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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戀公式【單戀公寓系列3】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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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有錢人的公子哥兒怎麼這麼難伺候啊?
是醫院的新任院長又怎麼樣?
長得一副迷死人不償命的帥臉又怎麼樣?
唉,都怪她命不好,被欽點指名當他的特護當然就得認命了,
反正,把他當沒知覺的植物人就好了……
厚!沒見過這種家教差、品格爛、道德零、水準低的臭病人!
只是失憶嘛!又不是缺手斷腳,少心沒肺的,淨會跟她耍性子!
脾氣壞?誰理他啊,氣死了活該!
陪他睡覺?嗟!她是那麼隨便的人嗎?
搞清楚!她可是純潔的白衣天使耶!他把她當成什麼了!?
哼!朋友?人家當朋友的是友直、友諒、友多聞,
他這個朋友則是有閒、有氣、有理說不清──
嗄?還有「洞」就「鑽」!?
停停停!誰答應他這麼做了啦──




單戀女子公寓?很奇怪的名稱,但對於優、童昕、辛穗、小語來講,無疑是最最貼切的名詞。

  五年前,於優堅持搬出家裡,離開儲伯和母親自己獨立。

  掛念的長輩放心不下,像她這樣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子,獨自在外生活,要不操心,是困難!於是,他們買下這層公寓;為她招來精明利落的秘書——童昕,和溫柔體貼、善於照顧人的護士——辛穗當房客。三個女孩,很快地成為交心朋友,她們分享著彼此看法、理想,也分享了彼此的感情世界,她們知道於優對異姓哥哥儲英豐的暗戀,也曉得辛穗對院長大人的迷思。

  原先、童昕對她們的戀情並不苟同,哪裡料到,自己也在無從選擇的情況之下,把一顆心毫無條件雙手奉上。然,童昕的皇甫虎,不僅僅是有婦之夫,還深愛自己的妻子,這樣的情戀,對誰而言都只能是委屈。

  三個女人,愛上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卻同樣為不能公開的愛情傷心。

  愛上不能說愛的男人、戀上不能戀棧的心,她們有著相同的心事。

  於是,她們為公寓取下這個名字——單戀女子公寓。

  某一天童昕心血來潮,在樓下的柱子,貼上一張招租單,租屋者的條件是——必須和她們一樣,有一段美麗的單戀情事。

  陸小語來了,她撕下招租單走到她們面前,告訴她們她和僑哥哥的故事。

  那個下午,於優、童昕、辛穗都哭了,為小語、也為她們自己。

  愛情……原該是甜蜜難忘的記憶,對她們而言,卻是痛苦辛酸。

楔子

  夜幕低垂,星子稀稀疏疏地點綴在夜幕裡。公寓頂樓,四個想醉的女子,掬起酒杯、瞇緊眼睛,遙望那個不情不願、歪歪斜斜的眉形殘月,飲酒高歌。

  一口吞下醉不倒人的葡萄酒,童昕首先開口:「各位,我有話要說。」

小語吞吞口水,嚥回不被預期的眼淚,「我也有事情要告訴大家。」

「大家都有話說?看來幾年的同居生涯讓我們默契十足。」

辛穗困難地扯動唇角。

「真的嗎?正好,我也有事要宣佈,童昕你先講。」始終帶著甜甜笑容的於
優說。

童昕深吸口氣,強迫喉間哽咽隨唾液吞落,伸手到頸後把隨意夾上的頭髮放下。剪得參差不齊的及肩頭發,說盡了她的故事。

「你把頭髮剪掉?為什麼?你要放棄他、不再努力嗎?」小語輕呼。

是的,她們四個女孩因單戀結交,因單戀同居,也因單戀留上一頭長髮。而今,童昕剪掉及腰長髮,代表著她那將揮別讓人心酸的單戀。

「對,下午我們上床後,我在梳妝鏡前一簇簇剪下長髮,告訴他,我不再當替身。」

順順半長不短的及肩黑髮,她壓制住心中惋惜,告訴自己斷不能再回頭。

在他身邊當了多年秘書,等到底,等來的還是一場絕望,再不覺醒未免太傻。

「我以為,他妻子去世,你們就能順理成章……」辛穗低言。

「我跟你作的是同一場夢,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誰知……夢醒……才知道夢終究只是夢,和現實間永遠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再見了,我親愛的室友,這些年的同居生活很愉快,我會懷念你們。「童昕輕喟。

小語偷偷擦掉淚水,靠在童昕身上。「沒關係,人散感情還是會在的,是不是?」

「是啊!往後不管我人在哪裡,都會想起這世上,有三個跟我一樣的可憐蟲,死心塌地守住一份『不可能』,想來,心情就好得多。」揉揉發酸鼻頭,這些年童昕早學會不哭,否則一傷心就掉淚,台灣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土地要被淹沒在水平面下。

「他要結婚了嗎?」於優問。

「嗯!他要娶另外一個家世相當的富家女子,沒想到繞行地球一大圈,證明的還是中國那句古話:龍交龍、鳳交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們的世界不是爾等凡人可以打進去的,而老鼠美眉再漂亮,也只能嫁給年輕力壯的老鼠先生,不能妄想高攀太陽公公。」說了一大串,吐出滿胸怨氣,她咕嚕喝下一大杯葡萄酒。

酒,不醇不香,噙在口裡、感在心裡的全是苦澀。

「姻緣由天定,一旦注定的事,任我們再怎麼費心盡力也改變不來結果,是不?」辛穗自問也問人。

「或許吧!人勉強不來天,更勉強不來愛情。」所以她放棄了,小語一口乾掉手上的酒。

「小語,你呢?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們?」

於優想淡然一曬,卻揚不起沉重嘴角,當女人太苦、愛上不能愛的男人更是自討苦吃。

小語是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說是最小,也有二十五了,可是她仍然和初相識時一樣單純、可愛。也許和她的工作有關,她是個小說家,專編織情愛來彌補自己不能圓滿的愛情。

「我要出國,也許三年、五年,也許永遠再不回來。」留下來……失卻意義……她看開也看透,人生就這樣囉!

「為什麼」你們不是約好,若三年內男女都未婚嫁,兩人就要結婚的?眼看日期就要到了,怎又突生變卦?「

於優皺起盾問。

一直以為她們當中,小語最有可能和他有完美結局,雖他不愛她、至少他喜歡小語,不像童昕的心底人待她無情,於優的他,對她只存憎恨,兩辛穗的愛人從不信任愛情。

「因為她回來了。」小心翼翼防禦多年,宜芬卻在最後一刻出現他眼前,而他愛她如昔、從未改變。

癡呵、愚呵!只要世間仍存在邱宜芬這號人物,他的心就注定為她沉淪;只要世間還有江碩僑存在,他就會是她永遠的避風港。小語錯信他的執著,以為等過三年,就能等到他的情、他的心。

誰知……情是虛、意是假,他的心早縫合在宜芬身上,再分割不開。

「邱宜芬?他的初戀情人?」童昕問。

「她是他心中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和那些出現在八卦雜誌的女生是不同的。」她強調了「唯一」和「真正」,至於這些年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全是過客,他沒用過真心,當然,這些女人當中,有一個就叫作陸小語。

「好馬不吃回頭草。」

童昕不屑地冷哼一聲。

「小語的僑哥哥不是馬,而偏偏有太多男人對回頭草情有獨鍾。」辛穗不想潑冷水的,但……

很多時候,死心後才能重頭再來過。

「我真想問他,為什麼不能試著愛我?後來想清楚了,要是愛情可以解釋得來,我就不用拿這種沒有邏輯的東西,來騙取讀者的眼淚了。」小語自諷。

「邏輯……」是啊!要不是愛情沒有邏輯,於優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會愛上恨她入骨的「哥哥」?愛情比難懂的微積分還難解呵!

「夢碎了,再不情願也要醒來。」童昕歎口氣,她的故事已經走入完結篇。
「辛穗,你呢?」

「我的他……不!他從不是我的。」吸吸淚水,她又接道:「他終於卸下心防,開始接納愛情。」

「恭喜你,多年等待,你總算等到這一刻。」於優奉上誠摯祝福。

「恭喜我?不!你弄錯了,他的心不是為我開啟,他接受另一個女人的愛,我對他終是白費心思。」

青春、愛情……辛穗花費在他身上的東西還計算得清嗎?怕是不能吧!

四人同時陷入沉默中,漆黑的夜幕中只有短暫的蟲鳴。

「於優,你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小語甩甩頭,甩掉不肯再多想的部分。

「嗯!上個月,我繼父和母親出車禍過世。」於優想輕描淡寫,可……筆太重,搖不出輕鬆字跡。

「這件事我們知道。」

「這房子是我繼父名下的不動產,現在產權屬於『他』。」

「他趕你走?」

童昕問。有可能!「他」恨於優,一直都恨她。

「不!他沒趕我走,只不過以前不論他多討厭我,我們當中還是存了一層關系維繫住彼此,現在,媽媽和叔叔都去世,危險關係解除,我想,我該還他一個自由空間。所以,我要搬家,也就不能再收留你們這三位好房客了。」後面這句實屬多餘,在她們之前的談話中,這座「女子單戀公寓」早已經瓦解。

「瞭解!還他一個自由空間,也還給我們一顆自由心,從此不再傻傻的守候沒指望的單戀,我們要為自己活出一片海闊天空。」小語拿起酒杯大放狂辭。

「對!成熟女人不再適合作青春年少的單思夢。乾杯!」童昕舉起酒杯和其他三個碰在一起,輕脆聲響,像她們的心,鏗鏘一聲,碎成縫補不起的千萬碎片。

「不寫情詩不寫詞,不談風月不作夢,從此當個現實人,不再涉足回饋不成比例的愛情空話,我們要活得實在、活得開懷。」辛穗對月大叫。

「明天,我們一起去把頭髮剪掉,慶祝重生!」

於優建議。

她們四人都有一頭留到屁股下方的直長髮,留長髮並不是因為好看,她們各自有理由,但不管理由為何,促成理由的男人將從她們生命中退位,再留長髮已無意義。

「然後,我們收拾行李,搭火車去環島,連續玩它個十人半個月…重昕接著說。

「可以嗎?於優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嗎?製作人不是已經跟你催過好幾次了?」於優是個以音樂為生的作曲人,最近幾年她的曲子讓幾個小歌星唱紅,作曲功力受到大牌青睞,因此也成為半張紅牌。

「別擔心,我已經把曲子交出去,明天一大早我們就出發。」於優難得狂放。

「辛穗,你能請假嗎?」

「我連工作都不想要了,還管老闆准不准假。」

「決定了、決定了,誰都不准反悔!待會兒提醒我,把冰箱裡的一堆檸檬全扔掉,從此我再不碰這種酸東西,他的一言一行再也酸不到我的心。」

僅管葡萄酒醉不了人,但是連連喝掉好幾瓶,童昕也敵不住酒精作祟,微醺的小臉現出一片酡紅。

「我也是,我要把冷凍庫裡的巧克力全扔掉。」於優附和。

扔得下巧克力,但願……

也能扔下屬於他的所有回憶。

「這麼說,我不是也要把僑哥哥給我的娃娃扔掉?」有些不捨,可是……算了,再捨不得,他都不會是她的,留下娃娃又有何益?扔了、扔了,通通扔了。

「別不捨,扔棄舊物才不會讓它們有機會****的心,我也要把那一箱巴哈、莫扎特送入垃圾桶。」辛穗說。

「等旅行回來,我們又是一條生龍活虎!乾杯!」鏗鏘一聲,這回再沒人聽到心碎聲,因為……

心早埋進垃圾場,再尋不到蹤影。

「回來以後,你們要做什麼?」小語問。

「我要回田尾種花,如果我阿母還要我去相親,我就乖乖聽話,去跟一堆豬頭對看,說不定不到三個月,我就順利嫁掉!到時我就請你們來看看我穿那種俗得嚇人的旗袍,還在胸前掛上一個特大號的金鎖片。」童昕醉醺醺地笑得好開心,眼角卻不由自主地掉下淚水。

小語喝下一大口酒。「我要到歐洲找一個童話小屋住下來,從此再不碰愛情小說,我要寫好多好多童話故事,幫每個公主王子安排完美結局。」既然真實生活無法完美,就讓她的筆來替她寫出完美吧!

「我要去當修女,穿著聖袍,假裝自己仍然聖潔乾淨。」辛穗自我解嘲,現在,她只能「假裝」乾淨了。

「於優,你呢?」

童昕問。

「我?我是最不用擔心的一個,別忘了我頜有殘障手冊,再怎麼說,政府都要養我一輩子。」

於優拿她的腿來尋開心。

等這一切全過去,屬於她的這輩子也該結束……結束後還會有另一個新生嗎?

新生的世界裡,會不會也出現一個傷她的人?

「上回林大哥不是力邀你站到熒光幕前當歌星嗎?試試吧!」小語說。

「我對當第二個阿吉仔不感興趣。」搖搖頭,不想再多說,於優看著天邊星子。「聽說墾丁那裡可以看到好多流星,我們去那裡好不好?」

「你忘記漏油事件嗎?」

童聽笑問。

「污染的心正好配上污染的海域,『同是天下污染物,相逢何必曾相識』。」
我贊成去那裡!「

小語投出贊成票,多數尊重少數,少數瞪過多數,算是洩過恨意,於是第一站行程有了目的地。

第一章

品誠醫院是個大型連鎖醫院,全台灣由南到北共有八家,裡面聚集了一流名
醫、一流設備,為生病的人們帶來最好的醫療服務。

品誠醫院的創辦人叫谷振強,二十七歲那年,娶了中部富商的女兒,夫妻鶼
鰈情深、形影不離,新婚初期創立台灣第一間品誠,並在之後陸續生下兩男兩女
——谷紹陽、谷紹時、谷紹華、谷紹月。

他的事業蒸蒸日上,家庭和樂幸福,看在外人眼裡均是欣羨。

然,幸福並沒有維持太久,在谷振強三十五歲時,他的妻子在一場車禍中去
世,留下四個孤兒和鰥夫相依為命。工作、孩子,弄得他心力交瘁。

幸而父母親一直站在他身後默默支持,不但支持他的事業,還為他扶養四個
小孩,讓谷振強能在工作上專心一意。

五十五歲,他提早退休,將醫院交到兒子女兒手中,帶著父母親移民美國,
準備好好享受人生的最後快樂。

他的四個孩子,個個優秀、個個爭氣,在短短二十幾年中,迅速將醫院擴張
到台灣各處,別說在台灣本土,就是在大陸、美國,聽到「品誠醫院」,哪個人
不豎起大拇指,讚聲好。

現在,我們來談談谷振強的退休生活。

初到美國,他邂逅一名金髮女子,在兒女及父母的鼓勵下,他梅開二度。翌
年,生下小兒子谷紹鐘。谷紹鐘遺傳了母親的金髮碧眼,和父親的高大身量。

這個新報到的小生命,讓一群老字輩的爺奶父母疼進心肝裡,畢竟,在花甲
之年還有此能力,可是件值得榮耀的事兒。

對谷家四個子女來講,這個「弟弟」甚至比自己的兒女還小、還可愛,金色
的小捲髮、粉嫩的雙頰、湛藍的大眼睛,比起「三不魯」裡的小娃娃還漂亮上好
幾倍。抱著小弟,父愛母愛油然生起。

於是,在俗稱坐月子的那個月裡,谷紹鐘的娘根本沒機會抱抱自己的親生兒
子。晚上,他讓爺爺奶奶霸在房裡睡覺;白天,他在哥哥、姐姐。嫂嫂、姐夫的
簇擁下逛遍美國各景點,直到首桌滿月酒擺過,兄長整理行李回台灣,他才有幸
認識自己的親娘。

有句台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這個谷紹鐘從小就讓眾人一路寵上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下事,沒有
一樁不順心,終於寵出他桀騖不馴的叛逆性格。

大人念兩句,他冷哼一聲,有聽沒到,氣得四個老人家天天追著他的背影碎
碎念。

問他,這樣對待四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家,心裡會不會過意不去?

他會對你笑笑,懶懶的說——他們之所以長壽,就是因為他給了他們足夠的
運動量。

當然,後面這段是本人加上去的想像詞,事實上,正常的谷紹鐘連應也不會
應上一聲,只將你當成是缺乏腦漿的六腳昆蟲看待,要是問得他煩了,一個左勾
拳,就能攔截下你的無聊。

舉個實例來證明他的「不孝」吧!父母親要他以哥哥姐姐當榜樣,好好認真
唸書,他偏偏沉溺在電玩中,勉勉強強撈個三流大學混畢業,然後,在母親哭死
哭活,差點假自殺真上吊後,才把他退回校園將研究所讀畢業。

谷紹鐘念得不甘不願,問他研究所滾哪個科系,他恐怕已經忘光了,不過好
歹那張畢業證書,挽救下他母親的老臉。

說他笨,其實不算,二十歲就能從研究所畢業的男人,你會以笨形容嗎?說
他聰明、連年跳級,更不然了,他只是懶得跟老師瞎耗時間,早點畢業省點煩。

不上學後,他成天在家裡,窩在房中搞他的電玩,一天二十四小時中,睜著
眼睛的時間全貢獻給電腦。

可他是怎麼玩的,誰也不知道,光是這樣玩,他兩年內玩出一間辦公室、玩
出上億身價,玩得老人閉口不說話。也算他有本領。

好啦!話講到這裡,大家應該瞭解寵孩子是件多要不得的壞事了。相信正常
人都能理會,但在台灣的兄長卻一點危機意識都沒,還是拿他當模範青年來寵。

就拿他十八歲生日那年為例,他的同學們很迷一個台灣偶像歌星,他只不過
順口跟哥哥姐姐提上一提。這位名歌星居然就出現在他的生日派對上,為大家做
現場演出。

據說,事後那位偶像歌星還在美國停留數目,成了他的床上佳賓。

再談談谷紹鐘這個人,要說帥嘛,整體說來,不會比他那些帥哥哥、美姐姐
多漂亮上幾分,但是,中國人特有的儒家氣質再加上美國人的金髮碧眼,就多了
那麼一點邪魅。

人人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而他就是那種又壞又讓人愛的男人。

自從荷爾蒙快速在他身體分泌起,他的桃花就從沒間斷過。

女孩為他單戀、為他相思,症狀輕點兒的,徹夜失眠;嚴重的,去看心理醫
生、吞安眠藥,他讓許多醫生免去失業苦。

不過,說男人賤,就是賤在這點上,那些愛他愛得不知日月晨昏的女生,他
一個也看不上眼,老嫌人家花癡,口水裡顏色太雜。直到冷艷的名模凱琳,在網
路上對他冷眼一拋後,他的心就為她深深著迷。

他透過各種管道認識她、追求她,花了他整整半年工夫才讓她在床上順利躺
平,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紀錄。

為了這難得的「紀錄」,谷家四個老人瑞,原本早沒指望在他身上看到開技
散葉,這會兒突然曙光綻放,便急急忙忙幫兩個登對的年輕人辦起婚禮。

誰料得到,當一切順順利利,谷紹鐘準備好當個二十二歲的小新郎之際,居
然在一次突襲中,他在名模床上發現另一個男人,一個在商業雜誌上。紅透半邊
天的禿頭男人。

這對他這個要風連雨一塊來臨的天之驕子,簡直是無法容忍。

當場,他打電話給父母爺奶取消婚禮,二話不說駕駛車子一路在街上演起警
匪追逐片。然後,在一個失速轉彎中撞上牆壁,他跌入一片昏暗。

這個撞擊,按掉他的大部分記憶,心疼他失戀的長輩,忙連夜打包搬回台灣,
並把他送入自家的品誠醫院治療。

這是他生命的前半段,一個自我中心、桀騖、被慣壞的大男孩。

在失憶後,谷紹鐘被帶回台灣,帶回一個他不太認識的環境。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出門,大概不
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裡原本只有院長的辦公室和休
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
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鐘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大哥去坐鎮,擔
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
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台北品城分院的新院長。而舊就有句台
灣俚語是這麼說的——寵豬拿灶、寵兒不孝。

#####

他又生氣了!

從S王進入特別病房到出來,加加減減,總共七分零三秒。

情況很糟嗎?還好啦!上一個S張只留了兩分十七秒,就被趕出門,大概不
會有人運氣比S張還背的吧!

這個特殊病房位於品誠醫院的頂樓對八樓,那裡原本只有院長的辦公室和休
息室,可是為了迎接這位「新院長」,舊院長——谷紹陽,自動讓出自己的地盤,
把休息室改成病房,歡迎親弟弟回國治療。

至於,谷紹鐘怎麼會當上院長?那是他們兄弟姐妹一致表決通過的結果。

他們會有這個決議,一方面是因桃園新成立的品城醫院需要大哥去坐鎮,擔
心他兩邊跑會累壞身體,一方面是想趁小弟頭腦不太「健全」的時候,半強迫他
加入家族企業。

可憐無辜的失憶症病人,就這樣成了台北品城分院的新院長。而舊院長已經
下達命令,希望由別的同事去試試。「她盡量收拾起殘破自尊,把事情以公事化
方式表達。

又一個被趕出門?她實在應該以一個「表哥小姨子」的身份,去好好說說這
個小表弟,可是………聽說他連親哥哥親姐姐帳都不賣,她進去會不會碰出一鼻
子灰?

「一群廢物,幾年的護理訓練都白學了嗎?居然連個失憶症病人都沒辦法應
付。」

罵歸罵,但也不能放任他不吃飯啊!舊院長寵這個新院長,寵得人盡皆知,
要是他少掉一公斤肉,會不會連她也要挨一頓狠刮?

「護士長,我……我可以先下去了嗎?」?iss王戰戰兢兢。

「下去?把事情推給我就沒事了嗎?」一點責任感都沒有品誠的名聲就是被
你們這群人拖垮的。「巫婆眼斜過,定身咒施下,Miss王不敢動彈。

品誠的名聲好得埽絞酢⒎裱眩患煩弦皆閡患湟患淇睦?
名聲拖垮之說,冤枉啊!司法黑、人心好詭啊!

這些話悶在miss王肚子裡,一句都不敢往外吐,低下頭癟癟嘴;想吐舌頭又
拍讓巫婆割去煮巫婆湯。

罵人通常為發洩,江玲發洩得差不多,再以瞪眼做最後收場。

「去把下午沒班的人全集合過來;我就不信一個個換,整個醫院找不到能用
的護士。」

西宮慈禧下達命令,明知道這個命令會引來八國聯軍,Miss王還是乖乖去把
同事招來。

下一個倒霉鬼不知道會輪到誰?但……真是倒霉嗎?其實……能看到那張帥
得惑人心目的臉,說倒大霉,還不至於啦。

##############################

好想睡覺,辛穗一路走來,已經連連打過十幾個哈欠。昨天不該心太軟,幫
Miss許值夜班。這會兒。人家瘋了一夜正在家裡睡大覺,她卻要粉哀怨的當自己
的班。

好不容易,吃飯的時間到,雖然,她已經餓得四肢天力。可是她罔顧消化系
統的苦苦哀求,寧願犧牲午餐,也要好好睡場午覺。

半瞇著眼,她走路歪歪斜斜,一不小心,撞上走在前面的小佩。

小佩著著一張臉彷彿手上端的不是餐盤而是鶴頂紅,一嘗就要結束掉她美麗
的幸福人生。

「辛穗,你小心一點,這是要送上去給院長的。」

院長?辛穗想起來了,他是住在十八樓的神秘人物,整個醫院的醫生護士對
他都是又愛又怕。

他的暴戾乖張讓人想退卻三大步,可是,他的院長身份卻又是人人樂於親近。
於是在各種矛盾情結下,大家想製造機會見他,卻又不敢見他。

「哦!辛苦你囉,我要去休息室睡一覺,拜託拜託,如果」我都自顧不暇了,
哪有本事管到你,我救你,誰來救我?「哀怨吐氣,並非她輕友,她是泥菩薩過
江,自身都保不齊全了。」蝗弧?

她想起辛穗的「善良」,春風拂過,一張笑臉綻開。

「不然怎樣?『請看腕表,還剩三十分鐘,三十分只夠她走到周公家門口,
周公連燒壺熱水招待來客都來不及。

「你幫我把飯菜送到特別病房,我就幫你遮掩,隨你愛睡多久就睡多久,下
午我沒班,我幫你處理負責的病床。」

「真的?」一下子工夫,三十分鐘延長為五小時。

「我保證,如果明天護理長發覺你缺班,我把一個星期的薪水送給你。」

「美女一言!」

「快馬十鞭!」一個GiveMeFive,兩個小女人在十六樓的樓梯口。訂下璦
琿條約——滿清末年的不平等條約,在二十世紀重現江湖。

踩著白色護士鞋,哼起快樂頌,辛穗一步步往十八樓方向走。

小佩望著她的背影,歎口氣,「辛穗,人類自私是基因和染?

