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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賊 作者:蘇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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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74 0 23
  工作加薪、有固定的約會對象,還找到了美好的新居,沈千渝終於擺脫過去,開始她充滿希望的新生活!
  但是……但是她剛搬入新家不久,竟然有個陌生男人闖進她的浴室?!
  天哪,房東不是說隔壁的房客終年在國外跑來跑去,屋子只是拿來當倉庫的嗎,怎麼平白無故多個人出來?
  而且這男人一身髒兮兮,長髮及肩、滿臉鬍渣,活像是從非洲叢林跑回文明世界的大鬍子野人!
  不,她絕不讓這個不務正業、居無定所、無所事事,卻口口聲聲浪漫、熱情的男人壞了她規律的步調,
  她要據理力爭,對他視若無睹,最好能將他驅逐出境!
  可是,為什麼他一靠近,她就臉紅心跳、小鹿亂撞?
  糟糕,難道她出師不利,自己就先投降了……

楔子

  以一位年近七十的婦人來說,外型枯瘦的陳太太體力倒是驚人,連爬了四層的樓梯,不但步履穩健迅速,連氣也沒多喘一口。

  沈千渝尾隨在老嫗之後,一邊用面紙抹去額上的薄汗,一邊思念著公司裡的中央空調系統。在濕熱的七月天,穿著套裝爬樓梯,還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儘管如此,她的心卻是充滿期待的。

  如果運氣好的話,陳太太欲出租的那間套房會是她展開新生活的最佳起點。

  公寓的四樓只有兩扇相鄰的門,陳太太掏出鑰匙開啟了其中一扇。

  「就是這間了,沈小姐。」老婦人引她入內。

  沈千渝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間套房。整個地方不超過十五坪,但對一位單身的上班族卻綽綽有餘,兩扇特大的玻璃窗慷慨地讓夕陽的餘暉灑落室內,她幾乎可以看見自己躺在窗邊的大床上邊閱讀邊欣賞夜景,如果在床邊擺座屏風來區隔空間,一切將更加完美。

  從衣櫥、沙發到書架,套房裡已有了基本的傢俱,原木製的傢俱配上乳白色系的裝潢不僅素雅,也散發著一種居家的溫馨。

  看不出來這位祖母級的房東太太還挺有品味的,沈千渝心忖。

  一張吧檯形的餐桌將小廚房區隔出來,老婦人帶她參觀了一下。

  「廚房裡的冰箱和流理台都很新,瓦斯爐是五年前買的,不過還很好用啦!」陳太太操著台灣國語,幾乎要拍胸脯保證。

  「看起來還不錯。」沈千渝壓抑住心中的興奮,以輕描淡寫的語調說道。

  她不笨,雖然從未租過房子,但她也知道在談妥租金之前,不該表現得太急切熱絡,免得最後被人佔了便宜。

  「我想看看浴室。」她接著說道。

  「噢……好,當然。」

  沈千渝忙著打量室內其它角落,完全沒有留意老人的遲疑。

  「浴缸……蓮蓬頭……洗手台……馬桶……」陳太太打開浴室的門,人就卡在門口,似乎沒有進入的意思。「該有的東西都有啦!」

  沈千渝覺得老太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但隨即認為只是自己多心。她走到浴室門前,目光毫不費力地越過面前比她更為矮小的身軀。以白色瓷磚為底色的空間看來頗寬敞……

  突然之間,她的視線定在浴室的另一端。

  「那扇門是通到哪裡的?浴室怎麼會有兩扇門?」她狐疑地看著陳太太。

  「那個喔……」陳太太乾笑了兩聲,老臉上的皺紋頓時增長數倍,配上嘴裡的幾顆銀色假牙,原本就像風乾橘皮的面孔顯得更加詭異。

  「那個通到隔壁的那間套房啦!」

  「喔……什麼?!」沈千渝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同時也憶起了走廊上的另一道門。

  這算什麼古怪的空間設計?!

  「是這樣的啦……沈小姐,偶的兩個兒子結婚前就住這裡,偶買下這一層樓的時候決定把它分成兩個套房,浴室就在中間,這樣比較節省地方,套房會大一點;然後他們兩兄弟又有自己的房間,反正浴室嘛……只是洗澡和上廁所的時候用到而已,沒有很重要啦!」

  「妳是說住在這層的人要共享一間浴室?」她再度確認。

  「這一樓又沒有別人,只有我的這兩間套房而已……」陳太太觀察著她的臉色,接著又說道:「而且隔壁現在又沒人,安啦!沒問題、沒問題,整間浴室都是妳的。」

  幾句話稍微平息了沈千渝的驚訝,她開始猜測另一間會不會比這間更好。

  「我可以過去看看嗎?也許我會更喜歡那間。」

  「呃……這……這個不太好……」陳太太面有難色。

  「為什麼?」難不成隔壁堆滿了屍體?

  「那個……因為……呃……這個厚……」她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吐露:「因為隔壁已經租給別人了。」

  「妳剛剛不是說那間沒人住?」沈千渝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對老人含糊其詞的舉止耐性漸失。

  「唉……偶跟妳說,那個房客都在外國工作,他跟偶租了四年的房子,偶只有看過他兩次,偶看他根本就是拿隔壁當堆貨的地方,所以妳安心啦,那個少年仔不會回來。」

  「妳又不住在這棟樓,陳太太,妳怎麼知道他不會突然回來?」

  「偶當然知道,不信……不信的話,妳去問樓下的鄰居……而且厚……那個門已經……已經封死了……對!已經封死了!少年仔只跟偶租了房間,沒包含浴室。」她的語氣在頃刻間又變得相當篤定。

  有人租房子不要浴室的嗎?真是怪人一個!

