲呼喊,雜亂的跑步聲由遠而近。

  我沒聽見!南宮寒腳步下停。

  「南宮大哥!」女俠們追了上來,團團圍他,「南宮大哥,你要去哪?」幸好她們一直都在注意他,才能得到這個和他說話的機會。

  「南宮大哥,你怎麼走了呢?武林盟主的選舉快開始了呢。」重頭戲快開幕了,南宮大哥這時候去哪裡?

  不錯,選舉下一任武林盟主正是武林大會的主要任務,而南宮寒是今屆當選的最熱門人物。

  「南宮大哥,你放心,你一定可以當選的!我爹爹也支持你。」楚虹深情地向他保證,「名劍山莊是站在你這邊的。」

  「曇香苑也是!」鍾紫娟柔聲說道,「我姑母已經聯合到五六個門派,等一下會一起聯名推薦你。」姑母一直希望她能嫁入南宮世家,早已為她鋪好路。

  「對,我們張家也支持你。」

  「我也是……」其他女俠也不甘落後地紛紛表態。她們這麼為他打算,南宮大哥會很感動吧。

  一群白痴女人。南宮寒閃身穿過她們的包圍,逕自繼續往前走,不屑理會這些自以為是的白痴。

  「南宮大哥……」女俠愣住了,芳心漸漸出現裂痕,碎片逐塊往下掉……怎麼會有這麼無情的人呀……看著他不回頭地越走越遠……

  「南宮大哥……」傷心的眼眶中慢慢聚起水霧,眼看就要發大水……南宮寒忽然頓住腳步,微微轉頭——

  「南宮大哥!」俠女們驚喜交加,笑顏逐開,幸福地跑過去。

  「莓兒,你怎麼來了?」原來南宮寒是轉頭看向岔路上走來的沈莓和小蘭!

  啊?嗚……俠女們再次成為心碎的石膏像,陷入深深的自憐當中。

  「相公,你怎麼不在會場呢?」沈莓跑過來,好奇地看了看姿勢奇怪的美女們,「我和小蘭想見識一下武林大會,就過來看看了。大會上是不是可以見到很多奇人異士?」她和小蘭聽了南宮夫人的故事後,不由對武林中的風塵俠士悠然神往。

  「哪裡有什麼奇人異士?你想像力太豐富了。」南宮寒攬起她的腰,為她的天真搖頭,真正的奇人異士哪會來參加這種無聊的東西?「根本沒什麼有趣的,還是回去吧。」

  沈莓和小蘭對望一眼,不死心地說:「來都來了,就去看看嘛。」

  「好吧,等一下無聊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南宮寒無奈地應允,摟著她繞過仍呈木雞狀態的俠女們,向會場走去。

  小蘭興奮地跟上去,就要見到了!她心目中的俠客豪傑!

第七章

  再過了一個時辰,連沈莓也想打瞌睡了,她看看閉目靠在樹幹上的丈夫,不是很確定他究竟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已經睡著了。嘆了口氣,決定不打擾他,轉頭面對小蘭問:「小蘭,你覺不覺得無聊?」

  「不會啊!」小蘭興致勃勃地盯著高台,「比唱大戲的還好看!」她會這麼認為的原因是,現在前輩們的講話已經結束了,輪到幾個較有競爭力的武林盟主備選 人上台展示自己,當然少不了「意見不同,武力解決」的情況發生。此刻正有兩個候選人在台上打得如火如荼。小蘭自然看得津津有味。

  好!這個觔斗翻得漂亮!小蘭跟著其他人一同拍手,一邊還抽空跟小姐閒聊:「小姐,你不覺很好看嗎?我們漁村裡以前來過幾個戲班子,都不如他們打得精彩耶!」

  這有什麼好看的?沈莓不明白,台上那兩個以小孩子般的方式處理紛爭的人真的可以競選武林盟主?她想了想,轉頭看著小蘭,「小蘭,難道你以前所認為的武林俠客就是這種?」她的丫鬟不會那麼單純吧?

  「對!就是這種可以打得很漂亮,會幫好人打壞人的俠客!」小蘭又隨著其他人高聲喝彩。

  沈莓無力地垂下頭,或許,像小蘭這樣想,世界會簡單得多。

  終於,高台上鼻青臉腫的兩位打完了。

  南宮明德站了上去,「各位,本盟主宣佈,下一任武林盟主的選舉正式開始!首先,請各位提名。」其實他也覺得很煩了,這個武林盟主越當越沒勁,越來越囉嗦,早些卸下也好。最好快些定出下一屆的倒霉鬼,他可以脫身陪妻子去遊山玩水。

  「南宮世家的南宮寒!」丐幫幫主首先舉手嚷道。

  啥?南宮明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會有人想選這個臉臭臭、脾氣更臭的孤僻小子當他們的頂頭首領?吃錯藥啦?

  而沈莓聽到有人大嚷相公的名字,驀地回過神來,推推丈夫,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南宮寒睜開一隻眼,安撫地拍拍她,絲毫不在意會場中在嚷什麼。

  「少林寺贊成南宮寒!」少林寺代表開口。

  「我們也贊成!」武當派代表亦點頭。

  「南宮寒!」又有幾個門派跟進,場面很快一面倒。其他弱勢的備選人互相看一眼,沒希望了。

  「我們不讚成!」青城派的掌門站了出來,「南宮少俠雖然武功高強,但身為武林盟主,必須熱心武林事務、待人誠懇,這一點就不如我們青城派的鄭百祥……」

  「南宮少俠哪裡不熱心武林事務?」丐幫幫主不服氣地打斷他,「上次林星那個採花大盜,不就是南宮少俠誅滅的嗎?還有……」

  「我們青城派的鄭百祥下也誅殺了……」

  「照我說,我們淮海幫幫主吳干慶才適合當武林盟主……」

  「我們掌門更適合……」

  「南宮少俠年紀大輕了……」

  「你們掌門年紀太老了……」

  場面鬧哄哄地,眾人都在比嗓門大。沈莓掩住耳朵,實在佩服丈夫這時候還能打瞌睡。

  漸漸地,南宮寒的支持派似乎佔了上風。

  「靜一靜!靜——下——來——!」南宮明德鼓足長勁仰天長嘯,終於使眾人停下爭吵,「各位朋友,在下非常感激各位對犬子的厚愛,但犬子年幼無德,難擔此重任,希望各位推選一位真正適合的能人。」

  「南宮盟主何必太謙虛,南宮少俠絕對有資格……」

  「不不不,在下句句出自肺腑,何況犬子亦無心於武林盟主,有負各位的厚愛了。」南宮明德向四面拱手,希望這些多事的人放他一馬。開玩笑,兒子最討厭這類麻煩事,要是在他領導主持的武林大會上被選為武林盟主,壞脾氣的兒子哪會輕易放過他?

  「但是……」支持派仍然以為他在謙虛,還想開口。

  「我們名劍山莊不支持南宮寒!」楚虹站起來,大聲宣佈。此舉大出眾人意料,誰都知道楚小姐傾心於南宮少俠,為何此時卻拖他後腿?「南宮寒自高自大、狂傲不馴,怎麼能做武林盟主?」她昂起頭,示威似的看向南宮寒,這就是辜負她一片真心的代價!

  「不錯,南宮少俠雖然武功高,可是為人不夠隨和,難以親近,恐怕不能管好武林中的事。我們曇香宛覺得青城派的鄭百祥大俠較為合適。」曇香苑苑主鍾秀瓊也出聲了,南宮寒竟然不把她侄女放在眼裡,該是讓他知道一下她曇香苑的影響的時候了。

  「對!我們也這麼是認為的。」原來是南宮寒的死忠派的俠女們紛紛倒戈。但眼角仍然不捨地掃著南宮寒,只要南宮大哥改變態度,她們還是會支持他的。

  南宮明德鬆了一口氣,幸好,幸好有這班女俠幫忙!

  南宮寒這時突然警覺地睜開眼睛,不大對勁!他敏銳地覺察到一絲危機感。難道有人潛入會場?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四周動靜,銳目也悄悄四下掃射。敢潛入南宮世家,必不是善與之輩!

  此時會場中仍一片爭吵聲,不過焦點已經移向南宮寒以外的幾個人選了。南宮明德終於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看戲。

  * * *

  驀地,一種刺耳的桀桀怪笑聲在空中響起,兩道黑影憑空出現在爭吵的人群當中,降落之際,即甩飛幾個人,「想當武林盟主?也不問過我們!」

  眾人大驚!瞥見被甩飛的那幾個人已經氣絕,印堂發黑、七竅流血。這個是——

  「天魔尊!你還沒死?」有人大駭地叫出來,這種死狀正是中了以前邪道第一高手——天魔尊的獨門掌力後的表症。

  「哈哈哈——想不到,真想不到,武林中竟然還有人記得我,不錯,真是不錯。」兩個黑衣人當中較高的一個陰聲道。他甩開遮面的長髮,只見他右眼只剩下一個空洞,還有一道長長的傷疤斜劃過整張臉,隨著說話的動作,向外翻出的豔紅肌肉不斷抽搐,甚為可怖。

  另一個黑衣人則矮矮胖胖,嘴角不笑的時候也往上翹,眯起的小眼中卻無一絲笑意,只有陰狠,讓人見了不由得心裡發毛。

  事發地點距離太遠,南宮寒阻止不及,站起來寒著臉緩緩走向黑衣人。

  天魔尊陰笑許久,突然收住笑聲,怨恨地眯起眼,冷冷地道:「南宮寒,你也還記得我吧?」

  南宮寒走近他,「你還沒死?」當年他與天魔尊惡戰三天,終於將這個殺人凶魔打成重傷、踢落懸崖,想不到他命大至此。

  「是的,我沒死。你都還沒死,我怎麼捨得先走?南宮寒,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活過來的麼?你知道我是怎麼逃出地獄的麼?」天魔尊踏前一步,驚得眾人慌張地後退,頃刻間空出一大片空地。

  「這不重要了,」南宮寒緩緩步入空地之中,「我會馬上再將你送進地獄。」這種凶殘的人不可再留在世間。

  「啊哈哈,哈哈……」天魔尊再次仰天狂笑,「送我進地獄?南宮寒,這次輪到你嘗嘗地獄的滋味了!」他指著另一個黑衣人陰聲笑著,「不認識他吧?師弟,你就向眾人介紹一下自己好了。」

  那位矮胖的黑衣人咧開嘴,向四周拱手,「各位有禮了,在下地魔尊,見過各位。」他的聲音非常奇怪,非男非女,竟似帶有懾人的魔力。在場眾人聽了不由心 神一震,胸口頓生煩悶之感,功力較弱者甚至血氣逆行,不得不立即運功抵擋。僅此一項,便可知此人內功驚人,不可小覷。

  人群中的沈莓和小蘭不懂得怎麼回事,沈莓只覺得略為氣悶,小蘭可難受得多。幸好有一雙手及時從背後貼住她們,輸入一股輕柔的內力。她們回頭一看,南宮夫人正站在她們身後,滿面肅容看向場中。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此次的事恐怕不容易應付。

  「好,招呼打過了,南宮寒,我等那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你下到地獄之後,閻王爺問起,可別忘了提我們師兄弟的名字。」天魔尊慢慢揚起手。

  眾人再度往後退,空出更大的場地。場中只剩四人,天魔尊師兄弟、南宮寒及南宮明德。

  南宮明德上前幾步,「兩位與小犬的恩怨另算,但在南宮世家出手傷人,可是太過分了點。」這兩人有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好歹也是堂堂武林盟主耶!

