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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潑辣娘子【洛陽四公子2】作者:若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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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超級無聊兼無賴的他拎著幾袋銀子晃到秦淮河散心,
沒想到淪為劫匪的目標,反正閒著無事,
偶爾當一下肉票也算是日行一善,而且,
嘻嘻,可以順帶親近那個凶巴巴的美麗女搶匪……
她承認,她是出了名的潑辣娘子,
脾氣火爆.蠻不講理.兇惡霸道.神鬼遠避……
但她可以對天發誓,她不打算做壞人的!
真的!她只不過想幫一把身陷情網的哥哥而已,天哪!
她搶光這個人的錢,綁架他,一日三餐揍他.扁他.踩他……
都是迫不得已的!真的!其實,她才是最慘的一個:
連人帶心賠了出去還不夠,下半輩子都……


楔子

    繁華的古都洛陽,人才輩出、各競風流。若論知名度,當首推洛陽四大世家的嫡傳子弟「洛陽四公子」也。他們分別是東方蔚、南宮寒、朱敬祖和韓應天。

    東方世家是歷史悠久書香門第,各代皆有人出仕做官,家訓森嚴,族內子弟無不知書達禮、恪守讀書人的本分。因此東方家一向得朝廷器重,與朝中大臣們的關係極好。這一代的繼承人東方蔚更是了下起,十二歲時參加科舉中舉,十五歲在金鑾殿上殿試中被皇帝御筆親點為當科狀元。據說其文采曠古絕今,人品可為當世楷模,長得又眉清目秀、風度翩翩,深得當今皇上和太后的喜愛,特賜他可隨時入宮覲見的權利,還准許他出入後宮,時常引發各位公主為引起他的注意力而大打出手。可惜人不能太完美,這位東方蔚公子自小體弱多病,須醫藥常備,還不時得到別院中靜養,因此不能當官為朝庭效命,只是偶爾被皇上召進宮聊聊天,順便指導一下太子的功課而已。

    南宮世家基本上是平平凡凡的百姓人家,特殊一點的是,他們家中人人會武。據粗略統計,近二百年來,出過八位武林盟主,十三名稱得上「絕世高手」的江湖俠客,在江湖中地位超然。南宮家的子弟出去闖江湖,從來不靠家族的力量,所作所為皆由自己負責。這一代的傑出人物南宮寒也是如此,他十六歲通過家族考核,出道以來還沒有落敗的記錄,最著名的一戰是在華山巔峰打敗了邪派第二局手——天魔尊。所以儘管整日寒著俊臉,凍得人不敢靠近,南宮寒仍然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英雄男兒,俠女浪女們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提到朱家,很多人便會撇嘴了,它的財富舉世聞名,其一毛不拔的吝嗇也是眾人皆知的。歷代來,朱家人用精明的理財手段和市儈刻薄的作風積累起滿山滿谷的財富,卻仍堅持「勤儉節約」的祖訓,一文錢也掰成兩半用,吝嗇得讓世人為之絕倒。但這一代的朱敬祖是個異類。誰都知道這位朱公子最喜歡花錢,惟一會做的事就是想辦法花錢(尤其是對漂亮的女孩子),簡直以散盡家財為己任。可想而知,被稱為散財金童的他有多麼受歡迎!笑咪咪的俊臉、一擲千金的氣派、有點「短路」的智商,吸引著一大票口水直流的人跟在後頭,伸出雙手等著接錢。朱父幾次為這個獨子差點氣爆血管,直懊惱當年為了省錢只養了一個孩子,到如今趕不得又留不得。

    韓家是鼎鼎大名的醫藥世家,連皇宮裡的御醫皆出自其門下。儘管歷代名醫輩出,但在這一輩,韓應天的光彩絕對可以蓋過前人。八歲時,韓應天隨父親過訪丞相府,一眼斷出相府老夫人久治不愈眼疾的病根,且開出的藥方用了兩個月便治好了老夫人的眼疾,名聲大震。隨後幾年不斷創造奇跡,十六歲時離家四方遊歷,醫術也愈見高明。但他性格怪異,除了醫術藥學外,對任何事絲毫沒有興趣。據說,他從小與一具人骨骷髏同眠,臥房裡還擺有各類肌肉筋骨內臟。身上常年帶著一股濃重的藥味,相貌俊美得不像凡人,白肌紅唇,黑眸中簡直像帶有妖氣,再加上他看人的目光似乎只把人當作一副由血肉構成的樣品,讓人不寒而栗。所以,除非逼不得已,沒人願意接近他,女孩子們更是對他避之不及。

    四大世家的公子各有特色,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因他們皆是洛陽人氏,故合稱為「洛陽四公子」。

    在某種機緣下,這些家風截然不同、個性相差十萬八千里、看起來應該老死不相往來的洛陽四公子,居然成了生死之交。

所以呢,也就產生了許多有趣的故事。這不,我們來看朱敬祖——


                            第一章

    金陵,秦淮河畔。

    秦淮是天下聞名的溫柔鄉。河兩岸遍佈著花街柳巷、河中則畫舫花船往來穿梭,處處鶯歌燕舞、嬌聲呢噥,瀰漫著紙醉金迷的奢華氣息,也吸引來大批的王公貴族和文人騷客。

    江南女子一般婀娜多姿、容貌端麗、溫柔似水,加上那一口軟聲噥語,簡直可以迷盡天下所有的男人,難怪人人都說江南自古出美女。可是——也有例外的,譬如柳月柔,一個名不符實的金陵女子。

    「啊——救命呀!哇!」熱鬧的街市中傳出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引得眾人紛紛看向出聲處。只見一個男人正在抱頭逃竄。

    那男人的呼救聲響徹雲霄:「救命啊!救……嗝——」一隻穿著繡鞋的小腳丫正面印上了男人的臉,把他所有的聲音踹了回去,也讓他乖乖躺平在地上。

    那隻小腳丫乘勢追擊,在男人身上肉多的幾個地方狠狠地蹬上好幾腳,才心滿意足地踩回地面。然後一根青蔥玉指伸出來:「不長眼的臭男人,竟敢佔你姑奶奶的便宜?想找死就明說,本姑娘會成全你!狗東西!」

    再次朝他腰側踢了兩腳,小腳丫的主人才舒服地拍拍手:心情舒暢地離開。「哼!算你運氣好,姑奶奶今天不想打人,便宜你了!下回記得帶著你的狗眼!」

    待小腳丫的主人走遠後,眾人才從四面圍向癱在地上的男人,憐憫地看著他鼻青目腫、嚴重扭曲變形的臉。

    「可憐喲!被打成這個樣子了,唉,真是慘喏!」

    「可不是,已經翻白眼了呢!阿彌陀佛!」

    「外地來的吧?竟然去惹柳家那個潑辣小姐。」

    「肯定是外地來啦,本地人哪會這麼不知死活?唉,剛來金陵,人生地不熟就敢上街吃女人的豆腐,撞在柳月柔手裡,被打也是活該啦!」

    「哎喲,別這麼說,人家到底很可憐哩!嘖嘖,鼻子也歪了。我說,這是這個月的第幾個了?」

    「已經是第三個了吧。」

    「是第四個了!上一個更慘呢,聽說肋骨也斷了兩根咧……」

    *****

    踩著輕快的腳步,柳月柔哼著小曲兒進了家門。

    柳家也算是金陵城的大戶人家之一,祖產不薄。即使這一代的柳博文和兒子柳仲詩是不事生產的書獃子,守著祖業和幾畝田產也夠他們充裕地過完一輩子了。柳博文娶了一妻一妾,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柳仲詩與小女兒柳月柔是已過世的正妻所生,大女兒柳水柔是二夫人范氏所生。柳水柔前年已經嫁予縣府公子為妻,柳月柔則街待字閨中(看樣子是嫁不出去了)。

    柳月柔一路哼著曲兒穿過花園,跨進自己閨房,一邊甩去外衣一邊扯開嗓子喊:「青青!青青!你這丫頭跑哪了?快給我端杯水!今天好熱啊。天哪,我快渴死了!」

    「月、月柔,你回來了?」背後傳來怯怯的招呼聲。

    柳月柔扇著風的手停住了,回頭看見柳家二夫人——范氏站在自己的身後。

    「二娘?怎麼過來了?有什麼事啊?」椰月柔利索地勾來一張凳子坐下,見二娘仍緊張地絞著手帕站著,抬頭示意她可以坐另一張凳子:「坐吧坐吧,有事坐下說!」真不知道她在怕什麼?她是長輩耶,有點長輩的威風好不好!

    「哦,好。」范氏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手端正地放在膝上。

    「說呀!找我什麼事?」等了半天不見她開口,柳月柔有些不耐煩了。她不要這麼怕好下好?好像她柳月柔會吃人似的。本來今天心情下錯,可瞧她畏畏縮縮的樣子就不暢快。

    范氏微微驚跳了一下,囁嚅半晌才又擠出話來:「月、月柔,聽說你、你又打人了?」

    「是啊!他該打嘛!二娘,你到底要說什麼?」柳月柔覺得耐心快用完了。

    「可是,打人、打人不好的。不應該隨、隨便打人……」范氏越說越小聲,甚至不敢看向柳月柔。她本來是已故柳夫人的陪嫁丫頭,後來生了女兒柳水柔才被柳老爺收為二房。夫人去世後,柳月柔的教養職責就落在她身上,可是她哪敢管夫人的女兒?而老爺一心研讀詩書,認為教養女兒是婦人之責,從不關心女兒的事,所以柳月柔才變得這麼野。她真是有於愧於九泉之下的夫人!今天聽說柳月柔又在外面打了人,所以硬著頭皮前來規勸。

    「知道了。隨便打人當然不好,我從來不這樣做的。」她打的都是該打的臭男人!柳月柔耐著性子再問一聲:「二娘,你到底有什麼事?」幹嗎放著正事不談,扯這些漫無邊際的話題?

    「呃?」范氏愣住,她剛才沒有說清楚嗎?

    呃什麼?柳月柔挑起眉等著她說下去。

    「呃……我是說打、打人不好……」范氏開始發抖。

    「我都說知道了。」她怎麼還不轉入正題?害怕就快緊把話說完好回去呀!

    「哦,啊,你知道了啊?那……那……」那麼她的規勸算成功了嗎?范氏躊躇著是不是要告辭了,可是柳月柔還盯著她看,讓她覺得應該再說點什麼。

    柳月柔歎了口氣,算了,等她想說的時候再說吧。「青青!茶怎麼還沒端來?我快渴死了!」這丫頭手腳越來越慢了。

    「哦,那我給你倒茶吧。」范氏趕緊站起要給柳月柔端茶水,她本來就是伺候夫人和小姐的丫鬟,這麼多年了還是覺得自己不配跟她們平起平坐。

    「不用不用,你坐著,坐著呀!」柳月柔叫住她,感覺自己的火氣又快上來了,長輩就要有長輩樣,起碼她現在是當家主母,有點氣勢行不行?老是把自己當下等人,怕三怕四。有什麼好伯的?好像她柳月柔是會吃人的凶神惡煞一樣。

    被柳月柔喝止,范氏無措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柳月柔翻了個白眼,實在受不了她了,「二娘,你還有話要說嗎?」等她自己開口恐怕要等到天黑。

    「沒、沒有了,沒什麼事了。那、那我先走了?」看到柳月柔不耐煩的樣子,范氏更加無措。怎麼辦?她好像又惹柳月柔生氣了。

    「好,二娘沒事了就回去吧,有事改天再來找我。」搞什麼?來了半天什麼事都沒說就要走了。柳月柔勉強壓住自己的暴躁脾氣,盡量和善地對待她。要是別人早就一拳揮過去了!她最受不了扭扭捏捏的人。

    二娘老是這樣,自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一輩子把自己擺在下等人的位子。她實在很難去尊重這種毫無主見的長輩。

    「青青!青青!你還在磨蹭什麼?」她需要一杯水來消氣,偏偏自己的丫頭還遲遲不出現。

    「來了來了。」一個丫頭隨聲托著茶盤出現,她走路姿勢很怪,總是先邁左腿,然後右腳劃了個圈跟上去,一看就知道是跛了一條腳的。

    青青將茶盤端上桌,「對不起,小姐。房裡沒有開水了,我到廚房去打水,所以來得慢了。」

    「白癡!打什麼開水啊?我都說我熱得快死掉了,你也不曉得給我弄點冷水!真是笨死了!」柳月柔氣惱地瞪著熱氣騰騰的茶水,「還不快給我倒涼了!」真是氣死她了!

    「是,是。」青青把茶水倒在茶碗裡,用兩個茶碗來回倒動,讓茶涼得快一些。看著小姐氣呼呼地掮扇子,她加快了手中的動作。小姐脾氣不好,可是她知道小姐是個好人。

    她小時候跌斷了腿,沒醫好就落了個終身殘廢;家裡窮,為了不讓她拖累家人就把她扔在路邊。她在街邊捱餓受凍地坐兩天,沒有人肯理會她這個殘廢,可是小姐把她撿回了柳家,她成了小姐的丫頭。雖然小姐一直對她大呼小叫的,但從不曾打過她餓過她。

    她的腿腳不靈活,做事拖三拉四,可是小姐從來都只是說她幾句,卻不會罰她,也沒打算不要她而換個靈活點的丫頭。

    那年夫人嫌她侍候不好小姐要趕她走,是小姐硬拉住她。她知道,小姐是個難得的好主子,小姐的恩情,她一輩子也報答不完。

    終於覺得茶可以飲了,青青把茶碗捧到小姐面前:「小姐,請用茶。」

    「嗯。」柳月柔接過茶碗,看見青青仍站著,揮揮手:「去一旁坐下,別老杵在我面前,擋著我的風了!」

    「是。」青青走至靠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舒展一下酸麻的腳。她就知道,小姐其實是個細心的好人!

    *****

    星月朗朗,涼風習習。

    難得今晚有風,鬼才會悶在不通風的繡樓,所以柳月柔甩著綢扇,乘著夜色在柳府內閒逛。

    路過大哥柳仲詩的書房,意外地沒有聽到他搖頭晃腦拖長聲音在吟詩。柳月柔覺得奇怪,便踅進他的院子,想看看那個書獃子是不是終於開竅了。

    柳父是一心撲在詩書中、不理家事的,生平最遺憾的是自己不能考中進士,最大的希望是兒子能夠青出於藍、出人頭地。受父親影響,柳仲詩也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蛀書蟲。但畢竟與柳月柔是同母所生,兄妹間的關係還算親密,所以柳月柔閒著的時候也會過去探望一下鑽在書堆裡的大哥,聽一聽大哥那套迂腐的聖賢說。

    「大哥,多日不見,無恙否?」懶得走正門,柳月柔從窗台翻進書房,擺好架勢準備接收古板大哥的禮儀教訓——「咦?沒有開罵?老哥,你竟然不罵我?」終於習慣她的行事風格了嗎?柳月柔驚喜地望向柳仲詩,卻見他呆坐在書桌旁,手捧著一卷書,兩眼無神地盯著前方。

    「喂?大哥?」柳月柔探身在他面前揮揮手,再抽走他手中的書,柳仲詩竟然仍是渾然不覺。

    「喂!失魂啦?」梆月柔猛一拍他的肩,讓他驚叫一聲跳起來。「唉,我輩熟讀聖賢書,自許君子,處世便當寵辱不驚,安定自若。小小驚嚇,何以失態至此?老哥,你這樣不行喔!」柳月柔朝他擺擺手指,聽多了他的那一套,多少學到一點。

    「月柔?你什麼時候來的?」柳仲詩搶回書卷,「快回房去!大家閨秀當是日落後不下繡樓,無人陪伴時不出院門。月柔,你這樣成何體統!」

    柳月柔聽而不聞,「大哥,你剛才在發什麼呆?有心事啊?」

    「去去去,少管閒事,有空多練習女紅。」柳仲詩不自在地轉過身。

    有問題哦!柳月柔賊兮兮地湊近他:「犯了相思病吧?有喜歡的人啦?是哪家的姑娘呀?」

    柳仲詩口齒不清地對她說:「你你你……你一個女兒家,怎麼可以談論兒女私情之事,這這……這成何體統!不許再胡說!你應該謹遵婦言……」

    「別管什麼婦言不婦言!」柳月柔不耐煩地打斷他,「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沒有跟人家說過話?有沒有摸過人家的小手?還是親過嘴了?」這書獃子有沒有開竅呀?

    「你、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對琴操姑娘向來敬重,以禮相待,你、你怎麼可以講得這樣不堪?太不知廉恥了!」柳仲詩氣得渾身發顫。

    呆子!柳月柔撇撇嘴,「你那個琴操姑娘是哪家的?姓什麼?住在哪兒?」這書獃子看中的會是什麼樣的人?

    柳仲詩愣住了:「你、你怎麼會知道琴操姑娘?誰告訴你的?」

    天!拜託他不要這麼蠢好不好!「你剛剛才說的。」柳月柔真不知道這麼笨的哥哥怎麼去獲取女孩子芳心,難怪還在這兒單相思。

    「我?我說的?」柳仲詩呆了會兒才發覺事情下妙了,「我沒有說!你聽錯了!快回房去!這麼晚不要留在外面!走走走!」不顧一切,慌張地推妹妹出門,砰的一聲關門落閂,然後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怎麼辦?被月柔知道了!天呀,怎麼辦?他一向循規蹈炬,這次竟控制不住自己。婚姻之事本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麼可以先有私情?可是……可是,琴操呀……柳仲詩又癡癡呆呆地想起那張絕美的嬌顏。

    「喂喂喂!你還沒告訴我呀!喂!」柳月柔在外面拍門板,不見有回應就繞到窗台,正要翻進去,卻見大哥又是一副呆呆的癡情模樣。算了!今晚放過他,反正她總會知道的!柳月柔笑得「狡猾狡猾」的。

    *****

    雅香院?

    柳月柔躲在街角,張大嘴瞪著那塊高掛的紅招牌,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她躲在暗處監視了大哥兩天,今天傍晚終於見到大哥出門了,興奮地一路跟過去,卻見大哥竟然進了這間秦淮河畔最豪華的妓院。

    妓院?她迂腐守禮的大哥耶!

    去!她這麼吃驚幹嗎!柳月柔合上嘴,站直身拍拍弄髒的衣袖。其實沒什麼好驚訝的,男人嘛!這個事實只證明了大哥還是個健康的男人。很正常的,不是嗎?

    正要打道回府,卻聽得雅香院中一陣喧鬧,接著兩排侍女魚貫走出門,簇擁著一個著紅色雲紗霓裳的女子。是誰呀?這麼大排場?

    這時有人大叫:「花魁出來嘍!花魁出來嘍!快去看看!這就是今年的花魁琴操姑娘!」

    琴操!花魁?柳月柔跑過去想看個清楚,卻被圍上去觀看的人潮擠得靠不了前。只隱約可見那位琴操姑娘雲鬢高簪,身材傲人,所過之處帶起一陣香風。在她身後跟著一群衣著華麗的貴公子,柳仲詩赫然在其中,他和幾個文人被排擠在外圍,臉上的笑仍是那麼癡癡呆呆的。

    柳月柔想擠近去看清楚一點,卻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她火大地踢開幾個倒霉的擋路鬼,衝上前時,只來得及看到花魁一行人上了一艘燈火通明的花船,緩緩駛離岸邊,留下圍觀的人群仍在陶醉。

    柳月柔蹙眉看著花船駛向河心。那個花魁就是老哥喜歡上的人?真是慘喲。第一次有了中意的女孩子,竟是高不可攀的花魁。她的裙下之臣這麼多,哪有空去理會她哥哥那個沒錢沒勢的書獃子?哎,改天還是勸大哥放棄好了。

    雅香花船上,柳仲詩如雕塑般呆立原地。半張著口,癡癡地望著台上彈琴的花魁琴操。

    多麼高雅美麗的女子呀!如天仙下凡般的美貌,溫柔可愛、知書達禮、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即使淪落風塵,那一身端莊優雅仍令人可望而不可及。自從上個月幾個朋友硬拉他去雅香院見過她一面後,他就無可救藥地迷醉在她絕倫的美艷裡。

    一個衣著暴露的妓女媚笑著靠在柳仲詩身上,「公子,我叫艷紅,公子貴姓呀?」柳仲詩渾然下覺。艷紅在他身上磨蹭了好久後仍得下到他的注意,終於一甩絲絹頓足離開。

    哼,又一個被琴操那個假惺惺的女人迷得魂不守舍的笨男人。瞧他那副蠢樣,眼睛放在頭頂上的琴操怎麼會看上他呢?那邊可多的是風流倜儻王孫公子!

    艷紅扭著腰走回欄杆處,又妒又慕地看著彈完琴後正與幾個貴公子談笑的琴操,無奈地歎了口氣。人比人,氣死人啊!旁邊卻跟著傳來連二接三的歎息聲,她回頭一看,卻是一幫雅香院的姊妹,個個都撈不到「生意」,只好一同站在這邊納涼。

    「哎,琴操有什麼好的?那些男人怎麼個個都巴在她在腳下?」一個胖妓女不平地開口,立即引起眾人的共鳴。

    「對呀!還不就是我們那一套,只不過人長得漂亮一點,就飛上天了!」

    「就是,整天假惺惺地扮高雅,其實還不是那個樣!男人就是犯賤!」

    「也別這麼說,人家手段是比咱們高明,起碼你就扮不來!她現在正得意,你們別老在背後說閒話,她耳朵靈著呢!上回香蓮罵了她一句,被她聽到了,立馬就讓嬤嬤摑了香蓮兩巴掌。」

    眾人聽了噤聲。艷紅小聲地嘟囔:「哼!你現在得意,等你過了氣,看我怎麼整你。」

    沉默良久,二個妓女愁眉苦臉的開口:「哎,我好幾天沒客人來了,再這樣下去遲早被媽媽打死。」

    「我也是呀!連那些不怎麼樣的貨色都跑去花大把錢聽琴操彈琴。哎!現在腰包裡一個子兒都沒有了。」

    「要是朱公子來光顧我就好了!那我就一輩子不愁吃穿了!」一名妓女突發奇想。

    「你?少開玩笑了!朱公子即使來也不會光顧你!他哪一次來不是只點花魁的?哎,說到這個,朱公子每年都會來秦淮玩的,今年怎麼還不來?」

    「你們是在說那個洛陽四公子之一的朱公子麼?」

    「除了他還有誰?朱家可算是天下首富了,朱公子每年都帶著大把銀子來秦淮。哎,朱公子出手大方得不得了,人又俊俏,陪過他的姊妹個個都撈足了!」

    「就是!朱公子拿錢當水使,任誰都能從他手裡敲出銀子來,人家都稱他為「散財金童」呢!」哎!眾妓女手托腮倚在欄杆上做白日夢——如果朱公子要自己陪,向他要什麼東西好呢……

    *****

    好夢成真!

    幾天後,金陵城各妓院花樓炸開了鍋:大消息啊!洛陽四公子之一的朱公子來金陵了!

    胭脂鋪的各式胭脂水粉被搶購一空,布店衣鋪的各色衣料供不應求,首飾店的老闆更是賺得眉開眼笑,整個秦淮煙花地陷入半瘋狂狀態。

    風塵女子們個個拚命打扮著自己,只求引得朱敬祖那個超級金龜婿注目。朱敬祖的行跡被到處傳說著,他去了哪裏、打賞了誰多少錢、送了誰什麼東西,每一個消息都帶給她們無比的驚歎和興奮。

    一片熙熙攘攘中,斯人獨憔悴——柳仲詩扶著柱子,悲苦地仰天長歎:「蒼天啊,舉世混濁,清者受污,天道不公。」

    天啊,朱敬祖那個紈褲子弟,竟然想玷污清雅無暇的琴操,,可恨蒼天無情,世人被阿堵物迷惑,甘願同流合污,琴操眼看就要被活活推入火炕!而他一介文弱書生,無力阻止……哦!柳仲詩痛苦地雙手抱頭,悲憤欲絕。

    「喂!老兄,吃飯了!吃完再傷心吧!」

    柳月柔打著飽嗝,拍拍他的背,連吃飯都要人三催四請的,他少爺的生活能力越來越低下了。自從聽到那個朱什麼東西的與他那個琴操姑娘見面的消息之後,他就維持這個死樣子快三天了。要不是他是自己惟一的哥哥,她早就一腳踢他到天竺去,省得礙眼。

    「不,琴操危在旦夕,我怎麼還吃得下飯?」柳仲詩傷心地別過頭去。雅香院前天放出消息:五月初五端午節的時候,琴操姑娘將在花船上舉行開苞競價,出價最高者可成為花魁琴操的人幕之賓。而朱敬祖三天前去雅香樓見過琴操,聽說一見面就被琴操迷住了,也打算參與此次的競價。以他的財富,琴操可以說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哦!可憐的琴操!一朵高貴嬌弱的傾城之花即將慘遭蹂躪……

    「什麼危在旦夕,別說的這麼難聽,青樓女子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她也是自願的。你還是先去吃飯吧,餓死了沒人可憐你!」柳月柔涼涼地剔著牙。

    琴操要舉行開苞競價的事她也聽說了,據說那個朱什麼的是最可能的得標者。但,這不關他柳仲詩的事,不是嗎?反正以柳家的財力,他是不可能得標的,早點死心也好,另外去找個合適一點的女孩子來喜歡。

    「不!琴操怎麼可能是自願的?她是那麼的高潔、出淤泥而不染,一定是雅香院鴇母逼迫她的!朱敬祖剛來金陵,琴操就舉行開苞競價,用心可想而知!」

    「當然可想而知啦!想從朱公子身上撈一把嘛!」柳月柔接口。其實她若是琴操也會這樣做,聽說朱敬祖錢多得當土灑,人又長得英俊,既然那琴操姑娘遲早要下海,不如選一個最肥的,說不定還可以套牢朱公子,從此脫離苦海。

    「對!就是這樣!鴇母貪圖錢財,於是和朱敬祖勾結,硬逼琴操下海!可恨琴操就這樣被犧牲了……可憐的琴操……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別人操縱……」

    什麼跟什麼呀!柳月柔不耐的煩了個白眼,吃飯就算了,她拿去餵野狗好了。

    柳仲詩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琴操呀,你麗質天生,淪為煙花女子已是蒼天無情,想不到現在竟然連清白都保不住……天啊!你何苦這樣殘酷地對待一個弱女子?琴操……我竟無能力救你……對不起……」


                   第二章

    啊!金陵域的百姓還是這麼的可愛!朱敬祖笑咪咪地看著湧至他面前的人潮,很滿意眾人對他來臨的捧場。

    這陣子被老爹追得厲害,洛陽是呆不下去了,他只好委屈自己南下到金陵來找一找漂亮妹妹。當然,臨走時沒忘記從朱家錢莊偷渡幾個小錢出來,不然怎麼在秦淮河畔玩得開呢?