  沈千渝半信半疑地睨著陳太太,後者臉上則寫著可以指天發誓的誠懇。

  「妳剛剛怎麼不早說?」

  「呃……一時忘了,偶六十七了吶,這把年紀常常會忘東忘西的。」陳太太戲劇性地哀歎了口氣。「哪像妳這種又聰明,記性又好的年輕小姐喔……偶老了,腦袋不中用了啦!」

  沈千渝沈吟了一會兒,再度環顧兩個星期以來最滿意的一間套房。

  「一個月房租多少?」

  「偶本來想租一萬六……」陳太太停頓了幾秒,隨即露出忍痛賠本的表情。

  「不然這樣啦,如果妳預付三個月的房租,偶可以算妳一萬三。」

  「三個月?!為什麼?」那不是將近四萬了嗎?

  「唉,沈小姐,不是偶不信任妳,可是偶以前就吃過虧,有房客才住了幾個星期就落跑,害偶連第二個月的房租都沒收到。先付三個月,這樣比較保險,而且偶又沒跟妳另外收押金,妳就當作是付押金吧!」

  沈千渝無言以對,她發現自己怎麼樣都說不過這位老婦人。

  「如果妳不喜歡這種安排也沒關係,反正還有其它人要來看,他們一定知道這種好康的價錢在別的地方找不到的啦!」

  「好……好吧!」遲疑半晌之後,她毅然點頭。

  「妳真的要嗎?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千萬不要勉強,偶真的無所謂,還有別人有興趣。」

  「我身上沒有那麼多現金。」沈千渝不再猶豫,除了喜歡這間套房之外,她還有另一個更迫切的理由必須搬家。「簽了契約之後我就把餘款領給妳。」

  「合約?」老婦人的神情有些不悅。

  「當然,租房子總得簽約吧?」頭已經隱隱作痛,她忍不住用手揉了揉額角。

  「簽約就簽約……真搞不懂現在的社會,蝦米代志都要白紙黑字。」縱然百般不情願,老婦人還是從皮包裡掏出兩份契約書,顯然有備而來。「在偶們那個年代厚,做生意憑的都是誠信,時代真的變了……」

  契約上的一項附加條款立刻吸引了沈千渝的視線,一旁的碎碎念頓時成了耳邊風。

  「若出租人在租期開始三個月內改變心意,有完全的權力立即中止租賃契約,不需任何理由……」她將條款念出,疑惑的目光移向房東。「這是什麼意思?」

  「那只是為了預防遇到歹房客而已。」陳太太趕緊解釋。「偶一個老太婆吃過好幾次虧,所以才加上那一條約定,不過偶一看就知道妳不會破壞偶的房子,所以根本就不用擔心這件事。」

  沈千渝遲疑了。

  陳太太接著又說:「妳這麼不乾脆,偶看還是算了啦,偶不想勉強妳。」

  「好吧!好吧!」疲憊掩蓋過那一絲不妥的感覺,沈千渝幾乎要舉起雙手投降。「就這樣了,我明天就搬進來。」

  只要能早日從家裡搬出來,就算要她給這個老太太磕頭,她也不會有第二句話。何況,她深信自己將成為一位模範房客,就算是這位難纏的房東太太也不可能挑出她的毛病。

  兩人簽了契約之後,陳太太又叨叨絮絮地交代一些事情,然後把鑰匙交給她。

  在離開之前,沈千渝又掃視了一下未來的家,心情突然又好起來了。

  只要再忍受一個晚上……再一個晚上而已,她就可以搬離那個名為「家」的瘋人院了,再也不必跟那群異於常人的家人共處在一個屋簷下--

  二十六年來首次,她在自己的未來中看見一絲光明。

第一章

  沈千渝將同事推薦的沐浴精油滴入冒著騰騰熱氣的水中,然後踏入浴缸舒適地躺下。在泡澡的同時,她回想著近日來生活上的改變。

  如果風水之說屬實,她相信自己的新居有著極好的地理條件,自從兩星期前遷入這間套房,她的運道便明顯地好轉。

  首先,在默默耕耘了將近四年後,部門的經理終於注意到她這個小小秘書的努力,並應允要給她加薪。在這之前,她一直只是這家中型貿易公司裡的「某位」員工,認分盡責卻也平凡不起眼。

  接著,不久前同事介紹的那個銀行職員,在上星期開始打電話約她出去。對方是個文質彬彬、五官端正的三十歲男子,幾次的約會之後,她欣喜地發現他跟她一樣對未來有良好的規劃,而且個性穩重可靠,是個絕對理想的伴侶。

  但最讓她慶幸的還是,她終於、終於擺脫了那個怪異的家庭。

  「有自己的地方真好……」她滿足地淺歎一聲,縱容自己沈浸在幸福裡。

  再也沒有同時畫著熱帶雨林和駱駝的牆壁、再也沒有震天價響的「命運交響曲」、再也沒有流浪狗和街上撿來的流浪漢--

  光是想到這裡,她便高興得連晚上睡覺時都在偷笑。

  一個月前那個充滿災難的傍晚,此時此刻想起來,倒像是命中注定的轉折點。

  那一日,她下班回到家後,便發現自己房間裡的床單和抱枕被母親收留的兩隻流浪狗扯咬得千瘡百孔,顯然那兩隻不知感恩的畜牲忘了她是家中唯一會記得餵牠們的人;接著家裡又突然停電,而且整個社區唯獨沈家的燈不亮。她立刻召來造成這個結果的頭號嫌疑犯,也就是負責繳電費的大哥。

  「難怪……」沈千廷恍然大悟,俊秀的臉上還沾了一些傳統打字機的油墨。「我還以為燈泡壞了。」

  「你敢給我一忘就忘了三個月……」她咬牙切齒地瞪著他。

  「我最近好不容易才有新書的靈感。」當一名文字創作者文思泉湧時,怎麼可能會留意到這種雞毛蒜皮的世俗之事?

