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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好臉色【愛情元氣系列3】作者:孟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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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嫚嫚天生一對濕漉漉的大眼睛、棕色的鬈發、白晰的肌膚,看來有點像憨態可掬的鬈毛狗玩偶。
而她自小的冤家、天敵就是那擁有頎長的身材、俊美的五官、傲人的家世、天生的尊貴優雅,只要見過一次就令人終生難忘的徐昱群!
他對她很壞,令她害怕得只要一見到他,她就只想跑得遠遠的……
徐昱群也不知道自己對曲嫚嫚的情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知道他的一顆心早就偏向她了。然而他卻從不給她好臉色看!
如今看著正在面臨生死邊緣的她,以前他那麼吝嗇去說她好,現在他還來得及補給她嗎?

第一章



  她永遠都會記得,第一次見到徐昱群的時候。那一年,他八歲,她六歲,就在徐氏企業所辦的家族宴會裡,他是徐家的少爺,而她是徐氏企業小主管的女兒。  

  「這小少爺真是好看,小小年紀的就長得這麼俊俏、可愛。」  

  「他天資聰穎,最難得的是又乖巧禮貌,貼心得讓人疼愛。」  

  「欸,不知道誰才有福氣做你的媳婦。」  

  徐昱群低垂著眼,露出一個可愛純真的笑容,眾人更加賣力地讚美。  

  即使才八歲,他俊美的五官,恍若天生的尊貴優雅。還有那傲人的家世,看著他,就像老天爺存心要嘔死一群凡夫俗子。他長得一副讓人怦然心跳的好臉孔,俊美無儔,又聰明優秀得讓人難過,讓人怎能不扼腕造物主對他的鍾愛。  

  今天是藍天白雲的好天氣,吹著和煦的風,室內傳著悠揚的音樂,一切都顯得很美好,很……無趣,他無聊地撇了撇嘴,沒興致聽大人有禮又別有心機的對談,他走到了庭院,看到一群小孩子在說話。  

  「嫚嫚,你這髮夾很好看。」一身白衣黑長髮,漂亮得像公主的徐雪舫羨慕地說。  

  「是我媽咪買的。」一對濕漉漉的大眼睛、一頭棕色的鬈發、白晰的肌膚,看來有點像憨態可掬的玩偶。  

  「送給我好不好?」  

  「不行,那是我媽咪給我的。」是拒絕,但聽來很軟弱。  

  「哼,你有媽咪買給你,我都看不到媽咪了。」驕縱的脾氣容不得別人的拒絕。  

  「啊,你沒有媽咪了呀!好,那送給你吧!」  

  她雖不捨但也堅決的將髮夾送給了徐雪舫,一群小女生便嘻嘻笑笑、歡天喜地的離開了。  

  徐昱群打量著她。她很嬌小,一頭棕色的鬈發綁成一個公主頭,細緻的皮膚白晰潔淨。一對黑眼珠濕漉漉水盈盈的,像浸在水中的黑珍珠,閃著無辜、純真的光芒。鼻子顯得秀氣,而嘴唇又略厚,這樣的五官組合起來,竟是非常的順眼,但遠遠稱不上漂亮。他的家族裡出的都是俊男美女,相較之下,她一點都不起眼。  

  「你被雪舫騙了,她媽媽在加拿大。」  

  啊?她眨了眨眼,迷茫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孩子。他年紀雖輕,然而舉手投足間,已有小大人的沉穩氣質。  

  「她把你當笨蛋耍,懂了沒?」  

  她終於意識到他講什麼了,瞬間,她的眼裡蘊滿了水氣,委屈地紅了眼睛,使得這不算出色的臉龐,看來楚楚可憐。  

  「現在你知道了,去把髮夾搶回來吧!」他的眼裡有和他年齡不相襯的狡猾光芒。  

  「她媽咪還是沒在她身邊。」她細聲地說。  

  「你真笨,被欺負了還不知道。」  

  「我有媽咪呀!所以,髮夾給她沒有關係。」  

  一種陌生的感覺油然生起,他的家族教育和脾氣不容許別人這樣欺騙他。但這小女生居然安然若素,這使得他的心弦被大大地觸動了,甚至於不舒服。  

  「哼,沒用!你一定很容易被欺負。」  

  她眨了眨眼,眼裡仍有水光閃動。他伸出手摸著她的頭髮,那帶著棕色的鬈發讓他一直好奇,不知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哇……痛,放手啦!」淚花在她的黑眼珠裡打轉,她被欺壓但也不敢太勇敢地反抗。  

  手裡摸的是又細又柔又軟的髮絲,雖然她一頭的鬈發看來有些怪異,但觸感不錯,這平凡的小女生除了眼睛之外,勉強又多了一個優點。  

  「燙這一頭的鬈發真難看。」  

  她委屈地一癟嘴。「媽咪說那是天生的……不是燙的……」  

  「明明是燙的。」他露出惡意的一笑。「說不定還是假的,我看看。」  

  小男孩毫不憐惜地用力揪著她的頭髮,著迷於那一頭的柔軟觸感;而她的軟弱、好欺負更讓他興起了惡作劇的心。  

  「哇……哇……嗚……嗚……」  

  她的哭聲不但沒博得他的心軟,反而讓他更變本加厲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唔……軟軟的,真像是棉花糖。  

  「嗚嗚……大壞蛋……好痛喔……」  

  她的哭聲引得一群大人靠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哭了?是誰欺負你了?」  

  她畏縮地躲到一個大伯的身後,抽抽噎噎得說不出話地指著他。  

  「是我不好,讓這個妹妹生氣了。」他一臉地懊惱。「她剛剛說一定要游泳,我說天氣太冷了不能游,她就不高興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一臉的無辜,身邊的大人也由憐惜轉為責怪。  

  「嫚嫚,天氣這麼冷了,怎麼可以游泳,你太不乖了。」  

  「是啊!嫚嫚,你要聽這個哥哥的話。」  

  「嫚嫚,你年紀小,也不能太任性。」  

  她原就害羞、內向的不善言詞,和這保持和善可親形象的天子驕子徐昱群一比較,他們當然毫不懷疑地相信了他的說辭。  

  「不是的……他……他……說謊。」她急得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妹妹,對不起。」他親暱地拍了拍她的頭。「哥哥帶你去吃東西。」  

  背對著眾人,他的笑臉看來邪惡又卑鄙。  

  「不……不要!」在他冷冷的一瞥下,她嚇得又打個哆嗦。  

  「嫚嫚,去吧!快去,哥哥喜歡你。」徐家公子對自己女兒如此的關愛,自然讓曲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母親在背後推著她,徐昱群帶著微笑地拉著她,這竟成了她童年最可怕的噩夢之一。  

  「你……你是壞人。」她搜索著自己所能運用的詞彙。  

  「嘿嘿,」那俊美、可愛的臉上有著和他的臉不相襯的惡劣。「你說對了。」  

  「你說謊。」  

  「對,但是他們相信我。」年紀輕輕的他已經深諳成人世界裡的遊戲規則。「只要他們相信我,你說的就算是實話也沒有用。」  

  「媽……媽咪說,說謊的是壞孩子。」  

  「哼,笨蛋!」他不屑地一撇嘴。  

  她抽了抽鼻子。「我不要和你去吃東西,我不喜歡你。」  

  「嘿,你再說一次。」巨掌威脅似地罩著她的腦袋。  

  「嗚嗚嗚……嗚嗚……」  

  「沒用的傢伙,真是個愛哭鬼!」  

  他輕哼一聲,她的眼淚和鼻涕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停過,這麼膽小、怯懦,一點都不好玩。  

  他有著一對黑色的翅膀,在她面前張揚地飛舞著,他是惡魔,披著人類的外皮,這是她對他根深柢固的印象。  

  
  這是她六歲時的記憶,而之後嫚嫚因為父親在徐氏的關係,一直在徐氏相關的小學、中學到高中上課,斷斷續續地和徐昱群有一些接觸。  

  「什麼?要……要我送情書?」  

  「拜託你的眼睛別瞪得跟牛蛙一樣好不好?」  

  嫚嫚不好意思地收回暴突的眼珠,但嘴裡仍不免遲疑。「要送情書?」  

  「七夕情人節快到了嘛,你幫我送給二班的林政傑。」和她最好的小眉不好意思地說。  

  「這……」她想到要面臨的尷尬,當場就猶豫了。  

  「拜託啦!妳人最好了。而且要我把情書送給他,我一定會昏倒,你不是當事人,所以沒關係啦。」  

  小眉一臉淚眼汪汪地看著她,一向心軟的她也忍不住點頭。「這……好吧!」  

  「那你也順便幫我送給四班的張俊華。」英英也連忙遞上自己的那份情書和禮物。  

  「不行啦,我……」她的臉上漲得通紅,不敢想像自己再送第二次時的尷尬。  

  「嫚嫚,妳人最好了,妳知道我很害羞,我真的不敢自己去送啦!」英英又嬌又嗲的嗓音連嫚嫚都消受不了。  

  「那……好吧!」  

  看到她勉強地點頭,英英和小眉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不知道嫚嫚的膽小、害羞是著名的,而她的軟心腸讓她成為眾人商量的好對象,盡將不好的差事往她身上推,反正她也不敢講。  

  「那也幫我送給三年五班的徐昱群,好不好?」  

  一聽到學生會長徐昱群的名字,全班女生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徐昱群……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嫚嫚連忙擺手,一對晶亮的黑眼珠急得快沁出水來。  

  「拜託啦,誰不知道他和你不錯。」  

  「全校的女生他就只有和你說話,你送最好了啦。」幾十雙眼睛帶著妒意地看著她,但一想到嫚嫚既遲鈍又不漂亮,並不具什麼威脅力,所以又鬆懈了神經。  

  「不是的,他老欺負我。」她語帶哭音。  

  「那是他和你好,才會欺負你。他怎麼不欺負我們,你可別得意。」  

  「嫚嫚,你可別亂說話,是不是你存心要一人霸佔他?」  

  「你送一下怎麼了,又不會少一塊肉!」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服她。  

  「我也要、我也要,嫚嫚,你也幫我送給他。」  

  「還有我……」  

  「啊,別忘了我……」  

  「我啦、我啦,嫚嫚,我也要送。」一群女生完全都瘋了,像一元競拍的最後時刻,都殺紅了眼。  

  「不行啦,他好可怕,我不敢啦……嗚嗚嗚……我真的不敢。」她微弱的聲音早已被淹沒在幾十個女生的狂聲巨潮之中了。  

  

  躺在草地上的一個男子,臉上蓋著一本書,微瞇著眼,打算在夏日的午後繼續睡一場覺。但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抹嬌小的影子後,他不自覺地跟著那抹影子轉。這裡居高臨下的絕佳視野,將全校的大半校園盡收眼底,自然也將她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  

  一頭略帶棕色的自然卷、一副嬌小的身體、一個鮮黃色的誇張大包包,包包上有一隻大大的唐老鴨,在這校園裡仍然顯眼。眼見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籃球場,低著頭和一個高頭大馬的男同學到一處較隱蔽的地方。  

  她低著頭,視線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雖然距離很遠,但也可以想像到她一定羞紅了臉,一對無辜、純真的黑眼珠看了讓人……讓人想狠狠地欺負她。  

  只見她慌亂地遞過去一個東西,而男同學顯得手足無措,用手蹭了蹭牛仔褲後,用雙手收了過來。她馬上轉身一溜煙地跑走了,而那男同學還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微瞇著眼,冷哼了一聲,灼熱的太陽一照下,他的心頭莫名地煩躁了幾分。  

  那一頭好認的棕色鬈發又到了網球場張望。這次是個斯文的瘦高個跟她往這個小山丘走,他認得他,他是網球社的陳社長。眼見她從黃色大包裡拿出了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禮物,將它遞給了他。  

  「請你收下來,這是一個心意。」她低頭雙手奉上,彎著六十度的腰身,看來謙卑又有禮,這個舉動讓他心頭火無名起。  

  「這……好,謝謝你,我會去那場音樂會的。」陳社長不好意思地接過來。  

  她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忍不住展開了一個笑容,頰上現出一個可愛的酒窩,紅通通的臉蛋在白晰肌膚的襯托下,顯得白裡透紅,看來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同為男人,他能立即地意識到那陳社長腦海裡轉著的念頭。果然……  

  「你叫什麼名字?」瘦高個忍不住低俯下身,著迷地看著這個嬌小的女孩。她不算漂亮,但可愛、誘人…  

  「我叫曲嫚嫚。」她仍純真地笑著,一點都沒察覺到一隻大野狼正在狼嗥著。  

  「你真可愛……」他的頭越來越往下俯,而她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解地看著他。  

  啪!一聲清脆的樹枝折斷的聲音響起,陳社長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俊逸逼人的五官下透著一股尊貴的氣質,讓人不易去親近。  

  「陳社長。」他溫文地一笑,就像每次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形象一樣,斯文俊美,天生像舞台上的最佳男主角。  

  「啊,徐會……會長。」他倒抽一口氣。或許是在樹影的遮蔽下吧!平常顯得斯文的徐昱群,在這時竟透出一股寒氣。  

  只見嫚嫚僵直了身體,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有事先走了。」  

  「嫚嫚,你等會兒。」他的聲音仍是輕柔有禮,但她的背脊開始發涼。  

  「那……你們兩位慢慢聊吧!」受不了徐昱群越來越讓他有壓迫的眼神,他早早落跑了。  

  「等等,我也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她細聲喊,連忙跟上那急竄的背影。  

  「你著什麼急?」背後傳來陰惻惻的聲音,陰森恐怖得讓她渾身打冷顫。  

  她慢慢地回過身,一點都不驚訝剛剛還是俊美、可親的臉上,現在已經轉為譏諷、冷笑,變化之快,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你……你要幹嘛?」她下意識地將包包護在胸前,幻想著可以拿它當武器。  

  「嘿嘿,我會對你想幹嘛?」他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她,像一隻貓科動物正在慢慢地玩弄著手上的獵物。  

  太陽好熱、好熱,遠遠的還可以看到柏油路上熱氣上騰,但她怎麼冷得直打哆嗦?  

  「看看你這一頭可笑的鬈毛,還有像小孩子一樣發育不全的身體,嘖嘖嘖,你覺得我對你有興趣幹嘛?」  

  「我……我才沒有,你胡……胡說!」她口吃地辯解。  

  「沒有什麼?沒有鬈毛,還是沒有發育不全?」他嘴角帶笑,但奚落的話語還是不容情地劈頭罩下。  

  「不……不是!」面對他的譏諷,她向來只能逆來順受。她很認命,從六歲開始,她就知道青蛙是鬥不過一條陰險的蛇的。  

  徐昱群冷哼一聲。這個單細胞的生物,肯定不知道剛剛那個陳社長,心裡對她的念頭在一瞬間的百轉千折。  

  「笨蛋!」            

  她一縮,對他的刻薄,她早已心知肚明,但還是覺得很受傷。  

  「我又怎麼了……」她一對濕漉漉的黑眼珠委屈地看著他。  

  像以前一樣,那帶著水氣的黑眼珠看著他時,他的心裡就會有種莫名的騷動,他輕哼一聲。「剛剛,你一個人在校園裡瞎轉什麼?」  

  「啊……」她想起了什麼似的,連忙將碩大的黃色包包遞過去。「對了,這些是給你的。」  

  他瞄了一眼,衡量著那鼓起的包包,顯然是裝了不少的東西。  

  「什麼東西?」他難以茍同地看到包包上那只碩大的唐老鴨也回瞪著他;她還是喜歡東西上都有卡通的圖案。  

  「禮物,很多的禮物,還有信,都是送給你的。」  

  「為什麼要送給我?」看著她辛苦地舉在半空中,他收了下來,沉甸甸的東西也壓在他心裡。  

  「要到七夕情人節了嘛,你不知道嗎?」  

  他半掩的眼睫下露出一抹微光,俊美的臉上顯得若有所思。  

  「七夕情人節啊……」  

  「是啊!這裡有衣服、毛衣、帽子、圍巾、甜點,還有要跟你去跳舞、看電影、逛街、吃飯的……」  

  講得高興,她忘記剛剛的創傷,一掃臉上的陰霾,酒窩也甜甜地露了出來,果然是一隻單細胞生物。  

  「喔!」  

  他玩味地看著手上的東西,表情顯得莫測高深。「妳送的?」  

  「不是我,不是我!」她雙手和頭賣力地搖著,急於撇清和他的關係。「我才不會送你東西,死都不可能!」  

  他低哼一聲,整張臉瞬間沉了幾分。真是俊美得讓人發昏的一張臉,但她對他的俊臉早就有免疫力了,知道他只有一副皮相好看,骨子裡的他嘴巴壞的很。  

  他將手上那黃色的包包匡噹一聲地丟進了垃圾桶裡,力道之猛,連鐵製的垃圾桶都大大的晃動了幾下。  

  「哇!你怎麼可以丟了?那是好多女孩子的心意啊!」  

  她心疼地將包包撿起來,小心地擦拭著上面的污漬,將禮物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來檢查。  

  「這是小美送的,這是艾莉送的,唔……青子、朱朱、巧巧、小文,看起來都還好,沒有壞不要緊。」  

  「曲~嫚~嫚~」從他的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迸出來。  

  啊?她茫然地看著他。  

  「剛剛你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的幫人送東西?」  

  「是啊!你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多的一個。」  

  他的臉又沉了幾分。她雖然早就看慣了他的惡形惡狀,但此時心臟還是嚇得撲通撲通地跳。  

  「你自己願意送的?」  

  她遲疑了一下。「當然不是,但是……她們拜託我。」  

  「為什麼不拒絕?」  

  「她們都不好意思送,再說了……我也不是當事人,比較沒有關係,而且……也不累,所以……」  

  「笨蛋!濫好人!」  

  她又一畏縮,無辜地看著他。  

  「上次,你幫人寫作業,後來被老師抓到了是不是?」  

  「她很忙,沒有空做作業……」  

  「學校樂捐,你捐了一個月的伙食費,所以每天中午餓肚子。」  

  「餓一頓飯不要緊,那些饑民更可憐,都沒有東西吃……」  

  「校園裡的流浪狗都是你喂的,我告訴你了,你養不了它們,就別讓它們期待,那更殘忍。」  

  「可是,它們好可憐,又生病了……」她的聲音漸漸地微弱了。  

  「所以,當捕狗大隊來的時候,你哭得唏哩嘩啦,不知情的,還以為是你家裡死人了。」  

  「但是你把它們都收養了,昱群,你真是個好人。」她的眼裡又閃閃發光。  

  他看著她失神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譏笑道:「你那殺豬一樣的哭聲更恐怖,我只好解救它們了。」  

  這件事曾經轟動一時,使昱群完美斯文的形象更多了一項悲天憫人的特質。  

  「從小到大,你怎麼還學不會教訓,你以為別人會很感謝你嗎?他們私底下只覺得你很笨、很呆、又蠢又驢,是個好騙的傻瓜。」  

  她低著頭不說話。事實上,她也知道自己個性上致命的缺點,從小貓、小狗到路邊的流浪漢,都讓她控制不了的同情心氾濫。  

  「你也爭氣點,一點都不懂得拒絕,就任由她們欺負你。」他微瞇了眼,一臉的憤怒取代了原本的斯文、儒雅。  

  「你才是欺負我咧。」她嘀嘀咕咕地念了一句。  

  「欺負你是我的專利,你有意見嗎?」他伸手摸向那晃動的棕色鬈發。  

  「沒意見、沒意見,你欺負的好。」她沒有志氣地先嚷著,免得那只魔手開始揪她的頭髮。不知道為什麼,自小他就愛折磨她的鬈發,老是又揪又拉又扯的。天生棕色的自然卷讓她怎麼整理也不可能有烏黑、亮麗的直髮。  

  她雖然屈服了,但那手還是觸到她的發,隨意地攏了攏,將她固定頭髮用的髮夾都弄亂了。她苦著一張臉,卻也不敢有意見。  

  「小鬈毛,以後你別再做這種無聊的事情了,不然……」  

  「可是……」想到那群窮凶極惡的同學,她支支吾吾的。  

  「哼,無聊!」語氣雖然凶狠,但摸她頭髮的手依然輕柔。  

  「昱……昱群。」  

  「嗯?」  

  「你把那些禮物收了好不好?」她可憐兮兮地說。  

  「把它們丟了。」  

  她輕蹙了眉頭。他又冷哼了一聲,乾脆一腳狠狠地踩在禮物上,無情地又踩了踩,再俐落地丟到垃圾桶裡。唉,她的心好疼喔!  

  這年,她十四歲,知道了七夕是中國的情人節,而這個日子對她而言不好過,像只小蜜蜂似地到處送東西。  

  

  「哇,好大的雨喔,這下子要怎麼回去?」

  「好險,我有帶雨傘。」嫚嫚甜甜地笑了,拿出她心愛的小草莓圖案的雨傘。

  「哇,真可愛!嫚嫚,妳想的真周到。」一群十六歲的高中女生興奮地吱吱喳喳。

  「可是我們有四個人怎麼撐?」

  啊,四個人相視了一下。除了嫚嫚以外,另外三個人相視一眼,已經有了默契。

  「嫚嫚,妳家住的最近了,是不是?」小芬先說話。

  「是啊!二十分鐘就到了。」她仍是胸無城府地回答。

  「我們三個就沒那麼好運了,到車站又遠,車子又難等,不過我們三個住得近,只差一、兩條巷子而已。」

  看嫚嫚大概還是沒反應過來,秀玲忍不住說:「嫚嫚,你先等一會兒吧!把雨傘借給我們好不好?我們家住得好遠,這雨又那麼大,要買雨傘都沒地方買,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啊!嫚嫚遲疑了,看著眼前的傾盆大雨,再看看花似的三個女同學,她把手中的雨傘遞了出去。「那你們……」

  「你在日行一善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們身後響起,她們同時驚跳了一下。

  「啊,學生會長。」

  他嘴角噙著笑。「嫚嫚,下那麼大的雨,你不快撐傘回家,還在這裡發揮你的同學愛?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善良。」

  他有意無意地瞥了她們一眼,在這校園聞名的美男子面前,三個女同學頓時紅了臉,想到他話裡的深意,她們尷尬地對看一眼。

  「嫚嫚,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三個人住的近,就算淋雨也有伴,你家要走一段路,所以雨傘,你一個人用就好了。」

  「啊,不要緊的,我一個人淋雨就好了,你們三個人別淋到雨。」

  看她遞過來的雨傘,以及在她背後徐昱群那冷淡的目光,她們登時又尷尬又難堪。

  「不用了、不用了,公車快來了,我們先走了。」三人連忙衝進雨中。

  「啊……你們等等,雨還那麼大……幹嘛那麼著急?」她不解地看向白茫茫的雨中,已經沒了三人的身影。

  「笨蛋!用笨這個字來形容你都覺得對笨是一種侮辱。」

  啊?她委屈地看著徐昱群,不知道他的怒氣從何而來,

  「你真蠢,你是豬腦袋啊!自己有傘還要借人,這種時候,你當什麼濫好人,只要顧自己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他忍不住吼出聲。

  她畏縮了一下,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驚恐又無辜地看著他。「她們……淋雨……也不好……會……會感冒……而且……她們有三個人,我只有一個……沒關係的。」

  「你這個笨蛋!」一種酸楚難受的情緒在剎那間湧了上來,他真受夠了這從小就困擾著他的可憐眼神,討厭她不可救藥的爛個性,討厭她總把自己陷入混亂裡,討厭當她睜著一對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時,他就感到心底有股莫名的騷動。

  「傘給我,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她拚命地揮手,頭搖得像個波浪鼓。「我……我自己回去……你……你不要……不要送我。」

  「少囉唆!」他眼睛一瞇,有效地制止了她的抗拒,她瞬間僵硬成化石。他微瞇著眼睛低俯下頭,直盯著她嚇成煞白的小臉。「我也沒有帶傘,和我到校門口,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哇!原來他也是要傘,所以才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真是……真是一個壞人!