  地魔尊再次發出懾魂的怪笑,「你想與兒子一起下地獄,我也就成全你好了。」說完率先出手,攻向南宮明德。

  那一邊,眨眼間南宮寒和天魔尊也開戰了。凌厲的掌風使眾人又退了三大步。沈莓卻焦急地往前移。此外南宮夫人也領著一群南宮世家的子弟逐漸圍住了場地。

  兩刻鐘後,局勢漸漸明朗:南宮明德與地魔尊功力在伯仲之間,一時難分勝負;而天魔尊卻漸顯力拙,處處被南宮寒牽制住手腳。

  可惡!此次滿懷信心來報仇,想下到南宮寒的武功進步得這麼多。天魔尊心有不甘,卻也知道再這樣打下去勢難討好,遂頓生退意。他向地魔尊使了個眼色,兩人雙雙全力向南宮父子擊出一掌,同時借勢倒縱向後。

  外周的南宮世家子弟們齊喝一聲,出掌阻擋。天地魔尊揚手向四周灑出幾把霧粉,南宮夫人見狀大叫:「有毒!快退!」可是仍有幾個弟子退不及,沾上了毒粉,立即倒地。此時南宮明德父子追上前,重新將天地魔尊圈在掌風內。

  南宮夫人急步上前巡查中毒倒地的子弟們,見他們情況危急,上前怒喝:「天地魔尊!快交出解藥!」

  天魔尊被惱怒的南宮寒打得左支右絀,乘勢大叫:「想要解藥,就快住手!」他實在低估了南宮寒,此次只得暫求全身而退,另尋時機覆仇。

  南宮寒哼了聲,緩下手,突然又乘天魔尊鬆口氣的時候疾速出掌!別以為只有邪道中人才會要花樣!

  天魔尊大駭,可是已來不及應變,被掌風擊中正胸,飛出一丈之外。南宮寒上前兩步,「天魔尊,你已中了南宮世家的『烈炙神掌』,要想活命,就快點交出解藥。」天魔尊的人格他才信不過,若不制住他,哪有那麼容易得到解藥。

  天魔尊支起身,噴出一口鮮血,「好,南宮寒,你總算學聰明一點了。解藥在這裡,拿去吧。」這小子居然變得這麼難纏,他索性大方地交出解藥,反正這些正道中人拘泥於所謂的信義,不敢不守諾。

  南宮寒接住天魔尊拋過來的解藥,遞給母親。自己仍盯住天魔尊,這個桀騖不馴的邪魔不會就此屈服,肯定有其他打算。

  半刻鐘後,中毒的弟子們都已甦醒,南宮夫人為他們把脈後,向兒子點點頭。南宮寒這才隔空向天魔尊輕輕擊出一掌,解了「烈炙神掌」。

  「好,我們再來打過!」南宮明德躍躍欲試。

  「不打了,今天不是好日子。南宮寒,你的人頭暫且記得,改天我再來取。」天魔尊和地魔尊後退了一步。

  「慢著,敢到武林大會上搗亂,這就想走?」其他武林人士紛紛捲著袖子,踏步上前,準備痛打落水狗。

  「嘿嘿,你們也想攔我?」天魔尊揚起手,「只要我擲出這包毒粉,在場的人有一半都要比我們師兄弟先下地獄,不信的話,不妨試試看!」

  「哇!」眾人再次往後躍開。

  「好!」南宮明德沉聲說道,「今天就放過你們,走吧。」他攔住欲追的兒子,在場的人太多,惡鬥起來難免傷及無辜,誅滅此二魔也不急於一時。

  眾人緩緩分開一條道,讓天地魔尊緩緩通過。二魔所過之處,眾人都爭先恐後地往後擠,力弱的沈莓便不由自主地被推到了前面。

  慎戒地通過了包圍圈後,天地魔尊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縱身躍上牆頭,同時天魔尊的袖上飛出一條黑繩,疾速捲起人群中的一個人,拉到身前,扣住喉頭,「南宮寒,你若追來,這個人就沒命了!」他生性多疑,沒有人質在手,怎會放心地走?

  大家都已經猜出來了吧?天魔尊隨手一捲,中大獎的倒霉鬼正是沈莓!

  南宮寒猝不及防,驚得心神欲裂!莓兒!怎麼還在這裡?該死,他太大意了!

  「少夫人!快放下少夫人!」南宮世家眾人驚叫起來。

  就是天魔尊也差點跌下牆頭!少夫人?不是吧?他順手一捲,便逮到了南宮寒的老婆?怎麼會有這麼好運?

  「天魔尊!有本事就下來光明正大地比試!綁架一個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算什麼好漢!」武林人士們仗義執言,又洩露了南宮少夫人不懂武功的事實。天地魔尊仰 天狂笑,天助他也!「南宮寒,想追就追過來吧!」手刃—閃,切下沈莓的半片衣袖,「不過,我們會以尊夫人身上的東西作為見面禮!哈哈……」狂笑間,兩人挾 持著沈莓躍起,幾個起落,消失了蹤影。

  南宮寒頓在原地,雙手攥緊拳頭,怒焰沖天。天魔尊,敢傷莓兒,你死定了!

  * * *

  老天爺果然見不得她太順利!沈莓無奈地想。可憐的相公,前幾天還說過不會再讓她受傷,今天就出事了,老天真會傷他的面子!本來她還打算這幾天要小心一點,讓丈夫歡喜一下的。

  沈莓再嘆一口氣,掏出療傷藥來揉傷口。幸好都是一些小擦傷,很快就會好了。那兩個什麼魔尊的,挾持著她一路飛奔,不時會碰擦到一些什麼樹枝啦、牆壁等東西,所以會留下一點小傷。除此以外,他們跑得太快,也讓她有點頭暈。

  或許她該睡一下,沈莓思考著打量四周,這裡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什麼地方,只隱約可見是一個岩洞。她只記得那兩人帶著她出了洛陽城,然後往東南方向跑,越 過好幾座大山,快天黑了才停下來,拖著她進了這個懸崖上山洞。這個山洞很大很深,還被劈成幾個房間,洞中推著不少物事,顯然是他們的落腳點。他們把她摔到 這個小房間後,就自顧自出去了,也不綁她或點住她的穴道。

  沈莓聳聳肩,既然他們不怕她逃跑,就說明他們算定她逃不出這裡,而她的確是無法跳下山洞外的懸崖。所以,她也就不費事去嘗試逃走的滋味了。

  藉著幾縷石間縫隙中透進來的光,她仔細辨認著房內的物體,半天才尋到一塊乾淨的角落。找了些乾草鋪在地上,拍拍手,勉強滿意這樣的暫時安身之所,然後往上面一坐,靠在壁上,放鬆地閉上眼睛。

  * * *

  不知睡了多久,再睜開眼時,發覺洞裡亮時許多。沈莓揉揉眼,才看清楚形勢:幾支火把插在壁上,而天魔尊正站在她面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地魔尊則站得遠—點,瞪大了眯眯眼看著她。

  沈莓眨眨眼,清清喉嚨,「兩位好。」沒有被綁架過,不知道該怎樣與綁匪相處,只好先打個招呼。

  天魔尊沒有吭聲,而地魔尊的眼睛又大了一點。

  不理她?沈莓無辜地摸摸鼻子,算了,或許與匪徒之間的相處模式不是這樣的吧。

  驀地,天魔尊抬手彈出一道指風,直向沈莓的面目逼來。而沈莓竟不躲不避,「啪」的一聲,指風擊碎了沈莓的耳環後,還把她背後的的石壁擊落了一小塊。

  她真的不會武功?天魔尊無法掩飾自己的吃驚,盯著眼前的小女人。他方才見沈莓如此鎮定自若,不由得懷疑她其實懂武功,才出手一試,想不到她真的不懂閃避。

  事實上,沈莓是根本來不及反應,天魔尊的速度太快了。她是呆了半晌之後,才抬手去摸摸自己的耳垂。耳環壞了,可是耳朵倒好像沒有受傷,於是她放下手,也不想費事去表現驚嚇了。

  「好,不愧是南宮少夫人,果然不凡。」不識武功的女子,面對他天魔尊卻巍然不懼,連他也不禁有點佩服。

  他在誇自己什麼?沈莓認真思索著,嘴裡卻很有禮貌地應道:「哪裡,您過獎了。」她做了什麼讓人誇獎的事情嗎?想了半天,好像沒有,或許他在說客套話吧。

  天魔尊退開一步,「臨危不懼、泰然自若,如此氣度,果然配得上南宮世家第一高手南宮寒。」先前還有些意外南宮寒的妻子竟如此平凡,原來也是個人物。

  她有嗎?沈莓有點羞愧,「你太客氣了。」

  天魔尊怪笑兩聲,背手踱步,「南宮少夫人,本魔尊與南宮兄有點小過節,這次請少夫人來做客幾天。待本魔尊與南宮兄的恩怨了結後,自然會放了你。失禮之處,少夫人請見諒。」

  沈莓再笨也知道他在說瞎話。這個人極為怨恨相公,又凶殘非常,一出現就亂殺人,肯定不是善良之輩,「魔尊不必再說客氣話,你與我家相公的恩怨恐怕難以 善了,賤妾也不敢奢望魔尊會放過我們夫婦。只是不知魔尊接下來有何打算?」他會回去找相公呢,還是把相公引來?希望自己不會成為相公的累贅。

  「好,夠爽快!」天魔尊可真是不敢小覷她了,「那就請少夫人在這裡待上幾天,南宮寒很快會來陪你的。」

  他會引相公來?會用自己來要脅相公嗎?沈莓暗暗打定主意,寧死也不能拖累相公!

  天魔尊陰笑著往門口走去,卻又在半路停住,「少夫人,」他偏過頭,刻意讓自己恐怖的臉呈現在火光下,「你真的不怕我?不怕我會殺了你?」真有這麼膽大的女子?

