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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我愛你 作者︰伍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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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20 0 8
  十八歲那年初識承剛後,她體驗到了愛情的甜蜜美好,
  卻也在同時嘗到了失戀的心酸滋味;
  多年後兩人再度聚首,他被歲月洗煉得更加成熟迷人,
  依然輕易地便能牽動她的情緒、撩撥她的心弦,
  只是,她早已非當年那個勇氣十足、熱情坦率的少女,
  在愛情的面前,她變得膽小怯懦,不敢再輕言說愛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思念我的。」
  他還記得方凝曾經信誓旦旦地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
  然而睽違了八年之後,再次見到她的第一個感覺卻是——
  她變了!不僅外貌出落得愈加嬌艷嫵媚,
  就連態度也轉為疏離,他不習慣這樣的她,
  現在,他真的懷念起從前那個老纏著他、
  想盡辦法要他匿稱她「凝凝」的可愛女孩了……

第一章

  高中的最後一年,她十八歲。

  「放學早點回來,我和你爸請的家教今晚會過來。」

  方凝皺起眉,鄉起櫻紅的唇。「真的要找家教嗎?我相信靠我自己也一定可以考上好的學校。」

  方母搖頭道:「不行,我和你爸好不容易才說服承剛來當你的家教,人家可是T大的高材生,你就聽話一點,別枉費我和你爸的一番苦心!」

  老媽口中的「承剛」是隔壁搬來不到一個禮拜的新鄰居,她見也沒見過,只知道老爸老媽對這位「承剛」的印象好得離譜。

  方凝嗤之以鼻。「老媽,你該不會以為找個T大的高材生來當家教,我就能考上T大?」

  方凝話才說完,就見方母一拳揮下,結結實實賞了方凝一記鐵沙掌,顯然方凝出言不遜的態度惹毛了她親愛的老媽。

  方凝撫著肩膀哇哇大叫。「老媽,很痛耶,你怎麼可以為了一個外人打你親愛的女兒?!」

  方母雙手插腰,火冒三丈地道:「如果你有像妍妤那麼用功的話,我就不用一天到晚擔心你考不上大學,沒有書念!人家妍妤個性好,又有禮貌,功課更是好得沒話說,你和她既然情同姊妹,她好的地方,為什麼不用心學學人家的優點。」

  方凝沒禮貌地翻了個大白眼,妍妤是她的「馬吉」,她們姊妹倆感情好,才不會因為老媽的幾句言語「挑撥」而受到影響,再說要她學妍妤的溫柔賢淑,還不如殺了她比較快。

  「我會我會我會……」她喝著冰涼的鮮奶,敷衍地回應著已經「怒髮衝冠」的母親。

  「女兒,不是我愛說你……」

  方母還想再多「教誨」幾句,門鈴卻在此時響起,化解了方凝被念到臭頭的危機。

  方凝火速抓起書包,飛快地往外衝。「妍妤來了,我上學去了!」

  「路上小心聽到沒?!」

  「知道啦!」

  「不要跟同學吵架聽到沒?!」

  「知道啦!你以為我這麼愛跟別人吵架嗎?」回頭朝屋內扮了個鬼臉,方凝才將大門關上。

  一走出大門,就看見楊妍妤正笑盈盈地迎視著地,妍妤那溫柔的笑容,就像和暖的春風一般,讓人打從心底感覺到舒暢。

  「早安。」楊妍妤向方凝道早,並順手接過她手中的書包,讓她能將踩在腳跟的鞋子穿好。「你怎麼好像很匆忙?」

  方凝無奈地搖著頭。「要不是我老媽又祭出「奪命連環碎碎念」,我又怎麼會像逃命一樣地奪門而出?!」

  楊妍妤微笑地道:「看來「奪命連環碎碎念」已經成了方媽媽每天的晨間運動。」

  方凝哀怨地點著頭。「沒錯沒錯。」她穿好鞋,然後將口袋裡的髮夾拿出來夾上,如果忘了夾頭髮,進校門後肯定又會被教官來上一頓「奪命連環碎碎念」了。

  楊妍妤笑瞇了眼,看著眼前熱力十足的「小太陽」,她不禁想起了某人,他們同樣開朗直率、活力充沛,就像天上的太陽一般耀眼、引人注目。

  「方媽媽又跟你說了什麼?」

  「我老媽要我多向乖巧的你學習,還幫我找了個家教,好像算準我沒有家教就考不上大學!」方凝接過了書包,慎重其事地瞅著好友,問道:「說真的,你會認為我考不上大學嗎?」

  楊妍妤笑著撥弄方凝烏黑柔亮的頭髮,雖然大家都是統一制式的學生頭,但她相信,任何髮型搭上方凝絕倫的嬌艷麗容怎樣都好看,方凝是她所見過最美的女生。

  「左浩說過,只要你別在考前沉迷電玩,你一定可以考上好的學校。」左浩正是楊妍妤心中的「某人」,他們是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現在左浩更是她的家教,陪她做聯考前的最後衝刺。

  「聽他在放……」方凝忍住已到嘴邊的髒話。「……消息,我哪有沉迷電玩,只不過上次帶你去遊樂場打電動被他抓到,他就「唸唸」不忘到現在!拜託!就那麼一次而已耶,真不曉得那男人在記恨什麼?!」

  楊妍妤臉上的笑容因方凝逗趣的表情而加深擴大。

  「說實話,你覺得我到底考不考得上啊?」儘管方凝向來自信滿滿,但在面臨考前的緊張壓力時,仍難免感到煩心擔憂。

  楊妍妤拍拍方凝的肩膀。「放心,我們一定都考得上的,就算方媽媽沒請家教,你還是可以考上好學校。」

  方凝笑著點點頭,妍妤鼓勵與保證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撫平了她略微焦躁的情緒。

  「說到家教……」方凝思緒一轉,拉著楊妍妤跑到隔壁鄰居的家門口,這幢透天厝因為易主而重新整修過,現在變得美式而前衛,有別於一般傳統透天厝的死板模式。「我的家教老師「承剛」就住在這裡。」

  「「承剛」?你和他很熟嗎?」楊妍妤有點驚訝,方凝很少如此親密地直呼男生的名字。

  方凝聳聳肩。「我根本不知道他姓什麼?我連見也沒見過他,更不知他長得什麼模樣?我看他一定是個馬屁精,否則怎麼會搬來還不到一個禮拜,就讓我老爸老媽對他愛到死心塌地!」

  方凝持續咒念著。「他們真以為隨便找個T大的學生當家教,我就能考上T大嗎?」

  直到「承剛」家的大門打開……

  「T大又不是我的第一志願,我看我老爸老媽一定是吃飽撐著沒事,才會想到要找一個陌生鄰居來當我的家教!」

  然後,從「承剛」家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

  「我寧願去蹲補習班,也不要一個陌生男人進我的房間!我才不要……」

  方凝瞧見了他,瞬間跌入他所引發的強力震撼之中,她停止了咒罵,忘了呼吸,只能瞠目結舌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他很高大,挺拔的身材十分出眾醒目;一雙有力的長腿包裹在合身的牛仔褲之下,墨黑的發被風微微揚起,而他那張線條剛毅的臉龐雖算不上俊美,但卻頗具個性,不帶任何情緒的表情讓他看起來非常的「酷」。

  「怎麼會呢?」方凝悄聲低語,心中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

  「同學,你還好嗎?」楊妍妤關心地問。

  「我沒事……」她向來不屑一見鍾情的理論,沒想到卻在這一刻感受到此種情愫的強大力量!

  楊妍妤看著呆若木雞的方凝,心裡感到十分驚訝。

  方凝只有在看到美麗的衣服時才會出現這種表情,但她現在的模樣似乎遠比看到喜愛的衣服還要癡狂!看來,事態嚴重了……

  方凝收斂震驚的情緒,她挺起胸膛,對他展露最美的笑容,她一向自信,不同於別的女生在看到心儀的對象時會臉紅羞澀。

  「嗨!」方凝大方地打招呼。

  石承剛望著眼前的高中女生,不解的神色閃過深邃的黑眸。

  「你是誰?」他問,低沉且帶有磁性的嗓音好聽得讓方凝以為自己聽見了天籟之音。

  她的嘴角漾著甜美無比的笑容,明亮的眸子閃爍著愉悅的光芒。「我是方凝,承剛老師,您好。」

  她大方地伸出右手。「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石承剛默然地看著眼前的小手,他不習慣與人過於親近,他向來和週遭的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他沒握住方凝的手,只是冷冷地凝視著她,但從他不再疑惑的眼神可看出,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方凝無謂地揮揮手。「你真沒禮貌,不過沒關係,這全是因為我們不熟,你才會這麼生疏。」

  她往後退了一步,並拉著愣在一旁的楊妍妤轉身。

  方凝背對著石承剛,揚揚方才落空的右手。「承剛,我們後會有期嘍!」

  然後與楊妍妤相偕離開,乾脆地結束她和承剛的第一次見面。

  

  「然後呢?」

  「什麼然後?」方母拿著菜刀,熟練地在花枝上劃下整齊的斜紋。

  「你還沒回答我,承剛有沒有女朋友啊?」方凝耐心地重複問題,還諂媚地在一旁幫母親開火熱鍋。

  方母又拿了一把芹菜切成段。「你很煩耶!一回來就吵個不停,你不是不想找家教嗎?那還好奇承剛這些做什麼?」

  方凝嘟著嘴道:「人家只是不想枉費你和爸的一番苦心啊,你還這麼說人家……」

  「是嗎?」方母放下菜刀,雙手插腰,盯著方凝,然後忍不住開罵。「你去客廳,別妨礙我炒菜!」

  她正忙著準備晚餐,但她這個一向討厭油煙的愛漂亮女兒竟然一放學就跑來廚房和她瞎攪和!

  方凝無視於方母的怒火,甚至還膩在她的胸口,撒嬌地道:「老媽都不告訴我承剛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方母終於捉狂了,等一下客人就要來了,她沒時間再和女兒窮攪和,她一把推開女兒,下達驅逐令。「我不知道,你快點出去,別來煩我!」

  「好嘛好嘛,愛生氣容易老唷!」

  「方凝!」方母生氣地朝方凝揮出「鐵沙掌」。

  方凝笑著躲開母親的「鐵沙掌」,「溜煙地跑出廚房。

  她面帶微笑地走進客廳,老媽總說她的脾氣不好,殊不知她的壞脾氣正是遺傳自她這個母親大人!

  不過,沒關係,她探得的「情報」已經十分充足了。方凝一雙晶燦的大眼閃閃發亮,她將自己拋進沙發裡。

  承剛大她五歲,姓石,獅子座,T大電機系四年級,父母因工作而長駐國外。他獨自搬來這個社區,因為老媽是社區互助會的義工,實在不忍心看他一個大男生三餐都沒人照料,所以才要他每天到她們家晚餐。承剛原本不肯接受老媽的好意,直到老媽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請承剛當她的家教,這才說服了承剛。

  老媽實在是太聰明、太有同情心了!方凝不禁笑瞇了眼,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好像是擁有了全天下的快樂一般。

  電鈴準時在七點鐘響起,方父聞聲隨即從二樓走下來,打算去應門,方凝見狀趕緊自沙發上跳起來,她可不想錯過這個大好機會。「老爸,我去開!」

  她理理頭髮,飛舞到門口,及膝的裙擺旋成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她打開門,如原先所預料的,看見承剛站在門口,他手裡還盡責地拿著教授的教材,他真是個認真規矩的人呢!

  「嗨,承剛。」方凝揚起甜美的笑容向他打招呼,還刻意擺出優雅的姿態,這可是她對著鏡子練習許久的成果,只是她的美麗高雅持續不了多久,方父冷不防地從背後敲了她一記響頭,打在她一放學回來就衝到房間,直梳到發亮的美麗頭髮上。

  老爸在她身後義正辭嚴地教誨道︰「沒禮貌,要叫老師,不可以連名帶姓稱呼人家!難道你不明白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大道理嗎?!」

  方凝悶悶地歎著氣,老爸是守舊派的老學究,最在乎這種稱謂上的禮貌,但她明明是甜蜜蜜的叫人,哪有連名帶姓地叫?不過她知道,和老爸爭論這個,無疑是自尋死路。

  「爸,很疼耶……」方凝擰眉撫著後腦勺,她原本對兩人今晚的見面充滿期待,沒想到幻想了一整天的美麗畫面,被老爸這麼一敲當場破滅。

  「你們見過了?」方父對著石承剛問道。

  「早上見過了。」

  「那正好,」方父瞪向自己女兒,女兒對異性一向冷淡,怎麼今天全不一樣了?「當學生就要有當學生的樣子,叫人啊。」

  「好啦!」方凝可憐兮兮地站直身軀,雙手交握在腹前,然後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安。「老師,晚安。」

  承剛的嘴角輕揚,眼神不若早上的冰冷漠然。「晚安。」

  「你在笑嗎?」方凝睜大亮晶晶的雙眼,她拉起承剛的大手,開心地跳著,完全不顧父親極度不贊成的表情。「你笑起來好帥、好有人性哦!」

  「好有人性」?方凝的讚美令石承剛微微皺起眉頭,他輕輕抽開被握住的手。「謝謝你的讚美。」

  方父又板起臉孔,教誨道:「方凝,你這是成何體統?!快跟老師道歉!」

  「伯父,沒關係的。」石承剛趕緊打園場。

  方凝開心極了,她巧笑倩兮的嬌俏模樣像極了在花間飛舞的精靈。「爸,「老師」大人有大量才不會這麼容易生氣呢!」

  方父歎了口氣。「算了,去幫幫你媽媽,準備開飯了。」

  「是的,親愛的爸爸!」

  方父望著女兒飛舞而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目不斜視、端端正正的年輕人。要不是知道承剛的個性正直、品性優良,他根本不可能找個大男生來當女兒的家教老師。

  

  晚餐結束後,重頭戲才正式開始。

  老爸讓出他的寶貝書房充當教室,其實她根本不介意讓承剛到她的房間教課,倒是老爸緊張兮兮的,好像深怕她會被承剛給生吞活剝,呵!

  不過能和承剛單獨相處,她已經很滿足了。

  方凝愉悅地望著眼前的魁偉男子,愛情真是奇妙的東西,雖然這是她初次體驗到何謂愛情,但心中那股強烈的異樣情愫,卻教她驚奇不已。

  「今天我們上數學,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嗎?」

  方凝癡迷地凝視他,近距離之下,她瞧見他的下巴有一個凹槽,這代表在他沉穩的外表之下有著好強不認輸的個性;他的臉還有淺淺的酒窩,笑起來一定很好看,只可惜他不愛笑。

  「方小姐?」

  「叫我凝凝就好,這樣比較親切。」方凝托著腮幫子,美麗的眸子眨啊眨地。

  石承剛皺起眉頭,對於眼前這個美麗嬌俏的女生,他的震驚多過欣賞,他承認她的確非常漂亮,只是,她的示好讓他有點無力承受。方家是個熱情、快樂的家庭,從他一搬來這個社區,遇到方伯母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無數的震驚,而這些和他過去的生活體驗截然不同。

  「方小姐,我出幾個題目讓你做做看,這樣我比較可以瞭解你的程度。」

  「嗯。」加強數學對她來說是小問題,不,應該說就算天塌下來也都是小問題,只有她心中新生卻狂漲的情愫才是大問題。

  方凝迷戀地凝望著眼前的「初戀」,早將書房牆上高掛的匾額「研究學問」這四個大字拋諸腦後了。

  石承剛低著頭,快速地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幾道數學習題。

  方凝看著地的手,誠心地讚美道:「你的手好漂亮。」看起來大而有力。

  石承剛停住手中的筆,抬起頭迎視方凝甜美嬌柔的笑顏。

  「你要考大學了,專心點。」他訓人的樣子和方父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嗯。」方凝的視線又讓紙上的數學公式吸引去。「你的字也好漂亮。」在她的眼中,刻板的數學題目倒變成賞心悅目的美麗字畫了。

  她根本完全不認真,石承剛有些哭笑不得。方凝和他以往所接觸的女生不同,她很直接地表達出心中的想法,而這樣的她,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石承剛索性放下手中的筆,擺出「為人師表」的威嚴面孔。「你到底要不要讀書?」

  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儘管承剛已是一副生氣不悅的表情,但看在她眼裡,還是帥到無法形容。「要啊,不過我要獎勵。」

  「才上第一堂課,你就跟我要獎勵?」

  「那就當是見面禮嘍!」

  石承剛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已經隱隱抽疼。「前途是你自己的,不用談什麼獎勵。」

  方凝收起俏皮的表情,委屈地嘟起紅唇。「讀書好累的,有個獎勵,我會讀得比較開心,你總不希望你的「學生」老是不快樂而沒心情唸書吧?」

  「你好好讀書準備聯考,別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他不贊同這種論調。

  「儘管只是小小的獎勵,但對我們這些莘莘學子而言,卻是相當重要的。老師,您應該同意鼓勵的效果大過嚴格的懲戒吧!」

  「讀書應該是自動自發的,方小姐。」他反駁。

  「但適當的獎勵可以激發我的自主性,承剛。」她再次輕鬆回擊。

  顯然她是打定主意了,她用以退為進的作戰手則,一步一步逼近並且達成她所要的結果。

  石承剛凝視著始終洋溢著甜美笑容的方凝,竟然開始佩服起她談笑用兵的自信態度。

  他搖著頭,歎了口氣,不打算也沒力氣再堅持。「好,你想要什麼獎勵?」

  方凝笑瞇了眼,開心地說出她要的獎勵。「很簡單的……」她望著他的眼睛,透過眼神傳遞她的感情。「我只要你叫我凝凝。」

  「啊?!」

  「沒錯,我要的獎勵就這麼簡單。」藉由親匿的稱呼拉近彼此的距離。

  她天真地笑著,眼底卻堅定無比。「而我叫你承剛。」

  石承剛當場傻眼。

  

  「叫我凝凝好不好?」

  稱謂的拉鋸戰從第一次授課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

  「你題目算好了嗎?方小姐?」

  方凝無力地趴在桌上,委屈地嘟起紅唇。「討厭,我們已經認識三天了,不應該還這麼生疏的……」

  「你這道題目已經算了半個小時了,不會就問,要不然就快點算。」石承剛頭也不抬地說道,冷然的雙眼依舊搜尋著參考書上的數學試題。

  方凝擺出討好的笑容,撒嬌似地扯著石承剛的手臂。「承剛,先來點小小鼓勵好嗎?這樣我的邏輯觀念就不會一直阻塞不通了。」

  「你在和你「老師」談條件?」

  方凝無辜地眨著明亮的眼眸。「有嗎?人家只是想提供一個可以很快吸收學問的方法,而且我的方法很簡單,只要你叫我凝擬就好。」距離是她和承剛之間的阻礙,她得想辦法拉近和承剛的距離。

  「是嗎?」事實證明,她的確是個意志堅定的女孩子,石承剛有些哭笑不得地想,他並不習慣和人接近,更何況是這麼親匿的稱呼。

  方凝小他五歲,個性開朗、熱情直率,輕而易舉就能和不認識的人變得熟稔,完全不像同齡的女孩子那般忸怩作態,而她的這些特質和他的不善言詞、不愛交際正好完全相反。

  然而,他卻驚訝地發現,在和方凝相處了短短三天之後,他似乎已漸漸習慣地無傷大雅的嬉鬧,也慢慢接受她以撒嬌的方式達到目的。

  石承剛把視線從參考書上拉回。「好吧,那我們就來談條件。」

  「什麼條件?」方凝開心地坐直身子,雙眸裡閃動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光芒,這是承剛第一次做出善意的「妥協」。

  石承剛放下手中的參考書,他環住雙臂,打趣地審視方凝,她的確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她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如果這次的模擬考,你的數學成績達到八十分以上,我就答應你的要求。」

  這是石承剛的條件。

  「八十分?!不會吧,我的數學從來沒及格過耶?!」

  她的數學成績一向爛得對不起江東父老,每回考試都得靠超高的英文分數才可以彌補數學的不足。沒想到這竟然成為承剛手中有力的籌碼!

  方凝當場傻眼。

  

  「和適合的星座談戀愛……」方凝翻著手中的星座小百科,低聲地喃喃自語。原本她對這種談論星座血型的書一向沒啥興趣,只是一旦心中進駐了一個人,她自然會對兩人的未來發展產生高度的關切。

  「獅子座和每個星座的愛情契合度……我是天蠍座……」方凝趕緊察看獅子座和天蠍座的契合度,然後就見她放聲尖叫。「我不信!」

  楊妍妤撫著胸口,差點沒被方凝嚇死,她們身處在安靜的圖書館中,方凝這一叫頓時引起所有人的側目,所幸現在正值午餐時間,閱覽室裡的人並不多。

  楊妍妤望著方凝臉上哀怨的表情。「怎麼了?」

  方凝彷彿洩了氣的皮球,她無力地趴在桌上,喃喃地念出書上那些讓她萬念俱灰、了無生趣的文字。「天蠟座,你無法打開他的心,兩人似乎無交集,愛情契合度百分之二十三。」

  「我不相信、我無法接受……」她繼續哀怨地喃喃自語。「我和他的愛情契合度竟然是所有星座裡最低的,連那個龜毛的處女座都比我還要高,嗚……好難過!」

  她惆悵極了,傷心的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我們天天見面,怎麼會無交集呢?」

  楊妍妤拿走方凝壓在下巴下的星座小百科,要不是她親眼看到,打死她都不相信一向認定命運操縱在自己手裡的方凝,會因為星座小百科上統計得來的理論而悲泣。

  「方凝,這只是參考,你別當真。」楊妍妤在一旁勸道。方凝喜歡承剛大哥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她不是一個會隱瞞心事的人,所以週遭的朋友輕易便能看穿她的想法。

  方凝抬起頭,鄙夷地瞪視桌上的星座小百科。「沒錯,我不該自憐自哀,這只是個參考數據,不必太過認真。命運終究還是操控在自己手裡,我只要多努力,承剛一定會喜歡我的!」

  楊妍妤暗暗地歎了口氣,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方凝除了在方媽媽、方爸爸面前會稍微收斂之外,她幾乎是毫不隱藏自己的情意,但承剛大哥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嚴謹疏遠,對於方凝的情意始終不做任何表態。

  她十分佩服方凝可以如此直接地面對愛情,若換作她自己,絕對沒有這樣的勇氣,她會把喜歡一個人的那種心情牢牢地藏在心裡,不讓人發現。

  方凝站起身,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她拉著妍妤蹺課來到T大的圖書館為的就是要見承剛,前些天他和社團同學偕行登玉山去了,預定今天中午會回學校,其實今天晚上他來家裡她就能見到他,但她真的好想他,已經無法等到晚上了。

  「走,我們去找承剛。」

  登山社的社團辦公室就在圖書館隔壁的大樓,她只要站在門口就可以等到承剛。

  「後天就要考試了,如果左浩知道我陪你蹺課,他一定會罵死我的!」楊妍妤一想到左浩的怒氣,就覺得頭皮發麻。

  方凝聞言不禁笑了,妍妤是她的好「馬吉」,不管大小事她一定會拉著妍妤一起做。「我們不說,他怎麼會知道?」

  方凝拉著楊妍妤直奔隔壁大樓,現在是中午吃飯時間,學校裡人來人往顯得非常熱鬧,她搜尋著往來的人群,期望能在人群之中找到那抹教她思念不已的身影。

  「他在那!」楊妍妤指著前方喊道。

  「嗯,我看到了。」儘管在人群之中,承剛高大挺拔的身影還是那麼引人注目。

  「好妤,你知道嗎?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楊妍妤點點頭。「我知道,所以你才壞壞地蹺課啊。」

  她望著方凝的側臉,發現方凝的神情異常執著。

  「承剛!」方凝欣喜地叫喚,朝他揮揮手後,隨即舉步奔向他。

  石承剛抬起頭,看著方凝宛如飛舞的精靈般朝他奔跑而來。

  「她就是老石的小女朋友啊?」石承剛的同學開始耳語起來。

  「真的嗎?很正點耶!」

  石承剛放下肩上的登山背包,神色一凜地說道:「別亂說,她只是我的學生。」

  「是嗎?」同學們開始起哄。「有這麼漂亮的學生,你「出運」啊!」

  方凝一口氣跑到石承剛的面前,她一邊傾著呼吸,一邊不忘展露甜美的笑容。「你平安回來了,爸媽很擔心你呢!玉山美麗嗎?我好想你!」

  她忙著表達她的關心之意、思念之情;忙著將他的身影收進心底;忙著感受他的存在,藉以紆解滿腔的思念。所以,她沒聽見旁人嘲弄調侃的話語,沒看見一向不愛出鋒頭的石承剛臉上不耐的神色……

  「你今天不用上課嗎?」石承剛冷聲問道。

  方凝一愣,沒想到承剛會問這個問題,心處之餘,她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沒關係,我等會兒就回學校了……」

  「這麼說來,你是蹺課跑來這裡的?」她蹺課,以及朋友們的嬉鬧,讓他的神色更為陰沈。

  他冷漠的神色、抿緊的唇,還有那指責的眼神,全是她從未見過的。

  方凝慌亂無措地搖著頭。「……我、我待會兒就回學校去了,我只是想見你……」她雙手緊握著他的手臂,這樣的承剛,令她慌了。

  石承剛甩掉手臂上冰冷的小手,他轉過身,不帶感情的聲音在空中響起。「你立刻回學校,我不想看到你。」

  「承剛?!」方凝震驚地楞在原地,為什麼?!她不明白,她是這麼的思念他,而他卻是如此殘忍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對一個蹺課的人我沒什麼好說的,你回去。」

  「承剛……」

  她想到自己因思念而無法成眠;因思念而躲在棉被裡偷偷哭泣……而他竟然對她說——

  我不想看到你。

  方凝望著石承剛離去的背影,淚水已盈滿眼眶,卻因她好強的個性而不願滑落。

  「小妹妹,別難過嘛,石哥哥不當你的家教還有我們啊,你不要哭哭,乖唷!」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楊妍妤挺身護友。

  方凝沒聽見承剛同學們的嘲弄,也沒聽見一向溫和內向的妍妤憤怒的叱喝。

  夏天的正午,艷陽高掛在天際,散發著光和熱,可她卻感到無比的寒冷。

  方凝低下頭,淚無聲地滑落。

第二章

  她一向活得快樂而且自信,總以為自己擁有全天下的幸福,直到遇見承剛,她才瞭解原來自已心裡還有個缺口,她會思念、她會心酸,她會因無法掌握未來而流淚失眠,她明白是承剛造成了這個缺口,也懂得這個缺口就叫「愛情」。

  初次見面的那一瞬間,她就有預感承剛必然會在她心中佔有一定的份量,但令她震驚的是,這情情的種子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生根發芽,並迅速茁壯,快得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

  方凝蹲在石家大門的階梯前,夜已深,她趁著父母就寢之後,溜出家門,跑到承剛家門口等他。從蹺課事件之後,她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見到承剛了,爸媽說承剛因為忙著畢業論文可能會辭掉家教的工作,只是……

  方凝握緊手中的考卷,她不能不見他,只有見著了他,她才可以稍稍安撫自己相思欲狂的煩躁情緒。

  她攤開手中的數學考卷,上面寫著大大的「八十二」分,這可是她頭一次拚命用功得來的成績。這更是她得以再看到承剛的唯一武器,有了這個分數她可以向承剛證明,她沒有耽誤功課,她甚至可以讓承剛改口叫她「凝凝」,而不再生疏地稱呼她方小姐。

  方凝最大的優點就是生性樂觀,即便發生再令人難過的事,她一樣可以在短時間內重新振作起來。

  「好,就這麼決定了!」方凝將手中的數學試卷對折並放進口袋裡。

  她拉緊被在肩上的薄外套,初夏的深夜依舊有地評的寒意。

  「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見到承剛……」她喃喃自語,臉上的神情有著一絲不安。

  突然一道強烈的燈光由巷口投射而來,接著一輛摩托車疾駛向方凝,並且在她的面前緊急煞車。

  方凝一眼就認出這個人是巷尾那名不務正業的小混混。

  「嗨,美人不睡覺「站壁」接生意唷?」他邪惡地嫩著滿口檳榔的嘴。

  方凝站起身,這男人仗著自己的父親是地方仕紳,時常賴在公車候車亭,他毫無忌憚地在言語或小動作上,欺負上下車的女學生,方凝看他不順眼很久了,要不是顧及和他吵架有損自己的氣質,她實在很想狠狠K他一頓!