  「快點!」

  「好……」

  他第一次發現,她對他的害怕,有時候也是很方便的。

  「下次下雨時,不要再把雨傘借給別人了,知不知道?」

  「好……」但是,你也和我借傘啊!她只敢小聲地咕噥。

  「穿著。」注意到她一直在搓手臂,他遞給了她一件外套。

  「不……不用了。」接觸到他冷冷的一瞥後,她乖乖地穿上了他的外套。大號的衣服將她包裹著,外套殘留著他的體溫,溫暖了她的身體。

  此時,較晚走的同學經過走廊,對昱群打了個招呼。「徐會長。」

  他轉身點頭微笑,動作一氣呵成,看來優雅流暢,而她已是目瞪口呆。

  「你這樣子不會累嗎?」這麼虛偽、這麼假仙、這麼表裡不一,一輩子都這麼活著會短命的。

  「偶爾也會,所以需要一點調劑。」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渾身打了個哆嗦。

  就算她再遲鈍,經過他這十幾年的荼毒,多少也長了記性,知道她是他的調劑,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只對她有那麼多的情緒波動。

  他撐起了小草莓雨傘,和她走進雨中,他的身子碩長,但小雨傘」/3的面積都為她遮了雨。

  「你父親要退休了吧?聽說他想要移民。」

  「是啊!明年就移民。」沒去奇怪為什麼他會知道她父親那不大不小主管的動向。

  「那你也跟著去?」

  「不去,我住不慣外國,我喜歡台灣,我要留在這裡。」

  「那你高中畢業後,要做什麼?念大學?」

  她搖了搖頭。「我太笨了,不會唸書,我想念個專科就好了。」

  他像閒聊似的。「我要出國去唸書。」

  「你那麼聰明,本來就該出國去唸書。」她如釋重負地道,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酒窩。

  他的表情一沉。「看來你很高興?」

  「你有更好的發展,我當然為你高興。」

  「你喜歡畫畫?」他突然問。

  「啊……是。」

  「你不笨,你的畫畫的很好。」

  她羞紅了一張臉,幾次偷覷著他,期期艾艾地開口。「謝……謝謝。」

  「不過,我覺得你畫的那個青面獠牙的怪物和我有幾分的相像。」

  啊……她驚跳了一下,身子直往前跌,他直覺地要抓住她,但兩人卻同時落到雨中、跌到地上,大雨一淋,不到幾秒鐘,已經淋成落湯雞。

  「笨蛋!」他低咆一聲,把她從地上的泥濘中拉了起來,躲到最近的涼亭裡。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一迭聲地喊,因為寒冷,身體直打顫。

  他一身狼狽,原本要發作的怒氣,在看到她一身濕淋淋的、一張小臉因驚懼而發白時--

  「過來。」

  天啊!他要打我了,她嚇得眼裡又蓄滿了淚水。

  他粗魯地抓著她的頭髮,為她把頭髮擰乾,又開始為她擰外套的衣角,水滴滴答答地流下。

  他比她還狼狽,水珠順著他的臉龐不斷地流下來,但無損他俊美的臉龐,看來還是俊美得讓人發怔。雖然他的臉色還是難看,但沒有以往令她害怕的譏諷;雖然他的手勁稱不上溫柔,但他的舉動,讓她心裡暖暖的。

  他看她咬著唇忍著疼痛,不禁皺眉問:「怎麼了?」

  「腳扭到了。」她可憐兮兮地說。

  他一咬牙,她幾乎能聽到他要出口的咒罵,能感到他在暗罵她的愚笨,她又紅了眼眶。

  「啊……你幹什麼?」他忽然攔腰把她抱了起來。

  「抱緊,司機在外面等著,我送你去看醫生後再回家。」

  她比他想像的還要輕,女孩子都這麼輕嗎?她一對黑眼睛怯怯地看著他時,他又感到了那種莫名的悸動。

  「快抱緊,我要跑了。」

  她連忙將雙臂勾著他的頸項,閉著眼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

  這年,他十八歲,她十六歲,抱著她時的柔軟、溫暖,一直被藏在他最深的記憶裡。

第二章



  時光荏苒,光蔭就在不知不覺中滑去,年少的一切被淹沒在歲月的洪流裡。

  嫚嫚高中畢業後,勉強讀個二專,就一直專心從事插畫的工作,斷斷續續地出過幾本童書插畫。她很努力,為了自己的興趣努力,也為了不讓在美國的父母親為她擔心而努力。

  這時,她認識了許純哲,兩人都在同一間出版社。但純哲是大有名氣的人物,他出過幾本個人的插畫集,還參與電玩等多家廠商的畫稿,連日本都來向他邀約。雖然他擁有這麼大的名氣,然而來自南台灣的他,純實、憨厚得可親可愛,兩人脾胃相近,又都同在一個工作領域,所以一直很合的來。

  「嫚嫚,今天我要送給你一個禮物。」許純哲略帶黧黑的臉上有著一抹紅。

  「禮物?」她濕漉漉的黑眼珠疑惑地眨呀眨。

  燈光柔柔地灑下來,悠揚的音樂迴響著,在燭光的輝映下,老實、木訥的他顯得有些窘促、不安。

  「等會兒你就會看到了。」他仍是好脾氣地笑著。

  她單純地笑了,決定安安靜靜地等待。但一方面也有點不安,想到他上次送她的歌劇門票,她一邊聽著女高音淒厲的尖叫,一邊點頭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再上次,他邀她吃韓國料理,眼睜睜地看著活章魚剪掉腳餵進人的嘴巴裡,她整整噁心了一個月。

  更早之前是送她豬籠草,看著小昆蟲在那瓶子似的容器裡被分解消化,她難受得把它送給了鄰居林太太。他有漫畫人天馬行空似的想像力,對什麼東西都好奇,但是,她好害怕他的好奇,更消受不了他的稀奇古怪。

  一邊胡亂地猜測著是什麼東西,心中的緊張不安隨著他的言語更升高了。他……他又要送什麼東西了,可不可以不要啊!這幾個月來,他送的東西越來越多,朋友羨慕地說他很浪漫,但是……為什麼她總沒有更多的感動?

  「這是尼泊爾的一種特產,你看看。」他興奮得兩眼發亮,而她的心裡格登地一沉。

  服務員端來了一個餐盤,餐盤上放著一串項鏈,和她看慣的雅致、美麗的飾品有別。那項鏈是一顆顆白灰色的圓珠子,間雜著一些彩色的東西,煉墜則是一顆……牙齒?

  「你拿起來看看,尼泊爾人相信這種項鏈具有神秘的能量。」

  他邀請的目光讓她拒絕不了,她咬著牙,帶著壯烈的心情拿起項鏈細看著。

  「這些白色的圓珠子是動物的骨頭磨成的,那顆牙齒是尼泊爾虎的牙,那些彩色的珠子是老鷹的眼睛……」

  咚!手上的項鏈掉落一地,手上卻還留有熱辣辣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動物的怨念。

  「啊……那個東西很珍貴,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買到的。」他著急地喊著。

  許純哲和服務生都忙著蹲在地上撿散落的珠子,她顫著唇,煩惱地想著,等會兒要怎麼處置那個項鏈。

  這就是浪漫啊!心裡一個小小的聲音為許純哲辯解著。

  如果是另一個男人,他一定不屑做這種事吧!心裡不期然地爬上了某個人的身影,他有對似笑非笑的眼睛、譏諷含笑的嘴角、有時刻薄得近乎讓人吐血的話。

  奇怪了?怎麼還會想到那個人!就是他,讓自己年少的記憶是一片慘白。

  迎著外面的微風,揣著許純哲送的尼泊爾項鏈,他要她背過身等一會兒。三分鐘後,她轉身,迎接她的是一大束的鮮花,還有許純哲一臉的笑。

  「這花是送給我的?」花看來很漂亮又自然,她鬆了一口氣,總算他沒有再送奇怪的東西。

  「是啊!」許純哲搔了搔頭,憨厚樸實的笑容顯得羞澀。「花店的小妹說這種小雛菊可以活很久,我買了一把,她又多送了我一把。」

  原來這就是收到花的感覺,原來是一種幸福、浪漫的感覺,她深吸一口花香。「好漂亮,謝謝你。」

  「沒……沒什麼。」他略帶靦?地看了她一眼。「應該的嘛……」

  這是許純哲,總是真誠得讓她感動,她忍不住對他露出了微笑。

  
  在「凌雲企業」裡,全公司公認最專業、最能幹的林秘書,此時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手上仍有條不紊地操縱著計算機。

  「抱歉,徐總裁不在。是的,我知道,你是胡娜小姐,我會代為轉達的。」

  「放心……我記下來了。」打發了今天第五通自稱總裁女友的電話,她的臉色仍然很平靜,不論多忙、多亂的事,都不見她的表情有絲毫的改變過。

  手拿著一疊卷宗,她敲門後走進了身後的總裁辦公室,在辦公桌後坐著徐昱群。他這兩年才剛接手徐氏企業,公司上下對這位年輕、俊美的總裁好奇得要命,只知他氣度雍容也俊美無儔,還是報章雜誌所追逐的新聞人物。

  「總裁,剛剛胡娜小姐又打電話來了。」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不耐,閃得如此迅速,幾乎令人懷疑自己眼花。但林秘書很流利地接下去。「我已經說你不在了。」

  一個在宴會中遇到的模特兒,三番兩次地纏著他不放,只讓他厭惡。

  他頓了一下,眼裡有抹興味。「林秘書,你在我這裡工作幾年了?」

  「兩年半了。」

  「你很聰明……」聰明到在他身邊兩年半,就能摸清他的脾氣。

  「謝謝總裁。這是你要處理的文件,還有你上次要我買的兩本童書,也都放在這裡了。」

  「嗯,你把東西先放著,我等會兒看。」想到多年前,那個有著棕色鬈發的嬌小身影,他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的眼光放在深藍色書皮上,修長、優雅的手指輕輕地畫過繪者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

  她現在……好嗎?

  「總裁,」張助理敲門而入。「司機在樓下等了。」

  張助理略帶孩子氣的臉龐,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成熟的大男人,還留有學生時代的稚氣。但他的專業能力強,所以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成為徐昱群的助理。

  「知道了。」

  當徐昱群走到這座大廣場前,一個記憶裡的身影倏地映入他的眼簾中,她雖然有一些改變,但仍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此時的她綰著一個髻,藏起了大部分的自然鬈發,露出白晰修長的脖子,鬢邊的髮絲隨著她說話而晃動,看來俏皮而可愛。她穿著一身碎花的連身短裙,顯得苗條而秀氣,她懷抱著一束鮮花,正和一個男人親暱地說著話。當她仰起頭微笑時,他的心跳幾乎停止了,從來沒看過她笑得這麼燦爛,臉上的酒窩更深了,看起來甜蜜而快樂。當那男人笑著擰她的臉頰時,她不依地將手中的花束打向他,兩人笑得好幸福,笑得……好刺眼。

  看到她一臉燦爛的微笑時,他心裡一沉,一種尖銳的不舒服感直竄心尖。她的微笑是對著另一個男人的!

  兩人嘻嘻哈哈地笑鬧了一陣,她揮著手在街道向他告別,直到他白色的轎車離去,她才轉身要走。

  才一回身,就看到一個碩長的身影,一個俊美逼人的出色男人,以直接、坦率的目光打量著她。他有種特殊的優雅氣質,只要見過一次就會令人終生難忘;一對漂亮的眼睛有著長長的睫毛;一張薄唇正緊抿著,他眼中透出的冰冷讓她如芒刺在背。她的笑容倏地僵在臉上,他怎麼有些眼熟。

  啊!是那個冤家,那個天敵!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幾乎是出自生物的本能,她只想跑得遠遠的。她根本沒想到,在隔了那麼多年之後,還會再遇到他。

  「嗨!」他先開口。

  她試著不落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僵硬地擠出一絲笑容。「昱……昱群。」

  這個笑容裡看不到她的酒窩,相較於剛剛燦如春陽的微笑簡直是判若雲泥,他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好久不見。」

  「是……是啊!有……有六、七年了吧!」

  「八年了。」

  「是……是啊!真的好久不見,我有事……先……先走了……我們……下次再聊。」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身,她屏住氣,拔腿就要跑。

  「嫚嫚。」

  沒聽到,她的耳力不好,她年紀大了重聽。

  「別跑,不然你會後悔。」輕柔的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絕望了,只能僵硬地回身,用力地吞了一下口水。「有……有事嗎?」

  雖然事隔八年沒見,但奇妙的是,在這一瞬間,兩人馬上就回到了當年的情境,彷彿歲月未曾在他們身上停駐,他仍讓她害怕。

  她眼裡的驚慌未曾像以往一樣地讓他有了惡作劇的念頭,只讓他……厭惡!厭惡那眼裡除了恐慌外,什麼都沒有--沒有興奮、沒有期待、沒有欲語還休的羞澀、沒有他看慣的愛慕。

  愛慕……他的眼睛一瞇。

  這幾年來,他們一直是兩條並行線,他是徐氏企業的接班人;而她,只是一個徐氏企業退休員工的女兒。除了高中時曾經同校過,兩人各過各的生活,這幾年間,從來未曾見過面。

  他低俯著身,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的嬌小。「那個人是誰?」

  「誰?」

  「剛剛和你講話的人。」他忍耐地說道。

  「他是我同事。」她的眼光發出特殊的光芒,佩服的神色盡在眼底層梢。「他是新一代的漫畫家喔!很出名的,人也很好。」

  他的臉閃過一抹異樣,沉醉的她沒聽出他近乎磨牙的聲音。「那花也是他送的?」

  「是啊!他說花店買一束還送一束。」她笑得胸無城府。

  「哪天介紹一下我們認識、認識。」

  「啊?」

  「畢竟我們的情分非比尋常,而你又是我世伯的女兒,我應該好好地照顧、照顧你。」

  世伯?她家什麼時候和他家有交情了?小小主管怎麼攀得上徐氏少東。

  「他很忙,可能沒空……」

  「你在暗示我很閒嗎?」他譏諷道。

  呃,雖然他笑得很溫和,但她知道他的不爽。「不是啦!我是想,你一定很忙、很忙的,所以……」

  「我雖然很忙,但是和你聊天、喝咖啡的時間還是有的。」

  她該受寵若驚嗎?不!事實上,她是嚇得如驚弓之鳥。

  「不用了、不用了,我有事要先走了。」她落跑的速度足可參加亞運的甄選。

  他的臉色陰沉了幾分,讓身後一頭霧水的張助理更是驚嚇不小。因為他從沒看過總裁這麼親暱地和一個女孩子講話,而她居然是一副如臨大敵、戒慎恐懼的樣子,總裁臉上的表情更是變化劇烈。

  「張助理。」

  「是,總裁。」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嫚嫚的身影。「你覺得……他好看嗎?」

  「那小姐很可愛,讓人打心眼裡舒服,看起來很像我小學的初戀情人。」

  他臉上閃過一抹不悅。「我是說剛剛那個男的!」

  「呃……哪個?」

  「剛剛……和那小姐說話的男的。」他忍耐地說道。

  張助理擦了一下額上的汗。「他看起來像是很普通的一個人。」

  徐昱群近乎自言自語的。「為什麼嫚嫚會覺得他好看?」

  張助理笑了出來。「情人眼裡出西施,當然會覺得他好看了。他和曲小姐很相配。」

  「是嗎?」聲音竟是陰惻側得令人心寒。

  張助理嚥了一口口水,茫然不知總裁的怒氣何來。他俊美的五官籠罩著令人窒息的陰鬱,只覺得……陰沉得讓人害怕。

  「你剛剛說什麼了?」他緩緩地問,就像平常一樣的沉穩。

  張助理額上冒出豆大的汗滴,拚命地想著剛剛到底講了什麼踩中了地雷。

  「我說……那一對看起來很……相配。」

  「是嗎?」詭譎的笑容在他臉上一閃而逝。

  張助理如履薄冰地看著總裁慢慢地回復特有的斯文笑容。

  「有一個去馬來西亞出差的人還沒有確定吧?」

  「是……」那個出差是去採勘廠地,環境惡劣又痛苦,一般沒什麼人願意去。

  「既然你眼光這麼好,我想你去磨練、磨練也好。」

  啊!剛剛才揮發完畢的汗水,再一次從毛細孔裡分泌出來。到底他是說錯了什麼呀?

  
  夜深了,正是睡眠的好時間,但是,今天遇到徐昱群的震撼仍留在心中。他變了!變得更成熟。高大,原就俊美絕倫的臉更增添了成熟男人的味道。對他的不自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越演越烈,她悶在枕頭裡自我檢討,她怎麼越活越回去了?

  就這樣幾次輾轉難眠,一方面是因為昱群,一方面是被純哲那古怪的禮物所折騰。她膽戰心驚的把它丟到了抽屜的最深處。是她的錯覺嗎?只覺得排成一列的動物正哀怨地伏在床前看她,她努力地說服自己,那項鏈不會有動物的怨靈附身,要找也不該找她,就這樣,好不容易終於睡著了。

  突然,一聲震耳欲聾的音樂響起。

  她大聲地呻吟了一聲,無奈地看著天花板,鄰居顯然又開始深夜的Party了。

  在床上掙扎十幾分鐘之後,她終於決定還是起床,那個噪音吵得她心煩、吵得她抓狂。這裡會被吵的住戶只有兩間,一間是她,一間是性感、美麗的唐小姐。但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總在天黑時出門,天亮時才進門。顯然,會被深夜的Party干擾的只有她一人。

  「真是太可惡了!」

  穿著睡衣,她睜著佈滿紅絲的眼睛去按門鈴。熱鬧、喧囂的音樂仍從門縫流洩出來。

  「誰啊?」印入眼簾的是一頭七彩顏色的頭髮。令人臉紅心跳的是,屋主王小姐衣衫不整地半吊在一個性感的肌肉男身上。男人裸露著上半身,大手罩在她的臀上,曖昧地輕捏了一下,一手誘惑地往上就要覆住她的胸部。而那男人又上上下下輕佻地打量著她,那眼裡的光芒讓她害怕。

  「啊……我……」她頓時口吃了。「我是你……隔壁的鄰居……因為很晚了……所以……唔……可不可以請你們小聲一點?」

  「喔,知道了。」門又在她眼前關了起來,音樂依然喧囂、熱鬧。

  嫚嫚莫可奈何地再回到了屋裡,壓不住一顆怦怦狂跳的心。剛剛從門縫間看進去,一屋子的人感覺很複雜,還有些人搖著頭,神態看起來不大對勁。

  叮咚~~叮咚~~尖銳的門鈴聲讓她驚跳了起來。

  不安地從貓眼看出去,是剛剛那個半裸的男人。他要幹什麼?嫚嫚害怕得熄了燈,一個人躲在屋裡不敢去應門。

  而那擾人的鈴聲按了好久、好久才死心。

  嗚,好可怕的鄰居喔!

  

  一晚輾轉難眠,在清晨六點鐘,隔壁吵了一整夜的Party總算安靜下來。這層公寓一片寧靜,她也在驚懼中度過了一晚。

  「曲小姐,早呀!」住於同一層十二A的林太太和她打招呼。

  「早。」

  林太太拎了兩袋的垃圾袋出來,隨即將它們扔進樓道間的大垃圾桶裡,袋口沒有綁緊,裡面的菜葉、殘菜、湯汁,迅速地傾倒出來,形成噁心的混濁。另一袋顯然是廁所裡的垃圾,有衛生紙和沾有紅血的衛生棉……怵目驚心得令人難堪。而樓道旁就是她的家,只要一進出,就看得到那幾乎滿溢而出的垃圾。

  「林……」她硬生生地把其餘的話嚥了下去。

  林太太帶著笑,走到她旁邊,另有深意地瞄了瞄她隔壁的鄰居一眼,壓低聲音說:「那個王小姐昨天是不是又找人來喝酒了?」

  沒等到嫚嫚的響應,她自顧自地說了起來。「看她的朋友好像都是三教九流,絕非善類,你剛搬來不知道,她之前鬧了好幾次的事情,整棟大廈的人看到她就煩。她男朋友好像都是在混的。」

  想到昨晚那個按鈴的男人,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至於那個唐小姐剛剛才回到家吧!」林太太張望了一下,神秘地說。

  她下意識地倒退半步。「這……我不知道。」

  「她住在你隔壁,你應該也有聽到聲音吧?」

  「我……我很少看到她,她的事我不清楚。」

  「也不知道她做什麼工作,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而且……好像換了不少男朋友,常看到送她回來的男人都有好幾個。我看啊,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

  整棟大廈的人,對她的另一個鄰居早就議論紛紛。她對唐小姐倒也沒什麼太壞的印象,只覺得私底下議論人更是不好。

  身後清脆的開門聲響起,一個身段窈窕的美艷女郎正懶洋洋地斜靠著門,林太太馬上閉上嘴。

  「怎麼啦?有什麼話不能當著我說的?」

  她撩了撩頭髮,自有一種蕩人的魅惑。她優雅地點了一根煙,上升的煙霧縈繞著她,烘托出一個性感的女人。

  「對了,那個垃圾麻煩你繫好之後再丟出來。」她頗具深意地瞄了一眼那袋垃圾。「看起來實在是不大好看,就算見紅是喜事,但也沒必要昭告天下吧!」

  嫚嫚咬唇忍著沒笑出來,看林太太尷尬地敢怒不敢言,轉身悻悻地走了。

  唐小姐臉上有著淡淡的笑意,兩人有默契地相視一瞥,向她點頭致意後,又進入屋裡。唉!現代人的通病,近鄰如遠親,相見不相識。

  

  今天和出版社的杜社長有約,她拿了畫稿便出門。

  「社長,你覺得我畫的怎麼樣?」

  「嗯……很不錯。」杜社長一邊專心地看著,一邊說著。「構圖、色彩都有進步,也很適合這本童書的插畫。」

  「真的?」心裡的大石落了地,她忍不住笑逐顏開,露出一個甜甜的酒窩。

  杜社長忍不住笑了。「上次你畫的兩本童書的插畫反應也都不錯,我想要再讓你接一個工作。」

  「好呀!是什麼工作?」她樂得眉開眼笑。

  「有家週刊的漫畫專欄,固定每週要交一份四格漫畫的稿,我推薦你去試試。機會很難得,壓力也比較大,你考慮一下。」

  「我願意、我願意。」她興奮得快昏倒了。

  杜社長斯文地推了推眼鏡。從嫚嫚進入這一行開始,她的嬌憨純真,讓他忍不住特別照顧她。「畫的主題希望是偏向男女兩性關係方面的,你可以好好地想想要怎麼畫,目前是先簽一季的約。」

  「好、好、好。」她接著說:「社長,除了插畫,以後我想試著畫少女漫畫,這是我剛畫完的畫稿,你看看。」

  「少女漫畫?」他一怔。「好,你放著吧!我看完後再說。」

  她樂得快要飛上天了,嘴裡哼著小調,踩著不成形的舞步,一路旋轉跳出了出版社。

  一直以來,她陸陸續續地接了一些CASE,主要以畫插畫和一些短幅篇漫畫為主。現在有個穩定的發表機會,是多少插畫人夢寐以求的,她忍不住又大叫了幾聲。

第三章



  七夕到了,電視廣告裡全都是相關的喧鬧廣告。今晚純哲約她吃飯,約在七夕的夜裡,日子選的有些怪、有些特殊。

  「哇!這裡好漂亮。」

  「你喜歡就好。」許純哲難得一身的西裝筆挺,看來正式而精神抖擻。

  這餐廳浪漫、美麗又不可思議,落地長窗外是台北市的夜景,流洩著小提琴悠揚的音樂,餐廳內的裝潢具歐洲氣息,桌上的水晶餐具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絢麗的光芒。

  食物美味而精緻,她滿足地吃著美食。今晚的純哲看來怪怪的,有些緊張、有些侷促不安。

  一邊聽著動人的音樂,她一邊喝著美味的海鮮湯。這海鮮湯的味道棒極了。

  「嫚嫚,你……你嫁給我吧!」他鼓足了勇氣開口。

  他講得突然,讓她全然沒有心理準備,她驚愕地瞪大了眼。

  「我……我很喜歡你,你很可愛又溫柔善良,我們的興趣也相……」他吞了口口水,期盼地再開口。「我將戒指放在海鮮湯裡,你喜歡這樣的安排嗎?」

  她濕漉漉的雙眼瞪著他,久到他都能感到她的目光--一點都不溫柔、一點都不含情脈脈、一點都沒有他想像中的感動……

  「怎……怎麼了?」是小提琴獨奏不動聽嗎?還是燈光不夠美?他已經夠費盡心思張羅這一切了。

  「我把戒指吞下去了。」

  看著他驚慌得手足無措,只讓她心裡感到一陣悲哀。

  這是他的浪漫嗎?她真不欣賞這樣的求婚。為什麼一枚價值不菲的結婚戒指,一定要放在食物裡面?為什麼不能放在漂漂亮亮的絨布盒裡?為什麼不能讓她就著燈光好好地欣賞它?為什麼不能讓她很優雅地套進無名指裡?要讓它很噁心地混著嘴裡食物的粘渣,在眾目睽睽之下,讓她從嘴巴裡拿出來?