  「小渝,妳確定沒電嗎?」沈媽媽大惑不解地思索著。「可是剛剛電話還可以用耶……」

  「……」沈千渝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她的畫家母親除了在牆上塗抹之外,幾乎毫無常識可言。

  「……我說過了,我們並沒有偷偷地在製造核子武器。」沈爸爸出現在門口,身旁伴著一位疑似遊民的陌生人。「不是每個學物理的人都是為了做原子炸彈,物理研究的是世間萬物形成的原理,難道你從沒想過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嗎?」

  「又來了……」沈千渝不悅地看著這名衣衫襤褸的流浪漢,不需多想就知道又是她那個弟弟千彥在街頭賣藝時所結識的朋友。此時,這位一臉茫然的陌生人正被迫聆聽沈爸爸所發表的長篇大論。

  她深信,這個男子對一頓免費晚餐的興趣會比宇宙的奧秘來得濃厚許多。

  「家裡的電被切了!」

  只可惜,整個屋子的人對她的宣佈充耳不聞,依舊自行其是,顯然認為斷電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接下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出的餿主意,那對少根筋的父母開始興致勃勃地在院子裡搭起帳棚,聲稱晚風會比冷氣、電扇更能淨化人心。她的三個兄弟姊妹則和那個來路不明的流浪漢就著一堆樹枝生起火來,不知道是打算祭天還是烤肉。左鄰右舍從窗子探出頭來對他們指指點點,兩隻小狗同時在一旁興奮地汪汪叫,像是在譏諷著她千辛萬苦所維持的秩序有多麼不堪一擊。

  「太過分了……」自從原本當家的姨婆過世之後,十年來都是她--四個孩子中的老二,也是唯一的一個「正常人」--任勞任怨地掌理家務。從煮飯、拖地、洗衣到兄弟姊妹的學期註冊,通通一手包辦。

  沈千渝佇立在門坎處注視著特立獨行且不知責任為何物的家人,背後是一屋子的悶熱和陰暗,眼前則是不可收拾的可笑紊亂。

  在那一瞬間,累積已久的不滿像沸騰的滾水般衝破她內心的極限,她認為她受夠了!

  「我要搬出去住!」雖然明知這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並與現實強烈脫節的家人根本不會在意,她還是大聲地宣告這個已經延宕許多年的決定。

  而她真的做到了。

  沈千渝再度環顧這間寬敞的浴室,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比起家中那永無止盡的混亂,這個甜蜜的小窩堪稱天堂。

  剛搬進來時,她曾在浴室裡發現前任房客留下的幾條舊毛巾和用剩的洗髮精,不過她很快地便將那些東西丟棄。現在,浴室裡就像她喜歡的那般乾淨而井然有序--一如套房裡的每一個角落。

  氤氳的蒸氣瀰漫四處,充滿杏仁香味的熱水不僅有效地放鬆了她全身的肌肉,也令她感到昏昏欲睡。她將頭往後靠在浴缸邊緣,任由逐漸沉重的眼皮合上。

  她告訴自己,只要瞇一下下就好。

  換作是其它時候,羅汛可能會認為眼前的景像是一個男人的美夢成真--一名赤裸裸的年輕女人在家中迎接著男主人的歸來。

  只可惜,現實的情況並非如此。

  原因之一,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個在他家的浴缸裡睡得正香甜的女人,而他也沒浪蕩到與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瞎搞的地步……至少他會先問出對方的名字。

  原因之二,他非常疲倦。先是受朋友之托,將一個巴勒斯坦小女孩從中東帶到倫敦的親戚家,然後又立刻從倫敦飛回台北,算一算,他至少有四十個小時未得到真正的睡眠。現在就算是妮可基熳一絲不掛地站在面前,恐怕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雖然正值人生巔峰期,但還不是鐵打的。

  他的身體此時只渴望一個熱水澡和不受干擾的睡眠。但是,要想滿足這個目的,他得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小姐……」他彎下身用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露於水面上的香肩,試著喚醒這個陌生女子。

  那張心形臉上的眉頭微皺了皺,但一雙眼睛仍然緊閉。

  「小姐,醒醒……」他再次碰了她一下,這回多了點力道。

  兩扇睫毛抖動了幾次,沈千渝幽幽地睜開雙眼。

  羅汛朝她極其溫和地微笑,無非是不想驚嚇到出浴的佳人。

  她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兩隻眼睛連眨了幾下。

  「請問妳為什麼會在我的浴室裡?」他禮貌地問道。

  彷彿完全聽不懂他的語言,她的眼睛又眨了一次……兩次……三次……

  他耐心地等候著。

  原本有些迷濛的眸子逐漸清明,她終於張開檀口--

  那是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羅汛被嚇得跳了起來,那叫聲之慘烈連他都幾乎要跟著哀嚎了。