  「有一點怕。」沈莓很老實地回答,那張醜惡的臉真有點讓人發毛,「但讓不讓我死要看上天的旨意。」她一直認為她的命運掌控在老天爺手中。

  天魔尊復又大笑,消失在黑暗中。真有意思,這樣一個無畏無懼的女子,不知道當她的丈夫慘死在她面前的時候,表情會是怎樣的?他迫不及待要知道了。但, 這次不能急,他已經吸取了教訓,這次須好好計劃一番。先等上兩三天,讓南宮寒漸失耐性、心煩氣躁,再將他引到這裡來,然後……

  難聽的狂笑聲漸漸遠去。地魔尊將一包食物丟至沈莓面前,也消失在黑暗中。

  沈莓吁了一口氣,真有些擔心相公會怎麼樣。她雙手合十,誠心向上天祈求。不為自己能否度過此劫,只求相公可以平安無事。

  * * *

  轉眼間,已經過了兩天。山洞中不見天日,沈莓只能根據石縫中漏下的陽光來判斷晨昏。她閒著無事,每日照舊練習內功,也不知收益多少,總之練久了覺得行氣快了一些而已。

  這天下午,她正在打坐,忽然聽見了腳步聲。可能因為山中寂靜吧,這兩天來她的聽力敏銳了許多,此外可能因為已經習慣了洞中的黑暗,朦朧中逐漸能瞧見洞中諸物了。腳步聲近了,房門口處轉進來的是……

  「天魔尊?」她出聲招呼。

  「正是。」天魔尊有些詫異她猜得出是自己,這兩天都是地魔尊給她送食物和水的,「這兩天南宮少夫人過得可好?方才敞師弟已經前往南宮世家送信去了,明天南宮兄就會來接你,少夫人聽了可高興?」

  沈莓微微一顫,就在明天了嗎?

  終於害怕了吧?天魔尊冷笑看她,「怎麼,可以看到丈夫了,少夫人不開心?」

  「你,到底跟相公有什麼恩怨?為何這般仇視相公?」沈莓沉默良久,問道。

  「有什麼恩怨?」天魔尊狂笑幾聲,「南宮寒沒有向你誇耀他的功績嗎?當年,為了爭奪「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他約我在黃山巔峰上決戰,把我打下懸崖,將我害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你說,我能不仇視他嗎?!」

  沈莓緩緩搖頭,「相公會與你決戰,斷不是為了爭天下第一,是因為你殘殺無辜。」相公向來不屑這些虛名,而這天魔尊凶殘陰毒,才會惹怒相公。

  天魔尊冷笑道:「說得好聽!我哪裡殘殺無辜了?不就是殺幾個下順眼的人麼?他們技不如人,活該被殺!若捨不得死,就該自己把武功練好。」

  沈莓再想了半晌,緩緩說道:「所以你的武功會不如我家相公,因為你認為學武是為了殺人,而相公是真正喜歡武術。」

  天魔尊大怒,一掌把沈莓摑倒在地,「誰說我不如他!只要我明天殺了他,我就是天下第一!」接著他半瘋狂地沖洞外,張手大喊:「我才是天下第一!我才是天下第一!」群山一遍遍地回應,「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似諷刺、似嘆息。

  * * *

  南宮世家,大廳中。

  南宮寒靜靜站在窗邊,面無表情,冷咧的氣息一如往常。

  南宮明德夫婦遠遠地望著他,不知道兒子在想什麼。兩天前沈莓被挾持後,他沒有激動,也沒有驚慌失措地到處搜尋,而是天天站在那兒,似乎在等待著什麼。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他們知道兒子心裡有多難受,那緊繃的身子散發出來的殺意使得他們夫婦也不敢隨便接近。

  此時,丐幫幫主走近南宮明德夫婦,低聲道:「盟主,沒有消息。敞幫弟子細細搜尋過方圓五百里,還是沒有發現天地魔尊的蹤跡。」此事發生後,參與武林大會的人都沒有離開,全部留了下來。

  南宮明德點點頭,「辛苦了,讓貴幫弟子歇著吧,不必再搜了。」早已預知這樣的結果,若這麼容易被找到也不叫天地魔尊了,「天地魔尊不會就此罷休,他們會再回來找我們的!」兒子就是料到這一點才每日只是等待的吧。

  丐幫幫主退了下去,剛轉身,卻見到自己的一名徒弟慌張地跑進來,「師父,不好了!」

  「你慌什麼?什麼不好了?」

  「天地魔尊出現了!殺死了我們的一名弟子,還留下了血書!」丐幫一名負責巡視南宮世家外圍的子弟被發現死在圍牆邊,死狀正是中了魔尊掌的表現,身上的衣服上還被人寫了幾個血字。

  「快抬進來!」

  不一會兒,死屍抬進大廳,眾人急忙圍上去看,只見死者胸前寫的是:明日辰初、龍門石峰、隻身前來。

  「我看這十二個字的意思是:天魔尊要南宮少俠在明日辰時初,隻身到龍門石峰上去。」

  「龍門石峰,不就是洛陽城外三十里的山峰嗎?」

  「原來天地魔尊躲在那裡。」

  「南宮少俠,你真的要單身去赴約嗎?天魔尊凶殘狡詐,說不定已布下陷阱等著你,不如我們叫多幾個人去吧。」

  「說得對,其中必定有詐,還是小心為上。」

  眾人紛紛的議論中,南宮寒冷眼看了下死屍,依舊不發一言,轉身往外走。終於來了!天地魔尊!

  「南宮大哥,你真的要單身去會天地魔尊嗎?很危險的啊!」鍾紫娟擋在他面前,不想他去涉險。

  楚虹也試圖阻攔他冒險,「對呀!何況,已經兩天了……沈姊姊不一定還活著,你何必……」

  「閉嘴!小姐一定還活著!」小蘭憤怒地說,衝到她面前揮起拳頭,「小姐一定沒事的!你不要胡說!」

  楚虹惱羞成怒,「你……你一個小丫頭,竟敢……」

  「小蘭說得對!莓兒會平安無事的。」南宮夫人嚴厲地看著她,「楚小姐,你不必這樣咒我的媳婦吧?」敢這樣說她的乖媳婦,還有沒有把她把放在眼裡?

  名劍山莊的楚莊主見到向來和善的南宮夫人也動怒了,急忙上前打圓場,「南宮夫人,小女失言了,夫人請千萬見諒。虹兒,還不快道歉!」

  南宮夫人怒哼一聲,餘氣末消。

  南宮寒並未理會那群女人在爭什麼,逕自往外走。南宮明德追了上去。

  「寒兒,強敵在即,你要冷靜下來。」就怕兒子關心則亂,會中了天地魔尊的奸計。

  南宮寒瞥他一眼,「知道了,囉嗦!」

  這個臭兒子!他是好心耶!南宮明德瞪他一眼,卻也悄悄放了心。因為見到兒子身上的殺氣消失了,代之一片平和。南宮明德吁了一口氣,這才是高手對敵的應有的心境,看來兒子恢復平靜了。

  南宮夫人和小蘭走到他身後,一同看著南宮寒走遠。

  「夫人,少主是去救小姐嗎?」小蘭緊張地問。

  「不,」南宮夫人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明天才去赴約嗎?寒兒現在是去休息。」

  「休息?小姐現在……少主卻要去休息?」少主不是應該立即趕去龍門石峰嗎?

  「傻丫頭,不休息好哪有精力去救莓兒?放心吧,寒兒自有打算的,他一定會把莓兒救回來的!」南宮夫人一直對自己的兒子滿懷信心。

  一切,就等明天了。

  第八章

  次日,辰初。

  南宮寒站在龍門石峰頂中央,抱劍靜立。

  一個時辰過去了,天地魔尊仍未出現,南宮寒卻一動未動,似乎覺察不到時間的流逝,連氣息也絲毫末亂。

  再過了一個時辰,已近中午,天魔尊才緩緩踱上石峰,地魔尊挾持著沈莓跟在後面。

  「南宮少主,真是抱歉,今天不小心起晚了,讓你久待了吧?」天魔尊狀似悠閒地開口。他百般拖延,正是想讓南宮寒心煩氣躁,失去冷靜,現在看來,似乎效果不彰。

  南宮寒這才張開眼睛,「廢話少說,你出手吧,今天就了結我們的恩怨。」

  「慢著,南宮少主不先問侯一下令夫人?」奇怪,南宮寒似乎對他的妻子漠不關心,連眼角都末掃她一下,「令夫人可是很掛唸著你呢。南宮少夫人,你說是不是?」南宮寒不會無情至此吧?

  沈莓不吭聲。

  地魔尊陰笑道:「少夫人,不跟尊夫打個招呼嗎?」見她仍緊抿著嘴,惱怒地使力一捏她的肩骨。儘管咬緊牙關,那鑽心的疼痛仍使沈莓不由得悶哼一聲,差點昏了過去。

  南宮寒這時才掃了一眼沈莓,隨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天魔尊身上,「閒話說過了,可以動手了吧?」拔劍出鞘,準備出招了。表面仍一片淡然,可是只有天知道他用了多少自製力才控制得住自己。

  「難道你一點都不顧念尊夫人的生死嗎?」天魔尊不相信他會如此絕情,「你們正道中人不是最講仁義道德嗎?你真的能看著自己的妻子死在你面前?」

  南宮寒臉色不變,淡然道:「無妨,我會為她報復的。」

  「你、你這麼無情無義,傳出去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天魔尊有些慌了,他已算好每一步發展,並佈置好了一整套計劃,沒想到南宮寒根本不受威脅。

  「這裡又沒旁人,如何傳得出去?何況,」南宮寒上前兩步,「全武林的人都知道,我來救她了。」

  他挑眉再上前兩步,逼近天魔尊,「你該不會以為,我會為了平凡的她,放棄大好生命吧?妻妾嘛,再娶就有了,不是嗎?」然後他冷笑兩聲,悠閒地踱開兩步,「天魔尊,想以一個女子來威脅我?你不會那麼蠢吧?」說完諷刺地望著天魔尊,非常遺憾地搖搖頭。

  「你……」天魔尊退開一步,不敢置信完美的計劃突然變得那麼可笑。

  就是現在!南宮寒突然擰身,飛劍刺向地魔尊,同時左手袖子一甩一卷,已將沈莓拉到懷中,再橫向揮劍,逼退天魔尊。眨眼間摟著沈莓退出兩丈外。

  這幾下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又大出兩人意外,天地魔尊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南宮少夫人從自己手中被奪走。怒喝一聲,天地魔尊撲了上去,一齊圍攻。

  南宮寒應付天地魔尊的夾攻,不免有些吃力,何況摟著妻子又有些束手束腳。纏鬥幾回合後,南宮寒瞅準方位,盡力使出一招妙招,隔退兩人,同時借勢後縱,抱著妻子飛奔下山。

  風緊,先扯帆嘍!