  現在更慘!美麗的求婚戒指,現在躺在她的胃裡了。

  她想哭……想放聲痛哭……

  「嫚嫚,你……你能不能吐出來?」

  她看著他,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完全吞下去了。」

  他更加驚恐了,臉色微微發白。

  「嫚嫚,你忍耐點,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我不要去醫院。」她癟了癟嘴地說道。

  「不行!一定要去。」戒指怎麼可以放在胃裡不拿出來,許純哲焦慮得口乾舌燥。

  「嗚嗚嗚……」她想哭,但是欲哭無淚。

  

  急急忙忙地趕到醫院,當夜班的女醫生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襯著白晰的肌膚,頭髮規矩地綰成一個髮髻,面罩上露出的一對眼睛看來竟有三分的眼熟。

  「戒指吞進去了?你真是今年七夕頭一遭。」人長得漂亮,連聲音都慵懶、性感的好聽。

  嫚嫚打量著她一身的白袍,完全符合醫師的形象,看來專業又嚴肅。「你是誰?」

  「我?我是你的鄰居唐雅啊!」

  鄰居?那個性感、迷人的唐小姐。

  「剛剛照X光了,你要動手術才能拿出來。」她冷靜的聲音恍若法官判刑。

  「不要啊……」她的臉色再由紅轉白,終於崩潰地嚎啕大哭了。「我怕痛,我不要動手術,我不要啊……」

  「沒什麼好怕的,麻醉之後什麼都沒有感覺了。」

  「我不該喝下海鮮湯的,哇……我這輩子再也不敢喝海鮮湯了。我怕痛……醫生,我不要動手術。」

  「那戒指就繼續放在你肚子裡吧!我也懶得為你動手術。」看著嫚嫚淒迷的眼睛時,她威脅後又帶著溫柔的誘導。「放心吧!看在鄰居的份上,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果然是真的。

  當手術完畢後,純哲也先走了,她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哀怨地想著肚子莫名其妙地挨了一刀,一邊無聊地看著電視。

  當一陣腳步聲停在她的病床前時,她頓感到一陣陣的惡寒,全身僵硬得不能動彈,迅速地閉緊眼睛。

  「別裝睡了,我不會對一個病人怎麼樣。」

  「昱……昱群,你怎……怎麼會在這裡?」微顫地張開眼,正對著的是一個好看得過分的俊臉。一個男人怎麼可以好看到令女人難過、自卑呢?

  「這間醫院的院長是我的父執輩,我來看望、看望他,剛好就看到你躺在病床上。」他打量著她手上的點滴,還有身邊的一些儀器。「你為什麼進醫院?」

  「胃……」

  「胃出血?還是胃發炎?」

  「不……不是。」她心虛地將視線轉向天花板,沒勇氣講出那個丟臉的理由。他一定會嘲笑她,即使多年沒見,但她對他還是一樣地有些怕。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是一個虛弱的病人,一個虛弱、需要休息的女病人,任何一個有基本同情心的人,都不應該逼供她太久。

  「曲嫚嫚……」低沉的嗓音多了幾分不耐煩。

  無奈徐昱群向來不是個有絲毫同情心的人。

  「我胃……疼……」麻醉藥效過了,肚皮上隱隱感到疼痛,她這不算說謊。

  「說、重、點!」

  她嚇得畏縮,再沒有比此刻更希望自己的身體有毛病了。就算是盲腸炎、胃出血都好。

  她把視線轉向另一邊,打算徹底忽略他可怕的目光。

  「很好,你的膽子養肥了嘛!」他陰惻惻地冷哼一聲。出於本能反應的,她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修長的手指畫了一下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對他,一對炯炯逼人的虎目近在咫尺。

  她嚇得渾身輕顫。「我說……我說……你別再靠過來了。」

  他的臉靜止在她面前,然後挑高了眉等她。

  「我……我吃壞東西。」她哭喪著臉說。

  他繼續瞪著她,黑黝黝的眼睛看得讓人心驚膽戰。

  她努力將身體縮進棉被裡,好躲避他探索的目光,淚光又在眼眶裡打轉了。

  不經意間,她看到電視新聞上跑馬燈打著標題。

  「女子誤吞求婚戒指,情人節夜裡上醫院。」

  「男子求婚,海鮮湯裡放鑽戒,情人誤食,只能開刀取出。」

  她瞬間呆若木雞,腦袋像被雷打中一般,「轟」的一聲炸了開來。她直勾勾的視線吸引了他的注意,也轉頭看向電視。

  「別看!」她淒慘地哀叫,扯掉手上的點滴,冒著剛縫合的傷口會破裂的危險,她由床上奮勇地跳下來,遮住了電視的畫面。

  畫面上是她躺著被推向手術室的鏡頭;雖然照到的是她的側面,但認識她的人都可以認得出她來。

  她的臉色慘白,嬌小的身體努力遮住電視畫面。但播放新聞的聲音仍從屏幕裡傳出。

  「您好,這裡是午間新聞。昨晚是中國的七夕情人節,原本是浪漫的情人節,卻發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在台北市有一名女子,卻將男友放在海鮮湯裡的求婚戒指吞進去,已經送到醫院動手術把戒指取出來……」

  久久,他好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莫測高深的瞅著她,然後用很溫柔很溫柔的聲音說:「這就是你進醫院的原因?」

  這一刻,她想一頭撞死!她想徹底從這個男人面前消失,或者從地球蒸發掉。

  「有人向妳求婚?」

  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能沒用地開始發抖。而他靜靜地注視著她,臉上有她自小就再熟悉不過的表情。當他越冷靜、越沉默的時候,那就表示他的怒氣已經在瀕臨爆發的邊緣,而她等著遭殃。

  「嫚嫚,你怎麼變成啞巴了?」他的語氣越見溫柔。

  她寒毛直豎,上下牙關也直打顫;而他很習慣她的恐懼,幾乎是滿意地欣賞著她的恐懼。

  「嫚嫚?」

  「是……是純……純哲……向我……求……求婚……我……我覺得……他人很好。」

  「哦!」他優雅得像隻獅子,踩著致命的腳步向她邁近。

  獅子在她前方虎視眈眈地盯著她,俯身向前傾,呼出的熱氣都噴在她的臉上。

  她的小手徒勞無功地抵著他的胸膛,抗拒著他的逼近。

  「想不到你這小鬈毛還有人要?」

  為什麼他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高興?她好怕!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昱群給她造成了莫大的壓力。

  嗚……她的頭痛了,胃也痛,醫生,可不可以再動一次手術呀?

  「嫚嫚。」一張親切的笑臉從門外探進來,打破了屋內可怕的低氣壓。

  許純哲!

  「純……純哲,你快走!」她衝口而出。

  許純哲仍是一臉的茫然。他來回地看著嫚嫚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呈著對峙的姿勢。那男人轉身看著他,原本一臉的肅殺敵意,在瞬間竟是溫和如春風。轉變得如此迅速,幾乎讓他懷疑自己看走眼了。

  「你是誰?」出於本能,許純哲嗅出了情敵的味道。他瞪著這個看來俊逸出眾的男人。

  「我?」徐昱群從背後環抱嫚嫚,下巴親暱地頂著她的頭,佔有的意味十足。他的臉上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我是嫚嫚的未婚夫,她沒有告訴你嗎?」

  「什麼?」室內同時傳來兩聲粗細不同的驚呼聲,同時瞪向了他。

  「你是她的未婚夫?」許純哲大吼。

  「你是我的未婚夫?」嫚嫚不可置信地瞅著他。

  他咀嚼著「未婚夫」這三個字,雙臂縮得更緊了,俊美無儔的臉龐是一片的深情。他親暱地膩在她的頸邊,就著她的耳邊說話。

  「當然。你忘了嗎?」

  「忘了……啊!」她痛呼一聲,他的雙臂縮得更緊了。

  他貼著她的耳邊輕聲地說:「乖點聽話,否則,我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情。」

  「你說謊……」

  「你說過要到荷蘭去度蜜月的,還是去英國?」

  熱熱的呼氣讓她全身泛起一陣陣的酥麻感,他威脅的低語讓她戰慄了起來,被他欺壓多年的回憶瞬間瀰漫心頭,她很沒志氣地點頭了。

  這姿勢親暱得像難分難捨的情人,許純哲愕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好,我知道了。」他臉上是一片黯然神傷。「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沒有答應我的求婚。」

  「純哲……純哲……不是這樣的。」她大喊好幾聲,眼見他就要離開了,她努力地掙扎著,可她的身體卻被徐昱群緊緊地箍著,動也動不了。

  「嗚嗚嗚……」多年來的委屈終於爆發,她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徐昱群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從背後抱著她坐著。她哭得好傷心。「你好可惡,都是你……你每次都這樣……我到底是哪裡招惹到你……讓你捉弄我這麼多年。」

  夏天總有雷陣雨來得又急又狂,剛剛還是艷陽高照,才沒一會兒的工夫,伴著天際的一陣雷聲後,雨就浙浙瀝瀝地下了起來,頓時暑氣全消。

  外面的雨正下著,屋內下著小雨。她嗚嗚咽咽地念著。「我知道……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順眼,但是……但是,我也不喜歡你啊!嗚嗚……現在,你更過分了……嗚~~」

  抱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只是更舒適地往後靠在沙發裡,他表現出超凡的耐心,聽她碎碎念了快半個小時。她一邊哭,一邊往他懷裡蹭掉眼淚和鼻涕,對他根本毋需在乎形象。

  「……嗚嗚嗚,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長長的睫毛半垂,嘴角勾著一個似有若無的笑意。

  「我……我哭了這麼久,你也不安慰我一下。」腫得像核桃似的眼睛哀怨地瞪著他。

  他揚了一下眉。「哭有助於宣洩情緒,你要哭就哭吧!為什麼不讓你哭?」

  「可是……」

  「我安慰你,你就不哭了嗎?」

  「不會……」

  「那又何必安慰妳。」

  她氣得發昏,心知就算氣死,他也不會對她投予同情的一瞥。

  「你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居然……居然說我是你的未婚妻,純哲一定會誤會的。」

  他揚了揚眉。「我不喜歡聽到他的名字。」

  她全然不理會他的不悅。「你一定不是認真的。」

  他好看得讓人發怔的五官看不出表情,只是看來無情的薄唇微抿著。

  「對,你是開玩笑的,這是你想到另一個捉弄我的方法,只是這個玩笑真的不好笑。」

  「你希望我是開玩笑的?」

  他的神態是輕鬆的,他的語氣是漫不經心的,但她的背脊仍然發涼。他有一些怪脾氣,當他越不經心時,表示他越在乎這件事。她太熟悉他這種神情了,即使多年沒見,他的脾氣仍是沒變。

  「你……當然是開玩笑的,我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嗯?你覺得我為什麼要開這種玩笑?」

  「大概是彗星要撞地球了,你的腦袋也跟著……哎喲!好痛。」

  她揉了揉被敲了一記的腦袋。「幹嘛打我?」

  「說的不對就該打。」他仍固執地抱著她。

  「那你又為什麼說那種荒謬的謊話?」

  「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你任性、自私、專制、獨裁、虛偽、惡霸,人前人後兩個樣,是個道道地地的偽君子!」她講了生平最痛快的一段話。

  「謝謝,完全正確。」他詭異地一笑。「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這個樣子,在你面前,我也不用偽裝什麼。所以和你共度一輩子,聽起來不算是太糟的主意。」

  她聽得目瞪口呆。剛剛是不是聽到有廣播說,土星上有人,已經大舉入侵地球,要殲滅地球人……

  「我們已經八年沒見了,你怎麼會突然做這種決定?」

  「即使經過八年,顯然你和我都沒什麼改變。要決定這種事情,有時候除了理智之外,也需要一點衝動。」

  「我不願意。」她終於清醒過來,拚盡全力爭取這一生的幸福。「我才不願意嫁給你,我受夠了你的欺負!我之前都過得好好的,自從你出現後,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要和純哲在一起……」

  毫不考慮地他的唇壓在她的唇瓣上,將她的抗議吞進唇。她瞪大眼睛,看著布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兩人的唇交纏著,但他一對黝黑、灼亮的眼睛仍盯著她,一朧也不瞬的眼裡看到她眼裡升起了矇矓水氣。

  看著她如置身夢中一般,睫毛眨呀眨的,他笑了,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張著眼睛讓我很難親下去。」

  「啊……」她驚叫一聲,從他身上滾了下去。他穩穩地抓住她,這一掙扎扯動了剛動完手術的傷口,她不禁哀叫出聲。

  兩人全然沒注意到房門已被打開。

  「手術後的病人要好好地靜養,」慵懶、性感的聲音又揚起。「尤其是不要有劇烈的運動。」

  昱群穩穩地坐著,而嫚嫚曖昧地掛在他的身上,兩對眼睛同時投在唐雅的身上。

  昱群揚起眉,漂亮的眸子微微地瞇起;而嫚嫚羞紅了臉,忙掙扎著要離開他的懷抱。但他卻不為所動地加重力道,將她牢牢地抱著。唐雅聳了聳肩,轉身離開。

  「十分鐘後,有護士會巡房,要把握時間。」語音剛畢,門也關上了。

  「啊……救我。」

  她絕望地看到門在她眼前關了起來,他的熱氣吹在她的耳邊,酥麻麻的讓她渾身輕顫。然後他的唇又落在她的頸邊……

  「哇……」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跳起來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痛喔!她是病人,是一個剛動完手術的柔弱病人,怎麼能承擔這一連串的驚嚇呀!

  

  「你復元的狀況不錯,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唐雅一邊看著嫚嫚的紀錄,一邊檢查她的傷口。

  「謝謝唐醫生。」

  「妳叫我唐雅就好。我們還真有緣分,不只當了鄰居,現在你還當了我的病人。」

  她不禁苦笑。「我倒希望當鄰居就好。」

  「大概再兩天,就可以讓你的未婚夫辦出院手續。」

  嫚嫚猶豫了一下,直覺得唐雅值得信任。「他不是我未婚夫,這是他在開玩笑。」

  「開玩笑?」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嫚嫚。「一個玩笑,會把它弄得跟真的一樣嗎?」

  「真的!他跟一般人不大一樣,他小時候就很喜歡捉弄我。」她努力地釐清事實的真相。

  唐雅揚起修整完美的眉。「那是小時候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可不像。」

  「還是一樣,他現在還是老追弄我。」

  唐雅笑了。「只要你是個成熟的女人,就算是近視眼都可以看得出來,那男人的眼光想把你吞了。」

  「吞……吞了?」嫚嫚驚得目瞪口呆。

  「不是真的吞了。」唐雅又歎氣了。「我用的是抽像的比喻法,妳懂不懂呀?」

  「不懂。」她配合地呆呆搖頭。

  「就是……就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那種……那種形容啦!」

  嫚嫚仍是一臉的迷惑。唐雅挫折地歎了一口氣,愛上這個女人得有強壯一點的心臟。而那個男人應該夠強壯吧!

  「傻瓜,那個男人為你癡迷、為你瘋狂,這下你總聽懂了吧!」

  她沒有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倒像是世界末日到來般驚恐。「不可能的,他……他討厭死我了,小時候……」

  她嘰哩呱啦地將從小到大受的一肚子冤枉氣說了出來,越講越覺得委屈、氣憤。

  唐雅真的是被打敗了。這對男女怎麼幼稚得跟小孩子一樣,嫚嫚除了外型像大人之外,感情的智力跟個兒童沒什麼兩樣。但徐昱群這個情場高手,怎麼也跟她一樣?

  「嫚嫚呀,我告訴你,你只要對那個男人勾勾手指,他馬上就被你馴得服服貼貼了。」

  「勾勾手指?」嫚嫚嘗試著動動食指。

  「總之,你對他笑、主動對他親熱,熱情主動點都行,世界上沒有擺不平的男人。」

  嫚嫚聽得輕蹙起眉頭。

  唐雅點化她這顆頑石。「穿點性感的衣服,誘惑他、勾引他,那個男人馬上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使出你女人的魅力,把這個男人馴服得服服貼貼的。只要是女人都學得會,開發你的潛力,把這男人當成你的奴隸,把他踩在你的腳下。」

  她像聽天方夜譚一樣地看著唐雅,彷彿她已化身為會飛的大象、獨眼的巨人,還有美人魚。

  看到她的表情,用膝蓋想也知道她沒開竅。唐雅繼續努力不懈地說道:「很簡單,男人啊,讓他看著、想著,但是吃不著,他就整天跟只哈巴狗一樣地圍著你轉。我講完了,再來就看你的悟性了。修練得好,你就能體會到開天闢地以來,男人與女人之間最大的奧秘了。」

  
  自從她這次生病住院,徐昱群就三不五時地來看望她。她心傷地發現,純哲沒再來看她。

  「你真的不用送我回來,我可以自己坐出租車。」她重複了第四十二次。

  「閉嘴!」冷冷的一瞥,有效地制止了她的聒噪。

  他為她拎了一個簡單的包包,一路送她回家。

  她不安地覷著他,好像很多事情都變了。他也變得怪怪的,變得更莫測高深、難以捉摸;而她居然也不受控制地隨著他。

  「好了,我到家了,你一定有很多事要忙,我不留你了。」鐵門隨即要關上。

  他一腳伸進來,小羊皮的皮鞋卡住了門。「你這樣就要打發我了?不讓我進去看看?」

  這傢伙不懂得什麼叫做禮貌,不懂得什麼叫做不受歡迎,不懂得什麼叫做看人的臉色。

  「那……你先坐一坐,我倒杯水給你。」而她也學不會怎麼堅決地拒絕人。

  這就是她家的樣子,他打量著這個套房。乾淨明亮又溫馨,隨處可見各種卡通動物的造型,河馬的靠墊、青蛙的地毯、小松鼠造型的咖啡杯,她的髮夾是兩隻小蝴蝶。他想到了自己歐式的傢俱、紅木實心原裝進口的書桌、牛皮沙發、水晶餐具,兩者相比,竟像是兩個回然不同的世界。

  桌上凌亂地堆滿各種畫稿、鉛筆、水彩筆、顏料、麥克筆、蠟筆和其它工具。他瀏覽著桌上的畫稿。

  她的畫風鮮明亮麗,色彩斑斕,人物帶著漫畫皆有的誇張。這些都是他早已熟悉的筆風,而桌上的畫稿顯然有共同的主題和人物,有兩個主要的人物,一個是身著高跟鞋、曲線玲瓏的妙齡女郎--張美麗,半瞇的鳳眼看來風情萬種,有一頭又黑又直的長髮,是個聰明又能幹的女人。

  另一個男人阿牛嘛,一身筆挺的西裝,尖刻的三角眼,誇張的大鼻孔總是不屑地噴著氣,又矮又胖的身材,走幾步路就會喘,肥墩墩得像懶骨頭的沙發,攤成一團。

  看來她對他的怨恨不滿,盡都發洩在漫畫裡了。一格格的漫畫裡,阿牛倒是被張美麗欺負得很慘。不同於真實生活中口舌笨拙的她,張美麗生就一張利口,又迷人得足以顛倒眾生。

  他哈哈大笑了起來,她的幽默感在這畫紙裡展露無遺。

  「哇……」伴著一聲慘叫,她像火車頭一樣衝了過來,亂七八糟地將他手中的底稿搶了過來。

  「你怎麼可以亂看人家的東西,你……你太過分了。」她七手八腳地收拾東西,嘴裡胡亂地抱怨著。

  「是你自己攤在桌上讓人看的。」

  「這是我家,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怎麼可以隨便進來。」

  「是你邀請我進來的。」

  「呃……對喔!不對,我是讓你進我家,沒讓你翻我的東西,這是兩碼子的事。」

  大眼瞪著小眼,他眼中的興味讓她渾身不舒服,她趕緊迴避他的目光,邊連忙將東西收拾好。

  「你希望成為像張美麗那樣的人?」

  她的臉瞬間可怕地又紅了起來,兩隻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看來她嚇呆了,他揚起一抹笑容,要笑不笑的。「而我是那個大牛?看來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不好,不是被你畫成青面撩牙的怪物,就是一個人見人煩的討厭鬼。」

  她仍楞楞呆呆地看著他,而他泰然自若,在她這問小小的套房裡,他仍然優雅、尊貴得好刺眼。

  「唔……誰……誰說的?」她絞著手,還在試圖掩耳盜鈴。

  「我有眼睛會看。」

  她的臉還是漲得通紅,秘密就這樣被他揭了開來。

  「為什麼他不是撞車就是跳樓?被一個女人羞辱一頓,有必要剖腹嗎?」他聊天似地問。

  「那……那是漫畫,比較誇張,又……又不是真的。」

  她低頭收拾著東西,怎麼也不敢看他。她緊張地看著他慢吞吞地喝著水;自己熟悉的屋子,因為他的存在而顯得不一樣了。

  「你水也喝了,可以走了吧?」她怯怯地問。

  「你急什麼?在趕我走?」

  「沒……沒有。」她可憐兮兮的。「只是想你一定很忙、很忙,怎麼有空待在這裡。」

  「過來。」他用手指勾了勾。

  她猶豫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坐到了他的前面,兩手乖巧地交握放在膝上,雙眼骨碌碌地盯著他。

  他幾乎笑出聲。她這樣子真是可愛,單純得讓他起了邪惡的念頭。

  「再過來一點。」

  「為什麼……」

  話還沒講完,他的唇就這樣刷過了她的唇,軟軟的、熱熱的,又帶著令人心跳的觸感,讓她一下子就傻了。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眨了眨眼,仍處在那陌生的震動當中,時間像被魔術棒一揮,完全的靜止不動,兩人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對方。

  他輕輕地撫著她的臉,動作又緩又柔,深怕嚇著她。她看來受的驚嚇不小。

  「你……親了我?」她輕輕地開口。

  「對。」

  「為什麼?」偌大的空間裡,兩人的聲音卻輕得近似耳語。

  她可愛的臉上染上蘋果紅,一對眼睛迷迷濛濛的,像個迷路的孩子。他的眸子深了幾分,唇再度壓在她的唇上,靜待一秒後,他輕舔著她的唇,她一顫,眸子更迷茫了。他又加重力道,舌頭像靈巧的蛇悄悄地鑽進她的嘴唇裡。

  「啊……」

  他吻掉了她的輕吟,慢慢地品嚐她的味道,自己也沉醉了。

  當他放開她,她撫了一下自己的唇,他的氣味還侵佔了她的知覺。

  「你親我了……這……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親過的女人一定很多、很多……」

  「我親過的女人沒有你想像的多,但是親你最舒服、最享受。」他親暱地在她耳邊說話,低沉、沙啞的聲音又慵懶又性感。

  她輕顫了一下,雙頰像火燒似的,全身僵硬得不敢動。「你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他好心情的問。

  「你在戲弄我。」她小聲地又說。

  看她僵硬得好像木乃尹,他忍不住微笑。鼻間裡淨是清新的沐浴乳的味道,懷裡的她溫暖得可以讓一個男人燃燒起來。

  他嗅著她的味道,貪戀得難以自拔。「為什麼我要戲弄你?」

  「你覺得很好玩。」

  「可愛的嫚嫚,為什麼我會覺得很好玩?」

  她輕蹙起眉頭,沒聽懂他迷宮似的迂迴對話。

  「我怕你……」她細聲地說。

  「我知道。」

  「你很可怕。」

  「我知道。」他聳了聳肩。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厭,又惡劣又壞脾氣,老愛欺負我。」

  「我知道。」他狡猾地一笑。「為了這麼惡劣又討人厭的我,你得獎勵我一下。」

  「獎勵?」

  「你過來讓我抱抱。」

  啊?

  看她又嚇呆了,他笑著抱起她,將她穩穩地抱在自己的懷裡。她仍僵硬得像個布娃娃。

  他輕啄著她的臉,手眷戀地撫著她的發,心裡的悸動被他隱藏得好好的。這個嬌憨可愛的娃娃,在多年後又來到他的面前。

  「你抱起來又軟又舒服。」

  「謝謝。」她被誇得不好意思。

  他悶笑一聲,知道她仍搞不清楚狀況,白白地讓他佔了便宜猶不自知。但他就是喜歡她的單純、喜歡她的搞不清楚狀況。

  「昱群……」

  「嗯?」

  「你變得好怪。」她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這樣的改變。

  他又輕啄了一下她的唇,忍不住細咬她的脖子,看她像觸電似的輕顫著。

  唉!他的額抵著她的,她茫茫然得像個迷路的小孩。看來,她不是嚇傻了,就是遲鈍得反應不過來。

  不用等她反應過來,就這樣把她拆吃入腹吧!

  「我等會兒要開會,要是三分鐘內我不離開,我就不想走了。」

  她像裝了彈簧似的,登地一聲跳了起來。「那你快走,馬上就走!」

  「你離開我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嘛!」

  她偷覷著他,他的語氣聽起來像自嘲又像諷刺,她撫著怦怦亂跳的心,不敢響應他的話。

第四章



  當林太太看著兩人一起出門,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曲嫚嫚頓時有種被人捉姦在床的罪惡感,林太太的火眼金睛能不能看到他們剛剛在屋裡又親又抱啊?

  她紅著一張臉,囁囁嚅嚅地說:「早……早啊,林太太。」

  「早啊,曲小姐。」當看到昱群時,她的眼睛一亮,像少女似的臉紅了起來。

  徐昱群自然地攬著嫚嫚的肩,看來親暱又恩愛得好像一對情侶。

  「林太太,常聽到我未婚妻提到你,說你年輕漂亮又熱心助人,嫚嫚一直蒙你照顧了。」他一派的溫文儒雅,俊美的笑容讓人移不開視線。

  「未婚妻」三個字,他越講越順口,一點都不容人置疑。

  「啊……別那樣子說,都是鄰居嘛!互相照顧也是應該的。」林太太被誇得直合不攏嘴。

  合不攏嘴的下只是林太太。這幾個星期以來,嫚嫚的下巴已經有習慣性的脫臼。

  「你在哪裡高就啊?」林太太打量了一下他問。

  他又是溫文的一笑。一身純手工的西裝,還有雍容的氣度、尊貴的舉止,以及非凡的儀表,在在說明了他身份的不凡。「不敢講高就,管理幾間公司而已,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啊?幾間公司?