  看來,他終究還是嚇到人家了。

  「小姐,冷靜一--」

  在下一秒中,他發現自己成了各種不明物體攻擊的目標。

  「哎喲!會痛耶!」羅汛沒能閃過那瓶沐浴乳,額角中彈。「住手!妳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千渝嚇得魂都飛了,除了恐懼地連連大叫之外,還忙著用伸手可及的所有武器攻擊這個一臉大鬍子的歹徒。

  「住手!」為了自保,他衝上前抓住那兩隻忙碌的手,同時喝道:「該死……拜託妳不要再叫了!」

  雙手被制住,她開始拚命掙扎,胡亂踢動的雙腿使浴缸裡的水濺得他渾身都是,羅汛認為自己碰上一個瘋子。

  「救命啊--強暴呀--」

  「妳給我閉嘴!」他暴喝一聲。這一切簡直是一場惡夢,而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已開始讓他神經衰弱。

  沈千渝突然噤聲,似乎被他的嗓門震懾住了,不過寧靜也只持續了半秒鐘。

  「走開!出去!滾出我家!」她又扭打了起來,嘴裡這會兒也換了詞。「不然我要報警了!救--命-啊--救--命──」

  羅汛覺得自己的耳膜快被尖銳的嗓音戳破了,不得已只好用手掌摀住那張嘴。當然,在這片刻中,他又挨了數拳數腳,而身上更多的泡沫水令他看來狼狽不堪。

  「妳不要再亂動!不然我真的要揍人嘍!」他刻意惡聲惡氣地大聲道。

  「唔……唔……」恐嚇果然起了效用,她頓時僵住不動,兩隻閃著懼意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瞪著他。

  這名黝黑又滿臉毛髮的歹徒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力量也大得嚇人,以她區區一五七的身高,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光是那一隻蓋住她半張臉的大手便足以掐住她的小脖子,然後只要稍稍一使勁,她就再也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這才對。」他讚許地點頭,但語氣仍有幾分譴責。「我從來不對女士動粗,而且一向最恨的就是暴力,是妳逼我這麼做的。」

  粗糙卻溫熱的掌心覆蓋在嘴上,她用鼻孔吸著氣,使盡所有的意志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同時忍不住地猜測大鬍子接下來會用何種殘忍的手段處置她。

  「妳的反應也實在教人傷心,這還是頭一次有女人見到我就尖叫成那樣。雖然我不敢自認為潘安再世,不過信不信由妳,平時也有不少女性認為我頗有魅力,今天妳的這種反應真的有點傷人自尊,其實男人也是很敏感……」

  「……」呃?他扯到哪兒去了?現在的歹徒都流行先說廢話再下毒手嗎?

  「……發誓對妳絕對沒有邪念。」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著:「當然不是說妳不迷人,憑良心講,妳的身材一點也不差,皮膚更是沒話說,只不過我目前真的很疲倦……」

  「唔……」沈千渝的眼神由恐懼轉為快噴出火來了。

  「……也沒有強迫女人就範的習慣,我只不過想問妳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公寓裡罷了。」愈說他就愈覺得委屈,似乎忘了自己的手掌還掩蓋在她的嘴上。

  「唔?」他剛剛說了什麼?她的甜蜜小窩怎麼會變成他的公寓?

  單眼皮下的眼瞳逐漸變得困惑,她感到臉上的壓力不知在何時已經減輕,於是想也沒想地拍開那只用來消音的手。

  「你說『你的公寓』是什麼意思?」她立刻問道,注意力完全被最後那一句話所吸引。「這明明就是我家、我的浴室。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妳看這不是好多了嗎?心平氣和的溝通才是文明人的方式,沒必要動手動腳的。」羅汛不以為意地從浴缸旁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心形的臉蛋。

  他發現她的嗓音就像那兩片唇瓣般軟軟的,只不過還是太凶了一點。

  「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她不耐地再問。

  「用鑰匙啊……」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最明顯的事實。

  「你怎麼會有我家的鑰匙?」

  「小姐,我也認為我們應該好好地談談,不過我想這件事可以等一下下。」

  「為什麼?」

  「我擔心妳會感冒。」

  「我怎麼……」她呆愣了半晌,然後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正一絲不掛地泡在溫水中,頓時雙頰像著火一樣燒了起來。

  羅汛看著她徒勞地用雙手遮掩自己,很想提醒她無論是該看的、還是不該看的,他都已經看過了,但他很明智地決定保持沉默。

  「你還在看什麼?!把眼睛閉起來!」

  「噢。」他很乖巧地順從。

  這時沈千渝懊惱地注意到浴室早已一片狼藉,擺在一邊的浴袍也已濕了,但她顧不了那麼多,迅速地將自己裹住。

  「你在這裡等一等,我無回房間換好衣服後你再過來。」

  「妳不會開溜?」

  「我為什麼要跑?這是我的家!」要走也應該是這個長相兇惡的大鬍子!