敲敲門,辛穗走人病房,把飯菜擺在桌上。

######

有錢人真好,隨隨便便一份午餐就有鮑魚龍蝦,她想吃這一道,還要等別人
家婚喪喜慶才有機會。

悄悄打個呵欠,她真的好想睡覺,但前提是——先忙完這一攤。

「院長,請你起來吃飯。」從進門到現在,她完全沒看向她的院長大人,眼
光全掃著那盤豐富的午餐,肚子餓得更嚴重。

「媽的,不想吃,拿出去。」氣死了、氣死了,真沒有人聽得懂他說話?難
道他還要丟出幾個枕頭,才能把這一大票討人厭的護士通通趕走?

說髒話耶!家教不良。吐吐舌頭,接下飢餓口水。「你不想吃,可以給我吃
嗎?」抬起頭,辛穗總算正視了頂頭上司。

一眼,單單一眼,怦怦怦怦怦……她的心臟不規則跳動,暖暖的、熱熱的、
甜甜的,有一點酸酸、一點點說不出來羞赧,在她心中不斷不斷擴散。

這種感覺是不是就叫作愛情?有檸檬蜂蜜的滋味,不、不裕僑鵲鈉還祝?
也不對。

這種發酵知覺要怎麼形容?說不清楚耶!還是用愛情來形容好了,雖然愛情
是名詞、是動詞不是形容詞,但是,再也沒有哪個字眼,比這兩個字更適合用來
比喻她的心情。

一見鍾情!哈!她居然會對個素昧平生的男人一見鍾情?很不可思議。搖搖
頭,她連忙否認掉自己的感覺。

「媽的!看夠了沒?花癡!」受不了,台灣女人都沒見過男人嗎?伸出十指,
耙耙他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右手抓起一個枕頭蓄勢待發。

鼓起嘴,她不曉得自己像只發情青蛙。

可惡,居然讓番仔王喊她花癡!

擦擦口角,蠻濕的,不知道這潮濕是「目啁饑」還是「腹肚餓」?她的行為
對不起千千萬萬貞潔嫻靜的中國女人。

不行,她得克制自己的淫念,別污染中國女人流芳千古的名聲、尤其在這個
阿兜仔面前。

「我想問……你不想吃便當,可不可以把它送給我?」

再看他,收起眼中的愛戀,她催眠自己,她已經又累又餓,沒有力氣去談情
說愛幻想浪漫。

原來她眼底的企盼是來自那盤食物,不是他?這倒有趣。

鬆開枕頭,他的手交疊在腦後,蹺起二條腿,他要看看她想玩什麼把戲。

微微一曬,他難得紳士地點了頭。

「謝啦!你真是好人。」說完,她低下頭,扒開筷子,開始進攻那盤比「吃
桌」還豐富的菜餚。

好人?嗤鼻一笑,那些被他K過的女人,再見他只會把他當惡魔。

好人?也許吧!看在那盒便當的份上。

辛穗吃得很快,因為她的工作,她必須吃得快,否則吃到一半,病房臨時發
生問題,她的用餐時間就要over.

谷紹鐘看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有這麼好吃?看著看著,視覺神經促使腸胃蠕
動,他也開始餓起來,幾次想走近,把飯盒搶過,但已經答應送給人家,怎可說
話當屁兒。

「真好吃。這一定是飯店師傅的手藝,有錢人真好。我想他一定沒放味素,
因為我對味素過敏,一吃到就會頭昏腦脹……這個廚師太厲害,居然能把菜炒得
這麼鮮……」

她一路吃,一路贊,惹得直喊不餓的他飢腸轆轆。

不到五分鐘,辛穗吃飽,飯菜還剩下大半,擦擦嘴,滿足地打開飯盒附贈的
飲料——牛奶,咕嚕咕嚕幾聲,她的嘴邊沾上一圈乳白。

「我最愛喝牛奶了,又香又醇又濃,小時候人家都說喝牛奶會頭好壯壯,可
是,我怎麼喝都長不高,不過,我還是很愛喝牛奶,各種口味都喜歡。」

對著他直直瞪視的兩個眼珠子,辛穗尷尬笑笑,尋來話題,繼續對他滔滔不
絕。

他沒對她的話作回應,仍是緊緊盯住她。盯得她臉紅心跳,手抖腳顫。

他要幹什麼?不會突然間煞到自己吧!雖然說……她也很願意,可是……太
快了啦!

搖搖牛奶,空了!她對上他的視線,笑得嘴角抽搐。

「我吃完了,謝謝你的招待,我把餐盤送出去……對了!能不能請你幫一個
忙,如果護士長問起,你不要說見過我好不好,不然我會很慘的。」

轉過身,手尚未接觸到門把,他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死女人,你吃飽就
夠了,不用管病人嗎?你這算是哪一國的護土?」

猛地轉頭,她看見他下床,大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他越走近,辛穗就越覺得他身材高大,大得窒人呼吸,還是遠觀的好,沒本
事褻玩的人,站在遠距離欣賞會比較安全。

吞吞口水,彷彿他那雙大手已經聚攏在她細白的頸項。不會吧!就為了貪吃
一個便當,她死得太不值得。

「你肚子餓?我把飯菜吃掉……可,這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要給我吃的。」

他二話不說,端過她手上的餐盤,就她剛剛坐下的位置坐落,拿起她用過的
竹筷子,兩三日將飯菜扒進口中。

味道還不錯,但沒那個女人表現出來的這麼誇張。

「是不是有人要謀害你?」辛穗小小聲問,難怪別人送東西進來他都不吃,
非要她嘗過了,他才敢吃。

他的回答是冷眼一記、繼續吃飯。

辛穗不想自討沒趣,走到他的床邊,整整棉被、拍拍枕頭,順便敲敲自己的
笨腦袋,告訴自己,人家不會煞到她,想太多會把人想笨。

辛穩坐在他的床邊,等他吃完東西,好收拾餐盤。

看他慢條斯理吃著盤內東西,唉……人帥連吃東西部帥得緊,抱起軟軟的枕
頭,她浮起一個甜甜笑容,他……正和她間接接吻呢!

笑著、搖著,疲軟感重新上身,辛穗把自己搖進夢鄉,頭一偏,躺入他的大
床,臨睡前的最後念頭是——

真好,有錢人的床和他們窮人家的就是不一樣,又軟又舒服,如果床是人類
到周公家的交通工具,那麼,她家的床是高齡公車,而他的床是捷運……

哈……再打個呵欠,真要睡了……拜拜,小佩你要記得罩我……

谷紹鐘吃飽飯,再抬眼,發現他的特護已經在床上睡著。

「起來,不要在我床上睡覺。」踢踢她垂在床邊的腳,兩條細細白白的小腿,
掛在那裡蕩啊蕩的,勾不到地板。

她是人類和冬瓜的混血兒嗎?簡直矮得過分。

「喂!我叫你給我起來。」大手一提,她兩條細瘦手臂被拉上半空。

真瘦,兩條加起來沒他一根手臂粗,說錯了,她不是人類和冬瓜混種,是人
類和小黃瓜混種。

他一提拉,提出她兩分意識,掙扎著打開眼睛,嘟嚷一聲,「哦!」她把腳
上的鞋子踢掉,翻個身,抱起他軟軟的枕頭,繼續睡覺。

瞪她,看她半晌,谷紹鐘突然大大笑開。

很好,至少這一個瓜類動物是他來到台灣後,唯—一個能惹出他好心情的人
物,留著吧!心情不好的時候拿來逗逗玩玩也好。

他把辛穗往床內側推擠,推出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位置,搶下她手中的枕頭,
墊在頭殼後方。吃飽飽、心情好,這一覺,他要一路睡到天黑。

叩叩,門被敲開,下意識,他把棉被拉高,把他身邊的小黃瓜全都蓋住。

「院長,你好,我是江玲,這裡的護士長,也是你表哥的小姨子,剛剛我讓
特護送來飯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味口?」江玲笑得極度諂媚。

「出去!我要睡覺,沒事不要來吵我。」他人情世故學得太少。

江玲看見桌上掃得一乾二淨的飯盒,很好!他吃飽了。

彎腰端起盤子,她說:「那我先離開,有任何需要,隨時按鈴叫我。」

「慢著!」

兩個音節,江玲忙停下腳步,轉身,又是一臉不自然笑靨。

「院長,還有事情吩咐嗎?」

「幫我送一打牛奶上來,各種口味都要,還有,我要剛剛那個送飯的小護士
當我的特護,不要再換人。」

「是、是,我馬上讓小佩來照顧。」端起盤子,她退出門外。

太好了,他終於肯吃飯、也不再刁難護士,要是知道自己的魅力這麼大,那
她早一點上來看看這位小表弟不就好了。

  表姐出馬,一切OK!

第二章

  這一覺,谷紹鐘睡到自然醒。

打從被空運到台灣,他沒睡過這麼安穩的一場覺。

伸伸懶腰,他低頭看身下,拿他當抱枕、圍住他身體、睡得一臉安適的小黃
瓜,是因為她的擁抱才讓他睡得舒服?

拍拍她的臉,欲把她擾醒。她的手在空中揮揮,像趕蒼蠅一樣,揮過幾下,
轉轉身,把頭蒙進被裡,繼續睡。

沒見過人這麼嗜睡的!他換個方向,把棉被從她腳底拉開;脫去她的白襪,
在她腳底搔癢。

辛穗縮縮手腳,把整人蜷成蝦球狀,又睡著。

谷紹鐘起了玩心,準備對她大肆進攻。

突然,門敲兩聲,他馬上躺回位置上,用棉被緊緊裹起自己和那條小黃瓜。
沒想過這個動作的代表意義,就只為著他答應過人家,不讓護士長找到她。

「院長。你好,我是你中午指定的特護,小佩。」沒想到自己會被欽點,小
佩已經為這件事情高興了整整一下午,所以說,飛上枝頭不是夢,端著個人運氣
如何。

放下晚餐,她走近她的院長病人。

「Shit!我幾時指定你當我的特護,我要的是中午送飯上來那個,那個叫什
麼名字?」

一聲吼叫,嚇掉小佩半條魂魄,十指張開掩起臉,縮緊脖子,以為枕頭又要
以她的小臉為靶心,飛射而來。

等上半天,沒等到投奔自由的枕頭,只等到兩個冰冰的字——

「說話!」

說話?說什麼話?是了,他在問中午……中午進飯上來的,不是蹺班的辛穗
嗎?她還沒把白包送到辛穗手上呢!

啊!錯失良機了,若中午送飯上來的是自己,說不定他會要她留下來,真是,
平白把好機會送給別人。

「中午送東西上來的是辛穗,我的同事。」她小小聲回應,隨時注意他的手
有無新動靜。

「心碎?」媽的,什麼名字不好取,取這種不吉祥的名字。

聽說台灣有一種專被人虐待的童養媳,她是不是剛好就是這種悲劇角色?手
在棉被下抱抱那條軟軟香香的小黃瓜,從沒有過的同情感湧上心間。

難怪,一個便當、一張床,會讓她感動到忘記自己的存在。

谷紹鐘沒下步動作,小佩也不敢亂動,更別說棉被下那個不知道睡到幾重天
的「心碎」。

再抬頭,他看見小佩那張垂涎微笑,火氣又高張起來。

「你還在這裡幹什麼?」

「辛穗已經下班,我想,也許我今天可以先來幫院長的忙,要是有用得上我
的地方……」

「不用!你出去,門鎖起來。」一邊說著,手揚起。

見狀,小佩落荒而逃,沒注意到他手中並沒有枕頭,因為枕頭正被棉被下的
辛穗圈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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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佩一走,他拉開棉被,看看辛穗熟睡的蘋果臉,他說錯了,第三次更正,
她不是人類和小黃瓜的混血兒,她是人類和蘋果的女兒。

再拍拍她的臉,她的身體縮了縮,捏捏她的粉顆,她伸手推開他的魔掌,仍
然昏睡不醒。

「真難叫!」他用被子把她整個人裹起,像聖誕老人扛禮物一樣,把這個包
著蘋果人的包包扔進沙發裡。

這個重力撞擊,總算把辛穗的瞌睡蟲驅逐出境。

「好痛哦!你做什麼?」揉揉被撞痛的頭殼,咕噥一聲,轉眼她又要躺下。

「媽的,你敢再睡,我就叫護士長過來。」他語出威脅。

護士長!瞬地,她眼皮瞠大,精神全數返家。坐直身,她看看四周,一步步
想起自己的處境。

揉揉眼睛,她諂媚笑道:「謝謝你的便當,謝謝你的床,我想我要回去工作
了。」

站到地面,她發現自己腳上的襪子少掉一隻,腳板貼在大理石地面,冰冰涼
涼,一股寒意竄上心底,不祥念頭在心間擴散。

「你是我的特護,不留在這裡要去哪裡工作?」他的口氣很沖,說起話來一
股氣呼呼的模樣。

「我幾時變成你的特護。」誰都知道,要當他的特護,不死都得脫層皮,誰
敢?

「我是院長,我說了算。」躺回床上,拿起遙控,電視台轉來轉去沒一個好
看,關起電視,一個空拋,遙控進入垃圾桶。

又生氣?這人是吃炸藥長大的嗎?

「特護這種事要由護士長來安排,我們不能擅自作主。」

「扇子跳舞?你們中國人老愛說這種奇奇怪怪的話。」

「是擅自作主,那是成語不是奇怪話,我的意思是,我能不能當你的特護,
要先下樓請示護士長。」

「護士長?那個長得像乾癟殭屍的醜女人嗎?」

形容得真好,她暗地抿唇偷笑。

「沒錯,是她,請問我可以先下樓去嗎?」不管怎樣,先走人再說,這個男
性影響力太強,一不小心,心就會遺失在他身上。

「你不用下去問她,我已經跟她說過,要你當我的特護。」

「仗勢欺人。」她偷偷念了聲。

辛穗發覺,只要不著向他的眼睛,就不會臉紅心跳,就不會流出口水一臉白
癡相,所以,她說話、她走來走去、她撿遙控、折被子,都不瞧上他的眼睛。

「漲四七人?水災的名字嗎?聽不懂!以後在我面前不准說四個字的話。」

「霸道。」噘起嘴,她走到床邊,盡責地當起護士。「請你打開嘴巴。」

她熟練的把溫度計插入他舌下,抓起他的手測量血壓。

「我的頭什麼時候才會好?」谷紹鐘順口問。這是他第一次乖乖讓人擺佈。

「這種問題要去向醫生,不是問我。」默數過他的呼吸,辛穗將數據記錄下
來。「一切正常,你要不要吃飯?」

「你又餓了?」奇怪,好像自從知道她的名字後,他就開始同情起她,關心
她的……肚子?「晚飯有人送來,在桌上。」

看他的嘴巴,聽懂地說話,又要她試菜?辛穗把飯端到嘴邊,一口一口用力
吞,心底懷疑著,到底是誰要謀害他,讓一個喪失記憶者,還要時時刻刻提防。

她專心想心事,連他走近,拿起湯匙與她分食都沒注意到,一直到他的大手
碰上她舀菜的指尖,辛穗才看到他那張近距離的放大臉孔。

「你做什麼?」她怪叫,跳離他身邊。

媽的,叫那麼大聲嚇人啊?他莫名盯上這個奇怪女人,難道當童養媳多年,
他已經產生被害妄想症?「這不是我的飯,是你的嗎?」

每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口氣惡劣得好像要跟人吵架。他跟全天下都結仇?辛
穗不理解他。在被盯得臉酣耳熱之前,她把飯送到他面前。

「你又吃飽了,吃那麼快幹嘛,有人跟你搶嗎?」拉開冰箱,他向她投過來
一瓶牛奶。

接過牛奶,他的動作嚇她一跳,辛穗越來越不懂他是怎樣的人。

「你不喝?」

「我……斷奶很久了。」說實在,他並不太記得這種事,甚至於,他連自己
的父母親、那一大群自稱是他兄姐的歐巴桑都不認得,只不過,討厭牛奶這種直
覺騙不了人。

「不公平,你不喝牛奶就可以長這麼高。」對身高,她有著自卑。雖然她也
有一百六十公分,但三個弟弟都高過她一個頭,在家裡,她的地位卑微。

他一笑。很彆扭的笑容,但辛穗卻看癡了。

有男人可以一個微笑就勾走女人心?以前沒看過,現在見識到了。

「媽的,看什麼看,笨女人,去放水啦!我要洗澡。」他一吼,笑臉石化。

辛穗嚇得一跳,衝進浴室,撫著心臟急喘,口角薄濕。

糟糕!怎麼一對上他的眼睛,她就會輕微中風?

好苦惱,萬一這症狀好不了,萬一她真得當上他好一陣子特護,萬一以後看
到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腳都會不自覺呼吸急促……她要去掛哪一科?精神科陳
醫師肯不肯治人愛情妄想症?

「媽的,你進來這麼久都沒放水,想冷死我啊?」

他一吼,辛穗嚇得往後跌,跌進他寬寬闊闊的懷中。

暖暖的胸膛、硬硬的肌理,哦……這就是男人的懷抱,她了啦。

「你躺夠沒?我要洗澡!」

又是暴吼!辛穗掩起嗡嗡作響的耳朵,她確定,在掛精神科之前,要先往耳
鼻喉科拿藥。

醒了,這回真的從想像中清醒。偏過身,打開水龍頭,垂首。悶聲不響從他
身邊走過。

谷紹鐘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繼續往外。

「你要去哪裡?」

「我去準備藥品,等你洗完澡,幫你換藥。」抬起頭,她發現他……居然全
裸,她、她、她……她剛剛被一個裸男抱在懷裡……

要腦充血啦,腦科在七樓,她的情況還能摸到七樓嗎?

不行!女兒當自強。裸男?哈哈!早在手術台上看過無數具。活的、死的、
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各種貨色應有盡有。

不用臉紅、不用害怕,他的……不過是其中比較好看的一具,對!沒啥好怕。

「換你的頭,過來幫我洗澡。」抓起她的手,扔過毛巾,他大刺刺地躺進按
摩浴缸中。

「我是特護,不是菲傭。」她悶聲道。

「洗!」

一字命令下達,她認分,蹲下身,幫他擦洗身體。扣除病人最大這一條,他
還是院長大人,誰敢說他不對?

「你的手腳又沒受傷。」

「我是病人。」閉起眼睛,他的話不容置啄。

他的手臂很粗,她兩隻加起來都沒他的大,難怪他用力一抓,她就會動彈不
得,他的胸部硬邦邦的,好像裡面裝滿石頭,滑滑的肌膚上紋理分明……

掠過重點部位,視線落在他的雙腿,他的腿很長,大浴缸裡容不下,他把足
踝抬到浴缸之外。

男人的身體她並不陌生,但是,像他這麼具有脅迫力的,還是第一回看到,
大約……他是活體吧!偷偷一笑,她在他身上潑水,拿毛巾用力搓洗。

「還滿意嗎?」他惡意地抬高下體,想再次看看她的蘋果轉紅。

吸口氣,辛穗接受他的挑戰,她左瞧右看,認真的用研究態度觀察半晌,最
後下四字評論。「嗯——很壯觀。」

失敗了,她的臉沒紅,仍舊保持著青蘋果色澤。

「你不是處女?」他討厭意料之外。

這一問,蘋果倏地轉紅。「關你什麼事?」

「媽的,你看過很多男人的那個?」不爽!

「哪個?『蘭佛』啊!我不只看多還吃得多,每次我阿爸『雞,幾十顆蘭佛
用麻油薑片、九層塔炒一炒,吃起來口齒生香,回味無窮。」

「口齒生薑?吃姜會生薑?那是無性生殖嗎?」

他一問,辛穗低眉淺笑,外國番仔,難搞定。

「不准笑、不准在我面前說四個字的話。」

「惡霸!」低聲罵。她走出浴室拿來大毛巾。「你想多泡一下,還是要起來
了?」

他慵懶地從浴池裡起身,張開手,再度把「那個」攤在她面前。

從沒看過哪個男人對自己的身體那麼有自信,敢正大光明把全身暴露在別人
眼前。

抓起大毛巾,手從他的腰部往後環過,短短的手圈不起他粗粗的腰,試了幾
次,把臉貼上他的胸前,才勉強在他身後一個交叉,將大毛巾拉到面前,在他腰
間塞妥。

這一接觸,他的體溫染上她的。紅紅的臉蛋觸上地滑滑的肌膚,這種曖昧…
…不知道是誰性騷擾誰?

「我的……嗯……那個蘭佛比起別人家的怎樣?」她的臉紅了?惡意

「我怎麼知道,我只看過解剖台上的那個蘭佛,黑得發紫,像手榴彈……我
跟你說這個幹什麼,真無聊。」一跺腳,她不要受他牽制。

果然,她還是處女!眉一挑,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她頭頂現形。

轉過身,她領先走出浴室,拿出當白衣天使的「尊嚴」,對他大喊:「你快
出來,再不吹乾頭髮換藥,傷口發炎,你可不要賴在我頭上。」

谷紹鐘大步一路,追到她身後,撈起辛穗,將她抱回浴室,手一拋,將她扔
進浴缸中——

灌籃成功!

「你在做什麼?」望著自己的一身濕,辛穗脾氣再好,都不免生氣。

「該你自己洗乾淨,我拒絕讓一個臭護士幫我換藥。」

「你!」他沒等她反應,逕自走出門。「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淑女,你家教
差、品格爛、道德零、水準低……我不要當你的特護,我不做、不做了,全世界
又不是只有品誠一家醫院……」

是啊!世界又不是只有一家品誠!

可是,只有這一家是老爸拜託五姑媽的小姑的女婿,幫她弄進來的,如果她
不做,五姑媽那張嘴巴……要拿什麼填呢?最近又沒有流星雨,否則她還可以求
求老天,讓一塊大隕石直接塞上五姑媽的嘴巴。

唉……一聲,認命,唉……唉……兩聲,除了認命還是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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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護士服掛在冷氣出風口,明天早上就會幹了吧!他的T恤,穿在她身上變
成及膝洋裝,寬寬鬆松的,像穿上孕婦裝。

吹乾他的頭髮、換好藥,谷紹鐘像太上皇般躺在床上。

賭著氣,辛穗不想理他,拿起過期雜誌,縮在沙發中,對他也對自己發脾氣。

「上床。」又命令人,討厭!

「特護不能跟病人搶床。」至於下午那一次……是疏忽,她向來知錯能改。

沒有反對聲音?很好!他終於學會知難而退。

當她安下心把專注力放在書本上時,身子突然被人凌空抱起,在意識回歸半
途,她像下鍋餃子被扔入床面。

「你一天到晚把我扔來扔去,當我是籃球嗎?」

「籃球都比你重。」躺下,他的一手一腳跨在她身上,壓得她沒轉身空間。

「你到底要做什麼?」火大,就算他長得好看、就算他一下子就綁票了她的
心臟,他也沒有權利欺負她啊!

「陪我睡覺。」

「陪人睡覺不是特護的工作。」

「我到台灣一個星期,都沒睡好過,今天下午是我第一次真正睡著。」

他的話壓下辛穗的火氣。原來,他對這裡不僅陌生,還沒有安全感。

也是,對失憶症的病人來講,一睜開眼,週遭人全不相識,過去的一切皆成
空白,怎能不壞脾氣?

像安撫她的小弟般,辛穗側過身,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怕,我會陪你。」

「我喜歡抱著你睡覺。」環住她的腰,慌亂的心臟被她的妥協擺平。

對他而言,她是個安全抱枕。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你睡得著嗎?」

「睡不著!」知道她不逃,他放開她,兩人並肩平躺。

「我也是,今天睡了一整個下午,精神還很好,你要不要看電視還是雜誌?」

「這裡的電視很難看,這裡的書我看不懂,很悶也很煩。」

「看不懂書?你居然會聽會說中文,卻不懂中文字?」

「嗯!」懶聲應過,當文盲的滋味真不好受。

「其實不能怪你,聽說你是在國外長大的,你第一次來台灣嗎?」

「我還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是從哪裡來的。」他答,口氣並不友善。

「以前的事,你一點點都想不起來嗎?」

「要是想得起來,還用躺在這邊。」臉又臭了。

「好吧!我把知道的小道消息全告訴你,你叫谷紹鐘,今年二十二歲,有中
國和美國雙重國籍,你的父親是品誠醫院的老院長,你的母親聽說是個美國的金
發美女,你還有兩個哥哥谷紹陽、谷紹時,和兩個姐姐谷紹華、谷紹月。」

「就是每天早上,都會來看我的那四個老頭兒?」

「說老頭太傷人,他們的年齡的確和你有點差距,但他們很寵你的,聽說你
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間醫院的院長本來是你大哥谷紹陽,可是知道你要回來,
就把院長位置讓給你。」

「媽的,我又不希罕當院長。」又是一派的不客氣。

「我又沒叫你希罕院長寶座,你應該希罕的是他們對你的手足情深,希罕他
們對你的親情愛護。天底下的東西都可以不希罕,只有感情。親情不可以淡漠視
之。」

「你管他們說好話,他們給你好處?」

「要不是小佩臨陣脫逃,我還不會『有幸』上十八樓來當你的特護,就算要
拿人家好處,你也要給我一點時間。」

辛穗停下話,他也不語,兩個不說話的男女共擁一床被,怎麼看都是暖昧。

「媽的,說話!」他善長命令別人。

「不說、不說,不跟你說話!你一開口就要罵我媽媽,我開口你又要批評我
拿人手短。」生氣不是他的專利,她有權不跟滿口髒話的男人聊天。

「媽……」他在她的瞪眼中,把髒話嚥回去。「拿不拿人,你的手都很短。
你小時候常被虐待嗎?」她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樣子。

「我是我爸媽的掌上明珠,誰敢虐待我?」開玩笑,家裡除了她,底下只有
三個小弟,光物稀為貴這句,就可以形容她在家中有多受寵,當然她不介意再添
上一句眾星拱月。

「長上明豬?」他一臉霧水。

「我懂!我這個中國人又說了奇奇怪怪的話。我的意思是,我父母親很疼我,
疼得像捧在手掌心的明亮珠子。」她自己招認,不等人家來定罪。

「疼你,為什麼要叫你心碎?我以為他們看到你心就碎了。」

「我的名字是辛穗,辛苦的辛,花穗的穗,意思是要辛勤耕種才能讓稻米抽
穗,不是心臟破碎,懂了嗎?文盲先生。」

「我不喜歡你的名字。自己考慮,要我叫你矮冬瓜、小黃瓜還是Apple?」

「我才不要,辛穗就是辛穗,你喊我其他的,我一聲也不應你。」

「笨蛋!辛穗就是難聽,不管,我以後就叫你小黃瓜。」

她轉頭不應,以後他要是小黃瓜、小黃瓜的喊,她還有面子可言?