  「干你屁事。」方凝環住雙臂,冷冷地瞪視他,絲毫無懼自己可能遭遇的危險。

  小混混走下摩托車,吊兒郎當地嚼著檳榔、叼著菸,一步一步趨近方凝,色迷迷的眼打量著方凝凹凸有致的身材,她可是這一帶長得最漂亮、身材最好的女生,他「肖想」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小美人,乾脆你來跟我好了,我保證給你吃香喝辣,讓你每天都過得舒舒服服的。」

  方凝沉著臉,嫌惡地皺起眉頭,他真的搞不清楚狀況耶,他以為她和別的女生一樣這麼好欺負嗎?他以為她老爸從小教她防身術是教假的?

  方凝譏諷一笑。「你是笨蛋嗎?你真的以為你養得起我?你把自己搞得連狗都不如了,還想讓我舒服?呵,你先掂掂自己的斤兩再說吧!人渣。」

  小混混顯然被方凝嘲諷的言語給惹火了。「干!我就愛你這副屌樣,等我上了你,你就知道我的厲害!」

  他逼近方凝,方凝隨手拿起地上的木棍。

  「你以為我會怕你嗎?」她雙手緊握木棍,準備給他狠狠的一擊,她的眼中甚至還閃著期待的光芒。

  很好,她正好手癢,況且累積了一個星期的悶氣是該好好紆解一番。

  只是這一切並不如方凝所願,就在她正要給小混混來個迎面痛擊之際,另一輛摩托車從巷口疾駛而來,停在方凝和小混混之間。

  小混混倒退一步,方凝則是愣住了。

  石承剛走下摩托車,他脫下安全帽,高大的身材與沉穩的氣勢,讓人為之震懾。

  他望著方凝手握木棒,渾身蓄滿力量的模樣,再看看小混混臉上憤慨的神情,顯然他破壞了小混混預期的好事。

  他又望向方凝,看見她在他的瞪視下畏縮了一下。她不但蹺課而且還深夜不睡。覺在外溜躂!石承剛難得的脾氣全被他的「學生」給挑了起來。

  「我打擾你們「約會」了嗎?」石承剛譏諷地揚起了嘴角,但冰冷陰鷙的神色卻讓人感到害怕。

  小混混流氣地抖著腿,逞強地撂話。「是啊,你知道就快走,別妨礙本少爺的好事!」

  石承剛冷眼瞥向小混混。「問題是這裡是我家,你們在我家門前打情罵俏好像不妥。」

  打情罵俏?!方凝大驚失色。「承剛?!」她的樣子像是約會嗎?

  「有事嗎?」他問向方凝,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彷彿在說做壞事的是方凝,而不是那個騷擾女生的流氓。

  「我不是和這個人渣在約會!」她氣憤地低吼。

  方凝鼻一酸,淚珠子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就算是全然不認識的陌生人也看得出來,她正被人欺負,但他卻冷漠地置之不理,比一個陌生人還不如……

  方凝用力吐出胸口的一股悶氣,她舉起木棒,瞪向縮在一旁的小癟三,怒火熊熊的眼眸顯得赤紅而可怕,她將所有的悲憤化做揍人的力量。「都是你!都是你破壞了我所有的計劃,如果我沒狠狠捧你一頓,我就跟你姓!」

  方凝舉起木棒狠狠擊向他,小混混被方凝怒氣衝天的模樣給嚇到,只見他抱頭鼠竄,但方凝的棍子還沒擊中目標就被攔截了下來,她瞪向抓住木棒的人,在淚眼矇矓中,看見了承剛模糊不清的身影……

  「放開!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就算我被人欺負,你也不用理會我!」

  石承剛握住她手上的木棒。「夠了。」

  「你放開啦!」她用力地拉扯著木棒,試圖奪回。

  「不用打了,人已經跑了。」石承剛抽掉她手中的木棒,隨手丟在地上。

  方凝望著小混混火速騎走車子的狼狽背影,再看看地上的木棍,她沮喪且憤怒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地潸然而下,她蹲下身子,雙手環抱住自己,痛哭失聲。

  「我心情不好,你為什麼要阻止我揍人?!你走開,我討厭你,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你!」

  因為他,她失去了一貫的自信,也不像往日那般快樂,她不禁要問,人們傳頌了千萬年、歌詠了世世代代的愛情,一定都得要走過這番痛苦磨人的過程嗎?她不要這樣,她再也承受不了……

  石承剛蹲下身。「真的討厭我嗎?」他不曾聽方凝說過討厭他的話,她總是拚命在討好他,拚命在表示她的愛慕之意。

  他當然猜得到她深夜跑出來是為了等他,其實這個星期學校的確是忙碌了些,所以他才有意辭掉家教的工作,倒不是因為氣她蹺課。望著她抽搐的嬌小身影,他不禁歎了口氣。

  方凝抬起淚流滿面的小臉,委屈地瞅著眼前這個令自己思之欲狂的男人,如果真討厭他,她的心就不會這麼痛、這麼心酸了……

  「嗚……如果我可以討厭你就好……」

  算了!方凝揮掉頰上的淚水,霍然站起身,要自憐自哀也得躲回自己的棉被理,在人前大哭大鬧並不是她的作風。「我要回家,借過。」

  石承剛站起身,擋住她的去路。「為什麼這麼晚不睡覺,還跑到外面來?」

  方凝淚眼汪汪,賭氣地道:「你管我這麼多幹麼?!你不是早認定我在約會嗎?!」

  石承剛揉揉方凝的頭。「小孩子別說任性話。」

  方凝揮開他的大手,俏臉氣得紅通通的。「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把我當做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她扁著嘴,說著說著,委屈的淚水又跟著流了下來。「都是你啦……」

  石承剛暗歎了口氣,她終究是個女孩子,再怎麼開朗自信,傷心起來也是如此驚天動地。

  他拿出手帕,遞給了方凝。「別哭了,你再哭下去,人家會以為是我欺負了你。」

  方凝哽咽地道:「你本來就欺負我,你都忘了我……我已經一個禮拜沒有看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會想你……」

  她擦著眼淚,突然發現手帕裡包著一個小小的硬物。「什麼東西啊?」她攤開一看,發現裡頭放著一顆像白玉般的石頭。「石頭?」

  「原來是在這裡,難怪我找了半天都找不著。」石承剛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

  「你有搜集石頭的習慣嗎?」方凝拿起小石子觀看,這顆石頭不是玉,但卻擁有玉一般的光澤,非常特別。

  「在玉山撿到的,很特別的一顆石頭。」他回答。

  方凝小心地將石頭放在手心上,石頭溫溫的,似乎還殘留了些許承剛的體溫,感覺好棒哦!

  「送我好嗎?」方凝抬起頭,晶燦的眼迎視一臉驚訝的石承剛。「承剛,可以送我嗎?」

  「你搜集石頭?」他反問。

  「沒有,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她喜歡的不是石頭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意義,這是承剛曾經擁有過的東西,而她只是單純地想擁有一個屬於承剛的東西。

  他不是小器的人,有人和他一樣欣賞,他當然可以大方地分享。「好,不過……有個條件。」

  又是條件!她和承剛之間哪來這麼多條件?不過無所謂,為了擁有屬於他的東西,就算他開出的條件再艱難,她都會想辦法達成!

  「很簡單,只要你這次模擬考的數學成績達到八十分以上,石頭就屬於你。」石承剛又使出老招,他總以為數學是方凝的弱點。

  方凝不禁眉開眼笑。「你每次都拿這個當條件,那我可不可以一次要求兩個獎勵,如果我的數學能夠考八十分以上,不但石頭要送我,你還得改口叫我「凝凝」。」

  石承剛無奈地搖著頭,方凝果然是天生的談判高手。「沒問題。」

  方凝欣喜若狂。「那太好了!!」她立刻拿出塞在口袋裡的數學試卷。「注意看唷,承剛老師,」她獻寶似地攤開考卷。「當當,八十二分,我達到了!」

  石承剛先是一陣驚訝,接著微微地笑了,顯然方凝這次真的很用功,他這個當「老師」的,自然感到欣慰。「好,石頭就送給你了,你要好好保存。」

  方凝大力地點著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它當成寶貝來珍惜的……那你是不是要改口叫我凝凝了?」她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這是一件超高難度的事,石承剛不由得皺起眉頭。「給我時間適應。」他還是無法如此親匿地稱呼別人。

  「沒問題,我等你。」

  石承剛接過方凝手中的考卷。「看來你這次真的很拚。」他審視著考題,發現出錯的地方都是因她的粗心才會運算錯誤,許多以前不瞭解的邏輯觀念她全懂了,這肯定是費了一番工夫。

  「當然了,這都是承剛的功勞,只是……」方凝望著他,懇切地提出要求。「你願不願意再當我的老師?我知道自己不應該蹺課,我已經反省過了,所以……你願意再來我家,教我功課嗎?」

  石承剛看著地,將她臉上的慌亂盡收眼底。

  「我會聽話,我會好好唸書,我不會再蹺課,請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考上好學校的。」

  她是那麼在乎他的答案,若是出現否定的答案,似乎就會粉碎她所有的夢想。

  「承剛,好嗎?」她緊張地追問。

  石承剛撫著她的頭,她的發透著冰涼的水氣。「你等我到這麼晚,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

  她搖頭。「不止,還有我想你。」她的眼氤氳著霧氣。

  在當了方凝一個星期的老師之後,面對她的深情表白,他早已見怪不怪了,只單純地把她的愛慕之情定位為「盲目崇拜偶像」。

  「現在已經很晚了,難道你從不注意自身的安全?」

  方凝指指地上的木棍,標悍地宣告。「我有武器。」

  石承剛朗聲大笑,他沒忘記她剛才手握木棒的凶悍模樣。「的確,你並不像是那種柔弱,會任憑別人欺負的女生。」

  她看著他,目光透露出懇求。「承剛……」

  石承剛笑著答覆。「如果你在三秒鐘之內回到你家,我就答應再當你的家教。」就當是感謝方家父母的照顧吧,況且他並不討厭眼前這個意志堅強的女生。

  方凝欣喜地跳了起來。「你答應了?!」

  「1。」

  「天啊!你真的答應了!」

  他揚起了微笑。「2。」

  「等一下!」方凝轉身往自己家跑去,邊跑還不忘回頭大喊。「承剛,謝謝你,還有明天見!」然後迅速關上自家鐵門。

  石承剛望著她關上鐵門。「3。」

  他撿起了木棍,揚起了更大的笑容。

  「明天見。」他說。

  「這樣好嗎?」

  方家二樓的窗戶露出小小的縫隙,方父、方母透過這道縫隙觀看樓下發生的情形。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方父喃喃地抱怨。哪有女生半夜不睡覺站在門口等人的!

  打從女兒偷偷下樓時,他們就察覺不對勁了,要不是老婆堅持先觀看狀況,他早就衝下樓把女兒揪回來了。

  方母微微一笑,看見石家小伙子也進了門,這才關上窗子。「小凝長大了,會戀愛、會喜歡男生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你要她喜歡女生不成?」

  方父放下手中的衣架,這是他準備的「武器」,剛才看到流氓騷擾他女兒,他正要衝下去揍人,石家小伙子就回來了。「我怎麼可能希望女兒變成同性戀?」

  方母又是一笑。「那就好啦,反正承剛那孩子我也喜歡,咱們就靜觀其變好了,如果他和小凝真的變成一對,也算好事一樁。」

  方父歎了口氣,女兒長大了,做父母的再怎麼不捨,也還是希望她能展翅高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石家小伙子的確很優秀,難怪一向高傲的女兒會這麼迷戀他。

  「唉,女大不中留嘍!」方父感慨地歎了口氣。

  方母上了床,順手撫平棉被。「睡吧,老伴,煩惱太多,老得更快。」

  方父也跟著上床,摟住愛妻。「也好,承剛是不錯。」

  「呵,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要他來當小凝的家教?」方母偎進方父懷裡。「老伴啊,年輕真好。」

  

  「你好像很幸福唷?」楊妍妤望著滿臉笑意的方凝。

  方凝笑著說道:「我擁有全世界,你說我會不快樂嗎?」

  楊妍妤也感染了方凝的喜悅。「難怪人家說戀愛的女生是最漂亮的。」

  「沒錯。」

  方凝望著四周的景物,或許是因為心情愉悅的關係,所以原本再熟悉不過的景物,此刻看來竟變得比以前更加美麗。

  她的確在承剛身上嘗到戀愛的滋味,雖然他們並未成為真正的男女朋友,她甚至不明瞭承剛的心意,但這樣就夠了,她可以每天見到他、和他說說話,看到他難得的笑容,擁有這些她就滿足了。

  「妍妤,戀愛真的很美好的,你有空應該和左浩談談戀愛。」

  「有空和左浩談戀愛?!楊妍妤一聽見方凝的話,白督的臉蛋瞬間脹得通紅,眼裡儘是慌亂。「我和左浩怎麼可能……」

  方凝大力地往好友的肩膀一拍。「唉呀!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只要你喜歡,鼓起勇氣追求就會有結果。我想你應該是喜歡左浩的,那就告白啊,還有什麼好願慮的,我一定支持你!」

  「我、我和左浩……我、我們只是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他就像個哥哥一樣,我怎麼可以告白……」

  方凝的笑容裡帶著些許探究後的瞭然。「說實話,我才不信你不喜歡左浩呢!」

  「方凝,你別亂說了……」楊妍妤想否認,卻又心虛地支吾其詞。

  「呵,隨便你了,只是想告訴你,戀愛真的是件美好的事!」

  她凝望著萬里晴空,深吸口氣,空氣中有一股屬於校園的清新味道。

  楊妍妤望著方凝陶醉在愛情的美夢之中,其實上高中以來,追求方凝的男同學們多不勝數,只是,方凝對於愛情向來沒什麼興趣,直到遇見了承剛大哥才有所改變。她驚訝地發現,原來方凝在對一個人動心之後,會變得如此癡狂、執著!

  「方凝你變了。」

  「是嗎?」方凝就地轉了一圈,旋開的百褶裙宛如怒放的美麗花朵。

  「我當然變了,因為我戀愛啦!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收服承剛的心,讓他和我一樣享受愛情的甜美滋味。」

  楊妍妤舉起雙手,搖手吶喊。「方凝加油,加油!」她為好友助陣,見好友快樂,她也同樣感到開心。

  「我會的!」方凝笑著說,在見著了佇立於校門口的高大男子後,她臉上的笑容益發甜美動人。「承剛來了,我走嘍,BYE————」

  「再見。」楊妍妤望著她飛舞而去的身影,臉上同樣盈滿幸福的笑容。

  「你來了?」方凝奔至承剛面前,而後立定,雙手背在身後,笑盈盈的模樣十分嬌俏美麗。

  「你的腿……好好的?」石承剛看著地一路飛奔而來,那模樣一點也不像扭傷了腳。

  方凝聞言一驚,都怪她見到承剛太過高興,才會一時忘記自己為了要承剛來學校接她而編出的藉口。她慌亂地彎下腰,作勢捂著右腳踝。「沒有啦……只是現在比較不痛了……」

  石承剛瞇著眼審視一臉心虛的方凝,已然看穿她破綻百出的伎倆。

  「你的腿沒有扭傷對不對?」石承剛沉聲問道,臉上有佯裝出的怒意。

  「我……我……」向來伶牙俐齒的方凝,在這一刻竟半天擠不出話來,她好怕承剛生氣,她還記得那一次她蹺課,承剛生氣不理她,那種滋味難受極了,她不要再嘗第二次了。「承剛,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石承剛歎了口氣,和方凝相處已有一段時間,他瞭解她雖有一點驕傲,但並不蠻橫,尤其對他,她可以想盡辦法只求看到他的人;她逗他開心,只是因為想看到他笑。她的情意是如此的明顯,可他卻頗感為難,不知該做何反應。

  石承剛無奈地扯出一抹笑。「原因還是你想早點見到我?」

  方凝用力地點著頭,沒錯,對他的思念似乎愈發強烈了,她已經無法每晚待在家裡,等到七點鐘才看見他出現。「我想你。」

  石承剛依然和先前一樣,對方凝的表示不做任何的表態。他又歎了口氣,輕柔地替她戴上安全帽。「上車吧,我們回家。」

  方凝笑瞇了眼。「好!」她喜歡承剛的說法,「回家」這兩個字由承剛口裡說出來,感覺更為窩心。

  她跨上機車,緊緊摟住他的腰,倚著他寬闊的背,她感到好幸福。

  「抱那麼緊,你不怕被教官罵?」

  方凝搖搖頭,鼻尖躋著他的背。「不怕。」

  石承剛也笑了。「我忘了你天不怕地不怕。」

  他發動車子,往回家的方向駛去。

  「承剛,我可以問你一句話嗎?」

  「你說。」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啊?」她怯怯地問,呼嘯而過的風聲令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真切。

  承剛猶豫了好久,久到讓方凝紅了眼眶,然後……

  他突然開口回答。「不會。」

  「真的?」方凝驚喜地追問。

  「真的。」他真心地說。

第三章

  石承剛的一句承諾讓方凝欣喜若狂,而且對於兩人的未來有了更美好的憧憬。

  他會來學校接地下課,她會陪他參加社團活動,她會撒嬌要他牽她的手、陪她逛街、陪她聊天,一切似乎都是這麼的美好。

  「喂,老石啊,你真的和小妹妹談戀愛啦,唉唷,你就承認吧,這樣我們才可以幫你安慰那一群傷心的崇拜者啊!」

  石承剛放下手中的背包,這群社團的同學,老愛拿他和方凝的事來抬槓。「這沒你們的事。」

  同學們開始起哄叫鬧。「好酷哦,承剛哥哥你好酷!」

  「酷、酷、酷,你真酷!」接著口哨聲四起。

  「老石就是有這個本事,連十八歲的小女生都迷他迷個半死!」

  「夠了!」石承剛有些動怒,他起身走出社團辦公室。

  儘管離開社辦已有一段距離,卻仍然聽得見同學們的笑鬧喧囂聲。也許是他反應過度了,但他就是不愛成為別人討論的話題、眾人注目的焦點,他希望保有自己的隱私。

  沒錯,他的確是和方凝走得比較近,但這是因為她是他的學生,並不如旁人所說的那般曖昧。

  「承剛。」方凝一放學就趕來承剛的學校,他們約好今天要去看電影,這是她這次模擬考成績進步的獎勵。

  石承剛冷淡地望著迎面而來的方凝,她還穿著制服,短髮整齊地塞在耳後,整個人看起來十分稚嫩青澀,在大學的校園中顯得格外醒目。

  「有事嗎?」他冷冷地問道。

  方凝臉上的笑容突然間凝結,承剛的模樣好冷淡,她已經很久沒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了。「我們約好今天看電影的?」她提醒道,刻意忽略他異常的冷漠。

  「有嗎?」石承剛反問。

  方凝先是一愣,然後逼著自己展露笑顏。「你忘了嗎?這是我這次模擬考成績進步的獎勵。」

  石承剛把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他不想看到她失望的表情。「是嗎?好,你去找你的同學看電影,費用由我來出。」

  方凝皺起眉頭。「承剛,你……」然後她看見不遠處社團辦公室門口那群探頭探腦的男生,於是她明白了承剛何以有此轉變,他一向不愛出鋒頭,但那群人又該死的喜歡調侃他!他們的關係是那麼脆弱易碎,怎禁得住別人的存心攪局?

  她恨不得衝過去狠狠地臭罵那些好事者一頓!方凝氣悶地握緊拳頭,她望向石承剛冰冷的側臉,灰心沮喪的淚又在眼眶中打轉。

  她不愛哭,也不是個容易灰心喪志的人,但自從愛上承剛後,一切都不同了,苦澀的愛戀讓她成為一個淚水氾濫的弱者。

  好幾次,她都想問他,他們到底算不算是一對戀人?但她實在沒有勇氣提出這個疑問,只能在夜深人靜時拚命地問自己,但即使徹夜不眠地思索,依然得不到解答。

  愛情一定要這麼痛苦嗎?這已經是她第一千次如此問自己了……

  她好氣、好沮喪,為什麼他這麼容易被別人影響?難道他絲毫感覺不出她的努力嗎?

  「好,既然這樣,那我先回去了。」

  她不想逼他,她真的好累了,她的感情就像是在堆沙堡一般,只要風強一點、浪大一些,她的努力使全數泡湯、退回原點。

  她沒有那麼堅強可以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也許是該她想清楚自己的真心付出是否值得的時候了……

  方凝看著他的側臉,他們明明站得這麼近,可她竟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好遙遠。

  方凝轉身離開,這是她第一次甘願自動離開承剛的身旁,不再為了能多看他一眼而賴在他身邊。

  風撩起她的髮絲,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眶熱熱的。她一步一步走下樓。雖然強迫自己昂首挺胸,但淚水模糊了視線,讓她不小心撞到一個女生,她認得這個女生,她是承剛社團的同學。

  「對不起……」

  「咦,老石不在社辦嗎?你怎麼自己下來了?」

  方凝迷濛的淚眼直視著前方。「他有事……」

  聽到他的名字,讓她再也無法偽裝堅強,方凝無力地蹲下身,抱住自己嚎啕大哭。

  

  方凝病了,她並非得了相思病,而是長水痘了。

  發病初期,她只是輕微發燒、疲倦和虛弱無力,原以為是感冒,直到頭皮、腋窩、軀幹,甚至眼皮出現了刺癢的皮疼,她才知道自己感染了這種看起來很醜的病!

  水痘如果長在小朋友身上還比較好解決,問題是她已經是大人了,所以病情反而比較嚴重。老媽為了怕她並發其他的症狀,索性向學校請了假,讓她在家好好休息,甚至怕她忍不住抓破水痘,而硬逼她戴上棉布手套!

  方凝望著自己雙手上的白手套,她苦苦一笑,這根本不用老媽交代,愛美的她現在就已經受不了自己身上、臉上長滿的小水泡,甚至連照鏡子都不敢,怎麼可能還會抓破水痘留下疤痕?!

  「女兒啊。」方母叫喚著,由房門口探進頭來。

  方凝開始哀嚎喙。「我不要再喝水了啦,老媽,你別倒水給我喝了啦!」

  老媽聽從醫生多喝水的指示,每隔一小時就會端來五百CC的溫開水,監督她唱下。喝水是小事,頂多喝到反胃想吐,問題出在她會一直跑廁所,一進廁所就會看到洗手抬上鏡子裡那個醜醜的自己,甚至還怕脫穿褲子時,不小心把水泡給擠破!