  羅汛含糊地應了一聲,聽見通往另一間套房的門開了又關之後才睜開眼睛。

  他不經意地四處看了一下,然後視線停留在小水槽上方的鏡子上。

  鏡中的男人有著長過領口且急需修剪的頭髮,三個月沒刮的濃密鬍鬚佔據了大半張臉,臉上剩餘的部分則因長久的日曬而呈咖啡色,平時晶亮的雙眼也由於缺乏睡眠而充血。

  他身上的衣服也好不到哪裡去,卡其色的亞麻襯衫縐得像鹹菜乾,下襬有一大半懸掛在膝蓋處早已磨破的陳年牛仔褲外,腳上的靴子不但歷史悠久,還沾滿了異國的塵土。

  「難怪人家被你嚇成那樣……」羅汛對著自己喃喃說道。

  無論平時他的女人緣有多好,此時此刻卻不得不承認,他看起來的確像一名無惡不作的罪犯。



  數分鐘後,在沈千渝的套房裡。

  她已換上一套休閒服,從沙發的一角遠遠地盯著他,寬鬆的上衣使她顯得格外嬌小。羅汛察覺到,雖然她的眼神仍遠遠算不上友善,但原先的恐懼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些許戒慎。

  哎……要怪只能怪這兩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和一臉的鬍鬚,再怎麼英俊瀟灑又善良的臉孔也會因此被破壞殆盡……

  但話又說回來,被當成模樣難看的酷斯拉總比被誤認為是個強暴犯好上一些,他自我安慰地想道。

  她一語不發地端坐在那兒,身體上的緊張雖已平靜下來,但臉上的迷惘卻有增無減,就像是無數個疑問同時冒出頭來,可是她又在一時之間不知從何問起。

  羅汛將雙手半插在褲袋裡,斜倚在牆邊,決定先開口。

  「妳說妳住這裡?這間套房?」

  「當然。」她以一種聽到廢話的語氣回答。

  「這就奇怪了,我正巧也住這裡……」他若有所思地沈吟著,然後補充說道:「不是妳目前睡的這一間,我通常只用到浴室另一側的房間,當然……那是說如果我人在台灣的話。」

  她遲疑著未搭腔,像是在考慮該不該相信這個一臉歹徒相的大鬍子。

  難不成他就是陳太太說的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少年仔」房客?可是為什麼他的話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她是不是漏掉了某個重要的環節?

  相反地,羅汛卻逐漸摸索到一點頭緒。

  「妳是向陳太太租的房間吧?」見她沒有反應,他又接著說道:「就是那個快七十歲了,身高還不到一百五,笑起來臉上有上千條皺紋,有些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嘴裡還有好幾顆銀牙的小老太太?」

  她不得不對那精確的描述點頭,一面仍苦苦思索著眼前的狀況。

  她是不是忘了問某個關鍵的問題?

  「我也是她的房客。」他重申。「事實上,我已經跟她租了四年的房子,一樓的江先生夫婦可以證明,他們跟我幾乎在同一個時期搬進這棟大樓。」

  忽然靈光閃過腦際。啊,有了,她想起來了!

  「你是從隔壁那間套房進到浴室的?」

  「是啊,這兩間套房基本上是相通的,妳不知道嗎?難道妳從來沒注意到浴室有兩道門?」

  「我當然知道浴室有兩扇門!」她被那彷彿「她是智障」的語氣激怒了。「可是另一扇門明明就封死了!你不可能進得來!」

  「封死了?讓我猜猜……這是陳太太告訴妳的?」

  「嗯!」她肯定地說道:「而且我從浴室裡也試了好幾次,那門根本開不了。」

  他一臉古怪地看著她,半晌之後才又開口。

  「浴室的門上兩面都有個鎖,妳知道吧?」

  「那又怎樣?」她老早就發現自己浴室的門上裡外部有個老式的閂鎖,雖然有點怪,但她並未把那放在心上。

  「不只是妳這邊的門,那道妳認為已經封死的門上也是同樣的設計。」他停頓一下又說道:「不是我存心要侮辱妳的智商,小姐,可是難道妳從來沒想過開不了的那扇只是被陳太太從另一邊給鎖上了?」

  「兩間套房的鑰匙她都有,她大可以在妳來看房間之前把浴室裡通往隔壁套房的門從另一邊鎖上,事實上,她也的確這麼做了。」他好心地再加解釋。

  她不自覺地張開了緊抿的嘴唇,卻一時啞口無言。羅汛愈看就愈覺得那兩片唇瓣很可人,不過此時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解決,他立即甩開存在腦中的遐想。

  「再告訴妳一件事,小姐,陳太太從一開始就把這整層樓租給我了……」看著她兩眼無法置信地瞪大,他幾乎要開始同情她了。「沒錯,一整層,我睡的那間套房、浴室、加上妳現在居住的地方,我付的租金包括了這一切。」

  另一道晴天霹靂!

  沈千渝被轟得呆愣在原地,好半晌之後才理解他剛剛所說的每一個字,而情況的新轉變使得她的胃扭絞成一團。

  「不可能!她把這間套房租給我了!你租的只有另一個房間,不包含『我的』浴室!」尖銳的口吻強調了浴室的所有權。

  「這就有點麻煩了……」若有所思的目光停滯在她臉上,他正飛快地衡量著當前的局面。「我有租屋契約可以證明。」

  「我也有租約!」地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絲毫沒想到她的租約並不會有太大幫助。

  他沒多作評論,逕自穿過浴室進入另一間套房。當他再度出現時,手上多了一紙合約。兩人以一種詭異的默契相互交換文件並開始研讀。

  沈千渝讀完契約時,一顆心直直地跌落谷底。大鬍子男人說的都是真的,他的確租下了一整層公寓,而他的租期可追溯到四年以前。

  「妳簽約時沒有注意到這條附加條款嗎?」他手上拿著她的租約,一針見血地指出兩份文件的相異之處。「基本上妳給了陳太太在三個月後不需任何理由就可以踢妳出門的權力,一般人不會同意這種約定。」只有白癡才會!