「Apple?」

她仍不理。

「媽……」及時拉住自己的口頭禪,地瞪眼說:「笨女人,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要怎樣,名字是我老爸老媽取的,辛穗就是辛穗。」

她一吼,卻發覺他笑得一臉詭譎。

「你喜歡『笨女人』這稱呼?我一喊你就應。以後我叫你笨笨。」

「笨笨不是稱呼,是侮辱。」撇過臉,有點生氣,她不想理他。

他換換姿勢,卻不小心壓上她的頭髮。

辛穗一聲呼痛,把氣出在自己頭髮上。「臭頭髮,煩死了,明天去把你們通
通剪掉。」

「不剪,我愛看長髮女生。」他反對她的話。

你喜歡看長髮我就留嗎?誰聽你,愛管人的壞男生!把頭髮拉到身前,辛穗
繼續背對他。

「笨笨,晚安!」打個呵欠,這些日子失眠太多,他要慢慢補回來。

兩隻手從背後繞到前面圈住她的腰,他的頭倚在她脖子邊,熱熱的氣吹拂在
她光潔的頸邊,弄得她渾身不安穩,再顧不得生氣。

他是小弟、他是小弟,辛穗在心中自我催眠。

沒錯!他和她那個賴皮小弟一樣,總會在半夜爬上她的床,沒她抱著、哄著
就會睡不著,閉起眼睛,辛穗催眠成功。

拍拍環往腰間的大手,輕輕一聲「晚安,辛勤」,她也閉上眼晴,緩緩入夢。

#######################

不到六點,辛穗起床。

她整理好自己,走到十六樓,「拜見」過護士長,連連幾句對不起,端起早
餐,走回特別病房。

拉起窗簾,斜斜的陽光從窗口透進來。

他瞇起眼,嘴巴立刻被塞入一管溫度計。「笨笨,你那麼早起做什麼?」含
住溫度計,他口齒不清。

「量體溫不要說話。」話剛出口,她就後悔。回他這一聲,不又擺明她不反
對笨笨這個稱謂。

「起床刷牙洗臉,等一下鄭醫師要來看你的傷口,請你合作一點。」

他躺著不動,憑什麼要他聽她的?望著她,他要看她能拿他奈何。

「不聽話?晚上自己睡!」甩過臉,她到洗手間幫他放熱水擠牙膏。

歎口氣,生平首次妥協,居然是為了一顆抱枕?認了!

於是他合作地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餐、被醫生看,甚至那四個自稱他手足
的「老先生」、「老太太」來看他時,他的態度一反平常的好。

「小鐘,鄭醫師說你可以準備出院,告訴大姐,你想住在那裡?大哥。二哥、
二姐、我那裡,還是跟爸媽、爺爺奶奶住陽明山別墅?」大姐谷紹華輕聲相詢。

「不出院,我要住這裡,我才剛適應一個新看護。」

「好、好!都依你,你想住多久都隨你,等你哪一天悶得無聊,想接手醫院
再告訴大哥,好不好?」二姐谷紹月接著說。

「好!」這個字是他最大讓步,從不想接管什麼醫院,之所以配合,只不過
為了晚上想有個人形抱枕可供使用。

「你有任何需要都告訴大哥,我幫你辦了一隻手機,還有幾張信用卡,無聊
的時候,就出去逛一逛、走一走,別悶在屋裡。」

谷紹陽這句話對上他的味,緊繃的臉龐倏地鬆弛開。

「謝謝你。」一句謝謝,讓幾個老人感動得無以復加,他們同時走過來擁住
他的肩膀,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謝謝?」

「看你好多了,我們才放得下心回工作崗位上去。」谷紹時說。

他們分別負責南部、中部、北部和東部的醫院,平時很難得聚在一起,這回
為了小弟的病,分別離開自己的醫院北上,住上好幾天。

這些日子,小弟的情緒一直很差,醫院的業務只好擱著,一顆心在兩邊掛,
寧靜不下。

「那麼我們回去,要不要我讓新雲來陪你?」谷新雲是谷紹時的女兒,論輩
分,她要喊他一聲叔叔。

「不用,我有特護陪著行了。」抬眼看看他的笨笨,短期之內他不想去適應
太多親戚。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MISS辛,一切麻煩你了。」谷紹陽說。

「這是我該做的。」辛穗點頭回應。

送走四個老人,她一回頭,就見他已經利落地換好外出服。

「你要做什麼?鄭醫師沒說你可以出門。」

「管他說不說,我要去找幾本英文書來讀,我已經決悶出微菌來了。」套上
鞋,收起皮夾,他做好出門準備。

「不可以!」屁股貼住門,她當起守門員,不放壞病人越界。

他走到她面前,一瞬不瞬盯住辛穗看。

「媽……」一個媽字在喉間消除。「誰說我要聽你的意見?」

下一秒,他拉起她的手,打開門,連她一起帶出去。

兔子跟蠻牛比拔河,不只白費力氣,更是找死!

第三章

一整年過去,谷紹鐘在兄姐的請托下,接管台北的品誠醫院,但他仍然住在
醫院的十八樓,沒搬到任何一位親戚家住。

辛穗則從他的特別看護,變成朋友。

其實,醫院有多年根基早已步上軌道,有沒有他來主持大局,都沒多大差別。
加上他設計出一套管理程式,很多繁複的管理工作變得更輕易簡單。

於是,即便是當院長,他仍然有很多時間設計電腦軟體,慢慢地,他又搭上
一些廠商,重操舊業。

這一年當中,他的生活,除了工作,身邊只有辛穗和偶爾的家庭聚會,有點
貧乏、有點枯寂,和很多的不快樂;因為,固執的他執意要挖出遺忘的那段,卻
總是失敗。

午餐時間,辛穗照例捧來便當到他辦公室裡。一人一個,他們面對面坐著。

「你又去買書?」辛穗看著架上新購的原文書,她的英文太差,弄不懂他買
些什麼書。

「嗯!星期天要找你一起去逛書局,可是你不在家,電話沒人接。」

「哦!我搬家了,星期日搬的家。」

「房東趕人?媽的……」在以前,他早讓髒話出口,可是才一年,他的習慣
因她改變。「我早說拿錢把房子買下。」

「我只是個卑微的可憐小護士,不是說買就有錢買房子的。」

「朋友有通財之義。」他頭抬也沒抬,扔下一句話,把最後一口飯塞人嘴巴。

又是朋友?失望之情充塞心間…………

一年的時間可以證明很多事,包括她對他的感情,從一見鍾情,到日益增進
的感覺,她不想欺騙自己的心,是的!她愛他,可是他只願當她是朋友。

頷首輕喟,算了,反正她把一切掩飾得很好,好到她連自己也欺瞞住,他們
「只是」朋友。

其實,當朋友也不錯啊!當朋友能夠一天到晚在他身邊晃,當朋友可以聽他
談心事,朋友的感情向來維持得比戀人久……

她又在自我催眠了,每次碰到必須妥協的事情,她就習慣性自我催眠,直到
自己接受為止。

「我的新房東叫於優,是個美得不像塵間女子的人哦!她很有才華,她會彈
鋼琴、會拉一點小提琴、會編曲填詞,對了!她最近有幾首詞曲讓唱片公司錄取,
說不定再過幾年,人們朗朗上口的流行曲子,就是出自她手哦。」

她的滿臉崇拜讓他心裡十分不是滋味,他設計的軟體滿街跑,也沒見她贊上
幾聲。「不過是靡靡之音,有什麼好得意的?」

笑笑,辛穗不以為意,他向來這樣,總沒有一個好態度。

「除了於優,我還有一個室友叫童昕,她是個秘書,也很漂亮,不過她的美
和於優是截然不同的,她是那種天生的美女,怎麼形容呢?就是在馬路上,有一
群女人聚在一起,你就會一眼看到她。」

「馬路上要是有一群女人,我會第一個看見你。」拿起她剩下大半的便當,
他用竹筷子拔過一部分,剩下的放回好眼前。

「把剩下的吃光,不能留。」

癟癟嘴,她夾起咬了一口的排骨遞給谷紹鐘「我不要吃排骨,它太硬了。」

「吃軟不吃硬的挑嘴傢伙。」就著她咬過的部分。他一口咬下。這一年中他
吃慣她的口水,早不以為意。

扒下最後一口飯,谷紹鐘用濕紙巾用力在她嘴上抹兩把,然後同樣一張、同
樣動作,也在自己嘴上塗過,兩三下整個桌面清理乾淨。

摸摸被擦得紅通通的嘴巴,辛穗嘟起唇瓣。

「好痛!你不能輕一點?我的嘴巴早晚會被你磨破皮。」

「都擦過幾百次,要破早破掉。搞不好上面已經結上一層厚繭。」拍拍她的
頭,他從冰箱取出一瓶牛奶扔過來。

她又找到一個當朋友的好處——他從不碰乳類製品、可是他會為她這個「好
朋友」準備上滿滿一冰箱的牛奶。

「告訴你一個浪漫的故事。」辛穗拖著他雄壯成武、一掃就能把她好入垃圾
桶的粗臂膀,把他帶入沙發裡。

「浪漫是愚蠢的代名詞。」他嘴上雖這麼說,但並不是真的拒絕,辛穗很習
慣他的表達方式。

「於優有—個異父異母的哥哥,她很愛他,愛好多好多年了,可是男生並不
知道。他的哥哥好帥哦!他是一個小提琴家,這幾年在國外有很好的表現,聽說
再不久就要回台灣,到時我介紹給你們認識。」

「小提琴家?娘娘腔的傢伙。」

又是批判,討人厭的傢伙!

「谷紹鐘……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她揚著笑臉在他身邊摩蹭。「我們
是好朋友,好朋友不但有通財之義,還可以兩助插刀的是不是?」

「要插刀去找外科部林醫師。」要他為那個帥哥插刀?門兒都沒有!

這一年下來,他進步最多的是成語,沒辦法,難教他交了一個三句話不離成
語的朋友。

「偶爾,我也可以利用一下你的裙帶關係嘛!是不是?」她就是要賴他。

「我不穿裙子。」連聽都不聽,先一口回絕再說。

「於優的腳不方便,你可不可以請護土長不要排我晚班,我晚上必須回家陪
她。」童昕被新老闆整死了,不到一、兩點見不到人影,她再不回家,可憐的於
優就要餓上一整天。

「於優是個瘸子?」

「不是瘸子,只是腳不方便,她以前還是個舞蹈家呢!拜託、拜託嘛。」

他沒答、不應,不過她知道,這就是代表同意。

笑彎眉,她旋身去尋架上他剛買的幾本書。

打開罐裝飲料送到他面前,她在他耳邊叮嚀:「答應我的話別忘記囉!」

「為什麼要請假?」他想起早上看到的假單。

「我一年的假都沒有休啊!這一次,連著中秋節整整九天,我要回家陪陪我
爸爸媽媽。」

「你回去,那我怎麼辦?」九天不見……她是他在這裡唯一說得上話的人。

「你問我?我們不過是『朋友』。」知道了吧!光是朋友,他不可以要求別
人太多。她以勝利者的姿態看他。

「不要回去,我會無聊。」

誰管你!她在心裡哼一聲,除非他有自覺,理解他們的關係必須再往前跨一
步,否則……無聊?干卿屁事!

「想要朋友,走出大門,我保證有一大堆男男女女搶著要當你谷院長的朋友。」

「不請假,我才讓江玲不排你夜班。」

他的口氣是強勢的,可是她對他的強勢早已免疫。

「你排我夜班,等我九天後銷假上班,我們連基礎朋友都當不成。」威脅人
啊!誰不會。

做做鬼表情,不理會他的臭臉,辛穗轉身到書櫃上取出他新買的書。

「你真打死不學中文?中國文字之美,等你學起來,會驚歎於它的博大精深。」

「我討厭方塊文字,又臭又硬。」

又臭又硬,他講自己啊!

「你居然討厭同類?」拿起新書,她走到他桌邊,帶下身翻開最後一頁。

「你又要在我的新書上塗鴉。」

她沒應他,逕自寫上兩行文字。

如果愛上一個不可愛的男人是自甘苦吃,

那麼我願意為愛你吃苦。

笨笨 於初秋午後

愛他……還要愛他多久,他才能回饋她相同的愛情?一年、五年、十年?她
連數都不敢去細數。

這就是單戀吧!於優的單戀讓她失去雙腿、失去未來,讓她吃盡苦頭,換來
他的憎恨。那麼她的單戀呢?她將要失去什麼、犧牲什麼?換來的又是什麼?

合上書,在他書上寫字的習慣是見時起養成的,她已經不太有印象。

剛開始,她會幫他在新書上記下購買日期和地點,後來紀錄變質,她欺他文
盲,偷偷在他的書上留下她的心情和她的單戀。

他走到她身邊,問:「你寫什麼?」

「九月二十六日購於金石堂書店,沒有辛穗同行。」她隨口胡謅。

「把辛穗塗掉,改成笨笨。」他拿起筆要塗掉那串文字,她搶過書護在身後。

「不要不要,我真會讓你喊笨。」她不明白,他怎麼對她的名字那麼有意見。
若是,他的意見是純粹出於心疼,她會……會非常感動……

「你本來就笨,我看不出你哪裡有聰明細胞。」

「污辱我,你很得意嗎?」嘟起嘴,她踮起腳尖對向大巨人。

「我說實話。」

四個沒表情的字眼會嘔死人,辛穗別過身不理。

「生氣了?」語調缺乏高低起伏,安撫人,他技術太差。

生氣?辛穗嘔死自己這點,明知道他對自己無心無意、明知道他是永遠的不
體貼,她還是無法對他生氣。

要生氣,她只能關起門來,對自己!

「我沒生氣,我要下樓工作。」咬咬唇,一個鮮紅印子染上她的紅灩。

「晚上陪我吃飯。」

「不,晚上我要整理行李趕火車。」

「坐夜車太累。」他反對。

不過是朋友,幹嘛事事管人?

嘟嚷一聲,她背著地說:「我買不到明天的火車票。」說完,輕關上門,她
輕輕走出「朋友」的關心。

#############################3

昨夜回到家裡已經凌晨一點多。爸媽弟弟都體貼她,天大亮也沒喊人,一個
個下田去工作,由著她去睡。

用枕頭擋去四方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她翻翻身,面朝裡面睡得酣熟。

人生最美妙的事,莫過於——天天睡到自然醒,睜一眼,翻過身,朦朦朧朧
繼續睡,再次等待下個自然醒。

鈴……鈴…………手機響了,擾不醒她,她是最難喚醒的賴床姑娘,從小到
大,被老師罰過最多的事就是遲到。

手機聲響停住,沒多久,尖銳的電話鈴響起,辛穗仍不為所動,十聲、二十
聲、三十聲……她在蓬萊仙子家,新茶剛泡好。

終於,住在厝邊的表嫂聽不下去,繞到她家客廳接電話。然後,比電話鈴響
更具威力的表嫂嗓門,親自走了一趟蓬萊仙島把她揪回來。

「阿穗,起床啦!阿穗,卡緊起床啦!」

揉揉惺忪睡眼,她搖搖晃晃走下床,拉開門,魂還沒回數招全。「火燒厝嗎?」

「不是啦!你的頭家在火車站,他叫你去接他。」好久沒回家,表嫂的台灣
國語聽起來親切極啦。

「頭家在火車站?」抓抓頭,弄不懂表嫂在說什麼?直到百分之九十的靈魂
重返肉體……「頭家?你說……」突地,她眼睛瞪奇大。「他是不是叫谷紹鐘?」

「對對對,他說他人在火車站,等你去接他。頭家要來,你怎不告訴我們一
聲?快一點,你去換件整齊的衣服,我讓你表哥開貨車去幫你接頭家。」

表哥去接?不!那傢伙古怪得很,說不定,他會打死不上表哥的車。

「表嫂,不用了,我自己去接他。」

「可是摩托車都讓你阿弟騎到田裡去。」

「我騎腳踏車去,表嫂我不跟你講話了,我要快點去刷牙洗臉。」

衝進浴廁,她在五分鐘之內完成出門準備,前腳跨出門,才發現自己的頭髮
沒梳。

扭身回房,幾個流落,發覺自己的頭髮居然留這麼長,從肩膀下方算起,足
足有二十分分。

從小到大,她還沒留過長髮,一是沒耐心、二是懶得梳整,沒想到他說句—
—我喜歡看長髮女生,她就為他留起一頭累贅。

喜歡他嗎?真的好喜歡!喜歡到想起他會不自主微笑;摸著他讀過的書,指
尖會微微發麻;聞到他的氣息,會沁心舒暢,甚至被他那雙老拿她當籃球丟的手
觸到,也會出現一陣陣無解的心悸。

喜歡一個人,心情像正在發酵的水果酒,甜甜的、帶著醉人芬芳。

對著鏡中自己,鮮紅的笑臉張揚,她的好心情無法就地掩埋。

他來了!這代表什麼?

代表他喜歡她在身邊,一如她喜歡留在他身旁?

在他身邊待著,即使沒做事,即使只是和他那張撲克牌臉對望,她都會覺得
幸福。

偷偷瞧他的臭臉、偷偷盯著他在電腦桌前渾然無覺的專注神態,偷偷在他的
書上留下自己的心情,她都會好快樂。

辛穗是在保守鄉村長大的女孩兒,要她主動追求男人,辦不到。她寧可隔著
「朋友」的紗幕,耐心等待,等待哪一天,他發覺自己對她不再是朋友。

然,他來了,在她第一次離開他、在她第一次請長假的時候來了。

他忍受不了一日不見的三秋苦嗎?他也會思念她嗎——在只分隔一晚之後?

也許、也許他們可以在這次敞開心情,也許、也許經過這次假期,他們會有
所不同。

輕吸氣,她對自己吐吐舌頭,喜歡一個男人,真是一件麻煩工程!

「阿穗,你還沒出門?快點啦!對了,中午帶你老闆到我家作客吃飯,我殺
一隻雞。」

「好。」她利落地在耳側綁起兩根麻花辮。

「好還不快出門,讓老闆等太久不好意思。」表嫂聲聲催她。

辛穗趕緊跳上腳踏車,她拿起中學時期趕遲到臨界分的精神,一路往前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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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她就看見他。

柱子般的一叢桿在那裡,來來往往的人多少都會回頭看他一眼。不只是因著
他的身高、他一頭金色頭髮、他帥得太過的五官,還有他那滿臉的不耐煩。

這路騎來,她還以為他會等得脾氣大發,會夾帶一肚子火氣搭下班車返回台
北。可是——沒有!他沒有離開!

一個簡單的旅行袋、夾著書本的橫胸雙臂地猜測他太陽眼鏡下面的眼睛已經
噴出煙火。

餘光閃過,笨笨騎腳踏車的身影落入眼中。

她來了!空蕩蕩的心被填得滿滿,僵硬的眼角變得柔軟,他失落的心在她離
開後的第二十一個小時尋獲。

「你怎麼來了?」仰角六十度看他,等他傾洩不滿。

太陽曬得她眼睛花白,定定望住他,脖子沒有發酸,頭沒冒金星,原來仰角
六十度看人已經成了她的習慣。

他抬起手,眼寬一掌就要朝頭劈下,旁邊路人驚呼一聲,下意識偏過頭要躲,
但辛穗沒閃人,還是直直站著對他笑。

他的手從空中落下,揉揉她的頭,把她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劉海拔正。輕歎氣,
輕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以前、他手一抬,就是要丟枕頭、揍人,可是……………不清楚幾時起。他
的打人動作成了幫她整理頭髮的細膩,他習慣了不凶她、她則習慣了不怕他。

放下手,他又是一臉不馴。「我不能來?」

不答,她接過他手中的包包,和腋下書本。

這本書……有記憶!她還記得自己在裡面提的句子,翻開書背,沒錯,就是
她印象中那一段。

我在哪裡?在你一旋身就能碰到我的距離。

我在哪裡?在你展開雙臂就能擁抱我的地方。

我在哪裡?在你閉起眼睛就能感受到我的空間。

我就在……你的朋友界線之外……等你靠近。

笨笨  於斜陽西照的黃昏

「你用這個車來接我。」他輕蔑地看著她的「座車」。

「是啊!很抱歉,我本來是想租輛太空梭來迎接你的,可是你來得太突然,
別說太空梭,連七四七客機加長型豪華禮車都臨時缺貨,只能請你暫時將就。」

把書塞到他的包包中,背在自己身上,辛穩跳上腳踏車。

「上來吧!」

「下來!」手一扯,她又成了他手中籃球,隨地操控。

「你罷坐?先告訴你,我不能搭計程車,怎麼樣我都要把這部車子騎回家,
它是我未來八天的交通工具。」

他粗魯地把她身上的包包拉下,丟入少一根螺絲釘、歪歪斜斜的車籃中。

「都營養不良了,還背重東西,難怪長不高。」

「我長不高是因為我已經過了發育期,跟營養沒關係。」她勇於反駁他,她
的大膽是讓他的虛張聲勢給訓練出來的。

沒回話,下一秒,他坐上椅墊。「不上車?你要用跑的回家?」

喧賓奪主!辛穗嘟起嘴,坐上後座。她又淪入他的控制之中。

「抱好!」拉起她兩條手臂圈住自己的腰,他又叮嚀一句:「不要鬆手,會
摔下去。」說著,自顧自的往她來時方向騎。

貼著他的後背,他的專屬味道又鑽進她的鼻息。

很難去形容這種味道,溫溫的、不難聞,有點像樹木,但不是加了芬多精的
合成香水味。

貼近他,她覺得很安全,雖然明知道讓這輛殘弱舊腳踏車負載他們,是件非
常不安全的事情。但在他身旁,理智會識趣退位,讓感覺主宰一切。

「笨笨,你家在哪裡?」他的聲音傳來。

「你在前面路口右轉。」她的手一往前指,他就把她拉回自己的腰間,結果,
連連說了幾次,他的心思都擺在她伸出來的手上,根本沒把她的話給聽進耳朵去。

「超過了啦!我家不是從這裡走。」她大喊一聲。直覺跳車。

嘎吱一聲,他緊急煞車。

叉起腰,本想大聲吼叫的,但看見他巨大的身體壓在小弟的瘦弱車上,卻又
忍不住笑出聲。

可憐的車子,願主保佑你!阿門!

幾個利落動作,他連人帶車繞回她面前。

他又生氣了!辛穗先發制人。

「我已經告訴你,我家要往那邊轉。」她指著另一個方向,裝無辜。

笨!他是在氣她跳車,路走錯,了不起再繞回來,想跳車,要是她沒用相同
的速度往車行方向跑,很容易摔車的。

他的物理定論沒有錯,可是,他忘記笨笨跳的是腳踏車,不是火車。

「不要生氣嘛!我家不遠了。」

果然,嚥下氣,對一個完全不理解別人為什麼生氣的女人,你很難繼續對她
生氣,再氣,只會顯得自己跟她一樣愚笨。

「我聽不到你說話,坐前面。」

「哦!」坐到他身前的鐵桿子上,背貼住他的身體,就像靠著一堵牆,穩穩
噹噹,安全可靠。

是不是……她先愛上留在他身邊的安全感,然後才愛上他?

還是先愛上他的壞脾氣,再愛上他?

不知道耶!不過,愛他是事實,他愛她……是期盼、是夢想。

哪一天,美夢成真,她要問問,他是從她的哪裡開始愛上她?是她的可愛、
溫柔、好脾氣,還是……笨?