    拋了一錠銀子給欣喜若狂的店小二,朱敬祖走出客棧,立即有一堆人圍上來,個個眼珠子緊盯著他的錢袋。

    「朱公子,你來啦!」

    「廢話!朱公子這不久在這裡了!」

    「朱公子買東西是為了琴操姑娘?鄙店剛好進了一批貨,裡頭有……」

    「朱公子,我們店裡有幾款從西域來的寶石項鏈,美麗非凡……」

    「朱公子,我們絲綢莊的衣料……」

    「朱公子……」

    哎,這樣才熱鬧嘛!朱敬祖聽著周圍這些熟悉的說辭,笑得愈發和善。前些日子實在無聊得緊,無聊到跑到東方的蔚文院裡去找樂子。幸好遇到了南宮那個好玩又常常倒霉的小妻子,才稍稍解了點悶,可是才幾天南宮就把妻子藏回南宮世家,不讓他們玩了。沒辦法,他和東方只好再各自去找別的事做。於是,東方又混進皇宮去騙吃騙暍,他則跑到秦淮河來給漂亮妹妹們發點零用錢,順便促進地方經濟的繁榮。

    自己開心,當然也不能讓別人大失望,於是各個店舖的老闆全都如願以償、歡天喜地。關於「散財金童」朱公子花錢如流水、愚笨易騙的事例又多了一項。

    打發走眾人,朱敬祖來到秦淮河邊,望了望河心那艘裝飾華麗的花船。花魁開苞競價?唔,去看看也好。那個花魁前些天去看過了,果然是人間絕色,而且對他要錢的手段也比其他人高明一點、曲折一點,這讓他對她起了些興趣。再說,這場競價擺明是衝著他來的,他不去豈不是讓人家很失望?

    哎,誰讓他是個那麼善良的人呢?

    正待到渡口找船搭上雅香花船,岸邊蘆葦叢中馬上出現一艘小渡船,搖搖晃—駛到他面前,一個低啞的聲音向他招呼:「客倌,要搭船麼?小的可以送您過去。」。

    拜託!不要做得這麼明顯好不好?這個偏僻的地方根本不該有渡船徘徊的,而且他也沒表現出要搭船的樣子。他們應該到渡口等他,不然起碼也應該慢慢地從他身邊駛過去,讓他自己來招呼住他們啊。哎,朱敬祖看著船上兩個戴著斗笠的瘦削人影,忍不住歎息,這兩個人辛辛苦苦跟了他一個下午,剛出場時就露出破綻,這麼笨就不要來做搶匪。害的他一個人要努力的表演,特意一個人來到這麼閉塞的地方。

    他上了小船,看見那兩人很明顯地鬆了口氣。「我要去雅香花船。」

    「是,客倌坐好。」他一上船,划船的小個子立即搖動小船,往河心劃去。看得出他的控船技術很不好,把船駛得歪歪扭扭,還不時在原地打個轉。看得朱敬祖心中又是一陣歎息,這麼笨的搶匪一定收穫不好,可憐喲!

    記得他小時候,也常有人來邀請他玩劫匪與肉票的遊戲,可是自從他那個不懂生活情趣的老爹給他請了幾個高明的保鏢之後,打他主意的劫匪就越來越少。其實,被搶劫的好處挺多的,例如可以增長見識、可以遊玩名山、可以散心解悶、還可以藉機認識見義勇為的英雄好漢(南宮寒就是這樣勾搭上的)!所以他不辭辛勞地整揣著沉重的銀子向江湖人宣告:來吧!我帶著很多錢,來找我吧!就是為了重溫童年的舊夢。

    可惜世間知音人太少,現在終於來了兩個,卻是這麼笨的,看來難有精彩的故事發生了。不過,聊勝於無啦。

    小個子船夫努力地划著。划呀划、划呀划,好不容易小船終於駛到一處隱蔽的河岸,船夫停下手吁了一口大氣。同時,一直躲在船艙裡的另一個較高的人緩緩未了出來。

    朱敬祖睜開打瞌睡的眼,提起精神安分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喂!你幹嗎存這裏停下來?我要去雅香花船呀!快划快划!」

    「哼,我們不是船夫啦!你被綁架了!還看不出來嗎?笨蛋!」划船的小個子向他叉起腰叫囂。還以為這個人老是揣著大把錢到處跑,一定是被搶得很習慣了,沒想到他還是這麼沒戒心,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罵我笨蛋?你們才是蠢到極點的傻蛋呢!」朱敬祖不服氣地罵回去,這兩個白癡,要不是他好心給他們機會,他們哪能做成生意?不知感恩也罷了,還罵人?

    「你罵誰傻蛋?」氣死她了!這麼蠢的人也敢罵別人?

    「喂,等一下!吵不贏我就想打啊?好,要打也行啊,先向我認輸,承認你吵輸了,然後我們再來打!」要比就得一項一項來,別以為她是女孩子他就會讓著她!

    「哈!我吵輸了?少說笑了!我是不屑再跟你這個蠢蛋說話!既然你這麼不知死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儘管放馬過來!」跟東方磨了十幾年的嘴皮子,還怕這個小丫頭片子不成?

    「聽好了!」她擺好茶壺架勢,「阿里索格答吧骨鬼末合通古……」

    「啥?」朱敬祖傻眼。

    她越說越起勁。嘿嘿嘿!這是她從街坊阿嬸阿娘們吵架裡學來的,裡頭的意思她也不是很明白,保證他更不明白。

    朱敬祖回過神來,也張口大叫:「%*¥*¥#¥% ……」聽不懂吧?他也不懂!(這兩個人到底幾歲了?)

    他們、他們在幹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高個子船夫愣在當場,一時不知今
夕何夕。

    「你們等一下……等等……停下來,」他試圖阻止怪叫的兩個人,「別吵…
…別吵了!都閉嘴!」

    吵鬧的兩個人停了下來,詫異地望著高個子,他吼叫的嗓音比他們還大耶!
難怪古人云:人不可貌相……

    高個子清清喉,「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我們該說正事了。」

    「好吧,你們開始說吧。」朱敬祖蹲回船板上,真是的,世界上哪裏還找得到像他這麼有雅量的人?

    「事實上,我們不是船夫,假扮船夫只是為了綁架你。所以,你現在是我們的俘虜!」

    「哦。」朱敬祖無所謂的點頭。

    「喂!你這是什麼態度?敢輕視我們?」小個子看朱敬祖懶洋洋的模樣很不順眼。

    還挑?他已經很配合了耶!她還敢挑剔?朱敬祖瞪她一眼,開始覺得這個游戲不好玩了。起先他看有人想打自己的主意,第一反應就是他們要劫財,反正天色還早,就抽空給他們發點銀子好了。誰知道他們的目的竟是要他一個晚上無聊地蹲在這個地方,他才不幹哩!,

    還瞪她?小個子掄起拳頭就想砸下去,高個子拉住她:「別打別打,君子動口不動手,不要打人。」

    小個子翻了個白眼,不想和這個白癡講道理,「大哥,你划船去雅香花船吧,我在這裏看著這個傻瓜。快走吧,競價快開始了。」

    「我、我不打算去參加競價呀。」高個子黯然低頭,「我沒什麼錢,根本沒希望競贏那些王孫公子。」

    「啥?你根本不去競價還來綁這個傻瓜?吃飽了沒事幹呀?反正你的琴操都要被別人競走的,你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小個子跳起來,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高個子還顯得理直氣壯:「怎麼沒意義?琴操即將陷入豺狼之手,我綁定最大的豺狼不就是幫了琴操嗎?朱敬祖不去,琴操的危險就少一分!我盡了我的綿薄之力為琴操做一點事,已經完成了我的心願。哎,我知道,做出此等綁架之事實在枉為讀書人,但是為了琴操,我甘願墜入阿鼻地獄、萬死不辭!只是連累小妹你了,大哥對不住你。今後我將遁入空門,為我們今晚的所作所為贖罪。」說完他神聖地雙手合什。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小個子渾身顫抖,忍無可忍地出手,一拳揍倒自己的大哥,然後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腳不去踹上他。

    真……他媽的!今天大哥嚴肅地說要去綁架朱敬祖,不讓他去參加競價。綁走勁敵好讓自己競價成功,她很高興大哥願意做這種不符斯文的事情,雖然覺得他的計劃很遜,可是為了鼓勵終於積極起來的書獃子,她義不容辭地參與了這個綁人計劃。可是……可是呆子就是呆子,不可能突然聰明起來的,連她也跟著做了一回傻瓜。

    哎,可憐喲。朱敬祖同情地看著抱肚在地上打滾的高個子,人要蠢成這個樣子也很不容易呀,這人也可算是稀世珍寶了。

    「喂!你們兄妹討論完了沒有?知道綁錯了我就快點放我走啊!」這對烏龍兄妹很好玩,但他還是不想整晚呆在這裏。

    「什麼叫綁錯了你?我是不會做錯事的!」小個子拉不下臉來承認錯誤,決定將錯誤進行到底。「聽著,朱敬祖,你要是想活命,就把身上所有錢都交出來!快拿出來!」

    「咦?你們不是不要錢的嗎?」

    「我改變主意不行啊?少囉嗦,快拿出來!唔,還是你想捱一頓打之後再拿出來?」小手握緊拳,威脅地伸到他鼻端前。

    「小、小妹,綁人已是國法不容,再劫人錢物更是罪加一等,千萬不要這麼做啊!」高個個子爬起來,拉住小個子的手。

    「白癡!放手!別攔著我!」妹妹想甩開礙事的大哥。

    「不!小妹,你不可以做錯事!」大哥死死拖住正走向罪惡深淵的妹妹。

    朱敬祖饒有興致地觀看兄妹倆的拉扯戰,並從懷裡摸出一包葵花子嗑起來。

    突然,他手中的瓜子掉了下去,灑了一地,而臉上閒適的笑容也凝住了——

    兄妹拉扯閭,小個子妹妹的斗笠掉了下來,初升的星月下,一張美麗的臉龐呈現在朱敬祖面前……

    啊……啊……他的心跳停止了!一時間天旋地轉、天崩地裂、天翻地覆、天昏地暗、天經地義、天誅地滅……管它天什麼地什麼,總之就是——天啊!地啊!他「煞」到她了!

    朱敬祖半張著口癡癡地凝視著漂亮妹妹,很清楚地知道:他對她,一見鍾情了!

    暫時變成癡呆兒的他當然不會注意到兄妹之戰最終以妹妹的一記無影腳取勝而結束,也不會注意到妹妹大方地上前扒開他的衣服、搜刮走他所有的財物,更聽不見妹妹提起大哥的衣領將他丟上小船後叉腰大罵「白癡!趕快去把你的琴操競回來!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到,乾脆去買一塊豆腐撞死算了,不要回來見我!」
……

    他什麼也意識不到,什麼也無法去想,只能癡癡地、呆呆地望著心上人忽遠忽近的臉龐。多麼美麗!多麼可愛!多麼有生氣!簡直是上天的傑作!啊!天地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她,面對面、眼對眼,近在咫尺,近……咦?

    朱敬祖突然發現漂亮妹妹竟然真的正蹲在他面前,與他大眼瞪小眼。咦?咦?他們現在怎麼在河堤上,那大哥和小船怎麼不見了?奇怪,他才恍惚了一下下,形勢就完全改變了?

    他被嚇傻了吧?漂亮妹妹心中難得地產生了一絲絲愧疚,雖然他本來就很傻了,但把他嚇成完完全全的傻子也確實過分了一點。

    「好了好了,現在沒事了,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你回去吧,回去舒服地洗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一覺,明天早上就會恢復正常的了。」她安撫地拍拍他的頭頂,反正他也沒錢了,不會再到競價場上去阻礙大哥,就讓他回去好了。

    沒注意到他重新呆滯起來的眼神,漂亮妹妹說完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啊,辛苦了一天,好累喲!回去睡覺好了。她輕快地邁步往家裡走去,嗯?怎麼後面還有腳步聲?回頭一看,那個傻子竟然跟在她後面。

    「喂,你跟著我幹嗎?想報仇啊?」她擺好出腳的應戰架勢,但,他只是站著癡癡地搖搖頭。她再想了想,終於明白了:「哦!你是因為口袋裡沒有一個銅子,回不了客棧是下是?喏,這些錢給你,你沿著這邊走,下一個岔路向左轉再走一里路就是你住的客棧了,明白了嗎?好了,沒事了就走吧!後會無期!」

    愉快地轉身繼續前行,但……她生氣地又回頭:「怎麼還跟著我?真的想討打?我警告你,不許再跟著我,否則別怪我的拳頭太硬!」

    哼一聲昂首繼續走自己的路,但是……「你跟著我到底想要幹什麼?」柳月柔回頭暴喝,並順勢賞他一記右勾拳。她早就警告過他,不能說話不算數的。

    好痛!即使朱敬祖深深地迷醉在初來的愛情之中,也被她打回神志了。「美女,你怎麼隨便打我?」

    美女?他果然被嚇傻了。先不管這個,維護自己的聲譽要緊:「誰隨便打人了?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跟著我,否則我就揍你,剛才我只不過實現我的諾言而已,才不是隨便打的呢!」

    「這樣啊,好像也有道理。」朱敬祖點頭。

    「你明白了嗎?很好。」她滿意地轉身回家。但——「你你你,還敢跟來?」

    「可是,我不是被你綁架了嗎?當然要跟著你啊。」

    「你剛才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啊?我已經說過我放了你,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嗎?」他可還不想離開心上人呢,「真的要放我嗎?一般來說,被劫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報官。我若馬上去官府,然後帶官兵去雅香花船的話,那你大哥就……」美女考慮事情很不周全喲,幸好遇到善良的他。

    「呃,這個……」她一驚,對哦,她怎麼沒有想到?「好吧,我暫時不放你了。明天再放……咦,不對,明天放了你的話,你還是會報官,那……」她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喂!姓朱的,如果你明天報官的話,官府也可以從你那一筆錢查到我大哥的,是不是?」

    「是的。」朱敬祖讚許地點頭,他看中的美女果然不笨,「我那些銀票都是朱家錢莊的,一查就知道。」

    「啊?這樣的話,」她覺得事情很嚴重了,「那我豈不是害了大哥?怎麼辦?」

    「別擔心,我不會去報官的。我們朱家沒什麼了下起,就是錢多,我朱敬祖又一向寬大為懷,不會為了那一點小錢跟你過不去的。」朱敬祖連忙安慰佳人。

    「真的?」她不是很相信。

    「當然是真的!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我如果要去報官的話,剛才就不會提醒你了。」朱敬祖不滿心上人對自己的不信任,「因為我是無比善且的人,心胸寬大、慈悲為懷,喜歡恩將仇報,不,是仇將恩報、以德報怨……」

    「停!停!停!」她喝住他,「為什麼不報官?別再說那些鬼話,給我一個比較真實的理由。」

    朱敬祖撇撇嘴:「好吧,事實上是因為你哥哥對琴操姑娘的深情讓我太感動了,所以我決定成全他們。」哎,女孩子總是願意聽假話。

    「這樣啊?」聽起來這個人和她大哥一樣的白癡!她斜眼瞥著他,「你能夠這麼想真難為你了。好吧,既然你不報官,那就沒事了。我要走了,後會無期!」

    「等一等,」他拉住欲走的她,「我不能回客棧的!你想想,全金陵的人都知道我今晚要去雅香花樓,如果我今晚出現在客棧的話,大家都知道我說話不算話了,我豈下是很沒面子?」

    她挑挑眉:「那關我什麼事?」

    「喂,你不能這樣的喔!我那麼好心地幫了你們,你怎麼一點忙都不肯幫回我?」

    「你哪有幫我們?」

    「怎麼沒有?我給了你們那麼多錢,好讓你大哥去競價,省得你大哥跑去當和尚。這麼大的恩德你想翻臉不認?」朱敬祖據理力爭。

    她火大地反駁:「笨蛋!那些錢是我們自己搶的!才不是你給的,你別想顛倒是非!」

    「你不講理!不管了!總之你一定要幫我,不然我就報官!」他愛上的女子竟然這麼「番」,真是不幸。

    她忍住氣:「你要我怎麼幫你?」

    「多綁架我幾天,等大家忘記了這件事後我再出現,就沒人笑我了。」理由雖然很牽強,但是不管它,能留在心上人身邊就好,然後再想辦法日久生情。

    真是白癡!為何她身邊出現的都是這類思考方式異於常人的蠢蛋?她忍不住再賞他一記左勾拳,才帶頭往前走:「好吧,你被我綁架了,跟我走!」

    ················

    「請問,這是你家嗎?」朱公子謙虛地問。

    「對。」除了帶他回家還有哪裹放得下他這麼大的人。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鑽狗洞?」朱公子繼續虛心請教。

    「白癡!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的存在。」害得她也要跟著鑽狗洞。

    「哦,那麼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的存在?」他又沒做壞事。

    「哪有綁匪會告訴別人肉票窩髒的所在?你有沒有腦子?」他到底幾歲了?連這點常識都沒有!虧他長得人模人樣,枉費上天給了他一副好相貌。

    「喔。」真糟糕的脾氣。哎,心愛的姑娘雖然有些不符合他的理想,但愛上也沒辦法,他認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柳月柔。」

    「一點都不適合你……哦!」重重的手刀劈在他後背,阻住了他輕率的評論。「嗚……我說的是事實啊!」他還想悍衛真理。

    「我沒說不是!但是我聽了不爽也是事實!」她甩甩手,這傢伙的身體好像還挺結實的,她的手竟然被震得有些麻,下次用腳好了。

    朱敬祖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麼?

    「喏,這就是你要住的地方了。」柳月柔踢開一扇木門,指著裡頭如此說:「食物我會送過來,水你自己打,那邊有口井。天氣熱,也就用不著被子了,就這樣,時候不早,先去睡覺吧。晚安!」

    「請稍等,」朱敬祖拉住她,小心地問:「這個地方,好像,是柴房吧?」而且是倒塌了一半的、漏水的、已經廢棄的柴房。

    「對呀!連這個你也看不出來?」就說他蠢嘛。

    「你不覺得,這樣子稍微、有點委屈了我嗎?」

    「不覺得!綁匪通常不會對肉票太好的,我不能例外。別拉著我,我好困!」她打著呵欠走了。

    就這樣,朱公子的肉票生涯拉開了序幕——


              第三章

    「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去!」早上起身,柳月柔梳洗完下樓,剛要坐下來吃早膳,就被窗口冒出的人頭嚇了一大跳。他竟然敢跑出來,還找得到她的繡樓?幸好這時候沒別人在場,不然扁死他也無法挽回了。

    「好餓!」朱敬祖聽而不聞,逕自爬過窗台,循著誘人的香氣一路巴到桌前,抓過兩個小籠包塞入大嘴,即使被她用筷子敲得哀哀叫也不肯放棄口中的美食。

    敲了一陣,柳月柔手酸地停下動作,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餓死鬼投胎般的吃相。有這麼餓嗎?「喂,你不用這麼急的,我不是說過我會送食物過去的嗎?你幹嗎自己出來找吃的?」

    朱敬祖把桌上能吃的都掃下肚之後才捨得開口:「我若是傻呆在那裡等你送吃的,遲早會餓死!何況你說不定已經忘記這回事了,等你想起來,我都變成僵屍了。」

    如果要問朱敬祖有哪一樣繼承了朱家的光榮傳統,只有這個了:對吃飯的執著。認識他的人都知道,失公子是最捱不得餓的,一旦沒有飯吃,就會性格大變。朱家人對食物也不挑,有得吃就行。「天大地大,吃飯最大!」是朱家的祖訓之一。

    「我哪裹忘了?你不要污辱我!」柳月柔又敲了他一筷子,雖然她剛才的確沒想到他,但是等一下她就會想起來的,才不像他說的那麼健忘呢。低頭看見自己的早餐被他吃得一乾二淨,又抬手再敲他一下,「混蛋,我都還沒吃呢!」

    「再叫人拿一些來吧,不吃早餐對身體不好的!多拿一點,我也還沒吃飽。」

    「你是豬呀!這麼能吃!我拿得太多別人會起疑心的!」

    「放心,你這麼凶,沒人敢說你的閒話的。哎喲!」過分誠實的話必然引來憤怒的拳頭。

    「你哎什麼哎?叫這麼大聲別人會聽見的啦!」她又狠狠抽他兩下想讓他的嘴,卻換來更響亮的慘呼,「我告訴你,若是你讓別人知道了你的存在,我就把你剁碎了餵狗!」雖然她不是什麼淑女,但在家裡私藏男人也還是很驚天動地的大事,若是老爹知道了,肯定趕她出家門。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她會先剁了他再走!

    「知道了,不過我覺得你的聲音比我還大耶!如果引來別人也是你的錯,不信你問問她。」朱公子竟還有膽跟她講理,並且找了個臨時證人。

    柳月柔順著他的手指瞧去,驚喘一聲跳起來——青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瞪大眼睛看著他們!「青青……你什麼時候來的!」慘了!

    「你罵我的時候她就來了。」好心的朱敬祖替無法動彈的小丫頭回答,「小姑娘,你可要憑良心說話,她的聲音比我的大,對不對?」

    「對你的頭!」一記鐵拳將朱敬祖的頭捶得趴在桌上,她回頭擠出難得的笑容,「青青,你沒有看見他,對不對?」

    「啊?」青青不解地看著走過來的小姐,不明白地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說,」知道她比常人遲鈍一些,柳月柔耐著性子解釋:「你現在沒有睡醒,容易產生幻覺,所以呢,你看見的他其實不存在,就當你從來沒有看到他,知不知道?因此呢,我們這裹沒有男人,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我和你,是不是?好了,現在你明白沒有?」

    「啊?」小姐越說她越糊塗。

    「你家小姐是要你裝作沒看見我,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對別人說。」朱敬祖端著被打歪的腦袋作註解,照她那樣的說法,他要是那個小丫頭也聽不明白的。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她的丫頭太笨了,說得淺顯一點的確比較好。

    「哦……」青青遲疑地來回看著他和小姐,她能不能問問小姐,這男人究竟是誰?

    「好了,明白了就別問那麼多,去廚房再給我拿一份早點過來。別人問起就說我把原來那份摔了,明白沒有?」青青做事向來一板一眼的,如果不交代清楚就不懂得應變。

    「拿多一點哦,還有我比較喜歡吃鹹肉包,最好再加一點醬菜,粥裡要放點鹽巴,還有……哇!」朱敬祖被柳月柔一腳踹下凳子,無法繼續點餐。

    「你這個混蛋,竟然讓青青發現了,存心跟我作對是不是?」柳月柔追上去多踩兩腳。

    「等等,關於這個問題我們還需要再討論,究竟是我洩露行跡?還是你自己的聲音引來青青的?依我看,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他真是不怕死!

    「還敢跟我爭?」柳月柔撲上去再一陣拳打腳踢。

    「哎喲!哎喲!」朱敬祖扭動身體讓她的拳腳落在合適的地方,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真是舒服。月柔的精力充沛,他未來的日子不會太無聊了。

    哎,原來朱公子有被虐待狂。

    *****

    是夜,柳月柔無力地靠在椅背,「喂,你該回柴房去了。」

    「天色還早呢,月柔,我再給你說個故事吧。從前……」

    「月柔不是你叫的!」

    「別介意這些小節了,認真聽故事吧。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

    柳月柔呻吟一聲,倒回椅背。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以她的壞脾氣和暴力習慣,任何人都該對她退避三舍的,他卻甘願當她的沙包。一整天硬黏在她身邊,打不怕、罵不走,氣得她今天的運動量超過平常的一個月。結果呢,打人的腰酸背痛,被打的他卻像只打不死的蟑螂,眨眼間又巴回她身邊。柳月柔甩甩幾乎腫起來的手,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他真的有病!

    青青靠牆坐在她平常坐的那張凳子上,目光仍然呆滯。一整天那個男人和小姐的行為看得她眼花繚亂,小姐動不動就打罵不休,讓她飽受驚嚇。儘管她心裡充滿迷惑,可是因為小姐不讓她問,她也就乖乖地不問了,只照著小姐的話去做。

    朱敬祖講完了精彩的故事,卻沒有得到期待中的掌聲,有點委屈地看向柳月柔。不過,見她已經疲倦地打瞌睡,也就大方地原諒她了。「月柔,你累了嗎?」

    廢話!練了一天拳腳能不累嗎?可惜她已經沒力氣罵出來了,「講完了?那就回去睡覺吧。別吵我了。」

    「月柔,你的聲音怎麼這麼虛弱,不舒服嗎?來,我看看。」朱敬祖體貼地探向她的額,報償卻是迎面一拳。「月柔,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柳月柔揍完人後再癱回椅子,最後一絲力氣也用完了。「我怎麼不可能這樣對你,你再毛手毛腳,我就打斷……啊呵……打斷你的骨頭、剝了你的皮、拿去餵狗……呼……呼……」話未完已經睡著了。

    呵呵,他的月柔真是好可愛!

    青青瞪大了眼,震驚地看著朱敬祖抱起她的小姐,緩步走上繡樓。「等、等等,你不能上去。」她一拐一瘸地追上去。等她追至樓上,朱敬祖已經把柳月柔安放在睡床上,替她蓋好薄被了。

    「青青,備用的被褥放在哪裏?」朱敬祖到四周轉了一圈後問道。

    「那個櫥子裡……你要幹什麼?」她呆立著看朱敬祖忙來忙去,只見他在小姐睡房的隔壁間架了一張床板,然後從衣櫥中拿出被褥攤在上面,再找來枕頭,往床上一躺,「青青,出去的時候麻煩你順便熄燈,晚安。」

    「啊?哦……」青青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是仍然很習慣地照著別人的命令去做。如此這般,朱公子正式登堂入室,追美計劃進展順利!

    *****

    「啊!」驚天動地的叫聲響徹繡樓,柳月柔渾身發顫地捶醒朱敬祖,掐著他的脖子質問:「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昨晚竟然睡在這裏?!」

    「噓噓,月柔,你別那麼大聲,會把別人引來的。」朱敬祖搗著耳朵小聲地提醒她。

    「噓你個頭!登徒子!我要掐死你!」她狠命地用力掐。

    朱敬祖努力在她的魔掌下呼吸,仍然可以擠出一串話:「啊啊,饒命啊!等一下,先聽我說說理由好不好?不要這麼急著動手嘛,怎麼能還沒有審問完就處決我呢?照著規矩來呀!」

    「你還有理由?」

    「當然有!聽我一一道來:首先,那間小柴房空無一物,也不能遮風擋雨,身體虛弱的我怎麼能在那裏生存呢?萬一我死在那裏,處理屍體也是一件難題,是不是?其次,後院雖然人煙稀少,可是總有人會去逛逛,我一不小心打個盹兒就很可能被人撞見,到時候事情敗露,你也很慘的:再次,你每天送食物去很辛苦又容易引人起疑心,而我到這邊來吃飯也很容易被人看見,太不安全了。但是如果我躲在你的繡樓裡,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一來無性命之憂;二來不易被人發現;三來我還可以陪你解解悶;四來……嗚!怎麼又打我?」

    「我手癢!」柳月柔冷冷回道,背著手在房裡來回走了兩圈,「好吧,你就在這裏留兩天,不許讓別人發現,兩天後馬上滾!」

    「兩天?太短了啦,大家一定還沒忘記琴操開苞競價的事,一定會來追問我的,到時候我怎麼回答?」他可憐兮兮地拉著她的衣擺。

    柳月柔一腳把他踢開,「笨蛋,你隨便說你有重要的事要辦沒空去就行了。總之那已經不關我的事了,收留你兩天是極限,兩天後立刻走!」

    「不好啦,月柔,你知道像我這麼老實的人是不會撒謊的,別人再追問我兩句我就會把你們洩露出來的,這樣不好吧?如果有人知道你們兄妹去綁架我、搶我的錢、把我帶回柳家、我在你的繡樓呆了一夜、你整天打我、又威脅我、還虐待我……哦!哇!哎喲……」朱敬祖低頭扳著手指把她的罪行一項項數給她聽,其下場可想而知。

    *****

    早飯後,柳月柔擦擦嘴,望望窗外,「今天天色蠻不錯的,出去逛逛好了。」

    朱敬祖開心地接口:「說得對,今天的確是個逛街的好天氣。」啊,月柔竟然在邀請他,太棒了!