  「不是啦,你看誰來了。」方母打開房門,隨後就見一抹高大的身影走進她房裡。

  方凝一看清來人,驚駭地放聲尖叫,她迅速拉起被子往頭上一蒙,完全忘了要放輕動作,她不想讓自己醜醜的樣子被人看見,尤其是他——石承剛!

  「女兒,小心唷……你實在是,承剛來看你了,你還把自己蒙起來做什麼?趕快起來!」

  「不要啦!媽,你叫承剛出去啦,我不要見他……」方凝躲在棉被裡可憐兮兮地哀叫著。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禮貌,人家承剛特地來看你……」

  「嗚,你們出去啦……」

  「伯母,沒關係的,您先忙,我來就可以了。」

  「唉,這孩子實在是……不好意思,小凝就麻煩你了,承剛。」方母叨念著走出房間,並順手將門關上。

  方凝屏住了呼吸,她感覺到承剛正朝著她走近,她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力量,她知道他在床沿坐了下來,她裹著被子不停地往裡頭縮。

  「小心你的水痘。」

  「你出去好不好……」方凝可憐兮兮地哀求。從那日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承剛了。

  其實她不是不想見他,而是不敢,除了不想讓他看見她長水痘的醜樣之外,她更怕的是,見了之後那種惆悵的感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哨蝕著她的堅強,讓她失去了勇氣。

  她不喜歡現在的自己,她變得好膽小。

  石承剛掀開棉被的一角,看到方凝縮成一團,除了一臉委靡不振的表情之外,她的眼眶裡還含著泫然欲滴的淚水,這樣的她完全不像他所認識的方凝。

  「長水痘很不舒服嗎?」

  方凝回過神,又是一陣尖叫,她快速地拉瓏棉被又把自己密密實實地裡起來。

  石承剛皺起眉頭,他原以為方凝見到他會像以往一樣欣喜若狂,沒想到竟是這種反應,她躲避他的樣子,就好像他是妖魔鬼怪一般。

  「如果不舒服的話,要不要請方伯母帶你去給醫生看?」

  隆起的棉被左右晃動,這是否定的意思。

  「再怎麼說,你還是出來吧,棉被裡快沒有空氣了。」

  隆起的棉被再度左右晃動,並且傳出更加淒厲的哀嚎。「不要啦,你出去嘛……」

  石承剛根本搞不清楚她究竟在鬧什麼彆扭。「你不出來我怎麼幫你複習功課,大學聯考快到了,你應該開始作最後衝刺了。」

  方凝扁起了嘴,淚珠子盈滿眼眶,承剛心裡只記得要盡「家教老師」的責任!難道他就不能說是因為關心她、擔心她,所以才來看她的嗎?

  隆起的棉被左右晃動得更加劇烈。

  石承剛放下手中的參考書,站起身環顧她的房間,這是他第一次進她的房間,房間裡有屬於她身上特有的馨香,床頭還擺著許多他不知道名字的絨毛布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差點忘了,不管方凝再怎麼聰敏伶俐、好強勇敢,畢竟還只是一名高中女生。

  他到處看著,直到看見化妝鏡上覆蓋著大浴巾,他才瞭解是什麼原因讓他一向自信的學生變得如此彆扭了。

  「看來你很在意你的水痘。」

  感覺到躲在棉被裡的人正緩慢地點著頭,表示同意他的話,石承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看來除了數學之外,過度愛美也成了她的弱點。

  「其實你還是很漂亮的,那幾顆痘子根本影響不了你的美麗。」

  石承剛是就事論事,但聽在方凝耳裡,無疑是為她注入一針強心劑,讓她迅速振作起來。

  猶豫片刻後,她才開口,但口氣已不像剛才那般淒楚。「……真的嗎?你又沒有看到我……」

  「我進來時,你還來不及躲。」

  「真的?」她掀起棉被的一角,追問道。

  「真的。」

  棉被霍然掀開,方凝掙扎地坐起身,她面帶微笑,喘著氣,酡紅的小臉有難得的羞澀。「你真的覺得我很漂亮?」

  石承剛揚起了嘴角,方凝臉上乾癟待脫落的痘子的確有些驚人,但並未減損她的美麗。「嗯。」

  方凝簡直開心得快飛上了天,她高興地握住石承剛的手,但一想到水痘有傳染性,立刻放開了他。「你別被我傳染了……」

  「我早長過水痘了,不會被傳染;倒是你,很少人這麼大才長水痘的。」

  方凝羞赧地低著頭,揪著身上的棉被。「人家也不想啊,這些水痘很癢耶,告訴你,這種極度癢的感覺,會讓人生不如死,偏偏又不能抓!」

  石承剛笑道:「我三歲就長過水痘,早忘了那是什麼感覺。」他拿起放在書桌上的參考書。「坐好,複習功課了。」

  方凝心不甘情不願地嘟著嘴。「你都只想到複習功課,難道你沒有一點思念我嗎?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見面了邪……」

  老實說,他是曾經想到她,並且思索這個女孩怎麼會如此的不同,但這與思念還有一段距離。

  「你想我嗎?」

  石承剛搖搖頭。

  方凝見他搖頭,不禁哀聲歎氣,但她隨即又振作起精神。「算了,我也沒想過你會有讓我滿意的答案。不過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思念我的!」

  方凝挺起胸膛,舉起右臂,望向前方,一臉堅定的表情。

  石承剛雙臂環胸,臉上保持著笑意,不作表態。

  其實,他有些佩服方凝那「任性的」勇敢與行動力,她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他想,方凝的未來必定多彩多姿。

  「你會嗎?」她問。

  石承剛沉思了一會兒,而後回答:「也許。」

  

  時令進入仲夏,天氣愈趨炎熱,離大學聯考的日子也愈來愈近,高中畢業典禮剛舉行過,但這似乎只是個儀式,大多數的畢業生還是天天回學校報到,卯足全力作最後的衝刺。

  方凝和石承剛也各自為聯考及畢業論文努力,兩人都非常認真的在「研究學問」。

  「算好了。」方凝放下手中的筆,總算演算完了承剛出的超難數學考題。「「老師」,你出的題目太難了啦,我就不信聯考會考這麼難!」方凝哀叫著,承剛出的考題,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腦力。

  石承剛把注意力從筆記型電腦移開,他也正在趕畢業論文。「這算簡單的好不好?」他拿過方凝的答案卷,迅速地審視,嘴角始終噙著微笑。

  方凝托著下顎,好奇地看著他。「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唷,請問是凝凝小姐讓你這麼開心的嗎?」

  近來承剛的笑容似乎意來愈多,她將這個現象自行解讀為,兩人天天在一起,變得熟稔後,自然就「日久生情」嘍!

  石承剛伸出手輕敲了方凝一記。「廢話少說,你還有英文題目沒寫。」

  方凝自信地說道:「我最自信的就是英文了,你出的題目根本沒難倒過我。」

  方凝說的沒錯,她的英文的確好得出奇,他也總算相信高中聯考時,方凝是如何用英文來挽救她不怎麼理想的數學成績,才得以考上前三志願。

  她時常有些出乎人意料的絕招。

  「說嘛,你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方凝繼續追問,在他們相處的這段日子裡,承剛不曾有過像今天這般的好心情,肯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石承剛依然微笑著,炯亮的眼閃現一絲期待的神色。「你快點「研究學問」下個月初就聯考了。」

  書房匾額上的四個大字——「研究學問」,已經被他們當成唸書的代稱。

  「不管不管,人家要你說,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開心?」方凝扯著承剛的手臂,耍賴地撒嬌。

  石承剛歎了口氣,他早見識過方凝執拗的一面,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得到她要的答案,而他只有投降的分。

  「我爸媽今天從德國回來。」

  方凝挑起眉,她知道承剛的父母在德國工作,每兩個月才返台休假一次,但是他似乎太過高興了吧。

  「你一定很想念你爸爸媽媽,看你高興成這個樣子。」

  石承剛望向窗外的藍天白雲,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他漾開了笑容。

  「是啊,我是很高興,因為……」他沒把話說完,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因為什麼?」方凝擰眉問道,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窒息的感覺。。

  「沒事。」

  他不說,只是一逕地笑著,方凝望著他不尋常的模樣,她的心也愈發不安了。

  

  在方凝的硬麼下,石承剛只好答應讓她陪同一起去機場接他的父母。

  「你實在不該跟來的,聯考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重要時刻,你還到處亂跑。」

  方凝吐吐舌頭作了個鬼臉,承剛叨念起來也有老媽「奪命連環碎碎念」的三成功力。「哪有人讀書不用休息的?你就當放我半天煆,帶我來機場走走啊,我沒來過機場,很新奇的呢!」

  「我還是認為不妥……」

  方凝揮揮纖纖小手。「我都已經跟來了,就沒什麼不妥了,難道你不想讓石爸爸、石媽媽見見你可愛的……學生?」其實地是想說「女朋友」的,但話到嘴邊,卻沒勇氣說出口。

  石承剛無奈地歎了口氣,揉采她的頭。「你實在是……如果大學沒考好,到時看我怎麼修理你。」

  「知道了啦,親愛的「老師」。」方凝雖然笑著,但心裡卻愈來愈不安了,承剛看起來好快樂,他甚至會打趣說笑,一點也不像平日那般嚴肅,他真的是因為父母回台才這麼高興,還是有其他原因?

  他們在入境大廳等著接人,承剛一副很著急、很期待的模樣,他甚至連坐著等的耐心都沒有。

  「承剛你不坐下來啊?」他不停地在她眼前來回踱步。

  「終於出來了!」石承剛迎向這一波出境的人潮,方凝也立刻站起身,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他似乎已經開心得忘了她的存在。

  「承剛!」

  一聲輕柔的叫喚,定住了方凝跟隨的腳步,她愣在原地,看著一身白衣的美麗女子奔進承剛敞開的懷抱,她看起來似乎和承剛同齡,清麗的臉孔有著無盡的溫柔和情意。

  承剛抱住她,兩人騰空旋轉了一圈。他開心地大笑著,臉上有著她從沒見過的溫柔,這是一個美麗的畫面,卻讓方凝感到窒息、傷心,她的夢碎了……

  兩名長者朝承剛走近。

  「你看吧,我就說咱們兒子最思念的人不會是我們。」

  「是啊是啊,兒子心裡記掛著女朋友就夠了,哪還容得下我們啊!」

  「唉唷,他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們兩老就別吃醋了,只要兒子不怨我們帶淑媛去德國幫忙就好了。」

  「沒錯、沒錯。」

  方凝捂著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她從沒想過承剛會有女朋友,雖然她知道在學校有很多女同學愛慕他,但他總是獨來獨往,她真的沒想過他會有女朋友……

  承剛摟著懷中的人兒,對於父母親的調侃一笑置之。「對了,」他想到了和自己結伴來機場的方凝。「介紹一個人給你們認識。」

  他回頭喚道:「方凝?」

  難道他沒注意到她已經失去笑容了嗎?

  「這是住在我們家隔壁的鄰居,同時也是我家教的學生,她的父母親對我很好。」

  難道他沒注意到她的心都碎了嗎?

  「方凝,叫人。」

  「伯父、伯母好……」她僵硬地回應著,然後望向承剛懷裡的美麗女子。「這位是?」

  「她是我的女朋友,你可以叫她淑媛姊姊。」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快樂裡,忘了她曾經向他告白,難道他真的感覺不到她有多麼的喜歡他、在乎他?

  「你的學生很漂亮唷,你不怕我吃醋啊?」淑媛故意裝出吃味的口氣。

  承剛著急地澄清。「她只是我的學生,而且她年紀這麼小,你不用吃這種醋。」

  是啊,無論她再怎麼努力,在他的心裡,她永遠只是個學生。她一直以為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打動承剛,所以就算再累,她也甘之如飴。

  結果到頭來,所有的堅持只讓她顯得更加癡傻。

  她不願在眾人面前崩潰,她拚命地想擠出笑容來,卻看見承剛及承剛的女朋友凝住了笑容,她慌亂地撫著自己的臉頰,才知道淚水早已忍不住決堤而下。

  「對不起……」方凝旋身跑開。

  石承剛在門口攔住她。「你沒事吧?」

  方凝望著他的臉,淚模糊了視線。「我沒事,你回去吧。」既然已經走到盡頭,她也沒必要再努力下去了。

  「方凝……」

  「我沒事。」她截斷他的話,他要說什麼?他還能說什麼?

  她再次轉身,逼著自己邁開步伐。

  石承剛望著她漸漸走遠,她的背影看起來孤零零的,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這令他覺得兩人彷彿也將斷了聯繫。

第四章
  方凝,二十六歲,ESTV台當紅的新聞女主播,該台的晚間新聞因她的關係,成了該時段收視率最高的節目。她除了擁有驚人的美貌之外,更擅長營造屬於自己的播報特色,也因而受到廣大群眾的喜愛。

  電視台更趁著這股旺盛的人氣,為方凝量身訂做了符合她個人風格的談話性節目,每星期一次,一次一個鐘頭,采現場直播的方式。

  「老闆,拜託你好心一點,今天乾脆就請假好了,你知不知道,你情人節來上班會對總機、收發室、服務台,以及本助理我造成多大的工作負擔嗎?」方凝的助理Clin哀怨地請求著。

  方凝看了滿臉無奈的助理一眼後,仍繼續歡天喜地吃著巧克力,絲毫不受任何影響。「開玩笑,如果我不來,那今天的晚間新聞不就開天窗了?」

  「這你放心,有很多主播可是非常「肖想」你目前這個位置。」

  「呵,是嗎?」方凝繼續啃著巧克力,巧克力是她的最愛,所以她最喜歡情人節了,一年兩次的情人節就是她大啖巧克力的時候。

  Clin認命地整理成堆的花束和禮物,這些情人節禮物已經多得從辦公室堆到化妝間來了。追求老闆的政商名流多得令人咋舌,只可惜老闆全都看不上眼,也從不期望嫁人豪門,只專注於她所熱中的新聞工作。

  Clin由禮物堆中拿出一顆不算小的鑽戒,驚歎著。「陳老闆真是大手筆耶,連鑽戒都捨得送!」

  方凝拭去唇邊的巧克力,開始補妝。「退回去給他,如果他堅持,那就拿去典當,然後把錢捐出去,再把收據寄給陳老闆,記得附上感謝卡,謝謝他的愛心。」

  「OK。」助理Clin一點也不感到訝異,她跟了方凝兩年,早已習慣她的行事作風。

  Clin好不容易將禮物收拾好,準備把能吃的分給大家吃,正所謂一人收禮大家受惠。然後再衝一杯熱茶,待會兒的會議老闆會需要」杯熱茶潤喉。

  「會議就要開始,這是剛才拿到的開會資料。」她提醒著,並將資料放在化妝台上。

  方凝化好妝,接著讓一旁的髮型師幫她重新做造型。。

  「方小姐今天辛苦了,不但要播報新聞,還有一個現場節目要做。」

  方凝笑著,美麗的笑顏比桌上的玫瑰更加嬌艷。「呵,大家都辛苦,不是只有我。」

  「方小姐客氣了。」

  打理完畢,方凝站起身,理理身上的套裝,當主播有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時常都有美麗的衣服可以穿,而且還不用花半毛錢。

  「走,開會去。」方凝邁步往會議室走去。

  她主持的談話性節目采現場直播,為了和特別來賓取得一定的默契,必須在節目開始前的兩小時,請來相關的工作人員和特別來賓開個會議,溝通訪談內容。今天接受訪問的是一個剛竄起的科技新貴,據她所知,這位科技新貴來頭不小,他在美國所經營的人口網站擁有極高的市場佔有率,前景大為看好,近期更開始轉攻台灣的網路市場。

  「來賓叫什麼我忘了?」方凝皺起眉頭道,她只隱約記得他似乎有個特別的英文名字。

  助理Clin大驚失色。「老闆,不會吧?!」都已經到會議室門口了,老闆竟記不起人家特別來賓的名字,那待會兒怎麼稱呼人家啊?!她趕緊翻閱手上的資料。「Titan

  Shin,中文名字……」

  沒錯,來賓的英文名字叫Titan,這是希臘神話裡巨人族的名字,很特別所以她有點印象,再加個ic就是鐵達尼號那艘船的名字了,呵!方凝揮揮纖纖玉手。「行了,其他的我隨機應變。」重要的是能掌握訪談的內容及方向。

  她拿過資料夾,賞了助理一個飛吻,隨即走進會議室。

  工作人員已經到齊,她向一旁的副導問道:「來賓來了嗎?」

  「在前面。」方凝隨著副導的指示望了過去,來賓正和製作及導播在談話,他很高大,和他的英文名字很相稱,只是,這個背影好熟悉……方凝看著看著,不禁皺起了眉。

  摒除心中的疑惑,方凝重新掛上笑容,走上前。「各位好……」

  聽見她的招呼聲,原本擋住視線的製作和導播讓開了位置,接著來賓也轉過身,當方凝正面迎向今晚的特別來賓時,她嘴角的甜美笑容隨即凍結在唇邊……

  「石先生,這位就是本台最美麗、不,是全台灣最美麗的主播,方凝。」製作驕傲地介紹。

  方凝有些昏眩地注視著眼前的男人——石承剛!

  一個她以為今生不會再有所交集的人,此刻卻站在她的面前,如此的接近,所有過往的回憶有如狂風暴雨般猛然襲來,令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石承剛淺淺一笑,嗓音輕若低吟。「好久不見。」

  方凝一臉蒼白地凝望著地,一時間無法接受這突然的衝擊,她旋身一轉,奔出了會議室。

  助理Clin被方凝這突發的動作嚇了一跳,隨即追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跑進化妝室。

  「老闆,你沒事吧?」Clin心急地望著方凝,只見方凝低著頭,雙手撐在洗手抬上,淚珠子一滴接著一滴,滴落在洗手抬上。她跟在方凝身邊兩年,從沒看她掉過半滴眼淚,但此刻的她看起來卻是那麼的脆弱。

  方凝搖搖頭,她抽了張面紙慌亂地擦著淚水。「我沒事……口紅借我一下。」

  Clin趕緊將口紅遞上,方凝接過口紅,抖著手重新補上唇彩。

  「真的沒事嗎?」Clin不安地追問。

  「嗯,沒事,開會了。」

  方凝遞還口紅,然後挺起胸膛走出化妝室。

  承剛……八年不見了,歲月似乎將他洗煉得更為成熟練達了,她還記得以前的承剛有多麼不愛和陌生人交際,而剛才他卻能和製作、導播相談甚歡,現在的他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時間會改變一個人,如今的她也不再像過往那般衝動了,而她也一直以為自己比從前更加自信堅強,然而,承剛的出現卻讓她意識到,原來她的弱點除了學生時代的數學之外,還有他……

  收起所有翻騰的思緒,方凝恢復了慣有的自信笑容。

  打開會議室的門,她堅定地走了進去。

  「不好意思,胃有點不舒服。」

  製作同樣也是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你沒事吧,這是現場節目,你可不能半途落跑。」

  方凝揮揮手,促狹地笑道:「你放心,我的胃可沒有這麼多的東西可以吐。」

  美麗的面孔揚起了甜甜的淺笑,卻不加入任何情緒,方凝深深望進石承剛的眼裡,他有一雙她所見過最深邃的眼眸。「沒想到還會遇見你,真讓人意外。」

  「你們認識啊?!」在場的人無不驚訝地叫道。

  她淺淺一笑。「是啊,我們認識。」口氣宛若談論天氣一般雲淡風清。

  她變了,這是石承剛的第一個想法,她的模樣變得更加的嬌艷成熟了,但笑容卻不復往日那般純真熱情,他突然相當懷念當年那個有著甜美笑容的女孩。

  「那真是太好了!」製作開心極了,既然他們認識,那這集的專訪肯定精彩可期。

  方凝笑道:「大家請坐吧,開會了。」

  

  「老闆,我先回去了。」Clin有些擔心地看著方凝。

  節目早已結束,夜間新聞也已經開始,但是老闆卻還呆坐在辦公室裡持續發愣。

  顯然那位石先生和老闆之間的關係並不尋常,否則一向應對有禮的老闆不會節目一結束,連片尾畫面都還沒有播完就不顧一切地跑出攝影棚。而且在訪談過程中,可以明顯看出老闆非常的僵硬不自在,這是從未發生過的狀況,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因此而感到十分訝異。

  他們究竟發生過什麼事?這成了每個人心中的疑問。

  「我真的要走了,你自己開車小心。」

  方凝還是沒有回應,Clin默默地拿起背包,又擔心地望了她一眼才離開。

  方凝思緒紊亂不已,他沒有結婚、沒有妻子、沒有小孩,也沒有女朋友,他依舊單身。

  紛亂的思緒回到她十八歲,失戀的那年……

  自那日機場一別之後,她沒再見過承剛,也沒再見過石家的人和……淑媛。當年的聯考,她考上台中的大學,為了逃避失戀的痛苦,她索性連放假都留在學校不願回家。所有關於承剛的消息都是老媽告訴她的,她從老媽那裡得知淑媛是石家以前的鄰居,她和承剛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因為石家二老都在德國工作,於是便帶著「准媳婦」一起去德國幫忙。後來就連承剛去當兵,以及出國的消息也全是老媽在閒話家常時說給她聽的。她和承剛就這樣斷了聯繫。

  訪談中,她依著事先擬好的訪問稿,問及他的感情世界,她原以為會得到「幸福快樂美滿」這樣的答案,然而他的一句「依舊單身」,卻令她瞬間亂了思緒,她以為承剛和淑媛會是美滿的一對,畢竟當年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恩愛,沒想到他現在竟然還是單身……

  「哇!」

  方凝突然大叫一聲,她在想什麼嗎?!一個以前她不管如何努力都無法打動的人,怎麼可能會在八年之後喜歡上她?而她居然還愚蠢地存有一絲幻想、期待?!真是夠了!

  方凝霍然起身,拿起辦公桌上的皮包和外套,打算回家去!今天真是灰色的一天,節目品質不好,明天一早的會議,上級準會好好的關切一番。

  方凝搭乘電梯到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取車。她一進車裡,便和往常一樣,隨手轉開收音機收聽電台節目,她啟動車子,平順地駛離停車場。

  電台的DJ是她的大學同學,柔美的嗓音讓人感覺格外順耳。

  方凝聽著,不由得揚起了笑容。

  「晚安,我的朋友,情人節快樂嗎?先來首癡情的歌曲——新不了情,和各位一起分享。」

  收音機接著傳來淒美幽怨的歌聲……

  「心若倦了、淚也干了,這份深情難捨難了,曾經擁有,天荒地老,已不見你,暮暮與朝朝。這一份情,永遠難了,願來生還能再度擁抱,愛一個人,如何廝守到老,怎樣面對一切,我不知道……」

  方凝憤然關上收音機,然後直撥私人電話給電台DJ。

  「亞旋,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播這種悲傷的歌曲,下次喝下午茶,我一定在你的咖啡裡放瀉藥,我說到做到!」方凝惡狠狠地威脅著,這一刻她完全沒了在主播台上那種優雅的儀態。

  「你幹麼?情人節孤家寡人寂寞難耐嗎?」亞旋笑著說道,對方凝的威脅毫不以為意。

  方凝繼續開罵。「別跟我嬉皮笑臉,我沒心情和你開玩笑。」她揚著鼻子,鼻頭的酸澀令她皺起了眉頭。

  「你在哭嗎?方凝?」亞旋好奇地問。

  「屁啦!」方凝憤然掛上了電話。

  ……心若倦了,淚就一定能幹得了嗎?方凝苦澀地輕扯嘴角。

  夜漸深,路上的車子也少了,彎過一個路口,她再度打開電台。

  「回憶過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為何你還來撥動我心跳,愛你怎麼能了,今夜的你應該明瞭,綠難了,情難了……」

  真是夠了!方凝喃喃咒罵著,第二次關掉收音機。

  「可惡,電台DJ真好當,隨便播首讓人心酸流淚的歌曲,就可以有基本的聽眾群,早知道我也不要去當什麼新聞主播,當電台DJ還比較吃香!」

  方凝揮去頰上奔流的淚水,路燈的光線由車窗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令她的表情看起來更加淒楚哀傷。

  

  失眠、頭痛……

  方凝兩手按著太陽穴,劇烈的頭痛讓她的臉色十分難看,她頂著一頭亂髮,穿著睡衣,踩著虛浮的腳步走下樓。

  「媽,我頭好痛,有沒有頭痛藥啊?」

  她低著頭哀叫,直到一個低沉的嗓音傳來——

  「早,凝凝。」

  方凝按著太陽穴的手定格停在半空中,她驚愕地瞪著眼前帥氣瀟灑的男人,睡意被嚇得瞬間消散,甚至忘了劇烈的頭痛。

  「你、你、你……」

  「早安。」石承剛揚著嘴角,將她的狼狽收進眼底。

  「哇!」方凝放聲尖叫,立刻轉身逃回二樓房間。

  石承剛微笑地看著她魯莽的行徑。他還記得他剛回來時,不小心佔用了方家門口的車位,結果她毫不客氣地在他的擋風玻璃上,留下一大篇抗議的文字,字字犀利,雖然她的脾氣在經過時間歷練後已收斂了許多,但還是保有隨時開罵的本事。而現在他又在她身上找到和往昔一樣的特質,這點發現讓他莫名地感到心安。

  方母由廚房走了出來。「咦?小凝呢?剛才明明有聽到她的聲音。」

  石承剛指指樓上。「她上樓換衣服了。」

  方母皺起了眉頭。「那孩子實在是,都快遲到了,現在才起床。承剛你先坐著,我到廚房幫那丫頭準備早餐。」

  「嗯。」

  石承剛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從客廳擺設的一些並布作品來看,可以得知方伯母最近的興趣何在了,生性好動的方凝不可能有耐性做這些東西。

  年初他由美國回合,即搬回隔壁居住,由於他的父母依舊待在德國,因此偌大的房子仍然只有他一個人住。方伯母也和以前一樣常邀請他來吃晚餐,只是方凝一向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所以並沒有發現他已經回來台灣。如果她早知道了,她會不會像八年前那樣逃得遠遠的,不敢見他?