「你想不想先到我老家繞繞?」她找個話題同他說。

「做什麼?」

「我爸爸、媽媽、三個弟弟,都在老家的曬谷場曬稻子,下午我們要堆稻草,
把全部的稻草堆得好高好高,很好玩呢!你要不要加入?」

「堆稻草做什麼?」

「曬乾啊!曬乾了可以外銷到日本做榻榻米。小時候,我和弟弟常在晚上爬
到高高的稻草堆上看星星,你喜歡看星星嗎?我會找仙後座和獵戶座的三顆腰帶
星星,晚上帶你去看好不好?」

他沒應,但辛穗知道他又允了,靠著他的胸,假裝沒聽到腳踏車的求救聲,
安全感又在她胸間滿漲。

「笨笨。」他低喚。

「什麼事?」回頭,額間抵住他的下巴,仰角六十度,看見他下巴的青髭。

「我要在你家住八天。」

「哦!」想問問他為什麼,可是,何必問呢!他來了,不是嗎?「我先介紹
我家人給你認識,再帶你到表嫂家,她煮一桌子精采要款待你這位遠方客呢!」

「我又不認識她。」

「鄉下人好客嘛!你不可以皺起眉,好像對全世界人都不爽的表情哦。當別
人對你表現善意的時候,你要笑一笑,回應別人的友善。想生氣,要等到只有我
們兩個人在的時候才能生氣。」

先約法三章,免得他這位大少不懂入境隨俗。

「我不會演戲。」

「不然……你不用笑,別皺眉就行了,好不好?」她退而求其次。

「在我們鄉下,左鄰右舍每個人都相熟,牽來牽去多多少少都有點親戚關係,
今天你出現在我家,說不定,明天連阿祖都知道我老闆來作客,你要先有心理准
備,這幾天東家請請、西家清清,會有很多人在你面前晃來晃去,就算你煩心,
也盡量別表現出不耐煩,大家都沒惡意的。拜託拜託!」

他不答話。

「不出聲,我就當你同意了喔,你不能說話不算話。等一下,你會先見到我
爸媽和叔叔嬸嬸,你可以不講話,但是你要笑一笑,表示客氣哦!你會笑嗎?就
是這樣。」她抬起雙手,把他的嘴角輕輕佻起。

「嗯……人帥,隨便一笑都好好看哦!真迷人,我看得心都醉了……」這時
候,她能做的工作只剩巴結。

「來,鬆鬆臉皮,別一臉嚴肅。」拍拍他的瞼,辛穗忘記自己身處「危車」。

「笨笨,你家要一直往下騎嗎?」終於,在她說過一大串之後,他出聲。

「啊……我們又走錯路。對不起,繞回去好不好?」她怎老在他面前出錯。

「說你笨,還不認。」眼一瞄,他的臉不做任何表情就夠嚇人。

「別氣別氣別生氣,明天請你去看戲,你吃香蕉我吃皮,你坐板凳我坐地。
別生氣好不好?」她的兩隻手在他臉上不斷揉揉捏捏,想捏出一個可親表情。

「我沒生氣。」

「沒生氣就笑一笑嘛!你笑起來帥斃了,湯姆克魯斯都比不上你。笑嘛、笑
嘛!」她沒注意到在她兩隻手蹂躪下,有一個笑容不受外力,自然成形。

第四章

坐在表嫂家客廳,小侄女找來一本故事書央求谷紹鐘為她念。

這男人真是大小通吃,不管老的、少的,凡是女人,很難逃開的他的魅力網。
想起剛剛他對著爸媽的僵硬笑容,她憋出滿肚子內傷,只好隨口胡謅,說他顏面
神經受傷,正在休養復原當中。

「小庭乖,叔叔看不懂中文,姨念給你聽好不好?」

「叔叔你沒有上學嗎?好可憐哦!這本書送給你,你有空多念幾次,等我上
小學以後,會讀書寫字,再去你家教你唸書。」

小庭說得認真,惹得辛穗捧腹。

「你很聰明,比笨笨阿姨聰明。」這是他面對她親人說的第一句話,辛穗不
知道該感動還是生氣。

「阿姨很聰明,她在一間很大很大的醫院當護士,我們不乖,她會幫我們打
乖乖針。」小庭自然而然坐上他的大腿,害辛穗冒出一身冷汗,不知道他會不會
腿一歪,下一秒就把小庭直接往地上摔。

「叔叔,你喜歡我阿姨嗎?」

「喜歡,因為她很笨。」

他當然要喜歡她,她笨得不知道要用手段釣他這隻金龜婿,笨得不知道利用
他的權力往上爬,笨得被他佔住所有時間卻不自知。這種笨蛋已經是人間少有,
再不珍惜將會絕種。

「不對不對,笨的是你不是我阿姨,我阿姨會唸書會看字,不過你不要擔心,
等你學會看字,也會變得跟阿姨一樣聰明。」

小庭捍衛起辛穗的智商。

「聽到沒有,我侄女說我比你聰明。」辛穗驕傲得尾巴都要翹起來。

「她還小,不懂事。」意外地,小庭到現在仍安坐在他腿上,沒有滑落跡象
——在她批評過他的聰明度指數之後。

低下頭,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條水晶項鏈,掛在小庭身上。

「你給我故事書,我給你這個,我們交換。」不習慣對別人好,他硬要用交
換這借口來掩飾。

「真大方耶,你從來都沒送過東西給我。不公平!」辛穗哇哇大叫起來。

「你要什麼,說!」他側臉一問,辛穗反而安靜下來。「我想過,你最需要
的禮物,是腦漿五百毫升,可是我身邊沒存貨。」

「谷紹鐘,你欺人太甚!」說著,她的手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阿姨,你不要亂欺負人。」小庭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不准辛穗動手動腳。
接著,她摸摸身上的水晶,驟下決定說:「叔叔,等你變聰明,我就嫁給你。」

「小庭變心,你以前說要嫁給白馬王子的。」新世代年輕人變心比變臉快。

「叔叔就是王子啊!」她理所當然回應辛穗的話。

「不行、不行,這個叔叔是我的,你不能和我搶。」辛穗說得似真似假,兩
只手也圈上紹鐘的脖子。

一大一小兩個女人擠在他胸前搶老公,搶得他顏面神經麻痺症病發,拉扯出
一個大大笑容。

只不過兩個女人都忙著搶男人,沒人注意到。

「不對,他沒送你東西,他只送我東西。」小庭見色忘「姨」。

辛穗搶不過幼齒的,一手點著他的胸口說:「快!你告訴這個小鬼,說你不
喜歡老少配,說你的道德不准你摧殘民族幼苗,說你喜歡我這種成熟女人。」

她的動作落入甫自餐廳走出的表嫂眼裡。

「阿穗,你怎麼對頭家那麼凶?」她走過來,一手一個,把兩人都從他身上
提開。「老闆,不好意思,這兩個姨侄就是這樣,成天吵吵鬧鬧。別理她們,我
們去吃飯,阿穗她阿姨、姨丈、表哥都在飯廳等我們。」

一點頭,他適應不來鄉下人的純樸熱情,臉又僵回原位。

「走吧!老公。」辛穗對著侄女一挑眉,勾起他的左臂,小庭也不示弱的回
瞪阿姨一眼,牽起他的右手。「老公,這裡是我家,不是她家,我帶你去吃飯。」

就這樣,他一左一右讓兩個「嬌妻『碰到飯桌上。

餐桌上大魚大肉,青菜全是自己前院的時鮮菜,下鍋兩三下,不用肉絲不用
豬油,光吃新鮮滋味就值回票價。

「頭家,你這次來,要不要多住幾天,讓我們好好招待。」

表哥出聲招呼。

他沒答,辛穗搶著幫他回話。「他要住七八天,和我一起回台北。」

「這幾天叫阿穩帶你四處走走,你們都市空氣環境,不比我們鄉下,住上幾
天,你會上癮。阿穗,招呼頭家吃東西,不要客氣哦!都是自己家生產的東西。」

辛穗夾一筷子的萊,放到他碗裡。「很好吃哦!試試看。」

「這是……」他猶豫地看著碗裡那幾團橢圓形物。

「這是雞蘭佛,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麥片、九層塔加麻油,大火炒過味道
一級棒。」在他們初相識時,那天他的惡劣沒欺倒她,今天到底有了機會教她欺
侮。

「公雞去勢後,會長得又肥又大,所以,小雞買來養幾天,就會先幫它們閹
割。老闆,試試看,你會欲罷不能的。」

瞄瞄坐在他左手邊的小庭,她惡作劇地湊近他耳邊說:「吃蛋補蛋,吃丸補
X丸,你不多吃點,將來怎麼應付你的『少年妻』?」

瞪她一眼,谷紹鐘不示弱地吃進一口,瞬地,麻油和九層塔的香味充斥在口
中。

好吃!他連連吃了好幾個。

「老闆,你吃掉了一群母雞的幸福。」辛穗再度對他耳語。

他不說話,桌腳下,他的腿壓在她腿上,教她動彈不得。

「不可以生氣哦!我們說好的。」她低聲警告。

誰管你?他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

「恁厝有所在困嗎?阿程、阿靖、阿勤不是攏返來厝裡,要叫伊來住阮兜否?」
姨丈用台語問辛穗。

「免啦!伊同阮住一間就好啊。」辛穩回答得順口,沒想起不安處,直到阿
姨怪叫一聲。

「你講啥米?你是還未嫁罔的查某團仔,耐可行和查甫人困一間房?」阿姨
筷子脫手,一臉鐵青,這年頭年輕人……唉……

「阿姨,我是特別護士,伊是阮的病人,半眠我擱要起來照顧伊。你放心啦!
我房間門不會關,而且伊是病人,沒法度黑白來啦!」尷尬一笑,她感激起他不
會說台語。

「對啦!阿穗是護士,那想這恁多,工作攏免做啊。」表嫂出言幫襯。

「是哦!」阿姨點點頭,算是認同媳婦的說法。

「你們在說什麼話,火星語嗎?」他終於發作,在明知道自己正被一群人討
論,卻又不知道別人說啥話的情況下。

「是啊!我們在講火星話,我來教你幾句——我是憨大戰。」辛穗一說完,
眾人哄堂大笑。從沒被人當小丑耍過,谷紹鐘再忍不住,臉色難堪地站起身:
「謝謝招待,你們請慢用。」

接著抓起辛穗的腰,一把將她抱出大門。

「依我看,依兩人喜事近啊!」兩人消失在大家眼中後,姨丈發表他的看法。

「是啊!我就知這個頭家是阿穗的男朋友,那否卡會兩個查甫查某要住同間。」
阿姨完全同意老公的看法。

「到時,卡叫小庭做花重。」表嫂也插一腳,在場人全同意這說法。

「不要不要,我要當叔叔的新娘,不要做花重。」小庭一口否決。說完,又
低下頭扒她的飯,一顆顆又香又軟的雞蘭佛全入她的碗中。

躺在高高疊起的稻草堆上,草的氣息從被切開的斷莖上散發出來,軟軟的草
堆不時紮著人肉,不是太痛,多躺一會兒就會習慣。

幾隻尚未找到新窩的小蟲子,在他們身下鳴鳴,卿卿聲唱來初秋涼意,偶爾,
蟲子跳上臂間,帶來些微麻癢,手揮過,沒多久它們又來騷擾。還是沒關係,習
慣就好了。

人類能夠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中存活,最重要的本能就是「習慣」。

有了習慣,再苦的日子,過到最後不用咬牙就能撐下去,有?訟骯摺:芏崩
靜槐匾畝魅湊甲×松畹淖鈧匾?

而且,習慣最可怕之處就在於它的不知不覺,一天侵入一點點,到最後,人
們只好對習慣處處牽就。

就谷紹鐘來講,辛穗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習慣,她一天入侵他的生活一些,
弄到最後,她已經在他的心、他的頭腦子進駐,他卻仍然無所覺。

「笨笨……」兩個字之後,他沒把話接續。

「想告訴我什麼?」辛穗挪挪位置靠近他,入秋了,寒氣漸重。

「你的生活環境很有意思。」

「是嗎?我並不覺得,大概是你第一次接觸,而我已經習以為常。」又是一
個習慣定論。「你喜歡我爸媽和弟弟嗎?」

「說說你的家人。」

「我爸爸是慈父、我媽是慈母,雖然他們不嚴格,但是孩子們並沒因此變壞。
我的弟弟個個上進,至少比起我這個姐姐,都要好上很多。」

「你和他們差距很多。」他的評論中肯。

「差距?你指哪方面,身高嗎?當然!我是早產兒,先天不良,後天怎麼補
都救不回來。聽媽媽說,我剛生下來的時候,肚皮很薄。連腸子蠕動都看得清楚,
那時以為養不活了,可是爸爸堅持要我長大,因為我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孩子。」

他側過臉,看著她的眼睛,沒插話,只是心憐地攬她人懷。

「你說我的名字聽起來你心碎,也許吧!那時候;我爸媽養我,養得心都碎
了。他們花好大工夫帶我,尤其到後來,小弟一年一個相繼出世,他們簡直要被
生活壓得喘不過氣。

你信不信,我阿嬤說,在我四歲那年,田裡要收割稻子,我媽媽爸爸輪流背
著我工作,三個弟弟都是放在田埂邊,吃泥巴長大。「

抓住他的衣襟,手略微抖著。他坐起身把夾克脫下,將她身子裹起來,再重
新抱回懷裡。

「辛勤每次聽到阿嬤說這個,心理就要大大不平衡,向爸媽抗議,他們總回
答——沒辦法,阿穗難養嘛!上了小學,辛程、辛靖、辛勤功課都是一極棒,偏
偏我老在後面吊車尾,爸爸說沒關係、不怪我,我頭腦沒長好就生出來,不是我
的錯。」

「難怪你會笨得徹底。」

「我不笨啊!我只是頭腦不太好,可是頭腦不好也沒關係啊!反正天塌下來
有高個子頂著。

知道嗎?我弟從小就比別人家的男生高,班上有人欺負我,我弟就去找人單
挑,誰都不敢惹找。

讀護校時,班上有個女生對我很壞,她常罵我狐狸精,說我搶她男朋友。好
冤枉!我又不認識她男朋友,後來我小弟三個排排站,把她嚇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從此她就對我客客氣氣。

可是現在我到台北工作,他們照顧不到我了……「

「沒關係,以後換我罩你。」拍拍她的頭,以後,她有他!

「我知道你挺我啊!所以醫院裡的同事都對我很客氣,因為我們有『裙帶關
系』嘛!別忘記,我托你排班的事情哦。」她舊事重提。

「排班的事,我已經通知江玲。」答應她的,他從沒忘記。

「弄好了?耶!你對我真好!糟糕,你這麼好,我一定會愛上你,一定要非
你不嫁。」她開玩笑般地在他胸膛前亂鑽,「順便」說出自己的心事。

「不可以。」推開她,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不可以?為什麼?你這麼直接拒絕一顆少女的心,很傷人耶。」她的傷心
藏在嘻皮笑臉之下。

於優說得對,單戀是件苦差事,能不碰就別去碰,可是,她已經觸動警鈴。
跑不掉、逃不了,想全身而退,已經不可能……

「你不可以愛上我。」他再次申明。

「因為我太笨嗎?」心是酸的、喉間是苦的,可是笑在她臉上璀璨。

「不是。」接在不是之後,是一片靜默。

既不准她愛他,為什麼要對她好?為什麼要處處挺她罩她?

這會誤導人心!他到底在想什麼?

不懂!她笨慣了,理解不來他的複雜邏輯。

「因為我不漂亮?因為我的家世不夠好?因為我學歷太低?

還是因為你已經有喜歡的人,所以我不能愛你?「

對於感情,打破沙鍋問到底是個愚蠢行為,但,是他主動走入她的世界、她
的生活,是他把追根究底的權利送到她手上,就算沙鍋打破後,他們連朋友都當
不成,她也要問出一個明白心情。

「不要無理取鬧,如果你變得像其他護士那樣,我就不會理你。」

原來,他理她,不是她善良可愛,不是她比人特別,只因為她比別人擅長隱
瞞愛慕情意。

被拒絕是難堪。幸好,他並不知道自己拒絕了她。

「其他護士那樣?哪樣?對你表示傾慕嗎?你不喜歡別人喜歡你,不喜歡別
人對你表現善意?你為什麼偏好和全世界人為仇。告訴我好嗎?我們是好朋友,
好朋友要分享心情的不是?」

「我憎恨愛情、不信任愛情。」嘴中的譏諷口吻,是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
緒。

這些話,他怎不在見她第一眼的時候告知她?為什麼在她的愛情已經茁壯成
長,再也無法連根拔去時,才教她知曉?

眉梢往下,心情往下,她……來不及了……

「為什麼?」再問,心酸、心沉……

「我也想問自己為什麼,總之我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天長地久的愛戀,更不
相信朝朝暮暮會永恆。」

是不是在他不記得的過往中,有段不堪回想的愛情?是失敗愛情促成他的不
信任和厭惡?

哈!她居然跳上一個不相信愛情的男人來愛!?想繼續自己的心情,她是不
是要備足彈藥,準備長期抗戰?

「不談情愛,你打算一輩子單身?」深吸氣,她再問。

「誰說婚姻和情愛有關?時間到了,我會找一個適當的女人結婚。」

「什麼叫適當的女人?」她想知道自己的條件,符不符合他的「適當」條件。

「不知道,到時再說。」聳聳肩,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倒時你找到合適的妻子人選,沒人挺我,我怎麼辦?」抓抓頭,她不介意
自己從朋友晉級。

「我結婚,你還是我的好朋友。」

他的話讓她吐血。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一個女人絕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異性好友,要談心、
要分享,請找自己的枕邊人,我才不介入別人的家庭事件。如果你一結婚,我們
的友誼就此結束。」這是恐嚇,恐嚇他,她的友誼和他的婚姻敵對。

「如果她不能容忍我的朋友,她就不在『合適』的行列中。」

這算不算好消息?朋友在他心目中,地位居然比妻子重!

「霸道!」縮縮身子,在他身側挨近,分享他的體溫。「要是我結婚呢?」

「我沒有你的小心眼,不管你給不結婚,我都會當你的朋友。」

話講到這裡,辛穗再說不明白,就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他連一點嫉妒情
緒都沒有,硬要說他在乎她?她連自己都欺騙不過。

也許吧!也許他在乎,在乎她是個「朋友」。

好吧!要當朋友就當朋友,只要他不結婚,她就當他一輩子朋友、分享他一
世心情,繼續在他身邊安安分分地等待,等待一個近乎不可能的奇跡。

夜越深越美麗,靠在他頸邊,輕輕噸語:「我相信永恆,只要找到真心愛戀。」

##########################

谷紹鐘端起一盤炸絲瓜花,一邊吃一邊研究,不沾醬油味道很淡,沒吃過這
種東西,吃進嘴裡就是新鮮。

笨笨說秋天,絲瓜籐都快乾枯了,他們一下午騎著那台破腳踏車。尋遍十幾
塊田,才找來七朵遲開的絲瓜花。

回到家裡,洗洗、擁干、沾麵糊下鍋,經過好大一番工夫,她才將滿盤「秋
意」端到他面前。

轉頭、笨笨伏在桌面,在小庭給他的書後面寫字。

她說那是好習慣,往後拿起舊書再讀,翻到書頁後,就能讀到初購書時的心
情。既是她的習慣,他就由著她去擺弄,弄著弄著,她的習慣成了他的習慣。

趴在桌上,偷偷拭去眼角晶瑩,在淚水後面,她用一個笑容來掩飾哀傷。再
讀一次自己書成的文字,鼻子不免泛酸。

我們的問題是——

我相信愛情,你不信任愛情。

我盼望永恆,你恥笑永恆。

我渴求幸福,你對幸福嗤鼻。

這樣的兩個人心何在生命中找到重疊?

笨笨  於奉上一盤秋意後

「笨笨,你寫完沒?」解決掉最後一朵秋意,他走到她身邊。

「寫完了。我問你,你會一直把這些書好好保存嗎?」

「會。」

「那好,以後我們分開,你想我的時候,就可以拿出這本書來想我,想想你
吃過的一盤秋意。」接過他手中盤子,忽地,她想起什麼似的,仰頭再問:「分
開後,你會想我嗎?」

「不會。」他斬釘截鐵。

不會……是不會啊!她錯估他的心思了,他連想念也不肯。

可是,他也沒說錯呀!從小到大,她交過許多好朋友,現在沒聯絡了,她也
沒去想念過他們,朋友本就是陪你一段的人物,說永恆、談一輩子,都顯得可笑。

「說得也是啦!要是每個交過的朋友都要放在心裡思念,那我們的記憶匣得
要有多大的容量才裝得下。」

不想就不想,沒什麼了不起,最多,她也不准自己思念他,這不就公平。

「我們不會分開。」她誤會他的意思,他的不會,是「不會分開」非「不會
思念」。

辛穗展顏,為自己的誤會和多餘心澀。「我們會分開,在我們結婚以後。」

「我們結婚,也不分開。」他比她更固執。

「我結婚就不接你電話,不跟你聯絡,不見你的面。」她和他扛上。

「我就天天到你家門口站崗,等你出門,跟你說話。」

「你會害我離婚,變成單親媽媽。」她凶得有些莫名。

「為這種小事就要離婚?小心眼的男人,不要算了。」

他態度更是強硬,在兩人僵持不下時,辛穗的大弟出聲拯救。

「姐,谷大哥,要開始烤肉了,你們要不要出來?」

二人相視半晌,辛穗彎腰大笑。

「我們居然在為『未來』吵架,簡直太無聊。」

「你笨啊!」說完,他領先走出去。

「是哦!誰叫我笨,不對啊!吵架你也有份,怎麼還是我笨,喂!谷紹鐘…
…」就這樣,她追著他的長腳出門,參與一個歡樂的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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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架前的位置全讓一票賢慧的婆婆媽媽占走。看來他們只好到「兒童」那
一個部門去。

「谷大哥,我們要玩鬥牛,想不想加入?」辛程、辛靖、辛勤走過來邀約。

「好!」

他的沒拒絕,再次出乎辛穗意料。

「你跟辛勤一組,我和辛靖一組。」辛程說。

「那我呢?我跟誰一組?」辛穗抗議。

「你不要玩啦!等一下摔跤去跟爸爸告狀,我們又要倒霉。」李靖說。

「她跟我一組。」谷紹鐘的口氣不是商量。而是決定,他從來就不知商量為
何物。

「谷大哥,不要啦!大姐會害我們輸得很慘。」辛勤滿口反對。

「輸了,賭金我付。」說完,他抓起辛穗的手筆直走到籃框下。

「大哥,他真酷耶!可是,有人說輸球要罰賭金嗎?」辛勤抓抓頭,也跟了
過去。

「看來,大姐這個包袱已經有人接手。」辛程拍拍二弟的肩膀說。

「我們總算出頭天了。」辛靖搭上大哥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走到籃框邊。
果然,有辛穗存在的陣營注定要輸得奇慘,滿場就聽她拉著辛勤和谷組鐘的衣服
尖叫。

怕被扔到——尖叫;沒接到球——尖叫;敵方進球——尖叫;已方沒進球—
—尖叫……叫到辛勤受不了,對著遠方的老爸大喊。

「爸,你叫姐走開啦,她又笨又吵。」

「跟爸告狀沒用,我們家是可憐辛家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辛靖說。

「她頭腦不好,你不會讓她哦!」果然,遠處的老爸傳來教人失望的回應。

「谷大哥,我就知道她會這樣,你讓她去當啦啦隊。」辛勤聚起哥哥們說話。

「姐,你喊得我耳膜快破掉。」辛程對辛穗講話。

「耳膜破掉,到全省品城醫院掛號,報我的名字,不用健保卡、不用掛號費。」
紹鐘是偏心偏定了。

辛勤轉頭對紹鐘說:「谷大哥,不是我們排擠她,她的體育真的很爛,萬一
她扭到腰,我們還會被老爸集體體罰,長這麼大,還在大門口罰站很難看。」

他的說辭顯然沒有說服谷紹鐘停止偏袒。他拉起辛穗仔細叮?觶骸靶⌒囊壞
悖諼疑硨螅灰米己受傷。「

「谷大哥,要是她喊到聲音沙啞,我們都會有事。」

辛靖的話終於起了作用,他轉頭對辛穗說:「笨笨,玩球不要尖叫。」

笨笨!?他居然叫老姐「笨笨」?真是、真是……太貼切了。三個大男生互
相拍起肩膀,捧腹大笑。

好個笨笨,從此辛穗再脫不了笨笨陰影。

「可是、可是……我沒有玩到半個球,都是你們在玩。」她很委屈溜,夾在
四個高大男人中間,生存不易啊!