    「那就這樣吧,我出去了,你要乖乖呆著,不准亂跑!唔,」她又想了想,覺得他不值得信賴,「不如我把你綁起來好了,這樣比較放心。好,就這麼辦!」立刻找出一捆麻繩把反應不及的朱敬祖綁個結結實實,扔在牆角。然後滿意地拍拍手,哼著曲兒逛街去了。

    啊,嗚……心愛的月柔,竟然這麼對他……嗚……

    ················

    柳月柔走在街道上,不時停下來看看街邊小攤上的物品。突然聽到前方傳來「啊!色狼!」的女子驚呼聲,她立即丟下手中的髮簪,拔腿跑向騷動處。誰這麼大膽敢在她眼皮底下調戲女子?她不打扁他就不是柳月柔!

    眼前的情景很熟悉:一個紈褲子弟帶著幾個家丁,團團圍住年輕漂亮的姑娘;被欺負的姑娘則滿臉通紅,急得快哭出來卻無計可施。這種場面她遇到過許多次了,柳月柔推開圍觀的人群走上前,也懶得再說千篇一律的場面話,起腳先踢翻一個家丁。

    「誰?誰這麼大膽?」正在調戲姑娘家的公子哥兒大吼,看清楚是柳月柔,「哼,又是你,柳月柔,上次本公子不眼你計較,這一次再來搗亂就沒那麼容易放過你了!」

    還道是誰呢,原來是上個月才被她教訓過的王公子。柳月柔把指關節按得卡卡響,「好哇,姓王的,嫌姑奶奶上次打得太輕了是不是?我這次一定讓你滿意!」

    「慢、慢著!」王公子往後跳了一大步,手一揮,讓身後兩個壯碩的家丁上來擋在他身前,才安心地耀武揚威:「柳月柔,今天就讓你瞧瞧本公子的厲害!看見了沒有,這兩位是本公子新請的保鏢,很威武吧!」

    「是嗎?讓我看看。」柳月柔走近他們仔細打量,突然乘他們驕傲地昂起頭的時候,賞了兩人各一腳,落點是男性最重點的部位!然後在眾人愕然的時候一拳揍倒王公子,叉起腰:「我看也沒什麼嘛!」

    「哎喲,痛死我了!」王公子按著眼眶大叫,「你們愣著幹什麼?快上呀!打她!給我狠狠地打!」

    其他的家丁膽寒地看著痛得站不起的兩個保鏢,向柳月柔衝過去,同時不忘留一分心神保護好自己的命根子。

    論打架誰怕誰!柳月柔拳打腳飛,潑辣得讓幾個大男人也畏懼。可是畢竟對方人多勢眾,時間一久便難以力撐。不久,那兩個保鏢也加入進來,柳月柔更是抵不住真正的練家子的大男人,很快就被家丁們箝制住了,押到王公子面前。

    王公子獰笑著,「嘿嘿嘿,終於落到我手裡了吧?柳月柔,你也有今天!」舉起手朝她甩下去。

    柳月柔被摑得頭偏向一邊,轉過來卻見他又是一拳打來。她緊閉上眼,今天就讓你打幾下,反正咬咬牙就撐過去了,改日讓我逮到機會,不加倍討回來我就不姓柳!

    咦?怎麼許久不落下來?柳月柔睜開眼,卻見王公子的手被另一雙手擒住,順著那隻手看去,原來是一個俠客打扮的青年男子。

    「那麼多個人欺負一個弱女子,要不要臉?」大俠發話了。只不過他的話讓在場的人全都不敢苟同地歎息:弱女子?

    「嗤,什麼弱女子?老兄,外地來的吧?少管閒事,公子我今天高興,不計較你的失禮,一邊去!」說著想甩開他的手。

    大俠的手一緊,捏得王公子哇哇大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欺凌弱小的!」

    然後大家就退到一邊欣賞英雄救美的戲碼,只見大俠大展神威,打得一幫壞人全無還手之力,最後壞人狼狽而逃。大俠瀟灑地抖抖衣襟,微笑著走到柳月柔面前,「姑娘,你沒事吧?」定眼看自己救下的女子,大俠不覺暗暗心喜:這位姑娘長得真不賴!柳葉眉下是一雙烏黑的杏眼,瓜子臉配上小巧的瑤鼻,加上皓齒紅唇,任誰見了也會暗讚一聲:好一個嬌俏美人。(當然,認識她之後就會暗叫一聲:好一個潑辣婆娘!)看來他真的救下了一個美人,不知道美人會怎麼感激他呢?

    「我沒事,多謝壯士相救。」這個人的功夫不錯喲,柳月柔有些佩服他。雖然不高興欠了別人的人情,但他幫了她是事實,嗯,要怎麼感謝他呢?

    「不必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應該做的。區區小事,姑娘下必放在心上。」大俠連忙謙虛。

    這句台詞他剛才已經說過了,柳月柔覺得他有點囉嗦,但因為對方是自己的恩人,所以她耐著性子再次俯身行禮:「剛才真是多謝壯士了,小女子感激不盡。」說得她的牙齒都酸了。

    大俠再次推辭:「不不不,姑娘不必如此謝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既然這樣,我就告辭了,改日有機會必定報答壯士。」柳月柔拱手要走,她拿這種說話纏纏夾夾的人最沒轍了。

    咦?大俠連忙叫住她:「姑娘留步!嗯,敢問姑娘芳名?」她怎麼不問他的姓名呢?

    柳月柔沒有一絲扭捏,大方地告訴了他:「柳月柔。」

    「等等,」她怎麼還不開口問自己的姓名?大俠只好自己開口:「在下名叫魏風坡,江湖上的朋友贈我一個外號,叫作「鐵臂神拳」。」

    「哦,」柳月柔是打算要走了的,可是他一直望著自己,好像希望自己說點什麼,她只好再開口:「壯士欲往何處去?若有空的話,不妨來寒舍坐坐。」沒空的話就各自走人好了。

    「啊,我都說姑娘不必那麼客氣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常常做的事,姑娘實在不必放在心上的。」大俠再次謙虛地推讓。

    梆月柔的嘴角開始不自然地抽搐,「我……不客氣。」不能生氣,他畢竟幫了她。

    「哎,區區小事,姑娘竟然如此介懷。奸吧,承蒙姑娘盛情,在下卻之不恭,只好隨姑娘造訪一趟貴府了。姑娘先請。」大俠無奈地應允美人的邀請。

    柳月柔深吸一口氣,硬擠出話來:「壯士請。」她開始懷疑:是被王公子痛痛快快地打一頓好,還是必須忍受這位大俠的婆婆媽媽好?

    大俠魏風坡微笑著隨柳月柔走向柳家,哎,不過是舉手之勞,美人就如此感激他,真是傷腦筋。

    *****

    進了柳府,柳月柔帶著魏風坡走向大哥柳仲詩的院子,打算讓這兩個人去婆媽對婆媽,她好清靜。

    「大哥,我帶個人來見……」踏進柳仲詩的會客廳,抬頭一看,柳月柔險險昏了過去,發顫的手指著那個正在與柳仲詩把酒言歡的人說不出話來。

    他他他!朱敬祖!他竟然……竟然……

    「月柔,你回來了?」朱敬祖開心地起身迎接她,「哎呀!誰欺負你了?哇,都腫起來了,痛不痛?來,我幫你吹吹。」嘟起嘴湊上去,卻被她一拳打歪頭。

    「朱敬祖!你怎麼跑到在這裏來了?想找死啊!」高舉的拳頭又要落下。

    「小妹,不得無禮!」柳仲詩急忙阻止她,「朱兄幫了我們的大忙,今天還來探望我,是我們的貴客,你怎麼可以如此對他?」

    「什麼貴客?他……」他明明是肉票啊,怎麼她到外面轉一圈天地就變色了?

    「朱兄心胸寬大,不但不計較我們前日的無禮,還說那些錢財他自願資助我們去幫助琴操姑娘。原來朱兄也是仗義之人,他感動於我對琴操的一片真心,決定和我一起保護琴操。唉,世間知已難求,我能遇到朱兄,真是三生有幸。」

    「不不不。」朱敬祖連連搖手。

    「扶助弱小、慷慨解囊,朱兄真是仁心仁義啊!小弟感激不盡。」

    「哪裏哪裏,像柳兄這種至情至性之人才是世間少見,小弟十分欽佩。」朱敬祖躬身為禮。

    「不敢當不敢當,朱兄過獎了。」柳仲詩回禮。

    砰砰兩聲,柳月柔左右開弓出拳頭,堵住兩個白癡讓她火大的對話,接著自己無力地倒在椅子上。「算了,不管你們了。大哥,前晚你競價成功了嗎?」昨天一整天被朱敬祖氣得理智盡失,沒過來問問大哥。

    柳仲詩一時還說不出話來,朱敬祖替他回答:「當然成功了,那天我大概帶了四萬兩銀票呢。不過據說你大哥那晚與琴操姑娘對看了整個晚上,兩人煮茶彈琴,以禮相待,柳大哥被譽為現世柳下惠。連琴操姑娘也讚他為真正的正人君子呢!」朱敬祖說著也不禁搖頭,這位柳兄比他還凱,看來青樓最受歡迎的人物要易主了。

    「什麼?你這個白癡!」如果忍得住就不叫柳月柔了,所以她又揍了大哥一拳。

    良久,柳仲詩終於緩過氣來,憤怒地叫道:「柳月柔,你太過分了!不僅不守婦道、出手打人,還目無尊長、以下犯上,我是你大哥耶!」妹子越來越不像話。

    「那又怎麼樣!」柳月柔握緊拳,就因為他是大哥,所以她才特別優待?若是朱敬祖的話,她早就先揍個七八十拳了。

    「你你……」柳仲詩氣得說下出話。

    「這位兄台,請問你是誰呀?」朱敬祖走近一直呆站在門口的魏風坡,很有禮貌地問。可憐,看來他被嚇得不輕。

    「啊,我?哦,我叫魏風坡,方才在街上有一幫人欺負柳姑娘,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勸打跑了壞人,因此被柳姑娘請到貴府來做客。」他老實地回答。

    「原來是這樣啊!俠士義薄雲天,救了月柔,在下感激不盡。」朱敬祖趕緊躬身行禮。這個人似乎也很好玩,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哪裏哪裏,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兄台太客氣了:」魏風坡還禮,心下嘀咕:他是誰呀?與美人什麼關係?

    「壯上居功不傲,真令人佩服。」朱敬祖再拱手。

    魏風坡再謙虛:「不敢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俠義之輩應做的事。」

    柳月柔冷眼看著朱敬祖又跟人一搭一唱,翻了個白眼。這夥人的思想行徑不是她能理解的,懶得再管他們,「你們聊吧,大哥,我先回房去了。」

    「等等我,我也回……嗚!好疼!」朱敬祖搗著鼻子哀叫。

    柳仲詩大驚:「月柔!你又在幹什麼?朱兄,你沒事吧?月柔,你真的太過分了,快跟朱兄道歉!」

    「沒事,我不要緊。柳兄,你不是給我安排了客房?我還是回「客房」休息一下吧。柳兄,你招待魏壯士好了,不必送我。」朱敬祖很無辜地瞅著柳月柔。

    哼,柳月柔朝他晃晃拳頭,警告他小心一點。然後掉頭先走了。

    嗚,這就是他愛上的女子!朱敬祖摸摸鼻子,向柳魏二人告辭後,跟著走出客廳。

    柳仲詩無奈歎息,這個小妹又得罪人了;而大俠魏風坡更是呆若木雞,心目中的美女啊……

    *****

    「啊,月柔,等等我啊。」終於在轉角處追上了柳月柔,朱敬祖開開心心地牽起她的手,「都中午了,你餓了吧?我們回去吃午飯好了,青青說今天中午有糖醋魚吃,我還交代她多拿……嗚,月柔,你又打我。」

    柳月柔一開始驚異他的大膽忘了教訓他,等反應過來後才出拳。哎,她身邊的人都是一些腦筋不清楚的笨蛋,但朱敬祖絕對是其中之最。什麼樣的人會捱打之後仍笑嘻嘻地巴上來的呢?這個人難道不怕打?

    「還有,柳兄安排給我的客房離你的繡樓很近,」朱敬祖眨眼又恢復常態,鍥而不捨地拉住她的衣袖,「我讓人送了一籃水果過來,待會兒去你那裏一塊吃。

哎呀!好疼!月柔,你喜歡吃什麼水果?梨子還是香蕉?我讓人送的是山梨還有葡萄,其實我比較喜歡吃橘子……哦!痛死我了……月柔你看,這朵花真美,這棵樹挺高的,這片草也長得很旺盛。對了,今天天氣也不錯……」

    她受不了了!柳月柔欲哭無淚,任他拖著自己的衣袖走,她已經打得手酸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她到底招誰惹誰了?

    嘿嘿嘿,朱敬祖倫笑,又前進了一步!對付這種潑辣娘子不能太溫文,死纏爛打才能奏效。

    此時青青迎面朝兩人走來,「小姐,小姐,大小姐回來了。」

    「姊姊回來了?」柳月柔高興起來,「在哪裏?」

    「二夫人那裏,」青青遲疑著叫住雀躍的小姐,「小姐,你最好別這麼開心,大小姐是……是……」

    「是什麼?」這丫頭就是不肯把話一次說完。

    「是……是被休回來的。」

    「什麼?!」


                   第四章

    柳家大小姐,柳水柔坐在床沿,掩面哀哀哭泣,其母範氏也在一旁陪著掉淚。

    柳月柔揉揉額角,她們已經哭了一下午了,真不明白哪有那麼多水流,「姊姊,別哭了,歇會兒吧,要下先喝口茶?二娘,你不要只顧著哭,安慰一下姊姊呀!」

    柳水柔搖搖頭,哭得更悲切。范氏摟住她:「我苦命的孩子呀!嗚……你真是命苦哇!嗚……」

    柳月柔硬生生把滿腔不耐壓下去,真想不通她們幹嗎哭得好像死了人。照她說,像她姊夫張富貴那種男人,姊姊被休了算是超級幸運的事。張富貴仗著身為縣令之子,蠻橫霸道、整天只會尋花問柳,根本就是糟蹋了溫柔嫻靜的姊姊。

    此次張富貴藉口姊姊嫁過去三年不孕而犯了七出之罪,將姊姊休回家。她原本以為全家人應該彈冠相慶的,沒想到姊姊和二娘哭成淚人兒;大哥不停地唉聲歎氣;父親從書房出來,看了半晌休書,只搖頭說了句「家門不幸!」就回書房去了,連看都不看一眼姊姊。

    「姊姊,你別再哭了。難道你捨不得張富貴?」不會吧?那種人!

    柳水柔抽噎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他,就應該一輩子跟著他。可是我沒用,不能為丈夫傳宗接代,被婆家休了,我還有什麼臉面活下去?」

    「沒懷孕不是你的錯吧?說不定是他沒用呢!你幹嗎要為此自責?」柳月柔翻翻白眼。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的命好苦哇……」柳水柔再次泣不成聲。

    真是傷腦筋,柳月柔覺得頭又痛了。算了,讓姊姊自己靜兩天會好一些吧。

    *****

    真不習慣!太難受了!朱敬祖苦著臉,哀怨地看著心愛的月柔。

    整整三天了!月柔已經三天沒有打過他了!不管他在她身邊轉來轉去,不管他在呱啦什麼東西,月柔都沒什麼強烈的反應,好像他不存在一樣。哇,太難受了!月柔不理他,他渾身發癢!(朱公子果然有被虐待狂。)

    嗚,自從月柔的姊姊回家後,月柔一直不開心。他不要這麼沒精神的月柔!

    朱敬祖蹲到柳月柔面前,拉拉她的衣袖,「月柔,你不開心呀?有什麼煩心的事告訴我啦,我會幫你的。」雖然已經知道是因為柳家大小姐被休之事,但總要她先開口說起,才不會洩露他買通僕人打采消息的罪行。

    柳月柔懶懶地看他一眼,甩開他的爪子,「別煩我,一邊去。」討厭,這個人老是像蒼蠅一樣在她耳邊嗡嗡叫,若不是她提不起勁兒,早就把他踢到天外去了。

    姊姊還是老樣子,天天以淚流面、不吃不喝,看得她心裡憋了一股悶氣沒處
發。

    朱敬祖繼續纏上她,還進一步坐到她身邊,「其實呢,你不用這麼煩的,令姊遲早會平靜下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煩姊姊的事?」柳月柔一把將他推下地,「你少管閒事,早些滾出我家,我看見你更煩!」

    「別這麼說嘛,多傷感情。」朱敬祖再次爬回原位,「令兄剛剛留我多住幾日,因為我在金陵舉目無親,你們是我惟一的朋友了,你們趕我走的話,我會很淒慘的。」他說謊向來不用打草稿。

    「鬼話!」柳月柔當然不會信,這次以腳踹下他。「少花言巧語,快滾出去!」她一看見這個白癡就心裡不舒服,煩燥得想揍人,而且揍完他也不會舒暢多少。
這種奇怪的感覺讓她更心煩,也許趕走他之後就會恢復平靜吧。

    「別這麼對我嘛,」朱敬祖更加放肆,坐上來後竟然順手環住她的肩,「像我這麼好的朋友很難找嘍,你可要珍惜喲。」

    柳月柔一掌將他摑下,再補踩幾腳,「珍惜你的頭!遇到你真是八輩子倒霉!」這麼煩人的傢伙到底是怎麼生出來的?

    「我的頭是很應該珍惜的啦,不過我覺得我的心意更值得珍惜。」朱敬祖爬起來,眨眼間又回覆原位,「我的關心是非常真誠的,辜負了很可惜喲。」

    這個人!她沒力氣了!柳月柔挎下肩,不想再浪費精力。終於明白這個人是個打不死、敲不爛、踩不扁,生命力超強的——蟑螂!

    作戰成功!朱敬祖倫笑著,輕柔地環著的她的肩問:「好了,告訴我,你姊姊是犯了什麼錯,才被人休回來了?」

    「我姊姊哪有犯錯?是那個該下地獄的張富貴自己沒用!」本來不想理他的,但他竟然說姊姊犯了錯,讓她氣不過。

    「是嗎?真的嗎?怎麼樣沒用?」其實事情緣由他早已知道,這麼問只是誘她一步步說出來而已。柳月柔當然要跟他說明白姊姊是無辜的,於是朱公子的詭計再次得逞。

    「哦,原來是這樣。這麼說根本就是那個張富貴的錯嘍!」朱公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月柔其實挺好騙的。

    「就是嘛!」終於說贏了他,柳月柔很開心,可是一低頭才發現這個痞子的色手竟然不知不覺間從她的肩頭下滑到腰間去了。紅顏大怒,拳腳飛揚!

    朱敬祖被打得哀哀叫,眼裡卻一直帶著得意的笑。

    柳月柔打得累了,停下來喘氣。這個白癡真氣死她了!可是她的心情不覺也為此輕鬆了一些,姊姊的事讓全家陷入愁雲慘霧,人人都認為姊姊很不幸,卻沒有一個人贊同她的觀點,只有朱敬祖認真聽完了她的看法並表示理解。心中的抱怨有人接收的感覺真好!其實,或許,他也不是那麼惹人討厭的。

    *****

    當晚,夜深人靜之際,柳府突然傳出尖銳的驚叫聲,驚醒了全府的人。

    「來人哪!快來人哪!不好了!大小姐自盡了!大小姐自盡了!快來人啊!」一名丫鬟半夜上茅廁,見到柳水柔房裡的燈還亮得,好奇走近去看時,竟看見花窗上印著大小姐上吊的身影,當場嚇得尖叫起來。

    一刻鐘之後,柳府內燈火通明,眾人擠在柳水柔房裡。

    「好了好了,緩過氣來了,沒事了!」家丁們趕到把柳水柔放了下來,發現她還一息尚存,急忙喚了嬤嬤過來幫忙,總算救過來了。

    范氏這才哭了出來:「我的女兒啊!你好命苦哇!嗚……你怎麼就捨得尋死呢?丟下娘親怎麼辦啊?嗚……我苦命的女兒呀……」

    柳仲詩默默地把柳水柔的絕命書遞給父親,這是他在桌上發現的,上面寫著她因為不孕而被休,愧對父母和婆家,亦無顏再面對世人,只好一死。

    柳博文接過看罷,搖頭歎息一聲:「真是家門不幸啊!」

    「爹爹,」柳仲詩輕聲喚住欲走的父親,「可否……可否去一趟張家,要妹夫收回休書?畢竟大妹除了無子嗣外,再無其他錯處。」

    「哎,」柳博文再次歎息,「家門不幸,我有何顏面再去懇求張家?哎!」歎息著回房去了。

    「爹爹……」柳仲詩欲喚又止,亦只能歎息。

    范氏仍在哭泣,其餘僕人亦議論著歎息表示同情。只有柳月柔從頭到尾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面無表情、不發一言。

    柳水柔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沙啞地開口:「娘……女兒……」

    「水柔!你終於醒了!我可憐的孩子,你怎麼做這種傻事啊……苦命的水柔啊……嗚……」

    柳仲詩也鬆了一口氣,上前探視大妹:「水柔,你沒事就好了,以後別做傻事了。你放心,我再跟爹爹說說,改日登門拜訪張家,讓他們收回休書,迎你回去。」

    柳水柔含淚點頭:「多謝……謝大哥。」

    「白癡!」柳月柔一句話震驚全場,「真是白癡!全部都是笨蛋!」

    「月柔!」

    「月柔?」

    「二小姐……?」眾人驚呼。

    「你真是個白癡!」柳月柔指著愕然的姊姊,「被休了又怎麼樣?擺脫了那種人才是幸運呢!你竟然為了這個就尋死?再也找不到比你更蠢的人了!只會說自己的命苦,其實是你自個兒要往火炕裡跳,你自己要苦命的!是你自找的!白癡!」

    「月柔,你瘋了?怎麼能這樣說呢?太不懂事了!」柳仲詩不可置信地望著小妹。

    「你們才是笨蛋,全都是白癡!一群笨蛋!」柳月柔搖著頭後退,轉身跑了出去。眾人呆在屋裡,只有一直站在門後的朱敬祖朝她追了過去。

    ···············

    「白癡!笨蛋!全都是笨蛋!」柳月柔跑到後院樹林裡,以手揮去擋路的樹枝,一股由內心產生的怒氣驅使她不停地往前跑。她好難受,不知道怎麼發洩出滿腔的憤怒。

    「月柔!」惟恐她傷了自己,朱敬祖追上去拉住她。

    「放開我!放手!混蛋,你放手!」柳月柔拚命掙扎,茫無目的地揮拳擂向他。

    「噓,靜一靜,月柔,靜一靜。」這一次朱敬祖沒有任她打,雙手把她圈在懷裡,不肯鬆開。

    「我叫你放手,聽見沒有!朱敬祖,你放開我!混蛋,放開!」柳月柔狂怒地掙扎,無奈敵不過他的力氣,漸漸地,捶打的力氣越來越小,最後無力地靠在他肩頭,「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那麼笨?沒有人明白、沒有人懂、為什麼沒有人懂?大家都不懂……」

    「噓噓……我知道,」朱敬祖摟緊她,安撫地輕拍著她的背,「我懂,我懂得的,月柔才是對的,那些人都是傻瓜,月柔才是對的,我懂。」

    「你不懂的,不會懂的。」柳月柔放鬆自己靠在他懷裡,淚水滑下她的臉龐,「姊姊好溫柔好漂亮,很懂事,很乖,學什麼都會,什麼都不用二娘操心。大家都說如果我也像姊姊那樣就好了,大家都說我應該像姊姊的。像姊姊那樣才會有人娶我,才會被婆家喜歡,才是一個好女孩。」自小她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姊姊。溫柔賢淑的姊姊是人人稱讚的對象,而她是個火爆潑辣的野丫頭。但是她也好喜歡姊姊,覺得姊姊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可愛的人。

    「可是……可是那一年,我和姊姊去逛廟會,不小心走散了。沒想到姊姊竟然會遇到張富貴那個禽獸,那個該死的混蛋竟敢對姊姊不規炬!姊姊好笨,居然被輕薄了也只會哭,還是我趕去打跑那個混蛋的!後來那個混蛋竟然上門提親,爹爹想答應他,我就告訴爹爹張富貴曾經調戲過姊姊,沒想到爹爹竟然說什麼姊姊名節已毀,只有嫁給他才能挽回名聲。真是白癡!對不對?哪有這樣的?明明是那麼爛的人,還硬把姊姊嫁給他,真混蛋!說什麼這樣才可以挽回兩家的名聲,簡直是笑話!笑話!」從那以後,她開始徹底懷疑父親的腦袋是否正常。

    「是,他是錯的。」朱敬祖拍拍又激動起來的她,哎,那個老頭的確是個超級愚昧的白癡。

    「姊姊一直哭,只會哭!哭有什麼用?竟然不去跟爹爹說,也不會反抗,乖乖地就嫁了。二娘也是白癡,說能嫁給縣令公子是福氣,要姊姊出嫁從夫,要聽丈夫的話,什麼話都要聽。天下哪有這樣笨的人?」雖然後來她氣下過,找了個機會在妓院後面的暗巷中將張富貴那個混球狠揍了一頓,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姊姊還是嫁給了他,她無力阻止。她好氣姊姊,懦弱得不像話,幹嗎要這樣被別人欺負,為什麼不會保護自己,為什麼這樣笨!