  天地魔尊實在有些傻眼,南宮寒,孤傲不凡的南宮寒竟然臨陣脫逃?不可能!怎麼可能?剛才那個真的是南宮寒嗎?

  唉,早就說了嘛,天下怪事多多,凡事都不要自己想當然。連南宮寒的真實個性都沒摸清楚,就冒冒然來報仇,看來你天魔尊也沒什麼腦子,虧你還是邪道第一高手哩!

  * * *

  南宮寒抱著沈莓,風馳電掣,轉眼已奔出兩三里,聽得天地魔尊在後面呼嘯著追上來了。他的功力比天地魔尊都高上一籌,雖帶著沈莓,三人的速度還是差不多。南宮寒冷笑一聲,看你們能追我到幾時!他現在跑的方向是洛陽城,諒天地魔尊不敢追到南宮世家去。

  顯然天地魔尊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天魔尊一聲長嘯,飛出袖中的黑帶,纏住前方的樹枝以藉力蕩趄,幾個起落,已把距離拉近到十丈之內。

  南宮寒微微蹙眉,在天魔尊又借黑帶蕩起之際,揮劍削斷他的黑帶,然後往側縱去,避過天魔尊的掌風,兩人的距離復又拉開。但是這樣一來,他們的方向便偏離了洛陽城。

  天魔尊得意地怪笑起來,加緊了步伐,並且刻意不讓他們糾正方向。嘿嘿,只要仍在這山林裡,總會有被我們追上的一刻!

  南宮寒知道形勢不妙,心念一轉,低聲對沈莓說:「莓兒,快運起『龜息訣』!」龜息訣是南宮世家內功的一種,運行起來可以完全平心靜氣、進入沉睡狀態,更重要的是,可以掩蓋掉自身的氣息,使人完全覺察不出。

  沈莓聽話地乖乖行功,在相公懷裡,即使並未脫險也覺得安全。不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細微而悠長,慢慢地似乎進入冬眠狀態,使人感覺不到她是一個生命體。

  莓兒的內功又進步了!南宮寒欣喜一笑,雙手護住妻子,突然偏離山道,射入路旁的密林中,身影立刻隱沒在綠叢中。

  跑不了的!天地魔尊跟著進入密林,豎起耳朵辨認南宮寒的行蹤,一路追去。

  南宮寒繼續往密林深處奔去,經過一棵枝丫濃密的大樹時,飛速躍上樹梢,將已經沉睡的妻子安放在樹權上,自己則不停歇,繼續往前奔去,隱入樹叢中。

  天地魔尊追過此處,繼續循著南宮寒掠過時所帶起的風聲追去,絲毫未曾起疑。因為周圍若有人躲藏的話,憑他們的功力,不可能覺察不出來的。

  兩人掠過後,此處山林恢復了平靜,彷彿未曾被打擾過。

  * * *

  再追了三刻鐘,天地魔尊突然聽得南宮寒掠過的風聲已經消失,他們停下來側耳傾聽,一定是躲藏在某處!

  不久,便聽到了左側方三丈外的草叢中有輕微的呼吸聲,兩人不由得意地相視而笑:南宮寒,雖然你可以屏住自己的氣息,卻掩蓋下了南宮少夫人的呼吸,你逃不了了!

  天地魔尊馬上悄悄掩近草叢,一左一右撲了上去。

  草叢中驀地有一人飛身竄起,寒劍揮向地魔尊,展開惡鬥。

  天魔尊則乘機搜尋草叢,卻空無一人。不可能!沈莓呢?剛才明明有呼吸聲的!天魔尊不死心地到四周再搜察一遍,當然是找不到。

  而那一邊,地魔尊應付南宮寒已經漸感吃緊,天魔尊無暇再細想,趕上去援助地魔尊。南宮寒大笑一聲,沈莓不在,他已沒有顧忌,放開手與兩人打得難分難解。

  * * *

  時光流逝,不知不覺已經日下西山,林間光線轉弱,大地漸漸沉寂下來。

  密林中的某棵樹上,沈莓坐靠在結實的樹叉上,猶自沉睡未醒。

  忽然,寂靜的樹林響起沙沙聲,一道人影走了過來,是南宮寒!他縱身躍上這棵大樹,拔開枝條,坐到沈莓身邊。

  莓兒,總算救出她了!南宮寒憐愛地審視她的睡顏,輕柔地撫上她的小臉,可憐的莓兒,這幾天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心焦如 焚,卻一遍又一遍警告自己要冷靜,強烈的擔憂和憤怒幾乎把他的心扯碎!此刻,即使坐在她身過,可以碰觸得到她,南宮寒仍是禁不住心一緊,那種失去她的恐懼 感還未遠去。手指輕輕地觸摸她寧靜的睡臉,從中汲取鎮定的力量,安心的感覺一點點回到胸口。

  突然,南宮寒凌厲地皺緊眉,因為他發覺愛妻右頰竟然有些紅腫,湊近仔細查看,是掌印!可惡!天地魔尊竟敢這樣對待莓兒!還有今早在龍門石峰上,地魔尊當著他的面折磨莓兒,這筆賬他遲早要討回來!

  一陣夜風吹過,南宮寒從沉思中驚醒,惟恐沈莓再睡下去會受涼,將右掌放置在她腦頂百會穴,輸入一道勁力,打算把她喚醒。

  一會兒後,南宮寒放下手,憐愛地一笑,看來這丫頭的定力比他還強,短短兩三天就把內功練得如此精純。

  沈莓眼皮動了動,緩緩張開,然後茫然地眨了眨,驀地驚喜地跳起來,「相公!」

  南宮寒接住猛地撲過來的她,穩住差點摔下樹的兩人,很滿意她的熱情。

  「相公,你沒事就好了。」她很擔心相公會被自己連累。

  「這話該是我說的吧,被綁架的可是你。」南宮寒抱緊她,將頭埋在她頸項,「你讓我擔心死了。」這種椎心的恐懼他一輩子也不想再嘗到!

  「我沒事啊。對了!天魔尊和地魔尊兩人呢?」相公和他們打起來了嗎?

  「逃了,我和他們打了一仗,地魔尊被我刺了一劍,應該受了重傷。天魔尊沒了幫手,應該不敢再找上來,我們安全了。」南宮寒將一場惡鬥說得輕描淡寫,抱著沈莓跳下樹,「現在天晚了,我們就在這裡過一夜吧,明天再回去。」

  「那你呢?有沒有受傷?」沈莓焦急地上下摸索著他,細心地覺察到當她碰到他的左肩時,他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這裡受傷了嗎?快讓我看看。」手忙腳亂地想扒開他的衣服。

  南宮寒按住她的手,笑道:「莓兒,咱們現在可不是在房裡,你別那麼熱情。」

  「別開玩笑了!快讓我看看,對了,我還有療傷藥,快快擦一擦。」沈莓掏出懷裡的瓶瓶罐罐,幫他解開衣物,露出左半身。就著月光一看,驚喘出聲,只見他左肩上赫然有一個烏黑的掌印,「怎麼回事?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沒事,只是看起來有點嚴重而已。不小心中了地魔尊一掌,過幾天就會好的。」南宮寒滿不在乎地說,只要莓兒平安了,什麼都不重要。他與天地魔尊纏鬥了 整個下午,雙方勢均力敵,心想再這樣鬥下去,兩三日內難分勝負,又擔心沈莓的安全,於是使出險招拚著受地魔尊一掌,將他刺成重傷。天魔尊見勢不妙拉著地魔 尊逃了,這才結束了戰鬥,趕回沈莓這兒。

  沈莓還是不放心,「真的不重要嗎?可是看起來很可怕,還是擦一點藥吧。嗯,用哪一瓶比較有效呢?」她來回審視著手中的幾個藥瓶。

  南宮寒皺眉,不解地道:「你怎麼會帶著這麼多個藥瓶?」

  「我一向這樣的啊。」沈莓的注意力仍在比較幾種藥效,「以防萬一嘛。何況我那麼容易受傷,當然要隨身攜帶這些東西啊。」

  南宮寒的面子有點掛不住了,低聲嚷嚷:「我不是說過我不會再讓你受傷的嗎?」她還是隨身帶著療傷藥,擺明不信任他嘛!更可惡的是,她真的就在他在眼皮 底下出事了,這些藥果真派上了用場。他吐了一口氣,抱住沈莓,「莓兒,我以生命起誓,我一定會保護你,盡我最大的能力不讓你受傷。」

  儘量不讓她受傷?嗯,好像有點轉園的餘地了。沈莓拍拍他的背微笑說:「我相信你,相公。」

  * * *

  林子的另一處,地魔尊盤腿坐在樹下,正在運功調息。他右胸受了南宮寒一劍,傷勢不輕,但無性命之憂,只要休養半個月左右便可痊癒。

  天魔尊坐在他對面,臉色陰沉。這次又失敗了,沒想到南宮寒會那麼狡猾,他實在太過輕視敵人了。仔細回想今天的每一個過程細節,原來南宮寒也是善用計謀之人,從一開始就錯看他了。

  不過有件事怎麼也想不通,沈莓是如何消失的?他們明明看見南宮寒抱著沈莓躍進樹林,可是最後沈莓竟然沒有跟南宮寒在一起。難道會憑空消失?還是,有人 接應?天魔尊突然想到,後來他們三人纏鬥時,南宮寒並未顯露敗跡,那麼他為何要以硬捱地魔尊一掌為代價,冒險重創地魔尊?這說明,他急於結束戰鬥。對了! 沈莓一定還在這樹林中,南宮寒不放心妻子,才會急著脫身。對,南宮寒在逃竄的過程中將沈莓藏在某個隱密的地方,而他們一時大意未察覺到,只顧追著南宮寒,才會漏掉最重要的一環。

  還有,南宮寒已經傷了地魔尊,卻不乘機繼續追趕他們,很明顯是要折回去找沈莓。該死,他剛才怎麼會沒想到!

  天魔尊懊悔地扼腕,轉念又想到:其實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南宮寒受了傷,又帶著不懂武功的妻子,孤掌無援。要殺他,只有這個機會了!對!此刻正是報仇雪恨的大好時機!

  天魔尊驀地站起身:心潮澎湃,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就別想輕易殺他,何況南宮寒一旦回到南宮世家,肯定會派人來追殺他們師兄弟,不會再給他們下手的機會。這樣的話,他的大仇豈不是報不了?

  對!他必須乘此時機,殺了南宮寒!