  林太太眼中的艷羨濃得快要淌出來了。她又看了嫚嫚一眼,顯然在評估以她的姿色怎能釣上這個金龜婿。嫚嫚心裡一陣不痛快。

  徐昱群熟練地傾身親了一下嫚嫚的臉頰,樣子自然得像一個深陷愛河的男人。她登時面紅耳臊,一點都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親熱。

  「哎,你們真恩愛,曲小姐真幸福。」

  「是我幸福,能有這樣一位未婚妻。」話裡的濃情蜜意,讓人沉醉;而嫚嫚的下巴,看來又要脫臼了。

  林太太將手中的垃圾袋丟入大垃圾桶時,垃圾袋一如以往地打開了。

  他一直看著林太太,令她有如沐春風似的暢快,她的臉又紅了一下,背對著他將垃圾袋綁緊,嘴裡咕咕噥噥地念著。

  「這……這棟大廈的清潔工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垃圾老是沒有倒,弄得這裡像個垃圾堆一樣。」

  嫚嫚佩服地看著他。真厲害!最高的境界竟是靠眼神就可以說話了,原來不用講什麼大道理,也不用像潑婦罵街,只要一個眼神和微笑,就可以讓鄰居自動自發地綁好垃圾袋了。

  她小聲地對他嘀咕著。「想不到你會這麼親切。」

  「你一個人住在外面,有鄰居照應著比較安全。」

  那,他的親切是為了她?從他表情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但她的心裡暖暖的。

  進了電梯,瞄了一眼他仍放在她肩上的手,她細聲地說:「沒人看了,你不用再裝了。」

  「我不是仿給別人看的。」

  咦?

  電梯門打開,進來了一群人,他保護似地把她擁在懷裡,他的懷抱溫暖而寬大,有男性特殊的氣息,性感而魅人,令她心跳紊亂。

  他沙啞的聲音就輕輕地在她耳邊說:「你頭髮該洗了,有味道。」

  「你胡說,我昨天晚上才洗的。」她大吼出聲,電梯裡十幾對眼睛全投射到她身上,並有默契地掃了她全身一眼。

  而徐昱群,那個可惡的始作俑者,只是低低地笑了幾聲。

  「你……你真討厭!」剛剛那一瞬間的心跳全都是錯覺、錯覺。「你太可惡了!」

  電梯門一開,她氣呼呼地走了出去,不管那跟在身後的惡劣男人。

  

  身體康復了,工作也恢復正常,今天來出版社,剛好看到純哲的身影,她才想到自己尚欠他一個解釋。可是天知道,這段時間,她被昱群弄得頭昏腦脹的,壓根兒就忘記了純哲的事情。

  「嫚嫚……」幾日不見,他臉上佈滿了胡碴,眼裡都是紅血絲,只見一臉的疲憊、憔悴。「你……」他猶豫了幾次終於開口。「想不到你已經訂婚了,聽說那人還是徐氏的少東。」

  「不是的、不是的……」

  「你這次住院,我去了好幾次醫院,卻都被你的未婚夫擋著了,他要我別去打擾你。」他又是一副黯然神傷。

  擋……擋回來了?那個混世魔王,他太過分了!以為只是開個小玩笑,他居然還干涉她的事情。

  她急忙辯解。「那是昱群開玩笑的,根本就沒有這件事。」

  「開玩笑?」

  「我知道聽起來很難相信,但那個人從小就愛欺負人,我真的沒有和他訂婚,都是他自己瞎說的。」

  「嫚嫚……」他壓低了聲音,滿含著挫折和深情。「我很喜歡你,所以才向你求婚,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考慮。」

  她不禁有了一絲的激動。雖說純哲的求婚來得太突然,但她也確實對他有一份好感。除了他有一些古怪的嗜好和品味之外,他個性溫良,一向和她合得來。

  「純哲,你的求婚……很突然,但我會……考慮的。我只希望你不要誤會,我絕對沒有欺騙你什麼。」

  為什麼講到考慮他的求婚時,她的心扉卻湧上了抗拒。純哲是個好朋友,但是,她卻想也沒想過要嫁給他。

  他有些心傷、有些落寞。「好,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考慮。工作室接了一個大案子,這一星期我忙到睡不到十小時,最近可能會比較少和你聯絡。」

  她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非要和昱群說清楚不可。他是徐氏偉大的總裁,而她只是個小小的插畫家,該是永遠不會有交會的並行線。

  那只是一個玩笑,僅止而已!但為什麼,她竟有一絲的悵然?

  

  「請問昱……呃……徐總裁在嗎?」看著這年輕、美麗的女秘書,嫚嫚柔聲地問。

  「請問你有預約嗎?」林秘書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T恤上賤兔的圖案。

  「唔……算有吧!他要我中午來找他。」

  「請問你貴姓,我查一下行事歷。」林秘書公式化地回答。

  看著面前漂亮的女秘書,還有這間氣派豪華的辦公室,嫚嫚有些遲疑了。和他見個面都得先約好嗎?

  「我姓曲,曲嫚嫚。」

  林秘書眼裡迅速地閃過一道光芒。「請你先在總裁的辦公室裡等著。」

  她領著嫚嫚走進辦公室,並倒了一杯咖啡進來。「我是林秘書,有事你就找我。總裁大概一個多小時後就會回來了,這些是雜誌,你等得無聊時可以看。」

  她舒了一口氣,對林秘書微笑點頭。

  她坐在豪華的真皮沙發裡,好奇地打量這間辦公室,看看牆上的油畫、還有精緻的擺飾品。眼前是一排高科技的產品,一室俐落氣派的設計;如果可以加一點動物的擺飾,一定會可愛一點。

  這是他辦公的地方啊!這是他每天坐的椅子,這樣面貌的他是她所陌生的。這幾年的他變化一定很大,出國唸書又管了這麼大的一家企業,不像她,平凡、乏味得變不出什麼花樣。

  辦公室逛完了一圈,雜誌上的標題吸引了她的注意--如何知道他/她對你動了心?

  她忍不住翻起雜誌念著:「如果男人對你動了心,他會有以下的反應。一,他會常常藉故出現在你面前。二,他會對你故作慇勤。三,他比平時更注重穿著。四,他會藉由你身邊的人打聽你……」

  她認真地將每一項都拿到他的身上做比對……

  「哼!他根本是捉弄我。」她癟了癟嘴,下了結論後,就跳過了這個主題再看下一頁,漸漸的雜誌已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這就是徐昱群在這辦公室裡看到的一幕,她坐在偌大舒適的椅子上,兩腳縮起來,手支著下頷,微瞇著眼睛看著窗外。

  看著她,總有一種溫暖、舒服的感覺。她不漂亮、不聰明,總被他逗得快氣哭。但是,他就是喜歡看她。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八歲嗎?還是看她在校園裡為別人送情書的時候?或者是在高中下大雨的那一天?

  心裡湧上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原以為他愛上的會是一個足以與他相抗衡的女強人,她該具有菁英氣質、聰明能幹又美麗絕倫。但出乎自己意想之外的,竟是這個穿著賤兔T恤的愛哭小女生。

  他居然……居然愛上了那個膽小如鼠的女人,愛上她怯怯的聲音,愛上她睜著一對無辜的雙眸時:心裡就湧上一股陌生的憐惜,還有心疼。是的,為她心疼、為她的軟弱,還有不可救藥的善良。

  「外面有什麼好看的?」刻意地將聲音放輕,但她仍是驚跳了一下。

  「昱……昱群。」

  「什麼時候我的名叫變成昱昱群了。」他好笑地睨著她。

  她吞嚥了一下口水,看他似乎難得的好心情,她的膽子大了幾分。此時的他一身合身的純手工西裝,顯得更加文質彬彬,俊美的臉上還帶著笑意,風度翩翩得讓人看了失神。聽說他是年度最搶手的單身漢,前幾天,這男人還抱了她。想到他的吻,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怎麼了?」

  「你今天看來心情很好。」她訥訥地說。

  「平常你都不願意出現在我方圓十公里的視線內,今天你難得來看我,我當然高興了。」他似真似假地說。

  「是……是你……要……要我……來的。」她輕聲地咕噥著。

  「你還是沒治療嗎?」

  「治療什麼?」

  「你的口吃。」

  她漲紅了臉,一對眼睛瞪得更圓了。「我才沒有……」

  他輕笑了一聲,笑意閃現在眼底。「沒有什麼?沒有治療?」

  「我……」

  她開口要辯解,這才意識到他在取笑她。總是這樣,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總不放過取笑她。

  「我想問你一件事。」她怯生生地說。

  只要一面對他,她就畏縮成一隻小老鼠,而他則成了那條盯著獵物的蛇。

  他挑高了眉,似笑非笑的。「是美國要再出兵攻打伊拉克,還是人類要登陸土星了?」

  「沒有那麼偉大,真的只是一件小小小小小……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她兩根手指緊掐到不能再小的地步。

  嚴肅的臉上有著淡不可見的笑意。他沒打算告訴她,她微瞇著眼睛做著手勢的樣於,看起來好可愛。

  「那請問是什麼小小小小小……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他的語氣平和無害,他的表情和善可親,但她就是下意識地畏縮了一下。

  「唔……一點都不困難……」她的聲音有點微弱。「在醫院的時候,純哲……有來看我?」

  「好像吧!」

  她咬著唇。「你……為什麼不讓他看我?」

  他的眼睛微瞇了一下。「你該休息。」

  她正要鼓起勇氣反駁時,卻聽到外面傳來了爭執聲。

  「鄒小姐,我說了,總裁現在有客人,他沒法子見你,請你……」

  「你別騙我了,我剛剛明明看見他進來的!你到底有沒有告訴昱群,我有打電話給他?」

  「砰」的一聲,門被人打開了,進來一個明艷照人的女郎。

  嫚嫚打量著她,真是忍不住羨慕起來。為什麼都是女人,怎麼她像是上帝精心的傑作,自己則像是被隨便用泥巴和一和的樣子。

  她有一對美麗懾人的大眼睛、翹起的睫毛、一張櫻桃小口、一副讓人怦然心跳的好身材。唉!她才是活生生的張美麗的藍本。

  「昱群……」剛剛刁蠻的小姐瞬間溫馴如小綿羊。「你的秘書還說你不在,我就知道她騙我的,她剛剛好凶喔!」

  林秘書仍是面無表情,而嫚嫚則是看她看呆了。

  「這位是我未婚妻。」昱群指著嫚嫚說道,存心讓她死心。

  她的臉色扭曲、難看了起來,使得那美艷無雙的臉上顯得陰沉了幾分。

  她打量著嫚嫚--以女人對女人的方式--從她的頭髮一直看到她穿涼鞋露出的腳趾,最後視線落在她胸前的賤免上。

  這個醜女人怎麼配得上昱群,嫚嫚幾乎能讀出她的想法。

  「昱群開玩笑的,我怎麼會是他的未婚妻嘛!」她立刻解釋。

  他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啊!她心裡升起一種苦澀,酸酸的像烏梅的味道。

  「我想也是。」她的下巴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轉向了昱群。「你是存心開我玩笑的吧!」

  「你覺得我是開玩笑的嗎?」

  「他真的是開玩笑的;雖然這個笑話很冷,而且不大好笑。」嫚嫚努力地打圓場。

  「你怎麼會看上這種女人,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一副發育不全的樣子。」

  她講的真狠,嫚嫚的自尊心滴滴答答地淌著血。

  他純男性化欣賞的眼神,留戀地在嫚嫚身上轉了一圈。「她的身體尺寸很完美,完全符合我的需要;至於臉蛋嘛,我看她很順眼、很可愛。」

  「不是的……」嫚嫚的臉紅得像只煮熟的蝦子。

  「你……你騙我!你怎麼可能不要我,選了這個女人。」那戲謔的笑,帶著邪氣的眼神,全部是她陌生的。他該是溫和親切有禮的,俊美而優雅迷人。

  「我選誰、喜歡誰,還得向你報備嗎?」他終於不耐煩了。

  嫚嫚同情地看著這位小姐。昱群討厭人時是毫不留情的,尖酸刻薄得讓人想一頭撞死,以求解脫。

  「這位小姐,昱群就是這樣,很惡劣又討人厭,你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兩人同時掃了她一眼,鄒玉蝶放聲尖叫。「你……你居然選她……哼,沒眼光!」

  她怒氣沖沖地扭頭就走,清脆的高跟鞋聲在地板上清晰地傳來。

  室內兩人對視著,他靜靜地說:「你過來。」

  她嚥了一下口水,很自然地乖乖走到他的面前。

  「我想請問一下,你剛剛是在幹什麼?」

  她無辜地眨了眨眼。「她看起來好漂亮,我怕她誤會了。」

  聲音有點落寞、有點苦澀,就算她動過十次的整型手術,也變不了那種完美的形象。

  「所以你就讓你自己像一個白癡的女人。」

  她委屈地道:「我怕她誤會了……」

  「笨蛋!」他忍不住又諷刺一聲。「你也真是大方,是不是什麼東西,你都可以讓出去?」

  他講的話真古怪,古怪得她不敢多想什麼,只是怔怔地看他。「不是我的東西,我就不強求。」

  他的手圈著她的腰,看著她白晰的臉上慢慢地染上一抹嫣紅,又迷惑又困窘地手足無措。

  「我想,如果我不講明,你永遠都搞不清楚狀況。」他黝黑的眼睛直視著她。「曲嫚嫚,我不會滿街地認別人當未婚妻。」

  她蹙起眉,眼裡的茫然像層霧溢出了眼眶,也染上了她的臉龐。他心裡一沉,看清她眼裡的不確定。

  「我很笨,反應也慢,死腦筋又古板。」像經過了很久的思考,她的眸裡蒙上了一層水氣。「所以,你別捉弄我,我會很認真、很認真的。」

  「那就認真吧!我喜歡你認真。」

  她眼裡霧氣濛濛的,像玻璃似的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

  「我長得太矮,頭髮又捲又黃,還太娃娃臉,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害我現在做事都被別人懷疑我的能力。」她不確定地說著。

  「我長得太高,頭髮太黑,一臉的忠厚老實,太多人相信我,讓我想傷天害理都不行。」

  「我……我長這麼大才有一個男的追我,而且,我第一次被人求婚。」

  「我還沒被人求婚過。」

  「你……你太搞笑了吧!」她卯起來和他比哀怨、比淒慘。「我……投稿時,碰壁了好幾次,找了第四間出版社才要我的。」

  「在我年紀輕輕的時候就被迫接下家族的重擔,一直辛苦勞碌地工作著。除非我敗壞家族的財產,否則他們不會放了我。」

  「我讀書很笨,勉勉強強才讀到專科,學歷太低。」

  「我攻讀MBA申請獎學金時,因為零點零一分輸給了一個南美洲裔的女孩子。」

  她勉強振作了一下。「除了畫畫,我什麼都不好,更沒有運動細胞。」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下。「念大學時,我參加網球賽,輸了一局,所以在大學洲際杯時,只拿了亞軍。」

  「……」

  「還有就是去年歐洲的一個投資案,我沒有得標,使我少賺了好幾億。」

  她哭笑不得地說:「你就沒有更大一點、更人性化、更平凡一點的挫折嗎?」

  他挑起了眉,淺淺的笑意隱在眉宇之間。「那算是我人生中很大的挫折了。」

  她挫敗地咕噥一聲。「聽來像是不痛不癢的小事情,既沒有造成你人格的扭曲,也沒有改變你未來的人生方向,更不用讓你看半輩子的心理醫生,這些算是哪門子的挫折。」

  「這樣才能和充滿了挫折的你匹配啊!」

  她噗哧一笑,被他另類的方式給逗笑了。

  「我有很多、很多的缺點,我知道我不好,如果……如果,你是開玩笑的,那你要和我說清楚。你知道……知道你最近的行為,會讓我有一點點的誤會,讓我有一點點的幻想,然後會越來越認真,所以……不要戲弄我,好嗎?」

  「我最近有什麼行為會讓你誤會的?」他勾起一個惡意的笑。

  「你……」她絞著手。「你親我……還抱我……」

  「你喜歡嗎?」

  她低垂著頭,臉紅到了耳根,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他微笑了,把她圈在自己的懷裡。

  「那個畫畫的有沒有親過你?」

  她拚命地搖頭。

  「你想嫁給他嗎?」手臂加了力道。

  她遲疑了一下,眸子裡淨是茫然。「他對我很好,和我去看電影、逛畫展、一起畫畫、吃飯、聽歌劇。他的人真的真的很好,常常鼓勵我,又送我很多東西。」

  他的眼睫半垂著,掩住莫測高深的心思。「聽來那個畫畫的,真的對你很好。」

  「你別一直叫他畫畫的,人家有名有姓。我今天遇到他了,就是他告訴我,他在我生病時來看過我。」

  「噢,想不到他還有空找你。」他近乎自言自語。

  「什麼?」

  「沒什麼。你喜歡他嗎?」

  「喜歡……噢,好痛!」他拉了她一下,害她跌到了他的懷中。

  一對漂亮的眼睛距離她不到十公分,炯炯有神地看著她,細細地觀察她眸中的心思。「那你喜歡我嗎?」

  她漲紅了一張臉,把臉別到了左邊,逃避他炙熱的視線。他撫著她的臉,強迫她把臉轉回來,她又掙扎著把臉偏向了右邊。他兩手捧著她的臉,兩眼逼視著她,不容許她逃脫。他的鼻尖抵著她的,兩人的呼吸交纏著,分享著同樣的空氣。

  「喜歡嗎?」聲音像絲似的緊緊地纏著她。

  他的眼睛會蠱惑人。當他這樣低沉著聲音說話時,她只覺得快昏倒、快窒息了。

  「我不知道……別逼我。」看到他的眸色變得更深,她直覺地摀住了嘴巴。「別親我。」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剛剛那魔魅似的氣氛變得輕鬆了。「好,不親你,也不逼你,我要送你個東西。」

  她仍在他的懷抱裡,一對眼睛漾著水似的光芒,這樣的他讓她困惑,讓她不知所措,像踩在雲端似的又柔又軟。

  「喜歡插畫本嗎?」

  啊?

  「那裡有一疊的插畫書,你看有沒有需要的。」

  她眨了眨眼,終於從雲端上慢慢地回到了現實,然後慢慢地反應過來。

  「插畫本?這就是你今天要我來的原因?」沒等到他的響應,她忙著離開他的懷抱,走向那堆成好幾個人高的插畫書。她的心情一下子高漲了,這裡面是世界各地絕版的插畫集,很多是很難在台灣買到的。

  她著迷地翻著一本又一本的繪本,一臉地神往、著迷,唇邊勾著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這是日本的畫家畫的,你看她畫的筆調,色彩朦朧渲染,看起來是不是很好看?」

  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隨口「嗯」了一聲,她的快樂表情更勝於那些插畫。

  「哇,你再看看!這是純哲畫的,他畫的男人都很陽剛又帥氣,線條簡單有力,女的也都很漂亮。你看看,他畫的畫面和意境多浪漫又純情。」

  他微瞇起眼睛,對這個男人又起了一把無名火。看她獻寶似地拿著繪本在他面前晃,他冷冷地道:「我看不懂。」

  「怎麼會?你再認真地看一次,他的畫一直被評為浪漫又感性。」

  「看來你真的很『喜歡』他。」他陰森森的在話裡用力地強調著。

  「他真的畫得很好。」她不清楚他的怒氣從何而來。

  「什麼叫浪漫?從畫畫裡可以看清楚一個人嗎?不過是色彩和線條組合而已。」

  「你太過分了,你這麼說不就是看不起畫畫的人。」她忍無可忍地喊了一聲。「那是浪漫,浪漫哪!羅曼蒂克,你懂不懂啊?你俗氣、你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感性的細胞、沒有藝術的氣質、沒有一點基本的情感涵養、你渾身的銅臭味!」

  眼見別人的作品被這麼羞辱,同為創作者的她簡直是不能夠忍受。她的怒氣一起,劈哩叭啦地把他痛罵了一頓,原本對他升起的好感瞬間消失殆盡。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頭一扭就走了。

  她居然敢就這麼定了?他臉沉了下來,心裡既煩躁又氣惱。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第五章



  「林秘書,總裁最近怎麼了?」張助理忍不住抱怨了。他這兩天挨了不少白眼,冤枉的是,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誤。

  她抬起了頭,仍是那一貫的面無表情。「我不知道。」

  「唉,他看來根本像是個失戀的人。」他嘀咕著。「又像內分泌失調,有點喜怒無常。」

  「我建議你最好別在老闆背後說他的壞話。」

  張助理歎了一口氣。怎麼林秘書看來比他大個兩、三歲而已,卻比他老成了二十歲。

  「上次那個曲小姐還有來嗎?她和總裁是什麼關係?」

  林秘書嚴肅的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表情。「我以為會八卦碎碎念的都是女人。」

  呃,張助理蹲在角落裡畫圈圈,檢討自己的幼稚。

  「我覺得她很像我初戀的情人,一樣都看來楚楚可憐、很可愛。記得小的時候,我老愛逗哭她,每次都愛抓她的辮子,她小的時候就很討厭我,但人一旦長大了,才知道真把她惹哭了,她只會越來越討厭你……」

  「張助理……」背後傳來一個鬼魅似的聲音,嚇得他冷汗直流。徐昱群輕描淡寫地道:「上次要你拿給我的那份報告,不知道你弄得怎樣了?」

  他聞言一顫,總裁聲音透出的不悅震懾了他。為什麼一樣是溫和的聲音,但是聽了就覺得怪,不禁背脊直發涼。

  林秘書一反平常的面無表情,眼裡竟有一絲的……憐憫?

  天啊!他到底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了?

  陽光依舊燦爛,交通依然混亂,空氣還是污濁,那到底……到底是哪裡不對勁了?

  

  徐昱群繃著一張臉,再重新審視一次桌上的圖稿。這三天內,他已經翻完了許純哲的畫冊,夕陽、一對男女、一台腳踏車、洋傘、滿籃子的鮮花,看起來很卡通,而就些==浪漫?

  這是她要的浪漫?她要的羅曼蒂克?

  徐昱群垂著眼睫,額上的青筋跳動了一下,他按下和秘書室的通話鍵。

  「林秘書,明天幫我買一台腳踏車。」

  腳踏車?儘管問號繞著腦袋做公轉,但身為一個專業的秘書,她還是鎮定地不動聲色。「總裁,捷安特十二段變速的登山車,還帶全球衛星定位儀的,可以嗎?」

  「要一台老爺車。」他的臉色益發難看。「越古老越好。」

  「是……骨董級的嗎?」專業的秘書馬上修正方向。

  「是破爛級的,越破越好。」

  專業的秘書在最快的時間內,將腳踏車送到了他的面前。

  「總裁,這台車可以嗎?」林秘書推了推鼻上的金邊眼鏡。

  眼前阿嬤級的腳踏車,一生中最風光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了,如同處在舞台上的聚光燈下,發出熠熠的萬丈光芒……呃……有嗎?

  用世俗最寬鬆的眼光來看它,也覺得它……

  「用破爛品形容它都太侮辱破爛這兩個字了,好歹破爛還可以回收。」張助理就事論事地道。

  他接收到總裁投過來的一瞥,不禁打了個冷顫,渾身血液直降三度。

  「很好,林秘書,提醒我幫你加薪。」說罷,他騎車瀟灑地離去了。

  望著他們偉岸的總裁騎著那台……骨董級的自行車,雖然畫面蹩腳、突兀,但仍無損於他的瀟灑。

  「林秘書,你又可以加薪了。」張助理羨慕得快流口水了,而自己卻得到越來越多總裁關愛的眼神。

  「你還是小心點,看能不能留下來。」

  張助理立時苦了一張臉,心裡一片忐忑。

  「好吧!我指點你一條明路。」

  「謝謝、謝謝……」他點頭如搗蒜。

  「男人有幾個時期都會情緒不穩,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虛心請教。

  「一個是青春朝,一個是發春期,還有一個是更年期。」

  「是、是、是……」他認真地拿起筆記開始抄。

  「咱們老闆正處於其中一個階段,所以不能用正常人的角度去看他,知道嗎?」

  「呃……他發春啦?那對象是誰?」怎麼他這個貼身助理一點都沒有感覺,而那個林秘書卻什麼都知道。

  她悲憫地又看了他一眼,嘴不容情地吐出:「你不是很適合待在商界,還是回你的老家吧!」

  這話讓他不禁冷汗涔涔而下,豆大的汗滴沿著他的額頭而下……

  「知道曲小姐嗎?」林秘書又開口了。

  「那個很可愛的小姐?」他抹了抹汗水。

  從她的目光中,他感到了一種悲憫和同情。「我看你只能一輩子種田了。」

  。不只汗水,還逼下了一個男子漢的淚水,是痛苦、是不甘……

  「以後記得對她好點……還有,老闆的女人不能碰,知道嗎?」

  「不……不是啊!我是覺得她很像我的初戀情人,一樣看起來就讓人忍不住想欺負她,我小學時的班長也是那樣。」

  能看得出他對曲小姐有特殊的感覺,她也太……專業了吧!