    朱敬祖歎息地將她擁得更緊,逐漸明白了她的悲哀,以及由此產生的怒氣。

    「還有大哥,只會說我不懂事,整天教訓我,要我學姊姊,要我有婦德。婦德個鬼!全部都是傻瓜!我才不要像姊姊,我不讓別人欺負我!爹爹是個笨蛋,大哥也是傻瓜,二娘也好沒用,姊姊更是儒弱!我才不要聽他們的!這樣才沒人敢欺負我。他們都說我潑辣,都說我不懂事,我才不要聽話呢!我不要像姊姊!不要!」她氣爹爹、氣大哥、氣二娘、也氣姊姊,其實她最氣的人是自己,無力保護好美麗溫柔的姊姊,只能看著她漸漸失掉美麗,漸漸憔悴枯萎。

    月柔,他火爆潑辣的月柔,他可憐脆弱的月柔,朱敬祖憐惜地撫著她的頭髮,疼惜她無奈悲憤的心情。原來就是因為這樣,她才像刺蝟一樣如此易怒,如此痛恨占女孩子便宜的傢伙。月柔的心呵……

    「真是笨蛋,全部都是笨蛋……笨蛋……」柳月柔抽噎著將頭埋入他的肩窩。

    那麼久了,她一直在生氣,氣所有的人,也氣自己。那種怒氣使她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氣,隨時會發火。可是,現在被他摟在懷裡,他珍惜地拍撫自己的時候,她長久以來沒有熄滅過的怒火竟漸漸得以安撫。沒有人理解、沒有人懂得的憤怒似乎被他所瞭解了。是的,他瞭解,而且正在安慰她。

    好舒服,原來依靠在一個人的懷裡是這麼舒服的。

    她閉上眼,將自己埋得更深。好舒服的感覺,讓她想就這麼躲下去,再也不醒來……

    朱敬祖仍然不停地輕柔地拍撫著她,感覺懷中的人兒漸漸安靜入眠。寬厚的肩擋去微涼的夜風,為她留往靜謐的溫暖。月色下,兩個人的身影被拉成長長的一條,密下可分。

    *****

    「混蛋!你又在幹什麼?」當朱敬祖熱情地迎向她時,柳月柔一腳踢開他攬上來的手。

    「嗚……月柔?」朱敬祖好委屈,昨晚明明依在他懷裡尋求安慰,今天就翻臉不認人,善變的女人啊……

    柳月柔背過臉去,斥道:「別再跟著我!不然打斷你的腿!」哼了一聲走開,俏臉卻微不可察地紅了紅。真丟人!昨天她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鑽在他懷裡,還睡著了,連他什麼時候送她回房的都不知道。

    她自從五歲時娘親去世後就沒被人抱過了,如今居然……生平第一次,柳月柔感覺到了什麼叫羞愧。哇!這種感覺好討厭、好不自在!所以她只能假裝完全忘記了昨夜的事。對,她已經完全忘了!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所以她對他凶才是正常的,因為只有對他凶巴巴的時候,她才能忘了昨晚,忘了自己的脆弱和他的
溫柔。

    朱敬祖當然是站起來跟上去,「月柔,你要去哪裏?我陪你去啦。」好吧,朱敬祖告訴自己:打是親罵是愛,既然小月柔習慣這樣表達感情,他也就只好接受這種方式了。

    「我才不要你陪!你滾開!」柳月柔氣惱地甩開他,但不可否認地,她心中已無太多的厭惡,語氣中甚至不自覺地滲入一絲嬌嗔的味道。

    「別跟我客氣了嘛!來,告訴我你想去哪裏?」他照例死皮賴臉地再纏上去。

    「我叫你滾開!」

    「哇!」

    就這樣,兩人相伴著一路行過花園,雖然其中的動作多了點兒……

    「咦?那邊怎麼這麼熱鬧?」柳月柔停下手詫異地看著前廳的方向。

    朱敬祖則乘機成功攀回她的腰,瞇起眼陶醉地將頭靠在她肩上,沒空回答她。

    「去看看。」柳月柔以手肘撞開他,先行走向前廳。

    「等等我,月柔。哎呀!」朱敬祖的魔掌再次出現在她腰間,又在下一秒被她的右掌劈開。

    走進前廳,首先看到的是背對著門的倩影和大哥癡呆的表情,然後旁邊站著幾個侍女,還有大俠魏風坡也站在那邊,眼珠子都瞪得快掉下來了。

    柳月柔皺皺眉,隱約猜到那個女子的身份。「大哥?」

    柳仲詩毫無所覺,倒是那名女子聞聲轉過身來了。

    哇!驚天動地的大美女!什麼國色天香、麗質天生、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全部用在她身上都不過分。無可挑剔的嬌顏,完美的身材和潔雅的氣質,再配上唇角一絲似有若無的淺笑,不拜倒在她裙下就不算男人!

    柳月柔看得目瞪口呆,終於明白書獃子大哥為何如此迷戀她了。若她是男人恐怕也難逃她的魅力。

    「啊,原來是琴操姑娘來了。」朱敬祖笑容滿面。

    豬哥!柳月柔回神,瞪著那個笑得無比燦爛的色鬼。笑什麼笑!嘴巴咧得這樣大,難看死了!

    「朱公子,幾日不見,可安好?」琴操嫣然一笑,優雅萬分地行禮。讓在場的男人們又是一陣目炫神迷。

    「好,好,琴操姑娘可好?」朱敬祖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哎,美女就是美女,即使明知她的底細也不由得為她美麗的外表所迷醉。

    柳月柔心頭無名火起,實在看不下去了,輕提蓮臂伸至他背後腰間,鉗緊一小團肌肉,然後慢慢地轉了兩圈——好痛快!她滿意地聽到他的悶哼,朱敬祖再也不敢笑得那麼白癡。

    朱敬祖回頭看她,委屈得眼淚汪汪,他沒有做錯事吧?

    柳月柔皮笑肉不笑地別開頭,若無其事地扇著風。

    「想必這位就是柳月柔小姐了,」琴操這才注意到柳月柔,優雅地上前,「柳小姐生得真美,常聽柳大哥提起你呢,賤妾很早以前就想結識你了。」

    「是嗎?」柳月柔懶懶地問答。這個琴操是很美,但不知為何,她就是看不順眼。

    「當然,以前常聽人說柳小姐為人豪爽,常替人打抱不平,賤妾仰慕已久。」

    「嗤,潑辣就是潑辣,什麼豪爽?不用說的這麼好聽。」越看她越不順眼,假惺惺的奉承更讓人生氣。

    哎,果然是潑辣!魏風坡皺起眉,怎麼這麼對待美麗溫柔的姑娘呢?柳仲詩更覺難堪:「小妹,你又無禮了。」小妹說話這麼沖,嬌弱的琴操怎麼受得了?

    那又怎麼樣?柳月柔挑眉。氣得柳仲詩吹鬍子。

    「好了好了,是賤妾用詞不當,是我的錯,難怪柳小姐著惱。柳大哥你不要生氣了。」委屈求全的淒美弱態讓男士們心中更加生憐。

    「對了,琴操姑娘今天怎會有雅興來柳府呢?」朱敬祖笑著開口,一邊把高大的身軀「小鳥依人」般依在柳月柔肩頭,當然,下場是跌個四腳朝天。

    琴操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沒想到柳小姐真是那麼潑辣,「哦,我是特意來感謝柳大哥的。多虧了柳大哥仗義相助,琴操才免於失身,此大恩大德,琴操沒齒難忘。」最感激的就是他不乘機佔有自己,使她還有機會再釣金龜婿。媚眼掃向英俊的朱敬祖,那日聽柳仲詩說過,競價的錢財來自朱敬祖,又聽說朱敬祖正住在柳家,所以她便急忙上柳家拜訪。

    「原來是這樣,花魁造訪,足以讓全金陵男人羨慕死了。柳兄,你真有艷福呀!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你們慢慢聊。」朱敬祖拉住柳月柔的小手,整個人又黏上去。

    「朱公子……」琴操不敢相信朱敬祖放著美艷的自己不理,一逕調戲那個凶巴巴的小姑娘。「不,不,其實琴操今日也想來拜謝公子您的,若不是您出錢,琴操也下會得以保全自身。柳大哥,你說是不是?」

    「對對,這其實是朱兄的功勞。」美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所以朱公子的恩情,琴操更是感激。琴操身無長物,不能報答公子,但若是朱公子有什麼吩咐,琴操決不推辭!」這麼說他該聽明白了吧?

    「呵呵,琴操姑娘太客氣了。這怎麼敢當呢?」以前他敢,但現在身邊有一個拳腳不留情的凶婆娘,可要好好衡量一番嘍。

    「朱公子莫非嫌棄琴操?」美目盈淚欲滴。這呆子還聽不明白?

    「怎麼會?朱某欽佩琴操姑娘潔身自好,又感動於柳兄對姑娘的一往情深,才出錢相助的。其實琴操姑娘更該感激的是柳兄才對。月柔,你說是不是?」毛手妄圖不露痕跡地摟上她的腰,下一秒,眾人很清楚地聽到「卡嚓、」一聲……

    朱敬祖淒慘地捧得被拗彎的手腕痛呼,可憐兮兮地偎向心愛的月柔尋求安慰。

    他有病吧?眾人張大嘴看著他投靠向傷了自己的兇手撒嬌。

    柳仲詩走近他:「呃,朱兄,你沒事吧?」他幹嗎老去招惹潑辣的小妹,莫非真是腦子不正常?

    「沒事了,多謝柳兄關心。月柔,不如你幫我揉揉好了。」他興高釆烈地伸手到柳月柔面前,讓眾人皆為他捏一把汗。

    果然,柳月柔不客氣地重重拍向他受創的手腕。

    「啊,月柔,你不用揉這麼重的,稍微輕一點。你看,就像這樣,要輕輕、輕輕地轉……哦!」朱敬祖甩甩手,耐心地指導心上人揉手腕的要訣,還親自拉起她的手做示範。結果……

    好慘!眾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你敢再碰我,我就扭斷你的手!」柳月柔齜牙凶狠地拗著他的手腕說道:「別以為我在開玩笑!」

    「知道了。」朱敬祖這回乖乖地退開。

    眾人皆盯著他們看,琴操從來沒有被人忽略得這麼徹底,清清嗓子拉回眾人的注意力,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嗯,其實,柳大哥與琴操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柳大哥對琴操其實是兄妹之情。柳大哥,你說是不是?」

    「對,就是這樣。」柳仲詩重新陷在她醉人的笑靨裡。

    這女人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柳月柔皺眉瞪著她,為大哥不值。可是自己的大哥都這麼沒用了,她不值又怎麼樣?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這麼蠢的大哥越看越生氣,還是眼不見為淨的好!

    「月柔,去哪裏?等一下我!」朱敬祖眼著出去,「別走這麼快。是要去逛街嗎?不如去逛廟會也好。金陵有哪些出名的廟呢?哎喲……」

    「叫你別再碰我的!」柳月柔的嬌叱聲伴著他的慘叫。

    「月柔,你看我的手腕都腫了,好疼呀!嗚……我好可憐……」

    「你還敢碰我?」再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

    「月柔……」

    兩人所造成的噪音越來越遠,終至消失。而廳中的幾人仍然無法動彈。

    真是氣死她了!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污辱!琴操絞緊手中的絲帕。她決不會罷休的!朱敬祖,她一定要勾引到!不僅為了他的錢,也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而兩名男士回過神來後,又為了她氣紅的臉頰失神了。啊,多麼美麗的女子呀!端莊淑雅、溫婉高貴,簡直是天仙下凡。哦,能這麼近距離地觀賞她,真是三生有幸。


              第五章

    陰沉的夜空壓著烏黑的濃雲,星月無光,大地沉寂在一片漆黑之中。

    柳府後院的圍牆上,一道黑影正吊在牆頭,努力地想攀上去。

    哇!小偷呀?

    呵呵,不用太驚訝,夜黑風高,最適應做案了是不是?令人搖頭的是,這名小偷未免太笨拙了一點。

    好心的朱敬祖看下下去了,伸手托了一把偷兒在半空中蹬來蹬去的腳丫。

    吁——太好了!偷兒終於坐穩在牆頭,哎,早知道爬牆那麼辛苦就應該去鑽狗洞的。低頭看了看地面,倫兒又皺起眉,這麼高?

    「不如我先下去再接你好了。」耳邊響起輕柔的男中音。

    卡、卡、卡,偷兒僵硬地慢動作回頭,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小心!朱敬祖連忙撈回她,不錯,是她,此刻被朱公子心滿意足地抱在懷裡的除了柳月柔小姐還有誰?

    朱敬祖摟著她坐在牆頭,也不急著喚醒她,乘機蹭蹭她的臉頰吃口嫩豆腐先!睡夢中被夜行人吵醒,跟上來才發現是心愛的月柔,他當然要跟在後面做護花使者嘍!沒想到月柔潑辣歸潑辣,膽子倒不怎麼大。

    朱敬祖抱著她躍下牆頭,悠閒地坐在牆外草地上。

    嗯,現在美麗的月柔乖乖地躺在他懷裡了,他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才不辜負老天的好意呢?朱公子賊眼掃了一遍四周,再看看天上、看看地下,終於回到月柔誘人的櫻唇上——嘿嘿嘿嘿嘿,夜黑風高的時候,也很適合偷香是不是?

    柳月柔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自己的唇被輕輕地似有若無地碰了碰、再碰了碰,癢癢麻麻的似蝶兒的翅膀輕拂過。然後那溫柔的物體覆上她的唇,輕吮了一下,似乎怕驚醒了她而退開,但隨即又覆上來,含住她的唇輾轉廝磨吸吮。她嬌吟一聲,胸臆間產生一股莫名的空虛和渴望。那吸吮的力量也因此而加強,激烈地吞噬了她。她再次嬌吟一聲:心中的空虛似乎得以充實,卻又似乎更加空虛。逐漸地,那股力量愈加激烈,甚至頂開她的牙關,侵入她口中。這種感覺,太過分了!柳月柔一驚,猛然睜開眼。接著——

    羞怒的嬌罵聲和慘呼討饒聲劃破黑夜,間夾著拳頭撞擊肉體的聲音。哎,慘不忍睹呀!

    半晌後,柳月柔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朱敬祖,我,我非打死你不可!你這個可惡的色,色狼!呼——」她全身無力了。

    朱敬祖爬近她身邊,體貼地拍拍喘不過氣來的她,柳月柔卻忘恩負義地再賜他一記正衝拳。

    「朱敬祖!」柳月柔緩過氣來後,揪著他的衣襟惡狠狠地威脅:「你要敢再那樣對我,我發誓,一定會把你剁成一千八百塊拿去餵狗!聽見了沒有?」

    「是,聽見了。」朱敬祖非常可憐地揉著傷處,但一口白牙卻明目張膽地閃亮著露在空氣中。嘻嘻嘻,嘿嘿嘿嘿,太值得了!他吻到月柔了!好棒!耶!

    「對了,月柔你這麼晚了要上哪去?」

    「不用你管!」經他提醒,柳月柔才想起正事,抬頭看看天色。糟糕,這麼晚了,再不去就趕下及了!她站起來,踢踢他:「你快回去,不要多管閒事,別再跟來!」

    通常,朱敬祖是不會太聽話的,所以他也站起來,拉起柳月柔的手:「時候也不早了,你再不去就來不及了,我們走吧。」

    「你知道我要去哪?」她甩開他。

    「當然!你要去麗春樓堵張富貴嘛!」今天陪她上街的時候,打探到縣令公子張富貴今晚會包下麗春樓的當紅姑娘,到花船上遊玩。瞧她那時閃爍的眼神,當然猜得出她為何半夜偷偷出門了。

    柳月柔嚇一跳,「你怎麼知道的?」他有那麼聰明嗎?

    朱敬祖得意地笑:「嘿嘿嘿,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怎麼樣,開始佩服我了嗎?其實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我告訴,有一次……哇!嗚……」踢向他陘骨的小腳也同時止住了他的誇耀。

    「好吧,你要跟就快點。」看來是甩不開他了,不過有人幫手怎麼樣都好,至少危急的時候可以當替死鬼。「到時候一切聽我的,給我放機靈點兒!」

    「是,知道了。」朱敬祖再次牽起她的小手,很高興她沒有再掙脫,心情激動之下差點再上前偷香一口,不過他忍住了。來日方長,給她一點適應時間比較好。

    ················

    一刻鐘之後,他們摸到秦淮河邊有名的妓院麗春樓旁邊。如果說秦淮河畔還有哪家妓院能與雅香院相抗衡的話,則非麗春樓莫屬。兩家總是鬥來鬥去搶生意,連每年的花魁也總是由這兩家競爭產生。

    「怎麼還不來?」柳月柔從巷子中探出頭望望秦淮河。一般秦淮河畔的青樓會在傍晚招待尋芳的客人上花船游河,飲酒玩樂到快天明才各自散去。她上次也是在妓院後面的暗巷中堵到剛從花船下來的張富貴,痛快地揍了他一頓。

    「天還早呢,等啟明星升起之時花船才會回航的,靠岸時會有船夫接應,現在船夫還沒來呢。」朱敬祖拉回她。

    柳月柔斜眼瞥向他,「聽起來你很熟悉哦?」

    「嘿嘿嘿……」他傻笑,深明言多必有失的道理。

    突然柳月柔面容一肅,「船夫來了。」

    只見兩個船夫打著呵欠從麗春樓中走出,坐在秦淮岸邊等待。

    不一會兒,一艘華麗的花船緩緩駛近靠岸,艙夫上前接住撐船人拋過來的繩子,繫好船,然後幫忙搭好船板,讓客人下船。

    柳月柔緊張地注視著船上的動靜,給了朱敬祖吃豆腐的大好機會。他暗暗環住她,含笑領略從她身上傳來的微微幽香。

    喧笑聲響起,肥頭大耳的張富貴腳步輕浮地由兩名艷妝女子扶著下船,後面跟著兩個家丁,停在麗春樓前。

    「張公子,天還早吶,不如到奴家那兒去吧。」左邊的妓女揉著張富貴的胸口,「奴家給您鬆鬆骨頭,可好?」

    「張公子不如到我那兒去,奴家會好好服侍你的。」右邊的妓女也挑逗地在他耳邊吹氣。

    「不不不,呃,我要回去了。」張富貴雖打著酒嗝,卻不至於醉得喪失理智。

    「什麼嘛!張公子這麼不給奴家面子?」

    「就是嘛,難不成張公子還怕你家夫人生氣不成。」

    張富貴擺擺手:「那個女人,她哪敢管我?何況,我已經把那個木頭女人休回去了!呃,休了!嘻嘻!」那個女人乍看溫柔漂亮,時間一久就覺得低沉無趣了,隨便找個理由休了她也不敢反抗,真是沒勁兒。

    柳月柔氣得牙癢癢,立刻就想衝出去。朱敬祖拉住她,安撫地摸摸她的頭,「別急,等一下他會過來的。」根據他的經驗,在妓院門口站上一刻還沒進去就代表他不會去了,等一下就會過來停放車馬的後巷。

    「那你還擔心什麼?快進來嘛!」兩個妓女撒著嬌拉扯他。沒魚蝦也好,釣不了散財金童朱公子,勾個縣令公子也不無小補。

    「不行,不行,我要走了。」張富貴搖搖頭,勉力推開她們。「我、我改日再來,今天,不行。」他現在正在追求宋家那個漂亮嬌媚的三小姐,競爭者那麼多,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柳月柔屏息地看著張富貴帶著他的家丁搖搖晃晃地走向巷子這邊,身子向後靠,更加隱入黑暗之中。朱敬祖當然順勢摟緊貼住自己的佳人。

    張富貴打著酒嗝漸漸走近,卻在巷子前面停了下來,吩咐道:「阿虎,你去把馬車叫出來,公子我坐著馬車過去。」

    自從他前年被人在暗巷中狠揍了一頓,斷了一顆門牙、兩根脅骨,然後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個月之後,他出門隨時都會帶著這兩個高價請來的保鏢。儘管如此,他見到此類暗巷心裡仍然怕怕的,所以想讓停放在巷後的馬車過來接他。

    「公子,」阿虎頗覺為難,「馬車在巷子裡掉頭很不容易,您看,就這幾步路了,還是走過去吧。」

    「混賬!公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敢不聽?」張富貴腆起大肚子。

    「是是,小的知錯了。」

    「還不過去,快點把馬車叫來?狗奴才!」

    「是是,小的這就去。公子,馬車要過來得先繞到前面才能掉轉頭,您請稱等。」這個笨豬公子,為了少走幾步路就要下人繞一大圈。若不是要靠他吃飯,他阿虎先揍扁他!

    「囉嗦!快去快去!」張富貴不耐地揮手。等阿虎遠去之後,無聊地東張西望。

    柳月柔望—眼朱敬祖,無計可施。怎麼辦?他不進來。

    朱敬祖笑笑,瞥見另一個保鏢慢慢地踱進巷子。他除下外衫,向柳月柔比了個手勢,然後瞅準那名保鏢轉身的時機,竄上前從背後一掌劈昏他,隨即將外衫一拋,正巧罩住張富貴的豬頭。

    柳月柔會意,沒空去驚訝朱敬祖敏捷的身手,急步衝上前,在張富貴將頭上的外衫拉下來之前當頭賞他兩拳。然後一腳把頭昏腦脹的他踹進暗巷,再加幾拳讓他徹底迷失,隨後才拖他到牆角,盡情地享用圓滾滾的人肉沙包。

    朱敬祖把昏迷的保鏢也拖進巷中,順勢坐在他身上看著月柔髮洩她的不平和憤怒。南宮說過的,這種暗算別人之事絕非大丈夫所為,所以讓小女人去打就好了,他可沒插手哦。

    突地,朱敬祖耳尖地聽見了馬蹄聲,是阿虎帶著馬車來了。他上前拉住月柔,低聲說道:「行了,快走吧,有人來了。」

    柳月柔抓緊時間再多踹兩腳,才跟著他一起跑出巷子,消失在街道轉角。

    「公子,馬車來了!公子,公……哇!公子,你怎麼了?天啊!快來人啊!……」

    哈、哈、哈!太痛快了!柳月柔開心地笑瞇了眼,也就不計較朱敬祖又乘機攬著她了。

    ················

    接下來幾日,金陵城街頭巷尾流傳著縣令公子上妓院被人打成重傷的新聞。有人說是尋仇,有人說是劫財,有人說是為妓女爭風吃醋,但事實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所以縣令大人也沒動用官府的力量追查,免得鬧成人盡皆知。

    可是,看到自個兒的獨生子被打成這麼慘真不是滋味!

    同樣肥頭大耳的縣令張榮華傷心地看著躺在床上哀叫的兒子:「富貴呀!你究竟得罪了什麼人呢?天哪,把你打成這個樣子!還有前年也是,都是在妓院後巷被人堵著打。你老實說,是不是在妓院跟別人搶女人?」

    張富貴嗯哼半晌,他也想不起誰跟他有最大仇。沒辦法,結怨太廣了!嘴裡卻不肯承認:「哪有?爹,說不定是你在官場上得罪了人,拿我出氣。哎,是不是你收了誰的錢又不給他辦事,他不甘心吃啞巴虧,就找人來打我。」

    「怎麼會?一定是你自己得罪的人!」張榮華也不肯丟面子。

    「對了!」張富貴驀地想起一個人,興奮得一拍大腿,立即又痛得哀嚎。

    「你小心點啊!」張榮華扶住他,「什麼對了?」

    「我想起來了!還有柳月柔!對,就是她那個潑辣女人!我休了她姊姊,所以她懷恨來報仇!前年我被人打的時候就是她姊姊要嫁我那陣子,那時我就懷疑她了!一定是她沒錯!」張富貴越想越覺得對。

    「柳水柔的妹妹?不會吧?」張榮華搖搖頭,水柔的懦弱膽怯給他的印象太深了,沒辦法想像她的妹妹會潑辣到哪去。

    「一定是她!爹,你不知道,她可是出名的潑辣娘子,跟她姊姊完全不同的。」

    「嗯,這樣啊……可是你不是說打人的人一定有功夫嗎?你那個保鏢也是被人一掌劈昏的。那個柳月柔有這麼好的身手嗎?」這種丟臉的事沒有證據就不能亂抓人,否則傳出去會很難聽,何況柳家到底也是書香門第。

    「她可以請幫手啊!請一個會武功的人不就行了,對了!」張富貴興奮地一拍手,馬上又因為震到受創的肩胛骨而痛哭出聲:「媽呀!痛死了……」

    「哎,都叫你小心一點,又怎麼了?」

    「我、我想到了,前些天柳月柔在街上打王公子的時候,就有個會武功的幫手!」王公子也是他的豬朋狗友之一,前些天他被柳月柔打的事早就在他們中間傳開了。王公子還來找他要求幫忙一起報仇,而且他們已經打聽清楚了,那個插手管閒事的人正住在柳家。對了!就是這樣沒錯!「爹,我告訴你,就是這樣的
……」

    *****

    直到現在,柳月柔還是收不住笑,開心得令眾人側目。昨天早上打得那麼痛快,總算為姊姊出了口氣!

    朱敬祖稀裡嘩啦地埋頭吃午飯,因為她開心也跟著高興,胃口也隨之大好。

    「小妹!小妹!」柳仲詩一路呼叫著衝進來,「小妹,你……咦?朱兄,你怎麼在這裏?」猛然看見小妹房裡多了一個不該有的人,他愣在原地。

    「大哥,凡事應鎮定、處之泰然,你大呼小叫的實在有失斯文。」心情好也有了調侃人的興致。

    「柳兄來得正好,吃了飯沒有?來來,一塊兒吃。」朱敬祖像主人一樣招呼他。

    「啊?不是,朱兄你在這裏幹什麼?這是小妹的閨房!」太不合禮教了!柳仲詩決定不再縱容小妹了。

    「吃飯啊。」朱敬祖還是一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無辜模樣,教柳仲詩不由覺得是自己太大驚小怪了。

    柳月柔打斷大哥的呆愣:「大哥,你找我什麼事?」

    「啊?」柳仲詩回神,對,先說正事要緊!「小妹,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去打了張富貴?」

    「沒有呀!」柳月柔搖著頭,「沒有呀!張富貴被人打了嗎?真是惡有惡報呀!」消息是怎麼走漏的?

    「小妹,你真的沒的打他?」柳仲詩仍是有點懷疑。

    「沒有呀!真的沒有!」柳月柔很乖巧地搖頭。「大哥,你從哪裏聽說張富貴被人打了的?」

    「縣府的衙役都上門來了!他們說張富貴昨天早晨被人在暗巷裡打成重傷,你就是最有嫌疑的人!爹爹叫你趕快出去!」

    「太過分了啊!憑什麼說我是最有嫌疑的人?真是太過分了!」柳月柔一邊抱怨一邊看向朱敬祖。怎麼辦?

    「放心吧月柔,你沒做過就沒事,誰也不能冤枉你。無出去吧,出去再說,柳兄先請。」朱敬祖扶著柳月柔踏出房門時,在她耳邊低聲說句:「死不承認!」

    柳月柔點點頭,昂首走向大廳。

    *****

    廳中,一隊衙役由縣令的師爺帶領著守在四面,大俠魏風坡被圍在中央,一臉茫然。

    柳老爺柳博文在門口轉來轉去,不停地搖頭歎息。哎,真是家門不幸,大女兒剛剛被休,二女兒又惹上官司!他治家無方,愧對祖先哪!想到此,他氣惱地瞪向一旁的范氏,都是她把女兒教成這個樣子的!

    范氏低下頭,暗暗垂淚。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她真是命苦哇!