  可是——天魔尊又坐了下去,地魔尊不能幫手了,而南宮寒的武功畢竟高他一籌,現在雖然受了傷,但是單對單他仍無多大的勝算。難道,真的要錯過這個機會了嗎?天魔尊不甘地掐緊手,陰森地算計著。突然,他將目光移向地魔尊,邪惡的單隻眼一眨不眨地盯住他……

  地魔尊調息完畢,睜開眼睛,正對上天魔尊緊盯著他的眼神。他沖天魔尊一笑:「傷口已經止住血了,很快就會癒合,師兄不必擔心。」

  天魔尊緩緩垂下眼睛,「師弟,你還記得當年你在黃山的山谷中發現我的情形吧?」

  地魔尊點點頭說:「當然,當年我到中原來找師兄,途中聽說師兄要和南宮寒決鬥,便趕到了黃山為師兄助威。不料去遲一步,到黃山時已經傳出你被南宮寒打 落山崖的稍息。我到山谷中找尋你的遺體,才發現你還活著。那時你渾身血跡,跌斷了手腳,又有嚴重的內傷,整整躺了半年才能走動。」

  「是啊,那時多虧你了,師弟。」

  「師兄,我們師兄弟之間何需客氣?」

  「好,果然是我的好師弟。那麼,師弟可知當年我受了那麼重的傷,續請了八個大夫都說不可能救活,為什麼我最後還是可以活下來,還是可以練武?」當年地魔尊連續殺了八個庸醫,才遇到一個能救他的大夫。

  「師兄福大命大……」

  「不!因為我想報仇!因為我要殺南宮寒,才掙紮著從地獄中逃出來!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每晚做夢都想!」天魔尊咬牙切齒地握緊拳,報仇之心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惟一心願!

  地魔尊安慰道:「師兄放心,我們這次沒殺死南宮寒,回去好好再練幾年,下次一定能手刃仇人!」

  「對!手刃仇人!」天魔尊狂笑,驀地把目光移到地魔尊身上,輕柔地問,「師弟,你會幫我吧?你會幫我報仇的吧?」

  「當然!我當然會幫師兄!」師兄是他自小就崇拜的人,他從來都沒有違逆過師兄的話。

  「那麼,那麼……你就把你的力量給我吧!」天魔尊瘋狂地撲向他,伸手扣在他的天靈蓋上,運氣猛吸!

  地魔尊驚駭地大叫:「師兄!住手!快住手!師兄——!」他拚命想掙脫,卻全力使不出力,動彈不得,「師兄!不要呀——」這是血剎魔功呀!

  他不相信!下相信師兄會這麼對他!血剎魔功,這是他們師門中最陰毒的武功,只能用於同門中人之間,把受施者的內力活活吸盡,以增加自己的功力。被吸之 人會全身骨骼碎裂、血肉萎縮成一團,極為痛苦地死去。這種武功向來只用於處死判徒,想不到師兄競拿來用在他身上!師兄……他最敬愛的師兄……掙扎的力量漸弱,地魔尊的七竅流血、身軀漸漸萎靡,只有一雙不敢置信的眼,仍然死死瞪著天魔尊。死不瞑目!

  天魔尊渾身劇震,仍死死扣住地魔尊的天靈蓋,直至吸盡他最後一滴內力!終於,他吐出一口氣,鬆開手,讓變形的地魔尊軟癱在地上。

  「師弟,不要怪我。你說過你會盡全力幫我報仇的。」現在是殺南宮寒的最好時機,他不可以讓它錯過!南宮寒的武功在不停地進步,當年他們勢均力敵,現在已經高他一截,再過幾年,他就再也追下上了!所以,他必須儘早殺死他!

  對!他要乘此大好時機殺死南宮寒,絕不能再失手!所以,他需要增長功力,才有必勝的把握。師弟,你應該諒解的!

  仰頭望天,天魔尊笑得瘋狂,他要殺死南宮寒,他要報仇,他要成為天下第一!

  笑了良久,他終於靜下來。南宮寒脫身的時候天色已暗,又受了地魔尊一掌,必然不會帶著沈莓走夜路回南宮世家。所以,南宮寒夫婦一定還在這樹林的某處!天魔尊浮起陰森的獰笑,南宮寒,你等著,我馬上就來了!

  * * *

  而那一邊,南宮寒燃起了一堆火,擁著沈莓坐於火堆邊,舒適得不願意再想其他。懷中的人兒呵,是他一生最寶貴的財富!

  沈莓微笑著靠在丈夫胸口,靜聽他平穩的心跳,為她的幸運而向上天感恩。如果她以前的霉運都是為了如今的幸運作鋪墊的話,她願意承受更多。

  幸福中的兩人自然不會感覺到危機的來臨,也不願意去想有關仇殺的血腥事。然而,還是那句老話,上天的幽默感總是比較特別。所以,一道邪惡黑影正循著火光逐步接近他們……

  南宮寒以五指梳撫著妻子的頭髮,暗暗喜歡上了這種梳妝畫眉之樂。突然覺得背後的寒毛一豎,天生的敏銳使他不暇細想,下意識地作出反應,摟著妻子傾倒滾了幾個滾,險險避過從背後擊過來的掌力。

  迅速翻身,將妻子護在身後,又有一股勁力襲來,來不及去拾擺在地上的劍了,南宮寒叉手相隔,竟被震退了一步。當勁力退去後定睛一看,「天魔尊!」他竟敢獨身追來,而且剛才那一掌似乎超越了他原來的功力。

  月光下,偷襲的黑影走出樹陰,「正是我,想不到吧。南宮寒,時辰正好,下地獄去吧!」說完飛身而起,舞出重重掌影,向南宮寒擊來。

  南宮寒反身將沈莓送至一棵大樹後,揮掌相迎,又被震退了一大步,血氣翻湧。短短幾個時辰,天魔尊功力大進,發生了什麼事?天魔尊得意地大笑,痛快!他 終於看到南宮寒敗退的臉色了!「南宮寒,你下午沒有乘機追殺我,真是失策。不過,你再也沒有機會了!」說完便又出招,與南宮寒戰在一起。

  沈莓焦急地從樹後跑出來,來回看著打得眼花繚亂的兩人。相公會輸嗎?他的武功不是比天魔尊好嗎?怎麼一直退呢?她不敢出聲打擾相公,只好努力想從重重拳腳掌影中看清楚戰局。

  天魔尊現在的功力雖然高過南宮寒,將他逼得步步後退,卻也一時半刻殺下了他,不由越打越心驚。南宮寒功力之渾厚大出他意外,早先那地魔尊一掌似乎已被 他化去了大半,而且他的內力源源不斷,即使受挫也能在瞬間調整過來。自己則因為剛剛吸收到地魔尊的內功,還不能純熟運用,時間久了難免露出破綻。南宮寒可 以邊打邊調息,他卻用完一分少一分,此消彼長,遲早會被南宮寒扳回局勢!

  天魔尊加緊攻勢,務必在短時間內殺死他!可恨南宮寒似乎看出他的意圖,儘量避開他的鋒芒,採用游鬥的方式。

  天魔尊氣極,忽然想到了沈莓。向四週一掃,瞥見沈莓正在不遠處。他震臂將南宮寒推開兩步,轉身躍向沈莓……

  南宮寒大驚!不顧一切追過去,可惜追之不及。天魔尊一掌將沈莓打飛,撞在樹幹上。

  「莓兒!」南宮寒眥目欲裂!飛撲過去,阻住天魔尊。

  天魔尊得意大笑,終於看到他驚慌的樣子了,「南宮寒,你怕了嗎?」好!他就要在他面前殺死沈莓!讓他死之前受盡痛苦!天魔尊一邊應付南宮寒,又騰出一隻手向沈莓揮掌。

  「住手!」南宮寒急忙劈出一扇掌風,卸去天魔尊的大半勁力,可是沈莓仍被餘力擊中胸口,噴出一大口鮮血,昏死過去。

  南宮寒心神俱裂,「不!莓兒!」他回頭瞪住得意洋洋的天魔尊,湧出無限殺機,「天魔尊,我要你死!」不再躲閃,使出兩敗俱傷的絕招,向天魔尊攻去。

  眨眼間攻了數十招,招招碰實,兩人皆受了不輕的內傷。面對如此瘋狂的南宮寒,天魔尊也不禁萌生怯意。

  可是南宮寒不容他閃避,提起畢生功力,給予最後一擊——

  * * *

  月兒隱去,東方漸漸發白,灰濛的光線照進樹林,照出昏迷倒地的三人。

  在那最後一擊中,天魔尊和南宮寒兩敗俱傷,都昏了過去。

  驀地,天魔尊的手指首先動了動。再過一刻,他緩緩撐起身,看清楚了形勢,獰笑著搖搖晃晃走向倒地的南宮寒。好機會!這時候的南宮寒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虛弱,隨便一擊也能殺了他。

  這時南宮寒也慢慢張開了眼睛,偏頭見到天魔尊逼近,動了動想起身,卻又噴出一口鮮血,他受的傷比天魔尊還要重,完全不能動彈了。

  天魔尊獰笑的臉已經懸在他上方,南宮寒暗嘆一聲,閉上眼。天魔尊身軀搖晃了一下,他穩住自己,緩緩舉起手——

  「住手!」

  天魔尊循聲望去,竟是沈莓!她已撿起南宮寒的佩劍,撐起自己,往這邊移來。怎麼,這丫頭受了他兩擊,竟然還沒死?平常人早該被他震斷心脈了。不過不要緊,一個下諳武功的小女人怎麼能阻止他?天魔尊再次舉手,以掌插向南宮寒心臟。

  「住手!」沈莓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急步竄前,舉劍向天魔尊的手砍去,將天魔尊逼退兩步,「不許傷我相公!」她跌坐在南宮寒面前,雙手持劍擋在身前。

  莓兒?南宮寒睜開眼,驚喜地看到妻子平安。

  「哼,憑你也想攔我?」天魔尊一看她抓劍的姿勢就知這柄劍無法傷人,上前只一招便將她手中的劍格飛。然後再次獰笑著提起全部賸餘的功力,聚在右掌,準備擊出。

  沈莓見自己的劍眨眼便被打飛,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突然聽到背後南宮寒用微弱的聲音說:「莓兒,快、快運功……」來不及回頭看,就見天魔尊的右掌擊來——

  不可以!不可以再傷害相公!她雙手猛向他推出去,體內真氣自然湧出!

  天魔尊瞪著不可置信的眼,向後倒去。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她竟然……

  來不及驚訝完,天魔尊已失去一切知覺,結束了他凶殘的一生,那雙驚訝而不甘的眼睛正如他師弟地魔尊的一模一樣!

  沈莓手一松,也往後倒在南宮寒身上,墜入昏迷之中。

  南宮寒則早在盡力說出那幾個字時就昏了過去。

  山林中,又恢復了平靜。

  第九章

  正午的烈日下,沈莓揮汗如雨地行走在山路上。

  她已經不停地走了一個多時辰,腳底的水泡磨破了,鮮血染紅了繡鞋。身上的衣裳被樹枝劃破了多處,臉上也添了幾條劃痕。可是她未曾停過腳步,咬著牙往前行。因為,相公在等著她啊!