「你想玩球?」他半蹲下身,看著她滿面委屈。

「當然,從以前他們就不給我玩,只會罵人。」

辛穗的控訴讓三個小弟瞠目結舌。

拜託!一個老爸已經讓人受不了,再來一個年輕力大的保護者,這未免……
老天不公……

「瞭解。」他拿起球,二話不說丟給辛穗,然後一路護送她到籃框下,抱起
她,讓她輕鬆灌籃得分。

接下來,他把球丟給辛靖,一個抄球,把球抄到辛穗懷中,護她,灌籃。

再來將球扔給辛程,搶球,球塞到她手中,一路護送,又灌籃……

他的動作,看得辛家三個男人搖頭,他的病情比老爸更嚴重。

幾個回合下來,辛穗累出一身汗。停下腳步,她拍拍急喘的胸口,「我得到
二十分耶!我真能幹。」

「嗯!」他撥撥她散亂的頭髮,用大掌擦去她額間汗水。

「我不想玩了,好渴。」辛穗笑說。

「辛勤。」

一個呼喚,辛勤識相地點頭應合。

「我馬上去端茶,親愛的大姐,請問你要小的幫你端什麼飲料過來?」

「牛奶。」谷紹鐘替她回答。

「辛勤,還要一罐啤酒。」辛穗說完,不用解釋,紹鐘知道這是她的細心。

牽起他,辛穗走到院子外面,加入放鞭炮的表弟表妹身邊。

摀住耳朵,她又叫又笑。

歡樂是長這個樣子的?紹鐘不知道在自己忘記的那段記憶中,有沒有接觸過
歡樂,但是,在他有記憶的這個部分,笨笨是他唯一的歡樂。

取來兩隻長長的仙女棒點燃,她遞一根在他手上,一個圈圈,兩個圈圈,三
個圈圈,她不斷不斷笑著。

旋起身,她對紹鐘大喊:「你看,我變成仙蒂瑞拉,王子、王子,請問我是
世界上最美麗的女生嗎?」

「是。」

只有一個字,她肯定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在他心中,她不只是一個朋友、
一個可以分享心事、可以共享歡樂的朋友,還是一個美麗的「女生」朋友。

辛穗用仙女律在他身前畫一個大大愛心,盼望有朝一日,王子會愛上灰姑娘,
單戀的辛穗可以牽上他的手,圈住他的情。

火走到盡頭,熄滅了,她嘟起嘴,瞭解了賣火柴女孩的遺憾。

拍拍她的肩膀,他說:「煙火只能短暫絢爛。」

「不!它已經在我心中永恆。」她相信永恆,一直都是相信,只要有一天,
他也同她一般相信永恆,他們就會一起幸福終老。

「世界上沒有永恆,日子再快樂,都會有結束一刻。」紹鐘反對她。

「快樂日子會結束,但是快樂的感覺會永遠留在心中,只要感覺不消失,我
們就可以繼續製造快樂。」她說得篤定。

「你要為我製造快樂?」

「我很樂意,只要你相信永恆。」還有,相信她愛他、相信她的愛不變、相
信她只對他專心、相信……

哇!她要教會他相信這麼多、這麼多,那……她不能心急、不能心焦,要一
步一步慢慢來,總有一天,他會相信起全部全部她要他相信的東西。

嫦娥在天空笑著,中秋的月亮圓圓滿滿,她的心也會跟著圓圓滿滿。

對著他笑,有一天……他們也會圓圓滿滿吧!

第五章

谷紹鐘成為她們女子公寓的常客。

她房裡有幾套他的衣物,有他的牙膏、牙刷、刮鬍刀,還一雙她買來的米老
鼠拖鞋,拖鞋小了一點點,穿在他腳上顯得有些可笑。但是。她喜歡看他穿,時
間久了,他也習慣那種夾腳的感覺。

今天,他來家裡吃火鍋、氣跑了童昕的上司,然後理直氣壯地躺在她的床上,
看他帶來的書。

「你這樣不好,對別人不友善並不會讓你自己快樂。」揉揉他的眉心,她心
疼地總是不開心,為什麼呢?為了他那段迷路的記憶?

「友善?對個偽君子?」他不屑。

「皇甫彪是不是偽君子,我們誰也不知道,今天只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知道他是。」他主觀得讓人無從勸解。

「他不會喜歡上重昕,他是有婦之夫,今天他來,也許是為公事。」

「不要再跟我講那些,我說過,對別人的事我不感興趣,童昕要不要跟有婦
之夫在一起,與我無關,你!少跟那種人混在一起。」

「我哪有機會跟他混在一起,他是童昕的上司又不是我的。

你還在生氣啊?「

「生氣的人是你。」

「我沒有。」

「你有,你說我這樣不好。」

「我希望你能走出你為自己設下的框框,你的病已經全好了,你應該展開新
生活,不要讓遺失的那段再影響你。我不是小學老師,不喜歡這樣子說教,可是
……我無法不擔心你……」

「我不需要人擔心。」

「不需要嗎?」原來她的關心是多餘。「可是,你不快樂啊!」她重新找到
關心他的理由。

大概不喜歡她的理由吧!所以他不說話,逕自看他的書,不管她的心情。

「紹鐘,你說我們是朋友的。」

再說話,他還是不理她。他總是這樣,一個不舒服,不用理由就將他們之間
的通道關閉,不准她越雷池。歎口氣,她愛他愛得好辛苦。

抱起枕頭,在小沙發上舖好床,整理起今晚的棲身處,自從她不再是他的特
護,她就不跟他睡同一張床,她是女生,再親再愛,她都有自己的矜持。

躺入沙發中,看著他的專注神情,她貪看他這號表情。

專心的時候,他手就不會煩躁的耙梳自己的金髮,他藍藍的眼珠子直視前方,
嘴角抿成一直線,手指下意識扣敲桌面,現在他不坐在桌前,手便敲著書冊的右
上角,一聲一聲,很準確的節奏。

兩人都沉默,舒伯特的降B大調生動輕快地跳躍出來,在兩人當中迴旋。

這是他遺失記憶中的一部分。

那次,他們一起去逛街,途經一家播放古典音樂的樂器行,他停下腳步,走
入店內,要了一把小提琴,現場即興演奏起來,弓行幾步,他拉出正在CD中播放
的音樂。

他拉得那麼流暢優美,她猜測他是一個小提琴家,但是他否認,放下提琴,
一言不發走出樂器社。

之後,他每每逛書局,就會繞過唱片行挑選幾片古典音樂CD.同樣的CD他會
買兩片,一張放在她這裡、一張放在他醫院的辦公室中。

靠著枕頭,仔細聆聽,她從來都不是會欣賞古典音樂的人,小時候她聽兒歌,
長大聽流行歌曲,她只聽有歌詞、能琅琅上口的音樂。

可是他的CD片越堆積越多,佔據她的舊CD位置,她不得不將那些轉送別人,
慢慢的,她的生活中只剩下古典音樂。

心煩的時候,一片貝多芬的生命交響曲;想他的時候,維瓦帝的四季來相伴;
想跳舞時候,約翰‧史特勞斯的圓舞曲取悅著她的心;快樂的時候,莫扎特的小
步舞曲在身邊環繞。她為他改變自己的習慣。

處處牽就他、處處為他改變,她越來越不像自己,一個愛笑的辛穗。學會悲
秋泣冬;一個事事漫不經心的辛穗,將他牢牢綁在心間,為他歡而樂,為他憂而
傷。

但他仍然是他,一個太陽以他為圓心環繞的谷紹鐘。

他們的位置不對等、立場不相當,這條單戀道她走得好辛苦。

又歎氣,歎氣亦成了她的習慣。

抬起頭,谷紹鐘放下手中書本。「不要擔心我。」

跳脫沉思,咀嚼他話中意思,然後,她懂了,懂了他總算知道她在關心他。

她像往常一般,他一打開通道閘門,對她招手,她就像搖尾乞憐狗。巴巴地
爬到他身邊。

放下抱枕,她走到床邊,爬爬爬,爬到他張開的雙腳雙臂間,那裡是她最溫
暖的窩巢。

貼著他的心跳,環起他寬寬的腰圍,她真的好愛好愛他,可是……他不愛她,
怎麼辦?

「不要生氣、不要皺眉、不要害怕、不要不快樂,就算忘記過去也沒關係啊!
我來幫你製造新記憶,幫你製造永恆和快樂。

好不好?你說好不好?「

揉亂她一頭長髮,扯扯唇瓣。「我沒有生氣、害怕、不快樂。」

「可是你在皺眉,你真的很在意丟掉的過往嗎?」

沉思半晌,然後他重重一點頭。「是!」

「為什麼?」

「那裡面有一個女人。」

「女人?你愛的女人、愛你的女人,或是……」教會他不相信愛情的女人?:

「不知道,但她很重要,我要把她找出來。」他口吻中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很重要?是不是「她」出現,她就要退開,退到看不到他、觸不到他,
只能傷心和思念的角落?

她的心臟很強壯,一定能經得起這一切……吧?

吞下哽咽,嚥下鼻酸,她現在不要想,等那一天終於來臨,再來煩惱。

「我們來聊聊其他好不好?」辛穗提議。

「你說我聽。」這是他們聊天模式,她說他聽,偶爾他回一兩句算是捧場。

「聽說你最近和Miss張走得很近。」初聽到這個消息,青天霹靂,想追著他
問,卻又想起自己沒立場,愛他是她自己的事,他不用為她的心事負責。

「MISS張、MISS王、MISS李、MISS陳、方醫生、陳藥師……

我算不清。「

「你都和她們上過床?」對著他不否認的眼神,她搖頭輕歎。「你這麼花心,
會生病的,你別以為生病不用付掛號費就會沒事,開刀、吊點滴、睡病房也會很
痛苦。」她哇哇大叫,臉上笑意璀璨,心裡濕意綿綿。

「她們自動送上門的。」他很無辜。

「那你也要挑一挑啊!不能每個想跳上你床的女人,你都要。」她也跳上他
的床,甚至窩在他身上、貼住他、佔住他,一刻不離,他也沒要她啊!

「我是在挑,挑合適妻子。」

挑妻子?他開始在挑選另一半了?

「哦!那就沒話說。」李穗氣弱。

哪有話可說?他用自己的方法在挑幸福,只不過他的幸福裡沒有她,而她的
幸福只在他身上。

怎麼辦?哪天,他找到幸福,她的幸福就要斷線……她可以自私的詛咒他找
不到幸福嗎?

咬唇,她做不到,再咬唇,面對他,她無法自私。

話斷掉了,心情很糟,辛穗沒興致再找話題。

「你說聊天?」他問。

搖頭,咬唇,笑容擠得好痛苦。「嘴巴酸了。」心也是酸,醋在胸間釀造…


「睡吧!」

「嗯!你先睡,我再看一下下書。」翻離他身上,溫暖乍然消失、惆悵染上
心底。

關上大燈,換上床頭小燈,拉被為他蓋起,抽開他身下的書本,輕輕一聲晚
安,這樣的動作,她還能再為他做多少次?

打開他帶來的書本末頁,她翻開自己的心情。

我是紫色桑椹,一身紫漿是我的愛情。

靠近你、偎近你,我把紫染上你的心,

只怕你染上滿身紫,學會了愛情,

我已經乾涸枯萎。

笨笨於品嚐紫色愛情後

她沒忘記那一次,於優新種的桑樹結了六七個小小的紫黑桑椹,全掐下來,
還裝不滿一個醬油碟子。她們笑說,這愛情樹結得愛情果這麼少,怎夠揮霍?於
優說——我會好好照顧,等到明年,我們會有一棵結實纍纍的愛情樹,會結出足
夠的愛情果,豐富你們的愛情。

她和重昕、於憂分了,一個人分得兩個桑椹,她捨不得吃,用紗布包起冰在
冰箱,眼巴巴的等待隔天送到他跟前。

她捧著桑椹,小心翼翼走上他辦公室前,交到他手上,他不小心一用力,把
漿汁捏出,紫色迅速透過紗布染上他的手指。

她仔細呵護一個日夜的愛情在他手中粉碎。

失望在她眼中成形,挑開紗布,趁他去洗手時,她將兩顆果實全送進自己嘴
巴裡,他不珍惜她的愛,她只好自己疼措。

翻開他的手指,當時染上的紫色連著幾天都洗不掉,她想他會生氣,沒料到,
他沒提沒說,反而教她傷懷。

他睡了,呼吸平穩,老皺起的雙眉舒展開,帶著不耐的唇角也向兩邊鬆弛。

不是說相由心生嗎?這麼帥的男人怎會有這樣一副壞脾氣?

湊近他耳邊,她偷偷地說:「鐘,我好愛好愛你,一世不變。」

霍地,他張開眼睛。

李穗猛地退後兩步,慌亂中,她擠出尷尬笑容:「我騙你的,哈哈,你被騙
了,我就知道你裝睡,嚇到你了吧!」

「笨笨,不要亂開玩笑。」說著,大手一撈,他把她撈入懷中,一條棉被裹
起兩個人、兩顆不相同的心。

她愛他,他不愛她;她戀他,他戀著另一個女子,一條情愛線,纏纏繞繞牽
牽扯扯,綁死了她的心、她的情。

愛情苦、單戀苦,唯有清清淡淡的友誼最不系人心,如果還退得回去,她樂
意,但……退得了嗎?

##############################

提起便當、牛奶和咖啡,她一如往常走到十八樓。

辦公室裡沒人?可是……他沒出去啊!會不會又賴在床上看書?辛穗笑笑,
走到房門前,不出聲,猛地推開房門。

MISS張躺在床上,兩手緊環住紹鐘頸項,一地散亂的衣服,他們的迫不及待
昭然若揭,他堅硬身子抵著她豐滿酥胸和玲瓏曲線,激情正在房間裡裸裎上演。

等辛穗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已經進退兩難。

「你進來做什麼?」Miss張口氣很差。

「對不起,我只是來送便當,你們請繼續。」縮著腳,她的腦中出現短暫茫
然。

「誰說要繼續,你給我出去!」Miss張對笨笨的口氣惹火紹鐘,拉起人,不
顧她未著半縷,硬把她推下床。「笨笨,過來。」

辛穗站在門口,遲疑著該不該進門,她怕他生氣,也怕Miss張難堪。

「你居然要她,不要我?你看清楚,她只是個發育不良的小孩。」

「哼!笨笨,我叫你過來。」

他加重口氣,辛穗不敢違逆。

「哦!」她慢慢走進房內,經過Miss張時,好心的幫她把衣服撿起。

「不用你假好心。」搶過衣服,她恨恨地穿回身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再次抱歉,她好氣自己的魯莽。

「你不是故意,你是得意,很好哇!要不要我喊你一聲院長夫人。」

「不要這樣子,我只是不小心撞上,我……」

「不小心撞上?這十八接好像不是什麼閒雜人等可以上來的,我看你,挺習
慣的嘛!」說看,塗滿蔻丹的尖指甲就要戳上她胸口。

紹鐘半路攔截下她的手指,把辛穗護到自己身後。手掌緊縮,MISS張痛得雞
貓喊叫。

「不要啦!這樣很痛……」李穗被他的衝動弄得手足無措,她一下子想板開
他的手,一下子想把Miss張拉開他身邊,流得不知如何是好。「拜託、拜託,你
不要生氣、她的手會斷掉,真的會斷掉。」

「馬上給我滾出品誠,我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他鬆掉她?氖鄭瓶?

「你為她要趕我出醫院?我們的關係這麼密切,你忘了嗎?

說!她和你是什麼關係?「她尖聲喊叫。

輸給辛穗她不甘心,這些日子來,她花了無數心血在他身上。現下就為了一
個辛穗,一切盡付流水?

他不答話,回身讓辛穗幫他在腰間纏上大毛巾。等辛穗弄好。他沒回答,直
直把她拖出門外,鎖上門,隨她在門外哀哀哭叫。

「我愛你啊!你怎可以這麼無情。」Miss張的聲音從門外隱約傳來。

辛穗不忍心,走到他身邊,推推他的肩。「你去哄哄她吧!

這樣子對她好殘忍,就算要分手,也要好聚好散。「

「她說愛?哼!」躺回床上,他的眉高高皺起。

「你不喜歡女人說愛嗎?可是若非真愛,沒有人會讓這個字輕易出口。」她
躺在他身側,傾聽門外哭聲。

幸好,Miss張沒多久就收起眼淚離開。

「愛?謊話,騙人字眼,女人善於說謊。」

「你偏激了,如果我說愛,我就是愛他勝於自己,騙人說愛,對我沒好處。」
地趴在他身側,說得認真。

「你會對我說愛?」他翻身把她壓在身下問。

「我可以對你說愛嗎?」她直視他的眼睛問,有幾分緊張、幾分焦慮。

「不可以。」他連想都不想。

「那不就結了,你又不准我說愛你,我要是再說,不是自找苦吃。」

自找苦吃?是吧!愛上他是自找苦、戀上他是自找苦,連想將他從心間移除,
更是苦上加苦。

「嗯!」點點頭,放下心,他翻回原處。

「講個故事給你聽。」換她翻身過來,趴在他身邊位置。

「說!」

「有一個男人總是說,煙是他的靈感,沒有繚繞香煙,他就寫不出好作品。
有一個女孩患有過敏性鼻炎,這個病跟了她許多年,她懶得去醫,總想著台灣有
六分之一的人都患有這個毛病,她想問題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台灣空氣品質不好。

某個姻緣巧合,他們兩個人相遇、相戀,他們吵吵鬧鬧,成日嬉笑,他們感
情很好,卻從沒想過結婚,有一天,他們發現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於是決定結
婚,你猜他們發現什麼事情?「

「不知道。」

「想想嘛?動動腦,頭腦會更靈活。」

「不想。」

「好吧!宣佈答案——女人發現天冷,他關上窗戶,男人發現天再冷,女孩
都不戴口罩。」

他看她一眼,沒說話。

「還是想不出來嗎?以後你不能再喊我笨笨了,因為你比我笨上幾千倍。我
告訴你,男人為女人的過敏戒煙,所以空氣很好,不用開窗戶讓空氣流通;女人
為適應需要尋找靈感的男人,去做了減敏治療,從此不管他煙抽得再凶,都影響
不了她。

他們為了適應彼此,為對方改變,這種愛情還不值得用自由去換取相聚相守
嗎?「

看著他,她等待他下一步反應。

「不要說服我去相信愛情。」他冷漠。

他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她的心,她的努力空間在哪裡?

可憐!她可憐自己,也同情為他心碎的女人。

「你很固執!愛上你的女人會很可憐。」

「沒人要她們愛我。」

「沒心沒肝、沒血沒眼淚的壞男人。」

「這種男人正躺在醫學醫院的解剖台上。」

大大呼口氣,不說了,要說服他,非一朝一夕。「吃飯吧!

我餓壞羅。「

「下班後去逛街。」

「不行,我要幫於優帶飯回去。」他拒絕她的感情,她拒絕他的邀約不算過
分吧!

「我去你家吃完飯,再一起去逛街。」他不容人拒絕。

不說話,凝眼望他,他們的未來會變成怎樣?

##########################

離開十八樓,辛穗的心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麼面對Miss張的憤怒。

他的無心無情的確傷人啊!別說Miss張,就連她自己不也是受害者。

走進護理站,護士們圍在一起交頭接耳,一見到她,紛紛散開。

低了眉,她向來反應不快,對這種情形,她連自處都是侷促。

她筆直走到Miss張身邊,想安慰,手剛觸到她的肩膀,就讓她的尖銳反應嚇
得連忙縮回。

「請你下回要和院長做那種風流事時,把門鎖緊關好,免得再讓其他護士受
害。」

她的說辭讓辛穗一頭霧水,想出言問明白,旁邊幾個護士走過來申援。

「你穿上這身護士服,是來醫院當護士,還是當妓女?」她義憤填膺。

「想上床,也等到下班時間嘛!何必這麼迫不及待。」她滿臉鄙夷。

「人家是手腕高,釣上金龜婿了,哪還用管上班不上班。」

她辭鋒刻薄。

「話別說的太滿,還沒走上紅毯呢!哪天要被甩還不知道。」她怒不可遏。

「說嘛!是不是你第一次上樓當特護,就脫光光爬上人家的床?」

「難怪,院長誰都不要,專門指定我們Miss辛當特護,人家就是有特別手法
嘛!學著點,學學人家是怎麼由一名小護士當上院長夫人。」

「這可是新版本的麻雀變鳳凰。」她們聯合起來對她開炮。

站在場中間,一人一句交叉指責,她成了眾矢之的。

辛穗抬起眼看著Miss張勝利的笑臉,懂了。她是不甘願,再看看把她罵得最
凶的幾位,全是讓紹鐘點過名、上過床的,她又懂了,她們不甘心。

問題是,在這場情愛追逐戰中,沒人感到甘心啊!

捧起自己的紙箱,Miss張走過辛穗身邊,尖刻地說:「給你一個忠告,叫床
的聲音不要那麼淫蕩,別人在門外會聽得受不了。」

臨行前一句話又把辛穗推入深淵。這回指責的話語更難聽,捂起耳朵不想聽,
但聲浪一波波傳來,她不能自主。

「你們在做什麼?太閒是不是!」護士長江玲走進護理站,一吼,大家紛紛
走散,留下圈圈的中心點。

「是你啊!辛小姐,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們,你和院長關係匪淺,我們才知道
要怎麼和『您』相處,也不用在那邊猜疑,為什麼整個醫院裡,獨獨你辛大護土
不用排晚班,過去得罪太多,請你大人大量,別和我們這些小人物計較。」

江玲的話一句句敲在她心版上,想反駁,卻力不從心。

沒有、她沒有!沒有上床、沒有關係匪淺、沒有非分……

但,真的沒有嗎?有吧!她有非分,有癡心妄想,有……

「對不起,我想,下午請假可以嗎?」她囁嚅問道。

「可以,當然可以,你別開玩笑了,就是要請一個月,也沒人敢跟你說聲不
行啊!不然,像Miss張這樣子,走得不明不白,多冤枉呀!」江玲是不會放過機
會刻薄她了。

「謝謝。」辛穗轉身往電梯方向疾走,心紛紛擾擾,想哭,沒有肩膀依靠。

她低著頭,一路走,不想看到別人訕笑的表情。

「Miss辛,不簡單耶,居然能擺平最難搞的院長大人。」

天,謠言傳遍整個醫院了……她垂首,捂耳,告訴自己不要聽。

「Miss辛,你有個來頭那麼大的男朋友也不說出來分享,難怪王醫師要約你
出去吃個飯,總是不賞光。」

不聽、不聽、她一句話都不要聽。衝進電梯中,想也沒想就按下十八樓,靠
在電梯邊,她找到喘息空間。

門開,直覺要往他的辦公室方向走。

找他?她想做什麼?訴苦?告狀?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讓他把他們全開除?
大無聊!

何況他們說的並沒錯,在私心中,她的確存了非分,她的確妄想過攀上他高
貴的心。

轉個方向,她從旁邊的樓梯往頂樓走,一階一階抬級而上,她走得緩慢而無
力,推開鐵門,她走入空曠。

高樓頂上,風很大,白色的護士服被風吹得鼓漲起,腳步幾次被吹得不穩。

緩緩走到牆邊,往下探看,車子小得像玩具,一個個各種顏色的人兒在她腳
底下穿梭。

很好玩、很有意思!平時,她也是他們中間的一員,吃飯快、工作快、說話
快,兩條腿的移動速度也快,她花了好多時間催促自己快快快。

現在,站在上面,抽身離開塵世,突然覺得這種快一點意義都沒有。

是不是……也要等她抽身離開了愛情,才會發現這段戀愛一點存在意義都沒
有?

離開他吧!反正他又不愛她。

離開他吧!反正你終是不可能成為他合適的妻子人選。

離開他吧!反正不管花再多時間,他的心都不會為她將就。

離開他吧!有一天他的記憶會回到他身邊,那個對他十分重要的女人,會重
返他身邊。

說這麼多,她能離開他了嗎?辛穗捫心自問。

不能,依舊離不開他。

為什麼?為什麼愛他,不用任何道理;離開他,找過千百種理由借口,卻仍
離不開。

她為自己悲哀,她沒辦法解救自己逃離這場愛情。

愛情?她又在自我膨脹了……

她對他的不是愛情,充其量是單戀,她愛他,他並不愛她啊!儘管如此,她
還是愛他,愛極他、愛死他,真的好愛好愛啊……

怎麼辦?離不開,再離不開了……

對著天,她大喊——

谷紹鐘,我愛你。

風吞噬掉她大部分聲音。連風都不贊成她的單戀嗎?

不甘心,再喊一聲——

谷紹鐘,我愛你!

聲音在半空中又被強風捲走,怎麼辦?沒有人支持她,這條路又遠又長,她
要怎麼走,才能走得不痛不傷?