    這時,柳氏兄妹和朱敬祖走過來了。「爹爹,小妹來了。」

    「月柔,你、你……哎,真氣死我了!」柳博文一看這個頑劣的女兒就有氣,甩甩衣袖坐在椅子上,氣得說不出話來。

    「月柔,」范氏走過來,「你快跟人家說你沒有打張公子。月柔你沒有打他對不對?」阿彌陀佛,希望不是月柔。

    「我沒有打張富貴,這件事不是我幹的。」柳月柔認真貫徹「死不承認」之四字真言。

    范氏大喜,「真的嗎?那太好了!各位官差,這件事不是我家月柔做的呀。」

    衙門師爺冷笑:「柳夫人,這可不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事兒呀!是不是她做的,大人會審問清楚的!走,帶柳月柔和魏風坡回去!」手一揮,衙役們上前拉了兩人就要走。

    范氏嚇得哭出來,扯著丈夫,「老爺,你快起想想辦法呀!月柔要被人帶走了!」

    柳博文不耐地掙開她,走至師爺面前:「師爺,縣令大人要帶月柔去問案,老夫無話可說。但這件事情的是非黑白望縣令大人斷個明白,也讓老夫和柳家的親戚朋友心裡清楚。」不管女兒有沒有做過,今天被官府抓去問案都是一件大敗家風的醜事。士可殺不可辱!若女兒真做了這件事,他無話可說;若審明女兒是被冤枉的,他們柳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師爺噎了一口氣,明白柳家到底是地方望族,不可隨意輕辱,也就緩下語氣:「柳老爺,其實大人只是要我們來請柳小姐過去問幾句話,不會公開升堂問案的。您看,我們沒帶木枷也沒帶鎖鏈,這不就是對你的尊重嗎?」大人也說過此事不可太張揚,只不過公子吩咐要多帶幾個人來,防止打不過柳月柔。其實他個人覺得,帶著一整隊衙役過來太誇張了。

    柳博文這才緩下臉色,轉身看著女兒,「不孝女,整天在外面惹事生非,才招來今天這種橫禍。」

    柳月柔無所謂地低下頭。沒憑沒據,她倒要看張富貴能拿她怎麼樣。

    「好了,爹爹,」柳仲詩打著圓場,「月柔既然沒有做這件事,縣令大人自會還她清白的。」

    柳博文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哎,世事總是紛擾,還是聖賢書中才有清淨世界。

    師爺一揮手,一行人帶著嫌犯浩浩蕩蕩前往縣官府。柳仲詩和朱敬祖也跟著去了。

    *****

    張榮華果然並非正式升公堂,而是把一干人帶到縣府的大廳中。

    張榮華身著官服坐於太師椅上,柳月柔和魏風坡被推至他面前;柳仲詩憂慮地站在一邊,而朱敬祖則悠閒地在四周打轉;最後,張富貴忍痛撐著枴杖來了。

    「柳月柔,你勾結江湖中人打傷本公子,還不認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張富貴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喂,你說話小心點哦。憑什麼你被人打了就說是我幹的?不要仗著你爹是縣令就胡亂誣陷好人哦。」柳月柔好以整暇地回答,硬是扮無辜到底。連她自己也沒發現,她變了很多,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易激易怒、直來直往了,嗯,大概是被朱敬祖氣得太多了,將儲存的火氣發出來了吧。其實她也不是不會用腦的人,當暴躁的脾氣壓制住後,她也可以是個很狡猾的人哦!

    張榮華看向兒子,「富貴,你說有證據的,快拿出來。」

    張富貴得意地一指魏風坡:「證據就是他!」

    「我?」魏風坡指著自己的鼻端,好委屈地扁起嘴。他招惹誰了?忽然間就天外飛來一場橫禍。「對!就是你!本公子身邊帶著武藝高強的保鏢,單單柳月柔一個人是對付不了的!所以柳月柔必定是請個會武功的人一起來打本公子,因為柳家只有你會武功,所以就是你了!」張富貴用最洪亮的聲音說出這番話。

    拍掌聲響起,朱敬祖一臉佩服的表情:「好!說的太好了!真是個完美無缺的推理!張公子真是了下起!」真是蠢得了不起,連天才的他都想不到可以這麼說理的哩!

    張家父子瞧向他,咦?這人是誰?哪來的?

    先不管他是誰,總之這個人這麼捧自己的場就一定是朋友!張富貴開心地向朱敬祖拱手致謝。

    張榮華畢竟多了點常識,聽兒子剛才這麼說可有些坐不住了,湊近張富貴小聲嘀咕:「兒子,這不能算是充足的證據哦!你到底有沒有進一步的證明?」

    「啥?這還不算?那要怎麼樣?我覺得這個已經夠了。」張富貴覺得父親想的太多了。

    張榮華再湊近一點,「兒子呀……」

    「大、大人,小的有點事要說……」魏風坡怯怯地舉手。

    張家父子的悄悄話被打斷,不悅地瞪向他,「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是這樣的,聽說張公子被打是在昨日凌晨,可那個時候,小的和柳公子正在雅香花船上,雅香院的姑娘和柳公子都可以作證。所以,小的不可能是打張公子的那個人。」魏風坡覺得他闖蕩江湖這麼久,就數金陵的人最不正常。

    此時柳仲詩上前拱手:「大人,的確是這樣。琴操姑娘前天請我們去聽琴,我們是昨天天亮後送琴操姑娘回了雅香院才回家的。此外還有好幾個文人朋友同行,他們也可以作證。」

    「真的?」張榮華看向兒子。

    張富貴偏頭想想,對噢!他前天原本想去找雅香院的花魁琴操的,後來得知琴操已經邀請了柳仲詩等一干文人才子,才不得不改去麗春樓。記得當時還妒忌了柳仲詩半晌呢,怎麼今天就忘了?

    「這麼說魏大俠就不是兇手嘍!思,難道是柳小姐能一個人打昏兩個男人?」朱敬祖托起下巴思索,「保鏢大哥,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

    「絕對不可能!」保鏢馬上回答。笑話,要是他說他是被一個不懂武功的小姑娘劈昏的,他以後怎麼混飯吃?「那賊人是從背後以手刀劈向我的頸側,功力非凡,而且起碼應該長得比我高。絕對不可能是柳小姐!」

    「噢!張公子,這麼說,就是你誤會柳小姐嘍?」朱敬祖點著頭指向張富貴。

    「啊?」張富貴呆住了,難道真的不是柳月柔做的?

    張榮華不自在地清清喉,都是兒子胡亂下結論,這下怎麼收場?「對了,你到底是誰?怎麼在本大人面前胡亂插話?」尷尬之下便隨便點個人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朱敬祖吊兒郎當地攀著柳仲詩的肩,「我啊?我是柳公子的朋友,賤名朱敬祖。」

    朱敬祖?好像在哪裏聽說過。張家父子歪起頭。師爺的反應比較快,趕緊湊在大人面前提醒:「是朱家的公子,四大世家的那個朱家啊!」

    啊?洛陽四公子之一的朱敬祖?張家父子驀地站起來:「你真的是朱敬祖?」

    「懷疑啊?」朱敬祖下滿地皺眉。

    「不不不,朱公子大駕光臨,小官真是失禮,恕罪恕罪!」張榮華拱手走下來。開玩笑,金陵城將近一半的產業都是屬於朱家的,怎麼可以得罪朱公子呢?

    「朱公子,小弟久仰你的大名,今日一見,你果然是儀表不凡、風度翩翩啊!」張富貴努力支撐起傷重的身體也過來拉拉關係。早就聽說這位朱公子愚笨易騙,還有隨手散錢的習慣,只要巴結到他,一定可以大撈一筆!

    「朱公子光臨寒舍,有何貴幹?」張榮華還是不明白朱敬祖為何會出現在縣府。

    「我不是說了嗎?我與柳兄是好朋友,柳小姐被帶到縣府,我當然也要關心一下囉。」朱敬祖暗暗給柳月柔使了個眼色:危機解除,反擊的時候到了!「怎麼樣?現在審明柳小姐是無辜的了吧?」

    「啊?原來朱公於是柳家的朋友?!當然,我們知道了,柳小姐當然是無辜的。」

    「就是,其實我們也不太相信柳小姐是兇犯,都是下面的人亂信謠言,胡亂逮人。公子莫怪,我們一定會嚴加整頓手下的。」張榮華更是把過錯完全推給下人。

    朱敬祖擺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於,「不過話說回來,柳小姐的確有點潑辣,
又愛打人,難怪你們會誤解。」

    「對對對。」張家父子連連點頭。

    「唉,張公子也真是慘,傷成這個樣子。」他非常同情地拍拍張富貴,「很不巧」地正好拍在他受創最重的部位,當場痛得他差點昏過去。

    「啊,瞧你,痛成這個樣子,好慘,好慘,真是慘哪。」朱敬祖的手「體貼」得很過頭,讓張家父子好想哭,也讓柳月柔悄悄笑彎了眉。

    終於放開半死不活的張富貴,朱敬祖很有義氣地開口:「張大人,張公子,你們放心,金陵城我的朋友也不少,明天我就昭告大家,讓大夥兒一起幫忙,找出真正傷了張公子的兇手!」

    正扶著兒子的張榮華顧下得即將倒下的兒子,連忙阻止朱敬祖的好意:「不!下用了,不必麻煩朱公子。」這種丟臉的事怎麼可以大肆宣揚呢?

    「不必客氣!」朱敬祖豪氣干雲地拍胸脯,「這樣做可以幫你們找出兇手,也可以還柳小姐一個清白,不然大家還會懷疑柳小姐的,不找出真兇對柳小姐名譽有損啊。」

    「真的不用了。大家也不會再懷疑柳小姐的,要不,要不這樣吧,我們縣府立即派人護送柳小姐回家,別人看到我們這麼禮待柳小姐就不會再說柳小姐的閒話了?」

    「這樣啊,柳小姐你說呢?」朱敬祖轉頭朝柳月柔眨眨眼:別這麼快放過他!

    柳月柔皺皺鼻,才不輕易饒過他呢!她為難地垂下頭,「哎,我被一整隊衙役拉著一路走到縣府,大家都看見了,叫我以後怎麼做人?」

    「可憐喲!」朱敬祖同情地上前安慰她。做得好!他的月柔真聰明!

    「這……」張榮華看著兩人,「那就這樣吧,我派人抬著八人大轎送你回去,另外讓兩隊衙役為你開路!朱公子,你看可好?」

    「可是,可是我被帶走的時候,爹爹罵我無端惹上這場禍事,敗壞家風,恐怕不會讓我進門了,怎麼辦哪?」她委屈得快哭出來了。

    「啊喲,真是慘!」朱敬祖無限唏噓。

    張榮華一看朱敬祖的臉色又慌了,「這個……乾脆本官也跟你一塊回去,親自向令尊解釋,行了吧?」連娶兒媳婦柳水柔過門的時候,他都沒有這樣委屈自己耶!

    「可是……」

    「月柔,你怎可這般無禮?」老實的柳仲詩看不過小妹折騰長者,岔話阻止她,「張大人,怎敢如此勞煩您,隨便派人護送小妹一下就可以了。」

    「是是是,本官立即讓人準備八抬大橋!」張榮華轉身吩咐下人。

    柳月柔氣惱地瞪一下兄長,這個笨蛋!真想一拳打飛他!

    朱敬祖含笑拉住她。夠了,打了人還被人家用轎子抬哩,你還想怎麼樣?

    也對,柳月柔笑彎了眼,她打過那麼多次臭男人,就數這一次打得最痛快!

    柳仲詩和魏風坡不解地望他們,哎,看來這兩人不是他們可以理解的……


  第六章

  炎熱的盛夏,坐在湖畔的樹陰下,享受微潤的山風,面對的又是一大片連天的碧綠蓮葉和粉紅的蓮花。任何人也會覺得暑氣頓消,心情愉快。

  啊,真是清爽!

  柳月柔向後倒下,躺在柔軟清涼的草地上,舒服地閉上眼睛。好久好久了,她幾乎忘了這種寧靜悠閒的感覺。不知為何,近來她愈來愈少發怒了,即使面對朱敬祖的時候也只是佯裝板起臉孔,不輕不重地捶他兩下。

  朱敬祖悄悄地接近,坐在她身邊,低頭俯視著心上人。盛怒的月柔讓他著迷,但這樣沒有一絲火氣的月柔則讓他心情愉快,忘盡世間煩憂(如果他有煩憂的話)。

  感覺到身邊有人,柳月柔睜開眼,見是他便哼了一聲,推他一把後背過身去。這個混蛋,一直在騙她!

  他明明有武功、明明狡猾多計,卻裝成傻呆呆的模樣被他們綁架,繼而纏著她回柳家,至今還賴在柳家白吃白喝不肯走。表面上威風的人是她,實際上他才是把她騙得團團轉的人!

  痛毆張富貴一事過後她才看清他的真面目,當時太開心忘了逼問他。後來再問他時,他只會一逕裝儍,逗著她玩。偏偏她打他的力道卻變得越來越輕,真是氣人!

  「怎麼啦?月柔,還在生氣呀?」他俯身湊近她,「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其實是個聰明絕頂、武功蓋世、大智若愚、大勇若怯,但是又心地善良、寬厚仁慈的人。連這麼驚世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哼,又在耍她!柳月柔決意不理他。

  「月柔?真的生氣了?」他笑著伏下身,以—側手肘撐起自己,親暱地貼近她的頸後。

  被她優美白皙的頸項吸引,他情不自禁地輕輕吻上去。

  她怕癢地縮頸,同時順勢手肘向後一撞,如願聽到他痛苦的哀叫。哼,武功高強的人哪會被她撞傷,他的慘叫聲裡頭只怕沒一分是真的!

  朱敬祖再接再厲,又吻上她的耳後。

  柳月柔笑著躲閃,好癢!她現在才知道自己是那麼怕癢的人。這些天被他毛手毛腳慣了,不知不覺中竟不那麼排斥這種親密了。

  老實說,她挺喜歡這種感覺的,一直孤單的她從未嘗到與人這麼親近的滋味。當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有一種靜謐的甜蜜感沁人心田,讓她感到很……很舒服,就像此刻。

  柳月柔嘆息一聲,迎上他的吻,陶醉在火熱的激情裡。他總是尋找各種機會吻她,而她竟也漸漸習慣了他的偷吻,變成暗暗期待了。這樣很不符合禮教吧,她笑著伸手攬住他的頸子。管他哩,反正她從來就不是乖寶寶!

  她的回應讓朱敬祖呻吟一聲,更加深了他的吻。天哪,她醉人的香甜快讓他失去理智了!好不容易,他用盡自製力抽身,躺倒在草地上,攬住她一同仰望藍天。

  「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告訴你。我喜歡你。」他打個呵欠,懶洋洋地宣告:「其實我是對你一見鍾情,在你綁架我的時候。」

  「哦。」誰信你!她愛理不理地回應,卻控制不住往上揚的唇角。喜歡她,有個人說喜歡她!而且是個她看得比較順眼的人!

  「喂,玉樹臨風、才智過人、武藝超群、謙虛善良的朱公子說喜歡你,你就這個反應啊?」他再打個呵欠,不滿地抱怨,可是連憤怒的表情都省下了懶得做。反正意思到了就行,畢竟他自己也說得不是很鄭重。

  「你還想怎麼樣?」呵欠是會傳染的,她有點想睡了。

  「起碼給點鼓勵吧。」他可不是輕易就喜歡人的喲。

  「好吧,其實我也不怎麼討厭你,雖然離喜歡你還有—段距離,不過你可以繼續努力。」說著她的眼睛已經半睜半閉了。

  「沒誠意!算了,我知道你在害羞,其實你是很喜歡我的,畢竟我是天上少有、地下絕無的……呵……朱敬祖。」

  「真不要臉!」她嘟嚷,意識開始渙散。

  「月柔,我好愛你……呵呼……呼……」

  情況就是這樣,盛夏的湖畔,朱敬祖完成了他今生愛的告白。來,我們來為他們祝福吧!(但是小聲一點,別吵醒了他們。畢竟柳月柔的火爆脾氣還是很厲害的……)

  ••••••••••••••••••••••

  「真的要去嗎?」柳水柔仍有些猶豫。

  「當然要!你不要整天悶在房裡,偶爾也該出去走走。」柳月柔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姊姊拉出桎梏她的繡房,不讓她再這樣自憐自艾下去了,免得她看了又心頭火起。

  「可是……」她是被休回來的棄婦,清冶寂靜的繡房應該就是她一生的宿命。

  「沒什麼可是的!」柳月柔強力拉她出門,感覺到她骨瘦如柴的手臂,不禁又氣惱起她虐待自己。她不能再縱容她了!在她將自己逼死以前她要將姊姊拖回來!

  「但……」柳水柔敵不過她的力道,被一路拖著定。可是心下仍然不安,像她這種不祥之人真的可以出去拋頭露面嗎?

  「快走快走,等一下太陽會很烈的,我們要早點趕到靜慈庵。」靜慈庵是金陵香火很盛的庵堂,她想和姊姊一起去拜拜那裡的觀音菩薩,姊姊竟連這個都推三阻四的。

  「大哥一大早又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連朱敬祖那傢伙也不見人影。沒關係,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你別擔心,另外再叫幾個丫頭一塊去。」柳月柔拉著她一路走向大門,出大門時接過丫頭遞過來的紗帽罩在姊姊頭上,「這樣總行了吧?」

  柳水柔將帽沿的紗巾垂下遮住自己,這才安心一點。她實在很害怕別人看自己的眼光。

  「走吧!出發嘍!」

  •••••••••••••••••••

  不是什麼節日,靜慈庵並不太熱鬧,稀稀落落幾個上香的人,且大多是婦女。這讓柳水柔又放下心頭的一塊大石。

  到庵裡給各殿觀音上了香,施罷香油錢,一行人移師到庵堂後面的竹林中歇息。

  柳水柔坐在丫頭鋪好的布墊上,取下紗帽,看著妹妹揮著竹枝在林間嬉戲。兩個丫頭也感染了二小姐的好心情,隨著她互相追逐嬉鬧。柳水柔不覺又嘆了一口氣,為何小妹總是這麼開朗活潑,而她卻這般死氣沉沉的?

  她自小就有些敬畏這個敢做敢為的妹妹,月柔似乎從不掉淚,也從未見她沮喪過。反觀自己,卻總是毫無主見,整天哭哭啼啼。這般的懦弱,難怪得不到婆家的歡心,以至被屈辱地休回娘家,丟盡娘家的顏面,自己的將來也不知何去何從。

  想到傷心處淚水又流下來,怕妹妹見到又要生氣,忙站起身躲在一叢青竹之後,以袖拭淚。

  「這位姑娘不知有何委屈,為何暗自垂淚?」身側突然冒出的男聲讓柳水柔驚喘一聲跌坐在地上,驚惶地看著走近自己的壯碩男子,怕到無法出聲。

  「姑娘?」男子走近她,乍見她猶帶淚痕的清顏,不禁看傻了眼。他剛才無聊地在竹林中閒逛,忽然被細碎的抽泣聲吸引來,走近才發現是一個嬌弱的女子在悲泣,不由俠義之心大起。

  柳水柔提心吊膽地看著他,不知他要怎樣無禮,卻見他只是呆愣地瞪著自己,一動不動。害怕之心去了幾分,低聲囁嚅:「這位公……公子,你……」

  男子回來神來,「哦,我不是什麼公子,我是一個行走江湖的俠客。生平最喜歡路見不見、拔刀相助,所以姑娘若有什麼委屈儘管跟我說,我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那……這位俠士,請讓一讓好麼?奴家……奴家要過去。」被一個男人盯著看,讓她好想逃,可是他一直擋在自己前面。

  「啊?好!」大俠應道,卻仍是站著下動。真是美哪!這位姑娘梨花帶雨,含羞帶怯的模樣,激起了他無限的愛憐。他從來沒起過這麼強烈的保護欲!

  「俠……俠士?」他怎麼還站著不動?柳水柔只啊怯怯地自他身旁擠了過去,羞得滿臉通紅。

  「姊姊!姊姊!」柳月柔玩鬧一陣後回頭看姊姊,竟見只有那頂紗帽街在原地,人卻不見了,慌忙到處尋找。轉到此處,正巧看見姊姊自一個男人的身旁鑽出來,滿臉通紅、還掛著淚痕。

  該死!不待細察,她飛腳踢向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男人,「該死的登徒子!敢在我面前欺負姊姊!我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打死你!」

  大俠尚在失神當中,一時不察被她踢中,撲到竹叢上,然後背後再一陣密集的拳打腳踢。他被打得心頭火起,運功抵擋並轉身揮拳,一下子將嬌小的柳月柔打得後退三步,跌在地上。

  「月柔!你沒事吧?」柳水柔慌忙撲過去。

  「柳月柔?怎麼是你?」大俠也愣住了。

  柳月柔抬起臉,「魏風坡,竟然是你?你這個衣冠禽獸!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居然輕薄我姊姊?我真是看錯了你!」

  「你姊姊?」魏風坡被罵得一頭霧水,「等等,我才沒有對這位姑娘無禮!是你亂打人!本人一向以俠義為懷,路見不平,拔……」

  「拔你個頭!你若沒有欺負我姊姊,為何姊姊會一副那麼委屈的樣子?姊姊,你說!」

  「不,不是,小妹,這位俠士的確沒有對我無禮,你真的錯怪他了?」柳水柔拉住衝動的妹襪。

  柳月柔頓住,「是嗎?」那姊姊怎麼一副被人欺負的樣子?

  「聽見了沒有?」魏風坡很高興得回清白,「我是不小心聽這位姑娘在偷偷哭泣,本著仁義助人之心,才上前詢問的。你別冤枉好人!」

  「哭泣?姊姊呀,你又在哭什麼?」真拿她沒辦法,好端端地又哭起來。

  「對呀,這位姑娘,你不要哭了。有什麼委屈儘管告訴我,我絕對會幫你討回公道!」魏風坡豪氣地拍著胸脯。

  白痴!柳月柔瞪他一眼,別人家的私事,他插什麼嘴?又勾起姊姊的傷心事了。

  柳水柔苦笑:「多謝俠士的好意,不勞俠士費心了,都是奴家命不好,怪不得誰。」

  淒苦的表情讓魏風坡一陣心疼,呆望著她時驀地想起,柳家有個大小姐剛剛被休回家,難道……天哪!怎麼會有人捨得休掉這麼美麗溫柔的妻子?若是他的話,心疼都來不及了,究竟是哪個笨蛋讓她這麼傷心?他很想扁他!

  「喂!你看什麼看?」柳月柔見姊姊不自在地躲開他的注視,不由又生氣起這個二愣子讓姊姊難堪了。

  「哦。」魏風坡很老實地移開視線,嘴裡卻小聲嘀咕:「看一下都要管,真夠潑辣。」眼角又忍不住掃向垂著頭的美嬌娘。

  「對了,你到底怎麼會來這兒?看你的樣子不是來拜觀音的吧?」這幾天他和大哥老往雅香院跑,怎麼突然又在尼姑庵裡出現?

  魏風坡答:「不僅我來了,你大哥和琴操姑娘也在這兒!今早琴操姑娘要來靜慈庵燒炷香,柳兄和我就陪她來了,現在他們在那邊亭裡下棋,我看得悶就到處走走了。你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哼,不用了。」雖然她大哥是很蠢沒錯,可是見到那個什麼琴操的妓女再將大哥當呆子要,她還是會火大地想揍人!算了,別去打擾他們的好,免得大家不愉快。

  柳月柔扶起姊姊:「姊姊,天色不早,我們該回去了。魏大俠,你回大哥那邊吧。」

  「你們要走了?不如我跟你們一塊回去吧,女兒家行路總是不太安全的,我也可以替你們拿一點東西。」魏風坡逕自盯著柳水柔瞧,這麼嬌弱的女子可受不得一絲驚嚇。

  「也好,那就走吧。」吩咐丫頭們收拾好東西,柳月柔扶著姊姊,與魏風坡緩步離開靜慈庵。

  「魏大俠,琴操姑娘似乎跟我哥走得很近哦。」那女人上次還說他們兩人之間是什麼清清白白、兄妹之誼的,現在卻又整天找她的呆子哥哥,究竟搞什麼鬼?她可不相信沒錢沒勢的書呆子哥哥真能吸引她,那個琴操一看就知道是個極有野心的女人。

  「哦,琴操姑娘感激令兄的相助,因此常邀令兄過去吟詩彈琴。其實琴操姑娘最近有點麻煩,有位蠻橫無禮的官家公子一直糾纏著她,琴操姑娘也想借此避開他。」

  「是嗎?」柳月柔挑挑眉,那女人在玩什麼花樣?

  柳水柔拉拉小妹:「月柔,大哥與那個琴操姑娘是真心相愛的嗎?」難道大哥真的要娶一個煙花女子?父親會同意嗎?

  「誰知道,據說是清清白白的兄妹之誼。姊,你別擔心這個。」花魁哪裡看得上他們家那一點薄產?

  柳水柔點點頭,這樣就好了。

  哎,看一眼單純的姊姊,柳月柔搖搖頭,若有這麼簡單就好了,她真擔心大哥最終還是會受傷害。

  ••••••••••••••••

  「太好吃了!簡直是人間美味!月柔,你家的廚子真是不錯。」朱敬祖放下舔得乾乾淨淨的飯碗,滿足地嘆息。

  柳月柔無奈地看他一眼,她懷疑有哪樣東西他是不吃的。其實朱公子很好養,只要有一碗白飯也可以吃得津津有味,與她印象中富家公子的模樣大相逕庭。

  「月柔,不如晚上吃紅燒鯉魚好嗎?哦,鮮嫩的魚肉,香酥的魚皮……啊,再炒幾樣小菜,配上香噴噴的米飯……哦!太棒了!」他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雙手交握,沉浸在美妙的幻想當中。

  天哪,他是餓著長大的嗎?柳月柔實在看不過眼,有必要對這些家常菜那麼感動嗎?

  哎,她哪裡想得到,其實朱敬祖正是餓著長大的!

  天下首富朱家的「節儉」絕對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她絕對想不到,朱家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肉,煮飯時倒米以杓計量,一件舊衣裳可以傳三代,捨不得點燈所以天黑就睡覺……這一切的一切她都想不到,所以也就無法理解朱敬祖對食物的赤誠,亦無法明白為何朱敬祖想得最多的就是吃。

  真的,你若像朱敬祖這般直到八歲時第一次逃家才吃過平生第一餐飽飯,你絕對可以明白他堅決不回家的心情!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家裡頭擱得生灰塵的銀子是可以用來換好吃的東西的!於是朱公子到處散錢的習慣,始於用兩錠白銀換回一碗白飯的那一天……

  因為柳月柔不知道,所以她勾起兩指敲醒陶醉的朱敬祖:「好了,吃飽了就滾吧!我要睡午覺了。」朱公子堅持每餐都要與她共享,天天吃飯的時候就出現在她的繡樓。不過這幾天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吃完飯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下一頓才冒出來。哎,她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養了一條狗。

  「月柔,我知道這些天我冷落了你,相信我,我也在忍受著相思之苦哦。請你放心,再忍耐兩天我就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陪伴著你了。」朱敬祖深情款款地拉起柳月柔的手輕吻。若不是他終於被老爹的手下逮著,押去巡視各處賬目,他也不會捨得和月柔分開。

  柳月柔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一腳踢開他,「噁心!你不要讓我想吐好不好?」難道他—點都沒發現他真的不適合擺這麼深情的臉譜嗎?像豬在天上飛一樣奇怪。

  朱敬祖坐在地上,摸摸被她踹痛的臉頰:「我只是想給你點新鮮感嘛!偶爾也要體驗一下不同的人生啊。真是的,一點都不給面子。」他可是醞釀了好久才做得出來耶!