  兩個時辰前,沈莓和南宮寒相繼甦醒,她經過運功調息之後恢復了一些體力,可是南宮寒受傷過重,無法自行調息療傷。她功力尚淺,也幫不了他。無奈只有照他吩咐,先行離開去請救兵。

  沈莓費力地爬上山坡,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大口地喘息著。好累、肚子也好餓,最難受的是,口好渴!可是她抿了抿嘴,抬腿繼續往前行。她的目的地是:東方世家別院。

  這裡離洛陽城太遠,相公說照她的腳程三天三夜也到下了。但若是一直往東走,天黑時分就可以看到一個楓樹林,林中有個莊院叫蔚文院,那是他的好友東方蔚的別院。只要到達那個莊院,就有人會來救相公了。

  想到相公,沈莓又忍不住想要哭。相公這次傷得好重啊,都是她不好,連累了相公,這些霉運都是她帶來的!

  沈莓昂昂頭,抹去淚,還不是哭的時候!這裡遠離洛陽,南宮世家的搜尋範圍一時到不了這兒,要救相公只能靠她了!她一定要盡快趕到那個莊院!

  時間一滴滴過去,沈莓的腳步越來越沉重,最後只能慢慢拖著走,然而卻從未停下!她腦子裡已經一片空白,只盯著遠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心裡唸著:往東走、往東走……相公說的,那座山頂上有佛塔的高峰就位於他們的正東方向,只要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走,就不會走錯。

  相公,你等著,我馬上就找人來救你!

  * * *

  東方世家的別院——蔚文院,是洛陽四公子之一東方蔚「養病」的專用別院。

  此時,安靜沉息的莊院中卻傳出一陣簫聲,鋸鐵般刺耳的聲音驚得林中棲息的鳥兒紛紛遠離。別誤會,這麼難聽的簫聲不是大才子東方蔚吹得出來的,有此「異能」的找逼天下只有一人:朱敬祖。

  此刻這位朱公子正捧得一支碧綠得晶瑩剔透的玉簫,鼓起腮幫子使勁吹,還自我感覺吹得蠻好的。原來吹簫也不難嘛。

  唉,他好無聊,韓應天從苗疆回來後就帶著靈兒鑽回他的老鼠洞裡去了,南宮竟然說要回家陪夫人,東方又混進皇宮騙吃騙喝了,連個鬥嘴的人都沒有。老爹又 派人到處捉他回家,搞得他東躲西藏,最後竟然淪落到這個鳥不生蛋的蔚文院裡來避風頭。而這個蔚文院翻遍了也找不出一項好玩的東西,最後只摸到一根爛簫,勉 強藉以消遺一番。唉!龍困淺灘吶!無比自憐的他更用力地吹,隱約間可見四周牆壁漸漸出現裂縫……

  吹了一陣,朱敬祖覺得應該讓更多的聽眾欣賞到他的絕技。於是跳上圍牆,舉簫對著蒼茫大地準備高奏一曲——咦,那邊山路上的是什麼東西。不用說,無聊得快發黴的他當然是去一探究竟嘍!

  還未奔近,朱敬祖便見到那個一路蹣跚而來的嬌小身影晃了晃,卻仍繼續往前邁步。不出三步一定倒下!他猜。

  一步、兩步、三——倒了!他就說嘛,朱敬祖剛好趕到,接住昏迷倒下的人,並得意地讚美自己:我真是神算!

  將懷中虛脫的人扛回莊院,餵了兩口水,然後朱敬祖蹲下來,充滿意興地打量新的「消遣物」。

  咦,是個小姑娘喲!嘩,渾身是傷,真是蠻慘的。迷路了?遇匪了?遭劫了?還是被拋棄?離家出走?他的好奇心脹得滿滿的。

  「相……相公……相公……快救救相公……往東走、一直往東……蔚文院……相公……」一串呢喃從乾裂的唇中吐出。

  耶?跟東方有關?朱敬祖實在忍不住滿腔的好奇了,掐掐小姑娘的人中,「喂餵,醒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沈莓漸漸張開眼,「這裡,這裡是哪裡?」

  「蔚文院吶!」朱敬祖開心地回答。好了,我告訴了你想要知道的,輪到你滿足我的好奇心了。清清喉嚨準備發問,卻被她激動的舉動嚇了一大跳。

  「蔚文院!」沈莓彈起來,揪住他的衣服,「快,快去救相公!求求你,快去救相公!救救相公!」

  「等等等等,先把話說清楚。」朱敬祖試圖扳開她的手,「你相公是誰啊?」

  「南宮寒!南宮世家的南宮寒!快去呀,相公受了很重的傷,快去救他!」

  耶?真的假的?這個就是沈小姐、南宮的夫人?南宮還受了傷?瞧她那焦急的樣子,不像在說謊,「南宮在哪裡?誰傷了他?」

  「被天魔尊打傷的。在西邊,一直往西就可以找到他了,在那片樹林裡,我帶你去,快走吧!」沈莓跳下椅子,拉著他就要往外走,卻又踉蹌一下差點栽倒。

  「唉,你也傷成這樣,還是留下休息吧。」不等她拒絕,朱敬祖很乾脆地點了她的睡穴,再將她抱回椅子上,然後扯開喉嚨大喊:「張伯——張嬸——」不一 會,見到那對老奴僕夫婦顫顫地跑過來了,朱敬祖嚷了聲:「照顧一下她!」也不等他們反應,自己躍出門飛奔向西。去瞧南宮寒受傷的樣子嘍!

  南宮是他們四人中武功最好的,他原來還以為南宮可以仗著武功耍帥一路耍到牙齒掉光光呢。怎麼這麼快就吃癟了?真是,真是大快人心!想是這麼想,朱敬祖的腳步可不慢。

  南宮寒和天魔尊當年決戰的事他也知道,原來天魔尊沒死,還來報仇了。只是南宮怎麼會受傷受到這兒來了,南宮世家的人呢?

  朱敬祖忽然頓了一下。奇怪,南宮明知東方進宮去了,這時候蔚文院裡只有那一對眼又花、耳又聾,外加腿腳不便的奴僕老張夫婦留守,為何還會要沈莓到那裡 求救呢?若自己不是一時興起,跑到那兒去享享清閒,根本沒有人能去救他!再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南宮是不想拖累沈莓,要她自己脫險呵!這麼說,南宮的傷比相像中還要重!朱敬祖低咒一聲,足下更加發力奔跑。

  一路飛奔向西,半個時辰後來到一片樹林,朱敬祖嗅嗅四周,好濃的血腥味,在這裡嗎?

  循著血腥味,來到一處樹陰下。耶?這是啥?不會是個人吧?朱敬祖羅惡地看看那堆變形的人體,既然不是南宮,就繞過他了。

  再循著一道輕微的腳印一路找,終於見到了,那倒在樹下不正是好兄弟南宮寒?至於旁邊那一副屍首,就是天魔尊了吧?

  朱敬祖蹲到南宮寒面前。嘖嘖嘖,這就叫做奄奄一息了吧。他要再來晚半個時辰,就要到百年後才能再和南宮相會了。

  輕輕扶起昏迷的南宮寒,朱敬祖坐到他後面,雙手貼住他背心,運功為他療傷。他的內功有一部分是南宮寒所教,故而可以輕易融入南宮寒的內力體系中。

  半晌後,南宮寒終於睜開眼,看見朱敬祖很是詫異,「敬祖?」驀地又瞪大眼,「莓兒……」

  「好好地在蔚文院。」朱敬祖雙手抱胸瞅著他,「老兄,你命大!」

  * * *

  沈莓呻吟一聲,艱難地張開眼睛,她覺得好難受、渾身都疼,可是——

  「相公……」

  「放心吧,南宮沒事了,正在運功療傷。」一道聲音傳來,接著一個人嘻嘻笑地湊前,「嘿嘿,你終於醒了呀!」這個超級無聊的人自然是朱敬祖了。

  嘿嘿,他對這個小姑娘有無限好奇心,看似平凡的她竟能讓南宮如此鍾愛,完全改變了冰人的形象,必有其特別的地方。故而他不守著重傷的好友,跑到這邊來研究這個小姑娘。

  沈莓鬆了一口氣,看清了眼前這個是她到蔚文院時見到的男人,「是你救了相公嗎?謝謝你,東方公子。」

  朱敬祖開始時聽得飄飄然,他救了南宮?唔,這話中聽!但後面一句話將他打下雲端。東方公子?不!不!不!南宮是他救的,這點一定要搞清楚!「我不是東方蔚!我叫朱敬祖!記住了!是我——朱敬祖救了你相公,跟東方蔚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不是東方蔚?可是,這不是東方蔚的別院嗎?

  「是這樣的,」朱敬祖盡力為她解惑,「東方蔚出門去混飯吃了,我暫住在這裡,所以你遇見的是我,也是我把南宮救回來的。明白了嗎?」

  沈莓點點頭,「知道了,謝謝你救了我和相公,朱公子。」

  呵呵呵——真是可愛的小姑娘!朱敬祖又被捧上雲霄,樂得不知今夕何夕。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到這邊來的第二個任務,回身端起一碗藥,「來,吃藥了,把這個喝下去你就會好很多了。」這是他從書房裡翻出來的、韓應天留下的藥方,張嬸煎的藥。

  「謝謝你,朱公子。」沈莓接過藥碗,喝盡藥汁。

  「呵呵呵,不必客氣。」有禮貌的小孩真討人喜歡!「對了,叫我朱大哥就行了。」

  「是,朱大哥。」沈莓乖乖地聽從,這個人救了相公,自然是大好人,「朱大哥也是相公的朋友嗎?」

  「當然!我、你相公、東方蔚,還有韓應天,被稱之為洛陽四公子,也是十幾年的好朋友。」

  「洛陽四公子?」沈莓歪起頭,好像聽說過這種說法……

  「你不會連洛陽四公子都不知道吧?南宮竟然沒跟你說?」朱敬祖大驚,「我來介紹一下好了。」於是,接下來幾個時辰就在他的不停的呱呱聲中度過。

  沈莓微笑著聽完,這位朱大哥真有趣,一直拚命捧自己、踩別人,可是其中卻不含一絲惡意,而且聽得出他們四人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如此這樣,你明白了吧?我們四人都是很偉大的人喲,尤其是我!」

  「是是,我知道了。」沈莓忍著笑,連連點頭,突然她斂盡歡容,「不知道相公怎麼樣了?朱大哥,相公什麼時候療傷完?我可不可以去看他?」

  「還早還早,他這次傷得不輕,起碼還要閉關兩三天才能出來。你也受著傷,自己躺著休息吧,先別管他了。」

  「不,我想去看看相公,我希望能守在他身邊、陪著他。」

  「有什麼好陪的?他又不能睜眼跟你說話,呆坐著多悶呀!」

  「不,我看著他就不會悶。而且,我也可以在旁邊練功呀。」

  「咦?你也會武功呀?」

  沈莓不是很好意思地低下頭,「只會一點點內功,相公教我的。相公說練武功也可以只練內功。」聽起來很敷衍哦!「練了多久了?」

  「嗯——」沈莓扳起手指頭,「一天、兩天、三天、四……」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是南宮在哄哄她的吧,「你要看就帶你去看看吧。」不見一下面她是不會放心的了。

  「謝謝朱大哥。」沈莓連忙下床。

  朱敬祖俯身拿起放藥碗的木盤,然後——嘩啦乒乓!朱敬祖愣了愣,呆呆地回頭。

  怎、怎、怎、怎麼回事?就算他拿藥盤時不小心帶起桌布、就算桌面還放著茶盤、就算茶盤被扯下來、就算沈莓在他身邊……也沒有那麼巧的吧?