  依她當年的成績,肯定可以考上台北的國立大學,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故意。「放水」,選擇台中的學校就讀,藉此躲避他。

  石承剛深吸了口氣,他依稀還記得當初聽到她就讀的學校時,自己的震驚,和方伯母的哭泣。方凝一向養尊處優,由家人驕寵著,那時她首度離家,獨立生活,曾讓方家的氣氛低迷了好久……

  他握緊雙拳,而後強迫自己緩緩放鬆。

  方母由廚房探出頭來。「小凝呢?還沒下來啊?那小孩子不怕遲到嗎?」

  「來了啦。」

  方凝走下樓,她已經換上筆挺的褲裝,襯衫的領子翻立起來,顯得帥氣十足,然而一頭柔亮的長髮卻又為她添加了一絲柔媚的氣息,兩種對比的氣質在她身上揉合成一股獨特的魅力;淺粉的彩妝更將她妝點得神采奕奕,耀眼得讓人炫目。

  石承剛凝視著她,在美國第一次看到她上主播台時,她才剛接手新聞播報的工作,但主播台上的她卻十分的事業、自信,那模樣完全不像是剛上陣的新人,新聞主播這個工作就彷彿是為她而生的。更重要的是,方凝的確很有實力,所以她的成功絕非僥倖,她真的令他深感驕傲。

  「嗨!」方凝語調輕快地打著招呼,打點好一切之後,她就好像穿上了戰袍,可以從容地面對任何一場戰役。

  「星期天還要上班?」石承剛問道,雙眼直望著她清澈如水的美眸。

  方凝淺笑地回道:「當然,新聞工作是沒有例假日的。」

  石承剛沒有回答,只是一逕地凝視著她,他深邃的眼眸彷彿有一股強大的魔力引誘她沉溺其中……

  她不想面對他,一面對他,她的破綻、弱點,隨處可見。

  她對著廚房喊道:「媽,我快來不及了,我得走了。」

  「小凝啊,你的早餐……」方母追了出來,將已裝進袋子裡的早餐遞給她。「早知道你來不及,早餐帶著。」

  方凝點點頭。「嗯,謝謝媽。」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承剛,一股悶氣梗在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呃……你慢坐,我上班去了。」

  石承剛揚起嘴角,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你又想逃了?」

  方凝的心猛然一緊,她慌亂地迴避了他不尋常的注視。「我不懂你的意思,再見。」

  她迅速地轉身,倉皇逃離。

第五章
  她還是頭痛,震驚過後,頭疼得更加厲害了。。

  此時,方凝一手拿著話筒,一手揉著太陽穴,整個人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老媽,你太不夠意思了,承剛回台灣的事你好歹也跟我說一聲啊!」如果她早點得知承剛回來的消息,就不會連著兩次見面,都把自己搞得跟小白癡沒兩樣,嗚——

  方母完全不理會方凝的抗議,逕自發飆道:「你要我怎麼和你說?從你接了那個什麼「方凝與您有約」的新節目以後,每天早出晚歸的,連要好好看看你的機會都沒有了,要我怎麼跟你說承剛已經回來的消息?!」

  「媽……」神啊,救救她吧!在老媽的「奪命連環碎碎念」和頭痛的雙重夾殺之下,她已經快撐不住了。

  「別叫我媽,我真會被你給氣死!我還想說昨天你們已經在節目裡頭碰過面,所以今天特地幫你安排和承剛早餐約會,結果你竟然給我搞砸,還半路落跑!你究竟想不想嫁人啊?你存心想留在家裡氣我一輩子是不是?!」

  「我又不是一定要嫁給他……」方凝的淚水已經盈滿眼眶,但她的淚並不是因為感傷過往的失戀,而是……她的頭好痛啊!

  「如果你不是還喜歡人家,會從十八歲開始就沒交過男朋友?你是我生的,我會不瞭解你嗎?!

  「媽……」方凝接過助理倒來的水,和著止痛藥吞進肚裡。「話不能這麼說,我是因為運氣差,沒碰到理想的對象好不好?」

  「你在吃什麼?」方母問道。

  「我頭痛啊,早上就和你說過了,你都不理我,我只好自己吃止痛藥……」方凝語帶抱怨地撒嬌。

  「要不要緊啊?你最近老在頭痛,一直吃止痛藥也不是辦法,我看還是找個時間去給醫生看一看比較妥當……」方母的語氣明顯少了怒火,多了慈母的關心。

  「沒事,只是昨天沒睡好。」趁著母親有些許的軟化,方凝趕緊使出落跑的招數。「老媽,我要去開會了,我們晚上再聊。」

  「嗯,早點回來,我燉雞湯給你補一補。」

  「謝謝媽,再見。」方凝趕緊掛上電話,她抱住頭,開始大叫。「頭好痛啊!」

  助理Clin揉著老闆僵硬的背頸。「再忍忍,止痛藥又不是仙丹一吃就能見效。」

  方凝慘兮兮地垂著淚。「我真的好可憐,早上被老媽摧殘,等一下還要被大老闆念。」

  Clin笑著說道:「不會啦,大老闆才捨不得念你呢!他只會給你關懷的問候。不過,說真的,老闆你昨天的表現的確有些失常,今天早上新聞部已經收到一堆關心的電話、傳真、E-mail,一堆人都在問你昨天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才會這樣。」

  「唉……」方凝歎了口氣,說不感動絕對是騙人的,所有的支持者都好心的將她的失常解讀為身體不適,沒有人懷疑她的專業。

  嗚……這都要怪老媽啦!如果老媽早跟她說承剛已經回台灣,還接受了「方凝與您有約」製作單位的邀請,那她就不會這麼失常,更不會讓他一早就看到她一頭亂髮的邋遢模樣。

  「老闆,你和那位石先生到底是什麼關係啊?」Clin終於忍不住發問。

  方凝抬起頭,賞了助理一個大白眼。「別和其他人一樣,淨問一些我不想回答的問題。」

  她今天早上已經被問得很煩很煩了,如果照實說了,到時肯定一傳十、十傳百,說不定還會被八卦週刊拿來當頭條報導,她甚至都可以想到他們會用怎樣的標題——「當紅的美女主播情場慘遭滑鐵盧!」呿!沒創意。

  「人家只是好奇嘛……」Clin咕噥著。

  「別好奇。」方凝再次強調。

  「新聞部開會嘍,有請各位帥哥美女。」此時,一位新聞部的同仁前來通知大家開例行會議的時間到了。

  開會了……方凝暗暗地歎了口氣,大老闆一向看重她,但她昨晚卻發生不該有的失誤,為此她感到萬分內疚。

  「開會吧!」方凝又暗自歎了口氣,才起身拿資料,往會議室走去。

  

  結束一天的工作,方凝將車開進自家門前的停車位,她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繼續沉思。

  昨天的灰色今天仍舊持續著,一早大老闆的殷殷關切還算小事,中午採訪的那一則新聞,才真的把她搞得義憤填膺、氣個半死!那是一件婦女受虐的案子,當事人多年來遭受丈夫暴力相向,但由於丈夫的父親是政壇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因此當事人儘管苦不堪言,卻只能忍氣吞聲,不敢申訴,要不是婦人家中的傭人看不過去寫了封信向她求援,她相信那名婦女就算被打到死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抗爭。

  只是沒想到,她登門拜訪,說破了嘴仍然無法說服那名受虐婦人提出告訴,並同意她將事件報導出來。

  當她看見受害婦人渾身滿佈新舊的傷痕時,所有的正義感和同情心瞬間被激起。

  她想將事情披露出來,並非為了要搶得獨家新聞,而是基於一種同情,她誠心想幫助那名婦人,讓犯錯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

  突地,一道燈光投射而來,接著一輛黑色賓士由遠駛近,它先是停在石家的車庫前,等鐵卷門升起後,才開了進去。

  方凝瞪著那輛車,嘴角不禁抽搐了起來,她認得那輛車,因為她家附近沒有第二輛賓士S600L這種價值六百多萬的名貴轎車,所以她當然不會忘記自己曾在那輛車的擋風玻璃上「留言」,大罵車主亂停車。

  天啊,老媽你害慘我了……

  不過,話說回來,承剛也真是的,幹麼自己有車庫不停卻來停她的車位討挨罵?她是明理人,要不是車位莫名其妙被佔走,她才不會這麼「恰」!

  方凝苦笑著,等前方車庫的鐵門完全落下後,才緩緩地走出車子。入口網站真的那麼好賺嗎?一部車六百多萬也買得起?想她這輛

  BMW520可是靠她從大學寒暑假打工,再加上工作一年,縮衣節食了好久才買來的奢侈品耶!

  方凝搖了搖頭,也許下個月理財專家的專題報導可以考慮再邀請他來當特別來賓。

  方凝走進家門,看見老爸正在看電視。

  「爸,我回來了。」她在玄關處脫下外套和高跟鞋。

  方父點點頭。「回來啦,你媽正在熱雞湯。」

  「嗯,我聞到了,好香哦。」老爸始終保持著嚴肅的一面,他從不大聲說笑,作風總是平穩踏實。她曾問一向開朗活潑、活力十足的老媽當年為何會接受老爸,老媽回答她說:「因為我知道這輩子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如此疼惜我的男人了。」老媽的回答令她印象深刻,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老爸雖然嚴肅,但在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卻有著一顆溫柔的心,他一直都非常疼愛老媽和她。。

  「老爸,陽明山花季開始了,星期六我休煆,咱們一家人上陽明山賞花、洗溫泉好不好?」

  方父皺起眉頭,審視著女兒,輕易地便在她的眉宇之間找到了疲憊的痕跡。「好不容易放假,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別到處亂跑。」

  方凝勾起嘴角,笑瞇了眼。「可是老媽很想去耶,她已經念了好多次了。」

  「哦……那我帶她去就可以了,你在家休息。」

  方凝眨著眼,促狹地說:「嗚……老爸嫌我是小電燈泡!」

  「別、別亂說……」方父結結巴巴地駁斥。

  方凝壞壞地大笑,她最愛逗老爸了,老爸臉紅不好意思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此時電鈴響起。

  「我去開門。」方凝笑著往門口走。

  轉動門把的剎那,她突然產生一股異樣的感覺。方凝皺起眉頭,打開了大門。

  一看清來者,方凝差點拔腿就跑,這似乎成了她見到承剛時的反射動作。而原來剛才之所以會有奇怪的感覺,全是因為他的緣故,想不到她的第六感還挺準的。

  「晚安。」承剛打著招呼,他已經換上舒適的便服。

  方凝僵硬地笑著,她仰頭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少了高跟鞋的助威,她的氣勢也變得薄弱。「晚安……」

  「剛下班嗎?」石承剛凝視著她,深邃的黑眸裡有著足以引人沉溺的溫暖。

  才不過二十四個小時就見了三次面,這讓她有點吃不消。方凝深吸口氣後,回答道:「嗯,剛回來,你怎麼會……」

  「唷,你們都回來啦,快過來喝雞湯!」方母的招呼聲打斷了方凝的詢問。

  石承剛笑著解釋。「方伯母打電話要我來喝雞湯。」

  呃?!方凝差點放聲尖叫,她受不了了,為什麼老媽都不先通知她一聲?害她又當了一次小白癡!討厭!連她都已經快受不了自己的白癡樣了啦!望著石承剛和老爸老媽寒暄的背影,她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了。

  方凝嘟著嘴,大力地踱步到餐廳幫忙。

  方母見著她的模樣,狠狠地嚇了一跳。「怎麼了?誰倒你的會啊?」

  方凝雙手插腰,開始低聲抱怨。「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承剛要來家裡吃消夜?!」

  方母笑得好曖昧。「呵,你有見過愛神丘比特在射箭前還會先打電話通知的嗎?」

  「呃?!方凝又當場傻眼。

  方母趁著她還反應不過來的時候,召喚方父和承剛進餐廳。

  嗚,她的頭好痛啊!她是不是真的變笨了?要不一向聰明伶俐的自己怎麼會連續被將了好幾軍?

  方凝將一碗湯遞給父親。「爸,喝湯。」

  然後,她又遞了另一碗湯給石承剛。「老師,喝湯。」

  她的稱呼令在座的人一陣錯愕,方父一向沉穩,儘管心裡有些訝異,卻仍不動聲色;而石承剛接碗的動作則微微頓了一下;反應最大的就屬方母了,她生氣地瞪著女兒,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啊?明明喜歡人家,卻不懂好好把握機會,以前老是親密地叫人家「承剛」,怎麼這會兒,她反倒叫起「老師」來了!

  方凝假裝沒看見老媽吹鬍子瞪眼的模樣,逕自捧著碗,慢慢啜飲熱熱的雞湯。這樣多好,喊他一聲「老師」就解決了一切,明瞭地告訴老媽,她對承剛沒有其他的想法;也順便告訴承剛,他很安全,現在的方凝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像個「青仔叢」死纏著他。

  嗚,頭好痛……方凝放下碗,雙手揉著太陽穴。

  「又頭痛了嗎?」方母走近,撫著女兒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老在頭痛啊?」

  「不知道……」不知道皮包裡還有沒有止痛藥?

  「怎麼了?」承剛關心地問道。

  「小凝最近老在喊頭痛。」

  不要告訴他啦,老媽……

  方母無視於方凝暗示的眼神,仍繼續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最近老是這樣,我和你方伯伯都好擔心。」

  方凝早就看出老媽「居心不良」,但她已經痛到沒力阻止了……

  「嗯,那我明天到她公司接她去看醫生。」石承剛熱心地想幫忙。

  呃?!不要啦,不要中老媽的計啦,再說我也不想見到你,我很害怕怕見到你……

  方凝立刻放下撫著太陽穴的雙手,她「笑容滿面」地喝著雞湯,為了加強效果,還刻意揮揮右手。「不用了,謝謝老師,我頭已經不痛了。」

  方母狐疑地瞅著自家女兒。「真的不痛了?」

  方凝強扯出甜美的微笑,眉頭連皺都不敢皺一下。「真的不痛了,老媽,我的頭痛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什麼大礙用不著看醫生。」

  「是嗎?」

  「是的。」

  「不准騙我哦!」

  「呵,我怎麼會騙我親愛的媽媽呢?」

  一頓消夜就在方母的不斷詢問與方凝的堅稱沒事之中結束。

  

  「唉……」

  方凝歎了口氣,吃過藥後頭已經不痛了,但也許是老媽的雞湯裡放了太多酒,才令她有一種醺醉的感覺。洗過熱水澡後,她來到二樓起居室外的陽台,仰頭望著天上的皎月,在沒任何烏雲的阻擋下,月亮顯得更加的明燦了。

  「嗯,好舒服。」方凝舒暢地輕歎了口氣,這裡十分安靜,可以讓她靜下心來思索一些問題。她學高雙手伸伸懶腰,再將肩膀的披巾重新拉好。她喜歡這樣的夜,靜謐的氛圍有助於她的思考。

  只是屬於她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石承剛朝她走近,看著她仰首凝望天際的模樣,她那一頭長髮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柔亮的光澤,眼前的她,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澀,蛻變得更加美麗動人。

  石承剛走至她身旁,近得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馨香,這味道和八年前一樣,始終沒有改變。

  「看月亮嗎?」他出聲問道。

  方凝一愣,立刻往旁跳開一步。

  看著她刻意拉開彼此的距離,他不禁挑起了眉,似笑非笑地說:「你很怕我嗎?」以前的地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方凝尷尬地笑著,感覺自己已經開始冒冷汗了。「當然不是,我、我只是以為你回去了,你、你突然出現嚇了我一大跳……」

  「是嗎?」石承剛攫住她飄忽心虛的眼神。「我怎麼老是覺得你在逃避我?」他看得出剛才她為了躲避他帶她去看醫生,而拚命死撐說自己頭已經不疼了。

  他犀利的眸光像是要探進她的靈魂深處,將她看穿一般,讓她感到十分窘困。他變了,不再像八年前那麼溫和沉默,他變得具有侵略性,而這令她好害怕啊……

  「老師,你想太多了,我怎麼會躲避你呢……」」

  石承剛的笑容更詭異了。「「老師」?什麼時候開始,你決定要用稱呼來拉遠我們的距離?我記得當年你為了要我叫你「凝凝」可是費盡了心思。」

  這下,方凝更加尷尬了,她臉上的酡紅因不安而轉深。「呵、呵、呵,年少輕狂嘛!老師你就別提我當年的糢事了,我老爸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稱你一聲「老師」是基本的禮貌……」

  「是嗎?」

  「是啊、是啊!」方凝點頭如搗蒜。

  接著,雙方陷入一陣沉默。

  方凝偷瞄著身旁的魁梧男子,她也不想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只是她現在一看到承剛,就害怕得想趕緊逃走!她不喜歡這樣沒用的自己,卻怎麼也控制不了想落跑的念頭,或許她真正害怕的是,被他發現她的心跳依然為他而狂飆。

  「你變了,我反而比較懷念以前那個純真可愛的你。」

  再怎麼懷念也沒有用!他永遠也不會因此而喜歡她……呿!她在想什麼?真是夠了!

  「人會長大,不會永遠純真可愛。」方凝的口吻有些許的挑釁,但她還是沒有膽量正視承剛。

  「這是當然的,不過火爆的性格是不可能徹底改變的。」

  咦?他在說她嗎?方凝擰緊了眉頭,不會吧?經過幾年來的歷練,她已經變得圓滑許多,不再像年少時那般火爆尖銳了……

  「懷疑嗎?」他笑著,修長的指尖輕點她挺俏的鼻子。

  方凝一震,嚇得又往後跳開一大步,要不是石承剛捉住她的手臂,她可能已經跳出陽台了。

  「你、你、你、你……」

  歲月似乎未在方凝身上留下痕跡,她依然保有十八歲時的柔嫩肌膚。「別懷疑,我還記得你那張抗議的字條,每個字都「火藥味」十足。」

  一陣熱辣刷上方凝的臉,她滿臉通紅地看著眼前近得不能再近的男人,他的氣息霸道地一波接著一波襲向她,她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我之前不知道那輛車是你的……呵、呵……」陪著苦笑,她很技巧地掙脫承剛的鉗制。「我以為你人在國外,而且你自己不是有車庫嗎?如果早知道是你的車,我就不會那麼做了……」

  他意味深長地揚起嘴角。「如果你早知道那是我的車,也許你連家都不敢回了。」那天是因為車庫故障無法開啟,他才將車子暫停在方家門前,沒想到會佔用到她的車位。

  「怎、怎麼會?我不回家還能去哪?老師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沒有躲避你的意思!」

  「是嗎?」

  「當然!」

  承剛打趣地望著她,月光下的她美得驚人。「我不信。」

  「隨、隨你怎麼想,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

  方凝苦笑地死撐著。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怎麼每個人都來逼問她?

  天啊!饒了她吧,她就快撐不住了!

第六章
  方凝為了使自己有個好心情,她特別穿了件淺粉紅色的襯衫,除了讓氣色好看一些之外,更希望帶來好運氣。

  結果,昨天的壞運依然持續到今天,方凝才出家門就被一個捧大把花束的翩翩帥哥維攔住。

  「請你嫁給我,我會給你所有的幸福,你絕對不會後悔。」

  他是左浩,楊妍妤的青梅竹馬。這男人不知哪根筋不對了,從一個月前開始對她採取猛烈的追求攻勢,他說只有她與生俱來的氣勢才能和他相匹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老天!

  「左浩你別鬧了,你喜歡的人又不是我。」方凝揉著太陽穴,她現在發現,只要她一感到無力,就會頭痛。

  她就不信左浩和妍妤心裡沒有彼此,他們是兩個誤把愛情當親情的笨蛋!

  所以方凝深信,左浩之所以會追求她,全是因為他那該死的好戰精神,而她愈是拒絕就愈會激發他的挑戰欲。

  「誰說我不喜歡你?!如果我不是「熱切」地愛上了你,我怎麼會向你求婚?」」左浩誇張地眨著眼睛,一臉被冤枉的表情。

  方凝握緊的拳頭差點揮出去,可憐的妍妤怎麼會和這個笨蛋當了這麼久的青梅竹馬?!「哦,你真的好煩!」

  她再也沒有耐心和眼前的大帥哥瞎耗下去了,轉頭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準備離去。「再見,左浩。」

  左浩哇哇大叫。「親愛的凝,我的求婚詞還沒說完耶!」

  「我不想理你!」方凝翻了一個大白眼,油門一踩,加速離去。

  最近心情煩悶,所以請了特休,放自己一天假,她打算早上先和朋友吃頓早茶,中午再去找妍妤一起吃中飯,無論如何,她都希望今天能過得快樂些,一掃近日的陰霾!

  石承剛站在自家二樓的陽台,望著駛遠的銀色BMW,和隨後離開的黑色BMW。方纔的情形,他全看見了,石承剛眼神一斂,早在八年前他就清楚自己美麗的「學生」擁有眾多的愛慕者,只是他沒有想到,目睹別人對方凝示愛,竟會令他感到不舒服?

  石承剛抬起頭,突然覺得春日的暖陽變得格外刺眼。

  

  「你說什麼?」方凝大叫,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方凝與您有約」製作人雅美所透露的消息。「大老闆要把「科技新貴」的主題換掉!」

  雅美歎了口氣,這個問題也令她頗感頭疼。「大老闆說也許是因為你對科技領域不熟悉,所以上次的專訪才會失常。」

  嗚,她想哭,她想砍人,她為了「科技新貴」這個專題花了許多時間研讀相關報導,原本預定要做四期專訪的,沒想到現在卻只因為一次失誤,要換掉整個系列,她實在無法接受。「雅美,我想和大老闆再談談。」

  雅美又歎了口氣。「真的不用談了,我已經邀請好下個專題的特別來賓了,這是大老闆的意思。」

  「他想換什麼主題?」

  「「理財一點通」,專題討論投資理財。」

  方凝的嘴角無力地抽搐著。「理財?!不會吧……我只知道把錢放在銀行生利息,其他一概不瞭解,我對理財比對科技更陌生,而且我討厭數學!」

  方凝抱住頭,頭痛到讓她想咬人。

  「你又頭痛了?」雅美問道。

  「對,只要讓我感到無力,我就會頭痛!雅美,老闆的提議真的已經定案了嗎?」她可憐兮兮地問。

  「定案了,而且,他要我們明天交出訪談企劃。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確非常流行投資理財,老闆的想法也許是一大賣點,只可惜,我們沒帥哥看了。」

  「沒錯,科技人看起來比較有智慧,很賞心悅目;而理財專家,渾身的銅臭味,只會惹人厭煩。」方凝閉上了眼,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老闆的決定,沒想到只是休了一天的假,就「人事全非」!此刻,她只感到無限懊悔和沮喪,如果那天她不那麼反常一切就沒事了,嗚,承剛的確成了她最大的弱點。

  雅美笑得賊兮兮的。「呵,科技人的確比較有智慧,才能惹得本台的大美人閃了神失了魂唷!」

  笨蛋也聽得出雅美的調侃帶著試探的意味,方凝繼續閉眼沉思,不予回應。

  雅美曖昧地眨眨眼。「美人啊,你真的不透露你和石先生的關係嗎?你就說嘛,別再吊大家的胃口了。」

  方凝無力地掀開眼簾,她不用看也知道,雅美的問話已經讓整個辦公室的人全都豎起耳朵來了。「我說過,他是我以前的家教。」

  「真的只有這樣嗎?」方凝那日的失常讓所有人都大感好奇。

  「廢話。」

  方凝站起身,實在懶得再理這幫好奇寶寶。「我的感情世界單純得像張白紙,沒什麼八卦可供閒嗑牙,你們就別再好奇了。」

  此時方凝的助理Clin由新聞部門口跑了進來。「老闆,有花到!」。

  「花?」方凝疑惑地蹙眉,西洋情人節都過了,打哪來的花啊?

  Clin搔著頭,也搞不清楚那位送花者的來歷。「是一位李天財先生送來的,他正在會客室等你。」

  「他是誰啊?」方凝皺起眉頭。「我什麼時候認識了一個「天才」?」

  雅美放聲大笑。「那位「天才」就是「理財一點通」第一集的特別來賓啦!沒想到他這麼客氣,還先送花來!」

  方凝瞪大了眼。「不會吧……」

  儘管一肚子疑問,方凝還是往會客室走去,但一進會客室她就後悔了,她知道這個人,他就是最近幫某家銀行拍投資理財廣告的理財專家,三十四歲,俊帥、多金,只可惜那副自視甚高的模樣不怎麼討人喜歡。

  「方小姐,久仰大名了,你本人比在螢幕上更加美麗動人!」李天財伸出手,恭維地說道。

  方凝苦笑著。「李先生過獎了。」她心一橫,接受他的握手禮,但只稍微握了一下,就立刻將手抽了回來。

  雅美已經在一旁暗笑到快不行了,她悄悄在方凝耳邊細語。「好好款待,他可是大老闆的投資顧問唷。」

  老天,她頭好痛啊!