  「可……可是……陳太太說……說……」她的話無疾而終,但天性中的頑固讓她緊緊攀住殘存的鎮定。「一定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陳太太怎麼可能把已經租給你的房間又租給我?」

  羅汛不答反問:「妳來租房子的當時,她是怎麼跟妳說的?」

  她很快地將租房子的經過告訴他,在敘述的同時,也逐漸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而大鬍子在聆聽時眼中所浮現的憐憫,更是讓她巴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想陳太太只是貪財。」他並未取笑她,只是以相當實際的語氣道出自己的推論。「既然她知道公寓大部分的時間都空著,也發現我幾乎從來沒用上妳目前睡的這個房間,於是決定鋌而走險、發個小財。但為了保險起見,她訂出三個月的時間限制,三個月一到,她可以用任何借口從妳手中收回套房。」

  「她就這麼確定你在三個月內不會回來?」在不知不覺中,沈千渝已完全放下了對這個陌生男人的戒備,全心全意地專注於自己目前的處境。

  「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想,這幾年我頂多一年回來一趟,上次回國是大概五個多月前的事,她只要稍微跟樓下鄰居打聽一下就會知道。不過我想這也是她第一次做這種事。基本上,陳太太雖然貪財了些,本性還是挺熱心的,甚至還算得上是個好人。」

  「是好人就不會騙了別人辛辛苦苦的血汗錢了!」沈千渝惱怒地反駁,同時抓起小茶几上的電話。「我要打電話問個清楚!」

  羅汛對她的舉動沒發表任何意見,反而趁此機會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發現這間套房被整理得有條有理,所有以前有的、或後來才添加的擺設皆不見一絲紊亂,就連門口那幾雙式樣保守的鞋子都像國慶閱兵時的隊伍般整齊劃一,彷彿在主人的一聲令下就會行軍前進。

  一抹笑意染上雙眼,他的視線再度落在她臉上。

  嚴格說起來,她長得並不搶眼,稍嫌過時的整齊劉海之下是兩道淡淡的眉毛以及一雙單眼皮的眼睛,五官之中除了那張下唇比上唇更飽滿的小嘴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出色的地方。然而那張白皙的臉蛋卻給人一種清雅和諧的感覺,像個鄰家女孩般教人看了舒服。

  此時那兩道眉毛正擰在一起,粉色的嘴唇也緊抿成一條線,她看起來既認真又懊惱,但那仍泛著濕意的長髮正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破壞了整體的嚴肅感,卻也為那端莊拘謹的氣質添了一股純真。

  他敢打賭她平時一定用支大髮夾或橡皮圈把頭髮規規矩矩地紮在腦後。

  喀地一聲截斷了他的思緒,她掛上電話抬頭望著他,表情甚為困擾。

  「沒人接……都已經十一點多了,一個寡居的老太太能去哪裡?」讓電話響了將近二十次之後,她終於放棄。

  羅汛並不感到訝異。他思索片刻之後,小心翼翼地說道:「陳太太的兩個兒子都在日本工作,她很有可能……去看他們了。」

  「什麼?!」她又提高了聲調。

  「妳可以過幾天再試試看。」他忍不住出聲安撫。「如果還是找不到她的話,至少我們知道她在三個月期滿之後一定會出現。」

  「她不只騙了我,也侵害到你的權益。」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她更不高興了。「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我為什麼要在意?」他仍舊是那種不痛不癢的語調。「這是妳跟陳太太之間的問題,我的契約又沒有什麼奇怪的附加條款,我相信只要她一出現就會給我個交代。」他停頓一下,又補上一句:「更何況這層公寓從四年前就屬於我。」

  沈千渝的心涼了半截,雙肩也垮了下來。她不了解法律,但是他先來她後到是不爭的事實,而他那自信滿滿的態度也極具說服力,也許到頭來最大的輸家只有她自己。

  「妳要是真的那麼不甘心受騙,可以到法院告發她。」彷彿意識自己的態度問題,他努力地想出更合適的話。

  「告她?!」她震驚地睜大眼睛,她這輩子還沒進過法院呢!「事……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吧……我只是想跟她討個公道而已,也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也……也許她真的很缺錢用。」

  「妳說的沒錯。」他硬是忍住開口嘲笑她的衝動,畢竟這麼單純好騙的女人在現代已經快絕跡了。「不管妳決定怎麼辦,總得先找到陳太太。」

  「那倒是。」她不得不贊同。

  「小姐,妳有家人住台北嗎?」他平靜地問道。

  「有啊,為什--」她突然打住,臉上出現憤慨。「別想叫我搬回家裡!我付了房租的!」

  激烈的語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這位小姐似乎相當不喜歡和家人住在一起的主意,但這並非他的問題。

  「等找到陳太太之後妳可以跟她理論,不過若我是妳的話,我會先回家暫住幾天,同時另外再找個住處。」他很有風度地沒有拿租約的事來壓她。

  沈千渝從沙發站起,刻意地挺直了背脊,小臉上的果決讓羅汛聯想到準備上戰場的將軍,打算不計一切代價捍衛疆土。

  「聽我說,呃……羅先生。」她想起了合約上所看到的姓名。「我不會搬出去,而且我對此問心無愧,畢竟我簽了契約也預先付了三個月的房租。除了房租之外,我還替這間套房添了些傢俱和一台冷氣機。依照我原先的計劃,接下來兩個月的薪水,扣除了生活費和其它的開支,正好付清信用卡的賬單,所以目前我沒有多餘的錢再去另外租房子。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打算在這裡一直住到聯絡上陳太太為止。」一口氣說完之後,她屏著氣息,預期著另一波爭論。