  

  當他騎著那台老爺車在她住的大廈樓下等她時,她可以感到鄰居們奇怪的視線。一個大男人就算經濟能力再不濟,好歹也有台機車可以騎吧!但是他騎著一台會嘎嘎作響的腳踏車,炎熱的天氣熱得讓人發昏,熱得人沒處躲、沒處藏,他額上布著細汗,臉上沒有謙和儒雅,只有一副難看的紫茄子臉。

  這兩天他沒有再出現,當他以這種造型出現在她面前時,難免讓她詫異不已。

  「昱群?」她可以猜到鄰居們大概在私下議論,曲小姐的未婚夫破產了,以往的BMW跑車變成一台破腳踏車。

  「要出門嗎?我載你。」他咬著牙,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

  「我要去7-11買一瓶醬油。」今天的他真詭異!

  「上車。」

  「走路三分鐘就到了。」

  「三分鐘就好,再遠我也不騎。」

  「真的不用了,我走路就好了。」

  「上車!」當他從齒縫間擠出這話的時候,她登地一聲馬上跳了上去,認命地抓緊了他的腰。

  「你沒有撐傘。」

  「撐傘?才幾步路而已,走騎樓就好了,幹嘛撐傘?」

  他的下巴一緊,悶不吭聲地載著她開始騎了。

  這是奇怪的一幕,在台北市的鬧區要找到騎腳踏車的已經不多,更甭提騎一台嘎嘎作響幾乎要解體的老爺車;偏偏騎車的昱群,看來西裝筆挺又器宇非凡,老爺車慢騰騰地像老牛拖車,一撥撥的行人邁著兩條腿超車而過,他們都好奇地回頭看,一邊嘖嘖稱奇。

  「少年仔,騎卡快一點。」

  「爹地,那是什麼?」

  「兒子,看到了沒?二十年前我就是騎這種車的,真懷念,好久沒看到了。」

  「收破爛……收破爛……年輕人,這台車賣不賣?」

  她的臉開始漲紅,怎麼也無法理解昱群怪異的行為,而他又一副別人欠他幾百萬的樣子,

  三分鐘的路程遙遠得像三公里,她急忙地買好了醬油,他又一臉難看地再把她載回去。

  真是尷尬、詭異又難看……

  當他攤在沙發裡的時候,累得身體都被汗水浸濕了。

  「很累嗎?」她察言觀色,小聲地問。

  「我從公司騎過來,整整騎了一個小時。」他一字一頓地說。

  「那……幹嘛要騎過來?」她更小心翼翼了。「開車不是比較舒服嗎?」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她立刻噤聲。

  「以後,我、再、也、不、騎、腳、踏、車、了!」

  「也沒人要你騎啊!」她喃喃自語著。

  「哼!」

  她小心地說:「現在的你讓我覺得很陌生,你是不是病了?」

  他的薄唇緊抿著,惡狠狠地盯著她。這個女人真是……真是讓他氣到吐血三丈。

  「你不是喜歡浪漫嗎?」好像真有磨牙的聲音。

  「是啊!哪個女人不想要浪漫?」

  「那妳……」

  她頓了頓,稀奇地看著他,然後才不確定地開口。「你今天……騎自行車來……是因為我?」

  他的不作聲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才不是這樣的,現在哪還有人在大城市騎自行車找浪漫的,要找條鄉間小路,有野花、水牛,還有稻田。

  「而且,你一直都不浪漫,我簡直沒法子想像我們在海濱散步的樣子呢!那簡直太可怕了,像北極熊遇到了南極的企鵝,像海馬遇上河馬。」她吃吃地笑了。

  他沉默了,慎重思考的程度,不亞於決定要不要合併或撤掉一間公司。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投降了;被這一個奇怪的女人--一個讓人想抓她一起跳樓的女人打敗了。

  「昱群?」她一臉關心地看著他。「你怎麼都不說話?你還好吧!」

  他的心莫名地揪緊了,唉……她還是個可愛的女人。

  鈐~~鈴~~電話鈴聲響起,她連忙起身去接。

  「喂,我是嫚嫚,嗯……純哲啊……呵呵……我沒什麼事,還在畫稿子……我也聽說了你最近接了很多案子……一定累壞了吧……吃飯……啊……」

  昱群從背後環抱住她的腰,開始親吻她的脖子,害她忍不住小聲地叫了起來。

  「啊……沒事、沒事,被蚊子叮到的。」

  他懲罰似地輕咬了一口她的肩膀,她又嬌吟一聲,趕緊又驚又恐地摀住了電話筒,一邊掙扎著離開他的懷抱。

  「喂,畫畫的,不要再打電話來了,也別動我的女人。」他貼著話筒大聲地說著。

  「你胡說什麼,喂、喂,純哲,你聽我說……徐昱群,你幹什麼……啊……你……你無恥……不准親我了……」她手忙腳亂地避開他似乎無所下在的親吻,又要努力和純哲說話。

  「啊……你別誤會……純哲!」電話那端已傳來掛斷的嘟嘟聲。

  完了!這次是真的誤會了,跳到黃河也洗不清。她瞪著罪魁禍首,掄起小拳頭,懊惱地捶著他的胸膛。「你說謊,你……你真的太過分了。」

  他不為所動,任她發洩怒氣。「他相信我說的,所以謊話也是實話。」

  她氣炸,一張嘴狠狠地咬他的肩膀一口。「你老是這樣,奸詐又狡猾,你到底要怎麼樣?」

  他哼也不哼一聲,仍是抱著她,任她在他身上胡打一通發洩情緒,然後她伏在他懷裡嗚嗚地哭了出來。

  「為什麼要哭?」

  「被你氣的。」

  「你又生氣又哭,那不是很吃虧嗎?你應該努力也把我氣哭才能出氣。」

  她破涕為笑。「你是我的剋星,遇到你都沒有什麼好事。」

  他輕啄了一口她的唇,她震動下,睜著迷茫的眼睛看著他,他卻笑了。「你家有酒嗎?」

  「酒?有葡萄酒。為什麼要酒?」

  「你這樣看我讓我很緊張,像一個剛發情的少年,我需要喝酒鎮定。」

  「瞎說!」

  「其實是我這樣看著你,你會意亂情迷,所以你需要喝酒鎮定神經。」

  「又瞎說。」她瞪了他一眼,但也拿了一瓶葡萄酒出來。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她迷戀地看著他喉結上下滑動著。

  驀地他低頭吻她,從他的嘴裡嘗到了酒味,一口芳香的液體也滑進她的喉嚨裡。他慢慢地品嚐她,一點也不著急似的,細咬著她的唇瓣,再慢慢地滑到了頸際。她迷醉了,他又老練又溫存,在他面前,她稚嫩得不堪一擊。

  在他又餵了她一口酒後,她帶著些微的醉意問:「為什麼讓我喝酒?」

  「把你灌醉了,看你會不會酒後亂性。」

  徐昱群的臉開始模糊,還有一些的重影,她格格地笑了起來。「我才不會酒後亂性。」

  「我會,而且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他笑得有些邪氣。

  「你在開玩笑?」她不能控制的就是想笑,意識越來越混沌不清。

  他又餵她喝了一口酒,把她抱到了床上。「我很認真,這是最快讓生米煮成熟飯的方法。」

  「不行……」她無力的阻止他解開她的鈕扣。

  「你有別的男人?」他微瞇雙眼,眼中流露出殺氣。

  「沒……沒有。」昏昏亂亂的,眼前越來越不清楚了。

  他馬上又放鬆下來。「那又是為什麼?」

  「不行……反正不行就是了。」

  一說完話,她大腳一踹,竟硬生生地把他從床上踹下去。

  咚咚咚!

  徐昱群大半的身體親吻了地面,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的她,不到三秒鐘,就傳出了均勻的打鼾聲。

  她居然……睡著了!

  就著暈黃的燈光看著她。她睡得像個孩子,圓潤、白晰的皮膚有著粉粉的紅暈,看來安詳而美麗,唔……如果半張的嘴能闔上就更好了。

  他臉上帶著他都不自覺的溫柔笑意,輕巧地為她蓋上薄被,也躺在她的身邊,從背後輕輕地抱著她,她的柔軟、馨香像個甜蜜的夢。

  「小鬈毛。」他歎息地輕喊,她的髮絲逗弄著他的鼻間,在這問小小的房間裡,一種溫暖、滿足緩緩地滲入心問,在他的四肢百骸間散開。

  今晚他講的話一半真一半假,她的可愛讓他不能自拔,一天一天的,她佔據了他所有的思想情緒。

  

  天亮了。

  她被早晨的日光所驚醒,唔……又忘了拉窗簾了。她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熟悉的米老鼠時鐘正對著她微笑。她虛弱地回它一笑,腦袋還有些微的脹疼,唔……什麼東西壓著她,沉甸甸的又熱又重,難怪夢裡老覺得自己被一顆大石頭壓著。

  她眨了眨眼,看見一隻男性的手臂正壓在她的胸口,她駭得要放聲尖叫,頸關節格格地轉了九十度,一張俊美、放大的臉龐正埋在她的頸邊。他的上半身赤裸著,而她的上衣也撩了起來。

  作……作夢,對,她在作夢!她又閉上眼,等會兒再睜開眼睛時就會發現這些都是假的。她還沒有睡飽,對,再睡一會兒……

  怎麼他的手臂還是那麼重?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過來,昭告了他真實的存在。

  「哇……」她放聲尖叫。

  他文風不動,只是手臂加了幾分力道壓住了她的身體,長長的睫毛揚起,一對仍帶困意的眼睛瞅著她。

  「妳真吵。」

  她顫著唇,連聲音都在發抖。「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昨天我就在這裡了。」

  她楞楞地說不出話來,腦袋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空白,記憶裡……也是一片空白。

  「天啊!我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她捶著腦袋,恨不得擠出一點記憶。

  「妳忘了?」

  「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他微微地一笑,仍帶著睡意的眸子看來清新又爽口……呃,爽口?天啊!她又猛敲自己的腦袋。

  「昨晚……妳喝了酒。」

  是,她有這個印象。

  「然後,你堅持把我拖上床。」

  是……嗎?

  「然後用你嬌小的身體壓著我……」

  「啊……」她瞪大雙眼。

  「不管我怎麼拚命掙扎,都逃不出你的魔手,所以我就任你予取予求……」他微低著頭,雙肩竟是……顫抖的。

  她像在聽天方夜譚,全部的知覺都在努力地吸收這件事情,然後懷疑地看著他。「應該是我任你予取予求吧?」

  一抹笑意閃過他的眼底。「看來你還沒有醉糊塗,知道後來是我掌握了下半場的攻勢。」

  「什麼啊!」她跳起來,雙頰火辣辣地燒著,拿起抱枕沒頭沒腦地開始打他。「你胡說八道、你說謊!根本就沒有這種事,你……」

  他抓住抱枕阻止她的攻勢,眼見她的腳也踢了過來,他忙壓制她的雙腳。

  「根本沒有這種事,你騙我的。」她急得快哭出來了。

  「真的。」他面色一整,誠懇而真摯。「不然要不要檢查一下床單,可能還有落紅的痕跡……」

  「哇……不要說了,你不要再說了。」她都快要窘死了,恨不得找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他慢條斯理地親吻著她的臉頰和頸項,每碰一處就像在她體內點火。「沒什麼好害羞的,你很可愛,你會讓每個男人因你而瘋狂。」

  對昨晚他們之間真發生什麼事情,她半信半疑。

  「昱群……」

  他低吟了一聲,大手撫過她的嬌軀,再滑到她圓翹的臀上。

  「不行……」她邊慌張的將已經捲起的上衣往下拉,努力遮住她裸露出來的肌膚,邊推開他的手,奮力地起身,將牛仔褲的拉鏈拉好。

  「該死的!」他沙啞的嗓音像個慾火焚身的情人。「你在幹什麼?」

  「穿衣服。」

  「為什麼?」

  「這樣子違……違法!對,違法,還有違背善良風俗,以及社會的倫理道德。」天!她已經緊張得胡說八道了。

  他用力地呻吟了一聲。為什麼她總有辦法將風馬牛不相干的事情湊在一起?為什麼他常有無力於跟上她跳躍性思考的挫折感?

  「我們昨天已經做了所有會違背善良風俗的事了。」

  「你胡說,我不信!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真的。」他的語氣很真摯、他的表情很誠懇、他的態度很……很讓人信服。

  他啄了一下她的臉,她的溫暖令他難受了一整個晚上,終於能再觸到這令他渴望的身體。「既然我們昨晚已經做了,就不差再來一次。」

  誠實向來不是他的優點,他也不打算以聖人為目標。

  是嗎?那……她該認了嗎?他在吻她了,他的吻讓她昏頭轉向得不能思考。會發生親密關係這種事,除了得有感情基礎外,還要有衝動。

  「不行,你……你沒有戴安全帽。」她是單純但不是笨。

  「安全帽?」他皺眉。

  「不……不是啦,是雨……雨衣。」她絞緊手指,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悶笑了一聲,手指溫柔又疼惜地輕撫著她的臉,沙啞的聲音透著情慾道:

  「我要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我不想戴保險套。」

  「可是,我……我沒有吃避孕藥。」她哭喪了臉。

  她短翹的頭髮披在枕頭上,白晰秀氣的臉上羞紅了臉,她在他的懷裡,她是他的……

  「哦--」他拖長了語調,但她沮喪得沒看到他臉上的笑意。「那有什麼關係?」

  「我有健康的卵子,你……你有……」

  「活力旺盛的精子。」他好心地接了她的話。

  「對、對,那……那……如果沒有避孕的話,會……會有小BABY的。」她越講越小聲。

  「放心,小BABY是由送子娘娘派送子鳥送來的。」他漫不經心地說,手已解開她的衣服鈕扣。

  她瞪著他。「這種話連小孩都不會相信。」

  「喔,你長大了,不聽童話了是吧!」不理會她的抗議,他沿著她的身體一路親吻下去。「放心,我會小心的。」

  他的眸色深了幾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而且,我們只是親吻、愛撫,不會懷孕的。」

  阻擋著他無處不在的親吻,她連忙道:「騙人,你……你不只打算親吻和愛撫而已。」

  咦,這女人變聰明了。他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讓她的花拳繡腿再沒有伸展的餘地。

  「當然,我們還可以更進一步。」他露骨地抵著她,慾望昭然若揭。

  她的臉紅得像一隻煮熟的蝦子,東扭西扭地躲開他直接的視線。

  「老天!你別動了。」他呻吟一聲,咬牙忍耐著說。

  她像做錯事一樣的瞅著他,不敢再動。

  欸,單純真好。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中午的陽光早就照亮了整問房間,而身旁的男人嘴角噙著笑,笑得志滿意足又……邪惡。

  她回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既害羞又特殊,但是……

  「為什麼我對昨晚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回顧那令人臉紅心跳的一幕幕,就算她重度昏迷,也應該有點知覺吧!

  「沒有發生的事情怎麼會有印象。」

  她瞪大眼,然後大叫出聲:「什……什麼?你……你……你怎……怎麼……可以……」

  「騙了你。」他接下了她的話。

  「對,為……為什麼……」

  「不然你太緊張了。女人的第一次都不大好受,你剛剛是不是就比較沒那麼緊張了?」

  她跳了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拿起枕頭,沒頭沒腦地就往他身上打下去。「你……你混帳、不要臉、無恥、下流、卑鄙、奸詐、狡猾……」

  他也沒掙扎,還掛著壞壞的笑,閉著眼睛任她發洩。等她打完了、罵完了,他那對漂亮的眼睛才睜了開來。此時,她已委屈地紅了眼,顫抖著唇瓣,眼裡的淚光直打轉。

  「過來。」他邀請地張開手臂。

  她嚶嚀一聲,躺入那剛熟悉的懷抱裡。「嗚……如果你不那樣說的話,那我就不會……」

  「會,還是會,那是遲早的事。」他講得堅定、明確的像在訴說真理。

  「胡說。」她掄起小拳頭,狠狠地往他的胸膛捶去。「你就是吃定了我是不是?」

  他悶笑了起來,寬闊的胸膛傳來他的震動。他抱緊她,把她手腳壓制得不能動彈。他的聲音沙啞而性感地在她耳邊呢喃:「我是吃定了妳。」

  威脅、撒嬌對他都沒有用,他刀槍不入、他無動於衷,她只能在他身上又捏又掐地發洩。這還不夠,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狠狠地往他的肩膀咬下去,滿意地聽到他一聲痛哼。

  她心裡仍是滿滿的委屈,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她一賭氣,背轉過身不想看到他。「你老奸巨猾,我說不過你。」

  「我老奸巨猾,你天真可愛,說不過我,你就打算哭了是不是?」

  「哼!對你哭有什麼用,你一點也不心疼人。」語氣裡已有她不自覺的撒嬌。

  「你倒是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嘛!」

  「我是對你很瞭解,知道你陰險、狡猾又虛偽。」

  他啼笑皆非。「好,我老奸巨猾,你就栽在我手裡,跑不了了。」

  她模糊地輕哼一聲,硬是背對著他不理他。

  他是不能忍受別人的疏忽的,溫熱、堅實的身體立即貼上她的後背。

  「我餓了。」

  「冰箱裡有微波食物,還有泡麵、麵包。」

  「我要的食物在這裡。」他大剌剌地又開始進食了。

第六章



  他整整賴在她家一天了,從早上到晚上,兩人不是吃就是……做!深夜,她沖個澡,看他躺在床上已經睡著,她躡手躡腳地上了床挨著他,看來要習慣另一個人睡在自己的身邊,並不困難。趁著他已熟睡,她悄悄地環著他的腰,心滿意足地挨著他入睡。

  「嫚嫚。」他的嗓音沙啞、低沉,仍有著睡意。

  「嗯?」她幸福地微笑著。

  「開冷氣吧!」

  「冷氣機壞了。」他的氣味乾淨、清爽讓她安心,這是專屬昱群的味道,她偎得更近了。

  「那開電風扇。」

  「電風扇已經開了啊!」她歎了一口氣,雙手雙腳纏著他。

  「嫚嫚……」他的聲音像絲、像溫醇的烈酒、像多情的情人。「別抱著我,你好熱。」

  啊?

  她瞪著他。為什麼這樣俊美的臉孔、這麼性感的聲音、一副讓女人怦然心動的好身材,偏偏都講出這麼殺風景的話?!

  「天氣太熱了,你的身體也熱,我渾身都在冒汗。」他還沒感覺到她熊熊的怒氣。

  她輕哼一聲,火大地將床上的薄毯往他身上蓋。「熱、熱、熱,熱死你好了!」

  「你生什麼氣?」

  她起身不理他,將心頭的一把火全發洩在工作中。

  
  隔天下午,兩台冷氣機送到她家,安裝在臥室和客廳裡。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送來的,所以她沒有問。今早,那可惡的男人已經上班去了,而她只顧著自己專心地作畫。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之際,一雙手臂悄悄地從背後環住她的腰,細碎的吻落在她的頸際。

  「太熱了,你走開。」她咕噥著。

  手臂的主人僵硬了一下,下一刻雙手雙腳全纏著她,前胸貼著她的後背,不留一絲空隙。

  「討厭啦,你走開。」她像在趕一隻粘人的蒼蠅。

  他懶得和她吵嘴,只是忙著將吻落在她的唇上,兩手熟練地伸進了她的T恤……

  「你不嫌熱了?」

  「有冷氣。」

  他的唇加重了力量,室內瀰漫著旖旎的氣氛。

  此時,忽然傳來一聲像鬼哭神號的聲音,在這午夜裡聽來格外的恐怖。

  她眨了眨眼睛,剛剛還布著氤氳的眸子,慢慢地清明了起來。

  「那是什麼聲音?」他狐疑地問。

  「隔壁的鄰居,他們準備要開Party了。」

  「在凌晨一點的時候?」

  「不要緊,到四點就不會吵了,他們很少會吵到天亮。」她安撫著他。

  四點?他挑起眉。「他們常這麼吵?」

  「平均兩天一次吧!不到天亮,他們不會安靜下來。」

  「那你就那麼認命的任他們吵?」

  聽到那緩慢、輕柔的語調,她的寒毛全都警覺地豎了起來。畢竟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她馬上能解讀出他此刻心裡的不爽,知道最容易讓他抓狂的一件事,莫過於她的軟弱和天生的同情心了。

  「有啦……我有說過啦!」她自動地隱去了部分的實情。

  他微瞇著眼看她,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裡?」

  「教教他們什麼叫做『好鄰居守則』。」

  「不……不好吧!」她的怯懦毛病又發作了。

  「有噪音我就不想做,我去叫他們別打消我的性趣。」他穿好褲子、套上襯衫後,準備走出房門。

  「啊……不行啦!」她拽住他的胳臂。「他們好凶。」

  他挑高了眉,她不禁嚥了口口水。「唔……你比他們凶。」

  她緊張兮兮地待在屋裡,不到一會兒,隔壁安靜了下來,靜悄悄的,將寂靜還給這個深夜。

  進屋後,他一邊脫掉襯衫,一邊往床走過來,顯然打算繼續醞釀剛剛的性趣。

  「等等,你剛剛怎麼和他們說的?」

  「我說夜深了,請別打擾別人的安眠。」

  「就這樣?」

  「我還說,把毒品,槍枝或者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都收起來,不該出現的人也快滾,不然等會兒警察來了就很難看了。」不一會兒的工夫,他又脫掉了褲子,露出結實的胴體。

  「什麼……槍……槍……還……還有槍?」她的上下牙關開始打顫。

  看她都沒有動作,他的手開始幫忙她脫掉衣服。

  「他們……他們……會不會……會不會報復?」她嚇得腿都軟了,她只是個善良的小老百姓呀!

  「不會,他們忙著逃,警察很快就會來了。」冷氣也調好了、燈光也調暗了,他細啄著她的脖子。

  「哪會那麼快?」語聲剛畢,門口便傳來了淒厲的叫聲和一片混亂,樓下也隱隱有警笛傳來。

  「這區的警察局長剛好有一些事情求我,所以會很快、很快。」他輕咬一下她的肩。「你實在不大專心。」

  天!她快昏了,這世界怎麼這麼黑暗。「他……他求你什麼事情?」

  「他的情婦想要代理一種品牌,而他想要升到中央去,要一些錢。」

  哇!他是個壞人,他真的是個壞人!

  
  「咳,嫚嫚。」杜社長琢磨著怎麼開口。「你的畫畫得很好,但是……」

  她晶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你說吧!我一定會努力改好的。」

  「好,那我就直說了。你很適合走插畫,如果你要畫少女連環漫畫的話,你的作品裡缺少了激情。」

  激情?

  「咳……就是故事裡都少不了愛情的元素,而……激情是愛情的一部分,你畫的激情總是……不夠,男女的互動不自然也不生動,這是你作品裡面最致命的缺點。」

  她一臉的懊惱、沮喪。這種缺點對畫少女漫畫的人來說,實在是一個太嚴重的缺點了。

  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她激動地握手成拳,大吼出聲。「我一定要畫出男女的激情。」

  
  今天的她很奇怪,像被附身了似的,有種可怕的壓迫力。只見她心無旁騖地賣力畫著畫,當他抱著她時,她像趕蒼蠅似地揮了揮手。「走開、走開,沒看到我在忙嗎?」

  喝……他挑高眉,但她是一副肅靜、搏殺的表情,所以他沒打算招惹她。早早的,他就上床睡覺了。

  直到半夜三更時……

  嗚嗚……嗚嗚……

  有一種細碎的聲音不斷地侵襲著他的聽覺,他呻吟一聲不甘願的起床,只見屋裡一片漆黑,她還是穿著那件寬大的白TT恤,掩住大半張臉的鬈發,還有一個鬼哭神號的哭聲,以及看來恐怖的背景。

  「你怎麼了?」沙啞的聲音有掩不住的睏意。

  「我完蛋了……我……我再也畫不了漫畫了!我的人生怎麼辦?我的畫家生涯怎麼辦?嗚嗚嗚……」

  「可不可以不要在三更半夜的時候鬼叫,心臟不強壯的都會被你嚇死!」

  她啜泣得更大聲、更無助了。「我好煩惱、好煩惱,一想到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一定要選在這個時候來檢討你的人生嗎?」

  「嗚嗚……」

  「要哭到別的房間去哭。」

  她肩膀聳動得更厲害了。「你壞蛋!你沒有同情心,你的心是鐵做的!」

  他翻個身,徹底地摒除了她的噪音,又進入了夢鄉。

  「昱群……」

  她拉著他的手臂輕搖,見他不搭理,她抓起他的手開始細啃。

  「你又要幹嘛?」他沒張眼,任由她像報復又像撒嬌似的啃咬。

  「你最聰明了,你一定知道怎麼幫我。」

  「你在拍馬屁。」

  「我是說實話。」她的聲音又軟又柔。「我好笨,我怎麼都學不會,昱群,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

  他仍是沉默,一動也不動得像又陷入沉睡了。她一癟嘴,煩惱又排山倒海而來。

  「你遇到什麼麻煩了?」在她號哭之前,他出聲了。

  她歡呼一聲,激動地說道:「社長說我畫的少女漫畫沒有男女的互動,我拚命看了好多的書和電影;他又說我不會畫激情戲,我就看了好多的A片和黃色書刊--什麼『少女的煩惱』、『淫蕩的少婦』、『思春的高中生』……還有,還有什麼『公車上的陌生人』……但是我就是不會畫。」

  「明天我把那家出版社買了,你高興怎麼畫就怎麼畫,再也不會有人敢說你。」

  買……買出版社?