  「沒關係、沒關係,」沈莓拍著裙上的茶渣,「我一向很倒霉,不關你的事。」

  啥?不關他的事?難道是她自己把茶盤吸過去的?

  * * *

  那兩個人到底還要對看多久?

  朱敬祖捧著飯碗搖頭嘆氣,因為南宮寒和沈莓又在他面前上演相看兩不厭的戲碼了。真是的,大前天沈莓去看南宮寒後就不肯再出來,硬陪著他在靜室裡悶了兩 天;而南宮甦醒後也不可憐一下他這個垂死無聊的好友,整天摟著沈莓左看右看;現在竟然還要在飯桌惹得他渾身起疙瘩,南宮何時也變得這麼黏黏膩膩了?

  成親的威力不可小覷!

  「相公,你傷還沒有完全好,多吃點菜。來。」

  「我沒事了,莓兒你才該吃一點,這次你受好多苦。來,再吃塊肉。」

  唉唉,他要吐了!沈莓還沒什麼,南宮那張寒冰臉溫柔如水的樣子可真是詭異得讓他寒毛直豎,「拜託兩位,甜言蜜語回房再說,先讓我填飽肚子吧。」

  沈莓紅了臉,她剛才只注意到相公,忘了朱大哥也是這裡。

  南宮寒沉下臉,「看不慣就別看,我們又沒請你。」算來他們夫妻還在新婚期耶,這個無聊的男人硬插進來幹什麼?

  「喂餵餵,怎麼這樣對我說話,我救了你耶!」朱敬祖覺得自己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

  南宮寒嗤之以鼻。

  「嗤什麼嗤?」朱敬祖忍無可忍,跳起來嚷嚷,「若不是我在蔚文院,若不是我到牆頭上吹簫,若不是我見到沈莓,若不是我找到你,若不是我替你療傷,若不是我扛你回來……」

  「瞎貓碰到死耗子。」南宮寒輕輕地打斷他。

  「你你你,翻臉不認人!哼,算了,你若甘當死耗子,我也下妨做一回瞎貓。」朱敬祖氣乎乎地坐下,討厭!他還期望南宮會有感恩之心呢。

  沈莓忍不住說話了:「相公,不要這樣,朱大哥的確救了我們。」

  「哪!沈莓都這樣說了!你還不承認?」朱敬祖大喜。

  「承認?」南宮寒眯起眼,「朱敬祖,我救過你幾百次了?要不要幫你數一下?你有沒有跟我說過一個謝字?」他要愜死了!像這個整天揣著金銀財寶滿街跑的笨瓜,哪一次遇難不是他仗義搭救的?他都大方地沒向他討人情,現在被他撞上這麼一次就妄圖以恩人自居?

  「呃,以前的事還提它幹嗎哩?哈、哈、吃飯吃飯!」朱敬祖傻笑著低頭扒白飯,不敢再痴心妄想。

  「來,莓兒,再吃一點。」南宮寒轉眼又是溫柔體貼地為妻子布菜。

  「好,相公你也吃。」沈莓看了一下朱敬祖,柔聲道:「朱大哥,你也多吃點兒。」

  「好好好……」還是沈莓有良心。

  「莓兒,對這種人說話不用這麼溫柔。」南宮寒又是冷冷一棍子打來。

  嗚……他是被欺負的可憐小孩!

  * * *

  飯後,南宮寒和朱敬祖到後院活動一下手腳,為了防止沈莓被無辜牽連,特意讓沈莓留在廳裡。

  沈莓坐在窗邊欣賞山中美景。突然從窗外跳進一人,避之不及,沈莓恰好被那人手中所拿的書卷打中頭。

  東方蔚沒想到窗後會有人,蹲在那個雙手按住頭頂的女子面前問道:「沒事吧?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這女子是誰呀?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倒霉坐在窗口。」沈莓點點頭,絲毫沒有怪罪人的意思。

  東方蔚驚訝地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確定這是她獨特的幽默感還是在說反話。

  「對了,請問你是?」沈莓有禮地問眼前這個俊逸非凡的美男子。

  有人回家要報名姓的嗎?

  「我是東方蔚。你是哪位?」東方蔚忍住笑。

  原來是這兒的主人,可是,主人回家會跳窗的嗎?沈莓趕緊行禮,「你好,我叫沈莓,是南宮寒的妻子。」

  這就是南宮的妻子,嗯,果然有些……特別,東方蔚笑咪咪地打量她。原本他被皇上召進宮去,前日接到消息說南宮與天魔尊決鬥受傷了,於是當天他就又「病發」,被護送回別院靜養。

  「南宮呢?」

  「和朱大哥在後院,我帶你去。」沈莓領著他往後面走。

  帶他去?這是他家耶!東方蔚卻不拒絕,隨著她走。南宮這個妻子真是有趣。嗯,他要好好觀察一下,這個俘擄了南宮的心的女子!

  唉,看這情形,南宮寒想好好跟妻子溫存一下,還有得熬!

第十章


  「莓兒!」南宮夫人張開手撲上來,抱住乖媳婦。

  「小姐!你回來啦!沒事了!太好了!」小蘭繞著她團團轉。

  南宮寒晾在一旁,一會兒之後覺得母親抱得夠久了,上前去把愛妻搶回自己懷裡。劫難後這些天,他要時時摟住妻於才覺得安心。

  南宮夫人不滿地瞪他:「喂,你已經霸佔莓兒這麼多天,也該讓讓娘親了吧!」

  南宮寒根本不理她,逕自理著妻子的鬢髮,「累不累?不如先回房休息一下吧。」扳過妻子看向娘親的臉,霸道地摟著她走人。在蔚文院有兩個大燈泡整天跟來跟去,回到家母親還想湊熱鬧。

  「死小子!老爺,你看兒子——」罵完兒子,南宮夫人轉回丈夫懷裡找安慰。

  南宮明德拍拍她,「好了,兒子媳婦平安回來了,你也該放心去睡一覺了,走吧。」也摟著妻子回房去補眠去了。

  * * *

  緊閉的室內,紅帳中交疊的人兒傳出陣陣讓人臉紅心跳的呻吟喘息,滿室春光無限……

  過後,沈莓疲倦地靠在相公懷裡,昏昏欲睡。

  「莓兒,對不起。」南宮寒凝重的聲音傳來,讓沈莓詫異地睜開眼。

  「對不起,我沒做到我許下諾言。」南宮寒捧起她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我讓你受傷、讓你受苦,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的錯。」

  「相公……」不是這樣的啊!她才是帶來霉運的人。

  「是我沒做好!」南宮寒誠摯地說,「莓兒,你不要再用什麼註定倒霉之類的話來安慰我,不要再當自己天生倒霉!沒有保護好你,就是我的錯!」

  沈莓愣愣地看著丈夫,他什麼錯都沒有,他一直都在盡力保護她,他根本不用這麼自責的!

  南宮寒莊重地、一字一句地再度起誓:「上天為證,我南宮寒立誓:終我一生,將竭盡全力,守護我的妻子,不讓她再受傷,不讓她再受苦!上天為證!」緩緩覆上最心愛的女子的紅唇,以吻緘誓!「我不會讓今次這類事重演!相信我,莓兒,再信我一次!」

  沈莓熱淚盈眶,緊緊抱住丈夫。這一次,相公的誓言她聽進去了,真的聽進去了。她明白了相公的認真和誠摯,終於知道了,相公即使拚了性命也會守護她!這 一次,她真的相信,相公真的不會讓她再受傷害。十八年來,她接受了自己的霉運,可是相公永遠不會!相公會將此當成自己的失職!

  相公……沈莓終於忍下住痛哭失聲,她何德何幸,能有這樣一個夫君!

  「相公,我相信,我相信你!」再次說出這句話,心境完全不同了。

  * * *

  「喲,少夫人還真回來了啊。」芙蓉路過花園,見到石亭中的沈莓,扭著腰走了過來。

  沈莓回頭,見是她又轉過頭去,低頭繼續看書,不是很想理她。芙蓉這人雖然長得漂亮,可是說話尖酸刻薄、自視清高。沈莓不想跟這種人計較,但也覺得自己沒有義務去聽她那些酸話。

  今天相公和公公在閉關療傷,小蘭到婆婆那兒練武去了,聽說她劍法練得不錯了呢。她自己閒著就到花園來走走,不想就遇到芙蓉。

  芙蓉見沈莓不理她,氣上心頭,礙於身份又不敢做得太過火。跺跺腳想走,卻見到鍾紫絹和楚虹自另一條小徑走來,連忙迎上去。三個女人嘰哩咕嚕一陣,共同向沈莓走來。

  「沈姊姊早啊!小妹二人聽說沈姊姊平安脫險了,過來探望探望。」鍾紫娟和楚虹揚起笑向沈莓打招呼。

  「多謝兩位妹妹關心了。」沈莓起身相迎,暗嘆好不容易得來的清靜又消失了。

  鍾紫娟和楚虹再客氣兩句,雙雙在沈莓對面坐下,看來是有意長談了。她們相視一眼,鍾紫娟先開了口:「沈姊姊此次歷劫,可苦了南宮大哥了呢,我們姊妹都看得很不忍心。其實男人嘛,都希望娶一個能讓自己無後顧之憂的賢內助。」