  只是方凝的運氣顯然還不夠悲慘,讓她更加頭痛的事緊跟著發生——

  助理Clin奔進會客室,大呼小叫。「老闆,石先生外找!」

  方凝的心猛然一震。「石先生?」

  Clin繼續大呼小叫,完全不把會客室裡的另一名客人當成一回事。「就是TitanShin,那個讓你失常的特別來賓啊!」

  方凝頭疼地按著眉心,這群人老把她上次失常的事掛在嘴邊,害她想忘都忘不了!「我知道了,我過去看看。」

  眼見方凝就要離開,李天財緊張地發出抗議聲。「方小姐……」

  「李先生,抱歉了,」方凝用令人神魂顛倒的微笑堵住了「天才」的抗議。「您和我們製作人慢聊,我先失陪了。」

  雅美低聲抗議。「喂,你不能把我丟給這個「天才」。」

  方凝笑得甜滋滋地。「好好款待,他可是大老闆的投資顧問唷。」她將雅美之前揶揄的話一字不漏全數奉還。

  「啊……」受了一記回馬槍,雅美半天說不出話來,望著方凝離開的背影,她只能暗暗飲泣,她被方凝失常的樣子給騙了,完全忘記方凝的反擊能力有多麼強大!嗚……她不想招待客人,她好想跟過去看看……

  

  方凝在新聞部的總機櫃抬前看見石承剛,她迷眩地望著他,換上筆挺西裝的他,渾身散發出成熟自信的氣勢,沉穩的模樣彷彿掌控了一切。

  方凝深吸口氣後,趨向前「熱絡」地打招呼。「嗨,老師。」她努力地壓下逃開的衝動。

  石承剛看著她朝自己走近,不禁想起她十八歲時的模樣,那時的她熱情坦率,勇於向他表達自己的感情,不像現在總是急於躲避他,她疏離的態度令他十分不習慣。

  「怎麼有空來找我呢?」方凝問著,目光能閃避就閃避。以前她巴不得每天都能見到承剛,沒想到現在反而害怕看見他,她討厭這樣,這令她覺得自己像個膽小鬼。

  石承剛沒有直接回答方凝的問題,反而淺勾起嘴角,微笑地問道:「吃過午飯了嗎?」

  「吃、吃了,你呢?」他幹麼這樣對著她笑?害她的心一陣狂跳,差點忘了呼吸。

  「吃了。」他回答。

  週遭好事者的注視讓方凝渾身不目在。「找我有事嗎?」

  石承剛緩緩地揚起一抹淺笑,炯炯有神的眸子直盯著她。「我來帶你去看醫生。」

  方凝大吃一驚。「看醫生?我為什麼要去看醫生?」

  「方伯母交代,今天一定要帶你去醫院檢查。」

  聽他這麼一說,方凝的心不由得一沉,原來他來找她是因為受到老媽的請托,這讓她感到非常沮喪,雖然早在八年前她就不敢再對承剛存有幻想,但她還是無法全然釋懷,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彷彿可以催出淚來……

  「我不想去,我還有工作得做。」方凝不自覺嘟高了嘴,垂下眼簾的雙眸盈滿怨懟。「要看病我自己會去。」

  「凝凝,不可以任性。」

  方凝霍然抬起頭,她當然記得這句話,八年前,她和承剛短暫交集的那段日子,每當她一耍賴,承剛就會說這句話,只是當年無可奈何的語氣,現在聽來竟多了一絲寵溺……

  方凝心一緊,眼前的承剛讓她覺得陌生。

  他瞅著她,深邃的黑眸蒙著笑意。「走吧。」

  「可是……」

  正當方凝猶豫之際,Clin拿著她的外套和皮包衝向她。「老闆,你和石……石大哥去看一下醫生也好,你老是喊頭痛也不是辦法,反正現在還不到兩點,離五點開會還有一段時間,我再和權哥說一聲就好了.」權哥是晚間新聞的製作兼導播。

  方凝看了多事的助理一眼,石大哥?虧她叫得出來;她再望望四周跟著點頭附和的同事,天知道這群人心裡在想什麼?方凝按著太陽穴,她的頭又開始痛了。

  方凝接過外套和皮包,不再堅持。「好吧,我們走吧。」

  她寧願和承剛去看醫生,也不要留在公司被這群好奇寶寶盤問糾纏!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醫院,掛號之後,便在候診區等待,兩人始終沉默著。

  方凝偷瞄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他倒是一派氣定神閒,完全不像她這麼煩躁不安。這一路上兩人並未多做交談,為免尷尬,她假裝自己專心在收聽廣播。可是現在他們已經到了醫院,如果再不開口說話,不就顯得更尷尬?

  她偷偷深吸口氣,掛上招牌笑容,勇敢面對他。

  「今天醫院人好多。」方凝一說完話就恨不得咬舌自盡,虧她還是當家新聞主播,竟說出如此白癡的話來。

  「大醫院人本來就多。我還怕耽誤你開會的時間,所以幫你掛急診。剛好我有一個醫生朋友在這家醫院,而他今天正巧在急診室值班。」他的語氣明顯帶著笑意,似乎已將方凝的狼狽看進眼裡。

  「呵……」方凝笑得尷尬極了。「是這樣子哦,不過,今天掛急診的人好像也滿多的,你朋友一定很忙,我看我改天再來好了……」她沒骨氣地又想臨陣落跑。

  石承剛的黑眸染上淡淡的笑意。「你又想跑啦?」

  心裡的想法被看穿,令她頓感無措。「我、我、我怎麼會想跑呢?老、老、老師你想太多了……」

  方凝話語的尾音隨著石承剛輕撫她長髮的動作而消失。

  「你的頭髮好長,從高中畢業後你就沒剪過短髮了?」

  「嗯……」方凝僵硬地點點頭,不敢有太大的動作。此刻,她明顯感覺到他手指間的熱力正一波接一波注入她體內,令她渾身湧起一股燥熱,就連雙頰也跟著燒紅了。

  石承剛放開手。「別叫我老師,我比較喜歡你叫我承剛。」

  他可不可以不要再折磨她了?明知自已是單相思,她怎麼好意思再如此親蔫地稱呼他?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回應時,恰巧聽見護士叫喚著她的名字。方凝偷偷呼了口氣,然後站起身。「我先進去了。」

  本以為只有她獨自一人進入看診間,沒想到石承剛還是緊緊地跟在她身後。

  「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我也想聽聽醫生怎麼說。」他回答得很乾脆,不讓人有反駁的餘地。

  兩人走進看診間,醫生在看到承剛時,立刻起身招呼,兩人又是拍肩又是捶胸,可見交情不錯。

  當醫生看到一旁的方凝時,大大地嚇了一跳。「小朋友,怎麼是你?!」

  方凝記起他了,這名醫生是承剛以前登山隊的同學,也是老愛拿承剛和她來抬槓的那群混蛋之一!方凝挑動眉梢,握緊雙拳,想起往事,依然令她感到氣憤!

  「小朋友,你混得不錯唷,現在已經是鼎鼎大名的新聞女主播了,我每天都有看你播報新聞呢!真的很不錯唷!」

  方凝但笑不語,可笑意並沒有傳達至眼裡。

  「怎麼啦?哪裡不舒服?」醫生笑問著。

  「頭痛。」

  接著開始一連串的問診,方凝一一回答醫生的問題,然後約定一個時間回診做腦波斷層掃瞄,兩人這才走出看診室。

  一步出診療區,他們就發現急診室大廳比剛才還要吵雜紊亂。石承剛牽起方儐漱漶A並幫她阻隔外人的推擠。方凝盯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淚水瞬間盈滿眼眶,她不是第一次讓承剛牽著,但這卻是承剛頭一次主動牽她的手,以前她總耍費盡心機才能讓他牽她。可現在……傷感的回憶佔據了思緒,方凝強忍鼻酸不讓自己的淚滴下來。

  突然前方某個拭淚的婦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不就是寫信向她求援的黃太太嗎?

  「承剛,你等我一下。」此時方凝滿心疑惑,並沒注意到自己對石承剛的稱呼,也沒看見石承剛聽到她的稱呼時,嘴角揚起的微笑。

  方凝鬆開石承剛的手,走向那名婦人。「黃太太?」

  黃太太一見到來人,宛如溺水的人攀到浮水,她緊緊地拉住方凝的手臂,哭得無法自制。「方小姐……」

  眼前的婦人傷心欲絕,幾乎將所有的力量靠在方凝身上,石承剛見狀,趕緊走向前,讓方凝倚在他胸前。

  「黃太太,你先別哭,快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黃太太聲淚俱下。「你救救我家少夫人吧!她快被我家少爺打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家少夫人吧!」

  方凝皺起了眉,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升起。「趙太太?」

  黃太太抽泣著。「你跟我來。」

  黃太太拉著方凝走到位於急診室角落,一個用布幔圍起來的病床前。黃太太輕輕地將布幔拉開,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是怕驚嚇到裡頭的人,而當方凝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嬌小身影時,震驚得瞠大了雙眼,如果不是摀住了嘴,她可能已經叫出聲來了。

  在這一刻,她終於瞭解「面目全非」是怎樣的一種慘狀!如果不是因為聽見難忍劇痛的呻吟,她會以為病床上的傷者已經……

  方凝顫抖著走向床邊,她知道傷者雖然緊閉雙眼,但思緒是清醒的,她想握她的手給予安慰,卻發現她連雙手都纏滿了厚厚的繃帶,遍體鱗傷的她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方凝問著,緊繃的語氣中,有心痛更有憤怒。

  黃太太泣訴道:「那天你才離開,我家少爺就回來了。他心情不好,又聽到管家說少夫人有訪客就更生氣了,他一向不愛別人來家裡的,所以、所以,他打少夫人出氣,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少夫人都昏過去了,他還是不肯罷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把少夫人救出來……」

  她是兩天前去趙家拜訪的,這麼說來……

  「他連續打了她兩天?!該死的!他憑什麼這麼打人?!」方凝怒不可遏,憤怒的淚水早已奪眶而出,任誰也受不了這種折磨的!「他以為他父親有幾個錢,在政壇上呼風喚雨,他就可以這樣目無法紀、為所欲為?!」

  「方小姐……」黃太太握住方凝的手。「你救救少夫人吧,我真的無能為力了,我今天把她救出來,是拚了我這條老命,我已經不可能再回趙家了……人都有同情心,我不想看到她再受折磨,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她真的會被活活打死!請你救救她吧!」

  黃太太的淚眼除了控訴不平之外,也有深深的恐懼。「方小姐,我也有家人,我真的不能再幫她了,對不起……」

  方凝揮去淚水,氣憤地道:「他犯的是傷害罪,就算他勢力再大又如何?這是個法治的社會,我不相信犯了罪還可以逍遙自在,我現在就報警!」

  方凝正要轉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被另一隻纏著繃帶的手輕輕地握住,方凝震驚地回過頭望向床上的病人,她輕輕地搖著頭,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自腫大的雙唇逸出。

  黃太太一聽,淚水流得更急了。「少夫人的意思是,不希望你插手,她說她命苦,一個人來承受這一切就夠了,犯不著把你也拖累進來,趙家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她不想害你……」

  方凝氣極了,這些話早在初次造訪的那天,她就聽她說過了,但就像黃太太說的,人都有同情心,她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遭受這種折磨?!

  

  「我……」

  布幔再度被拉開,因而打斷了方凝的話。

  一名穿著昂貴服飾、模樣流氣的男人走近病床,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名看似保鑣的人。

  方凝當然知道來者何人,只是她沒想到,一個「加害人」竟然還有臉大搖大擺的來探望「受害者」!

  「唷,怎麼這麼熱鬧啊,想不到我老婆被車撞,會驚動這麼多不相干的人來探望?」

  方凝憤怒地瞪視他,要不是石承剛擋在她前面,她早就一拳打過去了。「你還認她是你老婆?你把她打成這樣,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把她當人看!」

  趙明進大笑,完全無視於方凝的憤怒。「唷,我們的家務事何時需要方大主播來插手了?再說,我老婆自己要破車撞,關我什麼事啊?!怎麼會說是我打她呢?」

  方凝冷冷地嘲諷。「難道趙大公子的眼睛瞎了?要不然怎麼連撞傷或是打傷都分不清楚?不過,既然你說是被車撞到的,那可得趕緊找個警察來作筆錄,你以為如何?!」

  趙明進又是一陣大笑。「你叫啊,我還會怕警察嗎?方小姐,你真是太小看我了,你信不信,我說是被車撞,筆錄就是被車撞。」

  他的笑聲聽在方凝耳中格外刺耳。「好啊,我倒想看看會有哪個怕死的警察幫你為非作歹?」

  被方凝這麼一激,趙明進終於忍不住動怒了,從來沒有人敢和他作對,通常和他作對的人下場都很慘,而她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新聞主播,他有什麼好顧忌的?惹惱了他,他照樣給她一頓打!趙明進往前跨了一步,石承剛立刻護在方凝前面,他陰寒的神色讓人不寒而慄,趙明進也忌憚地頓住了腳步。

  趙明進的兩名保鑣跟著接替上前,但由於石承剛的氣勢實在太過懾人,因此他們的動作明顯有些遲疑。

  「住手!」

  一聲喝令突然響起,接著就見一名中年男人出現在病床前,他是趙明進的父親趙福海,也就是那個可以在政壇上呼風喚雨、對黑白兩道有一定影響力的人物。

  「方小姐?久仰大名,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他虛與委蛇地打著招呼,年底就要競選立委了,他不想兒子在這個時候惹事,尤其不該得罪記者。和毛躁的兒子相比,他顯得深沉許多。

  方凝沒接受他虛偽的示好,她冷凝著一張臉,赤紅的雙眼迸射出強大的怒氣。「趙先生,您來得正好,我正要報警處理您媳婦的被虐事件,您正好可以當個公證人,替您的媳婦出口怨氣!」

  趙福海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兒子和床上傷痕纍纍的媳婦,這件事如果處理得不好,兒子的參選必定會受影響,思索了一會兒後,他笑容滿面地看向方凝。「這事我一定會謹慎處理,今天有勞方小姐費心了,等會兒我一定致電給林總,好好誇讚你一番,現在這個社會很少有人像方小姐這樣熱心助人!」

  林總正是方凝的大老闆,趙父不著痕跡地撂下威脅。

  方凝正想破口大罵,石承剛卻快一步將她拉進懷裡,制止了她。

  「趙先生,府上的家務事,我們外人不便干涉,只是,您媳婦的傷勢的確不輕,更不可能以車禍撞傷的理由掩蓋過去,事情一旦曝光,趙公子必定得背上虐妻的罪名,那大好前途也會連帶受到影響,趙先生,您真的得謹慎處理。」石承剛清楚地將趙福海的顧慮點出來。

  方凝急了,她還不能走,可是承剛卻一副要帶她離開的模樣。「石承剛,你放開我!」她低聲抗議。

  石承剛並未理會方凝的抗議,此刻,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盡快帶著方凝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畢竟趙福海不是好惹的人物,他不希望方凝因此而遭遇危險。

  「趙先生,我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探視趙太太。」

  不顧方凝的掙扎與反對,石承剛攬著她,硬是將她帶離急診室。

第七章
  「放開我!」

  方凝怒不可遏,她在室外停車場甩開了石承剛的鉗制,又想跑回急診室,卻被石承剛高大的身體擋住。

  方凝仰首怒瞪著他。「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我還有事情要解決!」

  石承剛的怒火被她找死的態度給挑了起來。「你哪裡也不許去,你跟我回去,別再介入趙家的事!」

  方凝氣極了,開始口不擇言。「難道你沒看到那個女人被打得多慘嗎?她今天僥倖撿回一條命,那下次呢?下次說不定我看見的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石承剛,你怕事就離遠一點,不要礙著我!」

  石承剛的臉色因她的指責更加的冰寒。「無論如何,你都得跟我回去,這件事你沒有能力插手,趙家不是你惹得起的,我不要你因此而受到任何傷害!」石承剛咬牙切齒地由牙縫裡迸出話來。

  「我不要!」她怒視著他,淚水已因激動而盈滿眼眶。「現在不去把事情解決掉,他們就會擅改病歷,謊報她受傷的原因,然後不管傷勢痊癒了沒,她都會被帶回趙家繼續過著地獄般的生活!我怎能見死不救?難道說趙家權大勢大就可以這麼欺負人?這太不公平了!」

  一抹心痛閃過石承剛的眼中,他將強忍淚水的方凝帶進懷裡,她的悲憤擰疼了他的心,讓他只想好好把她保護在懷裡,一個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

  方凝渾身一震,待驚愕過後,開始輕輕地掙扎,她不懂承剛為何會突然抱住了她?!

  石承剛輕撫著她的背,有效地化去她的掙扎。

  方凝偎在他的胸膛,淚一滴一滴地落下,沾濕了他的衣襟。他平穩的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傳進她耳裡、心裡,熨平她所有的慌亂,她更加偎進他懷裡,汲取這份撫慰人心的溫暖。

  「對不起,我不該遷怒於你,我不該說你是怕事的人,如果你怕事,剛才就不會為我挺身而出。」

  石承剛撫著她細柔的髮絲。「在做任何事之前,得先考量自身的安全,你瞭解嗎?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你和趙家對抗絕對沒有任何勝算。」他提醒道,嗓音有一絲暗啞。

  方凝柔順地點著頭,激動的情緒消隨後,繼續待在他懷裡變成了一種奢侈,會誘人墮落、沉淪。

  方凝撐起身子,然後退開,拉遠兩人的距離。「謝謝你,我想我是太衝動了。」

  石承剛不發一語地看著她疏遠的模樣,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凝滯的氣息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良久,石承剛忽然抬手撥弄她肩上的發,他修長的手指眷戀似地纏繞著她的髮絲,他喜歡她的發,喜歡她柔順的髮絲滑過指尖的感觸。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當她抬起頭迎視承剛時,他黑眸中錯綜複雜的情感險地將她淹沒!那複雜的情緒除了如釋重負之外,還包含了慍惱、憂慮、憐惜和無可奈何……

  讓他擔憂,是她的錯,但他這樣看著她,會讓她……亂掉。

  石承剛也彷彿察覺到自己澎湃的情緒,他仰首一聲長歎,再度低頭看她時,所有的情感已經斂去。

  方凝望著他的變化,也許是自己眼花看錯了……她深深吸了口氣,腦子仍然有點昏沉,一時間無法消化這麼強烈的情緒衝擊,無論是對趙太太的遭遇或是對……承剛。

  「我答應你,以後絕對會三思而行。」

  「我應該相信你嗎?」石承剛根本很難相信具有敏捷行動力的她能做到三思而後行。

  「我這次是認真的,我一定會小心行事。」方凝舉起手,慎重發誓。

  石承剛勾起嘴角微笑。「走吧,我送你回公司開會。」

  「嗯。」方凝點頭同意,經過這一攪和,時間已近黃昏了。。

  

  方凝才剛跨進新聞部,就讓大老闆給請了過去。「趙立委的家務事,希望你別插手。」

  方凝臉色一凜,她早猜想到大老闆叫她來十樓密談,肯定是為了那件事,沒想到,趙立委這麼「細心體貼」,當真打了電話向她的老闆「誇讚」她!那個奸詐的老狐狸竟然想透過她的老闆來堵住她的嘴!

  「老闆,傷害罪是公訴罪,人人有揭發檢舉的責任。」

  大老闆輕輕一歎。「我知道你一向很有正義感,只是,趙立委是我們電視台的董事,這點你不能不清楚。」

  方凝挑起了眉,嗤之以鼻,原來如此,難怪他不忌憚傳媒的力量,絲毫不把她當成一回事。。

  「那您的意思是?」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希望你別意氣用事,辜負了公司對你的期許和栽培。」

  方凝氣憤難平地起身。「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新聞部正在開會,我先下去。」

  不等大老闆回話,方凝隨即轉身走人。

  大老闆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她真要幫趙太太,就別想在ESTV台繼續混下去!

  方凝灰頭土臉地返回新聞部。

  「你還好吧?」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她耳邊響起,方凝望著眼前的承剛,眸中泛起淚光。「你還沒回去?」

  「我來看現場的晚間新聞,這樣比較有臨場感……你還好吧?」她的臉色極差,看起來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令他也不由得擰緊了眉。

  方凝沮喪地揚起笑容,只差一步,她整個人就要投進他懷裡了,她渴望他胸膛,懷念他的心跳聲,還有那股可以安定她情緒的力量……

  「不好。」她搖搖頭。

  「你老闆怎麼說?」她看起來好虛弱。

  「老闆說,如果我愛管閒事,就滾蛋。」

  石承剛的黑眸閃現怒氣。「看來趙立委真的很具影響力。」

  「沒錯。」

  此時,一名新聞部的同仁向大家下達開會的最後通牒。

  「嗯……你要回去了嗎?」方凝輕聲問道,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她很希望他能留下來陪她。

  「不,我等你。」石承剛堅定地承諾。

  方凝仰首凝視著他,小心翼翼地說:「對不起,也許我的要求很差勁……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麼脆弱……」

  虛弱的笑容躍上她的唇角。「我從不曾感到如此無能為力,我想伸張正義,卻沒本事跟惡勢力抗衡,我真的好沒用……」

  強烈的挫折感幾乎擊垮她,她淚眼矇矓地瞅著地。「承剛……你可以抱一下我嗎?」

  石承剛撫著她粉嫩的臉頰,感覺到她的心真的受傷了……

  他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裡,緊緊地鎖住。「沒問題。」

  方凝發出一記悶哼,然後牢牢地偎進他的懷抱,她環緊他結實的腰,淚水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謝謝你。」

  「不客氣。」他心疼地輕吻她的發。

  新聞部辦公室頓時響起如雷的掌聲和口哨聲,所有的人都只看到石承剛親密地擁著方凝,沒人知道她淚流滿面,更沒人知道她有多麼難過,他們只看到一對戀人相互倚偎,很幸福很幸福的模樣……

  

  誠如第一次看見她播報新聞的模樣,她總是帶著自信的笑容,條理分明、不疾不徐地將新聞事件翔實報導出來。

  石承剛望著坐在主播台上播報新聞的方凝,她早已斂去了方纔的悲憤委屈,炯亮的光彩躍上她的眼,輕淺的微笑舞上她的唇,他看得出來她愛極了這份工作,所以當現實和自己的喜愛有了矛盾衝突,她才會難以承受、失控落淚。

  「石大哥?」方凝的助理Clin靠近石承剛,由於現場靜音管制,因此她刻意壓低聲音探問道:「你是我老闆的男朋友嗎?」剛才他們相擁的那一幕實在是太「轟動武林、驚動萬教」了!

  石承剛只是揚著嘴角,沒有回答。

  Clin掩嘴呵呵笑。「其實你們真的好速配唷!不過石大哥,你要小心哦,我家老闆可是有一群愛慕者,你都沒看到情人節那天,我們辦公室被禮物鮮花淹沒的壯觀景象!」

  Clin太過興奮了,聲音不自覺跟著提高,場務走了過來,揚起手中的資料夾作勢要打人,Clin嚇得一溜煙跑掉。

  場務並沒有隨著Clin的落跑而離開,他也靠近石承剛,忍不住好奇地發問。「石先生,你真的是我們方主播的男朋友嗎?」

  石承剛但笑不語,此時剛好到了上廣告的時間。方凝坐在主播台上,低著頭邊揉太陽穴,邊看桌上的文稿,準備下一節的新聞播報。一看見她又開始揉太陽穴,石承剛不禁皺起眉頭,她頭又痛了?

  彷彿感應到石承剛的注視,方凝抬起頭,望向他,不意外地迎上他探問的眼神,她輕輕地搖頭,再指指自己的太陽穴,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甜美地展開笑顏。

  廣告時間結束,方凝繼續播報新聞,石承剛憂心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

  「哇,你們默契好好哦,一個眼神,她就知道你的意思?」場務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他完全看不懂他們眉來眼去的意思。

  石承剛還是沒有回答,視線始終鎖在方凝身上。

  「我猜你們一定是男女朋友,不過你要小心唷,追求方小姐的人多得可以從敦化北路一直排到松山機場哦!」

  場務是基於善意才好心提醒石承剛,不過他的音量實在不算小,已經引來製作人權哥的注意,他一接收到製作人的瞪視,立刻拔腿就跑。

  揚務一跑開,權哥就馬上靠近石承剛。他自己也是好奇寶寶俱樂部的一份子。「方老妹非常優秀,你要好好疼惜她。」他迂迴的探詢方式,顯然高明多了。

  石承剛依舊笑著,唯一不同的是,這回他總算開口回覆。「我知道。」

  哇,他承認了!權哥忍不住眉開眼笑。「嗯,新聞快結束了,我先過去中控室忙。」他得趕快去「放送」這個大八卦,美麗的方主播終於交男朋友了,而且男朋友正是讓她首度在節目中失常的「科技新貴」,呵,這真是天大的八卦啊!