  柳月柔再補踩他一腳,「白痴!你扮得這麼爛叫我怎麼給面子?下次練好一點再來獻醜吧!」

  「真不懂得欣賞。」朱敬祖爬起來拍拍屁股,伸著懶腰走出去,「哼,像我這麼風度翩翩的美男子肯為你表演還不感激涕零?我要出去了,記得晚餐要準備紅燒鯉魚喔!」

  「紅燒『朱』肉要不要?」柳月柔朝他丟了一個木製的托盤表示歡送。這個混球,越來越不把她放在眼裡了,她會聽他的才怪!

  然而一刻鐘後,青青到廚房告知大廚:「二小姐晚餐要吃紅燒鯉魚……」

  ••••••••••••••••

  柳月柔靠在門邊,皺眉看著僕人們把一箱箱行李搬進柳府。那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她把目光移到隨後款款行來的花魁琴操和她旁邊興高采烈的大哥。

  「小妹,」柳仲詩見到柳月柔,興奮地告訴她:「琴操姑娘要到我們家做客幾天,真是太好了,對不對?」

  「哪裡,柳大哥太客氣了,琴操才該感激柳大哥願意收留我呢!」琴操笑吟吟地說。

  「不,琴操姑娘肯來寒舍,鄙處可謂是蓬壁生輝,我們都求之為得呢!來,走這邊,我先帶你去客房安頓下來。」柳仲詩指揮僕人抬著行李,領著琴操走向客房。

  柳月柔冶眼看大哥忙裡忙外地張羅,瞅準機會拉住他:「大哥,琴操姑娘為何會來我們家?」

  「最近有個無賴仗著他的父親是朝庭高官,一直對琴操糾纏不休,所以琴姑娘來我們家避幾天。好了,別拉著我,我很忙。」

  「柳小姐,你好像不是太歡迎我?」琴操儀態萬千地走近柳月柔,展現出媚惑眾生的淺笑。餌下了這麼久,朱敬祖竟不來上鉤,她只好再次主動出擊,就不信鬥不過這個沒點女人味的小丫頭!

  「難得,琴操姑娘竟然看得出來?」柳月柔彈著指甲,「可有的人哪,看出來了還是不識相地賴著,琴操姑娘應該不至於是這種人吧?」哼,也不打聽打聽,以為她是好欺負的嗎?

  沒想到她竟這麼伶牙俐齒,琴操嫵媚地的一撩頭髮,「我倒是想走,可惜令兄那麼誠懇地邀請,教人不忍拒絕啊。」哼,如果柳仲詩不是她接近朱敬祖的踏板,她早就甩掉這個煩人的書呆子了。

  「原來琴操姑娘這麼體貼我大哥呀,我一定會轉告大哥的。對了,相信朱公子知道了琴操姑娘對我大哥的這番情意也會很感動的。」她一直覺得琴操的目標應該是朱敬祖,且試她一試。

  琴操變臉,「什麼情意?我與柳大哥是兄妹之情,你別在朱公子面前亂說!」

  她果然在垂涎朱敬祖!柳月柔心頭火起,表面卻擺出燦爛的笑:「哎呀!琴操姑娘不要害羞了啦!這是很自然的事嘛,我們和朱公子都會祝福你們的。你就不要不好意思了,最多我不跟大哥說嘍!放心,我們大家心裡明白就好了。」嘿嘿,與朱敬祖那痞子相處久了,多少學到一點他那套無賴式的「善解人意」。(不管你原意為何,一律幫你解釋成我想要的那個意思!)

  「你……誰在不好意思?你不要亂說話!」琴操有點急了。聽說朱敬祖頗講義氣,要是聽到這丫頭這麼說,怕不會來「染指」她了。

  「喲,久聞琴操出身青樓卻纖塵未染,今日一見,果然純潔無瑕。其實呢,喜歡一個人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你不要這麼急著掩飾嘛!」柳月柔越扯越遠。唔,當初朱敬祖這麼對她的時候,潑辣的她報以拳腳,不知如今柔弱的琴操姑娘會如何回報她呢?

  「你這個臭丫頭!臭婊子!再胡說八道我就扯爛你的嘴!」

  哇!比她還粗魯呀!柳月柔搖頭,只不過說兩句就失態成這個樣子,花魁的本領原來就這麼點。柳月柔突然覺得,其實自己的脾氣不算太暴躁,起碼她氣惱地時候最多「稍微」動動手腳,整體上還是很端莊的,不是嗎?

  琴操昂起頭,「臭丫頭,你聽著,朱公子不會真的看上你的,他遲早是我的!」既然已經撕破臉,她也就直說了。

  「我想你根本不懂『不自量力』是什麼意思!」柳月柔冷冷回答。

  「你……」兩個女人眼光相對,剎時火花四射。

  「臭丫頭,真不知道朱公子看上你哪一點。你霸佔朱公子那麼久了,也該退位了吧。我想朱公子馬上就會甩掉你了,到時候看到朱公子跟我在一起,你可別傷心哦!」

  「即使我退位了也輪不到你,你排隊慢慢等吧!希望你八十歲以前可以等得到,要是你還沒死的話。」

  火花變成熊熊火焰,火星進射!

  「琴操姑娘,小妹,你們在談什麼?聊得這麼開心?」柳仲詩走過來問,很高興兩人相處愉快。

  白痴!兩個女人難得地有志一同。



  第七章

  因為柳月柔心裡有氣,所以朱敬祖回來吃晚餐時就活該受到一陣拳腳歡迎。

  朱敬祖委屈地數著身上的傷痕,「月柔,你又怎麼了?」他中午出去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回來就變臉了。

  柳月柔冷哼一聲,逕自坐在椅子上搧風。都是這男人惹的禍,到處招蜂引蝶,惹來琴操那個壞女人讓她生氣。

  「來,月柔,告訴我誰惹你了?還是有什麼煩心事?告訴我,我全部幫你扛,任何事都會幫你解決!我會盡一切努力讓你恢復笑顏!」

  好體貼的話!太讓人感動了!當然,如果朱敬祖不是一邊說一邊趴在飯桌上狼吞虎嚥的話,效果會更佳。

  沒點誠意!所以柳月柔又生氣地拿扇子敲他的頭:「誰惹我?當然是你啦!臭男人!好色的登徒子!花心鬼!」

  「喂餵餵,好疼的!你幹嗎這麼說我!我對你是一心一意、至死不變的嘛!你不可以冤枉我。」這些罪名很大的喲!朱敬祖連忙辯駁,說話閒暇又乘空扒了幾口 飯。「啊,這菜真好吃!月柔,你也坐下來吃,涼了味道就沒那麼好了。對了,我對你是真心的,不可以懷疑我,我會生氣的哦!」

  拜託他說這種話的時候不要一邊大口嚼飯好下好!柳月柔有點想哭。扁著嘴坐下,端起飯碗,眼眶中逐漸冒起鹹鹹的水氣。這個人,說的話到底哪句是真的?

  朱敬祖挾起一塊雞腳肉正要送進大張的嘴峇里,突然停下來看了看她,改而把雞肉放進她碗裡:「給你,這是最好吃的一塊喲!我不會騙你的。」

  柳月柔撥弄著雞肉,抬頭看著他。

  他卻只盯著那塊雞肉,「快吃呀,那塊肉真的很好吃的。我還從來沒把自己要吃的東西讓給別人呢,你應該非常感動的!餵,你吃不吃,不吃就還給我吧!」

  「不!不還!」柳月柔格開他伸過來的筷子,「誰說我不要?我當然要吃!」

  她含笑又含淚把那塊雞肉吃下去,「喂,朱敬祖,以後你每餐都要把最好吃的那塊肉給我哦!」

  「什麼?你太過分了吧?」朱敬祖大驚。

  她握緊筷子的右拳伸到他額前,「你給不給?」

  「我……我給,當然給!」他好勉強好勉強地說。嗚……他的肉呀!

  柳月柔開心地笑著,笑了好久好久。

  ••••••••••••••••••

  晚餐過後的乘涼時間,朱敬祖終於知道他為何要捱揍了。

  「朱公子,好久不見。」看來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子就是害他被打的禍根。朱敬祖不滿地回頭看柳月柔:你就因為她而打我?

  不行嗎?柳月柔挑眉。其實她現在也覺得剛才那頓揍他捱得冤枉了些,但是都已經打了,她就決不承認錯誤!

  朱敬祖朝天翻個白眼,再一次問自己為何偏偏愛上這個不講理的女人?

  「朱公子?」見他半天沒反應,琴操再喚一聲。她早早就在園子裡等他經過,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卻見柳月柔那臭丫頭也跟在後面。不過也難怪,她住的客房與朱敬祖的住處同屬於一個院落,又恰好毗鄰著柳月柔的繡房,而隔在兩個院落之間的就是他們所站的小園子。

  「琴操姑娘怎麼來了?噢,我明白了,一定柳兄邀請你來的,你們的感情真是好啊。哈、哈、哈!」月柔一直在瞪他,還是早些撇清關係,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朱公子,不是這樣的。」琴操急了,一定是那個臭丫頭挑撥的!「我與柳大哥之間很清白,就像兄妹一樣,你不要聽小人之言。」

  小人?朱敬祖看看撤過頭的柳月柔,「哈哈,琴操姑娘害羞了,放心放心,我不會對柳兄亂講的,大家心裡明白就行了。」月柔也是這麼說的,所以他一定要誤解到底。

  琴操一咬牙,擠出幾顆淚珠,「朱公子,你怎麼能這樣誤會琴操和柳大哥呢?琴操……與柳大哥真的沒有男女之情啊!」

  此時柳仲詩踏進園中,正看到琴操委屈垂淚的模樣,大驚失色:「琴操姑娘,出了什麼事?小妹,是不是你又對琴操姑娘說什麼了?」琴操曾說過,月柔對她似乎有偏見,沒想到真是這樣。

  這個絕頂的白痴!柳月柔氣往上衝,柳眉一豎,一拳揮向糊塗透頂的大哥,不料被朱敬祖抓住了手腕;於是怒氣轉移到他身上,她揪著他狠揍幾拳才消氣。

  柳仲詩阻攔不及,愧疚地看著朱公子又無辜被打,氣得聲音發顫:「小妹,你真是太不像話了!簡直是毫無教養,野蠻……」

  「柳大哥,」琴操婉言勸解:「不關柳小姐的事,是琴操自己不好,你不要生氣了。」

  「琴操姑娘……」柳仲詩急忙安慰又流下一滴眼淚的琴操。哎,像她這麼好的女子怎麼會有人忍心欺負呢?想著又瞪了一眼小妹。

  柳月柔別過了眼,再看大哥她會抓狂。

  「柳兄,月柔剛才根本沒有說過一句話,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就責備月柔太過分了。」朱敬祖也生氣了,這位柳兄自己蠢不要緊,還連累他被月柔打。

  「是嗎?」柳仲詩根本不相信,朱兄被月柔打怕了,自然不得不幫她說話。

  琴操暗自得意,「柳大哥,我跟你之間純粹是朋友之誼,就像兄妹一樣,你說是不是?」

  「啊……是的,是這樣的。」柳仲詩強笑著應道,嚥下心中的苦澀。哎,琴操終究對他無意。

  「可是,柳小姐和朱公子都不相信,硬說我們有男女私情,這可怎麼辦哪?」琴操又以絲絹拭淚,「琴操真是百口莫辯,難道非要我以死來澄清事實?」說罷悲切地痛哭出聲。

  柳仲詩慌忙安撫:「不,千萬別這樣。朱兄、小妹,你們都誤會了。我跟琴操姑娘真的沒什麼,以後不許再亂說。琴操姑娘,你別哭了,他們不會再誤解你的。」待見琴操終於破涕為笑時,他才松一口氣。哎,兄妹就兄妹吧,只要能在她身邊守護她就應該滿足了。

  真……真氣死她了,白痴!柳月柔拂袖離去。

  琴操得意地目送她走開。哼,想跟她鬥?還差得遠呢!轉身又是一副嬌羞的模樣,「朱公子,琴操要在這兒住上好一陣子,望公子多多照應。」已經送上嘴邊的天鵝肉,還怕他不吃?

  「不敢當,柳兄才是主人,應請他照應才對。柳兄,我有些累,先回房了。」朱敬祖越過她直接走開,月柔氣得不輕,恐怕他又要遭殃了,當然沒精力再與這個禍水糾纏。

  「朱公子……」琴操僵了笑臉,愕然看著他走掉。柳仲詩黯然低頭,難道琴操喜歡朱敬祖?

  •••••••••••••••

  月上樹梢,夜色中透著某種曖味的氣息。

  朱敬祖睜開眼,淨眼看著自己的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接著一道黑影閃進房內。不會吧?雖然自己是魅力非凡沒錯,但這女人也未免太不要臉了。

  「朱公子?朱公子?」琴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紗衣,撩開朱敬祖的帳子,媚笑著住床上偎去。

  「朱公子……咦?人呢?哪去了?」摸摸床鋪上街有餘溫,但人卻不見了。怎麼回事?可能上茅房去了吧?她坐上床,斜倚在枕上,擺好最誘人的姿勢準備給朱敬祖一個「驚喜」。

  在同一時刻,柳仲詩書房的門被人大力踢開,正在捧著一篇悲苦的情詩傷神的柳書呆抬起頭:「咦?朱兄,這麼晚了你怎麼來這兒?」哎,看到他又想起琴操。

  「現在沒空說,跟我來。」朱敬祖一把提著他就走。

  「喂,去哪裡?放下我呀!」

  「現在開始,不許出聲!」

  「到底什麼事……」

  等得心焦的琴操終於聽見開門聲,連忙又掛上蠱惑眾生的媚笑。

  朱敬祖進房後驀地被床上的人嚇退兩步,「你……琴操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哦,一定是我走錯房間了,對下起!」

  「呆子!」琴操嬌嗔地拉住欲走的他,哎,果然是傻呆呆的散財金童,「你真是不解風情的呆頭鵝,我是特地過來找你的!」

  「哦,找我有事麼?」朱敬祖心驚膽顫地拉開她攀上來的手。

  嘻,原來朱公子這麼嫩,跟姊妹們傳說的不一樣嘛。琴操笑得更放蕩:「當然有事了,琴操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好可怕呢!公子你要安慰我呀。」

  「怎……怎麼安慰?」朱敬祖被她逼得步步後退。

  「連這個你都不懂嗎?沒關係,琴操會教你的。」琴操攬著他,右手輕輕抽開他的腰帶。

  「哇!琴操姑娘不要這樣!」朱敬祖驚慌地掙脫,再退開幾步,「還有,這麼晚了,孤男寡女的,琴操姑娘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公子呀,其實琴操很久以來就仰慕你了,偏偏你總是對人家不理不睬。真是討厭。」她步步進逼,整個人已經貼住他了。

  而在窗外的柳仲詩瞠目結舌,月光映照下,房內的景像一清二楚地展現在他眼前。原來琴操真的愛慕朱敬祖,甚至不惜自薦枕席。他絕望地垂下頭,轉身欲走。算了,若是朱敬祖能真心對待琴操,他也就不必去管閒事了。

  「咦?那柳兄呢?他對你也是一往情深呀。你不是也很感激他的嗎?」朱敬祖一句話拉住了柳仲詩的腳步。

  「他?才不是呢!」怕朱敬祖顧慮到柳仲詩,琴操盡力詆毀他,「公子你有所不知,那個柳仲詩外表一本正經,其實暗藏色心,時常對琴操不規矩的!他仗著自己在琴操的開苞競價上勝出過,老是對琴操糾纏不休,幸好琴操堅決不從,才沒有被他玷污。此次他竟然逼著琴操住進柳府,就是妄圖染指琴操!公子,你要救救琴 操呀!琴操恍若置身苦海,全望公子你救我!」琴操聲淚俱下地控訴完,將紗衣拉下肩頭,撲向朱敬祖,緊緊地抱住他,「公子,琴操好怕!你要幫幫我呀!」

  「琴操!你竟然這麼說!」柳仲詩實在忍不住了,一腳踢開房門,「枉我那麼敬重你,對你盡心盡意,你居然這樣誣衊我!」他真是看錯了人!

  「柳仲詩!」琴操大驚,連忙靠在朱敬祖懷裡,「朱公子,你看,這個人深夜到此,分明就是不安好心,想乘夜對琴操下利。公子救我!」

  柳仲詩氣得渾身發抖:「琴操,你真是無恥!我以前都瞎了眼!

  啊!真是精彩,我的演技簡直是曠古絕今!朱敬祖不吝嗇地讚美自己。剛想推開八爪魚似的琴操,猛然僵住了笑容——

  柳月柔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冷笑地望著他和琴操衣裳不整地抱在一起,眼中的怒火差點沒把他嚇死!

  「哇!月柔,事實不是你看到的這樣!你聽我說呀!」朱敬祖一把將尚在裝柔弱的琴操甩到牆角,撲向柳月柔。「月柔……噢!好痛!……月柔,你聽我說……噢!痛死我了!……月柔……」

  「放開我!」朱敬祖死抱著她的腿不放,氣得柳月柔抬起另一隻腳猛踩。

  「……哎喲!……月柔……嗚……你冷靜一下啊!哦……」朱敬祖趴在地上被她一路拖著走也不放手。

  就這樣,柳月柔氣惱地衝回房,死死抱著她不放的朱敬祖也一路被拖著走了。

  柳仲詩忘了罵人,呆呆地看著他們消失。朱兄和月柔?噢!他被嚇得不輕!

  最可憐的是琴操,被摔得爬不起來,伏在地上望著那對情人打打鬧鬧地走開。她是不是被設計了?完了!徹底完了!她腦中轟然一響,昏了過去。

  半晌之後,柳仲詩仍可聽到月柔繡樓中傳出的哀嚎聲和物體被摔的聲音。他縮了縮頭,朱兄,你請保重,不要在柳家鬧出人命來呀!

  ••••••••••••••••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柳月柔仰躺著,百思不得其解。昨夜她明明氣得要死,明明要將朱敬祖碎屍萬段後餵野狗的啊!後來怎麼變成……怎麼會?她到底哪根筋下對了?

  她非常茫然地向四圍望去,滿目瘡痍猶如颶風過境的繡房,破敗的傢俱,零亂的床鋪,還有……薄被下渾身赤裸的自己和……同樣赤裸的他。

  「月柔,」朱敬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赤裸,伸手攬過她,「真抱歉,我也沒想到會發展成這樣。」

  沒想到?月柔瞪向笑得像偷了腥的貓一樣的他,這個該殺千刀的混蛋竟然想就這麼混過去?

  「啊,別這麼看著我嘛!」朱敬祖努力想表現出誠懇,但太困難了,他的嘴巴會自主地往上揚。「你知道,夜深人靜,一對愛戀已深的孤男寡女,在緊閉的繡樓裡,衣冠下整,激烈地相互糾纏……很自然就會發生這種事的嘛!」

  柳月柔仍瞪著他,他的表情更加無辜。昨夜他急著安撫月柔的憤怒,死命緊抱著她,然後月柔手腳都往他身上招呼,然後破壞了許多傢俱,然後兩個人被雜物絆倒,然後疊在一起,然後……總之很多很多細節加起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真的是沒有預謀的喔!

  「好啦,好啦,事情已經發生了,就不再去想它了,面對現實吧。」朱敬祖體貼地安慰一臉不平的愛人。嘖嘖,像他這麼好的情人可不多了。

  柳月柔火大地一拳揍掉他得意志滿的笑容,卻因牽扯到自己痠痛的肌肉而皺眉。

  朱敬祖靠過來,幫她按摩一下,好讓她舒服一點,「身子還痛嗎?要不要洗個熱水澡?」嗯,昨晚的確太激烈了一點。

  柳月柔不知是氣還是羞,紅著臉再輕捶他一拳,「洗你個頭,快滾啦!青青要進來了。」

  不是吧?纏綿過後就趕他走?「為何青青來了我就要走?你要青青下要我,你偏心!」他不滿地抱怨,摟著她不肯放。

  還是裝傻!柳月柔再打他一下,「別鬧了,快點!要是讓別人發現了,我就跟你沒完!」

  「怎麼樣沒完?」朱敬祖雙眼立即發亮。

  「拿大刀剮了你再曬成肉乾!」

  真是暴力,朱敬祖不敢再磨蹭,乖乖穿衣下床,「對了,你想要多少聘禮?我明天請人來提親。」他可不要每天清晨都被人趕出去。

  「什麼提親?我可沒說過要嫁給你。」她翻身繼續睡大頭覺,好累呀。

  「什麼?」朱公子撲向她,「你想玩玩就算了?沒門!你要負起責任來!」

  誰理你,柳月柔拿被子矇住頭,「別吵我,我還想睡。」

  「月柔,」朱敬祖涎著臉貼近她,拉下她的被子,「你不能這樣的啦,好歹也給我一個名分吧?好啦,月柔,答應我吧?」

  「好煩吶!」柳月柔一腳踹開他,「都叫你別吵我了。」

  朱敬祖再次發揮鍥而不捨的精神,靠上前與她耳鬢廝磨,「好啦,好啦,答應我啦,我可是百年難求的好夫婿呀,你要識貨一點。來,月柔乖乖,說聲好啦,只要答應一聲你就可以再睡了。好嗎?好啦。」

  柳月柔終於給他磨得不耐煩了,「好啦,隨便你了。」身子都給他了,還有什麼好說的,真便宜這個痞子了。

  「太好了!不吵你了,睡吧。」朱敬祖喜上眉楷,再親她一記,然後替愛人蓋好被子,樂滋滋地離去。

  「對了,午飯不如我們吃八寶鴨吧,好好慶祝一下。鴨子裡面最好塞一些板栗……」臨出門時他探回頭如此說,得到柳月柔擲過來的一個枕頭。

  就這樣,朱公子與柳小姐正式私定終身,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雖然整個過程有一點點搞笑、還有一點點怪異,雖然柳小姐仍然常常把愛人當成人肉沙包,雖然朱公子仍然沒有學會擺深情的臉譜……無論如何,這兩人總算在經歷了相遇、相識、相知進而相許之後,步入如膠似漆的階段,整天有事沒事摟抱一下再親吻一番,以增進感情。

  因此,柳夫人范氏會看到眼前的這番景象絕不奇怪——她今天來探望月柔,剛踏進繡樓,竟看見走廊那頭似乎有個背對著她的男人。大驚地上前去看,原來那男人懷裡還有一個女子,兩人正吻得渾然忘我,而那女子是……月柔!

  天哪!咚!

  顯然柳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差了點,才會被這種常見的情形嚇昏。

  「什麼聲音?」聽到異響的柳月柔推開朱敬祖,想探出頭去看看。

  「別理它!」尚未滿足的朱敬祖拉回她,重新堵住她欲抗議的小嘴,直到她忘卻了這回事……

  良久,終於饜足的朱敬祖才放開月柔,摟著她轉身,「咦?那是什麼東西?」地板上何時多了一樣物事?

  柳月柔定睛望去,「哎呀!二娘?二娘你怎麼了?醒醒呀!」

  朱敬祖跟著她湊到倒地的女人身邊,探探她和鼻息,很專業地下了個定論;「她睡著了!」

  「不是吧?」二娘好端端地跑到她繡樓的地板上睡覺?柳月柔搖著范氏,「二娘你醒醒呀!朱敬祖,她到底怎麼了?不如去請個大夫來吧,她好像有點不妥。」

  「沒什麼不妥的!她明明就是睡著了!」朱敬祖非常肯定,跟韓應天混了這麼久,沒理由連這個都會看錯。他伸手掐掐范氏的人中穴,「不信我叫醒她你自己問問看。」

  果然,范氏呻吟一聲,緩緩張開眼睛,看到頭上逐漸清哲的人影,「月柔……」

  「二娘你沒事太好了,剛才嚇死我了!」月柔鬆了一口氣。

  范氏虛弱地笑笑:「我沒事,月柔……」剛才果然是幻覺吧。

  此時飛來一道男聲:「看吧?我早就說她沒事的!」朱敬祖覺得自己可以向韓應天挑戰了。

  范氏僵住,慢慢轉向發聲處,那個是……真的是……男人!哦!她兩眼向上一翻,又昏過去了。

  「二娘!你又怎麼了?別嚇我呀!朱敬祖!你又說她沒事的!」

  被月柔瞪得好無辜,朱敬祖扁著嘴再使出一千零一招——掐人中,幸好范氏不為難他,隨之又張了眼睛。可是……

  「啊!來——人——哪——啊——」

  朱敬祖痛苦地搗住耳朵,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柳月柔也不堪忍受如此恐怖的聲響,「二娘,你在幹什麼?」嚇死她了!

  ••••••••••••••••

  柳府大亂!半刻鐘後,所有相關人物全聚在大廳。

  范氏嚶嚶哭泣,天哪,怎麼又發現這件事?都是她的錯,這些天為著大女兒被休的事她無暇他顧,才會讓月柔也跟著出事。柳水柔無措地坐在一旁,很為妹妹擔憂。柳仲詩搖頭嘆息,這幾日正為自己逝去的戀情傷懷,沒想到月柔和朱敬祖竟然進展到這種地步。

  家門不幸!柳博文鐵青著臉,這個不孝女剛惹過什麼打人的官司,如今又在繡房中私藏男人!「仲詩!去拿家法來!」他不管不行了!

  柳仲詩嚇了一跳,「爹,不必……」

  「去拿來!」

  朱敬祖這時無法再看戲了,「柳老爺,小生有禮了。」

  「你還這裡幹什麼?快滾出去!」

  「柳老爺,小生是來提親的。」

  「……提親?」頭一遭有人來提他潑辣女兒的親,柳博文嚇呆了。

  「正是,經由令公子牽線,小生與令嬡情投意合,因此今日正式向您提親,懇請柳老爺割愛。」

  「你……真的要娶我女兒?不多考慮一下?」兩個女兒都嫁出去後再被休回來他會很沒面子的,月柔的潑辣連他都沒辦法耶。

  柳仲詩也遲疑著說:「對呀,朱兄,這是一輩子的事,你再認真想想。慢慢來,不要急。」雖然火爆妹妹嫁出去他也可以脫離苦海,可是身為讀書人,不能「嫁禍於人」。

  「唔,這樣啊?嗯……」朱敬祖當真思考起來。

  這群男人在幹什麼?柳月柔怒目欲噴火,偏偏又扯出滿臉燦爛的笑,走近朱敬祖:「對呀,朱公子,你慢慢想想,不要急。」這個混蛋居然真的給她猶疑起來?!他以為她很想嫁給他嗎?

  「呃?不不,不用想了,我要娶!當然要娶!」朱敬祖舉手堅定地宣告,腳下卻悄悄後移了一步。

  可憐喲!柳家父子同情地看著他,再互看一眼,忍下滿心的愧疚。不管怎樣,月柔終於有人接收了,太太大感謝他了!

  范氏和柳水柔對看一眼,也鬆口氣。太好了,事情解決了,月柔也有了歸宿。菩薩保佑!

  柳月柔倒有些詫異,她捅出這麼大的婁子,爹爹和兄長竟然不懲罰她以正家風?

  這是因為你太潑辣了啦!才會讓他們想儘早拋出手!朱敬祖旁觀者清。想到這個燙手山芋就要輪到他接手了,他也不禁嘆了一口氣——

  唉!捨身入地獄,我真的是太太太大太偉大了!連自己都感動要掉淚,難怪柳家父子會喜極而泣了。

  如此這般,朱柳二人的婚事正式敲定!