  到底想說什麼?沈莓不想她們漫無邊際地扯上幾個時辰那麼辛苦,「兩位有話請直講,拐來拐去沈莓聽不明白的。」

  也對,這女人那麼蠢,還是把話說明白一點,「好!沈姊姊果然爽快,其實我們姊妹都覺得你配不起南宮大哥。」楚虹乾脆捅破臉,「你的家世、才貌、人品,都讓南宮大哥蒙羞!」

  「我們原來還以南宮大哥娶了個賢內助,沒想到你一點都不能幫他。娶妻娶賢,南宮大哥最需要是能夠在事業上幫助他的人,可惜你做下到。」

  「我們就下同了,我們的家世和才貌都可以成為他的助力,我們甚至可以幫他當上武林盟主!」

  「沒錯,這次就是因為你,少主才沒當上武林盟主的。」

  「只要你肯退讓,我們就會幫南宮大哥順利當上武林盟主。」

  「你若真心為南宮大哥著想,怎麼忍心毀了他的大好前程呢?」

  這些人真不瞭解相公。沈莓淡淡地回答三人的步步緊逼,「如果相公想當武林盟主,不必你們幫也可以。何況他根本就不想當。」

  「你……好,先不說這個,其實你不僅對南宮大哥沒有幫助,你還給他帶來霉運!我們打聽過了,原來你還有個外號叫『黴小姐』,做什麼都倒霉。你看,你剛 剛嫁給南宮大哥,就讓南宮大哥失去當選武林盟主的機會,還招來天魔尊的復仇,又自己倒霉被抓走,連累南宮大哥冒險去救,因此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連命都沒 了!你再呆在南宮世家,遲早會害了南宮大哥!」

  「楚小姐說得對,少主以前從未敗過,也從沒受過那麼重的傷。你一來,少主就跟著倒了黴。你是個不祥的人,還想再傷害少主下去嗎?」

  鍾紫娟見沈莓的臉色變得蒼白,看來是有點心動了,就往上再加把火,「你仔細想想,你一直在帶給他霉運,不是嗎?南宮世家不嫌棄你,對你仁至義盡,你也該替南宮大哥想想呀!難道你不願意看到南宮大哥一生平平安安的?難道你不願意看到南宮大哥功成名就?」

  沈莓沉默了,她們說什麼再也聽不到,反反覆覆只想著:為他好,我該離開他嗎?我離開,他就會好嗎?

  * * *

  當天傍晚,小蘭跌跌撞撞地衝進南宮夫人房中,「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小姐不見了!小姐不見了!」

  南宮夫人悠閒地端著茶,「小蘭,你別老是毛毛躁躁的,好好一個人怎麼會不見了?到花園去找找。」

  「到處都找了!全都找遍了!真的是不見了!哪,還找到這封信。」

  南宮夫人一看信封,臉色終於凝重起來。片刻後,靜室中的南宮明德父子被十萬火急地叫出來。

  「不見了!怎麼可能?找清楚了沒有?」南宮明德跳起來。

  南宮寒的臉色煞白,「又出事了?有沒有查過各處?有無可疑的事物?」

  南宮夫人搖搖頭,遞給他一封信,「門房說少夫人是自己走出去的。」

  南宮寒展開信,微顫著手把它看完,眼睛霎時完全冰封了一般陰冷,臉色鐵青。

  「唉!」南宮明德和夫人無比同情地望著他。

  「兒子,你被拋棄了!」

  * * *

  熱鬧非凡的屋子,南宮寒獨自坐在一隅,冰冷的氣息斥退所有想來靠近的人。他對周圍的聲響動靜全然不在意,只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到此為止了!鍾小姐、楚小姐,南宮世家永遠不再歡迎你們!來人哪!送客!」

  「芙蓉,你膽大妄為、居心叵測、以下犯上,南宮世家已經容不下你了!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經小蘭指證,鍾紫娟、楚虹和芙蓉三人在上午曾經跟沈莓說過話,而且沈莓自那時候起臉色就不對勁、悶悶不樂。所以南宮夫人招來三人問話,果然查明了是這三人挑撥唆使她乖媳婦離家的。於是南宮夫人威風凜凜地對鍾、楚兩人下了逐客令,再將芙蓉趕出了南宮世家。

  好了,主持完公道的南宮夫人拍拍手,湊近兒子,「寒兒呀,解決了,快去把莓兒找回來呀!」

  南宮寒不看她,逕自走出廳門。南宮夫人望著他出去,嗯,等一下媳婦找回來了,一定要好好責備她一下!有委屈也不懂得來找娘,竟然自己跑出去。啊?咦?兒子往哪走?不會是急瘋了吧?

  「寒兒,那條路是回內院的呀!」

  南宮寒仍不回答,繼續前行。

  小蘭追上去,「少主,快去把夫人找回來吧。天都黑了,她一個人不知道能上哪兒去,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小姐真是的,要走也不帶她一起走,甚至連說也不跟她說一聲,太不夠義氣了!

  「對呀,寒兒,你還回房幹什麼?快去找莓兒呀。」

  「她要走便走,何必去找?」南宮寒沒有回頭,冷冷地說。

  啊?小蘭傻眼。

  南宮夫人嘆息,兒子又在鬧什麼彆扭!

  * * *

  月光從窗外射入,照著南宮寒冷清的身影,也照亮了房中的事物。

  就在昨夜,也是這樣的月光,也是這間屋子,他對心愛的妻子許下了最鄭重的承諾,然而今天……南宮寒一掌拍碎木桌!

  為什麼?他是那樣全心全意地愛著她,這一生再也不會如此對待另一個人了。她為什麼還不相信他的愛,還能夠走得這麼決絕?!他視為重於性命的妻子呵!他把一切捧在她面前,恨不得把整顆心都掏出來給了她!她卻就這樣走了?她怎麼捨得這樣就離開他?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相信?就算她是什麼天生倒霉,他也會保護她!老天爺降下的所有霉運,他會替她擔!為什麼她不相信?

  什麼叫不能再連累他?什麼叫為他好?難道她竟這樣不相信他的能力,這樣看輕他南宮寒?她根本就不相信他!他雙手捧上的一顆真心,她根本就不信!

  想到情深處,南宮寒揮手劈落房內的物體。算了,走了就走了,她能夠這麼瀟灑地走,他也不必再牽牽連連。可是——

  再對著破壞的桌椅狠狠補上一腳,南宮寒掉頭往外走。該死的!他就是放不開她!

  等著,找到了她,他要先掐死她,再……南宮寒突然頓住!遠處,月光下飛奔過來的人兒是……

  「相公!」沈莓衝進他的懷裡,抱緊他,「相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懷疑你的,不應該聽她們的話,不應該離開你的!對不起!對不起!」

  她是一路哭著離開南宮世家的,然後混混沌沌地,坐在路旁一直想,想的都是相公。初遇時的相公、冷漠的相公、微笑的相公、婚禮上的相公、纏綿時的相公、 教她練功的相公、溫柔地替她夾菜的相公……想著所有相公說過的話和為她所做一切,相公對天發誓、要守護她一生時的表情……她終於明白:她做錯了!她的不信 任對相公是種恥辱!她會重重地傷相公的心!於是,她拚命地飛奔回來,要告訴相公,她真的真的相信他了!

  「相公,我相信你!我是真的相信!」心慌於南宮寒不同尋常的冷硬,沈莓將他抱得更緊,淚流滿面,「我相信你會保護我、不讓我再受傷,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我,即使是上天也不能!我知道我做錯了,原諒我吧!」

  相公怎麼不說話?為什麼這麼冷硬地看著她?沈莓忐忑地望著相公沒有表情的臉,相公……相公不要她了嗎?下可挽回了嗎?她傷心得不停地掉淚。

  毫無預警地,南宮寒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擁緊她,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體內!

  「不許你再懷疑我!不許再離開我!你若敢再這麼對我,我就……我就……」挫敗地哼一聲,南宮寒低頭猛烈地吻住她,彷彿要吸出她的靈魂般的激烈!「不要……別再離開我……」

  「不會了,不會了!我發誓!」沈莓仰頭,熱切地回應。

  「寒兒!寒兒!」南宮夫人急衝沖地拎著一個包袱闖進來,「別慪氣了!快去找莓兒吧!娘已經幫你收拾好包袱了,快去吧!去……咦?」她在看到院子裡緊緊擁吻的兩人後愣住了。怎麼?怎麼這麼快?

  沈莓回頭,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我回來了。」

  * * *

  半年後——

  一輛馬車緩緩由南宮世家大門駛出。眾人一看便知是南宮少主夫妻了。因為體貼有了身孕的妻子,一向簡裝輕騎的南宮寒如今出門都陪妻子乘馬車。

  沈莓靠在丈夫懷裡,雀躍地說:「真想不到,義兄也要跟心愛的姑娘成親了,太好了!是不是?」他們正是要去蔚文院和一幫好友碰面的。

  南宮寒哼了一聲,對妻子和那個痞子朱敬祖結為異性兄妹一事仍極為不爽。

  「還有,不知道東方大哥好不好?上次見他,他好像有些煩惱。」

  「不用太關心他。」氣人,這幫傢伙佔去莓兒太多心神了!

  「對了,這次去還可以看到你另一個好友韓應天,是不是?東方大哥說他很俊美呢!」

  在他面前這樣稱讚別的男子,有沒搞錯?南宮寒的臉色更臭了。

  「當然,我家相公是最好的。誰都比不上!」沈莓很聰明地補上一句,讓相公的臉色陰轉晴。然後倫笑著偎進丈夫懷裡。唉,這個男人呀!

  * * *

  「莓——兒!見到你太高興了!近來好下好?來來來,義兄抱抱!」朱敬祖張開雙臂迎向沈莓,當然無一例外地被南宮寒一拳打飛。

  「義兄,我很好。」沈莓對這群男人的暴力行徑早見怪不怪了,「你好不好?聽說你的未婚妻也來了呢,在哪裡?我等不及想看看了。」能收服朱敬祖會是怎樣的女子?

  「別急,她等一下就出來了。莓兒啊,近來還有沒有倒霉事?快跟義兄說說。」朱敬祖最愛欣賞她不尋常的霉運。

  「沒有了!你一定不相信,這幾月我沒受過一次傷!也沒有用過療傷藥了!」比天塌下來還不可置信!沈莓甜蜜蜜地偎進丈夫懷裡,「都是相公在保護我!」

  「保護你是我應該做的事。」南宮寒微笑著擁住她。

  「拜託,這是你運氣轉佳好不好?關他什麼事?」朱敬祖很不屑地唾棄南宮寒居了老天爺的功。

  正在陶醉的南宮寒不悅地瞪他:「我們兩夫妻說話,你外人插什麼嘴?一邊去!」

  「什麼!搞清楚,她可是我義妹!什麼叫外……」朱敬祖正打算好好鬧一鬧他們,卻下小心瞥見自己的親親愛人竟然盯著俊美的韓應天看呆了眼,忙不迭哇哇叫著趕過去。

  終於得回清靜,南宮寒迅速在妻子唇邊偷了個香,「走吧,南宮夫人,去見見洛陽四公子其他三人的愛人吧。」

  「是,相公。」沈莓挽著相公的手往前走,微笑著,再也不認為自己是個「霉小姐」。

  照她說,她是全天下最幸運的女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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