  方凝趁著播報氣象的空檔,收齊桌上的文稿,美麗的笑容顯得更為輕鬆愉快。

  氣象播報結束後,方凝流暢地做了個結語,晚間新聞總算正式播報完畢。當「ONAIR」的燈一熄滅,安靜的現場立刻熱鬧了起來。

  「各位辛苦了。」方凝起身,她拿掉耳機遞給身旁的助理,當她看見助理Clin一臉賊笑,她不禁狐疑地問道:「有事嗎?瞧你高興成這個樣子?」

  Clin邊遞上熱茶,邊恭賀道:「恭喜老闆、賀喜老闆,老闆情場得意、覓得良緣,小的我怎能不跟著開心呢?」

  方凝口中的熱茶差點噴了出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平順自己的呼吸。「你在說什麼啊?!」

  Clin繼續賊笑著。「哆唷,大家都這麼熟了,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呵,你看大夥兒全都明白了!」

  方凝環顧四周的同事,發現每個人臉上都漾著和Clin一樣的曖昧笑容。方凝不禁看傻了眼,幾秒鐘之後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在播報新聞前的那場脫序演出,雙頰瞬間燒紅。不會吧?!難道她真的是悲憤過了頭,所以才糊里糊塗地要求承剛抱她、安慰她?!

  「唉唷,老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不用那麼害羞嘛!」

  哦,天啊!她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方凝不理會助理的調侃,她低著頭走到石承剛面前。

  「謝謝你等我,我可以下班了。」她的視線落在承剛的衣扣上,她實在沒有勇氣面對他。

  石承剛挑起她的下顎,打趣地瞅著她酡紅的臉蛋。「我的扣子不會回話,你得看著我說話。還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害羞?別人隨便說幾句,你的臉就紅透了?」

  「呵、呵、呵……」方凝尷尬地傻笑,其實她也不願把自己搞成這副膽小羞怯的模樣,以前的她可是非常勇敢、主動的,但那都是在她還沒有「失戀」之前。

  「回家嗎?」他問。

  「嗯。」今天真的好累。

  兩人並肩走著,郎才女貌的美麗畫面讓四周的人為之讚歎。

  「謝謝你。」方凝望著他的側臉,說道。

  「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這是她的真心話,因為有他的陪伴,讓她好過許多。

  石承剛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良久,然後揚起了一抹讓方凝心跳漏一拍的微笑。「不客氣。」

  

  由於兩人都開車上班,所以就各自開車返家。在方凝回到家停好車之後,發現承剛家裡已經亮燈,應該是早她一步到家了。

  但奇怪的是承剛家的大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她懷著疑惑下車,並緩緩地走近。

  然後,她看見承剛和一個女人站在院子裡說話,雖然她無法聽清楚他們的對話,但卻發覺承剛的臉色似乎有些冷,而且她也可以肯定,那個背對著她的女人就是淑媛,承剛的女朋友。

  方凝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她怎可能忘得了?這八年來,她老是夢見承剛親密地摟著淑媛愈走愈遠,而她只能在午夜夢迴之際,暗自傷心啜泣……

  唉……她也曾經以為喜歡承剛只是因為年少癡狂,但是八年過去,她長大了也成熟了,卻發現自己愛他的心絲毫未減。而那日見著他之後,她更沮喪地發覺,自己根本沒有遺忘多少,說時間能沖淡一切是騙人的,她的心依然因他而悸動,甚至還懷著一絲期待……

  這是多麼可怕的領悟啊!

  也或許是因為察覺自己對承剛的情意已深植心田,融進骨血,所以再度見到他時,她才會害怕得想逃開。

  方凝無奈地一笑,正要旋身離去時,承剛家的大門突然被猛力推開,淑媛掩面跑了出來,不小心撞到門外的方凝,但她並未停下,反而加快腳步離去。

  石承剛走出來,正巧看到方凝扶著牆,穩住身子。

  「你回來了?」他問。

  方凝被撞得昏頭轉向,她僵硬地輕扯嘴角。「淑媛姊姊往那邊跑去了。」她指著前方,以為承剛會追上去。

  石承剛默默地看著淑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不用了。」

  他乾脆的回答,反倒讓方凝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以為你們只是在吵架……」

  石承剛搖搖頭。「談不上爭吵。」

  「她……怎麼……」她想問卻不知如何開口,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石承剛平靜地說道:「四年前她就結婚了,但過得並不快樂,所以正準備離婚,這次回來,她希望能跟我復合。」

  方凝再度大吃一驚,上次專訪時得知他仍是單身,已經夠讓她驚訝了,沒想到還有更令人震驚的消息。

  「她怎麼會嫁給別人?」她還記得他們在機場相擁的那一幕,那畫面就像心頭刺一般,時時提醒著她,令她想忘都忘不了。「你們是那麼恩愛。」

  承剛的眼神投向遠方,他淡然地說:「我當兵後又到美國唸書,她則在德國認識了一個華僑,長時間相隔兩地,沖淡了我們的感情。」

  「對不起,提起你不愉快的回憶,我一直以為你和淑媛姊姊會是最幸福美滿的一對。」當時他一定很傷心難過吧!

  石承剛聳了聳肩,說道:「世事難料。」

  方凝點著頭,正打算說些什麼時,一輛廂型車突然由巷口疾駛而來,車子的大燈直照著他們,強光合兩人的眼睛不禁瞇了起來,那輛車開得太急、太猛了,石承剛立刻升起了高度的戒心,他將方凝拉近,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她,下一秒,就見廂型車的車窗被打開,跟著伸出一隻握槍的粗壯手臂,石承剛迅速抱著方凝閃進自家庭院。槍手朝方凝的車子開了一槍後,隨即揚長而去,巨大的槍響迴盪在整個巷弄內。

  石承剛緊跟著衝出庭院,想記下車子的特徵,那是一輛沒有掛牌的車子,顯然來者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

  方凝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絕不會坐以待斃、任人宰割!她拿出行動電話,撥出一組號碼,早期她主跑社會新聞時,認識了一堆有星星的警官,這就是當記者的好處。

  「陳,我是方凝,我被放冷槍,槍手從安和路往仁愛路的方向逃逸,深藍色克萊斯勒廂型車,沒掛車牌,想辦法幫我攔住他!」

  方凝掛上電話,氣憤難消,趕緊向前查看她的愛車,結果發現車門被打穿了一個洞,方凝的怒火頓時燒得更熾!

  「該死的,就別讓我逮到!」方凝憤憤地咒罵著。

  石承剛狂然的憤怒在方凝冷靜有效率的行動和大聲的咒罵下完全消散。他望著前方來回揮舞拳頭的方凝,不禁搖頭失笑,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會和她一樣,遇到襲擊還能這麼火爆,完全不見一絲害怕、恐懼。

  方凝衝向承剛,她雙手插腰,嘟高了紅唇。「沒禮貌,人家遇襲,你還笑得這麼大聲!」

  她是這麼與眾不同,就像一個發光體,深深吸引了他的視線和……

  「你真是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他承認在商場上磨練多年之後,在某些部分他是變得較為圓滑了,但人際交往方面,他仍保有年少時不愛和人親近的特性,唯獨她,不管是八年前還是八年後,她都能輕而易舉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你還笑,你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石承剛貪看著她氣呼呼的嬌俏模樣,眸光變得越來越熾熱。

  「石承……剛……」他熾熱的眼神,令方凝的心猛然一抽,頓時忘了抗議、忘了咒罵。「你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我有個要求,不知道你是否同意?」他的視線緊鎖住方凝。

  「什麼要求?」她很謹慎地打量著他。

  「我可以抱你嗎?」

  方凝愕然地瞪視著他,彷彿他剛才說的是外星話,她一個字都無法瞭解。

  「你你你……」她搖著頭,嚇白了臉,就連剛才過襲她都不曾有這樣害怕的反應。「你、你……什麼意思?」

  「只是想抱你。」他笑著回答。

  接下來的一切彷彿慢動作一般,他伸出手將她帶進懷裡,一手摟著她的腰,讓她貼近他的身軀,他的味道充斥她的氣息,他專注的凝視擾亂了她的思緒,她望著他,發現他的眼中有笑意,還有一種她無法解讀的情感,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在他眼中看見了……愛戀。

  「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看……看我?」她虛弱地哀求。

  「為什麼?」

  方凝噙著淚水,唇角扯出一抹淒楚的苦笑。「我不想再愛上你。」

  單戀已經夠慘了,她不想再嘗一次失戀的椎心之痛。

  見方凝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石承剛更是緊緊地環抱住她,眼神也更加熾烈了,盯著她櫻紅的唇好一會兒之後,他揚起了壞壞的笑意。

  「不,我倒想讓你再愛我一次。」

  語畢,他俯首吻住了方凝。

  轟的一聲,方凝感覺到自己刻意築起的防護牆瞬間崩塌,她又再度淪陷了……

  此時,被槍聲驚動的方家二老開門查看。「是誰在我們家前面放鞭炮啊?」

  方母喃喃地呻念,並四處張望,當地看見前方擁吻的兩人時,隨即放聲尖叫。

第八章

  方家瀰漫著詭異的氣氛,方父皺眉沉思,方母眉開眼笑,方家待字閨中的姑娘方凝頭垂得低低的,而石承剛則保持著沉默,但視線始終落在方凝身上。

  他吻我,他為什麼要吻我?是因為月色美、氣氛佳嗎?方凝的思緒紊亂不已,她努力地思索,卻仍想不出原因。

  良久,方父開口打破沉默,他嚴肅地問:「抓到開槍的人了嗎?」

  「陳警官說跟丟了。」方凝回答。這是十分鐘前的消息,陳警官打電話來時,老爸也有聽到,看來他老人家也被承剛莫名其妙的舉動給嚇到了……他到底為什麼要吻她?

  「呵,你們今天難得這麼早下班,怎麼不出去走走呢?」方母愉悅地問。

  「凝凝累了,所以早點回家休息。」石承剛口中回答著方母的問題,目光卻鎖著低頭沉思的方凝。

  他為什麼會吻她?一時衝動?一時迷惑?

  那又因何衝動?因何迷惑?石承剛的眼間過一絲炯亮,不,他並沒有衝動,但迷惑倒是有許多許多……

  八年前,她在他心裡只是個任性、聰明伶俐的學生,然後,他透過她主播的晚間新聞,看見了她的成長,直到那天專訪,兩人再度重逢。

  她像一個寶藏,愈接近就愈有許多新奇的發現,她擁有女性柔美的外貌,勇氣卻超過了男人;個性很活潑,卻喜歡在月色下沉思;講話很跳躍,卻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甚至連火爆的脾氣,也都和可愛沾上了邊。這些看似衝突的特質,在她身上融合成一股特殊的魅力,深深吸引、迷惑了他。

  他承認,此時的方凝在他心中已不再只是個學生,她在他心中的份量正迅速累積中。

  氣氛很沉悶,方凝暗暗地歎了口氣,她霍然起身。「肚子好餓,我要下水餃來吃。」老媽早忘了吃飯這檔事了,她老人家鐵定以為她和承剛早吃過了。

  方母驚呼。「你還沒吃飯啊?那你坐著陪承剛聊天,我去熱菜。」

  方凝拚命搖頭。「不要,我自己去,你陪老爸。」開玩笑,她就是不想待在客廳和他們大眼瞪小眼,才要蹺頭去廚房下水餃,怎麼可以讓老媽打壞地的如意算盤?

  「我們老夫老妻了,不用陪啦,你們才剛開始交往,比較需要多培養感情。不過你和承剛也實在是,都談戀愛了還不跟老爸老媽說……」

  「我們沒有……」方凝想解釋,卻被方母打斷。

  「什麼沒有,我們又不是老眼昏花……」

  方母繼續碎念著,方凝只差沒將兩隻耳朵摀住,她火速地奔往廚房。

  培養感情?老媽想太多了。

  談戀愛?老媽真的想太多了!

  老眼昏花?唔,她倒是希望老爸老媽真的老眼昏花沒有看到承剛吻她!

  方凝歎了口氣,一股氣悶在胸口,讓她想尖叫。她煩躁地搓洗雙手,因為太過用力,以致水花濺濕了她的衣袖和褲子。

  她將裝好水的鍋子放在瓦斯爐上煮,接著踱步到冰箱前,打開冷凍庫,然後就不由自主地開始發呆。

  冰冰涼涼的冷空氣襲面而來,感覺很舒服,紊亂的思緒似乎也跟著平靜一些些。方凝閉上眼睛,輕撫著唇瓣,唇上彷彿還留有承剛的氣息,柔柔、軟軟、熱熱的……

  「你很熱嗎?」

  「嚇!」方凝被突然冒出來的聲音狠狠地嚇了一跳,她猛然轉身,就見石承剛站在她身後,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很熱嗎?看你整個人都要栽到冰箱裡頭去了。」石承剛打趣地說。

  「沒、沒有,我只是拿、拿水餃。」方凝慌亂地拿了水餃,然後走到瓦斯爐前,背對著他。

  這是繼「吻」之後,她第一次單獨面對他,她發覺自己很沒用,竟連看他一眼的勇氣也沒有,而心緒也翻攪得像是沸騰的開水。

  「你、你要吃嗎?」她問,還是不敢看他。

  石承剛笑著揉揉她的發。「鍋子裡的水不會回答你,你要看著我說話。」

  方凝沒有回應,她捧著結凍的水餃,想藉著冰涼的溫度冷卻渾身的燥熱,但根本起不了作用。

  水滾了,在安靜的廚房裡,咕嚕咕嚕的沸騰聲聽起來格外清楚,可方凝仍然沒有任何的動作。

  石承剛走到她身旁接過她手中的餃子,方凝宛若驚弓之鳥般,迅速往旁邊一跳,要不是承剛扶住她的腰,她早撞到一旁的櫥櫃。

  「你變膽小了,我記得你以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也不想這樣啊!「我……我不敢看你……」方凝結結巴巴地說。

  石承剛刻意貼近她,炯亮的黑眸裡掙是戲弄人的神采,他摟著她的腰不讓她繼續後退。「我是豺狼虎豹嗎?讓你這麼害怕?」

  方凝望著他戲謔的眼,突然懷念起以前那個沉默嚴肅的承剛。眼前這個男人總讓她不由自主亂了方寸,實在太危險了。「呃,不是這樣的……」

  「我倒是挺懷念那個整天纏著我,對我甜笑的凝凝。」他邊說,邊伸手輕撫她柔軟櫻紅的唇。

  方凝再度被嚇住,只能呆呆地任由他碰觸自己。

  兩人的視線緊緊交纏,擦出了陣陣火花。

  石承剛勾起一抹淺笑,然後放開了她。再逗弄地下去,只怕失控的會是自己,他走到爐火前開始下水餃。

  少了承剛的支撐,方凝虛軟的雙腿差點站不住。

  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一向沉默穩重的男人會變了個樣?!她望著承剛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此時方父走進廚房。「小凝,陳警官帶人來了。」

  「好,我馬上出去。」陳警官是來鑒識現場和收集證據的。一想到她的寶貝愛車肚子中了一槍,她的怒火忍不住又升了起來,剛才的羞澀無措已不復見。

  「我想,是誰威脅你,你自己應該很清楚。」石承剛邊說,邊撈起煮熟的水餃。

  方凝遞上大盤子。「除了趙大立委我實在想不出我還曾經得罪哪些人。」

  「你要多小心。」他關心地提醒道。

  「我會。他當真以為我好欺負,哼!」

  石承剛以手背輕觸著她的臉頰,神情溫柔地說道:「我陪你。」

  「嗯。」

  方凝醉了,醉在承剛的眸裡,那兒有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方凝拿下耳上的耳機,正式結束一天的工作。

  她揉揉耳朵,因長期戴著耳機所造成的疼痛讓她非常不舒服。她伸伸懶腰,好好舒展僵直了一個小時的背脊。

  這個現場直播的談話性節目,是上頭特別為她量身訂做的,所以她也希望能有好的表現,但長時間處在強烈的燈光之下,著實令人吃不消。

  方凝禮貌性的伸出手和今晚的特別來賓握手致意。「謝謝你,辛苦了。」

  今晚邀請的特別來賓就是之前那位李天財,專訪他,很累。

  「怎麼會呢?和美人聊天我求之不得呢!」李天財諂媚地說道。

  方凝揚起招牌的自信笑容,甩開他黏膩且緊抓不放的手。「您真客氣。」

  她站起身,不再理會他嗯心的諂媚,走下階梯,接過助理Clin遞過來的熱茶。「謝謝。」

  Clin在方凝的耳際低語。「雅美姊瘋啦,竟然找這個黏巴達來當特別來賓?」

  方凝無所謂地笑著。「雅美是製作人,有權力決定請誰來當特別來賓。況且這個專題是大老闆指定的。」

  方凝輕鬆的談話,在發現由入口處迎面而來的男人後,宣告結束。

  她神色一凜,同時皺起了眉頭。唉!男人總是不懂什麼叫做拒絕。

  站在一旁的Clin看見方凝一臉嫌惡的表情,也猜著了是怎麼一回事。美女就是這樣,身旁的蚊子、蒼蠅總是多得趕也趕不走。

  「陳公子來了。」Clin竊笑著,退至後頭準備看好戲,方凝拒絕男人的模樣可是天下第一絕啊!

  她的一號及二號追求者今天全來了,他們一個是本集節目的特別來賓,另一個則是下一集的,而這兩個人她都不能得罪。

  方凝忍住不耐的情緒,招呼道:「陳先生,晚安,怎麼有空來攝影棚?我記得您的專訪應該是在下個星期。」

  陳大董開心地微笑,還自以為帥氣地甩弄著手中的賓士車鑰匙,「我知道方小姐今天有現場的節目,所以想在節目結束後,請你吃個消夜,順便好好溝通下星期的專訪內容。」

  他意圖摟住方凝的肩,卻被她技巧地閃避開來。

  這時,本集的特別來賓李天財怒氣沖沖地走向前,場面頓時充滿火藥味。而所有正在收拾的工作人員也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在一旁觀看好戲。

  「陳大董啊,不是聽說你在泰國逍遙快樂,怎麼會跑來這裡?」

  「李天財,你別胡說八道!我整顆心都在方小姐這裡了,怎麼可能還會去泰國尋歡作樂?」

  「呿,你就別客氣啦,整個上流社會的人都知道,你陳大董是有名的淫蟲,誰會不曉得你去泰國的目的?小心啊,可別染上性病!」

  「你、你,你飯可以多吃,話可別亂說哦!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去泰國找女人?!」

  「耶,我有說你去找女人嗎?我聽說你這趟去,是為了一個男人!」

  「你別亂說話,小心我告你!」

  方凝擰眉看著社交界的兩大淫蟲在她面前大聲吵架,她真想不顧一切地走人,卻發現自己頭疼得幾乎要站不穩,她按著太陽穴,死命撐住,如果她在這時昏倒,無疑是便宜了眼前這兩隻大色狼!

  可是她感冒了,身體原就不舒服,又加上今天除了播報晚間新聞外,又主持這個現場的節目,體力已不勝負荷,一股昏眩感猛然襲來,她痛苦地輕喚著自己的助理,尋求支撐。「Clin

  ……」

  恍惚之際,她只希望扶住自己的不是眼前這兩隻色狼……

  「你還好嗎?」接住她的男人輕問,低沉渾厚的嗓音顯然並非出自於那兩隻色狼。

  她感覺到自己正靠著一副寬厚的胸膛,呼息之中完全沒有李天財和陳大董那種刺鼻的古龍水味,而是一種帶著皮革味道的男性氣息,這味道獨一無二,她絕不會錯認,一定是他……

  方凝睜開雙眼,看著心中預期的男人,他高大挺拔、氣質沉穩,剛毅俊朗的臉孔讓人印象深刻。

  他是石承剛,方凝心裡的人。

  方凝揚起燦爛的笑容。「你來了。」

  「來接你。」他簡潔地回答。

  方凝安心地膩在他懷裡,沒有離開的意思。這是難得的機會,她要好好把握。「你真好。」

  李天財與陳大董錯愕地看著美人倚偎在別的男人懷裡,兩人當下結成了盟友,炮火全對著石承剛掃射過來。

  「喂,你是誰?怎麼可以這麼沒禮貌的抱著方小姐不放呢?!」

  「是啊,你放開她!」

  方凝抿緊了唇,眼中閃過不悅,誰都不可以打擾她難得的甜蜜時刻。她收斂笑意,臉上的冷肅神情令兩人為之膽寒。

  「他是誰你們還沒有資格問呢!」方凝站直身子,勾起石承剛的手臂,同時揚起一抹迷人的甜笑。「他是我的男朋友。」

  方凝的宣告宛如一如強力的核子彈,炸得眾人措手不及。她再度偎進石承剛的懷裡,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相偕離去。

  

  一走出攝影棚,方凝立即放開石承剛的手臂,同時退開了一步。她知道自己沒有和他親近的理由,就算她有多麼眷戀他溫暖的懷抱,也該適可而止。

  「抱歉,把你拖下水了,我是情非得已才會拿你當擋箭牌的。」

  石承剛看著她疏遠的態度,幽合的黑眸閃過一絲詭異的光亮。

  見他依然和以往一般沉默無語,方凝輕輕地笑了,他們認識八年了,儘管她仍無法摸清他的個性,但他的不多話,她是早已習慣的,而這似乎有些悲哀……

  仰頭望著眼前魁偉的男子,他和她的距離是這麼的近,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碰觸到;但他給人的感覺卻又是那麼的遙遠,宛若天邊的星月,而她只能遠遠的觀望、驚歎和……愛戀。

  「怎麼會突然跑來接我?是我媽拜託的,還是我爸要你來的?」

  自從發生擁吻事件後,老爸老媽就認定了承剛,每天盤算計劃著兩人的婚事。

  那一夜之後,她和承剛的關係的確有所改變,熱絡了些、自然了些,但她同時也產生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長久以來,她總覺得自己的心缺了一角,但每回見著他,那個缺口彷彿就會被填滿。她對承剛的感情植得如此之深,但,他呢?他對她又是抱持著怎樣的想法?