她愛他,只是愛他啊……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要反對……

愛他……是罪惡嗎?她什麼都不想,只想愛他……

蜷起身體,身於緩緩滑落,擁起雙臂,她好冷……

第六章

時序匆匆,時間又往前滑移過四年多,一回首,忽地發覺他們已經認識整整
五個年頭。

五年多,辛穗從一個甫自護校畢業的小護士,長成一個娉娉婷婷的適婚女子,
臉上的稚氣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子的溫婉。

而谷紹鐘仍是舊時人,他孤僻冷傲、自我中心,他不屑和旁人多交流,說話
口氣仍是沖得讓人心驚。

他還在生氣,氣他自己,也氣整個世界,更氣那段誓死不回頭的記憶。

空白的過去讓他害怕,他不確定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是兇手、是強盜、是
好人,還是壞人?他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別人,包括那群顯然比他大上太多的
「兄姐父母」。

他總覺得自己身處一團迷霧、一個解不出謎底的陰謀。

這種無能為力讓他恐懼心驚,但驕傲如他,怎會承認自己害怕,於是他不停
對週遭人發脾氣、惡意挑釁,他要別人和他一樣不好過。

谷紹鐘的憤世嫉俗只有在面對他的笨笨時才能平息。

看著她,他心平氣和,是她的笨讓他有安全感,還是她的嬌笑純真讓他覺得
人性乾淨?他沒有心思多作假設,就是喜歡和她在一起。

快過年了,整個醫院裡都罩上一層模糊的幸福感,不單單是為即將到來的長
假或豐富的年終獎金,還因著新的一年總是帶了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的新氣象。

坐在紹鐘的辦公室中,她把最後一束流蘇繫上。

都弄好了,織織編編近兩個月的圍巾總算完工,看看大目小目,排列得不甚
整齊的圍巾,她有些失笑。

真要把這種東西當成禮物送出去?不送,可惜她兩個月來的一心一意;送出
去,他不會拒絕更不會恥笑,相反地,他去泰然自若地繫著圍巾四處走動,然後
對著那些多看一眼的路人橫眉豎目。

笑笑,折起圍巾,送不送,再說。

看看腕表,他還沒回來,是塞車嗎?再等等吧!

這些年,他在外面弄了一個工作室,做一些網路、軟體工程的東西。

辛穗並不太清楚他在做什麼,只知道他很忙很忙,比起管理一個大醫院還忙
上好幾十倍,常常,他忙得熬夜趕工作;常常,他忙得幾個日夜沒好吃好睡。

然而,不管他有多忙碌,中午他們仍舊一起吃飯。晚上他絕對會趕回來,兩
個人說說話互道晚安,結束一天。這個慣性制約了他,也繫住她。

嚴格來講,辛穗在品誠過得並不快樂。

在這裡,明裡暗地,她處處受人排擠,即使在小語加入她們女子公寓後,她
也和其他同事輪排晚班,但流言傳開,她的身份成為特殊。暖昧不明的身份讓人
對她總帶著淡淡敵意和鄙視。

在這裡,她沒有朋友、沒有歡樂,只有孤獨;在這裡,她的歡樂只有他,只
有短短的兩次相聚。

幾次想辭職,但捨不得離開他身邊,為了他,她情願忍受孤獨,情願接受排
擠,雖然他不愛她,雖然他只認她是朋友。

拿出他的原文書,翻到書末頁。

一個圈圈、兩個圈圈、三個圈圈……無數個圈圈,

你用無數個圈圈,圈住我心情。

你說圈圈是友誼不是愛情,

於是你的友誼圈住我的愛情,

友誼和愛情不在天秤兩端,

愛你的心和你愛的心佔不到平衡。

笨笨於病後

吸吸鼻子,她又開始過敏,天氣太寒,她的鼻水就會流個不停。

那次,就是這樣子,她以為是天氣轉換,過敏來報到,拖過幾天,卻沒想到
真是染上重感冒,整個人昏昏沉沉,請幾天假沒上班。

他等不到她;找到公寓去,順理成章當起主人照料起她的病情。

從沒想過粗獷的他居然也有細心一面,他熬湯送藥,買花削水果,儼然是個
稱職的家庭主夫。

為此,童昕還大大奚落他一番,第一次,她見到他臉紅,直著脖子辯稱他只
是朋友。

朋友?早就膩煩這個身份,可是她無力改變,無力改變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那個女人……對他真的很重要吧!即使他怎麼也想不起那段,可是他知道她
存在,存在於他心中最重要的一個角落。

「笨笨,吃過飯沒有?」從電梯裡走出,一進門,他就喊她。

「沒有,可是便當驚了。」指指桌上的便當,聳聳肩,知道他不愛吃冷飯。

「我們出去吃。」拉起她的手,他又要往外走。

「你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她端來一杯熱水。

一笑,工作的成就大大滿足他的心。說累,不如說他正亢奮著。接過她手中
的茶水,啜飲一口,享受她在肩上恰如其分的按摩力遭。

「你很開心?不生氣?恭喜你!」

放下杯子,他懷疑地看向笨笨。

「你要不是賺了一大筆錢,就是某個Case又大大成功。」

「你不笨。」揉揉她的頭髮,她已經髮長及膝。

自從他要求笨笨別剪頭髮後,她就沒再去動過它們。平時,她紮起辮子盤上
頭頂,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打開髮辮,讓頭皮稍稍放鬆。

抓起一束頭髮,髮梢有些些焦黃分叉,他起身尋來剪刀,一點一點修去,這
些頭髮的專屬權在他。

「我本來就不笨,是被你喊笨的。對了!你明天有休假嗎?」

「你有假?」再換起另一束,他喜歡幫她剪頭髮時的親暱。

「嗯!明天輪休,要不要去逛逛年貨大街,電視上說那邊這幾天都很熱鬧。
我想買點東西帶回家給爸媽。」

「過年你要回家?」

「當然,我要回家收紅包!在我們家,不結婚都算小孩,都有紅包領。辛程、
辛靖、辛勤已經回家過寒假,只有我還沒回去。」

幾年下來,三個弟弟全上大學和研究所,都交女朋友了。問他們幾時結婚,
他們老把她推出來當擋箭牌,說什麼長幼有序,弄得親朋好友一見到她,都要問
上一句——幾時和你的頭家男友結婚?

說尷尬,是尷尬,但是,要辛穗否認她和他,不想,也捨不得。

「我陪你回去。」他提議。

「不好。」搖頭,一口否決。她不要家人追著他問婚期,這樣子,他們之間
就不僅僅是尷尬。

「我一個人在台北……」

「你哥哥姐姐不是都要回陽明山陪父母親,你為什麼不去?」

「他們……真是親人?」他一直是懷疑。

「他們真的疼你,沒有人會對沒血親關係的人付出這麼多。」

他不語,偏過頭,看見她放在桌上的圍巾。

「你織好了?」拿起來,他直接把它圍到脖子上去。

送不送,他已經替她作出決定。「暖和嗎?」

「嗯!」調調鬆緊,這是笨笨送的,他喜歡!谷紹鐘微掀唇。

拉起她,他從衣架拿來自己的外套被在她身上。

「出門要多加一件衣服。」

「知道。」點點頭,深吸一口從自己身上傳來的味道,那是他的,現在成了
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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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她擠在一群回娘家的婆婆媽媽之中,塔火車一路從南投「站」到
台北,就為了他一通電話。

下火車,她遠遠看見他那頭桀騖金髮和鶴立雞群的身高。想大大抱怨一番,
可是他臉上的笑容化解她滿肚子氣,被擠扁的痛苦因他的等待融化。

一直以為想念被壓抑得很好,再見到他,她才知道思念早已?豪某稍幀?

「我是擱淺的海豚。」沒頭投腦的一句話,就這樣奪口而出。

他聽不懂她說話,搖搖頭。

「終於游回思念的大海。」垂頭輕語,不教他聽見,偷偷苦笑。

不見他,想他;見他,仍是思念。見不見都是想念,碰不碰都是痛楚,她的
心無法安寧。

「我等很久。」

「火車誤點,我想下車跑步大概不會比擠沙丁魚還快,所以我還是認分,一
路坐車上來。」抓住他的衣袖。抖抖發麻的雙腳,她的臉像河豚般鼓起。

「腳酸?我背你。」說著,他作勢蹲下。

「下要啦!這裡人這麼多,你幫我提行李就好」。忙扯住他,這個人呵!從
來就不管別人的想法。

「好!」他拉起行李,一手托住她的纖腰,力氣之大簡直要將她抱離地面,
和他之前的提議,只差在用兩隻手和一隻手。

「到公寓去,我不想去醫院。」被人看見,又有的好傳。

他沒反對,一路將她載回家中。

打開門,脫去外套,整個公寓裡只剩她,小語、童昕、於優都回家去了。

「笨笨,餓不餓?」好像每次見面,他都要問上這句,彷彿她瘦削的身材是
他的責任。

「餓壞了!你看我帶什麼回來?」辛穗從行李裡翻出蘿蔔糕和一袋黑壓壓的
東西。

「這個你一定沒吃過,我媽媽親手蒸的蘿蔔糕,很好吃呢!

外面賣的全都比不上。還有這個,你看……「

辛穗打開袋子,谷紹鐘看清楚了,是麻油雞睪丸;看到這一味,他們兩人同
時笑出。

「告訴你,你的少年妻子今年已經上小三了,她說叫你再等九年,她就會上
台北來教你讀中文。」

「小庭很大了?」

「一百四十公分,幾乎是亭亭玉立,我想再過個幾年,到時我想和她搶老公,
一定不是她的對手。」

想起那年,她笑彎腰,仰頭看看身邊的他,一陣苦澀襲來,她連那個模糊的
影子都競爭不過呵!

她但願自己是童昕,但願自己有勇氣……讓她擁有他,即使只是短短的一小
段。

「我去煎蘿蔔糕,你去買幾瓶酒,我們今天不醉不歸。」站起身,她興致突
然高昂。

「好!馬上回來。」在這個親人相聚的節日,他高興有她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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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再乾杯,兩人喝掉半打啤酒,一瓶香按,站在桌面上的白蘭地;剩下不
到一半。他們笑著、唱著、歡呼,他們難得瘋狂。

「那個人……那個女人,最近在我腦中……越來越鮮明。」

他打個酒嗝。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說!從實招來,她漂不漂亮?」她戳戳他的胸
口問。

「漂亮,很漂亮,非常漂亮……」他開始大舌頭。

「有我漂亮嗎?」她跪爬到他身邊,扣著他的脖子問話。

「有!比你……漂亮……」混酒在他們的腹腔作用,兩人昏昏欲睡。

「不對……我漂亮……我比較漂、漂亮……」好熱,她解開身上的襯衫扣子。

「不對……你可愛……你、你笨……可是……她漂亮……」

他捧住她的臉看過半天,搖頭,沒錯,她是笨笨,可愛的笨笨。

「弄錯了……我漂、漂亮。」她伸手揉揉他的眼睛,撥開他的眼皮。「請看
……看清楚……我漂亮。」

「嗯……看清楚……」點頭,她香甜柔潤的唇在他眼前晃,沒有多想,他俯
下頭封住那兩瓣鮮紅。

他的吻帶著酒味,醇美香郁,醉了,她醉了……不是因為一肚子發酵的酒,
是因為他的吻……

一個啄吻,再一個啄吻……輕輕的碰觸漸漸不能滿足兩個人,辛穗勾住他的
脖子,主動加深這個吻。

四個唇瓣緊密膠合,他在她嘴裡尋覓芬芳,她在他口中尋找悸動。

她愛他啊……好愛、好愛……

體溫在兩個纏綿的身體中催促,抱住他的頭,她真真切切把他抱在懷中,他
是她的了……不再跟別人分享……

他的吻在她唇上輾轉,一遍一遍……她的笨笨一如往昔溫柔……

「我熱……」他放開她,胸口喘息。

「嗯!我幫……你……」七手八腳幫他除去上衣,她抬頭問:「還、還熱?」

「熱。」再點頭,他的笑迷上她的眼、她的心。

「漂亮……你……漂亮……」他豎起大拇指。

搭上他的肩,跪在他身前,她笑得甜美。

「我、愛、你!」說完,她垂下頭再度封住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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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深越冷,辛穗縮起身子,把自己蜷人紹鐘懷裡。

「好冷……」她喃喃地說。

他的大手把她全身圈住,偎著她,兩具身體互取溫暖。

還是冷啊!再縮再縮,都縮不去寒冷感,微張開眼睛,她看見一個放大的谷
紹鐘,倒抽口氣……他們……

她的倒吸聲擾醒他,紹鐘睜開眼睛,盯住她一瞬也不瞬,從懷疑到證實,再
到懊惱。

他的表情狠狠戳刺她的心臟。

辛穗並沒有醉得忘記發生過的一切,她是願意的,沒有委屈、沒有冤枉,她
心甘、心願,她樂於成為他的一部分。

但他眼底的震驚是利刃,傷了她,卻又讓她找不到理由呼痛。

這時候該找點話講講,沒錯!要找點話來講講。她要假裝她沒因為他的表情
受傷,要配合他,假裝起這是個意外,一個不在計劃內的意外。

「我們先去洗澡,剩下的等會兒再談。你到我房裡的浴室,我、我去於優房
裡。」匆匆抬起滿地衣物,她咬住牙,告訴自己要勇敢。

但是,熱水在刷過肌膚時,她還是哭了。還能更難堪嗎?他的錯愕一次一次
在她腦中倒帶重播。

他在懊惱,他在後悔酒後亂性,後悔他讓她跨過朋友邊界,他後侮對她做過
的一切一切……他的後悔緊捏住她的心臟,教她呼吸不順。

擦去淚水,不哭!她不要讓自己的脆弱逼迫他負責,這一刻,她寧願守在安
全線上,也不要看到他的懊悔。

強克制住眼淚,辛穗走出客廳,看見他已經整理好自己,收拾妥滿地狼藉。

「笨笨……」他的眼裡淨是關心。

「我很好。」否決掉自己的傷疤,她真的很好。

「痛嗎?」

以前,問她這類關心話語時,他都會摸摸她的頭髮,讓他的肢體一起表達他
的緊張,現在他連碰都不敢碰她……

「不痛。」再次否決,她這樣一路否決下去,是不是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就
能一併否認?

她想告訴他,她痛啊……她痛得想哭,但是心痛無傷無痕、無據可證啊!

「餓嗎?」

這個時候問這句,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話回應。

「不餓。」搖頭,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身後,頭髮也在為她的心落淚。

深吸氣,她抬頭。「我不痛、不餓、不冷、不傷心,我……

很好很好。「

「你哭了。」直覺伸出,想拭去她眼中淚的手停在半空,停過幾秒,縮回。

「對!我哭了,通常女生第一次發生這種事,都要哭上一哭,哀悼自己失去
的貞潔,我不哭,大違背常理。」用手背抹去淚,她笑了,這個笑容不甜不美。

「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嗎?」他往後仰躺在沙發上,輕喟。

又是朋友,他們還是朋友……發生這種事之後,他們仍然只能當朋友。

她始終跨不過這條線呵!

恨透恨極朋友二字,她不要跟他當朋友,不想跟他當朋友,她要當他的心中
人……

可是,為什麼,他要固執地把她擺在心弦之外,不准她逾越?

童昕跟皇甫彪上床,他說要她當他的情婦。那時,大家都為童昕心疼,哪裡
知道,在這一刻,自己竟會羨慕起童昕……

能當他的情婦,她一定會很幸福……

他問這句,是不是代表,如果她想更進一步,他們就連朋友都當不成?

那麼……她還有選擇餘地?沒有了,要留在他身邊,當朋友是唯一選擇。

多諷刺,不想當朋友,卻又只能當朋友。

「笨笨……」

咬緊牙關,淚噙在眼眶,扯扯他的衣袖,她也不敢碰他,滿臉都是委屈,她
仰頭問:「你不要我了嗎?」

「傻瓜!」手一攬,他把她的頭攬進自己懷中。欣慰笑開,他並沒有失去她。

「我不要笨了,我會學著聰明。」再笨下去,連她都不原諒自己,路走到這
層,她還能不徹底死心?

他只想當她是朋友,她的愛情注定要在他身上落空,就算使盡手段,將他拐
騙上,就算她讓自己成了他的一部分,她還是永遠都得不到他的愛。

「笨笨,別聰明,我喜歡你笨。」

扯扯笑,好痛!幾時起連笑也會讓人痛徹心肺?

靠著他,朋友……哈!朋友……好好笑……心在滴血,血在流……他們依舊
是朋友……

不要單戀他、不要愛著他,切切割割、捶捶剁剁,她想切斷自己的愛情,但
是把心剖成半、剁成泥,心臟鮮血淋漓,愛仍然頑強的霸在那裡,要和她同生死,
要糾纏她一生世啊!

對於愛……她已經無能為力……

第七章

自從那次起,辛穗就不曾真正笑過,她的笑容裡總隱瞞著憂鬱,他察覺出來,
但是無能為力。

一個無從辯駁的事實,毀滅了她的快樂,她再無法無憂,再無法用笨或迷糊
來欺騙自己,在他心中,朋友和情人劃上等號。

辛穗抽出他新買的書籍,她又在書上寫字。

我是失敗的建築師,

我把思念一塊塊疊上,把愛情一層層堆積,

想堆出一片富麗堂皇,

卻不料,我堆積、堆積、堆積……

堆積出解不開的失意。

笨笨於等待中

拿起筆,寫一封辭呈,放在他桌上,然後左看右看,搖頭歎息,把紙張撕得
粉碎,扔進垃圾桶。

沒用的,不管她再努力,都離不開他身邊,辭呈寫過數十封,每封的下場都
一樣,她根本連自己的心都躲不過,怎能躲開他?

笨笨——她真是很嚴重、很嚴重的笨。

抬起手,看看表,午休時間快過去,他還沒回來。

最近他又更忙了,不過,忙碌對他是好事,工作一忙他會有成就、會驕傲自
信,那些困擾他的迷團,就會暫時消失,那個影響他的女人就會暫時缺席。所以,
她寧可他忙。

關上門,她往樓下護理站走,幾個接頭交耳的女人瞄她一眼,故意把話說得
更大聲,非要引起她注意。

「你以為自動送上門,男人貪圖方便,咬過幾口後,就會認定她的地位嗎?
錯!男人會嫌油嫌膩,到最後就像甩鼻涕一樣,光看就噁心。」

「男人不都是嘗鮮動物,只要沒結婚,女人嘛!都是玩玩。」

「可不是,偏偏有人就會端起架子,認定自己是院長夫人,狂個屁!」

「別嫉妒人家,有本事就去找個生病院長當特護,當著當著,當上床伴,不
就立刻升級?」

辛穗咬著牙,相應不理,但想想自己,從小都讓弟弟護在身後,接下來紹鐘
接手,她永遠學不會自我保護,缺乏這種能力的人,勢必要讓社會淘汰。挺起腰
背,她轉身面對她們。

「請你們不要這樣說我,就算我再不好,至少我都沒有干擾你們?」生平第
一次對別人反駁,她心顫得厲害,手抖腳抖,差點兒站不穩。

但她必須勇敢面對,這是自己的事,她不能一直躲在別人的護翼下,何況…
…這個護翼並不是她永遠的家……

「沒有干擾?說得好聽,我們品誠就是有你這顆老鼠屎,才會被傳得人人皆
淫蕩,你自己不要臉,也不要危害到我們的名聲。」

「是啊!你自己下賤,要出賣肉體靈魂,請不要穿著護士服,污辱我們這身
白衣。」辛穗的不溫不火,讓道人長短的她們難堪,反擊起來更加苛刻。

「說這些話要負責任的,你們誰見過我出賣靈魂?」不准害怕,辛穗鼓吹自
己勇敢。

「沒出賣?請問你中午不在休息室去哪裡?下班後為什麼不直接回家,就往
十八樓跑?不是去找男人幽會燕好,是去進行什麼偉大工程?」

「沒話說吧!狐狸精。我看不起你。」

「很好!誰看不起辛小姐,請在兩點之前把辭職信送到人事室,品誠用不起。」

谷紹鐘冰寒的聲音傳來,震撼了在場女人。

他很生氣、非常生氣,在他發覺時間太晚,趕不上和笨笨的午餐時間後,他
一路急匆匆奔回來,誰想到,會讓他撞上這幕。

這情形一定不是一日兩日,她到底被欺負多久了?

「不要!請你不要,她們……並沒有過失,我們只是在拌嘴。」辛穗想阻下
他。

「你笨哪!她們欺負你,我在幫你,看不懂嗎?」手指一推,她的頭歪過。
氣死他了,居然不知好歹,好壞不分。

「我不要你幫,上次你開除一個Miss張,讓我裡外不是人,你再來一次,我
連品誠都待不下去。」對她們的氣,她全出在他身上,是沒道理也是過分,但累
積太久的不平,她無法不爆發。

「你在威脅我?」他挑起眉,目帶寒光。

「我在說實話,你不要開除她們,不准開除她們,她們在這裡已經服務好多
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能枉顧制度,隨隨便便裁員。」

一口氣盡吐,她真的很害怕,害怕他凌厲眼光、害怕他火山下隱隱欲爆發的
熔岩,但是,她不能眼睜睜再看另一群人因為她的妄想而離職。一個MISS張,足
夠了!

「很好,你,很好!」他怒眼朝旁一瞪。「你們太閒?沒事做?」他吼叫過,
一票人全散的乾乾淨淨。

低了眉,她拿起血壓器,準備巡房。

「你跟我來。」淡淡四個字,她聽得出他的高張怒焰。

默默跟隨在他身後,辛穗一言不發,垂首,她的心比頭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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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辦公室大門,她站在他身前,扭絞雙手,心不安、情難定,她真的很害
怕。

怕他溫柔,讓她的心沉淪到再無法回復;怕他生氣,一把將她推出生命之外。
她相當矛盾,不曉得法官會怎樣將她定罪,死刑或無期徒刑?

「為什麼?」他冷聲問。

為什麼?他在指哪件事,為什麼愛上他?為什麼不自覺被吸引?為什麼拼了
全力仍離不開他?這些「為什麼」她天天反覆問自己,也問不出一個準確,他怎
會主觀的以為他問,她就會有答案。

見她一臉茫然的傻樣,他怒濤盡褪,她肯定又犯笨了,才會在一堆人面前反
他。

他再問上一句:「為什麼和我唱反調?」

「反調?我沒有故意唱反調,只是說出事實。五年前,你趕走MISS張,你的
態度誤導了別人對我的看法,我不想為你錯誤的處理方式再背罪名。」吸氣、呼
氣……她要求自己心平復。

「我錯誤的處理方式?」

「沒錯,同事間謠傳我們的關係,以前不想多費口舌去解釋……」因為,那
時還帶著一分妄想,幻想著有朝一日美夢成真,謠傳成為事實。

「現在呢?」他雙手橫胸,一臉不苟同。

「現在……我想,也許解釋清楚會比較好,所以,才會有今天的口角。嚴格
說來,挑起這場紛爭的是我,要辭職,也該是我。」

「我看到的是——她們欺侮你。」

「我被欺負慣了,不怕。」她們的欺負都比不上他的無心讓她難過。

「我在幫你。」他裝出非常生氣。

往常這時候,她會軟下聲調遷就,會撤撒嬌,會賴在他身上,不斷不斷說—


別生氣、別生氣,帥帥哥哥別生氣,笨笨才要愛你哦!

他喜歡她那種軟軟的聲調,喜歡她耍賴的嬌憨模樣。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過得好好的,請你不要為我做太多,畢竟,我們只是
朋友,朋友之交應該淡如水,不要牽扯大多、不要造成太多人誤解。」她一遍遍
訴說,一次次違心。

「你在排擠我?」他審視她的表情,不明白向來柔順的笨笨怎會鬧彆扭。

「我們只朋友,說什麼排擠,你想太多。」淡淡一笑,偏過頭,她讓眼淚從
髮際滑下,不教淚痕來提醒自己,心已殘破。

「只是朋友?你說我們只是朋友?」他聲音帶著嚴重威脅。

「我說錯話?」抬眉,她的臉上全是愁容。

「很好,是你說的,我們只是朋友。」只是朋友,她居然說「只是」,可惡,
這回他是真的火大。谷紹鐘氣息敗壞,該死!

她居然不懂他有多看重她。

甩過頭,背過身,他不想和她說話、不想面對她!

他很氣她?淚落,辛穗知道,只要她再堅持一點、再冷漠一點,他們就會分
手,就會連朋友都不是。

用力咬唇,冷淡的話繞在口中,幾經盤旋,卻說不出聲。

沒辦法的,她真的沒辦法讓自己從他的生命中退位。歎口氣,她放棄對峙。

「你也要對我生氣了?」走到他身後,她戀棧他穩厚篤實的背,和他溫溫熱
熱的三十六度C,臉貼上他的背脊,手環上他的腰,她還能這樣靠靠貼貼幾次?

「我們『只是』朋友,你這個動作,不怕引人誤解。」伸手,他想拉開她。

他在怪她!他怪她說兩人只是朋友?

可是這條界線是他劃下、是他不准她侵越,他怎麼可以怪她?