  羅汛一語不發地注視著這位義正辭嚴的嬌小女子,佈滿血絲的眼中出現一抹興味盎然。

  他認識不少女人,絕大多數都擁有優於眼前這位小姐的姿色,卻沒有一位在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休閒服時還能表現得如此凜然不可侵犯。無論是氣勢或身高,這位小姐都足以媲美拿破侖,看起來所向無敵。這讓他覺得有趣。

  除此之外,她有一種連她也不自知的獨特魅力,而他發現自己忽然想要更深入地發掘、探索。

  「好吧!」他爽快地說道。

  「好吧什麼?」沈千渝反倒愣住。

  「既然妳不願意搬家,那就留下來,反正我也沒用到這個房間。」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突然話鋒一轉。「妳叫什麼名字?」

  「沈……我姓沈。」她一時仍無法接受事情的發展。

  「名字?」他堅定地追問。

  「千渝……我的名字跟這有什麼--」

  「我是羅汛。」他打斷她的話。「很高興認識妳,千渝。」

  不知為何,直呼她名字的聲調令她渾身不自在。

  「既然妳執意留下來,我想我們至少可以省略掉那些不必要的客套。」

  她對此毫無同感。

  「羅先生,我們不熟,你還是叫我沈小姐比較好,雖然我們會成為鄰居,可是我確定我們打交道的機會不會太多,所以對彼此還是應該要有基本的尊重。」

  那嚴謹而高傲的態度幾乎令他發噱,她似乎忘了自己正處在他的屋簷之下,但他克制住想笑的衝動,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想我真的該好好地睡一覺了。」他伸了個懶腰,決定將沐浴延到早晨。「晚安,千渝。」不等她抗議,他便邁開步伐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那個……羅先生……」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連忙尾隨在他身後。

  「還有問題嗎?」羅汛回過頭,心想以後有的是時間來糾正她對他的稱謂。

  「陳太太……陳太太說你通常不會待在台灣,請問你這次會停留很久嗎?」

  對著那張滿懷希望的臉蛋,羅汛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露出鬍鬚下潔白的牙齒。他已經開始期待往後兩人共處同一層公寓中的生活了。

  「恐怕這次要讓妳失望了,千渝,我忽然發現自己有多麼想念台灣,正打算住上一陣子,好好地重溫故鄉的美妙。」

第二章

  「該死!」羅汛持刀的手冷不防地滑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頰上的一絲灼痛。

  只需要最後一刀,他的刮鬍工作就算完成,偏偏這女人選在這時候進入浴室,還附送一聲驚呼。

  或許他真的該拋棄這種傳統的折合式扁剃刀,改用一般人常用的電動刮鬍刀,免得下一次她突然推門而入的時候,鋒利的刀鋒正在他的喉頭上--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羅汛沒有理會頰上那小小的傷口,利落地剃除臉上的最後一點鬍鬚,然後轉身面對那名意外的訪客。那張剛睡醒的清秀臉龐和款式保守、印著小熊圖案的兩件式棉質睡衣再度為他帶回了早晨的好心情。

  她看起來可口得讓人想一口吞了。

  「早啊,千渝。」

  剛起床的沈千渝對他的問候置若罔聞,只是呆若木雞地杵在門口,兩眼發直地瞪著那健壯結實的身材,小嘴大張到幾乎可以塞下一粒雞蛋。

  她一定是在作夢,才會在浴室裡發現一名幾乎全身赤裸的陌生男人。

  一顆水珠此時從濕潤的黑色髮梢滴下,緩緩地滑過那光滑黝黑的寬闊胸膛,再沿著肌理分明的平坦腹部往下移動,像是帶著魔力般蠱惑著她的目光,直到水珠被那條遮住重點部位的毛巾吸收。

  活色生香的畫面簡直讓心臟難以負荷,她費力地吞嚥了口口水。

  「妳剛睡醒的模樣真可愛。」他由衷地說道。他向來深信慷慨的讚美是維持良好人際關係的要件之一。

  「羅……羅先生?」她傻傻地問道,一時無法相信眼前這個身材媲美模特兒、笑起來神采飛揚的青年就是昨夜那名大鬍子歹徒。

  「叫我羅汛。」他笑咪咪地問道:「昨晚睡得好嗎?」

  只可惜沈千渝並未分享到他的好心情,昨夜的記憶伴隨著理智一點一滴地重回腦海。

  「你沒穿……」她在瞬間完全清醒,大叫道:「你怎麼不穿衣服?!」

  「我剛洗完澡,我想大部分人洗澡的時候都會把衣服脫掉吧?」他低頭看了眼腰間圍著的毛巾,一臉無辜地說道:「何況我又不是全裸,不必大驚小怪。」

  她沒理會他的調侃,但一經提醒,忽然覺得那條粉紅色的毛巾很眼熟。

  「你……你用我的毛巾?」還……還把它圍在那……「那個地方」!熱血直衝腦門,一股怒氣在她腹中升起。「你怎麼可以隨便就用別人的東西?!」

  「我找不到我的舊毛巾,所以就自作主張地從櫃子上找到這條。」他毫無愧意地朝她邁近一步,她驚慌地往後退。「對了,我得說妳的沐浴乳聞起來滿不錯的,我喜歡那種甜甜的杏仁味。」