  「好了,睡覺吧!」

  「你在騙三歲小孩子,這樣子,我永遠都不會進步。」

  他咕噥一聲,一對俊美的眼睛終於懶洋洋地張開來了,大手一拉,她跌到他身上。

  「你……你幹什麼?」她的手腳忙著抵抗他的侵入。

  「教你什麼叫做激情。」

  「哇……我不敢在你睡覺的時候吵你了啦!我發誓,不會有下一次了……輕點……唔……嗯……」她的驚呼在他的唇壓上的那瞬間,化為了嬌喘。

  他的手像個老練的情人,熟悉地探進她的T恤……

  「啊……等等、等等。」

  他置若罔聞,熱熱的呼氣貼著她的脖子。

  「等等啦……我說等一等!」她一把推開他,連腳都來幫忙。

  她急急地跳下床,直奔向她的寶貝畫桌,一手掃掉桌上借來的A片錄像帶和情色書籍的參考書,快手快腳地拿起畫稿振筆疾書。

  床上的男人熱情澎湃,他忍耐地等著那女人趕快回到床上來。但是,時間越來越久、越來越久,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嫚嫚……」

  「……」

  「嫚……嫚……」一字一頓的,間伴著磨牙的聲音。

  她的頭埋得低低的,一臉的狂熱,一雙小手很忙碌地工作著。

  「曲……嫚……嫚!」

  她拿著畫筆像揮蒼蠅似的揮舞著。「別吵我,我有靈感了……」

  他悍然爬下床,一把將她扛在肩上並摔到床上時,她嚇得尖叫。「啊,你在幹什麼……不要……」

  她掙扎著想再爬起來,他立即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而她手上還拿著畫筆。

  「下禮拜就要交稿了啦……哇!別舔我的臉……男……男女主角都快發展到進一步的關係了……」她商量似地哀求,卻見到熟悉的光芒閃爍在他的眼底。

  「閉嘴!那還不好好地學習。」

  她眨了眨晶亮的眼睛。「對喔……」

  此時,她還沒忘記丟掉畫筆,因為她一直是個很用功的學生。

  

  晚上,整棟大廈的人陸陸續續回家了。在電梯門口,照例地成為大家交流信息的地方。

  唐小姐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提著簡單的包包,腳蹬高跟鞋,正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準備關門,全然沒注意到好幾對耳朵都豎直著聽她說話。

  「208號房嗎?好,我馬上就到。我知道,就是那間豪華套房的老頭子……哼!他老找我,我看他是被虐待狂,八成只有我才合他的脾胃……

  「你要累死我啊!我已經快兩天沒睡覺了,一晚上要我跑幾攤……好,那個帥哥是吧!我就喜歡年輕點的。」

  手機剛關掉,她皮包裡的BB  call又響起來了,她微蹙著眉,拿起來看了一下,一邊看著,手機再度響起。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趕過去,408室等不及了?叫小余代我去,他的Case很麻煩……我知道、我知道,我馬上就趕過去。」

  她旋風般地由安全梯衝下去,其它人早已是瞠目結舌。久久,林太太率先說話。

  「我早就說了,她不是什麼正經的女人,有這種鄰居,哼!算我們倒霉。」

  「不是的,她是醫院裡的醫生,專門值夜班的。」嫚嫚忙為唐小姐申辯。

  一群人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嫚嫚。

  「我上次……住院的時候,主治醫生就是那位唐小姐,她是仁心醫院急診部的,醫術很好。」

  大家面面相覷。顯然,醫生和酒家女之間的形象落差太大了,一下子大家都不能夠接受。

  「原來是醫生啊……難怪氣質、感覺都很好。」

  林太太略帶尷尬地轉移話題。「曲小姐,今天怎麼沒看到你的未婚夫?」

  「他今天工作忙,不會來。」

  「他真是又帥又溫柔,對你也很好。」十二C的老太太歎息道。

  他才現身過三、四次,就在這棟大廈造成一陣旋風,連看門的伯伯每次都會關心地問她的未婚夫來不來。

  「我想,他的求婚一定很浪漫吧!」上高中的小女生一臉的嚮往。「他是不是跪在地上向妳求婚?他那麼棒的男人,一定用很特別的方式向你求婚。」

  她臉上難看了幾分,想到他勒住自己的脖子和腰時,那幾乎讓她窒息的力道,還有那可怕、陰森的聲音……哪裡浪漫了!唉!誰教他戴著一張斯文、儒雅的假面具。

  「是不是還有燭火晚餐?」

  醫院難吃的自助餐算不算?

  看著一群聽眾張大眼睛,每個女人的眼裡都閃著星星的光芒,她怎麼忍心破壞她們的想像,那會遭天打雷霹的!

  「是……是呀!」她軟弱的性格又發作了。

  「哇……好浪漫喔!曲小姐真幸福。」

  浪漫嗎?為什麼這種浪漫和她的想像差那麼多!她不求他送花、帶她去玩,只要他願意有空沒空對她講些情話那就好了。但是,這麼平凡的願望,怎麼在他身上卻顯得很奢侈?

  
  她百般無聊地又擦了擦傢俱。昱群已經出差三天了,照例一通電話也沒有,只有她忍不住會打電話對他碎碎念,他怎麼都不體諒一下女人的心思,要他溫柔、體貼一點就像要他的命一樣。

  她撥通電話,等著他的聲音傳來。

  「喂!」是他渾厚而略帶低啞的聲音。

  「喂,我是在台北的小鬈毛,呼叫在上海的大壞蛋。」她裝出嬌滴滴的聲音。

  「你是內湖的黑鬈毛還是天母的金鬈毛,唔……我想想,還是信義區的大波浪?」

  「你……你太可惡了!」她頓時氣悶。「到底有幾個鬈毛?」

  「我想想……一個……兩個……五個……七個……真難算得清楚。」

  「你太過分了!」她一咬牙。「那你慢慢想好了,想好了再告訴我!」

  氣呼呼地掛了電話。那個討厭鬼,一點都不浪漫、一點都不可愛、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如果你不打電話來向我道歉,我就不原諒你。」她喃喃地發著誓。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電話仍是寂靜著。

  她遲疑地檢查了電話線,幾次拿起電話又掛掉,又過了十分鐘……

  她拿起電話,撥了那熟悉的手機號碼。

  「喂,是那個台北的小鬈毛嗎?」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喂,你怎麼可以不打給我?你太過分了。」

  「我還在算有幾個鬈毛。」

  委屈的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她氣得說不出話了。他總是這樣,情人的溫情蜜語在他身上少得可憐,只有她自己傻傻地不斷表態。

  「真生氣了?」他的聲音變得溫柔。「別哭了,我認識的鬈毛只有一個,她愛哭又愛笑,傻傻的有些可愛,像櫥窗裡的布娃娃。」

  她抽了抽鼻子,被他逗得不知如何是好。「你又討厭又可惡。」

  他低笑一聲。「我今天晚上回去,現在正在機場裡等飛機。」

  「啊,不是說還要三天嗎?」

  「事情提早辦完就回來了,回到台北時是深夜,大概要一、兩點鐘。」

  「我等你。」她興奮地叫了一句。「我好想你,不管多晚,我都等你。」

  電話的那端維持了半晌的靜默,過了一會兒,他壓抑住任何的激動。「好,我下飛機就趕過去。」

  「自己小心安全,我現在弄點吃的等你,你回來時一定餓了。」

  「嫚嫚……」他輕喊著這讓他心中升起溫柔的名字,這是他情人的名字呵!

  「嗯?」

  我想你,這話在他喉問轉了一圈,但仍然沒有說出口。

  「我掛電話了,等會兒見。」

  她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快樂得在室內轉了一圈。昱群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她輕快地哼著小曲,一邊收拾著室內的凌亂。

  砰!

  一聲巨大的聲響使她驚跳了起來,然後是一連串的尖叫聲,隔壁顯然起了重大的爭執。不一會兒,什麼東西被砸碎了一地,靜默了三秒鐘後,又是一連串的破碎聲。

  她驚懼地抓緊胸口。隔壁的尖叫、謾罵聲伴著東西的碎裂聲響了好久、好久,然後是鐵門打開的聲音。

  「你這個女人,老子不回來了!」

  「別走,克勤!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辦?我活不下去……」她淒厲的哭聲在樓梯問徘徊。

  「操你媽的!你別來這一套,老子才不甩你,你放開啦!」

  「我會死的,克勤。你原諒我,不要離開我,你走了,我怎麼辦?我會死給你看。」

  「你別要死不活的,你要死就去死,老子懶得管你!」

  「克勤……克勤……」

  外面的聲音靜下來了,模糊間聽到她抽噎的哭泣聲。

  嫚嫚屏息靜聽許久、許久,才遲疑地打開門,看著隔壁的門,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看一看,最後,關心顯然戰勝了理智。

  「王……王小姐,你在嗎?」才試著敲門,發現門是虛掩的,她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凌亂,觸目所及幾乎沒有完整的東西。擔憂遠遠地凌駕了害怕的情緒。

  「王小姐,你在哪裡?我是隔壁的曲小姐……」

  浴室裡的景象,讓嫚嫚放聲尖叫,嚇得幾乎昏厥。

  「天啊……昱群,怎麼辦?怎麼辦……」深夜裡,她的驚惶透過電話線傳過來。

  「什麼事?」剛下飛機的他,開著車從機場往台北的方向飛馳。

  「血……好多的血,她……她死了……不……我也不知道死了沒有。」她緊張得歇斯底里。

  「講重點!」

  他的威嚴震懾住她。「隔壁的王小姐割腕自殺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怎麼辦?怎麼辦……」

  「你有沒有事?」

  「沒事,割腕的是王小姐。」

  「好,那你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你回房間睡覺,什麼都別管。」

  「昱群……」

  「別管閒事,好好地待著,除非火災、地震,否則你別出門。」

  「不行!」

  像進行一場角力戰,兩人都不願退讓,僵持三秒鐘後,他投降了,咬牙的聲音清晰可辨。「叫救護車,找鄰居幫忙,我馬上就到!」

  她放鬆了一口氣後,他又加了一句。「至於你,你得解釋一下,你怎麼會去管別人的閒事。」

 

  當他在急診室看到她時,只見她漆黑的眼睛襯著一張慘白的臉,衣服上還有血跡。

  「昱群。」她急撲到他懷裡,緊緊的、緊緊的抱著他不肯鬆開。

  他一怔,胸中熊熊的怒氣也澆熄了,感覺心裡有個角落柔軟了,為她融化成一攤水。他回抱著她,瞭解她的倉皇、恐懼,在醫院的一隅,他們緊緊地相擁。

  「醫生說失血太多,剛剛一直在輸血,現在總算是脫離危險期了。」

  「我以為是你出事了。」他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今天晚上,我聽到她和她男朋友大吵一架之後,就沒有什麼動靜,我很擔心,出來一看,就看到她割腕自殺。都是血,好可怕。」想到一地的血,她又不禁打個冷顫。

  三更半夜的,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她居然去趟這種渾水,他的臉又沉下。

  「你是不是……不高興?」講不高興好像太含蓄了。

  「你覺得呢?」他嘴角冷冽地一撇。「三更半夜的,我一路飛車趕過來。還好我心臟夠強壯,不然早就被你嚇死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辦。」偷覷他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點。

  「哼!」

  「昱群,」她怯怯地說。「那個王小姐住院手術要錢,我沒那麼多錢……」

  他的怒氣又起。「她是死是活不關我的事,也不關你的事!」

  她嚥了口口水,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的神情仍是冷峻、難看。「她沒錢也沒有親戚,總不能不管她。」

  「告訴你多少次了……」

  她抱著他,兩隻小手環抱著他的腰,聲音又柔又軟,一臉的祈求、愛嬌。「昱群……」

  他歎口氣,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用惡狠狠的語氣道:「不能再有下一次。」

  「好。」

第七章



  雖然知道昱群並不關心,但嫚嫚仍向他報告,王小姐脫離了險境,很順利的恢復了健康,並在今天出院。聽的人只是隨便地應了幾聲。

  聽見電鈴聲響起,昱群開了門,就見門外站著王小姐。她臉上化了妝,身著寬鬆、性感的小可愛,一件超短的熱褲,顯得年輕、性感、火辣,原有的病弱、蒼白已不復見。

  「你好。」她微低著頭,細肩帶的衣服若有似無地滑了下來,露出她大半的香肩。

  「嗯,嫚嫚去樓下,一會兒就回來。」

  「我看到了,我是特地來謝謝你救了我。」她拋給他一個笑臉。

  「不用謝我,是嫚嫚救你的,和我無關。」

  他的冷淡讓她楞了一下。但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她的膽子又大了幾分。

  「曲小姐說是你付了醫藥費,我現在還沒有錢,不知道可不可以緩一緩……」她略傾身子,故意露出她的乳溝。「像你這樣有錢的人可能不在乎,但是我絕不會欠你錢的……」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還?」他的眼睫半垂,眸中閃著光。

  她又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真的會要她還錢,但她誘惑地說:「你要我什麼時候還,我就什麼時候還。」

  「我和嫚嫚說,你這種人不用管你的死活,你要割腕上吊還是跳樓都隨便,只要別扯上她就行了。」他冷冷地一笑,眸中更見冷冽。「我最討厭你這種人,對你一點點的好,你就變本加厲;給你一點錢,你什麼都可以賣了。」

  「你……」她的臉色大變,往後退了一步,眼見原是溫文、俊美的男人,瞬間卻冷冽得令人窒息。

  他嘲諷地說道:「我怎麼說她,她都不聽,我才依了她。現在看來,救你還不如救條狗!狗還懂得搖尾乞憐,救了你卻被你反咬一口。」

  她面色愀變,氣得渾身發抖。「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不用你教訓我,不過就是個男人而已。」

  她衝了出去,剛好撞見進門的嫚嫚。

  「哎喲!王小姐,你要不要緊?怎麼不多多休息。」嫚嫚忍著疼,先關心地問她。

  王小姐的眼裡已有淚水在打轉,對上了嫚嫚溫暖的黑眼睛。

  「妳真幸福。」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她低頭走進自己的家。老天爺真的是疼傻人,單純的人卻有個深情的男人伴她一生,而自己自負聰明,卻遇到一個又一個不對的人。

  「王小姐怎麼了?」她納悶地問著坐在屋裡看報紙的男人。

  「不知道。」

  嫚嫚輕巧地抱住他的手臂,對他笑咪咪的。「救了人是不是很快樂?如果當時見死不救的話,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沉默著,沒有響應她的話。

  「好人還是會有好報的。」

  「好人沒好報的例子更多。」他冷冷地潑了她一頭冷水。

  「昱群,你別老是把人都想的那麼壞,要知道,人間處處有溫情,只要真誠待人,別人就會回報你真心的。」

  「天真。」

  「而且,她還說了,我很幸福。」她依舊笑開了一張臉。

  「你有時候單純得讓我吃驚。」

  「你說了,你會保護我的。」

  「所以妳就吃死我了。」

  她噗哧一笑,像小雞啄米地親著他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笑彎的眼睛,還有露出的酒窩,看著她撒嬌的神態,知道當她生氣時,雙眼就會蘊滿水氣。

  他看她看得如此專注,看得她都不自在了。「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你的唇比較厚。」

  她苦著一張臉,依經驗法則來講,他講的大概都不會是好話。

  「厚唇的女人性感,我喜歡性感的女人。」

  「我不是性感的女人。」她悶著聲音,果然他講的不是好話。

  撫著她唇的手有了幾秒鐘的停頓,而手的主人臉上閃過一抹笑意。「有時候不是我不願意稱讚你,但你有時候連聽懂稱讚的話的智能都沒有。」

  她想了想,慢慢地咀嚼他話裡的意思。「等等,你說我……性感?」

  「嗯!」他閉上了眼。

  她開心地膩在他的肩胛上偷笑。「那我漂亮嗎?」

  呵,被一個男人寵愛的女人,會越來越貪心。

  「說嘛、說嘛……」她用手戳了戳他的腰。

  「不漂亮,只能算中等姿色。」

  果然,徐昱群會說好話,那豬都會爬樹了!

  她一癟嘴。「阿牛明天又要被車撞一次了。」

  「那多撞幾次吧!」他無動於衷地說道。

  「哇~~哪有人這樣的!」她張口又小小地咬了他一口,滿意地看到他的肩膀泛著一圈淡淡的紅。

  他低低地笑了。「漂亮。」

  啊?

  過了一會兒,她意會過來,慢慢地綻開一朵笑花,笑得心滿意足。

  

  「你先乖乖的等我辦完事,等會兒我們一起走。」

  「好,你忙吧!我會很安靜的。」

  來過他的辦公室好幾次,對整個環境已經很熟悉。她將剛買的小說、漫畫、雜誌擺滿一桌,心滿意足地深陷在沙發裡,享受著冷氣,還有眼前美好的故事。

  在偌大的辦公室裡,他坐在總裁辦公桌前,聚精會神地面對著眼前高科技裝備,那是他的戰場。

  一小時、兩小時……

  她依然聚精會神,除了偶爾發出一些吃吃的笑聲外,她一臉的滿足,小臉隨著劇情而有豐富的變化,一會兒喜、一會兒怒、一會兒哀。

  他卻越來越不專心,目光總忍不住跟著她打轉,好奇到底什麼打動了她。她手上的書顯然比他的業務報告來得有趣。

  「你在看什麼?」

  此刻她是一臉的憂愁,他看她將這本書前後翻了好幾遍。

  「嫚嫚……」他提高聲音。

  她依然低頭沉思、無動於衷。

  「嫚嫚……曲嫚嫚!」

  「啊……」她如夢初醒般。「幹嘛?」

  「你在看什麼?」

  她閉了閉眼,仍沉迷在故事的情節中。「這故事的名字是『那一夜的月光』,是一個很淒涼的故事。」

  「嗯。」

  「你要不要聽?我講給你聽。」她興致勃勃地說。

  「不想聽。」

  她愣了一下。「為什麼不聽?」

  「我沒興趣聽淒涼的故事。」

  「你不聽的話,那我的故事怎麼講下去,我的情緒怎麼抒發,你配合一點好不好?」

  「連這也要配合?好吧!我配合,你講。」

  他好笑地看著她,她向來感情豐沛,容易多愁善感,喜怒都來得快。

  「有一個男人一直都沒有很注意一個女人,有一天,一大群人一起去玩,在那時,他突然覺得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女人好美。在那一瞬間,他墜入了情網,兩人很快就熱戀了起來,也順李成章地結婚了。日子很平凡地過去,一直到二十幾年之後,有一天半夜醒來……」

  隨著故事情節的推進,她的臉上又是哀傷又是氣憤。「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她自然卷的頭髮隨著她聲音的用力也晃動了起來,他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一邊不忘記地配合她道:「不知道。」

  「那男人看了看旁邊的老婆,突然想,為什麼我會看上她,還跟她過了一輩子?這女人稱不上漂亮,既沒有好的家世背景,也沒有什麼能力,就是一個很平凡、很普通的人而已,他怎麼會鬼迷心竅地跟她過了二十幾年,想了老半天之後,他才想到……」

  因為她說得入戲,因為她的表情太過認真,他也被這故事引起了興味,所以耐心地等著她公佈答案。

  「因為……那一夜的月光太美了,在月光下的她,看起來十分美麗,所以他才會迷上她。」

  他揚起眉,覺得奇怪。「就這樣?」

  「就這樣。你說,這故事是不是很悲慘?」

  「沒有殺人劫財、沒有人倫悲劇,有什麼悲慘可言?」他不以為然地問。

  「還不慘?花了二十年才發現會愛上一個人的原因是這樣,這根本是一場愛情悲劇。」她義憤填膺地道。

  「大驚小怪!」

  她輕哼一聲。「很多愛情都來得莫名其妙,可能因為一句話、一個微笑、一條手帕、一首歌什麼的。等愛情的期限過了之後,才發覺不愛對方了。」

  「嗯,很精采,然後呢?」他垂著眼睫,遮住了他瞭然的目光。

  她苦惱地撇著嘴。對他,她總有不確定感,有時清晨醒來看他躺在自己的身邊,都會覺得不真實。雖然有時他嘴巴壞點老愛逗她,但有時,他又滿貼心的。他總不愛對她說些什麼情話,以至於兩個人的感情,讓她老有一種在霧裡看花的朦朧感。

  「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到了愛情期限?」講「愛情」兩個字,她都覺得猶豫。

  「那可能要幾十年。」他就是忍不住想看她著急。

  「也可能是幾天之後。」

  「那就順其自然吧!」

  她覺得好委屈、好委屈,怎麼要聽他講句情話這麼難?「你怎麼一點都不配合?。」

  他揚起眉。「那你痛快一點講,我到底要怎麼配合?要配合到什麼程度?」

  她嘴巴張開又闔上再張開。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後,又埋頭在眼前的文件中。她癟了癟嘴,報復似地一躍趴在他的背上,企圖用全身的重量來壓垮他。

  「你工作狂、你冷血、你沒有感情、你……你討厭、你可惡!你的世界是黑白的,是鉛筆素描,我的世界是彩色的油畫。」

  他文風不動,輕輕地把她的手撥開一下,免得擋住了他的視線。

  「哇……我咬你!」她張開嘴,就往他的肩頭咬下去。

  敲門沒聽到回音的張助理正推門而入,眼前的這幕讓他張大了嘴。「總……總裁。」

  眼見那溫和、斯文又具貴族氣質的總裁背後,居然掛著一隻小猴子,呃……那個曲小姐。而他閒適地把沙發椅往後面靠,將背後的縵縵夾在他和沙發椅之間,只見她拚命地掙扎著。

  「有事嗎?」他無視於眼前詭異的情況,只是一派輕鬆、自然地道。

  「呃……對,對了,等會兒你有個視訊會議要開,這是會議的資料。」

  「好,我知道了。」

  張助理驚疑地回頭又看了一眼才離開。

  「唔……悶……悶死我……徐……昱……群……」模糊的聲音掙扎地發出。

  他的身體往前伸,總算還給她新鮮的空氣。

  「你再待會兒,一小時後,會就開完了。」他隨手撫了撫那一頭柔軟的鬈發。

  「去吧、去吧!」她揮了揮手。「正好,反正我的漫畫還沒看完。」

  「不知道我和你手上的書相比,哪個比較重要。」他的話有些酸。

  她濕漉漉的眼睛眨呀眨的。「你怎麼能和書比……當然是書比較重要。」

  他的眉一揚。她噗哧一笑,馬上改口。「你比較重要,你最重要了。」

  「拍馬屁。」

  看昱群走了,她又專心地繼續看漫畫,直到帶來的書都看完了,她只能無聊地在辦公室裡瞎轉。

  林秘書彷彿知道了她的無聊,適時地出現,放下幾本雜誌後,她不經心地說:「曲小姐,在書櫃下的第二個抽屜有幾本書,你有興趣的話,可以看一看。」

  雜誌的內容,她都沒有興趣。她翻著書櫃的抽屜,難以置信地看到書櫃裡共有六本她畫的書;她剛出道到現在的每一本都有。

  旁邊還有剪貼簿,貼滿了她為週刊畫的短篇漫畫。

  昱群喜歡她,這個認知像雷一樣擊中了她,她未曾如此明確、肯定過!所以,他買了書,將她畫的東西都收集起來。

  噢,昱群喜歡她,她全身的細胞都因為這個認知而活躍了起來。那個一點都不浪漫的昱群居然喜歡她,呵呵,其實她也知道啦,但還是希望要有很明確的證據。

  她忍不住笑了,簡單地收拾東西後,奔了出去。

  「哇……」她歡呼了起來,忍不住在雨中奔跑、跳躍,張著雙手,迎接傾盆而下的雨滴,那是上天的禮物啊!