  石承剛撫著她細緻冰涼的臉頰,沒有多說些什麼。

  方凝滿足地磨蹭著他粗糙但溫熱的手心。「老爸老媽就是這樣,你別介意。」

  這樣原地踏步的感情,令她恐慌。她一向對於自己所要的,都懷抱著自信,而且積極爭取。唯獨他,讓她卻步。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廂情願的苦戀。

  「你的臉好冷。」石承剛輕撫她的頰,擰眉說道。

  方凝笑盈盈地說:「不是我的臉太冷,而是你的手太溫暖了。」

  他深邃的眼眸、濃密的眉、直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還有低沉溫柔的嗓音……他的一切一切,都教她眷戀不已。

  石承剛放下他的手,說:「我們回家。」

  「好。」方凝回道,而後跟上他離去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之間的距離,讓她備感苦澀。

  走了幾步之後,石承剛突然停住腳步,方凝低著頭沒注意到,於是整個人撞進他懷裡。

  「承剛?」她抬頭迎向他灼人的視線,瑩瑩水眸流露出淡淡的愁緒,那柔弱的模樣,會讓人想將她緊緊擁在懷裡,細細呵護。

  石承剛無語,他順了順方凝額前的髮絲,然後握住方凝的手,大大的手包握住她小小的手。

  承剛手心的溫熱讓她不再感覺冰冷,也讓兩人之間不再有距離。

  方凝望著自己被握住的手,眼眸因感動而泛起淚霧。

  她抬起頭對他嫣然一笑,同時緊緊地回握住他。

  此刻,兩人心中都不再有遲疑。

  

  一如方凝所預料的,當她再去醫院時,那位渾身是傷的趙太太早已出院。

  「她傷得這麼重,你們怎麼可以讓她出院回家自行休養?」方凝氣憤地質問醫院的護理人員。

  「可是趙立委說,他們會請看護幫忙照顧的。」

  「你們以為他真的這麼好心?你們身為專業的護理人員,難道看不出她的傷是因為被毆打嗎?有誰聽過施暴者還會好心的去照顧受害者?」她氣極了,語氣顯得咄咄逼人。

  一旁的陳警官連忙安撫怒氣衝天的方凝。「別氣了,或許醫院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忙著說情,護士們則拚命點頭附和,病患的家屬硬要帶走病患,她們也無權阻止啊。

  方凝開始煩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只怕她這回有命出得了醫院,卻沒命再挨過下一次的毒打。」

  陳警官歎了口氣,這種政商名流的家務事,如果沒有受害者的自訴,外人的確很難介入。要不是方凝的自身安全已遭受威脅,說真的,他也不希望插手這件事。

  「好啦,我調幾個警察過來,我們陪你去趙家走一趟,這樣夠朋友了吧!」

  聽陳警官這麼一說,方凝才總算緩和了怒氣。「這還差不多。」

  

  當一群人趕到趙家時,剛巧碰見正在趙家門口來回張望的黃太太。

  黃太太臉上焦急的神色,更加深了方凝心中的不安,她趕緊趨向前。「黃太太?」

  黃太太一見著方凝,立即求助這:「方小姐、方小姐,你快點幫我報警啊,趙家的一個傭人打電話給我,說少夫人快要被打死了!」

  「什麼?」方凝大吃一驚。

  陳警官聞言,立刻猛按趙家的電鈴。

  沒多久就有人前來開門,但沒想到,來應門的竟然是趙福海本人。他笑容滿面地看著門前的訪客,似乎一點也不訝異他們的出現。

  「方小姐,又見到你了,這位是?」

  方凝真想衝過去扯掉他笑裡藏刀的假面具,不過對付這種笑面虎,千萬不能太過衝動,她強壓下怒氣,說道:「趙立委,這位是陳警官,我和他特地來拜訪您的,您不請我們進去喝杯茶嗎?」

  趙福海依然保持著笑容,但眼中已多了一絲戒備。「陳警官?是那位名聲響亮的緝毒第一好手?」

  陳警官揚揚眉,看來這人的確不好惹。「是的,趙立委。」

  「久仰久仰,前些日子我和你們局長喝茶時,他還老跟我炫耀他有一個好手下呢!」

  趙福海又使出他慣常的招數,在無形之中撂下威脅。

  方凝冷笑著,打斷他的「閒話家常」。「趙立委,方便讓我們入內參觀參觀您的豪宅嗎?」

  「不太方便,今天家裡正好有事。」

  方凝氣炸了,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閣下能有什麼事?難道你把打人當成正事?!」

  「方凝。」陳警官出言制止。

  趙福海依舊笑著。「方小姐,你這樣無憑無據指控我,對我很不公平哦,你是個公眾人物,對自己的言行可得謹慎些。」

  方凝恨不得一拳揮過去。「你也知道什麼叫謹言慎行?你既然知道就不該放任自己的兒子去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方凝。」陳警官再度出言制止。「讓我來。」雖然他也想揍這個表裡不一的政客,但沒有真憑實據之下,不宜衝動行事。

  「趙立委,方便讓我們進去探望一下趙太太嗎?」

  趙福海還是笑著。「不方便,我媳婦在休息,她車禍受傷很重,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見客。」

  「她那個傷會是因為車禍的關係?你們別欺人太甚了!」方凝咒罵。

  陳警官也被惹火了,雖然他沒看過受害者渾身是傷的模樣,但方凝因為介入而被人開槍警告,這就代表事情很嚴重。

  「我要求見趙太太。」

  「你想硬闖民宅嗎?」

  陳警官冷冷一笑。「不,我不會硬闖,但我們有另一套更明確的作法,保證不侵犯您的隱私權。」

  「你別太多事。」趙福海臉上終於閃現憤怒。

  「不多事,這是我分內的事。」

  語畢,陳警官拉著方凝轉身離開。

  「你打算怎麼做?」方凝急急地追問。

  「先找到被害者的家人,再請里長當公證人,然後找鎖匠開門!」

  方凝皺起眉頭。「這樣行得通嗎?」

  「總得試試,我們是外人不可能平白無故闖進人家家裡,但在法律上直系親屬是有這個權利的。」

  方凝同意地點點頭,眼前也只剩這個辦法了。

  這時的他們並不知道,所有的努力到頭來全白賣了……

第九章
  方凝看了看手邊的相片和資料,然後將一卷剪接完成的錄影帶交給製作人權哥。「交給你了。」

  權哥皺著眉頭,接過錄影帶的手甚至還微微顫抖。「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

  方凝疲憊地一笑,澄淨的眼眸沒有任何的猶豫。「當然,我剪接了一整晚,不播出不是不是白費力氣?」

  權哥歎了口氣。「你知道這個一播出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還能有什麼後果?大老闆在之前早就說得清清楚楚了。「我唯一捨不得的也只有咱們這群合作了快兩年的夥伴。」

  權哥又歎了口氣,拍拍方凝的肩膀。「無論如何,我尊重你的決定。如果你臨時改變主意,只要給我一個暗示,我會看得懂的。」他們共事近兩年,已培養出極佳的默契。

  方凝展露了一個真誠的笑容。「權哥,謝謝你長久以來的幫忙。」

  「別這麼說,我先出去了,半個小時後開會。」

  「好。」方凝望著權哥離去的背影,她收回視線,投向窗外,才三月木棉樹就已經開花了,火紅的木棉,伴著黃昏的紅霞,煞是美麗。

  那天,她和陳警官會同相關人士趕到趙家時,不幸的消息早已傳開——趙太太因車禍傷重不治。

  她原本有機會救她的,卻因趙福海的惡意攔阻而遲了一步。

  她不會讓趙太太死得這麼冤枉,目前她擁有黃太太的口訴證據,還有承剛透過醫生朋友拿到的診療紀錄,這些證據可以證明趙太太不是車禍死亡而是被毆致死。她要運用媒體的力量,把真相公諸於世,讓趙家父子受到應有的懲罰,就算她會因此而賠上自己的主播生涯,她也在所不惜!

  六點五十五分,方凝坐在主墦台上預備,化妝阿姨和往常一樣邊替她作最後的修飾邊讚美她的美麗;助理Clin

  替她別上麥克風,並幫她將耳機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場務依舊在攝影棚內大呼小叫,提醒所有人應注意的事項;部分採訪小組圍著她作最後的確認;權哥及幕後製作已經在樓上的中控室待命;一切就和這兩年來的每一天一樣,全都是她所熟悉的。

  六點五十九分,場務在前頭大喊清場靜音,攝影機調整好角度,「ONAIR」燈亮起,晚間新聞的片頭開始播放,現場指導倒數計時……

  「三、二、一!」

  節目開始,方凝挺直背脊、領首、微笑。

  「大家好,我是方凝,歡迎您和我們一起關心世界脈動,今晚的頭條新聞……」

  她很沉穩、很熟練,播報新聞就像呼吸一樣的自然,每一節新聞無論是文稿,還是承接影帶,或是和駐外記者連線報導都是那麼流暢完美。承剛曾說過她像是天生吃這行飯的,沒錯,坐上主播台是她從小到大的夢想,所以對她而言,它不只是個工作,它更是一種成就,一種達成夢想的成就。那麼,如果她親自將夢想給捏碎了,又會是怎樣的一種情況?

  七點三十五分,方凝握緊拳頭,視線迎向權哥,眼中沒有任何的反悔之意。

  「本台獨家報導,立法委員趙福海於日前對外宣稱兒媳婦蔡美容因車禍身亡,但根據本台記者所掌握的內幕消息指出,蔡美容的死因並不單純,依蔡美容死亡前兩天的就診記錄來看,她並不是因為車禍傷重不治,而是被凌虐毆打,造成大量內出血致死。更令人震驚的是,施暴者竟是死者的丈夫,也就是打算年底參選立委,承接父親衣缽的趙家公子趙明進……」

  鏡頭帶到方凝熬夜剪接的錄影帶。

  「在趙家幫傭十多年的黃太太也指證趙明進時常毆打蔡美容,而從蔡美容多次的就醫紀錄來看,她的確是受到了嚴重的外力傷害……」

  此時,她看見新聞部經理神情緊張地衝進攝影棚,而其他人全都愣住了。這則新聞並不在之前會議的討論項目之中,但由於新聞報導是live播出,因此沒人可以中途喊停。

  影帶結束,鏡頭回到主播台。

  「所有的證據都指控著趙明進醜惡的罪行,我們期望有關單位能夠著手調查,還給死者一個公道。休息一下,我們待會兒回來。」

  進廣告。

  本應立刻喧嚷的攝影棚此刻卻是安靜無聲,氣氛極為凝重。現場靜得只聽得到機器設備運轉的聲音。

  新聞部經理再也按捺不住,他對著方凝大聲咆哮。「方凝,你在搞什麼鬼?!你怎麼可以自作主張報這一條,難道你忘了趙立委是我們電視台的董事?你這樣做,要我怎麼向大老闆交代?!」方凝的報導將會掀起怎樣的風暴,大家心裡有數。

  方凝淺笑,臉上毫無懼意。「那又如何?」

  「你!」

  廣告即將結束,現場指導大喊倒數計時。

  「請放心,後果我會自行承擔。」這是她個人的行為,她不會將其他人牽扯進來。

  廣告結束,方凝穩健地繼續播報其他新聞。

  直到氣象預報結束,鏡頭拉回主播台。

  「我是方凝,感謝您今晚的收看,」她望著攝影機,噪音略微沙啞。「同時更感謝您長期的愛護與支持,謝謝,」她深深頷首,然後抬起頭。對著電視機前的觀眾展露最甜美的笑容。「晚安。」

  唯一和這兩年來不同的是,方凝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再見」,而是以「晚安」代替,這宣告了方凝的主括生涯已經結束。

  「ONAIR」燈早已熄滅許久,她卻還呆坐在主播台上。

  突然間,一條折得方整的男性手帕出現在她眼前。

  「嗯?」方凝疑惑地抬起頭,當她看清來者時,不禁露出慘兮兮的微笑,只有承剛可以卸下她硬撐出來的堅強。

  「你哭了。」

  「啊?!方凝模向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掛著兩行熱淚,她趕緊接過承剛的手帕擦拭。「怎麼哭了呢?收播前還是收播後?」

  「收播前,不過無所謂,你看起來好美。」

  「你什麼時候嘴變得這麼甜?」

  石承剛彎下腰,輕輕抽走方凝手中的手帕,溫柔地擦拭她淚濕的臉,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他才發現她的眼裡盈滿了不捨和哀傷。

  「你讓我感到好驕傲。」

  方凝挨著他溫熱的大手,有他在身邊,她不安的心緒也跟著平息。「驕傲你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學生?」

  石承剛搖搖頭,指尖撫著她櫻紅柔軟的唇。「不,我是為自己有一個這麼厲害的女朋友感到驕傲。」

  方凝一震。「你……」愣了幾秒鐘之後,她揚高下顎,俏皮地道:「我才不承認,你又沒追我。」

  「我會追你。」石承剛語氣堅定地說,眸中有著掩不住的深情。

  方凝站起身,她雙臂環胸笑看著眼前的男人。「這代表你可能喜歡我?」

  石承剛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意。「我不只是喜歡你而已,你猜我會不會是愛上你了?!」

  方凝勾起嘴角,晶瑩的眼閃閃發亮。「不猜,你的心思最難懂了,我從沒猜對過。」

  石承剛溫柔地一笑,跟著張開雙臂,說道:「好,不用猜,你只要去感受就行了。」

  方凝感動地望著石承剛,隨後投入他溫暖的懷抱。

  四周突然響起清脆的鼓掌聲,方凝撐起身子,望向攝影棚內的同事,他們的臉上全都掛著哀傷的笑意,每個人都知道,方凝擅自播報這條新聞會有什麼後果。

  助理Clin和往常一樣,在新聞結束後遞上一杯熱茶,只是她一向開朗的笑臉此時卻充滿悲傷。

  「怎麼哭喪著臉?」方凝接過茶水,平靜地問道。

  「老闆……」Clin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傷,她抱住方凝痛哭失聲。「老闆,你不要走啦……」

  悲傷的氣氛似乎感染了所有人,就連要興師問罪的經理也躊躇了。

  權哥走向前,拉開哭得不成人樣的Clin。「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去抱別人嗎?就算是女的也不可以!」Clin是權哥的女朋友。

  Clin扁著嘴投進權哥的懷抱,權哥愛憐地撫著Clin的頭,視線迎向方凝。「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說服董事會。」

  「謝謝,我想……我想……」力凝突然頓住了話,她皺起眉頭,望向身旁的承剛。「承剛,我、我頭好昏……」

  方凝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隨即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昏倒在石承剛懷裡。

  

  石承剛凝視著病床上的人兒,她面容毫無血色,儘管臉上的妝再精緻也無法遮掩她的蒼白。

  他擰緊眉頭,向一旁的醫生問道:「怎麼回事?」

  「這次昏倒是因為她長期過度疲勞,再加上感冒的關係,只是……」醫生面有難色。

  「只是什麼?」

  醫生看著她的病歷,說道:「根據她上回的檢驗報告來看,情況並不是很好,不過詳細的狀況,必須再做進一步的檢查才能確認。」

  「什麼意思?」石承剛不安地問。

  醫生看著躺在床上的方凝,今天的晚間新聞他也看到了,他相當佩服她的勇氣。「她的腦部有一顆零點三公分大小的腫瘤,腫瘤壓迫到神經所以她才會習慣性頭痛。」

  石承剛渾身一震,醫生的宣告像是一把利刃重重地刺進他心裡,劇烈的痛楚差點奪去他的呼吸。「……腫瘤?」

  醫生點點頭,同時歎了口氣。「我們還要再做最後的確認。」

  「如果確認了呢?」

  「我們會依照狀況進行治療,可以的話就開刀割除腫瘤。」

  石承剛閉上眼忍住強烈的昏眩。「依你的判斷,情況究竟是好是壞?」

  「目前還無法確定腫瘤是良性或惡性,一切得要等詳細檢查後才能確定。」

  醫生拍拍石承剛的肩。「你陪她,我待會兒再過來。」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病房。

  病房裡飄散著淡淡的藥水味,躺在病床上的她看起來好脆弱、好嬌小,一點也不像在主播台上那般神采奕奕。

  石承剛坐在床沿,撫著她細柔的發,他記得她十八歲時長水痘的樣子,愛美的她老躲在棉被理不敢見人,直到痘疤褪去,她才恢復以往甜美的笑容,這麼愛美的她,能撐過這次辛苦的療程嗎?

  老天!她是這麼開朗,又有活力,病魔怎麼可能會找上她?!

  方凝緩緩地掀開眼簾,映入眼底的是承剛憂心忡忡的神色。

  「嗨。」方凝輕聲打招呼後,掙扎著起身。

  石承剛扶住她的腰,豎起枕頭協助她坐起身,看著她虛弱無力的模樣,他的心掀起一陣陣的揪疼。

  「小心點。」他提醒道,臉上掙是關切的神情。

  「我怎麼了?」方凝望著四周,驚訝自己怎麼來到醫院。

  石承剛撫順她的發,眸中閃過悲慟。「你昏倒了,所以送你來醫院,醫生說你是因為過度疲勞,才會昏倒。」

  方凝笑著說:「我昨晚熬了一整夜剪接今天播出的帶子。」

  石承剛輕點地的鼻尖。「還敢說,你沒好好照顧自己。」

  「不過效果還不錯。」睡了一覺之後,方凝覺得通體舒暢。「只是沒想到我這副鐵打的身體也會昏倒。」

  石承剛的嘴角僵住,他強迫自己放鬆,同時隱藏起心中的悲傷。她會好的,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她一定會沒事的。他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藉以安撫惶恐的情緒。

  「還好你在我身邊。對了,你怎麼會突然跑到電視台找我呢?」

  石承剛的目光緊鎖住她,像是要攝走她的靈魂似的。

  「你一播報趙家的新聞,我就由公司趕了過去,」他挑起她細緻的下顎,深情地說。「我會永遠陪在你身旁。」

  他摟住她的腰,將她攬進懷裡。「永遠永遠。」

  方凝驚愕地凝視他,雙手抵著他的胸膛,感覺他灼人的氣息不斷地拂面而來。

  「你……」承剛深情的話語讓她淚濕了眼眶,一時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石承剛癡迷地凝望她激動的神情,他緩緩地低下頭,火熱的唇印上他渴望已久的柔軟唇瓣,吻去她所有的遲疑。

  「別懷疑。」

  這一吻徹底釋放了兩人的情感,他們緊擁著彼此,彷彿要將所有的感情全部傾注在這一吻之中。

  她從沒見過如此霸道且深情的承剛,這一刻,她的心完全淪陷了。

  石承剛重重地喘息,籍以平撫紊亂的呼吸,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兩人眼對著眼、鼻貼著鼻,呼息交融,難分難捨。

  他愛憐地撫著她的發。「這一次,我絕對不再錯過你。」石承剛立下堅定的誓約。

  方凝望著他盈滿深情的眼眸,心底滑過一股暖流。

  「你的表白來得好突然,好像我明天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似的。」

  方凝明顯地感覺到承剛的身軀猛然一僵。

  她撐起身體,表情誇張地問道:「不會吧?」其實她根本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毛病,所以詢問的語氣非但不緊張,反倒還帶著一絲促狹。

  「當然不是。」石承剛敘去眼底的悲傷,刻意曖昧地說:「我的表白讓凝凝小姐覺得太過火了嗎?」

  方凝尷尬地笑了笑。「沒、沒有啦!」她紅著臉,困窘地避開他情慾氤氳的眸子,趕緊轉移話題。「我可以出院了嗎?」

  「要再問過醫生才知道。」他放開她,讓她躺回床上,半垂的眼簾遮去他眼中的憂慮,方凝也絲毫未察覺有何不對勁。

  他將薄被拉至她胸前。「好好休息,等會兒方伯母來,你想休息都沒得休息了。」

  方凝笑道:「你也知道我媽的「奪命連環碎碎念」有多厲害?」

  「見識過。」他輕撫著地的發,柔聲道。「快閉上眼睛。」

  她順從地閉上眼,石承剛深情地凝視著她,指尖輕撫過她的眉眼、鼻尖、紅唇……無法克制地,一個溫柔的吻緩緩地印上她的額頭。

  方凝霍然張開眼,和他滿溢柔情的黑眸對個正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在兩人之間流動、蔓延。

  「我愛你。」他真摯地說,語氣堅定不容質疑。

  方凝瞪大了雙眼,無法置信地瞪著他,儘管他的神情、舉止已洩漏了他的感情,但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親口說出來。「你真的愛我?」

  他凝望著她,再次深情地訴說:「我愛你。」

  方凝噙著淚水,抬起手輕撫他線條分明的臉龐。「我也愛你。」

  石承剛倒抽了口氣,觸電般的感覺經由她的手指傳達至他的心裡,他捉住她的手,親吻著她的指尖。

  「八年了……」方凝感慨萬千。「愛一個人八年,要有一顆強而有力的心臟,否則難以承受思念的折磨。」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我會還你無數個八年。」他許下一生的誓言。

  「一輩子,這可是你說的唷!」她的臉上盈滿幸福的笑意。

  「我保證。」他相信自己和方凝的感情絕不會太短暫的。

  方凝閉上了眼,沉入夢鄉。

  石承剛的手始終緊握著地,視線不曾離開過她。

  病房內十分靜謐,然而承剛的心頭卻感到無比的沉重與不安。

  

  隔天下午方凝就吵著要回家,她實在無法忍受整天躺在床上無所事事。

  「我受不了了,我要出院!」方凝還保有八年前的耍賴功力。

  石承剛把視線由手提電腦上移開,投向方凝。「你要再多住兩天,做更詳細的檢查。」

  方凝嘟高了嘴。「庸醫,你的同學是唐醫!人家只是過於疲勞,哪需要做什麼詳細的檢查?我睡了一整天已經沒事了,我現在要回家!」

  承剛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只要是他決定的事,就沒得商量,他甚至還把工作用的手提電腦和攜帶型列表機全搬來醫院,像個可怕的獄卒牢牢地看守著地。他還硬要她躺在床上,就連吃喝也得由他服侍,彷彿將她當成易碎的珍寶!

  兩人是濃情蜜意沒錯,她也極愛賴在他的懷裡,感受他柔情的呵護,只是她剛失業,還有一堆事情等著她處理。

  方凝揉著太陽穴,繼續抗議。「我要回家……」

  方凝這一個動作,惹來石承剛激烈的反應,他立刻衝到床邊,焦急地看著方凝。「你頭又痛了?」

  方凝被石承剛過分緊張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她點點頭說道:「嗯,我只要一煩躁就會頭痛。」

  石承剛歎了口氣,沉默地撫著她的額頭。

  「承剛,你怎麼了?」為什麼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憂傷?

  「沒事。」石承剛走回電腦前,藉以掩飾自己的不安,他微顫的雙手快速地敲打著鍵盤。

  「承剛,我要出院啦!我沒工作,生活就沒有目標,我要去找工作,我要出院……」方凝繼續哀叫著,她不喜歡這種沒事做的感覺,這會讓她很惶恐。

  石承剛任由她嚷嚷亂叫,他依然忙著自己手邊的工作。

  不一會兒,他用攜帶型的列表機列出兩張紙,審視片刻後,他起身走到床沿,表情慎重地把紙張遞給方凝。

  「這是?」方凝一臉的疑惑。

  「一份聘書,一份結婚計劃書。」

  方凝當場傻眼。「什、什麼意思?」

  「凝凝,我們結婚。」石承剛的眼裡充滿不容動搖的決心。

  他說過要創造更多個八年,這便是他履行承諾的第一步。

第十章
  「結婚?」方凝一時之間還無法消化承剛的「承諾」——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睡糊塗了,才會產生這樣的幻覺。

  「沒錯,我們結婚。」石承剛點著頭道,神情顯得十分堅定。

  「可是、可是這太突然了……」方凝有些亂了。「你為什麼要娶我?」

  石承剛握住她冰涼的手,黃昏的夕陽由窗外透了進來,在她的發上、身上投下一圈桔紅的光芒,也染紅了她的臉。

  「談戀愛最後的結局不就是結婚嗎?」他說得理所當然。

  方凝嘟高了紅唇,手扭著身上的毛毯,一臉的委屈。「是沒錯,可是、可是我們才剛開始戀愛,你一下子就說要結婚……」

  石承剛挑起她的下顎,拇指撫著她櫻紅的唇。「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我們可以一起看月亮、分享心事。我在台灣的入口網站才剛開始,你要工作,立刻就有工作;你要談戀愛,我會努力讓你每天都有戀愛的感覺,我只想每天看到你,所以請你嫁給我好嗎?」他有些急切了,潛藏的不安深深困擾著他,他只想時時刻刻守著她,聞到她的味道,聽見她的聲音,感受她的存在。

  方凝熱淚盈眶,淚水模糊了視線,令她看不清承剛的身影,但是他溫暖的手和深情的話語卻煨暖了她的心。「承剛……」

  她投進承剛的懷抱,緊緊擁住他的腰。為什麼她覺得今天的承剛感覺好悲傷。

  她仰首,望進他的黑眸。「承剛,你怎麼了,你看起來好悲傷?」她覺得承剛的眼神總是逃避著她,當兩人的視線不經意地交會時,她竟發現他的眼中有著藏不住的哀傷。

  他微笑地撫著她的發,方凝一向聰穎,會察覺他灰暗的情緒並不令人訝異。「沒事,只是覺得自己不該這麼晚才發現你在我心裡的重要性。」

  方凝打趣地說道:「那你是悲傷自己的遲鈍,還是悲傷自己愛上一個火爆小魔女?」

  石承剛笑開。「也許兩種都有可能。」

  方凝又偎進他懷裡。「討厭,讓人家單戀你這麼久,你應該早點愛上我,早點表白的,這樣我就不會一看到你就尷尬得想要鑽洞,把自己埋起來。」

  石承剛調整坐姿,由背後將她密密實實地攬進懷裡,兩人靠在枕頭上,感受彼此的體溫,分享愛情甜蜜的滋味。

  「為什麼會愛上我?」她問。

  「因為你躲我。」他說。

  方凝不滿地皺了皺鼻子。「你回答得很沒誠意。」

  石承剛掬起她的發,再讓柔順的髮絲由指縫中滑落。「以前的你總是跟著我、纏著我,但再見到你時,你卻怕著我、躲著我,這讓我相當不舒服,心裡好像梗著一股悶氣,相當難受。」

  方凝仰頭驚問:「你真的是因為這個理由才追我的?」

  石承剛順勢在她的額上印下一記輕吻。「當然不是,理由你自己慢慢體會,你只要記住我是真心想娶你就好了。」

  方凝噙著淚水,點點頭。「好。」她抬頭,吻上他的下顎。「誰叫我愛你。」

  「謝謝你愛我。」石承剛笑著回應,眼神溫柔且深情。

  方凝揚起甜蜜的笑,雖然她熱愛的工作沒了,但承剛的愛讓她像擁有了全世界一般,那麼幸福、滿足。「不客氣。」

  兩人的濃情蜜意很快被打斷。

  「嗨,兩位好。」

  石承剛的醫生朋友帶了兩名護士走進病房,他笑著打招呼,對於眼前這對愛侶親密的舉止一點也不驚訝。

  「小朋友今天好不好啊?頭還會不會痛啊?」

  方凝膩在承剛的懷裡,懶洋洋地回答。「非常的好,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啊?」

  一位護土走近替方凝量血壓。

  醫生揚揚眉,望向一臉沉重的承剛,然後笑著轉移話題。「唷,你們當真開始談戀愛了啊?」

  如果不是貪戀承剛的懷抱,她實在很想賞給他一拳,對於這位醫生,她有著舊恨加新仇的憤怒,舊恨是八年前他老愛挑撥她和承剛之間薄弱的感情,新仇則是他不讓她出院!

  「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呢,醫生?」

  醫生大笑道:「我會祝福你們啊!我早知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承剛再怎麼沉默寡言,終究是個男人,也有正常男人的七情六慾,小朋友,你要小心唷,男人在看到心愛的女人時,可是會變成野獸的唷!哈!」

  面對醫生的捉弄,方凝只能酡紅著一張臉,像被貓叼走了舌頭,一句話也頂不回去。她當然知道承剛的濃「情」狂「欲」,在每次的親吻中,她都能感覺到承剛緊繃的身軀,以及那股即將脫韁的慾火……

  這醫生真是討人厭,說話幹麼這麼直接!

  方凝突然揚起狡黠的笑容,並且更加貼近地偎在承剛懷裡,指尖一下一下輕輕劃過他厚實的手心,她感覺承剛身子猛然一僵,呼吸變得急速、沉重,哈,好玩!