淚在她額邊翻滾,掉在他背上,接近三十六度C的濕意,拉近兩個人距離。

抱緊地,她不要鬆手,一鬆手,他就要離開她的身、她的心。

「請不要對我生氣,我知道我笨,知道自己在鬧彆扭,知道自己很……壞,
我……我該拿又笨又壞的自己怎麼辦?」她真是連一點點處理事情的能力都沒有,
他不要她,不挺她、不幫她,基礎行動對她都是困難。

歎口氣,他才想這樣問自己——他該拿這個讓人心急又心氣的笨笨怎麼辦?
扳開她的手,他回身細細看著她的表情。

又不生氣了,她總是這樣子,幾個隨意撥弄,就能撩動他的情緒。

「笨笨,經過好久好久,你一直都不快樂,是因為那件事情嗎?它在你心中
投下陰影?」捧起她的臉,擦去她的淚,他的心隱隱犯疼。

「紹鐘……我在你心裡是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是朋友。」又是一個篤定答案。

「朋友是只能陪你一段的人,你只想要我陪你一段,不想我陪你一輩子?」

「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無數次,我不懂你為什麼還要翻出來講。」

「我想問,有沒有可能,你愛上我,我愛上你,我們成為一對不悔鴛鴦?」

「不可能。」

一個不,推翻她所有假設。

「因為你不相信愛情?」

「你也和其他女人一樣,想當我妻子,想用一個婚姻拴住一個情愛謊言?」
光聽到愛情兩個字,他心中就油然生起厭惡感。

對愛情,他不僅僅不信任,還有憤慨,憎恨!至於為什麼?

他不清楚。

「愛情不是謊言,我會愛上你,是理所當然,你有一百個條件值得我去愛。」

「我的條件?院長身份、金錢財富?你說的是哪一條。」好一個「條件論」,
女人要丈夫,不過是在尋找未來幾十年的平安保障,拿愛情來美化這種行為,可
笑!

「首先,你是個長相好看的男人,很容易讓女人一見傾心,再者,你雖然有
點霸道,但是你對我很好,你在,我不用擔心任何事情,就算是天垮下來,我都
可以在你胸前找到安全蔽護,我喜歡在你身邊,希望能永永遠遠。」

「你貪圖我好用?」

「不!我貪圖你的心,一顆愛我的心。」

冷哼一聲,在他眼中,單純的笨笨變形,變成一個心機深沉的齷齪女人。

「你憑什麼認定自己愛我?」

「和你說話,我開心;聽你說話,我幸福;看你一舉一動,我的心充滿喜樂;
你不在,我時時刻刻想念。我找不出『愛情』之外的形容詞,來形容自己的心。」

她盡情釋放自己的感情,就算換到手的是無情拒絕,她也不遺憾。至少,她
不再隱藏自己、欺瞞他。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很好,既然如此,我樂意配合你的說辭。聽清楚,
我明白告訴你,我沒有你說的這種感覺,所以我不愛你,不想和你永永遠遠,不
想時時刻刻留在你身邊,你的愛情我收受不起。」

愛情兩個字聽入他耳中是刺耳、是厭煩,他把這種情緒全轉嫁到辛穗身上,
說了一堆連他自己都要後悔的話。

是啊!他說得沒錯,她只在乎自己的感覺,全沒顧慮過,他的心中對她無愛
……他從來都是明白表達,清楚告訴自己,他只想當朋友。可是,她的心還是糾
纏。

把話挑明說開,她就真的沒有遺憾了嗎?

「可是……當朋友,我已經不想……」她低頭輕聲低喃。

「你連『只是』朋友都不要?很好!那我們就連朋友都不是!辛小組,你可
以出去了,以後請你沒事不要往十八樓走,這裡我只用來招待『朋友』。」

手伸出,停在半空,進退兩難。話已經說明白,還能挽回什麼?他們終究是
鬧翻了。

辛穗不語,從他身邊緩緩走過,心碎一地,撿拾不起完整……身體晃晃,想
對他堅強一笑,然而……她從不是堅強人物。

打開門,一個小護士正要敲門。「院長,有一位自稱是你未婚妻的凱琳小姐
來訪。」

未婚妻?這三個像千斤重錘,敲上兩個人的心,她和紹鐘視線相聚,又迅速
分開。

「叫她進來。」他話說完,小護士身形閃開,凱琳從她身後出現。

「鐘……我好想你!」一個粉色身影撲上前,緊緊攀住紹鐘的脖子。

她就是他心中那個影子?辛穗注意到紹鐘的身形震了一下,他記起她了?她
才是他的愛情?

他說的沒錯,她很美麗、非常美麗,比自己美上千萬倍,難怪他只願意把友
情給她。

OK!愛情上場、友情退位,再見了,好朋友!

拍拍混飩不清的頭腦,辛穗覺得自己越來越笨,她說不出自己的心情,是為
他找到真愛而開心,還是為自己失去真愛而悲傷?

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回眸,看見他美麗的未婚妻投身在他的懷抱,看見他激動的神情,他不信
任愛情的心會為她敞開吧!

輕輕關上門,裡面是他的愛情世界,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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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幾天她是怎麼熬過來的,遞上辭呈,人事處說她必須做到月底,於
是關上心、關上情緒、關上不該張開的東西,她像行屍走肉,穿梭在訕笑嘲諷中
間。

「MisS辛,院長等一下要帶他的未婚妻來介紹給我們認識,你要一起來哦!」
說話的人帶著惡意笑容。

那是什麼?稱心如意?。

「人哪,要認清現實,不要成天幻想能搭上金龜婚。」又是勝利微笑,她們
把她當成假想敵。

「MISS辛,看看人家院長和凱琳小姐多登對……」

「對不起,我要去工作了。」欠欠身,一直以為她們的話語再傷不了她的,
原來,只要心臟還會跳動,就會覺得痛。

「好奇怪哦!敢做不敢聽,有本事就不要做嘛!」

冷言冷語狠刮著她的神經知覺,痛從脊髓深處向末梢神經延伸,沒有道理的
抽痛。一陣一陣竄上。

幾個日夜的不吃不眠,搜括了她全部體力,辛穗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場。
可,眼睛一閉,腦中又出現他激動的眼神。

他認出他的真愛了……那……她呢?連朋友都不再是……不能不甘心的……
但是她甘不了心……

胃開始隱隱病著,不想繞回護理站,不想再聽那些刺人言辭,忍住病,帶著
無力笑容,她走進一個老太太房裡,量血壓、體溫,檢查發炎傷口。

「辛小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老太太關心的眼神讓她聯想到他的,以前,他也常用這樣的眼神看她,而今
……他的眼神祇專屬於「她」。

「我……還好,只是有點累……」

「雖然年輕是本錢,你也不要讓自己太過勞累,等到年紀大了你就會知道。」

「嗯!謝謝你,阿婆,你一切正常,我們來驗血醣。」整理好老太太,她的
頭暈得更厲害,也許她該先驗驗自己的血醣。

走出病房,身子晃晃,她忙抓住牆上欄杆,穩住身形。

再睜眼,她看到一群人簇擁著他……和他的心愛……他在笑,他不生氣,一
個很陌生的紹鐘……他一定是懂了,在愛人身邊,就會幸福、就會快樂……嘴角
不自覺的往上揚,她喜歡看他幸福,雖然他的幸福建在她的不幸福之上。

背靠在牆上,辛穗側臉看他,他笑得真開心。

早說過,帥的人隨便笑笑,都會迷倒眾生,他身旁的女孩也真漂亮,兩個人
站在一起是對耀眼的金童玉女,同事們沒說錯,他們是登對相配。

好久好久以前,她就知道那女人的美麗,在她自願獻身那夜,他就堅持她不
如她美麗,而那時,女人在他心中不過是影子。淚滑下,一顆、一串……辛穗、
心碎……

他們朝她的方向走來,抹去淚,她快速往相反方向走。知道他快樂就夠了,
她不要出現、不要傷害他的快樂……

好事者偏不放過她,大聲嚷嚷地喚住辛穗背影。

「院長夫人,你一定要認識我們醫院裡最可愛的MISS辛。」

那笑裡藏了多少把尖刀,辛穗並不清楚,但她知道,她們想將她凌遲。

深吸氣,拭去淚痕,她要笑。

沒錯,身為朋友,對於他的愛情她該奉上喜樂祝福,就算不是朋友是舊情人,
她也該要讓他知道,沒有他,她依舊很好。

轉身,一個九十度鞠躬。「院長好,院長夫人好。」

抬起頭,憔悴的雙額、紫黑的眼眶、搖搖欲墜的身體。她在虐待自己!該死!
她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她想要他不好受。

不!他不會不舒服,她和他連朋友都不是,她甚至喊他院長。站直身體,他
不看她。反正是她說的,她不想當朋友。

手心冷,心更寒……他不看她?對啊!怎會忘記他還在生氣,他說他們已經
不是朋友。

他的大手摟著女人的腰,好親密……她一定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溫暖,那
是一種帶著淡淡幸福的溫暖。

他們好事將近了吧,要不要說聲恭喜?辛穗的頭腦亂紛紛,做不出適當表情。

「辛小姐,聽說之前紹鐘一直麻煩你照顧,真是辛苦你。」

凱琳道。

她話中存的是敵意?她聽說了什麼?不解,凝視凱琳,卻見她眼眸中含著戒
慎。

「我回來了,往後紹鐘就不用再麻煩你。」凱琳再說,話義非常明顯。

「是。」她在警告申誡?沒必要的,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啊……情人?不是!
朋友?不是!他們只是……陌路,早知道要成陌路,又何必相識一場?

她的身子從腳跟涼起,好冷……現在是不該覺得寒冷的季節,可是她好冷好
冷,冷得牙齒打顫,冷得全身顫慄不已。

勇敢,辛穗,你必須勇敢……捏著手心,她捏住自己的勇敢。

總算,一群人從她身邊浩浩蕩蕩走過,垂著頭,她看到他的大腳從她身邊踩
過,他的鞋……她曾穿過,在冷冷的天裡,套上他熱熱的鞋,冰冷的雙腳逐漸暖
和。

他走過去了,沒有回頭、沒有顧盼,他們的友誼已經成為過去式,那個放煙
火的夜、那個釣魚的午後、那些逛書局的時光……通通成了過去式,回不來,再
也回不來。

她應該瀟灑、應該灑脫,笑一笑,揮別舊戀曲,展開新人生!

不敢回頭,身後嘈雜的聲音漸歇,人群走遠……走走走,往前走,不回頭,
她的人生也不回頭。

腳步一跨,景眩回頭,幾個搖晃,她癱倒在地板上。她知道,這一回,他不
會疾奔而來,不會用粗壯的手臂將她抱在身前。

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

第八章

整理出私人用品,今天是辛穗在品誠的最後一天。

最後一天了……好快,六年……從護校畢業已經整整六年。

還記得第一次穿上護士服的那天,她對著鏡子看了好久,南丁格爾、白衣天
使,她愛死這些形容詞。

還記得第一次見他,她侵佔地的便當和床,寬寬的床、暖暖的懷抱,她在他
懷裡睡了一場好覺;還記得第一次在他的書本上留下她的單戀,那種偷偷摸摸的
甜蜜還映在心間……

哪一日,他也會學起中文吧!那時他會在書本上看見她的心情,會知道有一
個笨笨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愛他這麼久。

要他看見嗎?是!她要教他看見,就算他不能成全她的愛情,她也要他知道,
她無怨無悔的心。

愛他,不悔,從不後悔,即使她的愛無法回饋,即使她的情只是單戀。

走到鏡前再看看自己,衣服是白的,臉是白的,唇也是白的。好醜!

翻翻袋子想找來唇膏描上繪彩,翻了半天才想起,唯一的一隻唇膏早在幾個
月前弄丟掉,咬咬上下唇,想把它們弄得鮮紅,卻不料嘴唇不合作,仍維持著一
片慘白。

無所謂,會過去的,除非生命結束,否則再多、再痛的苦都會過去,人生不
就是這樣,由許許多多的苦痛悲傷、歡喜憂愁交織而成,經歷過快樂,痛苦接踵
而至,總要酸甜苦辣全嘗透,人生才不致遺憾。

臨走前,她還要去看看他,跟他說——不管是不是朋友,我祝福你,平安喜
樂。

笑一笑,露露她的招牌——蘋果笑臉,不論如何,走過這一遭,她學會愛人。

捧起她的「傢俬」,展開忙碌一天,她對每個人都笑,病人、醫生、藥劑師、
護士,不管喜歡她的人、討厭她的人,都收到她的笑容做為臨別贈禮。

從早上到中午,她的笑容沒停過,端起午餐飯盒,她像以往拚命塞,只想在
最快的時間解決。對的,她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復她的生活,至於他帶給她的「習
慣」,她必須戒除。

「告訴你,院長居然從樓梯上滾下來,撞傷頭。」

「有沒有怎樣?」

院長兩字鑽入腦海,辛穗拿著飯盒的手微微顫抖。

他還好嗎?傷得重嗎?

「陳醫生上去看過他,應該沒事吧!了不起撞出幾個瘀青,不過你知道最大
的八卦是什麼嗎?」

「說啦、說啦!別吊人胃口。」

「聽說院長是跟凱琳小姐爭吵,不知道是他太激動失足,還是讓凱琳小姐推
下來。」

「哇塞!這番婆怎麼這麼凶,嚇死人了。」

「別在背後叫人番婆,有本事到她面前去嗆聲,不要見著人就院長夫人、院
長夫人的叫。」

「說我?你自己不也是……」

之後,她們說話的聲音再沒傳到辛穗腦中,一顆心盤盤旋旋的全繞在他身上。

他受傷,脾氣會不會更暴躁?但願凱琳小姐能諸多包容,不要反擊他的壞脾
氣,否則他只會更加憤怒。

不知道他讓不讓護土上去照顧,會不會又動輒丟人枕頭,或是鬧著不吃飯?
她好想飛奔到他身邊,只是,她缺少一個理由……

就這樣,她渾渾噩噩度過整個下午,心中想著、念著、掛著的全都是他。

終於,六點一到,她換下護士服,卸除工作職務,她不再是他的部屬,而是
「朋友」——雖然他不承認,但是她還是要用起「朋友」這個身份去看他。

#######################

悄悄登上十八樓,走過他的辦公室,辛穗在他房前駐足。

再見他,需要勇氣,經過那麼決絕的話之後,他們應該是陌生人了。進門,
會不會是一場難堪?何況……說不定凱琳小姐陪在他身邊,那次撞見他跟MISS張
的尷尬,她沒忘記。

但,轉身離開,也許這輩子,他們再也沒有機會見面……

再見一面吧!最後一面。至少讓她將他的面容深深鏤刻起,說不定這一次。
他們會化解之前的不歡,說不定往後若干年,路上再見,迎著她的會是一張笑臉,
而不是別過臉、調開眼光,假裝從不認識。

敲敲門,沒回應,他們不在?再敲敲,等一等,還是沒人……心重重落下,
他們連最後一面都相遇不上……緣分,這東西與他們無緣。

垮下肩,往回走,她舉步維艱。別了,要離開了……她真的要離開他了,從
此天涯相隔,陌路難逢……

幾個腳步,她倏地回身。

是了,她可以進去看看那個房間,就算是憑弔她的愛情吧!

那張床她睡過好幾場,還有、還有,她買的一個大大的泰迪熊玩偶也在裡面,
他不喜歡娃娃,每次想到,都要她把它帶走,她可以順便把娃娃帶回家啊。

找到借口,她走回原地,扭開門把,推門進入。

他在!

看到他,失落的心瞬間被填滿,他在啊,她可以看著他,不斷不斷看他,把
他的眉眼鼻心通通藏進心底深處。

走近床邊,他在睡,睡得好沉。熟睡的他不再劍拔弩張,只有一臉安適。

「不生氣、不生氣,帥帥哥哥別生氣,笨笨辛穗才要愛你哦!」對著他,她
又不自覺說出這句話。

話說慣了,也習慣他的環脾氣,往後,生命中還會有這麼一個愛發脾氣的男
人,讓她掛著,要她時時安撫?從未想過,懸著人、安撫人會是一種幸福,而她
……愛上這種幸福。

拂開他的金髮,拭去他額際薄薄一層汗水,這個男人……火氣真大,空調開
著,還是讓汗水竄出來。

「紹鐘……不管你認不認,我都當你是朋友,以後路上碰見,就算你別過頭
不理我,我還是會熱情地跑上前,對你說聲——嗨!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她努力催眠自己,告訴自己她的愛情已經昇華為友誼,不管成不成功,只能
是這樣,因為,「最愛」已經走到他身邊……她除了退讓已無別路。

「不要再氣我,我知道是我貪得無厭才讓自己走到這地步,不然,我們可以
再一起去咖啡廳,你點一杯咖啡,我點一杯牛奶,你介紹凱琳小姐給我,我介紹
未來老公給你,說不定幾年以後,我們的小孩玩成一團,再過幾年,我們變成兒
女親家,我就抱著我們的小孫子,對他說:」知不知道,以前你祖父脾氣差,趕
走好多護士小姐,要不是外婆,你祖父早就活活餓死。『那時一定很好玩。「

她叨叨念個不停,自己說給自己聽。

很吵,紹鐘的眉峰皺起,可惡,好夢驚擾,他從一片璀璨星空和芬芳的稻草
堆中被吵醒。握著拳頭,人尚未醒,已是滿腔暴力。

「對了,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我工作的最後一天,我整天都在微笑,我跟
那些對我親切的人笑,也對罵我的人笑。

我用笑容告訴她們,我不介意了,就算她們曾經對我有過惡意,可是過完今
天,我全都拋到腦後,往後再見面,我只會記得,找們曾是同事。

爸爸常對我們說:「做人吶!不要記恨,恨別人就是不放過自己。『

你想,要是我不放過自己,我怎麼能快樂呢?我是笨笨,頭腦已經很差很差,
再為生氣傷腦筋,一定會笨得更嚴重,所以,我不要介意。「

瞇著眼,她的聲音像地下水,一寸寸滲透到他心中,化解他心中暴戾,聽著、
聽著,谷紹鐘喜歡上這個甜甜柔柔的陌生聲音。

「那天,我對你說,我不想當朋友,你可不可以當我是胡說八道,可不可以
假裝這句話是騙人的,以後,我們還是朋友,雖然不見面,我還是會把你放在心
裡,時時祈求老天讓你幸福。」

當對不見面的朋友?很奇怪的說法,朋友不是事事分享的嗎?不見面怎能成
朋友?

也許她應該掛起面具,騙自己從沒愛上他、沒有單戀過他,那麼她就能不時
出現在他身邊,看他、聽他、守著他。

但她不夠勇敢,要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戀曲成歌,看著他們永浴愛河,
只怕自己心量狹小,容不下他的幸福……

「答應我,一定要幸福哦!要記住笨笨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期待著你幸福。」

她的聲音帶了哽咽,他沒睜開眼,卻心憐起這個要他幸福的女人。

俯下頭,她在他額間印上一吻,淺淺的,只帶了友誼成分。

「我走了!」站起身,再看一眼,她輕歎。

下一秒,她的手腕讓一個巨掌抓住。

回身,紹鐘嚇一大跳,她是他夢中的女子!

夢裡,她躺在他身側,不停說說笑笑,不停對著天空東指西指……

對著她,凝眼再看,她是誰?

「你醒了,我、我只是,是來拿泰迪熊,那個娃娃你很不喜歡……」指指矮
櫃上的玩偶,再偏頭,他眼裡的陌生止下她的話。

他的眼光,他的表情……他還在生氣?「對不起,上次……」

「你是誰?」為什麼這個索未謀面的女人,讓他覺得既陌生又熟悉?谷紹鐘
坐起來,手始終握住她的,不讓她有機會掉頭離去。

他的態度認真,不是作假。

「你不認識我?怎麼會,我是辛穗啊!不過你都喊我笨笨。」

「笨笨?這裡是哪裡?」低頭查看自己身體,沒受傷?他記得車子偏向牆面,
一個很大的撞擊力遭襲來,接著他失去知覺,然後……想不起來

「這裡是品誠醫院。」屈下身,她蹲在他雙腿中央,仰頭,她輕觸他的臉。
「頭很痛嗎?我去幫你找醫生。」

「我不痛,只想知道我怎會在這裡,品誠醫院不是應該在台灣?」

「這裡當然是台灣,你已經在這裡住六年多,怎還這樣問……天!你忘記這
六年?」臉在這刻僵硬,他忘記這六年,忘記她……

「你說什麼六年?現在不是一九九五年八月?」他激動地握住她的肩膀問。

他果然忘記她,撿回一段記憶、丟掉另一段記憶,是不是這樣才公平?忘記
她,記起他的最愛,他心遂,而她心碎。

「不對!現在是二○○一年,過去六年你喪失記憶。」

「你是說我沉睡六年?」

她為什麼在哭?她的淚讓他心疼心焦,捧住她的臉,一遍遍擦掉淚水,但新
淚不止……她哭得他心煩意亂。

沉睡?他用了一個教人好傷心的形容詞,六年的心血付出,六年的專注愛情,
只成了他夢境一角。

「不要哭,好不好?」她的淚太多,多的將他的心淹沒。

「好,我不哭。」她柔順點頭。

「告訴我,這六年裡發生過什麼事情,你又在我這六年中扮演什麼角色?」

「六年前,你從美國到台灣就醫。說就醫其實不然,那時,你的身體已經康
復得差不多,只是情緒不穩定。我是你的特護,也是你初到台灣第一個認識的人,
我是……」

她娓娓道來,述說著她的「曾經」和他的「夢境」。

「等等,你怎會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人?我哥哥姐姐,姐夫嫂嫂呢?」

「你記憶全失,對他們,你覺得陌生,雖然他們對你很好,但你都是一臉淡
漠,保持距離。」六年前的記憶再度鮮明,那年,她也在這張床上告訴他,他的
過去和家人。

「後來呢?『

「後來,你逐漸康復,情緒慢慢穩定,接手這間醫院,你把這裡管理得很好,
但又覺得這工作無趣,於是在外面租了一層辦公大樓,做一些軟體設計之類的工
作,好像做得蠻好,最近你很忙,忙到沒時間和我吃午餐晚飯。」

「你知道辦公大樓的住址電話嗎?」

「你外面辦公桌的抽屜有,你的手機裡也有。」

「好,你說我忙到沒時間和你吃午餐晚飯,我們很熟嗎?」

「我們是……」她欲言又止。

該說、能說嗎?別多事吧!

過去,當她是他生活重心的時候,她贏不了他心中的影子,現在影子變成實
體,她成為夢境,還會有勝算嗎?

過去了,已經過去了,認清事實,辛穗和谷紹鐘的那段,已經沉沒在時間洪
流中,再不復見蹤影。

也好,兩個人就這樣談了去,友誼不見、愛情不見,他過他?男律睿
視ζ鵜揮興納睢?

「我們是朋友。」她說得輕描淡寫。

「朋友……」咀嚼這兩個字,他的眉心皺起。

「別皺眉、別生氣,帥帥哥哥生氣就變醜哥哥了。」兩指在他眉心操揉壓壓,
她靠著他,輕輕對他喃語。「別生氣好嗎?我們笑咪咪的跟對方說聲再見,好不
好?讓我們的友誼留下最美的結束……」

「結束?為什麼要結束?」他反問。

「因為、因為我要回鄉下結婚,我先生是最傳統的保守男人,沒有辦法接受
我有異性朋友。」扯謊比她想像中的還容易。

「不要嫁。」他脫口而出。

「朋友不可以阻擋朋友的幸福,你應該對我說——恭喜、恭喜才對。當你的
幸福來臨時,我也會對你說聲恭喜。」

「以後不見面了嗎?」握住她的肩,把她攬進懷中,不想放手、不願放手;
他好想抱著她一生一世,即使他對她仍然陌生。

「不見面了!」她曾說過,將來不論誰結婚,友誼就此結束。即使她現在說
的是謊言。

「連一次都不可以?」他再問,眉心攏起。

「我先生會吃醋。」

「如果我扮女裝呢?」

他的話引得辛穗淺笑。「你現在比起你以前的性格可愛太多。」

「我以前很差?」

「嗯!噴火暴龍!」她一直貼在他胸前說話,就因為他的鐵臂不肯放人。

「這麼可怕?你能和噴火暴龍當朋友,也算厲害。」他自嘲。「笨笨……」

「嗯?」不想離開這份溫馨的,只不過……沒關係,電視上不是說,不在乎
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能擁有他的友誼,是不是代表,前世她修過百年,
才能與他同船共渡六年,那麼,下一回她再努力一些些,再修上千年,她就能與
他共枕。

「你很笨的,會不會弄錯感覺?」也許他們不該是朋友。

「我討厭人家說我笨,以前你在『夢中』,我原諒你,現在你『醒了』,我
不原諒。問你一句,你相不相信永恆?」

他想說——也許吧!誰知道?但她的談摯眼神卻讓他的話說不出口,微偏頭,
他依了她的願望。「我相信永恆。」

「你終於相信永恆!我祝福你,你和你的愛情永恆不褪。」

站起身,把自己從他的溫暖中扯離。揮揮手,她用笑臉和他說再見。

打開門,凱琳乍然出現,讓辛穗心虛得臉紅心跳。

「你來鍪裁矗課也皇撬倒苤游一嶙約骸展恕揮?br>麻煩你。」

她看到一個護衛愛情的強勢女人,有她的愛,紹鐘一定會幸福。

「對不起,我要回鄉下去,不回來了,今天過來,是想和院長道聲再見,謝
謝他多年照顧。院長夫人,再見。」點點頭,她離開他的房間。

他們在這裡開始,也在這裡結束。

再見,我的愛情!辛穗啟唇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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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這裡做什麼?」看見凱琳,他的臉變得肅厲。

「親愛的,你怎這樣說話,中午是我不對,我不應該跟你吵架,害你從樓梯
摔下來。人家只是心急,想早點結婚,如果你真不想那麼早結婚,不然……我們
再延一個月好了,我已經通知你大哥、二哥,他們明天就會過來,跟你談談婚禮
細節。」

她和他吵架?對!他依稀有印象,是她……她將他推下樓,沒錯。他想起這
幕。

「誰說我和你有婚禮?」他的聲音比冰塊更冷。

「你,你這樣說話很不負責任,我找你好多年,而且……我們『舊情復燃』
不是嗎?」她語帶曖昧。

「早在我把婚戒扔在你臉上時,我們就沒有婚約了。」

「你、你全想起來了!?」她驚慌失措。

糟糕,他怎會在這個時候記起來,要是再個晚幾天,兩人走進禮堂就OK了。

在美國,她聽說他喪失記憶,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趁機嫁給他、嫁人豪門,
她就能延續奢華生活。

這幾年,她的星運並不順遂,過氣的模特兒找不到太多演出機會,傳來傳去
的緋聞,貶低了她的身價,他已是她僅存的最後機會。

「拜你之賜。」他冷冷一笑。

「請你原諒我,那次是我一時糊塗,我已經後悔,不過,你知道的,在那之
前我也不是處女,為什麼你不能原諒我一次?」

她嚶嚶啜泣,希望眼淚攻勢有用。

「那不同,和我交往之前,你有權利結交其他男人,但是你已經選擇我,就
不應該再和其他男人亂搞,我不希望將來結了婚,還要—一帶孩子去驗血。」

「不會,我保證不會。以後我只對你一個人忠心。」

「我從來不聽保證。」是她太笨,還是她把他看得太笨,會認為他那麼容易
上當!