  (好了,皆大歡喜!請大家熱烈地拍拍手!)


  第八章

  這一天風和日麗,青青端著茶踏進小姐的繡房,「茶來了,小……」抬頭看時,差點把茶盤摔了下去。

  柳月柔笑著轉了個圈,「怎麼樣?好不好看?啊,原來我穿起男裝來也是蠻英俊的嘛。」此話倒也不假,只見她穿著改小後的白儒衫,外罩青色長袍,腰帶上還掛一塊碧玉墜,秀髮向上綁起,綰在文生帽中,再加上一柄偷自大哥的摺扇,赫然是一個俊俏的少年書生。

  「小姐,你穿成這樣要幹什麼?」青青可不表示欣賞,反而揣測著不知小姐又要去闖什麼禍,心驚膽顫地問。

  「幹嗎這麼驚慌,我才不會去闖禍。」柳月柔不滿地說,瞧青青那副大禍臨頭的樣子,好像她正捅著馬蜂窩一樣。

  青青不敢再問,只是暗自祈禱,希望小姐平安。

  「好啦,我出去了!」柳月柔甩甩手,大步跨出繡樓,留下不安的小丫頭。

  朱敬祖那個混蛋,這些天總是吃過飯就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道上哪兒尋花問柳了。哼,剛訂親就不把她這個未婚妻放在眼裡!以前她懶得管閒事,但現在既然他是自個兒未婚夫婿了,當然不能坐視下理了!昨天聽他無意中說起今日要去新開張的迎賓酒樓,所以她就改裝跟著去瞧個仔細嘍。

  一路躲躲藏藏地竄到後花園,瞅準後門正要衝過去——耶?她緊急剎車,那邊亭裡的不是姊姊嗎?她怎麼捨得走出繡房了?

  柳月柔興奮地接近柳水柔的背後,以扇柄輕輕敲一下她的肩頭。

  柳水柔回頭——赫然是一個醜陋非常的鬼臉近在咫尺!「哇!啊——」她嚇得尖叫。

  「水柔小姐,出什麼事了?誰敢在此地放肆!」

  背後突然出現的男聲把正得意的柳月柔嚇了一大跳,接著一雙大手把她提了起來:「你是誰?竟敢欺負水柔小姐!」

  這聲音?柳月柔回頭,及時以尖叫止住欲砸下來鐵拳:「魏風坡!住手!」

  咦?魏風坡的拳頭頓住,這人是誰?他剛才聽到柳水柔的驚叫,飛奔過來竟見一個男人正在調戲她,大怒下正要狠狠教訓他一頓,沒想到這男人叫得出他的名字。

  柳月柔被他提得吸呼困難,「笨蛋,快放我下來,我是柳月柔!」

  「小妹?」柳水柔驚呼,端詳著眼前這個俊俏的小書生,「你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

  「笨蛋,還不放開?」柳月柔使勁拍開魏風坡的手,整整衣裝,「姊姊,怎麼樣,我這樣穿是不是很好看?」

  柳水柔遲疑著:「這……好看,可是女兒家下該這樣穿的。」

  「別管這個,好看就行了。哎,姊姊今天怎麼有興致出來走走呀?」難得一向悶在房裡的姊姊也會主動出來透氣,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呢。

  「呃……今天,天氣好啊。」柳水柔不自在地垂下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居然會答應那個男人的要求來花園走走,這下慘了,被小妹碰個正著!

  「噢,」本來隨口問一下的柳月柔見姊姊這個樣子卻不由起疑了,杏眼轉了轉,湊近同樣不自在的魏風坡,「那麼魏大俠呢?這麼巧也有興致逛花園哦?」

  「是……是啊,這個花園很漂亮,對不對?哈哈哈。」魏風坡躲開潑辣娘子的利眼。

  「是嗎?」柳月柔冶哼一聲,揪著他走到一邊,「魏風坡,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垂涎我姊姊?」

  「我……不是……是……」垂涎?這麼難聽!他是仰慕。

  「好了,我知道了。喜歡我姊姊就快點向我爹爹提親,不許偷偷摸摸的!」老實說,魏風坡當她姊夫也蠻不錯的啦,雖然人不怎麼精明,可是絕對不會欺負柹姊。爹爹現在急著送姊姊出門,一定不會拒絕的。

  「提……提親?」魏風坡被嚇得不輕,「我,我仰慕,尊敬水柔小姐,不,不敢妄想……」這麼美好的女子會嫁給自己嗎?他夢都不敢做。

  「放屁!你只想耍我姊姊嗎?」柳月柔眯起眼。

  「當然不是!我是真心喜歡水柔姑娘的!」魏風坡大吼,容下得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一直在暗中注意他們的柳水柔乍聞這句宣言,羞得驚喘一聲,掩面飛奔離去。天哪,這個男人會喜歡自己?

  「水柔小姐……」魏風坡也掩住自己的大嘴巴,呆望著佳人離去。慘了,她生氣了……

  「呆子!快追上去!」柳月柔一踢他,笑咪咪地逕自出門去了。嘿嘿,接下來就讓他們自己看著辦吧。

  ••••••••••••••••••

  開心地哼著小調,柳月柔一路搖著扇子尋到「迎賓酒樓」。

  喝!還挺大的嘛!面積夠大的兩層樓,坐落在鬧市中央,裝飾得金碧輝煌。這就是朱敬祖家在金陵城新置的產業啊?

  今天迎賓酒樓正是開張大吉之日,裡裡外外人聲鼎沸,城內大多數的坤士富豪、各店家的老闆都來道賀了。不僅為了恭賀迎賓酒樓的開張,更是衝著久未露面的朱敬祖朱公子而來。

  柳月柔擠進人滿為患的酒樓,暗嘆:朱敬祖也算是朱家的一塊金字招牌了。天下哪個生意人不希望眼朱公子打交道?

  「吉時到——」隨著一聲高喊,鞭炮聲響超,足足響了半個時辰。

  柳月柔放下掩耳的手,揮了揮熏人的硝煙,足下悄悄踢開一個擠在她身邊的臭男人,暗罵混蛋朱敬祖怎麼還不出來。

  「朱公子來了!來了!在那邊!」一個眼尖的人首先發現了出現在二樓欄桿邊的朱敬祖。

  隨著他一聲喊,所有人的全望向那邊,紛紛招呼,眼中閃起熠熠的錢形。噢,散財金童!我們愛你!

  柳月柔瞪的卻是朱敬祖身邊那個美美的大姑娘。好哇!朱敬祖,你死定了!

  不知大禍已臨頭,朱敬祖笑咪咪地向眾人揮手,他左邊站的是管理這家迎賓酒樓的李掌櫃及其獨生女兒美珠,右邊的是朱家商行的幾個管事。

  哎,忙完了這一頭,就可以輕鬆地陪心愛的未婚妻了。近來趕著處理金陵各處賬目及籌備這家酒樓,忙得早出晚歸,只有吃飯的時候能與月柔相聚。今早出門時,月柔眼中已經冒出一絲危險的光芒了。

  他暗暗吐舌,看來月柔的耐性快告終了,沒關係,晚上回去好好「安撫」一下她!若下是想順便談幾筆生意,今天他也不想來這個開張典禮,寧願在家逗月柔。

  想著愛人,朱敬祖不由掛上溫柔的笑容,絲毫沒注意到身旁李美珠的愛慕眼神和不遠處月柔的怒氣。他緩步走下樓梯,立即就被眾人團團圍住。

  客套聲中,朱敬祖繞四周巡視了一圈,來了什麼人已心中有數。好嘍,現在鎖定目標,出擊!

  「呵呵,劉老爺,好久不見了。」

  「朱公子好啊,開張大吉,恭喜恭喜。」劉老爺沒想到朱敬祖會記得他,高興地立即巴上前。

  「謝謝劉老爺賞光。這種小店面沒什麼了下起的,我準備買一塊地建更大的酒樓呢!嗯,地方最好是靠河邊的。」

  「買地?」劉老爺的耳朵馬上豎起來了,「哎呀,朱公子,剛好我在東街靠秦淮河那頭有大塊空地,可以便宜賣給朱公子。方圓將近五千丈呢!只要一千兩銀子。怎麼樣?」

  「東街?在哪裡?地方好不好的?」

  當然不好,那塊地在街的最頂頭,而且是突入河中的沙礫地,根本沒有人會光顧。所以劉老爺才會拍著胸脯說:「當然好啦!我告訴你,這是秦淮河岸邊最好的空地了!最適合建客棧!」如果能把那塊爛地方脫手就太好了。

  「真的嗎?」朱敬祖一副認真考慮的模樣,其實他已經去看過那個地方了,的確是秦淮河岸最好的空地——最適合建新碼頭。「但是一千兩嘛……」五千兩算是比較合適的。

  「你覺得太貴了是不是?哎,朱公子是熟人,我吃點虧,六百兩啦!」惟恐錯過這個好機會,劉老爺趕緊降價。瞧見朱敬祖仍在猶豫,而旁邊開始有人注意到他 們的談話了,馬上再自動砍自己一刀,「一口價,四百兩!朱公子不必再考慮了,這個價實在是很低了。」要是這個機會被別人得走了,他會捶胸頓足。

  「好吧,成交!」朱敬祖爽快地答應。既然劉老爺一定要賣得這麼低價,他也不再堅持公平交易了。哎,他真是個隨和的生意人,難怪這麼受歡迎!

  「太好了!朱公子你真是英明。」那塊沒用的爛地還賣了四百兩白銀,他做夢都會笑出來。

  朱敬祖目送劉老爺樂顛顛地走遠,微笑著轉向另一邊,「咦?這不是古老闆嗎?最近生意可好?我正想到你那兒去買幾件首飾呢。」其實他的目的是古老闆的那間店面。

  「買首飾?當然好,朱公子想要什麼,我絕對平價給你。不瞞你說,最近生意很不好,我都想關門了呢。」

  「生意不好啊?」朱敬祖很關心地湊上去,「怎麼回事呢?有什麼幫得上忙的?」

  不出朱公子所料,半刻鐘後他得到了那間店面,而古老闆歡歡喜喜地跟著他的手下去簽約。

  如此這般,再轉了一圈之後,朱敬祖完成了他的任務,同時也使他「散財金童」的名號更加響亮!(看來他以後做生意能更加得心應手了。)

  朱敬祖坐下來歇口氣,李美珠立刻捱近他遞上一碗茶,愛慕的眼光不曾稍離。

  剛接過茶,就聽得旁邊又有人招呼,朱敬祖循聲望去。哦,原來是張富貴那個傻瓜正不顧渾身還纏著繃帶,努力地擠到這兒。

  「朱公子,好久不見了,你還是這麼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啊!」張富貴諂笑著,只差沒有尾巴豎起來搖一搖了。

  「原來是張公子,的確是很久不見了,怎麼近來都不見人影呢?」

  張富貴的笑僵了僵:「唉,朱公子有所不知,最近我……哎,還是不說了。」近來他都不敢出門了,自從上次在妓院暗巷中被打後,他的傷剛好了一點,一出門馬上就又被人抬著回家,百試不爽,真不知道他惹上了什麼人?

  朱敬祖暗笑,他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都怪月柔,打這胖子打上癮了,當然他自己也幫了不少忙。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來找朱公子。」尤其是某日他靈光一閃,突然想通了柳仲詩為何能有那麼多錢競得花魁。原來是朱公子資助的!這使他更加熱血沸騰,若是他能和朱公子交上朋友,跟著他豈不是吃喝玩樂都不用自己掏錢?為了這個崇高的目的,他今天不顧危險出門了。

  「哦?難得張公子這麼看重小弟,小弟真是感動。」這傢伙真的是打不怕。朱敬祖低頭吹了吹杯中茶,覺得還燙手,所以想放回桌面。

  「我來我來。」張富貴巴結地搶過茶碗,雙手捧到桌面上。

  「謝了。」朱敬祖微笑著放手,尾指輕輕一拔——

  「哇啊!我的媽呀!」張富貴殺豬般的叫起來,搗著燙傷處哀鳴,這個地方正是他受創嚴重的部位呀!

  「哎呀!天哪!真糟糕!」朱敬祖萬分憐惜地看著——自己衣袖上的幾點茶漬,「慘呀,我這件衣服買了五千兩銀子哩!這下全泡湯了!」

  全場的人早被張富貴的死豬叫所吸引,開始紛紛議論。

  「可憐!真是慘!」

  「哎,大喜的日子竟遇上這種事,哎!」

  「對呀,五千兩呢!一下子就沒了。」

  「可惜可惜……」

  眾人皆圍過來觀看價值五千兩的稀有衣物,於是張富貴被大家一步一步地踩出人群外,再也慘叫不出來。他的兩個家丁趕過來,駕輕就熟地扛起他,往縣府飛奔,幸好大夫還住在府裡……

  朱敬祖笑得越發和善,向四周拱手:「今天多謝各位的光臨,本公子宣佈:今日來迎賓酒樓吃飯不要錢,請大家盡情享用!」一來擺個嚎頭打響名氣;二來嘛,是為了報答他們的盡力配合。

  眾聲嘩然,個個像撿到寶一樣歡喜。早就說「散財金童」的便宜好佔嘛!

  朱敬祖擺著招牌笑容看眾人爭先恐後地入席,轉身欲走,忽然,他的視線被一個身著青袍的文生公子吸引住了,這人的側影似乎很熟悉。

  此時這位書生把臉轉向他,朱敬祖愣了一下,隨即現出驚喜的笑容靠上前,低聲道:「月柔,你怎麼來了?你也來恭賀我嗎?真是有心了,我就知道你是很關心我的。」

  柳月柔似笑非笑,「是啊,來恭賀你身邊又有美人相伴。」

  朱敬祖順著她的示意望去,看見李美珠正朝他們走來,恍然大悟。「啊,月柔,原來你這麼緊張我,我真是太感動了。放心,我對你保證是一心一意的,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不過你會吃醋也是正常的,誰叫我長得如此英俊不凡呢!未婚夫像我這般優秀,任誰也會不放心。哎,老是惹美人傾心,難道生得太好也是一種罪過?」

  這個人要不要臉?柳月柔聽了他這番吹捧自己的話,又好氣又好笑。其實她也看得出來朱敬祖對那個美姑娘沒意思,只想拿此事煞煞他的威風而己,沒想到他竟然還能乘機吹捧自己。「你說夠了吧?別讓客人都吃不下飯。」

  看得出月柔雖然板著臉,可是眼中卻帶著笑意,朱敬祖皮皮地笑著:「是,未來的朱夫人。對了,你今天這身打扮真是帥,一定迷倒不少姑娘家了!」偶爾也要誇獎一下愛人,免得她站在這麼優秀的自己身邊會感到自卑。

  「是嗎?」柳月柔冷哼一聲,這個傢伙誇別人時總是言不由衷。

  「當然,我從不騙人的。」說著這個天大謊言的時候,朱敬祖仍是面不改色。

  柳月柔朝他腰間捅了一扇子:「你得了吧,連這句話也說得出口!」不怕天打雷劈呀?

  「月柔,你竟然懷疑你誠實謙虛的未婚夫?」朱敬祖輕鬆地要著嘴皮子,一路摟著未婚妻離開酒樓。

  酒樓中人人為美食所吸引,無人注意到他們的離去,只有李美珠驚恐地看著朱家公子親呢地摟著一名年輕俊俏的男子,兩人還一路輕鬆地調笑著。天哪!

  半晌後,她回過神來,跌跌撞撞跑向酒樓掌拒:「爹!爹!不好了!公子他原來……」有斷袖之癖!

  三個時辰後,朱敬祖之父朱老爺手捧緊急飛鴿傳書,眼前發黑,跌坐在椅子上。天哪!朱家要絕後了!

  老天爺!為什麼他當年只養了一個兒子?!

  此刻,朱老爺第一次後悔自己太省錢了……

  •••••••••••••••••

  朱敬祖可不知道朱家上下的驚慌和騷動,悠閒地與愛人逛街鬥嘴。

  「對了,你剛才在酒樓好像跟很多人談過生意哦?」柳月柔大口嚼著冰糖胡蘆,完全沒有了文人公子的氣質。她有些不解為何跟朱敬祖談過生意的人都一副佔到大便宜的歡喜樣。

  「是呀,談成了一些買賣。」朱敬祖以手指拭去她嘴角的糖漬,絲毫不覺此舉給路人造成多大的震憾。

  柳月柔看著他:「為什麼他們皆是那種得到便宜的模樣,我不信你會做蝕本生意。哦,難道你又在扮豬吃老虎,欺負老實人?」

  「什麼扮豬吃老虎?別說這麼難聽。」朱敬祖不滿地反駁:「每件生意都是依足他們的心意辦的喲,善良的我總是不忍有違他們的意思。其實他們的確沒有吃虧,只是我們更得利一點罷了!」他會贏是因為他眼光比較準一點、看得遠一點,才沒有欺負老實人呢!

  「這樣啊,」柳月柔覺得他說的是歪理,「難不成你們朱家的財富就是這樣積聚起來的?朱家人談生意都是這樣扮糊塗、和氣生財?」

  「當然不是嘍!」朱敬祖驕傲地挺起胸,「這種方式可是我開天劈地獨創的!其他人想學都學不到呢!」歷代朱家人都太精明了,總是一開始就引起對手的警惕和忌諱,還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像他這樣和藹可親的哩!

  狡猾的傢伙!柳月柔翻了個白眼,想她自己還不是栽在這一招?明著他是冤大頭,實際上他才是最大的贏家。真是狡猾透頂!

  朱敬祖笑著揉揉她的頭。其實月柔挺單純的,恐怕她永遠不會明白,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豈是那麼簡單的?哎,她還是潑潑辣辣地罵人、修理登徒子好了。

  「朱公子,這不是朱公子嗎?」旁側的呼喚讓他們轉頭看去。

  「喲,這不琴操姑娘嗎?」柳月柔露出笑容,「花魁姑娘近日可好?」這女人還敢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柳月柔,是你!」琴操一開頭真沒看出這個男子就是柳月柔。「你這個潑辣女人,不要跟我說話,滾開!」

  咦?她的性子轉變得倒快,不扮柔弱了?葫蘆裡又賣什麼藥?柳月柔挑眉回應:「該滾的是你吧,不要臉的女人!」

  「你才不要臉呢!」琴操叉起腰,惡狠狠地與柳月柔對吵,眼角卻斜向朱敬祖,偷看他的反應。

  前次無功而返,她痛定思痛,終於找出自己失敗的原因——原來朱公子的喜好比較特殊,不喜歡溫婉柔弱的女子,而比較中意這類潑辣娘子。因此她再次捲土重來,以潑辣美女的扮相出場!

  朱敬祖撫額看著針鋒相對的兩個女人,不明白月柔又在幹什麼。他們正在約會耶!她竟然丟下他去跟別人吵架!嗚……這麼忽略他。

  半個時辰後,朱敬祖終於忍下住了,上前拉住柳月柔的衣袖,「月柔,你不要不理我啦。」

  正吵在興頭上的柳月柔一腳踢開他,「滾開,別妨礙我!」她就快吵贏了,這傢伙這時候來搗什麼亂?

  琴操已經吵到理智全失,上前指著柳月柔大罵:「你……你這個臭婊子!」說著上前揚起巴掌想打人。

  喝!也不想想她柳月柔是把打架當飯吃的人,既然她先動手了,柳月柔當然也就快樂地反擊嘍。只是花魁太不經打,一拳就倒下了,讓她頗為掃興。

  「月柔,你怎麼隨便打人呢?」朱敬祖上前質問,讓倒地的琴操喜出望外,不料——「我不是說過嗎?這種人骨頭比肉多,打起來不舒服的,小心傷了你的指關節。來,我看看。哎呀,真的有點腫,好可憐!疼不疼?」

  柳月柔打掉朱敬祖摸來摸去乘機揩油的手,轉身繼續逛她的街,朱敬祖當然即刻追了上去。

  琴操的頭無力地垂回地面,徹底絕望了。她終於明白自己輸的原因了:她的潑辣比不過柳月柔,所以吸引不了品味特殊的朱敬祖。

  哎,算了,還是去釣別的凱子好了,反正天下有錢有貌的人還多的是。憑她的美貌,還怕沒有好日子過?

  琴操爬起身,突然看到眼前出現一雙腳,抬頭往上瞧——柳仲詩正站在她面前。

  「柳大哥……」她的俏臉立即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

  柳仲詩冷冷看她一眼,揮袖轉身走開,不再回頭。他今天也上街買些東西,正巧碰上這一齣戲。其實在小妹與琴操對吵的時候他已經來了,將她的醜態盡收眼底。

  他終於看清楚她了!這是好事,不是嗎?總比被她騙一輩子好。

  可是,柳仲詩抬頭,忍下眼眶中的濕潤。那最初最美的夢想與愛戀呀……

  (沒關係,幻滅是成長的開始,我們不用為柳仲詩擔心。據說他從此悉心攻讀詩書,若干年後,真的給他蒙中一個狀元。)



  第九章

  故事到了這個地步本應該很圓滿地結束了,畢竟朱敬祖已經成功地贏得了美人心,還與她訂婚了不是嗎?但是——若你有個像朱老爺這樣的父親,就別奢望事情有這麼順利!

  朱老爺一生謹記祖訓,努力完成人生兩大要務:一是拚命賺錢,二是小心維繫朱家香火。前一點他自認不輸於任何朱家先人,但後一點嘛……不知他前生造了什麼孽,竟然生了一個朱敬祖!

  這個兒子生來就是跟他作對的!八歲時就學會逃家不要緊,可惡的是他逃家去當什麼「散財金童」!礙於維繫朱家香火的祖訓,他對這個不孝子的荒唐一忍再忍,最多派人去綁他、關他、餓他、嚇他……可絕對卜曾動真格的喲!但現在,這個卜孝子竟然去喜歡男人,這、這、這怎麼可以?是可忍,孰卜可忍?!

  於是,朱老爺真正發怒了——

  •••••••••••••••••••

  金陵百姓哭聲震天!為何?痛失財神爺唄!

  這一天,城裡爆出大新聞:朱公子出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綁架,至今生死末卜!

  就在昨天,散財金童朱敬祖剛剛與未婚妻一家議定婚期,並大肆宴請金陵的達官貴人。

  當晚,朱敬祖便向大家告別,說要回洛陽向家人稟明婚事,約定一個月後回金陵娶親。當時的場面當然是喜洋洋一片,但就在眾人送別他的時候,突然一夥強人闖進柳府,二話不說便綁走了朱敬祖。

  柳家人固然驚慌失措,連官府和城中各富豪鄉紳亦無不拍案震怒。誰敢在他們眼皮低下搶走財神爺?想跟全金陵的人作對嗎?

  頃刻間全城各家各戶皆紛紛出動,搜索朱敬祖。卜少人砸下大把銀子,招攬能人異士,參與拯救行動。反正救出了朱敬祖後一定會有豐厚的報酬嘛,這可是一本萬利的投資!

  而在柳家呢,柳博文老爺自然是嘆息連連。哎,家門卜幸啊!柳仲詩和柳水柔母女亦是擔憂不已,天哪,月柔好不容易有人敢娶,竟然在這節骨眼上出意外,嗚,命苦哇!

  但是——在所有人都為朱敬祖的安危擔心的時候,只有柳月柔照吃照睡,還閒得發慌。

  那個混蛋,死纏著要娶她,結果一下聘禮便藉機落跑,下地獄去最好!別人看不出來,可瞞下過她——那痞子在被那夥人「綁架」的時候,眼睛裡閃動的是不可置疑的興奮和開心,聽聽他被人捆著扛出門的時候在嚷些什麼——「月柔,我先走了!一個月後回來娶你,要等我喲!」哼,分明就是仗著敲定了婚期,以為她已是囊中之物,所以才放心拋下她,自己一個人去尋樂子。

  這種人根本不用為他擔心!所以柳月柔每天吃飽喝足、養精蓄銳之餘,到處無聊地閒逛。惟一的消遺是觀賞一群不相干的人如無頭蒼蠅般亂飛,參與朱敬祖的綁架遊戲,還有那些三姑六婆不時晃到她面前,假惺惺地表示同情和安慰。

  可憐喲,她是最沒人理會、沒人關心的待嫁新娘!柳月柔望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潮,悠閒地喝口茶。雖然這樣子有助於她擺脫恐怖的新娘教程,不過人總是不知足的,所以她還希望清閒之餘能有一點點刺激。

  哎,好無聊哪。死朱敬祖,有好玩的事竟然拋下她,待一個月後看她怎麼整他!

  柳月柔將頭枕上窗檯,無聊地再嘆了口氣。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會覺得日子這麼難熬?糟糕,被那痞子帶壞了!以前天天過這種生活倒不覺得怎樣,可是前陣子與他打鬧慣了,他一走,竟然就覺得世界一下子沉靜下來,整天無所事事。哎,哎,哎!好煩吶!

  咦?這種心情,依老哥的話來說,就是相思吧?呸呸呸!什麼相思?她是無聊得昏了頭了,才會莫名地聯想起這個噁心的詞。她可是柳月柔耶!潑辣粗魯又暴躁 的柳月柔耶!打死她也不可能與這種軟趴趴的柔情連在一起的,相思是只有像姊姊那種溫柔嬌弱的女人才會做的事,與她一點乾系都沒有!對,她的腦袋一定是悶壞 了,才會突然冒出那個詞。

  想是這麼想啦,可是煩悶的心情並不因此而紆解。於是她甩甩頭,決定找一些事情做,讓自己有腦袋靜一下。可是,有什麼事好做呢?到四周轉了一圈,做什麼事也提不起勁來,只好又懶懶地趴回原位。

  可惡,朱敬祖不在,連出氣對象也沒有了,害她鬱悶的心情不能紆解。對,都是他的錯!

  想到這裡,柳月柔馬上將心中千頭萬緒的「愁思」化為憤怒,狠狠地責罵起朱敬祖。罵了一陣子,終於覺得舒服了一些。

  (哎,她可能不知道,無法解釋自己異常的心情,只好將一切都歸罪於心裡掛唸著的他。這正是相思之中的女子的通病。)

  ••••••••••••••••••

  「月柔,你在嗎?」柳仲詩匆匆走進妹子的閨房,找了一圈,才找到有氣無力趴在窗檯的柳月柔。

  「月柔,你還好吧?」哎,真是可憐,他憐惜地看著小妹,朱敬祖被劫持後,她雖然一直鎮定如常,不哭不鬧,可是從她反常的行為中看得出來,她也是無比擔憂的。啊,小妹真的好堅強,讓他好感動!

  「大哥,你來有什麼事?」柳月柔懶懶地抬頭問他,猛一看他的表情,差點跌下椅子。「大哥,你不要緊吧?」太恐怖了!一向對她橫眉豎眼的大哥竟然以如此溫情的眼神關注著她,差點讓她起了雞皮疙瘩。他是不是失戀之後連腦袋也出了毛病?