  夏天的午後雷陣雨,總是來得又猛又急,將地上柏油路所吸收的熱氣都一掃而光,此刻空氣裡淨是雨的芳香。

  她狂奔、大笑著,忍不住在雨中跳起舞來。「啦啦啦……啦……啦啦啦……」

  開完會,徐昱群從樓上的落地窗靜靜地看著在廣場上跳舞的她。先是華爾滋,然後是土風舞,她大張著手,全身被雨淋得像只落湯雞。她的舞姿是輕盈的,她的笑容是真實的,她的快樂任誰都看得到。

  慢慢的,他笑了,也走進雨中,任大雨打在他的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舒服。

  「下雨了。」他看著她,臉角勾著一抹笑。

  「我知道。」她笑得好甜,他竟覺得有些發昏。

  「你淋濕了。」

  「你也淋濕了。」她咕噥著。「真是太不公平了,為什麼你全身被雨淋得這麼慘,還是那麼好看,而我看起來一定很狼狽、淒慘。」

  他揚起了眉。「你看來曲線畢露,很養眼。」

  她不計較他講的話讓她臉紅,開心地又給了他一個微笑。

  「昱群。」她大叫一聲後,整個人撲到他的身上,兩手緊緊地勾著他的脖子,他連忙抱緊她。她就這樣懸空地掛在他身上,她的笑容感染了他,心裡竟也漲滿了一種嶄新的情緒。

  「我好快樂、好快樂:我好幸福、好幸福,我……我真是太幸運了。」

  即使雨聲很大,但她的話語清晰地一字一字的敲進他的心坎裡。

  在樓上落地窗的張助理和林秘書兩個人,同時看著雨中跳舞的嫚嫚。

  「呃……這曲小姐是不是……」張助理指著腦袋。「這裡有問題?」

  眼見著總裁也走進雨中,不一會兒兩個落湯雞似的人相視了一會兒後,就靜靜地擁抱了。他的下巴驚得快掉下來,噢,可憐的下巴!

  「總裁為什麼喜歡她?」

  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是不搭軋的兩個人,怎麼就這麼湊在一起了?很難想像聰穎、出色的總裁會看上那個慢半拍小姐。

  「感情的事,連當事人都弄不清楚了,更何況是我們旁觀的人。」林秘書仍是一派鎮定的形象,臉上肌肉連動都沒有動過,就算總裁當街跳脫衣舞,她也面不改色吧!

  「林秘書,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她微微一笑,這笑容柔化了她的五官,顯得可親而溫暖了起來。「剛在總裁身邊上班就知道了。」

  呃……

  「你在這裡上班多久了?」

  「兩年七個月十八天。」

  真是太精準了、真是太神奇了,不愧是專業的秘書啊!

  張助理佩服得五體投地。「那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當他固定要我買同一個繪者的書,我就知道了。」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女人的直覺嗎?

  他的眼光又落向在雨中相擁的一對男女,不禁深深一歎。「她真的很像我初戀的女孩子,小學時,她是班長,我是副班長,我們兩人坐在一起,她就在桌上劃線,不准我超過去,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在當秘書,每天被迫聽一個人像老頭似的回憶童年。」

  啊?

  他張大了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努力地消化這個消息。妳……妳……妳……妳是……是……是……」

  「我第一天就認出你來了,你看來沒什麼變。」她聳了聳肩。

  「妳……妳和我同年?」他努力將她的臉和童年的回憶拼湊起來。

  「比你小一個月。」女人對於年齡連一天都很計較。

  啊,昔日楚楚可憐的小女生,怎麼變成一個精明、幹練的女秘書了?

  

  當兩人像個孩子似的在雨中玩著,全身濕淋淋地像從水裡撈出來似地回家時,他心想,應該不會感冒吧?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就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

  「哈啾!」

  「你怎麼了?」

  「大概感冒了吧!」他不以為意地道。「我等會兒要去上班了。」

  「不行!」她緊緊地抓住他。「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不能工作。」

  「感冒不能算生病。」

  「你認為你百毒不侵嗎?是人哪有不生病的!」她吸了吸鼻子,眼裡是一片擔憂。

  他低笑了一聲。「太誇張了吧!才感冒而已,瞧你哭成這樣,我要是缺胳膊少腿的,那你……」

  「哇,別說了!別說了!你別嚇我,我不愛聽!」她緊緊地捂著他的嘴。

  他歎口氣,隨即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可他的笑看起來像是嘲笑,她懷疑地看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孩子氣、很幼稚?」

  「是。」

  「我是不是很可笑?一點都不成熟?」

  「是。」

  她的臉色一暗。「我是不是很沒有用?一點都幫不了你?」

  「是。」他就事論事地道。

  她的嘴一癟,委屈又沮喪的情緒排山倒海而來,看他仍不動如山似地瞅著她,就像存心等著她掉淚。

  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手握拳狠狠地往他的胸膛捶了下去。「你太過分了,哪有人這樣講話的!一點都不會講好話、一點都不體貼人、一點都不浪漫體貼!我既然這麼沒有用,你還跟我在一起做什麼?你聰明,那你走好了!」

  他翻個身,讓她的拳頭落在他的背上。「真舒服,好,再用力一點!對,就是那樣,再來!」

  承受著她的花拳繡腿,他看來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大貓。

  她氣得要吐血了。「好,你狠、你厲害,那我不理你,行了吧!」

  「真生氣啦?」他笑得仍沒有一點悔意。

  「哼!」她一撇頭。「誰教你那樣子講話。」

  「我沒有說錯,你確實是幼稚又孩子氣,確實是個沒用的濫好人。」

  以為他會懺悔,以為他終於會說一番讓她感動流淚的話,以為他會大發慈悲,但他依然是那個可惡又混蛋的大惡魔!

  「你走啦!」她推他走出房門。

  「好,那我要走了,真的走了。」他踏出房門又問了一句。

  「你走!你走!」她嗚嗚咽咽地大喊著。

  走廊間傳來他離去的腳步聲,他居然真的走了,那個王八蛋!一點都不溫柔、浪漫、體貼,一點都……

  但是,她就是喜歡他啊!

  「徐昱群,你太可惡了!淨會欺負人,再也不准你來了,你敢來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你要打斷誰的狗腿?」那熟悉的男中音在她身後響起。

  他懶懶地又走了進來,泰然自若地坐在她的沙發椅上,修長的腿優雅地放在茶几上。

  她氣憤地瞪著他,但他一點也不為所動。

  「你確實是那樣,這是你的本性,我又沒有說錯。如果你變了個樣,那就不是曲嫚嫚了。我要你堅強、能幹又聰明幹嘛?我已經有很多秘書和員工了。」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地咀嚼這些話的原意。「你不嫌我這些不好的個性?」

  看她認真的表情,雖然捉弄她的劣根性又起,但他聰明地壓下這個念頭。

  「我不願意你老是被欺負,老有人想佔你的便宜,而你總是不懂得拒絕人。但那是你的本性,你也改不了,但我不會讓人欺負你的。」

  她感動得眼眶泛紅。「昱群,你真好……嗚嗚……你真好。」

  「你真愛哭。」他莫可奈何。「你說,我是不是很疼你?」

  看到她指責的目光,他改口糾正一下。「我保護你,絕不允許別人欺負你。」

  是呀!只准你欺負我而已。但是關於這點,她肯定地點點頭。

  「這社會人心險惡,像你這麼單純、善良很容易被人騙。我保證一定會好好地照顧你。」

  聽他講得好像她這二十多年都在槍林彈雨中,卻奇跡似地生存下來。

  「昱群……我是不是很笨?」她小心翼翼的說。

  他悶笑了一聲。「我覺得你很可愛。」

  她抱著他,小聲地說:「我知道你最好了。」

  一種溫暖像潮水慢慢地浸過他,像泡了一個熱水澡,又像蒸了一個三溫暖,暖意從四肢百骸間慢慢地散了開來。他把她擁在懷裡,她是生來讓他擁抱的,下巴習慣性地抵著她的頭,聞著她茉莉花的香味。

  「我哪裡好了?」

  她漾起一朵小小的笑花。「你聰明又堅強,而且很能幹。」

  「喔,還有嗎?」

  「你刀子嘴豆腐心,嘴巴很壞,但我知道你的心地很好。」

  這句話若是出自於他的對手,那肯定是一句尖酸刻薄至極的諷刺。但是,話出於她的嘴巴,他恍若被戴上了一個神聖的光環。

  「是嗎?還有嗎?」

  「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一切都很好。」她快樂得歎息了。

  被視為難懂的男人,在這個心愛女孩子的面前,展開了一個笑容。

  「嗯,還有嗎?」

  「有啊!你……」

  呵,男人的虛榮心,也是需要被滿足的。


第八章



  她一直知道,心軟是她最大的缺點,同情心氾濫則是她另一個不可救藥的致命傷。從小到大,昱群就不知告誡她幾次了。

  但是,知道歸知道,當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她也想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也想無動於衷,但是……看那瘦小的男孩被一群不良少年像狗一樣地毆打時,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這裡是大馬路旁的巷子裡,外面人來人往的,她應該會很安全才是,而昱群……大概也會原諒她吧!

  所以,她一咬牙,壯著膽子,勇敢地對那群少年說:「住……住手。」

  七、八個看來凶神惡煞似的青少年住手了,暴戾的眼睛慢慢地打量著她,而地上則蜷縮著一個被打到半昏迷的少年。

  一台豪華的黑色轎車陷在車陣中,昱群只顧著埋頭看手邊的數據,一邊衡量評估這份報表。

  路邊有人在聚集著,還可以聽到他們傳來小聲的議論。

  「啊,這女孩子是不是在找死啊!還是幫她報警好了。」

  「他們那群人可有名了,是這附近的惡霸,前一陣子報紙登的那群拿刀砍人的不良少年就是他們。」

  路邊的人們喧擾的話,他也沒放在心上,在大都市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只要事不關己,他向來眼不見為淨。

  「咦,那人好像是……曲小姐。」張助理嘀咕著。

  他迅速地抬頭,順著眾人的目光,在對面馬路上的巷子裡,嫚嫚那頭熟悉的棕巴頭髮躍上他的視線,身邊圍著一群個頭比她大得很多的青少年,她顯得更加嬌小。她手裡抓著一支掃把,蒼白著一張小臉,渾身僵硬,他幾乎能聽到她的求救,看到她的淒惶、害怕。

  「停車!」

  砰!

  昱群寒著一張臉,重重地甩上車門,快步地往對面走去。

  眼前的這一幕,幾乎嚇破張助理的膽,只見一向俊美、溫文的徐總裁,這時臉上竟罩著一層寒霜,氣勢迫人。

  「你們算不算英雄好漢,那麼多人欺負一個人,我都替你們覺得丟臉。」她實在是容不得眾人欺負一個蒼白的少年,但強出頭的結果,就面臨了眼前的局面。

  他們不屑地看著她,她生就嬌小又一副娃娃臉,卻試圖裝大人來教訓他們,實在是太可笑了。

  這群青少年將她團團圍住,堵住了全部的去路,而剛剛被揍的那個蒼白少年,在這混亂中,人也不見了。

  「媽的!這女的簡直是找死。」

  「打她!是女人也照打。」

  不到幾步路外就是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了,但在這個死巷裡,越圍越小的圈子,就像都市見不著光的陰暗地帶。

  「這裡是……是有法治的國家,警察等會兒就來了,你們別亂來。」嫚嫚怯怯地說。

  在這種陰狠的氣息、暴力的氣味中,讓她意識到了自己是單獨一個人,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笑死人了,警察在哪裡?」有人粗魯地一推,她重重地撞到了牆壁。

  「囉唆的女人,打她!」話未畢,一腳重重地踹了過來,劇烈的痛楚讓她痛叫出聲,火辣辣的疼痛直竄向四肢百骸。

  同夥中有人先動手,其它人膽子也大了起來,另一個人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的頭髮。「老子最討厭有人說教了。」

  「媽的!揍她,誰教她多管閒事。」

  一拳一腳重重地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痛呼著,身體蜷縮成一團縮在地上,火辣辣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來,她好痛、好痛。

  她又多管閒事了,昱群如果知道,一定會氣死。但是,她要被打死,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是懊悔、是疼痛,淚水迷濛了她的眼睛。

  「住手!」一聲怒吼傳來。「放開她!」

  攻擊她的人都住手了。她忍著痛,從半瞇的眼中看到他如天神降臨,那一身卓爾不群的氣質,還有一股迫人的氣勢,正處於火山爆發的邊緣。

  昱群?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群不良少年評估似地打量著他。「你打算英雄救美是不是?」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不能動彈的嫚嫚,俊美的臉上霎時間變得陰驚、可怕。

  「你叫警察啊!我老子會為我擺平的,我把她打死了都沒事。」帶頭的少年猙獰地笑了,挑釁地又踢了她一腳,她痛得嗚咽出聲。

  「是嗎?」他陰惻惻地一笑,語音方落,手已經硬生生地扯住不良少年的手臂,俐落地一折,關節骨折斷的聲音清晰可聞,那少年殺豬似地慘嚎出聲。

  他又狠狠地一踹,力道又大又猛,把那少年直直踢到了牆上,再重跌到地上呻吟著。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這一下震懾住了這群少年,他們臉色大變,又驚又懼地看著他。

  「還有誰的老子可以保他平安的?」陰狠、冰冷得讓人心魂一顫。

  「總……總裁。」林助理氣喘吁吁地找來了三個護衛保鏢,還有警察也來了,他們迅速地制伏了那群不良少年。

  嫚嫚躺在冰冷的地上,呻吟聲還是逸出唇,剛剛挨了幾下拳腳,她已經覺得四肢百骸都快要散開了,腳大概骨折了,她動都不能動。

  「你清醒一點了沒有?」

  她睜著眼,看到他的西裝褲,再往上看,看到昱群冷冷地站著看她,臉上有種暴風雨欲來的狂亂,第一次看他氣成這個樣子。他如果真是氣到了極點,就越是冷靜、陰沉得可怕;但像這樣怒氣形於外,俊美的臉龐扭曲、暴戾還真是第一次。

  「你這笨蛋!」他咬牙切齒吼道,腦袋亂烘烘得直想殺人,想親手掐死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要多管閒事?你也不搪掂自己有多少斤兩,還妄想拯救世界,你是低能還是無知,愚蠢的笨女人!」

  她的臉貼著刺人的石子,因疼痛而弓著身子。他冷冷地站著,也不低下身來扶她。

  「很痛吧?腳骨折了?內臟出血?還是腦震盪?今天是你運氣好,留了命還有機會痛,哪一天你連痛都不會痛了!」

  「好疼……」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做這種蠢事。」他終於低下身子,輕手抱起她,看到她臉上的紅腫、瘀青時,他的臉又是一沉。

  「放開我,你們這群笨警察!你們知不知道我爸爸是誰,他是立法委員。」

  「就算你老爸是院長,你也要蹲大牢了。」像洩恨似的,他又加了一句。「算你們走運,不然你很可能沒命在這裡說話。」

  

  一邊呻吟、一邊忍著痛去醫院做了檢查。昱群陰著一張臉,嚇得醫院用最高的效率為她治療;而他從警察和那群不良少年的口中,也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看著她身上的傷口,他靜靜地不發一語,這樣的沉默讓她害怕。

  「你罵吧!我知道是我不好。」

  他陰沉沉地瞪著她,像一隻禿鷹盯著獵物。「你管人家的閒事幹什麼?今天就算有人當場被打死了,也不關你的事!」

  「不行!」她帶著少有的堅決語氣道。「如果大家都這麼想,就不會有人幫助他了。如果他是我弟弟呢?也讓他任人欺負嗎?」

  「你有正義感、你有同情心,你救了人,可他早就跑了,留你一個人被打?這就是正義?是公道?」

  她咬了咬唇。「我救他是我自願的,不然我良心不安,就算他跑了……我也不能不救。」

  「他們隨便一個都可以把你揍得半死,更何況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少年。揍你、打你都還算是小事,萬一他們要強暴你、輪姦你呢?綁架?殺人棄屍呢?」

  她嚇得打了個冷顫。「他們……還是小孩子。」

  他的臉越見陰騺、暴戾。「哼!只要超過十歲就是男人了,男人見到你這種女人,會發生什麼事情,你知道嗎?」

  她頓時氣虛,一張臉也嚇白了。那混濁、骯髒的氣息,一張張暴戾的臉全浮過腦際,她又打了個冷顫。

  「真不知道你是腦袋灌水泥還是裝了豆腐渣,你連最基本的智商都沒有是不是?連小孩子都知道別管閒事,他們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你怎麼蠢成這個樣子?」

  他的話語像一陣響雷似地往她腦際劈了下來。

  「昱群……」看著他的身影,她小聲地叫他。

  仍沒有應聲,看來……他氣的不輕啊!

  「昱群……你別生氣好嗎?我下次再也不會那樣子了。」

  他冷哼一聲,僵硬的背脊看來沒有絲毫的軟化。

  「別生我的氣了……我知道我錯了。」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委屈的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我知道你擔心我,對不起。」

  他板著一張臉。「妳休息吧!我晚點再來看你。」

  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眼裡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

  他是真的、真的很生氣,她也好懊惱、好懊惱,怎麼自己笨得永遠都學不會。

 

  等晚上他再來看她時,他的五官不再僵化,有了柔和的曲線。

  她一對水盈盈的眼睛歉疚地看著他,他張開了手臂,她自然地抱著他,埋在他的胸膛裡。

  「真學到教訓了?」

  「真的。」她拚命地點頭。

  他歎了一口氣,手臂緊緊地抱著她。「我很擔心。」

  「我知道,對不起。」

  他細細檢察她臉上的傷口,還有腳的骨折。她傷的不算嚴重,但也得在醫院裡躺個幾天。

  她怯怯地笑。「其實,你今天很棒,也滿浪漫的。」

  他的眉無言地揚起。

  「當你說:『放開她』,那時候我覺得你好帥。」

  眉又挑高了一度。

  「想不到你那麼厲害,你學過功夫是不是?」

  「基本防身的功夫,打幾個流氓沒有問題。」

  她兀自沉醉在自己的回憶裡。「真厲害。不過,還是有些不完美,你不應該叫警衛來,你應該自己一個人很英勇地撂倒他們,最後那群小嘍囉們趴在地上痛得呼天搶地。」

  她繼續發表她的浪漫論。「那多麼浪漫啊!你想想看,那是英雄救美的戲碼,但是叫手下出來嚇他們,就顯得比較遜了。」

  「很抱歉破壞你的想像力,但是讓警察來處理的效率比較高,也比較省力氣。要是英雄當不成成了狗熊,可是很難看的。」

  「還是可惜了點,不然就跟小說情節一樣了。」

  昱群忍著沒翻白眼,只有這個女人能在這一刻讓他氣瘋了,下一刻又讓他哭笑不得。

  「昱群,你真好看。」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他的好看帶著儒雅俊秀,不是屬於陽剛男人味十足的那一種,但他的舉止有一種天生的優雅,和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他雖然笑著一張臉,但也不容易讓人親近。

  他揚了揚眉。「不要以為你拍我馬屁,我就會原諒你今天做的蠢事。而且,說一個男人好看不是好話。」

  「你真會記恨,好吧!那……你……真醜。」她作勢地皺起了眉頭,一臉嫌惡的樣子,嘖嘖有聲地歎道:「丑到天地不容、神鬼共憤,真是宇宙霹靂無敵的醜八怪,丑到我都替你感到難過,簡直是對不起國家社會。」

  「妳欠揍!」他敲了她腦袋一記。

  她痛呼一聲,揉了揉腦袋,忍不住抱怨。「我也覺得奇怪,怎麼有人不要自己好看。講你難看,你又不高興。」

  他瞪她一眼,再安慰地輕揉著她的腦袋。

  「昱群……」

  「嗯!」

  「為什麼要我當你的未婚妻?」她喃喃地問。

  他好像歎了一聲,靜靜地將下巴靠在她的頭上。「你是不是打算一天照三頓地問我?」

  「還有宵夜和下午茶,總共一天五頓,要問到你煩,但我還是要問。」

  「你可以不要再轉移話題了,我可以勉強放過你今天做的蠢事。」

  「我才沒有轉移話題呢!要你回答有那麼痛苦嗎?你就不能很痛快地講一次?人家是病人耶,你就依我一次好不好?」

  他仍沒有抬頭,只是眉頭動了一下,表示他有在聽。久久、久到她都放棄了,他才說:「因為,我喜歡你。」

  她笑了,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看到昱群的臉上又有不自然的紅暈,她笑著膩在他的懷裡。

  呵,原來他也會害臊的,原來他也會不好意思,原來他沒有她想像中的強不可摧嘛!

  「為什麼喜歡我?」

  「咳咳……」他乾咳幾聲,低著頭,埋在她的發問,幾乎掩藏起大半的臉。

  「為什麼嘛?」

  「……」

  「為什麼……你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她固執地找尋著他的臉,非要看清他的表情不可。

  「因為你很笨,我不照顧你的話,連上帝都不會原諒我。」聖人也會被她逼出入的劣根性來。

  她一對黑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哀怨的、慢慢的升起了霧氣。

  「別哭,你哭很難看。」

  她抽了抽鼻子,隱約傳來抽噎的聲音。久久,他終於又開口了。「我喜歡你,喜歡得莫名其妙,喜歡得頭昏腦脹,喜歡得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瞪大了眼睛,用手捂著胸口。「你再說一次。」

  「沒了,講完了,等五十年後再講。」

  「太久了啦!可不可以縮短一點時間,例如每天三次?」

  他輕哼一聲,顯然是沒得商量。

  「不然一個星期一次……那兩個星期一次……好啦,不能再少了,就兩個星期一次。」她絮絮叨叨、嘀嘀咕咕地念個不停。

  「最多……一年一次。」他終於開了金口。

  「哇……太久了啦!最少也得一個月一次。」看他臉色又變,她立刻改口。「好、好,一年一次就一年一次,那就選在七夕吧!情人節是最浪漫的。」

  他沒再應聲,顯然是不太願意,但也勉強可以接受。

  她楞楞地看著他,呆呆的樣子看起來好可愛。他掃了她一眼問:「你又在想什麼?」

  「我覺得這一切好像是假的。」

  「什麼是假的?」

  「你對我好是假的,我們在一起是假的,我會這麼幸福、快樂是假的。現在都是在作夢,有一天,我會突然一下子就醒過來,發現其實我根本不喜歡你,喜歡你是假的……哇……好痛……」

  他用力地撲到她身上,結實的身體緊緊地壓著她,一對灼灼逼人的眼睛威脅地盯著她的眼睛。

  「嗯?假的嗎?你說會是假的嗎?」

  他折磨人似的慢慢用鼻子廝磨著她的鼻子,啃咬她的脖子。

  「你看我是假的嗎?」他抓起她的手,慢慢地摸索他的身體。

  在這一瞬間,這一切的一切好得太不真實了,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為什麼要哭?」他皺著眉,心疼地抹去她的眼淚。

  「我好幸福、好幸福,幸福得讓我忍不住想哭。」

  他攏起眉,她的邏輯對他而言一直跟另一個生物沒兩樣。「幸福應該笑才是。」

  「笑腺和淚腺是同一條神經,當情緒高興時,它們就會發揮同樣的功能。你沒聽過喜極而泣嗎?」

  他揚眉,知道此時他說出人體的神經系統功能,也不會為他贏得讚美,所以他歎了一口氣,對她伸出雙臂。她一下子就撲進了他的懷裡,因為心裡激動,她習慣性地咬了他肩膀一口。

  他悶哼一聲。「你越來越野蠻了,有物種退化的現象。」

  「我說不過你,我不像你口才那麼好,我總可以咬你吧!」這是她單純的邏輯,這才能尋得一種平衡。

  「歪理。」語氣裡有些寵溺。

  「雖然你很可惡,但是我還是喜歡你。」

  他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笑容。「嗯。」

  她張大一對晶亮的眼睛看著他,看他笑得像一隻大貓吃飽了飯,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你呢?」

  「我怎麼?」

  她蹙起眉頭。「我說我好喜歡你,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我剛剛已經講過了,你這麼年輕就已經有老年癡呆症了?」

  「你再說一次嘛,我喜歡聽。」

  他翻了個白眼,忍受著她的折磨。「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喜歡你?」

  「唔……因為我好欺負,被你吃得死死的。」

  「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還有沒有?」

  她忿忿地瞪了他一眼。「還有就是我年輕可愛、善良純真、個性單純甜美。」

  他垂下眼瞼,狡猾地笑了。「我的結論和你一樣。」

  「哇……你太偷懶了!」她又掄起拳頭,開始捶、捶、捶。

  
  「嗚嗚嗚……」

  他被一種聲音吵醒,幽幽的、哀哀的,又壓著聲音在低泣,像貓的叫聲,又像小孩子的夜哭。或者更像一種恐怖音樂的配音,風刮過樹梢,聽了讓人打心裡下舒服。

  人還沒有清醒,整個聽覺就被這種鬼哭的聲音所侵佔。他睜開眼,只見一團漆黑中,閃著冥冥的鬼火、白色的衣裳、長長的頭髮,一團黑影正低低地哭著。

  他全身的血液一凝,這一瞬間動也不敢動,直到眼睛習慣黑暗,看出了那低伏抽搐又啜泣的女人是誰。

  「你在搞什麼鬼?」

  嫚嫚抬起頭,慢慢地移動腳步挪到他的床邊;他扭亮了檯燈,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淚痕狼藉。

  「你哭什麼?」他粗聲地問。

  「好可憐喔……嗚嗚……他們好可憐,最後還不能……不能再一起。」

  他已經被她訓練得很有經驗了,聽得懂她沒頭沒腦的話。而電視的畫面印證了他的猜測。「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那鬼哭鬼叫的,我差點沒被你嚇死。」

  「我睡不著嘛……嗚嗚嗚……好可憐,真是太可憐了。」

  他頹然地躺到床上,她仍沉浸在那哀傷的情緒裡,那嗚嗚咽咽的聲音在這夜半聽來,有如……鬼哭神號!