  石承剛忍住一記悶哼,這小妮子的確有弄瘋他的本事,她的一言一行在在挑戰著他的意志力。他捉住她調情的雙手,低聲說道:「別玩了,有外人在。」

  方凝揚起頭,眼中閃著捉弄的光芒。「你會變成野獸嗎?」

  石承剛眼底燃起兩線火焰,他邪魅地勾起嘴角,在她耳際低語。「你等著。」

  方凝癡愣地望著他,他這抹淺笑,差點奪去她的呼吸。

  兩人的濃情蜜意,硬是讓醫生紅了眼眶。他瞭解承剛對感情的態度,當他真正愛上一個人後,除非對方先放棄,否則對方就會是他的唯一;依小朋友單戀了承剛八年來看,他相信小朋友不會輕易放棄這段得來不易的感情,只是她的狀況並不樂觀,他實在無法想像,他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的狀況。

  方凝收回神,繼續抗爭。「醫生,我要出院。」

  醫生收起悲傷,她很堅強,一定能度過難關的。「現在還不能出院,你今天得做一些檢查。」

  方凝擰緊了眉。「什麼檢查?我只是疲勞過度而已,好好休息不就行了,為什麼還要做額外的檢查?」

  感覺到石承剛的身軀變得好僵硬,方凝狐疑地回過頭,問道:「承剛,我要做什麼檢查?」

  醫生歎了口氣,方凝是個大人了,事情不可能隱瞞她太久的,就算今天不說,緊接而來的繁複檢查,也會讓她起疑。

  「凝,」石承剛神色凝重,臉部線條十分僵硬。「你先聽醫生怎麼說好不好?」

  方凝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顫抖地問:「我該不會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你別嚇我,我才剛談戀愛,我才正要結婚……」

  石承剛幽闇的眼泛起一層濕意,他只能無語地緊摟著懷裡的寶貝。

  「方凝,」醫生慎重地開口。「我們要幫你做更精密的檢查,是想確定你的病因,這樣才能做更正確的治療。我們從你上次的檢驗報告中發現你的腦部長了一顆零點三公分的腫瘤,它已經壓迫到神經,這可能就是造成你習慣性頭痛的原因。」

  方凝坐直了身軀,根本無法接受醫生傳達的惡耗。「可是,我的頭痛不是習慣性的,我只有感到無力的時候才會頭痛……」她囁嚅地說著,神情顯得慌亂無措。

  她傻了、呆了,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幾分鐘前她還幸福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但現在卻……這種天堂與地獄的落差,震得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只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寒意不斷襲來。

  「凝……」石承剛緊緊地環抱住她,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注入她發顫的身軀裡。

  病房裡瀰漫著緊繃哀傷的氣氛。

  直到病房門口傳來哀戚的哭聲才打破了原先的沉默。

  方母顫巍巍地走進病房,如果不是有丈夫的攙扶,她早就虛軟倒地了。

  「媽……」方母的模樣嚇壞了方凝。老媽總是開開心心的,她從小到大沒看過老媽掉過一滴眼淚。

  方凝忘了自己的震驚,她慌亂地下床,抱住自己的母親。「媽,你不要哭啦,我沒事的。」

  方母抱緊女兒,女兒是她的骨血、她的心頭肉啊!現在女兒病了,教她這個做母親的如何能不難過?「你看你,早告訴你頭痛要看醫生,你就偏偏不聽話,你存心想氣死我……」

  「媽……」方凝的淚潸然而下,她哭並不是因為自己生病,而是母親的眼淚像針一樣刺痛了她的心。

  她努力擠出笑容,安慰哭得柔腸寸斷的母親。「我算過命,大師說我可以活到八十四歲,所以我一定會沒事的,你別傷心了好不好?」

  石承剛走近方凝,環住她細瘦的肩頭,給予她支撐。她自己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還得強忍悲傷安慰母親,看得他的心一陣揪疼,萬般不捨油然而生。

  「沒事的,方伯母!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凝凝一定會沒事的,您放心。」他的嗓音也因強抑心痛而顯得沙啞粗嗄。

  「承剛說得沒錯,你別這麼悲觀,小凝一定沒事的。」方父邊說,邊扶著方母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方母仍然抽泣著。「我就這麼一個孩子,我想看她結婚,想看她生兒育女,我想看她每天都快快樂樂的……」

  石承剛摟著方凝的肩,神情堅定地說道:「方伯母,您放心,我和凝凝會結婚,會生兒育女,她會每天都過得快快樂樂的,我保證。」

  他的承諾,令病房內所有的人同感驚訝。

  方凝仰首凝視著他,清楚看見了他臉上堅定的神情。

  結婚?

  她低下頭,淒涼一笑。

  

  天很藍,雲很白,窗外的木棉開得正盛,火紅的木棉花讓高掛天際的太陽都為之遜色。

  三月的天氣時常陰晴不定,一下冷得像冬天,一下又熱得像夏天,冷熱不定的氣候,著實令人吃不消,不過,今天天氣很好,從天上散發刺眼光芒的大太陽來看,外頭的氣溫一定很高。

  方凝曲著膝,整個人委靡地縮在床上,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無神地望著遠方。

  「老闆……」

  突然傳來的叫喚讓方凝一驚,她望向來者,意外地看到權哥和Clin,她生病的事,並沒有對外宣佈,因此他們的來訪,讓她頗感訝異。

  「你們怎麼來了?」

  Clin走近方凝。「來看你啊,我打電話到你家,方媽說你在醫院,所以我就過來了。」

  老闆還是一樣美麗動人,只是不像以往那般開朗,此刻,她的神情充滿了哀傷。

  方凝笑道:「我住院的事,可別宣傳開,我受不了一堆人跑來看我。」

  「我知道。」Clin哽聲說道口「你……你要好好養病。」老天爺真的太不公平了,老闆這麼善良、這麼有正義感,老天為什麼要讓她得這種病!

  生病的事,她不想多談,於是轉移話題,道:「公司還好嗎?」

  方凝努力平撫內心的波動,自從她離開主播台後就沒再看過任何新聞節目,這或許是一種逃避的心理吧。

  Clin搖搖頭。「很不好,換了一個新的女主墦,每次播報晚間新聞就有一堆觀眾打進來罵,一下說她咬字不清、一下說聽不懂她播報的內容,觀眾好像想藉此對電視台施加壓力,讓你重回主播台。」

  權哥接著說:「沒錯,抗議的聲浪不斷,再加上晚間新聞的收視率又一落千丈,所以董事會已經開始考慮要請你回來。」

  方凝苦澀地一笑。「替我謝謝他們吧,我想短期內我不太可能……重回主播台。」

  Clin忍住哭泣。「你要樂觀點,說不定很快就沒事了,到時你就可以回來了,我們整個新聞部的人都好想你。」

  樂觀?她何嘗不想樂觀一點,只是現實逼得她振作不起來,她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對了,趙福海已經被董事會除名了,而且,他兒子也遭到收押,整件虐妻案件已進入司法程序。」權哥補充說道。

  「那太好了。」方凝點著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有了結局,包括她的工作、她的愛情,以及她的……生命。

  石承剛在門口停住了腳步,他剛才去買東西,所以離開了一會兒。望著病床上的凝凝,他發現她嘴邊雖掛著笑意,但眉頭始終深鎖著。

  他不禁仰首歎氣,明天的檢驗報告將是最後的關鍵。

  

  第二天一早,方凝和石承剛在取得醫生的同意之後,回家收拾一些衣物。之前匆匆忙忙入院,並沒有帶太多的東西,為了不讓方家二老辛苦地來回奔波,所以兩人決定返家一趟,拿齊所需的用品。

  一路上兩人始終沉默著。

  石承剛騰出右手緊握住方凝的手,發現她的手好冰涼。「冷嗎?」

  方凝搖搖頭,臉上毫無表情。「不會。」

  石承剛暗歎了口氣,他抬起手,憐愛地撫著她的臉頰。「一切都會沒事的。」

  等他們回到醫院,醫生將會做最後的「宣判」,說「宣判」絕對不過分,因為她對他而言萬分重要,如果檢查的結果不樂觀,那麼不只是方凝,恐怕連他也承受不了。

  「承剛,」方凝開口輕聲說。「你不要娶我好不好?」

  這對她而言,是一個極困難的決定,她並不懷疑承剛對她的心,但「腦瘤」是一種很嚴重的疾病,即使只有零點三公分大小,手術依然相當的困難。

  現在只是不確定腦瘤的名稱,所以不管最後檢查的結果是什麼,根本就沒有分別。就算可以開刀切除腫瘤,還是有可能並發一些後遺症,也許是顏面神經麻痺、也許是聽力喪失、也許是視力受損,甚至是肢體殘障,而這些一都將造成生活上極大的不方便。她不願以婚姻束縛住承剛,她不願自己成為承剛的包袱,她更不願承剛看到那麼醜陋的自己。

  石承剛絲毫不介意方凝所說的話。「我愛你,所以一定會娶你。」

  方凝閉上眼,強忍悲傷。「我不是你的責任,我不要你看到我變醜、變委靡,變得不像現在的方凝!」

  她哭了,激動的淚水傾瀉而下。「我不要你看到我變成那個樣子……」

  石承剛在路旁停下車,他環抱住顫抖不停的方凝,她的淚水濕了他的衣襟,也灼痛了他的心。

  他手撫著方凝素細的髮絲。「我的立場已經表明得很清楚,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在你的身旁,我愛你,你會成為我的妻子,我會努力讓你快樂;而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你陪在我身邊,讓我天天看得到你的人,聽得到你的聲音,聞得到你的味道,這樣就好了。」他哽聲地說道。

  「承剛……」方凝偎在他溫暖的懷裡,忍不住痛哭失聲,在悲傷哀慟之中,她唯一感受到的就是緊抱著自己的那股堅定的力量。

  

  到家後,承剛先回自己家梳洗、整理東西,他早有長期抗戰的準備。

  兩人在門口吻別後,她並沒有馬上進家門,她呆立在自己的車旁,思緒不停地翻騰。

  她記得遇襲的那一夜自己非但不害怕,甚至還破口大罵,而如今她已不再那麼勇敢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無敵的,只是沒想到一顆零點三公分的腦瘤卻輕易摧毀了她的堅強。

  她歎了口氣,轉身欲進家門,卻在轉身的剎那頓住了腳步。

  「淑媛?!」

  淑媛就站在她的面前。

  「嗨!」淑媛打著招呼。「好久不見。」

  方凝笑得有點勉強,在醫院待了三天,她不但毫無打扮,而且臉色蒼白、頭髮凌亂,這讓她在美麗的淑媛面前感到自慚形穢。

  「是啊,有八年不見了……」那天淑媛撞了她就跑,所以兩人並未正式打照面。

  淑媛語氣平靜地說:「我看到阿剛吻你。」

  方凝一愣,隨即想到剛才兩人在門口擁吻,她臉一紅,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別不好意思,其實我並不意外阿剛和你在一起。」

  「呃?」方凝相當驚訝。

  淑媛歎了口氣,目光飄向遠處。「那年你去台中唸書,我在德國,他在當兵,那時我和他偶爾會通電話,他不多話,但言談之中多半會提到你。」

  方凝皺起了眉。「我?為什麼?」

  「他擔心你的狀況,他認為你大學聯考故意放水,跑去台中唸書,全是因為他的關係,所以他很自責。」

  方凝驚愕得完全接不上話。

  「阿剛很少把一個人放在心裡,他會煩惱就代表他在乎,所以你和他在一起我並不訝異,也許當年他早就把你放進心中了。」

  方凝摀住嘴,淚水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她從不知道這些事,也從沒想過承剛心裡也許早有她的影子。

  淑媛收回視線,淺淺一笑。「我知道我再回來找承剛顯得很唐突,是我先背叛了他,竟還奢求他的原諒……如今看到你在他身邊,我真的替他感到高興,我祝福你們,也希望你們過得快樂,能讓承剛愛上,你一定會很幸福。」

  沉默片刻後,淑媛調侃地道:「話說回來,我還不曾看過承剛那麼霸道地吻一個女人呢!」說完,她笑著轉身離開。

  方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淚潸然而下。

  能讓承剛愛上,你一定會很幸福。

  她當然知道被承剛愛上,自己一定會幸福;而她同樣希望,被她愛上的承剛,也能幸福,她不願見到承剛因她而變得不幸……

  「小凝啊。」方母在身後輕喚。「外頭風大,怎麼不進屋裡來呢?」

  方凝迅速拭去淚水。「媽,我在看花。」

  方家門口種了兩株木棉樹,火紅的花開得正美麗。

  方母走向前,挽著女兒的手臂。「今年的花好像提早開了。」

  方凝仰頭望著盛開的木棉花。「是啊,聽說阿里山的櫻花也開得美極了。」每年這個時候他們一家三口都會上阿里山賞櫻。

  「是啊,等你身體好些我們再上山看櫻花。今年有承剛可以幫我們開車,你可輕鬆了。」

  方凝笑道:「有承剛的賓士在,我的BMW在家休息就可以了。」

  她的視線飄向隔壁二樓,那裡有她心愛的男人。

  一朵木棉花正好飄落在她的腳跟前,火紅的花朵燦爛耀眼,然而再美的花朵也有凋謝的時候,或許在最美麗的時候凋謝,反而會讓人們永遠記得盛開時的美好,只留下美麗的回憶。

  「媽,我好想看櫻花。」她眨了眨眼,硬是壓下幾欲奪眶的淚水。「我好想看櫻花瓣隨風飛舞的樣子。」

  方母拍拍方凝的手臂,然後挽著她進屋,絲毫沒察覺到她的異狀。

  

  「凝凝不見了?!」石承剛震驚地大吼。

  方母淚如雨下地說道:「我在廚房燉補品的時候,她跟我說她要出門了,那時我以為她是要過去你家找你。」

  方父指指沙發上的行李袋。「她的東西沒有帶走。」

  方母哭倒在自己丈夫的懷裡,不斷地自責。「都是我的錯,她心情不好,我應該緊緊跟在她身旁的……」

  「凝凝有沒有說過什麼特別的話?」他心急如焚,恐懼令他刷白了臉。

  方母回想了一下後,回道:「她有說想去阿里山看櫻花,但她的車子還在……」

  「我上山找她,方伯父你請陳警官幫忙找人,有什麼消息,我們電話聯絡。」石承剛當機立斷,一說完話,隨即轉身跑出方家。

  「老伴,小擬會去哪兒?如果小凝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方父摟著愛妻,心急的淚也在眼眶中打轉。「沒事的,承剛一定會帶小凝回來,你別哭,別哭……」方父柔聲安慰著懷中的摯愛。

  

  石承剛一路狂騵,由台北直奔嘉義,再疾駛向阿里山,抵達阿里山後,已近黃昏。

  他停好車後,便沿路詢問商家有無見到方凝,她是公眾人物,或許有人認得她。

  「有啊,我有看到方小姐,她說要去派出所那邊看櫻花,已經上山一個多小時了。」雜貨店的老闆娘將方凝的走向,告訴石承剛。

  石承剛聽完話,立刻轉身往山上跑去,過度的緊張讓他的心不停地狂跳,他的呼吸無法順暢,他的雙手在發抖,但他的腳步未曾因此而有所停滯,此刻他唯一的念頭只有——她在這裡!他終於找到她了!

  石承剛來到梅園,在一株櫻花樹下,發現了心繫的人兒,她肩上圍著一件披巾,櫻花瓣落在她絲緞般的發上,她臉上噙著一抹柔美的微笑,置身在櫻花雨中的她美得令人驚歎。

  石承剛走近她,赤紅的眼盈滿男兒淚。

  「你怎麼來了?」方凝驚愕不已。

  石承剛蹲下身,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你別嚇我……」

  「我搭火車上來才會這麼快,你開車走高速公路竟然只比我晚到一個多鐘頭,我才會被你嚇死……」

  她在他懷裡,他聞得到她醉人的香氣,他聽得到她輕柔的嗓音,她真的在他懷裡,他沒有失去她……

  「不准嚇我!」石承剛搖撼著方凝的肩,失控地大吼。「你知道你對我而言有多麼重要嗎?!」

  方凝被搖得眼都花了,現在的承剛就像是被惹火的狂獅。

  「我不能沒有你,你懂嗎?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就像我的生命一樣重要?」

  她又被大力摟進溫暖厚實的胸膛,承剛藉著搖晃和緊摟方凝,發洩滿腔的憤怒與恐懼。

  「我沒事。」方凝撫著他的臉,在見到他眼中含著淚水時,她的淚不禁再度落下,她不愛哭的,但這些天所流的眼淚恐怕比過去這二十六年加起來還要多,她沒想到自己的淚線竟然這麼發達。

  她吻著他的下顎。「我真的沒事。」

  石承剛摟緊了她,俯首封住她的唇,她可以感覺到他灼熱的舌強勢侵入,奪取她的呼吸。

  兩人唇舌交纏,激情擁吻,似乎想藉此確定對方的存在。

  良久,他終於放開了她,他撫著她酡紅的臉頰。「不准再嚇我。」

  方凝努力地喘氣,承剛這個吻實在是太霸道、太紮實了。「以後我絕對不敢再嚇你。」

  石承剛笑開,摟著她一同坐在櫻花樹下。

  「怎麼想來這兒?」

  「來找死……」

  「你?!」

  「你聽我說,」方凝趕緊撫平石承剛又要爆發的怒火。「之前我的確有尋死的念頭,幸虧這件披巾及時救了我。」

  方凝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原本想死在這片櫻花杯裡,不過當我到達山下時,雜貨店的老闆娘認出我來,她以為我是上山來賞花的,她看我穿得少,還硬塞了這件披巾給我,就怕我著涼。」

  石承剛凝視著她,比起這兩天的委靡不振,現在的她有精神多了,眼神就像在主播台上時那般炯亮。

  他有些吃味了。「難道我的關心不是關心嗎?想不到一個陌生的歐巴桑輕易就能讓你重振信心?」

  方凝忍不住笑道:「當然不是,你的關心是無可比擬的,只是一個陌生人主動而熱情的關懷,真的讓我很感動。」

  石承剛抱緊了她。「我應該頒個獎牌給她,她替我留住了你。」

  方凝偎在他懷裡,同時將好心人的披巾分一半給他。「是不是很溫暖?」

  石承剛點點頭。「的確很溫暖……那,你的打算呢?」

  「我想再重回主播台。」

  「然後呢?」

  「既然我連那個財大勢大的立委都可以撂倒,那麼我想我一定可以打敗小小的腦瘤!」

  「然後呢?」他邪魅地瞅著她。

  「然後……」方凝擰眉細想。「然後,我要帶老爸老媽來這裡看花。」

  「再然後呢?」他的大手開始不規矩地吃她豆腐。

  「然後……耶,頒獎牌給山下雜貨店的歐巴桑。」

  「再然後呢?」他的大手停留在她的胸線下。

  「哪有那麼多然後……」他的眼神太曖昧、動作太煽情,令她不由得羞紅了臉,支吾其詞。「沒有然後了……」

  然後他板正她的身體,望進她眼裡,誠摯地說:「然後,你要嫁給我,成為我的妻子,幫我生一群孩子,而我負責讓你天天快樂又幸福!」

  方凝尷尬地笑了笑,承剛永遠都是她的弱點,此刻她又想落跑了。「我又不是母豬……」

  石承剛望著地深情低語。「你不是母豬,你是我最愛的人,我愛你。」

  「我也愛你。」

  當兩人的唇就要碰觸的瞬間,石承剛的行動電話突然響起,他接起了電話。「喂。」

  沒幾秒鐘就見石承剛的神色由緊張轉為驚愕,再由驚愕轉為放鬆,最後又變成一副想要砍人的模樣。

  方凝看得一頭霧水。「怎麼了?」

  石承剛跳了起來,開始來回踱步,並且大聲咒罵。「那個庸醫!我非拆了他的招牌不可!」

  方凝站起身,也跟著緊張起來。「我沒救了嗎?我命在日旦夕了嗎?」

  石承剛抱住方凝,騰空旋轉好幾圈。

  「承剛,我頭昏了……」

  石承剛朗聲大笑,他放下方凝,眉開眼笑地說道:「檢驗報告出來了,你沒事,你沒長腦瘤,之前是因為醫院不小心將別人的檢驗報告放在你的病歷裡,才會造成誤會!」

  「呃?!」方凝怔愣了幾秒之後,也開始破口大罵。「那個庸醫,那個王八蛋,他是眼睛沒長好嗎?竟然連這種事也可以弄錯!害我白哭了一缸子的眼淚,我要拆了他的骨頭,我要把他罵到臭頭,我要……」

  她的咒罵全消失在承剛深情的熱吻中。

  「拆了他的招牌……」

  他的雙眼燃燒著熊熊慾火。

  「燒了他的醫院……」

  火熱的唇舌攫取她所有的甜美。

  「吻我。」他說。

  「好。」這是她的回答。

  櫻花飛舞,暈紅了世界,也為情人間的擁吻,添加浪漫旖旎的色彩。

  《全書完》

  

  編註:

  欲知楊妍妤和左浩的愛情故事,請看橘子說系列第078號《請你嫁給我》。

尾聲
  後記         伍薇

  我的初戀

  連續寫了兩本青梅竹馬的故事,過癮到連作夢都會偷笑。

  在這兩本書的誕生過程中,偶爾會想起一些過去的回憶,嗚……人家也有青梅竹馬,而且我的初戀正是那個青梅竹馬哩!

  姑且稱他為「朱君」好了,先父是山東人,所以朱君當然有山東漢子人高馬大的體格,他還長得很帥,而且功課超優,就是因為這樣才把情竇初開的薇小媽電得亂七八糟,閃了神失了魂,笨笨的在升高二那年的九月三日表白……

  「朱XX,我、我喜歡你。」

  以上的告白雖然簡短,但卻是字字出自肺腑,不過,朱君並沒有任何回應,他只是對我溫柔地一笑,把國文參考書拿給我之後就回家了。

  唉!真是「口憐」的高二小女生,創世紀最悲慘的美少女。其實那次的表白,薇小媽原本是挺勢在必得的,因為我和他從小就是街坊鄰居所看好的一對金童玉女,而且他對我很好,他看我的眼神也很溫柔,他更會保護我免受其他臭男生的欺負。雖然我們國小、國中、高中都不同校,但是總會一起溫習功課、一起玩耍、一起打羽毛球,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以為他也喜歡我,只是礙於面子不願表明,所以我才會先向他表白的,嗚……結果出師不利,慘遭滑鐵盧,箇中滋味真的很悲慘。

  後來,在某個機會,我去隔壁找朱妹玩耍,意外地發現朱君竟然把他的寶貝日記攤在書桌上,我又不是聖人,當然會想偷看,而且我也想知道,朱君心裡對我的告白有什麼想法,所以用了小小的詭計支開朱妹後,我火速將日記懿到悲慘的九月三日,然後我看到朱君不是梃正的字寫了一串英文——「I

  justsaysorry,BecauseIlove萍」

  晴天霹靂啊!那個萍是誰?!是哪個路人甲?朱君讀的是男校耶,哪來的「萍」啊?!在探詢了朱妹後,我才發現那個「萍」是穿黃色制服的某公立高中的女生,成功配景美,的確比跟我這個小小的商職資訊科登對許多,所以薇小媽也只能黯然放下心裡的情懷,躲在棉被裡偷偷哭泣……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寒冷,失戀的滋味真悲慘。

  不過,薇小媽又豈會輕易被小小的失戀給打敗。正當我努力在學校結交各路好漢,快樂的不得了時,那個該死的朱君卻又在那個時候冒了出來。話說某個星期六下午,許久不見的朱君突然到我家來……

  他說:「可以陪我去淡水散心嗎?」

  他約我耶!薇小媽頓時重燃希望,整個人雀躍得快飛上了天,甚至還刻意打份得美美的,開開心心地和他坐上淡水線的新店客運,直奔浪漫多情的淡海,耶!

  怪的是,除了約我的那句話之外,他沒再說過什麼,從景美到淡水的路上始終不發一言;更扯的是,從淡水下車步行到沙侖的這段路程,他還是一句話也沒說,請注意,是從淡水最熱鬧的市區走到沙侖哦!我美美的小馬靴的鞋服還因而走斷!不過,這一路上他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始終沉著一張帥臉。到了淡海海堤,看著太陽西下,夜幕低垂,不說話他還是不說話,我喜悅的泡泡也慢慢轉變成悲傷的泡泡,心醱的滋味好難受。

  事後,我從朱妹那裡得知,那天朱君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會找我陪伴,而他心情不好的原因竟是他和萍吵架了!

  我哩咧!他們小倆口吵架干我屁事啊!幹麼又來攪亂人家的一地春水,害我還興奮地胡亂幻想了老半天!他當真以為我很閒啊,陪他看海解悶,還不說話!太沒禮貌了!嗚……好傷心,人家還因為陪他去看海散心,使得本來的小風寒變成發高燒,這輩子頭一次上大醫院掛急診,真是世界無敵超級悲慘。

  不過,薇小媽自己找快樂的功力一向不錯,失戀的悲傷,就在薇小媽一鮮酒肉朋友的安慰下,以及高三畢業舉家搬離後,漸漸平息。

  前陣子聽薇媽說他結婚了,薇媽還說,他老婆沒有我漂亮,更不是那個「萍」。哈!真是太痛快了,只有一個字足以形容心裡的感受,那就是爽啊!

  這是一個小小的回憶,在此記錄下我曾有的年少經征和告白的勇氣。

  我是伍薇,伍薇就是我,咱們五月見,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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