  「不要緊,我有什麼要緊的?」柳仲詩莫名其妙地搖頭。有事的人是她吧!哎,可憐的小辣,想起他剛剛得到的稍息,他又皺起眉。苦惱地看著小妹,不知該不該開口告訴她。可是,不說不行啊,她總會知道的。

  猶豫了半晌,柳仲詩終於一咬牙,出聲喚回又失神了的小妹的注意力:「月柔,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希望你不要大難過。堅強一些,大哥和柳家所有的人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持你的!月柔,你是最堅強的,這次也要挺住啊!」啊,他真心希望小妹可以經得住這次這樣無情的打擊。「月柔,你要記住,我們都是你的親人……」

  天哪!他別再囉嗦了行不行?「大哥,有什麼事你就說吧!」柳水柔撫著手臂上跳舞的汗毛打斷他的抒情吟唱。真受不了,若不是他太過於溫柔的口吻讓她渾身發冷,她早就讓這番長得不得了的話催眠過去了。

  真是要說嗎?或許,讓二娘或大妹來說比較好吧?思,可是她們正哭得稀里嘩啦,恐怕說得不清楚耶。哎,還是他來說吧。思量定了,柳仲詩深吸一口氣,鄭重 地開口:「月柔,我必須告訴你,朱敬祖他……月柔?月……月柔?!」他大吼著搖晃打瞌睡的小妹,她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睡覺?!「大事不好了!朱敬祖他……」

  「他怎麼了?」顧不得瞌睡蟲被大哥嚇飛,柳月柔一聽朱敬祖三個字,精神奇異地來了,直覺地追問。

  「他……」小妹的反應讓他心一沉,看來她真的很在乎朱敬祖,「他……哎,小妹,你不要太難過呀!」

  「到底怎麼啦?你快說!」柳月柔怒吼,他再龜毛下去就別怪她控制下住拳頭!那頭「豬」狡猾過狐狸,應該不會出事的。可是大哥的表情好像她患了絕症一樣難過,讓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小妹,」柳仲詩終於下定決心,「朱敬祖他……我們今早得到消息,朱敬祖平安無事,而且已經回到了洛陽朱家,但是……」事實上柳家人得到這個消息後爭論了很久,才決定讓他來告訴月柔。可是,對著月柔,他怎麼說得出口?

  「但是什麼?」

  柳仲詩仰起頭,閉眼咬牙說完:「但是,朱家傳出消息,朱敬祖將迎娶長安富商洪百萬的獨生女兒!」可憐的小妹,剛訂婚就被拋棄了,好慘啊!他張開雙臂,準備安慰痛哭的小妹……但是月柔好像不打算如他所願——

  「咦?月柔?你沒事吧?」柳仲詩驚奇地睜開眼,發現她若無其事地把玩著手絹,似乎毫不在乎這令人震驚的消息。她……是悲哀過度還是……

  「沒事呀,我會有什麼事?」柳月柔奇怪地看他一眼,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呵啊,真無聊,沒事的話先走吧,我想睡一覺。哎,昨晚被那些訪客吵得睡下著,今天精神才會這麼差。」她真的站起身,款款走進內室休息去了。

  柳仲詩無法置信,瞪著小妹悠閒的背影。怎麼會……竟是這個反應?她到底在想什麼呀?難道,她一點都不在乎朱敬祖?他呆愣了好久,然後鬆下一口氣。雖然失去這樁婚約很可惜,但既然小妹並不因此傷心,也就罷了。

  ••••••••••••••••••

  但是——事實再次證明,柳月柔的行為絕對不是柳書呆所能預料的。所以,次日早上,柳府再次掀起震天狂潮。

  二小姐柳月柔離家出走了!

  得到消息,柳水柔扶著母親,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月柔的閨房。剛進門,就見柳博文鐵青著臉站在房中,柳仲詩則看著小妹的留書,搖頭苦笑。其餘一干僕人和大俠魏風坡聚在門前,小聲議論著,嘆息聲不絕於耳。

  「怎麼回事?」范氏撲到柳博文面前,「月柔出什麼事了?她到底上哪兒去了?」天啊!怎麼會出這樣的事?月柔,你好命苦哇!

  柳水柔哽嚥著走近大哥:」大哥,小妹……小妹究竟……去了哪裡?快、快派人去找呀!」老天爺,難道她想不開去尋短見了?!

  「不必了,」柳仲詩放下手中的紙,「她去了洛陽。說是要找朱敬祖算賬,等教訓完他後就回來,叫我們不必擔心。」事實上,留書裡寥寥數語中透出的殺氣讓他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他真是笨,昨天怎麼沒看出月柔平靜表相下的憤怒呢?

  「什麼?」范氏和大女兒相視一眼,焦急地嚷道:「那、那快派人去追她回來呀!」可憐的孩子,外面的世界可是險惡萬分的呀,獨身一人怎麼可以呢?

  「追什麼追?」柳博文一拍桌子,「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兒!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起她,就當柳家沒生過這個女兒!哼!」他憤怒地拂袖而去,「家門不幸!」

  「老爺!」

  「爹爹!」

  范氏母女喚不回柳博文,相顧一眼,又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月柔,你好命苦呀!

  圍觀的僕人皆搖頭嘆息,各自散去,看來又有好長一段時間有閒聊的話題了。而魏風坡則乘機上前安慰柳水柔。

  而最瞭解月柔恐怖的柳仲詩,看著桌上的留書無言地祈禱,上天啊,請你保佑朱敬祖,別讓小妹擔上未嫁先殺夫的罪名。

  •••••••••••••••••••

  洛陽,朱府大門口。

  一身男裝的柳月柔雙手抱胸,站在大門前打量的建築。這就是朱家?沒什麼特別的嘛!

  嗯,也不能說沒有特別,斑駁的圍牆看來已經幾十年沒有修整;牆頭的瓦片在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下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楣上只掛著一塊寫著「朱府」的 木板,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裝飾,門口連對石獅子都沒有;未經過油漆的大門邊站著兩個衣衫打著補丁的門房……這一切,對於號稱天下首富的朱府來說,算得上很特別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丐幫的堂口呢!

  好了,她是來上門砍人的,沒空評論人家的擺設啦。於是柳月柔不再把心思放在疑惑上面,挽起兩袖大搖大擺地上前。「喂!我要見朱敬祖!快叫他出來!」

  「你找公子?」門房上上下下打量他,為他俊秀的容貌皺起眉,「抱歉,我家老爺有令,凡是男的一律不能見公子!」尤其是英俊的年輕公子,更是要隔絕在離公子八百里之外。

  「什麼?」這是什麼爛規矩?柳月柔瞪大眼睛,「誰管這些?快叫他出來!否則我不客氣了!」

  眼前這個男子絕對有問題,俊秀的面容加上有些女性化的舉止,難道就是……那位?門房的危機意識高張,「喂,你與公子是什麼關係?你是……從金陵來的嗎?」老爺已經下令,找出公子的「那位」,就決不能輕饒!

  「不是,我是揚州來的。」柳月柔慎戒地盯著門房蓄勢待發的拳頭,及時改口否認。朱痞子教的,在人家的地頭,還是別急著逞強。

  「那就走吧。」門房鬆了口氣,揮手趕她走。然後他們見到有兩個女人走近大門,趕緊彎腰拱手,「哎呀,兩位姑娘,你們是來見我家公子的?來來來,快請進,請、請!」

  這又是怎麼回事?柳月柔眯起眼,瞪著那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扭著腰被迎進朱府。不是錯覺,那兩個門房的態度真的像足了在妓院門口迎客的……

  朱、敬、祖——你死定了!她咬牙切齒地掉頭就走。

  一刻鐘後,穿著豔麗的花裙、塗脂抹粉的柳月柔以絲絹半掩著面,再次走向朱府大門,這一次她受到了熱烈的歡迎。

  (而在朱府旁邊的樹林裡,一個可憐的姑娘愁眉苦臉。嗚,雖然她是個妓女,但是全身只穿著褻衣褻褲也挺不好意思的。天殺的,怎麼會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搶人家的衣服!害她不能去見朱公子了!)

  ••••••••••••••••••••

  被領著進了朱府後院,剛走近一個廳子,聽到裡頭傳來紛繁的調笑聲,柳月柔立刻把絲絹一丟,大步向前,一腳踹開廳門。「朱敬祖!」

  廳裡十幾位各色美女皆被驀然響起的獅吼嚇了一跳,望向門口。

  而在她們中間,正斜躺在軟塌上、吃著美女剝好的葡萄、笑得無比開心的朱敬祖公子,一見到門口的人兒,非但不見驚慌,反而笑得愈發愉快。他跳起來,朝那位殺氣騰騰的女子奔過去:「天哪!月柔,你竟然來了!是想我了嗎?來來來,親一個!」啊,太好了,原來月柔這麼思念他,不枉他也日夜想唸著她。

  柳月柔冷笑,適時舉起拳頭親上他湊上來的俊臉,讓他慘呼著搗住鼻樑,然後她不客氣地手腳並用,盡情發洩心中的怒火,還不耐煩地撕開礙事的長裙,以便使用殺傷力最大的無影腳。

  「嗚,月柔……好痛呀!」朱敬祖可憐兮兮地撒嬌,在她的拳打腳踢中竟然還能抽空去拉拉她的小手,吃吃麻辣嫩豆腐。啊,多日不見,月柔還是這麼有精神,表達自己感情的方式也還是這麼激烈。他太開心了!但是,真是好像太激烈一點了,會不會太累?

  在場眾人全都無法反應,望著那正在逞兇的潑辣女子。天啊,竟然有人敢大白天闖進朱府毆打朱公子?

  「公子!」給柳月柔帶路的門房終於回過神來,「公子,別怕,我來救你!」他小心地瞅準方位,衝了進去。再不救人,可憐的公子就沒命了!

  敢打斷姑奶奶的興頭?「滾開!」柳月柳氣惱地賞了門房當面一拳,讓他飛了出去。當然,還得加上朱敬祖暗中一腳的助力,他才能飛得那麼好看。

  朱敬祖很捧場地為愛人鼓掌:「月柔好棒!好厲害!」這個不識相的門房竟敢打擾他與愛人的喜相逢,也活該被打啦。

  柳月柔甩甩有些痠痛的手腕,歇了口氣。朱敬祖見狀立即體貼地掏出手帕為她拭汗,結果又是送上門去被她揪著狠揍。

  這個混蛋,柳月柔一見他從懷中掏出的帕子更加怒火焚心,這條絲繡的手帕分明是女人所用之物!

  「月柔,我又沒有做錯事!」朱敬祖委屈地承受著她的拳頭,扁著嘴喊冤。他終於明白月柔不是在向他傾訴相思之情,而是在宣告憤怒了。

  「還說你沒有做錯事?」打得好累,柳月柔軟下手,氣憤地奪過他手裡的帕子抖開,「你說,這個是什麼?這就是罪證……」咦?這帕子好眼熟,好像是……

  「罪證?」朱敬祖莫名其妙地眨眨眼,「不是吧?你就為了這條帕子打我?月柔,別說我們是未婚夫妻,就是陌生人不小心拿了你的帕子,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吧?我又不是故意偷的,只是拿錯了而已嘛!」哇!他好傷心!月柔連一條手帖都不願意與他共享!

  「哼,」柳月柔瞪他一眼,拒絕產生愧疚感,順手將帕子塞回自己懷裡,湮滅錯誤的證據。然後纖指指向更加確鑿的罪證,「你說,那些女人是誰?」混蛋,竟然想娶別人,還急不可待地與一大堆女人鬼混、左擁右抱,把不把她放在眼裡?

  「啊,你想知道她們是誰嗎?來來來,我給你介紹。」朱敬祖謹遵愛人的旨意,摟著她走近美女們,一個一個地介紹:「這個是小紅,這一位叫美蓮,這個叫……哇!月柔,你又打我?」難道是他介紹得不好?

  這個混蛋,還敢跟她裝傻?柳月柔再一次不辭辛勞地替他按摩,最後將他揍倒在地上,朝他的肚皮補上兩腳,才又停下來喘氣。呼呼呼,太久沒做這麼激烈的運動了,好累呀!

  好美,他的月柔真漂亮!朱敬祖躺在地上,支起頭來欣賞愛人因運動而紅潤的臉蛋和嬌喘的模樣,陶醉地眯起眼。哎,天下哪裡還有比她更美的女人呢?

  廳中其他的美女們則個個目瞪口呆,天啊!原來朱公子真的是腦子有毛病!你看他,被打得那麼狠還笑咪咪、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兇手,除了瘋子還有什麼人會這樣?

  她們被眼前詭異的情形嚇著寒毛真豎,不約而同地步步後退。

  難怪,難怪向來不歡迎訪客的朱老爺突然大開府門召告天下,廣邀眾家美女上門,替朱公子選妻妾,還說誰能得到朱公子歡心,就可以得賞金五千,甚至有機會 入主朱家。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朱敬祖是個……天啊!她們不敢置信搗住口,瞪著朱敬祖,待看到他站起身,溫柔地為那個凶婆娘拭去額上的汗珠,然後熱情地吻 上她……哇!快逃呀!

  美女們齊齊進出尖叫,爭先恐後地衝向門口。好可怕!這裡不僅有一個殺氣騰騰的潑辣女人,還有一個神經錯亂的男人!嗚嗚嗚,想她們以前不知情,還拚命去討好這個男人……哇!太恐怖了!瘋子就是瘋子,即使英俊無比又多金,也還是個瘋子呀!

  於是,偌大的空間,只剩下一對無聲的男女,沉浸在兩人世界的熱吻裡。當然,那個昏倒在牆角的門房就別去管他了。

  •••••••••••••••

  天色漸暗,不管朱府內的雞飛狗跳,柳月柔躺在舒適的大床上呼呼大睡。

  而蹲在床前,含情凝視著她的人就非朱敬祖莫屬了。他憐愛地撫著她的鬢角,滿足地嘆息。

  哎,因為柳老爺一定要他先回家稟明父親,才能娶到月柔,所以他只好犧牲與月柔相守的時間,跟父親派來的人回家籌辦婚事(玩綁架遊戲只是順便的啦!)。 父親這次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一反常態,居然肯砸下大把銀子請美女們陪他玩。他雖然勉強陪父親玩這個新遊戲,可是心裡老是掛唸著月柔。想不到月柔與他心意相通,也等不及一個月到期,就來洛陽找他了;看到那些女人,還吃醋地大發雌威。

  想到這兒,他又痴呆呆地笑了。呵呵呵,月柔這麼重視他!太高興了!

  柳月柔動了動,緩緩張開眼,看清眼前這張放大的俊臉,哼了一聲,懶洋洋地再捶他一拳。打了個呵欠,翻過身趴在枕頭上,又昏昏欲睡。

  好累!一路上氣沖沖地趕路,到了洛陽顧不得休息就上門算賬,然後又「運動」過量。現在後遺症來了,不僅渾身乏力,肌肉也痠痛得尖叫。本來她的打算是:先把他打個半死,再好好審問他,最後將他挫骨揚灰,徹底剷除這個人間禍害!但現在看來,計劃要改變一下了。起碼,等她睡飽了、有了力氣再說。

  對,再睡一覺吧。她就是因為太累了,才會被這個混蛋吻得昏頭轉向,然後莫名其妙地被他抱到這裡來,舒服得睡個人事不知。真是的,她竟然聽任他的擺佈,都是因為太累了!

  朱敬祖微笑地看著她跟著自己賭氣的樣子,也脫了鞋上床,從背後貼住她摟緊。

  柳月柔以手肘撞向身後,「走開!」他們現在是敵人耶!

  可惜朱公子一向是打不走罵不跑的,眨眼間又再接再厲纏了上來,把頭靠在她頸後,「月柔,我好想念你!」

  「哼。」她嗤聲以對,根本不甩他溫柔的呢喃。

  「你呢?」他選擇聽不到她冷硬的哼聲,依然沉浸在與她相偎的喜悅裡,「你想不想我?」

  「走開啦!嗯心!」柳月柔拍掉他的手,「走開!」

  「月柔……」朱公子縮回手,軟聲呼喚,不依不饒地再次攀上她,即使被她推擠也不放開。在他的固執堅持下,柳月柔推搡的力道越來越輕。

  好感動是不是?那麼溫柔的情人!可是……躲在她背後的臉卻在偷笑,賊賊的眼也在偷瞄著她的臉色。嘿嘿嘿,端看她板著的臉和惡聲惡氣的斥叱,就知道她的 怒火消得差下多了,凶巴巴的月柔怕羞的時候就是這副模樣!嘻嘻,他可是狡詐無比的朱公子耶,豈會不知道怎麼消解愛人的怒氣?呵呵呵,他說情話的工夫是不是進步了很多呢?呵呵呵……朱公子瞅著月柔漸漸鬆下的臉皮,得意地咧開嘴。他就知道自己是個天才!

  在他柔緩的拍撫下,柳月柔的眼皮漸漸沉重,再次沉入甜美的夢鄉。哼,等她醒來後,一定要接著狠狠地教訓他……呵啊,好累……呼……呼……

  好了,大難已過!朱敬祖舒服地躺平,將她摟到自己懷裡。呵,擁她入懷的滋味真好!太懷念了。他微笑著,擁著她沉入夢鄉。

  •••••••••••••••••

  「到底是怎麼回事?」朱老爺氣呼呼地敲著枴杖,「敬祖,她是誰?」

  氣死他了!昨天接到管家的傳書,說是公子在府裡被一惡婦痛毆,然後可能因受刺激過度而發瘋,竟然留那個兇手在他房裡過夜,還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基於維護朱家香火的必要,嚇得他放棄了正在談的大生意,連夜趕回朱家。進門卻看到一對卿卿我我的情侶,全然是天下太平的樣子。可惡!讓他白白損失一筆即將到手的銀子。

  朱敬祖悠閒地倚在大師椅上,餵愛人吃了一塊水果,再接過她吐出的果核,這才有空賜予老爹一絲關注,「爹,你回來啦?」

  這個就是朱老爺?柳月柔實在有些意外。照常規認知,有錢老爺都長得比較富態,而且他又是姓朱,顧名思義,當然更應該……但是,這一位朱老爺呢,老實說,長得真有些像長年吃不飽的飢民,再加上一身舊布衣,還隱約透出裡頭各種顏色的補丁。誇張一點說,他走在路上的時候,說不定會有好心人會丟一兩個銅錢給他哩!

  「你……你這個不孝子!」朱老爺氣得發顫,指著兒子大罵,不過眼睛可盯著那個美麗的姑娘瞧。嗯,長得不錯,敬祖似乎也很喜歡她,若她能把敬祖從錯誤的路上拉回來就好了。

  「喂,老爹,你一大把年紀了,別盯著人家姑娘瞧。不然我要收費了!」朱敬祖終於開始注意老爹了。

  「哼!」朱老爺趕緊撇過臉,「誰看她了?對了,她到底是誰?」

  「我未婚妻嘍!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在金陵看中一位姑娘,已經向她家提親了。」

  「咦?你……你不是喜歡……男人嗎?」兒子是說過他在金陵喜歡上了一個姑娘,除了她不會再要別的女人,難道竟是真的?不是掩護他真正所愛的煙幕?

  「誰喜歡男人呀?」朱敬祖白他一眼,「爹,誰跟你說的?你竟然會相信?」

  「我……」朱老爺無言,對呀,兒子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怎麼可能……他接到那個消息之後氣暈了頭,才會相信這個荒謬的消息。天哪,他沒多深思就部署了一連串措施。天啊!那麼這些事中花出去的銀子豈不是都浪費了?啊!蒼天啊!慘絕人寰呀!朱老爺失魂地跌坐在椅子上,飛快地計算著自己這次損失了多少錢。

  「怎麼了?為什麼你不喜歡男人,你爹就深受打擊的樣子?」柳月柔閃開朱敬祖的爪子,怪怪地瞧著他們父子,他們家的人不會都有毛病吧?

  「不是,」朱敬祖笑著摟回她。「這是他的老毛病了,不礙事的。」等老爹把錢賺回來的時候,就會沒事了。

  柳月柔哼一聲,推開他,「走開,我還沒原諒你!」雖然他已經解釋過迎娶洪小姐之事是老爹自作主張,但是與一大堆女人鬼混可是她親眼目睹,賴不掉的!

  「月柔。」朱敬祖皮皮地靠向她,硬是要化身為依人的小鳥。兩人一陣糾纏,以朱敬祖取勝而告終。

  滿足地摟住愛人,朱敬祖懶懶地望向父親,「對了,老爹,聽說你又在長安給我訂了房媳婦?退了她吧,養兩個老婆很費錢的。」老頭把消息封得那麼死,他竟然等這個消息發出去後才知道,害得月柔那麼生氣。不過,看在那消息把愛人帶到他身邊的分上,原諒老爹吧。

  「啥?不行!我已經下了聘禮了,退婚很虧的!」朱老爺想都不想,立即否決這個提議。何況洪小姐家財多,嫁妝也一定不少,人又長得健康結實,以後可以省下醫藥費,非常適合做朱家的媳婦。「你把這個退了吧,洪家小姐比較好。」

  「喂,我也向柳府也下了聘禮啊,退了多虧呀!」朱敬祖亦立即反對。

  這兩人!柳月柔氣得抬腳將未婚夫踹下地,再蹬上一腿。這個混蛋!

  嗯,這一個看起來也很健康呀。朱老爺看著她,「敬祖,你給她家的聘禮是多少?」

  「三萬兩吧。」朱敬祖站起來拍拍灰塵,坐回親愛的月柔身邊,把玩著她的頭髮。

  「什麼?」朱老爺驚跳起來,敗家子!「我給洪家才三千兩呢!你……你竟然……哦!」他再次跌倒在椅子上,臉上死白一片。

  「對呀,敗家子!」柳月柔見他對父親的慘狀毫不在意,不禁也罵了他一句。

  朱敬祖無辜地看她一眼,從懂事起,老爹幾乎每天都要在他面前表演幾次快氣死的神情,他早就把這副樣子當成尋常的表情了。

  「你……你,」朱老爺搗著胸口,氣敗壞急地怒吼:「不行!你把這個退了,娶洪小姐!」依照規矩,如果婚事不成,聘金可以退回一半。退了金陵這一家,雖然白白損失一萬五,可是一萬八換一個媳婦總比三萬一千五換一個媳婦划算。

  「這個嘛……」朱敬祖皺皺眉,「洪小姐長得漂不漂亮的?如果比月柔美的話……哎喲!我知道了!月柔你放手……爹,我就要這一個,不要洪小姐!不然,我就終身不娶了!」

  柳月柔哼了一聲,右手終於捨得離開他的耳垂。

  「不行!絕對不行!」氣死他了!三萬一千五耶!他會一輩子唸唸不忘,至死不能釋懷!

  「爹,你會不會算的?以退回一半聘金計,我退了月柔這一家,就損失一萬五千兩,但你退了洪家,只是損失一千五百兩。」朱敬祖分析給他聽。

  「那乾脆兩個人都娶,豈不是沒有損失?」朱老爺白他一眼,哼,當他是傻瓜嗎?哪有這麼算的?

  「是這樣嗎?」朱敬祖吐吐舌,老爹腦筋還很清楚嘛,看來沒有氣昏頭。「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就要娶月柔,不然朱家的香火恐怕會有危險哦。」

  「威脅老爹?你這個不肖子!」朱老爺顫抖地指著他,「好!你現在就作個選擇,要當朱家的兒孫還是要她?你若是娶她,就給我滾出朱家,永遠不要回來!你說,要朱家還是要她?」諒他也捨下得朱家的巨額財富!

  「廢話,當然是要她啦!」朱敬祖想都不想,非常乾脆地回答,然後拉起柳月柔,「來,月柔,我們走吧,朱家的財產就讓別人繼承去吧!」

  柳月柔看看可憐的朱老爹鐵青的臉,再瞅瞅不肖子狡詐的嬉皮笑臉,決定幫朱老爺一把:「誰要跟你走?你要是變成了窮光蛋我才不要嫁給你呢!錢才是最重要的!」

  說得太好了!朱老爺慘白的臉立即刷紅,眉飛色舞:「聽見了沒有?沒了錢,你朱公子就什麼都不是!哼,還不乖乖地聽我的話?」這個小姑娘不錯喲,深明大義,懂得金錢高於一切的真理,比他的兒子強多了。

  「月柔,你在幹什麼呀?」朱敬祖被她甩開手,委屈地瞪著她,他在為她爭取耶!她竟然拖他後腿?

  柳月柔朝他扮個鬼臉,誰管這些?她只知道這個混蛋很欠教訓。

  「月柔——」朱敬祖拉著她的袖子撒嬌。啊,原來月柔還在為昨天那群女人吃醋,太棒了!嘻嘻,這是她愛他的證明。

  朱老爺看著眼前的情侶,精明的腦筋開始盤算起來,這個皮皮的不肖子還是第一次乖乖求人耶!嗯……這個姑娘若能管得住敬祖的話——生了一個孽子,每年揮霍的錢財大概就有上百萬,還不包括那些沒經過朱家賬冊的款項,但這個健康可愛、會教訓相公又懂得珍惜錢財的姑娘管得了他的話……嗯,花三萬一千五娶進來也是很值得的……

  「好!」朱老爺宣佈:「敬祖,你就娶她吧!來人哪!快到金陵給親家送信,請他們北上參加婚禮!敬祖,以後你要好好聽月柔的話,否則我就趕你出去!」

  「呃?」柳月柔愣住,怎麼可以?她還沒教訓夠朱敬祖呢!「不要,我不嫁給他!」

  「爹,你聽見了沒有?」朱敬祖好無奈地說,「她不嫁給我耶,那我娶別人好了。哎,或許娶個溫柔一點的、會聽我的話的娘子也不錯啦。」

  「由不得你,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敬祖,你只能娶她,聽見了沒有?」

  「遵命!」朱敬祖愉悅地笑著,摟緊愛人。呵呵,他就說嘛,人老了總是有些老糊塗的,容易相信表相。等老爹瞭解月柔的真性情之後……哇哈哈哈,他又有老爹精彩的表情可以欣賞了!哦喔喔喔……

  哎!真是不肖子啊!

  •••••••••••••••••

  天啊!這是什麼家庭?

  住了三天,柳月柔再也無法忍受了!怎麼會有這麼「節儉」的大富人家啊!

  「很難受吧?」朱敬祖一臉瞭然地湊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塊自己私藏的點心。哎,他這三天忙著辦婚事,沒有照顧好她,真是太失責了。

  柳月柔抓過點心,幾大口吞下肚,才有力氣說話:「我受不了了!我絕對不要嫁給你!我死也不要嫁到朱家!退婚!我要退婚!馬上!」她被朱家的恐怖徹底嚇壞了。

  「別這樣嘛,失去了像我這麼好的男人會後悔的喲。」朱敬祖安慰地拍拍她,提議道:「來,現在距婚禮還有半個月,我們逃家吧!等成親的時候再回來。」

  「好呀好呀!現在就走吧!唔,帶多一點銀子,我們去花個痛快!」道德良心被餓壞了的柳小姐愉快地附和著說道。

  「當然!來,我們先去金庫摸些珠寶。你來看,這裡有個秘密通道,挖了近十年老爹都沒有發覺,很厲害吧?」根本不知良知為何物的朱公子得意地展示自己的驕傲工程,努力帶壞愛人。

  片刻後,得到消息的朱老爺仰天長嘯,癱倒在地上。天啊!為什麼?為什麼他不多生一個兒子?還有,他為什麼會選中這個兒媳婦?啊!慘絕人寰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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