  「過來。」

  她像只小貓溫馴地躺在他的右手邊,邊嗚咽邊就著他的衣服擦眼淚。

  「那電影裡演什麼?」

  「女主角出……出車禍死了。」她慟哭出聲。

  老實講,這種所謂「淒美的愛情」,一點都感動不了他。但是,她的哭聲讓他心煩,她的哀傷更侵蝕著他的心。

  「後來咧?」

  「沒……沒了,之後那男主角就要這麼孤孤單單地過一輩子了,再也沒有人會陪他。好……好可憐喔!這編劇太狠了,怎麼會寫出這種淒慘的結局。」

  「半年。」

  「什麼?」

  「最多難過個半年,他就會另結新歡、重新找一個會和他過以後人生的人了。」

  她瞪著他,厭惡他的篤定、厭惡他冷漠得不近人情。「不會的!他們那麼的相愛。你知不知道那女的為了他背叛家族,放棄了自己的夢想,而且還得了一身的病,最後還……還為了他死了。」

  「男人是人,不是神,你把男人想得太神聖了。」

  她咬著唇瓣,眼睛還閃著淚光。「那……如果是我出事了,你……」

  「我不想回答這麼無聊的事情,快睡覺!」他繃緊了聲音打斷她。

  

  半夜,她仍翻來覆去地輾轉難眠,頻頻歎氣,心口悶悶地直發慌。

  「你怎麼還不睡?」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睡意。

  在黑暗中,只能模糊地看見他的五官,她猶豫了一下,輕聲地問:「昱群……如果我……我真的出事了,你會怎麼樣?」

  沉默橫亙了許久、許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你要聽實話嗎?」

  「嗯。」她的心一沉,屏著氣等著他最真實的答案。

  「我會盡快找個女人忘了你,所以你最好別出事。」他惡聲惡氣地說。

  她慢慢地漾起一朵微笑,困擾著她一整晚的煩躁全消失了。雖然昱群沒有講什麼至死不渝的話,可他的語氣已經給了她答案。

  「那如果我死了,你要怎麼辦?」他反問。

  她的笑容越擴越大,但黑夜裡的他看不到。

  「女人是人,不是神,我當然是會盡早找個男人把自己嫁掉,以後有空再想想你。」

  她忍住快要逸出的笑聲,轉過身去背對他。好了,她終於可以好好地睡覺,好困哪……

  她睡得香甜,全然沒注意到身邊的那個男人,開始翻來覆去、折騰了下半夜都睡不著。

  

  早晨,在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際,她感到無名指上突增一些重量,帶著懷疑、帶著不可置信,她看向手指上那一圈泛著璀璨光芒的戒指。

  「這是什麼?」

  「結婚戒指。」他咕噥了一聲,聲音在棉被裡顯得模糊不清。

  她的睡意頓時全消,就著燈光,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那枚戒指。而那男人居然一副困得要命的樣子,意識不清地交代這一句她打算回味一輩子的話。

  「你……你再說一次。」她顫著聲說。

  他半翻個身,臉徹底地埋在棉被裡,已經睡死了。

  「昱……昱群……」此時她應該一腔浪漫、應該感動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才是呀!而男主角則是深情地看著她。

  她難以置信!她居然聽到輕微的鼾聲響起。

  「昱……昱群……」她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搖他。「你起來,你快起來!」

  他的身體緊繃,手死死地抓住棉被捂著他的臉不肯放,任她再遲鈍也可以感到其中的不正常。她努力扯開棉被,他卻死抓住不放。

  「我知道你在裝睡,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使盡吃奶的力氣緊拽開他的棉被,不顧他的低吼,她終於讓棉被離開他的臉一寸,直視他那對炯亮的黑眼珠。

  「女人,你到底想怎樣?」

  她好奇地看著他,意外的發現他古銅色的肌膚泛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這是什麼?」戴著鑽戒的纖纖素手在他面前揮舞著。

  「嗯哼。」

  她的手又逼向他一寸。「這是什麼?」

  「結婚戒指。」咕噥的聲音模糊難辨。

  「這是幹嘛用的?」她眨了眨大眼睛。

  「……」

  「送的人都講不清楚這戒指是做什麼用的了,那我幹嘛還要戴它!」她拔下手中的戒指。

  「不准拿下來!」他低吼一聲,將戒指硬塞回她的無名指上。「這戒指是送你的。」

  「然後?」她張著一雙大眼看著他,而他咬緊牙硬是沒有回復她,兩個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的僵持著。

  她癟了癟嘴,只覺得無限委屈。

  「你哭什麼?」他粗聲問。

  「我好哀怨,為什麼人家的求婚,浪漫得像一部電影,可以寫成一篇小說;而我的求婚卻像一部鬧劇,只能上社會版的新聞?我只求你能好好地對我說一些話,不要那麼粗魯地直接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就算了事。」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嫚嫚……」

  她蒙緊了棉被,再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好。」他一咬牙,重重地說:「我會好好地向你求一次婚。」

  她的哭聲停止,棉被底下露出一對亮晶晶的眼睛。「真的?」

  「真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壯士斷腕的決心。

  「什麼時候?」

  「現在。」他翻下床。「曲嫚嫚,你願意……」

  「等等,今天時效過了,不准求婚,要等下次,等個羅曼蒂克的時候。」她一臉的嚮往,一掃剛才的哀怨。「就後天吧!剛好是七夕。」

  「無聊。」

  「不然你就沒機會囉!我也不希罕嫁給你!」

第九章



  「今天是中國傳統的七夕情人節,各個商店都洋溢著浪漫的氣氛,餐廳和飯店推出各種優惠折扣……」電視新聞的聲音放得特別響亮。

  兩人這樣半同居的生活也過了快一年了,去年的七夕是純哲向她求婚,結果鬧得她進醫院動手術。一轉眼一年過去,純哲在嫚嫚明確的表態後,兩人成為朋友兼同伴的關係。而今年,她等著另一個男人的邀約。

  她的眼睛眨呀眨的,眨得眼皮抽筋,可眼前的人仍是八風吹不動地逕自穿著襯衫。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還是她先沉不住氣地問。

  「不知道。」問的人如急驚風,答的人卻慢吞吞的,一點都不著急。

  「今天是七夕情人節。」

  「哦!」

  看他打著領帶準備出門了,嫚嫚忍不住再一次提醒他。「你別忘記一件重要的事。」

  自前天他的求婚失敗後,嫚嫚一顆期待的心越升越高;而昱群則像忘記了這件事似的,跟個沒事人一樣。

  「我今天晚上有事不回來了,參加完會議後,我要直飛紐約,下週三才會回來。」他已經走出門。

  「啊……你騙我!」嫚嫚一路跟著他走出去。

  「沒騙你,飛機票都訂好了。」

  「那……」可惡!他真的忘光了,她一臉的沮喪。

  「乖乖地在家等我。」他攬著她,給了她一個擁抱。

  「昱群……我愛你。」她小聲地說。

  「我知道。」

  失望爬滿她的臉上,他總是吝於對她說「我愛你」。要這個男人講幾句情話像要剝了他一層皮似的,有這麼痛苦嗎?那她每天都可以脫皮了。

  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就和以前一樣,被他氣爆時,她的眼裡會轉著淚珠;當他把她逗笑時,她的頰邊會露出那個可愛的小酒窩。等到晚上,他會告訴她,去紐約的機票是兩張,他要帶她去看紐約的夜景、去迪士尼、去好萊塢,任她好好地看那些卡通人物。那時,她會睜著那對又圓又亮的黑眼珠看他,甜蜜的小嘴會微微地撅起,然後高興得又哭又笑吧!

  在西裝口袋裡已經準備好了戒指,他會依她的願望,給她浪漫的求婚夜。對,今天是七夕啊!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今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當他安心地出門時,就會聽到她軟軟柔柔的語調愛嬌地叫著他,可能還會不滿地咬他一口吧!他微笑著想。

  「昱群……」

  一聲尖叫聲倏起,他渾身的血液霎時停止,這叫聲如此淒厲又驚恐,他趕緊回頭,可眼前的一幕幾乎讓他昏厥,然後是一聲刺耳的煞車聲,伴隨著路人的驚叫聲。

  幸福是不是總是這樣?當它來時,接受的人總是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幸福就該伴他一生。但當它輕俏離去時,才驚覺沒將它緊緊地拽在手裡。

  像慢鏡頭似地播放,她急著追他沒注意到一輛貨車疾駛而來,這時有個少年一把將她拉到路邊,但來不及了!她仍像一個破娃娃被後方的貨車高高地撞起,然後重重地落到地面上。那是生命的重量,重重地撞在他的心上。

  「不--」他嘶聲大吼。

  她無力地躺在地上,捲曲的頭髮半覆著她的臉,嫩黃衣裳上的小天使染上了怵目驚心的紅。躺在柏油路上的她,顯得好嬌小、好無助。

  他整個人都呆了,眼前像一場最可怕的噩夢,但陽光灼痛了他的眼,讓他知道這駭人的一幕是真的。

  他踉蹌地奔過去,幾度差點跌倒。

  「嫚……嫚嫚,妳……妳醒醒!你……你別頑皮、別開玩笑,我……我要生氣了。」

  她一向怕他生氣,他一皺眉,她就噤聲:他一吼,她更嚇得渾身發抖。為什麼……為什麼?他都講這麼重的話了,她還是沒有反應?

  「嫚嫚,妳醒醒,妳快醒醒!嫚嫚……」他的心臟移位了,聲音支離破碎地低喃著。「我……我不生氣,我只是逗你的,你……你別鬧了,我……我錯了,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我是騙你的,我記得我們的約定,今天是七夕,我記得的。嫚嫚,今天我要向你求婚……你睜開眼睛聽我說啊……」

  

  他的雙眼充血,他已經呆坐在醫院三天三夜了。從白天到黑夜,他的眼裡只看得到那扇門,那道門像一道擎天大壁般豎立著,隔斷了生與死的界線,標明了兩人遙遠的距離。

  她在房裡,一人孤單地奮戰,只為了延續她的生命。

  「我再快一點,她就不會出事了。」在車禍現場的那個少年低泣著,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懊悔。「上次……是她救了我,我……怕事情鬧大先落跑了,我很後悔留下她一個人……我一直希望能報答她。她沒事吧?她……會不會醒過來?」

  徐昱群睜著紅腫的眼,兩眼直直地看向加護病房,一個傷心的大男人還得安慰這個驚懼的小男生。「如果不是你拉她那一把,醫生說,她連被搶救的機會都沒有。你盡力了,我謝謝你……」

  有誰來安慰他?他幾次崩潰地痛哭出聲。誰能給他一句話,告訴他,嫚嫚很快就會醒過來的,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天亮了,夢就要醒了。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而醫生只是語重心長地說:「曲小姐受的傷很嚴重,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幾天如果她能醒過來就能脫離險境。經過這次強烈的撞擊,不只造成內臟出血,還有嚴重的骨折,這些都是外傷可以治療,但是腦部也遭受撞擊,很有可能會造成一些問題,包括失憶、智能不足、癱瘓、身體其它方面的後遺症,這些都是不可預知的。」

  嫚嫚……他的嫚嫚……

  情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只知道,從八歲的時候開始,他的一顆心就偏向她了。她不是他的預期,但她給他的,遠遠超過他的期望。

  「我愛你,嫚嫚,你聽到了嗎?我認識你十幾年了,不是因為那一夜的月光。我在日光下、月光下、燭光下,反覆地看了你很多遍,我知道不是一時的衝動,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吸引力。

  「你一直怪我說不出來為什麼喜歡你、喜歡你哪裡。可喜歡一個人一定要有理由嗎?我知道我愛你,包括你的膽小和遲鈍,還有曾被我厭惡的正義感和同情心,以及你濫好人的性格。

  「以前,我嘲笑過你的卷頭髮,說它們像鬈毛狗,但我說謊。你的卷頭髮又柔軟又滑順,我一直喜歡摸它們;棕色的頭髮很好看,襯著你的白晰皮膚顯得很可愛。還有你的眼睛又黑又亮,我也喜歡你的酒窩,笑起來很甜。我有說過嗎?你很漂亮……為什麼我以前那麼吝嗇說你的好,現在我補給你,可以嗎?

  「我不是討厭你愛哭,只是捨不得看你掉眼淚,所以我總笑你是愛哭鬼。妳看,我是不是很幼稚。很可笑?」

  夜以繼日,他醒了就對她說話,反反覆覆、一次又一次地說,固執地相信她聽得到。

  她的臉色仍是一片慘白沒有血色,躺在白床單、白被單裡的她,顯得好單薄、好脆弱。她的臉上罩著氧氣罩,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她生命的延續就仰賴這一堆儀器了。

  長長的黑睫毛形成一個陰影,臉上也沒有她笑時才會有的酒窩,他深吸一口氣,眼裡又是一片模糊,聲音更見哽咽。

  「嫚嫚,三天了,你就這樣躺著,如果有後悔藥可以吃,我願意去買好幾箱。你的心腸軟,你忍心嗎?」

  他怔怔忡忡像傻了一樣地呆站在醫院裡,一動也不動。在病床前,他對她說話,不停地說著,從八歲的初遇到高中時的點點滴滴,存心對她彌補以前的寡言。

  「我不像你,可以很自然地說自己想說的話,我總把它們藏著。我總想,你知道的,你什麼都知道,所以我就不去講,因為喜歡看你著急,存心把你逗哭……」

  慢慢地,她的眼睫動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努力地張開千斤似的眼皮,一屋子的白,迷茫得像個虛幻的夢境。

  「妳醒了?」他的聲音激動得顫抖著,輕得怕嚇著了她。

  她眨了眨眼,聲音細小而困惑。「你是誰?」

  他一窒,不敢相信地迎視她疑惑的目光。清澈的目光裡一片坦蕩,一種可能性在此時浮現他腦海。

  她不認識我了?她……失憶了?

  他連呼吸都覺得痛,顫抖著手輕撫她的臉。生病使得原本圓潤、光澤的臉蛋都略凹下去,捲曲的頭髮也因多日沒有清洗而發粘。她病態傲撅,絕對稱不上美麗動人,一對濕漉漉的眼睛像個孩子似的單純,但沒了光芒,顯得凝滯沒有精神。

  「好痛……我在哪?」她皺起眉頭,連講話都很費力。

  「嫚嫚,」他輕聲地說,深怕驚嚇到她。「你別亂動,你現在在醫院,你受了很重的傷……」

  她茫然地看他。「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的眼又潤濕了,腫脹的眼裡只覺得刺痛。當日她的話閃過腦海--

  「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發現我一點都不可愛,你再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當日的她是怎樣憂慮地看著他,而他呢?他說了什麼?

  「你放心,你在我眼裡一直不可愛,所以你不用擔心,你不會更不可愛了。」

  「哇……」她又氣又惱地往他、眉頭打了好幾下。

  他的鼻頭又是一陣酸,世界彷彿在眼底變得模糊,霧氣騰騰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深吸口氣,他輕柔著嗓音怕嚇著她。「你發生車禍,傷得很嚴重,你……忘記了嗎?」

  她眨著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楞楞地看著他。

  「我是妳的未婚夫,不過,你還沒有答應我的求婚。原本在七夕那天我會跟你求婚,結果……你就出事了。如果……如果你記不起來,那我們重新開始;如果你忘記……愛上我,沒關係,我們還有很長的一輩子,我會讓你重新再愛我一次。如果你要這樣躺一輩子,我也會照顧你,你不要害怕,我會陪你。」

  他喃喃低語著,心裡未曾如此地穩定、踏實過。

  「昱……昱群,你……你怎麼……變得……那麼……丑。」她細著聲音說。

  生平第一次,他竟講不出話來。

  「你講的話真浪漫,昱群。」她微微一笑,又因疼痛而皺起一張臉。

  鼻頭一熱,他雙手合握著她的手,摀住了他的臉,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過往的諸神啊!謝謝檷們,讓她活過來了!她會再重獲健康的,只要她活著,即嫁是個植物人、是個行屍走肉,他都會照顧她。但沒有她的笑聲,這世界太寂寞,太寂寞了。

  「昱群……你哭了嗎?」

  「……」

  「昱群?」

  「沒有。」

  「可是……」聲音越來越疑惑,越來越不確定。

  「我說沒有就沒有。」他粗聲道。

  握著她的手輕顫著,她對他安慰地一笑,笑得費力。「昱群……讓你擔心了……我總是讓你擔心。」

  他抬起頭,滿臉的胡碴和憔悴,一頭的亂髮,還有寫滿在眼裡的擔憂心碎。

  他親吻一下她的手,握在他掌心裡的手顯得好小又柔軟,心裡激動得幾乎不能言語。

  「我夢到你了,你在夢中對我大吼大叫,讓我一直睡不著。」她喃喃地道。

  「你睡了好幾天。」他總害怕她不會醒過來。

  「那……七……七夕過了。」她一臉的沮喪。

  「嫚嫚,我愛你。」經過這一次的生離死別,他再也不願有任何的遺憾了。

  她不確定地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一次。「昱群……你也生病了嗎?」

  他啼笑皆非,她總有法子將他難得冒出頭的感性給打壓下去。

  「我沒生病,嫚嫚。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是不是耳朵有問題,怎麼聽到了回音……」她的困意越來越濃,聲音也越來越微小。「等我醒來後,你……再……說……一……次……」

  他答應了。在她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迎接她的是一串的綿綿情話。

  

  她慢慢地恢復了,恢復的情況比想像中的還好。所幸,身體沒有造成太大的問題。

  午後,她偷偷張開一隻眼睛,眼角餘光瞥到他的身影,連忙又緊張地閉上。

  「你別裝睡了,不然別怪我修理妳。」

  「你發過誓等我病好後,要好好地對我的。」她咕噥著。「但是你變得更凶了,比以前還要凶。」

  「等你病好之後,是的,但是……你現在還在醫院裡。」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不要逼我做出什麼暴力事情,好讓你一輩子都待在醫院裡。」

  「你變了,你本來不是這樣的。」聲音哀怨得像個棄婦。

  他瞪了她一眼,終於有效地制止了她的聒噪。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你還得再做一次檢查。」

  「還要檢查啊!我的五臟六腑已經被輻射線污染好幾次了。」

  「我要醫生好好地檢查你的腦袋,看你的腦袋到底裝了什麼東西,為什麼反應又慢又遲鈍。」

  她滿腹委屈地看著他,一對黑眼睛像浸在水裡似的水汪汪的。

  「你真的變了……」她泣訴著。

  他又瞪了她一眼。「不要逼我把妳打得更笨。」

  她哀怨地咬緊棉被,敢怒卻不敢言,只能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再多住醫院幾天,好好地檢查一下身體。」

  「昱……昱群,我可不可以畫畫?我好無聊喔!我怕來不及交稿。」

  「不行!」他斷然拒絕。「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

  啊?真是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兩個人在一起,總是她吃癟?

  「嗚嗚嗚……」

  他的臉色難看了幾分,強硬的表情也在瞬間柔軟。「要畫就畫吧!但不要畫太久。」

  其實,誰佔上風、誰吃癟還不一定呢!

  

  「送給你一艘船/船上放著我的日記/一年四季十二個月三百六十五天的回憶/它慢慢地沉下去……」她喃喃地念出聲音,一邊在畫稿上寫著文字,一邊頭也不回地嚷:「昱群,你也講幾句來聽聽看。」

  「股票指數/跌跌漲漲/心臟病發。」他隨口念了幾句。

  她的臉皺成一團,難以苟同地瞪著他。「每個人呢,都有屬於自己的思想邏輯和創作能力,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鈔票/花花綠綠/好不可愛。」

  「俗氣。」她從背後圈著他的背,低頭輕咬一口他的頸項。「市儈的商人,俗氣的昱群。」

  「我不市儈、不俗氣,以後怎麼養你。」

  他講得漫不經心,她卻聽得心頭一陣溫暖,一朵笑花緩緩地揚起,她軟軟的、小聲地說:「誰要……你養我了。」

  他的手仍翻著報紙,頭也沒抬的。「不只養你,還能幫你買出版社,免得你老在半夜嚇我。」

  「不要!不要!」她低喊出聲。「跟你說過了,你買了出版社,讀者不認同我又有什麼用。」

  「那是另外一個可以解決的問題。」他就事論事地道。「配合一套行銷計畫,為你包裝、行銷、上廣告,不出三年,你照樣可以大紅大紫。」

  「不要!」她氣悶地道。「我就一定得靠你才能紅嗎?我就那麼沒用嗎?」

  他抬起了頭,掃了她一眼,將她的懊惱、煩躁都看在眼底。

  「來。」他拉過她來坐在他腿上,她習慣性地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胸前,聽著他的心跳聲。「其實想一想,你紅了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少了你陪我,我的心情就不好;我的心情不好,公司的業績就會被影響;業績一不好,台灣經濟也會不好。相對的,亞洲的金融乃至於世界的金融都受到波及。」

  「你瞎說!」她破涕為笑。

  他的手習慣性地撫弄著她的鬈發。「人要快樂不容易,你喜歡畫畫,那你就畫吧!放心地畫,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真的很想試著畫少女漫畫,但是一直都畫不好。」她又苦惱了。「這次,我畫的個人插畫集在上個月出版了,也不知道賣得怎麼樣。」

  「不然我買個幾千本吧!可以送給員工。」

  「不行!」她斷然拒絕。「我要靠自己的實力,如果沒人買那就算了。」

  他瞄了她一眼,不予置評。

  「對了!王小姐和我說,她要回老家了。她家是種花的,一直忙不過來,她不想待在台北,所以上個星期就搬走了。」

  「哪個王小姐?」

  「那個自殺的王小姐,我那個鄰居。」

  他漫應了一聲,表示他有在聽。

  「前天,有個新的鄰居住進王小姐的家,是個大帥哥喔!」

  他迅速抬起頭,雙眸微微地瞇起,但她仍粗心地沒注意到。

  「而且,他和唐雅吵起來了,吵得好凶,從來沒見過唐雅生那麼大的氣。」她神秘地又說:「我覺得有好事要發生了,我想要把他們兩個人的事情畫成一部漫畫,這次一定行的。」

  他仍是不予置評,由她自己一人高興地說著。

  鈴~~鈴~~

  她接起電話,聲音忽高忽低地說著,直到半晌後,才掛掉電話。

  只見她的表情怪怪的,看著電話筒發呆,他不禁問:「誰的電話?」

  「出版社打給我的。」她想了想。「我那篇少女漫畫的稿子,主編看了又看,看了很久之後說,那篇稿子還是不能用。」

  他揚了一下眉,輕輕抱著她,手掌傳來他的溫暖。

  「但是我那本個人繪本『送你一封情書』居然很受歡迎,讀者說很甜蜜,畫出了他們戀愛時的幸福快樂。」她又歎了一口氣,也不知該喜該悲。「看來,我真的不怎麼適合畫少女漫畫。」

  「你真貪心,有的人連插畫都畫不好,你還想要連漫畫都畫得好。」

  「唔……也對啦!」她想了想,點點頭。「我該知足了,我畫的東西是我喜歡的,出版社也重視,讀者也有迴響,我真不該再要求更多了。」

  「好,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訂婚?」

  「訂婚?哼,你都還沒向我求婚呢!」

  他呻吟一聲。「你還沒有忘記啊!」

  「我怎麼會忘記?這是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時刻,這次你再戲弄我,我們就這麼耗下去吧!」

  「好吧!那你打算怎麼辦?」

  「在七夕吧!這是中國的情人節,是最浪漫的一天了。」

  「那得等到明年!」

  「對,就是要在七夕,以後我們慶祝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你就沒有理由會忘掉了。這次你不能趁我睡覺的時候,把戒指偷偷給我套上,也不能把戒指放在海鮮湯裡讓我喝下去。還不能騙我,想要給我一個驚喜,卻反而讓我得到一個驚嚇……」

  唉,浪漫的七夕--令女人期待,男人苦惱的七夕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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