笨……笨笨,他又想起剛剛那個叫笨笨的女人,很奇怪,她離開不到五分鐘,
他已經相思成愁,他們真的只是朋友?

「我可以用行動來證明。」說著,她開始輕解羅裳。

「我打算控告你謀殺,如果在三分鐘內,你不從我眼前永遠消失的話。」說
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準備專心想念那個叫笨笨的小東西。

「紹鐘……」她不死心嗲聲一晚。

「你還剩兩分五十二秒。」決絕的表情彰表了無異議空間。

扭身,一跺腳,想不認都不行。她快手快腳整理起自己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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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過一夜,哥哥姐姐總算來到。打開門,他第一句話就問:「你們知不知道,
我喪失記憶時,照顧我的特別護士是誰?」

「問這個做什麼?你不是和凱琳重修舊好,準備結婚?」谷紹華問完,不自
覺搖頭,這女人緋聞滿天飛,娶了她,恐怕要花點錢加高圍牆。

「說實話,我覺得那個叫凱琳的模特兒配不上你,只不過你喜歡,我們也不
能有什麼意見,不過,你還是多考慮比較好。」

谷紹時的女兒新雲說。

要是小叔叔娶那個魔女,他們家一定會被壹週刊的狗仔隊跟監,只為要找出
她下一個情夫。

「我沒要跟她結婚,我只想……」

「你不跟他結婚?真的!小弟你真的沒讓我失望。」谷紹陽用力抱住他。

「大哥,你不要老是這麼誇張好不好?」實在受不了,這一群哥哥姐姐老把
他當玩具揉揉捏捏,就是這樣,他才不想要回台灣。

「大哥、大哥……你們聽聽,小鐘居然叫我大哥。你是不是……」

「對對對,我把忘記的那段全記起來了,可是卻把在台灣這六年當中發生的
事情全給忘記,我需要幫忙,你們誰可以幫幫我,這對我很重要。」他用最少的
話,解釋眼前的複雜。

「這些年,我們各忙各的,每次聚會你都表現出一臉的無奈,敷衍過一、兩
個小時,就走人,這件事讓我被你嫂子、侄子、侄女抱怨好幾回,說我辦一堆醫
院,卻連自己小弟生病都治不好。」谷紹時說。

「沒錯!你那時候很孤僻,准都不愛搭理。」谷紹月附和。

她一手翻著他桌上的書,翻著翻著,娟秀的字跡跳入她的眼簾。

「小弟,這個笨笨是誰啊!」她把書遞到他眼前。

「真詩情畫意哦!你們聽聽——

太陽告訴小雨,我最愛你,讓我們用愛孕育世間生命。

微風告訴輕雲,我最愛你,讓我們帶著愛情去旅行。

笨笨想告訴文盲,我最愛你,不管你看不看得懂我的心情。

文盲?很熟悉的字眼,她都是這樣稱呼他?

「對了,就是她,她是笨笨,我的笨笨,你們誰來告訴我笨笨是准。」他期
待的眼光投在兄姐眼中找到答案。

「笨笨,誰會取這種怪名字?」怪!現在年輕人的暱稱,他們老年人很難消
化,不過他之前還看過更離譜的,諸如;不悔布希、情定阿富汗等等之類。

「一定有這個人,她是我的特護,你們有印象嗎?」紹鐘再問。

「特護,我想起來了,她叫辛穗,可以打電話去人事室調資料。」谷紹陽想
起那個蘋果臉的小文生,一笑起來,就讓人喝下一肚子甜汁。比起貌美如花的凱
琳,他對這個頗有文思的女孩更加欣賞。

「小弟,我喜歡這個笨笨當弟媳婦。」

「我也喜歡,光聽她寫的東西,就知道她愛死我們家小弟,要她學凱琳爬牆,
恐怕很困難。」紹時也投下贊成票。

「這個女生比那只空有外表的孔雀要好上千倍。」紹華說完瞄瞄紹月。

「不要看我,我已經被她的詩句深深迷住,我贊成她。小弟,你咧?」

「我……當然喜歡,不過,聽說她要回鄉下嫁人,我想會不會太遲?」

「遲?不會,沒洞房就不算遲,就算坐上花轎,搶也要把她搶回來跟我們家
小弟送作堆。」開玩笑,知不知道什麼叫作寵小弟?

「對,讓笨笨帶著對小弟的愛嫁別人,太可憐。」紹月說。

「事不宜遲,紹時,你打電話去人事處,把辛德老家的住址查出來,我連絡
爸媽和爺爺奶奶討論小弟婚禮。」

谷紹時在打電話同時,紹月又在書架上,連連找到好幾本寫了短句的書。

「你們看這個——」

愛情答案在哪裡?你身上還是我身上?

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

我只好扮演起考古者,一鏟鏟、一鍬鍬,頂著烈陽,

在你的身上挖掘真心。

笨笨累了,在睡前

「二姐,你可不可以幫我把這些句子用羅馬拼音寫出來?我看不懂中文。」
他用懇求的眼光看她。

「好啦、好啦!」從小他就是用那對眼睛把他們兄妹吃死死,讓他們寵他寵
得無天無理,現在又來這招,就算工作有多忙,她還能說不嗎?「難怪人家笨笨
喊你文盲,好啦,我今晚趕夜工,把這些弄出來。」

「大姐……」他頭一轉,紹華就知道他要說啥。

「我知道,二姐幫你拼音,我來念詩句,這麼老了,還念這些年輕人的心聲,
還真難為情。」

拿起書,她逐字讀出,雖然腔調刻板,缺少抑揚頓挫,但是一句句帶著濃厚
感情的詩句聽進谷紹鐘耳裡,都是甜蜜。

她愛他,一定是!這個肯定,讓谷紹鐘的心充實。

第九章

一次次翻讀辛穗留下來的詩句,一遍遍思索,他和她的過往一點一滴回到他
腦中。

最先被記起來的是那個喝醉酒的夜,他們唱歌、跳舞,拉著他的手,她不浮
旋轉。

她說:「你看、你看,我是陀螺,我在你手中旋轉,轉轉轉……天空變成紫
色,大地變成紅色。我暈了,因為你在撥弄……」

他笑說:「你不是陀螺,你是我的笨笨,一轉就變得更笨更笨。」

他又想起,他老愛拿她的笨作文章。

東西吃不多是她太笨;走路不看路,撞上他後背,是她太笨;拿著柴可夫斯
基畫像喊貝多芬,是她太笨:送她滿桌子化妝品,一張臉卻畫不出精緻,還是她
太笨……然,她笨得讓他好喜歡。

接著,他想起他門唯—一次的吵架,想起他捧在她的臉,臉上淨是班駁的她
輕聲問:「我在你心裡是什麼?」

當時不明白,現在清楚了,即便忘記凱琳、忘記她的背叛,潛意識裡,傷害
仍在。

從小,他沒有要不到手的東西,功課、體能、長相無一不好,他一直是師長
同學眼中的明星,不追求友誼,友誼就主動追著他跑,要朋友、要女人。他從沒
花過一分腦筋。

而凱琳是他生活中的意外,她漂亮、難追,她驕矜高雅,直覺地,他認定地
和自己是同屬於一種人,首次,他花心血精神努力對待女人。

終於,在半年的努力之後,他追求到她,並準備和她進入婚姻。沒想到,她
會在結婚前夕和別人上床。

他的愛情傷了他尊貴的驕傲,傷了他被高高維護的自尊。

於是,他懷疑愛情、排斥愛情、拒絕愛情,他寧可把辛穗擺在朋友線上,對
她真心、對她好,也不願意讓自己明瞭,他對她的感覺叫作愛。

再清醒,事過境遷。對凱琳的熱忱消退,愛沒了、感覺淡了,她的背叛對他
已經不再具有意義,他甚至懷疑起自己對凱琳的感覺真的叫愛?為什麼和他對辛
穗的感覺不一樣?

他總是對她說,他們是「朋友」,這些話實在傷她太深……

悔不當初!不該將自己的情緒放在她身上,她那麼笨,怎麼會聽得懂他真正
意思。

辛穗?心碎!他實在無法喜歡這個名字,一聽就覺得不舒服,還是笨笨叫起
來順口順耳。

他怎會對她的名字有意見?心碎、心碎……她父母養她養得心都碎了?好熟
的一句話,在哪兒聽過?

哦!對,在稻草堆上、在星空下,沒錯!是那裡、那時!那裡……

他陡然跳起身,衝到書櫃下方,從裡面翻出一本根簿,照片映在他眼裡,像
電影播放,一幕幕閃過,拉回他丟掉的那段空白。

想起來了,通通想起來了,記憶像串珠珠東一顆、西一顆串起他和她的全部。

跳車的來笨、少年妻小庭、鬥牛小子辛勤、辛靖、幫他拍下一大堆照片的辛
程、以為他顏面神經受傷的辛家父母、炒出一盤雞蘭佛的表嫂…

他想起全部全部的事,包括他們第一次認識,她就吃掉他的使當、躺上他的
床。

他真想馬上衝到陽明山老爸家,把哥哥姐姐挖起來問問,他們這種情形是不
是叫作姻緣天注定。

應該是吧!他拒絕所有的護士,獨獨要她,不是緣分還有其他說法說得過嗎?
六年中,雖然他脾氣不佳,可沒道理人緣會差到半個女朋友都文不到,唯有讓一
個笨笨留在身邊。

所以,他們是人注定,沒錯!

還有,他送過她衣服、化妝品,他從沒為女人買過這些,包括他追了半年的
凱琳,更何況還是他親自到百貨公司去挑選。

當然,她也送過他東西,她送過他什麼?是……是……圍巾,對了!她織過
一條圍巾給他。

紹鐘走到衣櫃裡,東翻兩挑,好不容易找到那條跟抹布長相相似的東西。

那時候,他怎麼敢把這種東西圈在脖子上,光明正大走出門?一定是……一
定是,他也愛上她,一如她愛他。

把圍巾圈在脖子上,還不是戴圍巾的季節,但它依然帶給他溫暖,就像她安
撫他的小手,柔柔軟軟,溫溫實實。

那段空白被填上色彩,紅的、黃的、紫的、綠的……那些都是她為他製造的
快樂。

她說過——快樂的日子會結束,但快樂的感覺會水留心中,只要感覺不消失,
就可以繼續製造快樂。

他對她的感覺沒有消失,只有更濃更醇厚,她還願意為他製造快樂嗎?

想起下午那場「訣別」,紹鐘笑逐顏開。這個笨笨居然想出這種拙劣謊話,
說什麼回鄉下嫁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裡。

拿起電話筒,他撥了她的電話。鈴……鈴……他放下電話,安適地走到冰箱
拿出一瓶牛奶和啤酒。

笨笨很難叫醒,每次打電話,要是碰上她在睡覺,沒響個三十聲,她絕不會
從被子下抽出玉手來接。

鈴……鈴……二十聲,他在心裡默數,再十聲,他就可以聽見笨笨模模糊糊
的一聲喂。

鈴……鈴……三十聲,她還沒接。

是不是,她今天哭得太像,力氣大量流失?

鈴……鈴……五十聲、她沒接?

還是打她們公寓的公用電話好了,童昕淺眠,於優不易入睡,小語是夜貓子,
打過去,總有一個會起來接電話。

當初,笨笨自己裝一支電話,就是為了怕他半夜想到,臨時打來,擾了別人
清夢。現在,他可顧不得那麼多,他要馬上聽到笨笨的聲音,告訴她,他想起她、
記起他們之間的一切一切。

鈴……這次的鈴聲比較溫和,不像笨笨房裡那隻,專為叫醒睡豬用的,尖銳
得連打電話人都覺刺耳。

鈴……鈴……第五聲。於優行動不方便,如果小語沒睡她會來接,如果她睡
著了,接電話的肯定是重昕。

鈴……十聲……鈴……二十聲……鈴……三十聲……

整個公寓的人都睡死了?會不會……笨笨沒騙人。她果真回鄉下去結婚,而
重昕、於優、小語全跟著去吃喜酒、當伴娘?

不行、不行,他要趕在喜車之前去搶新娘子,笨笨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
誰都別想染指。掛上響了七十幾聲的電話,他撥下另一組號碼。

「大哥,你有九佰九十九萬九仟九佰九十九元嗎?」笨笨要「永恆」,他就
給她「恆久」。

「支票可不可以?」

「不!我要現金。還有,我要九百九十九盒禮餅。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我盡量。」

「不能盡量,這些東西我要馬上拿到。」

「你想做什麼?」谷紹陽遲疑,不過是小弟開口要,再困難地也要辦到。

「我要到南投搶新娘,再慢,我怕來不及。笨笨會嫁給別人!」他想一拳把
那個假想敵的下巴給揮掉。

「這是大事!好,我動員整個家族的人,馬上把你要的東西全弄到手。」

電話掛上,他立刻到浴室裡,沖澡洗頭,換上西裝,把自己弄得「飄撇」
「煙倒」萬分,在出門前,他沒忘記圍上那條抹布圍巾。

笨笨,請你等一等……我來了!

#########################

一趟墾丁之旅並沒有讓她們少傷少病,心仍然空虛,情仍是苦澀難當,一場
戀愛談得她們元氣大傷,要復原,太困難。

幸而,小語的好消息帶給她們一絲安慰,她總算和她的僑哥哥出現結局,四
個人當中,終於有一個尋到幸福。

從墾丁回來,辛穗和童昕找到一個房子共居。

懷孕初期,童昕孕吐得很厲害,暫時不工作留在家中休養,辛穗很快地在另
一家大型醫院找到工作,哪裡知道,居然會在醫院碰上於優。她病了,病得很重,
病得辛穗、童昕和小語都愁眉不展。

很煩,煩到極點,搬家一個多月,她沒跟家人聯絡,心裡沉甸甸,做什麼事
都提不起力氣。

是因為見不著「他」的關係嗎?六年來,她習慣他時時刻刻在身邊,然後,
他不在了,彷彿做什麼事情都是不對勁,

可是……她不能不適應呀!他要和凱琳小姐結婚,要展開他的婚姻生活,在
這時候她怎能插手進會破壞?

沒有他、她早就失去他了,這種生活她還要過一輩子,再害怕、再恐懼,他
都不再是她的依靠,能怎麼辦?除了自立自強,還有他途?

從早上起,一顆心就忐忑不安,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壞事情,她打翻盤子、
推倒點滴架,不該搞砸的事全讓她弄砸了。

她不聰明,一點小事都能讓她手足無措,這麼多煩心事,更是整得她快發狂。

「MISS辛,526房的於優是不是你的朋友。」MISS陳過來問。

「是!她怎麼了?」李穗緊捏起粉拳。

「她情況好像變嚴重,送進加護病房了。」

送進加護病房?不對、不對,她早上剛上班時,才去看過她,那時情況還很
穩定啊!怎麼情況又會變壞?這就是她眼皮跳個不停的原因嗎?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先幫631的病人換藥,我想先去看看於優。」

「沒問題,你先去,這裡交給我。」MISS陳接過她手上托盤。

辛穗小跑步,往七樓的加護病房奔去,心裡更慌更亂,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要是「他」在就好了,他會把所有事情接手,然後告訴她——沒事的,一切
有我。

可是,她沒有他了,她只自己流淚、自己應付……自己傷心……

加護病房裡,於優插著呼吸器,雪白的皮膚沒有半絲血色。

換上消毒衣,辛穗走到於優身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冰得測不出溫度。辛穗微溫的淚水落下,滑過她的掌心。

「於優,沒有他,你就打算放棄自己的生命嗎?你真不再為自己努力?別忘
記,除了他,你還有我、還有童昕、還有小語,你要為我們加油啊!」

擦去心酸,她又對著沒反應的於優說話:「前天,你不是還對著童昕說,要
當小寶寶的乾媽,你還沒對小寶寶付出愛,說過的話尚未實現,你不可以草率放
棄生命,我們都好在乎、好在乎你。請你為我們的『在乎』盡力好嗎?」

「你聽得到我說話,是不是?你聽到我的哭泣,是不?那麼求求你,為我們
打敗病魔、戰勝病害,不要讓我們害怕沮喪,失去你……我們不僅僅是失去一個
朋友啊……

我知道,離升『他』,心很痛很痛,痛得像要著火燃燒,像跌落冰窖結凍成
霜,這種椎心泣血的痛楚很難去形容,可是……

這誰也沒辦法呀!上天不把他們安排給我們,抗議也無效的,是不是?

我們就當老天虧待我們,就當弛欠我們一著,將來她總要在別的地方為我們
彌補起,這樣想,就會好得多。

如果,你覺得我的話有道理,讓我來幫你,幫你度過這次難關,以後生活裡
就只剩下康莊沒有險阻了。「

她拚命拚命對於優打氣,好像昏迷中的於優能聽懂她。

「MISS辛。」加護病房的護士小姐走來,一面檢查維生系統,一面對辛穗說:
「六樓的護理站要我轉告你,說你有一個叫童昕的朋友摔倒,現在送往品誠醫院。」

「童昕!」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天是什麼倒霉日子?剛止住的淚水又潸潸落
下。

「於優,你聽到嗎?童昕出事了,我必須馬上去看她,你要記得我的話,快
快把自己弄好起來,不然你在這邊掛心童昕,她也在那邊掛心你,我真的不知道
該怎麼辦?」

含淚,她轉頭對護士小姐說:「不好意思,於優請你多費心,我要離開一下
下。」

「那是我分內工作。」護士對辛穗慈藹一笑。

她點過頭,轉身往外跑去。

她一而哭著,一面祈求,千萬千萬別讓童昕出事,這個未出世的小生命,是
她們三人的新希望啊!

請停止再給予苦難,她已經受夠了!

紹鐘,你在哪裡?要是你在……多好!

##########################

她在品誠醫院前被紹鐘的大手攔截下來,那雙大手擦掉她傷心淚水,那雙大
手拍撫了她惶惑不安的心,那雙大手又把她當成籃球一手操縱,操控了她的喜樂
哀傷;

「童昕、於優真的會設事嗎?」在被他往樓上帶的時候,辛穗還不停地重複
問他這兩句。

「我都保證童昕沒好起來,要拆婦產科了,她怎麼會有事?

安啦!「

「那於優呢?」

「你沒聽我剛才找來免役系統的文主任和內科李醫師,要他們隨救護車去把
於優帶回來品誠了嗎?要是我們這裡沒有人能醫得了她,我就往國外去幫她找來
幾個權威,就不相信於優敢在我眼下死掉。」

「謝謝你,我好感激有你這個朋友。」

「你說什麼朋友?我以為我在你心裡的份量不只是朋友。」

他在番,是他口口聲聲朋友,她順著他的話說了,他又來找碴。

「除開朋友,我們還能是什麼?」她生氣!

「例如,未婚妻、老婆、愛人之類的。」

「說什麼話!你都要跟凱琳結婚,還來戲弄我。」

「我沒要跟她結婚,那種淫蕩的女人配不上我,我還是喜歡你這個清純小百
合。來!在我耳邊偷偷告訴我——第一次,會不會很痛?」

「你……」她結巴了,他是不是……

「雖然我沒上過處女,不過,我知道那其中的不同。」他語意中帶著鮮黃色
彩。

「你……」膛目結舌,一個你字在舌間繞上半天,始終繞不到正路。

「別你你你,有話想問就問,有話想說就說。」他揉散她一頭短髮,突然看
到靈異現象似地,哇哇大叫。「誰說你可以把頭髮剪掉。我不是說過,喜歡看長
頭髮女生?」

「我想忘記你,不想把你放在頭腦。」辛穗實說。

「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很笨,還不把我放在頭腦,那樣不是要笨得更厲害!」

「是這樣嗎?難怪我這幾天做什麼都不對。」原來,是頭髮的關係。

「我就說吧!不管,以後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不准去動頭髮,而且剪你的頭髮
是我的樂趣,你把我的樂趣剝奪,我以後不是很無聊。」

「哦!聽到。」奇怪!他變得好多話。「等等,找想問,你是不是想起以前
的事情?」

「沒錯,六年前的和六年當中的,還有六年之後你說說騙我的那段,通通記
起來了。」害他趕大清早,領著一隊賓士喜車到她家去下聘,弄得整個村莊都知
道辛穗要被人用9999999元買走。

「你怎麼想起來的?」

「一條像抹布的圍巾、一隻泰迪熊寶寶,和一堆數不清的照片,我連一心想
嫁給我的小庭都記起來了。」

「那你……」

「我弄懂了,原來我對你的感覺是愛不是友情,只不過那個凱琳破壞我對愛
情的看法,於是,我寧可讓你當個永遠不變的朋友,也不要你當個朝今夕改的情
人。」

「朝今夕改不是這樣用的。」她低聲咕噥。

「我在講話你不要打岔,仔細聽清楚,這些話我只說一次。

我愛你。你愛我,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們中間沒有一個凱琳插在那邊,
為了你,我願意相信永恆,但是你也要遵守承諾,為我製造一輩子的快樂。聽懂
沒?「

「聽懂了。」她點點頭,笑眼看他。

正常人也許會追問——你怎會突然想起自己愛我?可是她是笨笨辛穗,事情
沒想得那麼深、那麼廣、那麼難。

「說話啊!」

三個沒頭沒腦的字,又打得辛穗滿天全金條。

「說什麼?」終於一路搭電扶梯,搭上他們的十八樓王國。

「當然是說『我願意』,不然我怎麼知道你要不要嫁給我?」笨!就說她笨,
連這種應話的小事都要人家教,他要是沒分分秒秒把她帶在身邊,她多危險。

「哦!我願意。」再點頭,她的蘋果笑臉重現江湖。「可是……你怎麼知道
我愛你?」

「你留在我書本後面的那些中國字啊!」他指指架上的那些書。

「你看得懂?」不會吧!再天才也不能在短短一個多月,就弄懂幾千個中國
字。

「我找人把它們全念出來。你真笨!愛我,不會當面告訴我,幹嘛用這種偷
偷摸摸的方式?」他瞪她一眼。

「那時你聽見我說愛你,一定會對我大發脾氣。」嘟起嘴,想起那時的委屈,
她又想哭。

「以前,我脾氣真那麼差?」

「嗯!」

「好吧!我以後不會了。走,到我房間去,我有東西要給你看。」拉起她,
走到房裡,他從枕頭下拿出一張厚紙。「你看!」

那是一張「畫」滿中國字的紙版,仔細看,你會在上面看到外國人寫中文字
的彆扭,也會看到一個不善談情說愛的男人用心。

因為你笨——所以築不好愛情城牆。

因為你笨——所以疊不牢婚姻房舍。

沒關係,我在、我幫、我疼,

我用愛作磚,用情當泥,

一方方堆砌出堅固堡壘,

要貼收藏你的心。

愛你卻不知道的笨老公於想你的深夜

辛穗又哭又笑,抱緊紙卡,仰頭問他:「嫁給你以後,我還是不會變聰明,
你會用一輩子疼我、幫我嗎?」

「傻瓜,當然!」他揉亂她滿頭短髮,將她攬進懷中。

辛穗笨了好多年,但,這一次,她是聰明的,用幾滴淚水,她拐走了聰明男
人的一世承諾。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asd10626 於 2009-2-4 11:36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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