  「你……你……」她一時氣結,同時又被那副近在咫尺的偉岸身材弄得心慌意亂。她不是沒見過赤裸上身的男人,事實上,她的兄弟便常在夏日因天氣熱而光著上身,但不知為何,面前這個膚色黝黑的男人使她感到備受威脅。

  「如果妳堅持的話,我可以把毛巾還給妳。」他舉起手作勢欲解開腰間的遮蔽物,彷彿那塊布料只是個不必要的累贅。

  「不准動!」她情急地喝道。

  「妳確定嗎?我可不希望妳認為我故意要佔用妳的東西。」他覺得她看起來快中風了。

  「我當然確定!那條毛巾你就留著用好了!」她毫不遲疑地回答,卻在這時瞥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笑意,頓時恍然大悟。

  「我知道你在要什麼把戲!」她一臉指控地瞪著他。「如果你以為這樣可以把我嚇得搬走,那你就打錯如意算盤了,我不會離開的!」

  「啊,妳太聰明了,一眼就識破了我的詭計。」他用手拍擊著額頭。「不過我還是對擅自取用他人的物品感到不安,所以毛巾還是還給妳吧……」修長的手指已碰到腰間毛巾的接合處。

  沈千渝立刻以光速逃離現場。

  羅汛注視著被喀嚓-聲鎖上的門,嘴角滿意地彎起。

  若他真想把她掃地出門的話,昨夜就可以憑一臉窮凶極惡的大鬍子把她嚇跑,又何必等到今早才使出這種無賴的招數?唬唬她、逗弄她,純粹是因為無法抗拒那股誘惑,忍不住想看那張小臉因羞窘而脹紅的模樣。

  昨夜初次見面時,他便注意到,直接而真實的情緒一一地反映在那張小臉上,使得平凡的五官生動起來,原本不甚出色的容貌也變得極為吸引人。而他很樂意繼續刺激她,並享受從中獲得的極大樂趣。

  「喂!」正當他沈浸於得意中,她又隔著門沒好氣地叫道:「鏡子後面的小櫃子裡,從下面算起來第三格上有OK繃!」

  沒頭沒尾的話帶給羅汛短暫的困惑,但他從鏡中很快地尋到了解答。右頰上的小小刀傷不知何時已沁出血絲,而那個有趣的小古板小姐,儘管在氣頭上,卻也細心地注意到了。

  呵……這麼好騙又善良的可愛女人,要是不追上手,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

  畢竟,是她自己堅持要留下的。

  他依照指示找到了OK繃,將之貼在傷口上,就連OK繃上的卡通圖案也無法減損他高昂的情緒。

  愉快的口哨伴隨著他回到自己的套房。

  那天稍晚,羅汛發現浴室的門上多了一張條理分明的「使用規則」。端正秀氣的筆跡不僅詳盡地列出兩人早晚使用浴室的固定時間,也註明了無論何時,使用者都必須鎖上通往另一間套房的門,完事之後再將閂鎖拉開,以免發生「令人尷尬」的情況。

  她還特地在那四字下方多畫了兩條橫線以示強調。

  除此之外,他必須保持浴室裡的整齊、清潔,並將個人用品擺放在指定的地方……接下來便是一長串的「指定地點」……

  羅汛幾乎笑破了肚子,差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當兵的那個年代。不過,就連在軍營裡他都不太遵守任何規定,當然也不打算從現在開始。

  那個一絲不苟的小古板大可以對她那寶貝的使用守則早晚三炷香,至於他自己嘛……一切憑心情而定。



  沈千渝下班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找房東陳太太,但電話的另一端仍沒有響應--就跟過去五天來一模一樣。

  「又沒人接……」她歎了口氣。

  也許陳太太真如那個男人所猜的,到日本去了。

  沮喪的雙眼移向通往浴室的門,門上的鎖此時正閂著。

  自從那天不小心撞見剛洗完澡的羅汛之後,她便建立起一套習慣:使用洗手間之前先敲門確定裡頭沒人,然後將通往另一間套房的門鎖上,以防隔壁的男人毫無預警地闖入;用完浴室之後她會將鎖打開,再回到自己的房間從這一側把鎖閂上,以確保自己的隱私。

  換句話說,她完全遵循著自己擬定的浴室使用規則,也相信自己的生活作息能因此而恢復先前的規律,但隔壁的羅汛卻又讓她對此感到不確定。

  雖然日前那種尷尬的情況沒有再度發生,可是一些瑣事卻不時提醒她:他就住在牆的另一邊,而且兩人共享一間浴室。

  例如,他的私人用品從來不擺在指定的地方,老是在使用後便隨手放置,見不慣雜亂的她總是忍不住將東西放回它們專屬的位置。她無法克制這項幾乎做了一輩子的舉動,因為她那些瘋狂的家人也都有同樣的壞毛病。

  又例如,他三不五時就會來向她借東西,像是鹽巴、醬油一類的;這些物品對她來說都微不足道,真正令地不悅的是,那個男人從來不像正常人一樣從正門進入。雖然他一定會先敲門,但那直接穿過浴室來訪的行為令她氣惱無比,無論她如何明示、暗示,他似乎都遲鈍得無法接收到訊息。

  她是個公正合理的人,心裡明白羅汛跟她一樣有權住在這裡……不,或許此地更有權利,但是他沒有與她爭論這件事。光憑這點,她就認為自己必須容忍這位新鄰居的行為。如果她能忍受視秩序為糞土的家人十年之久,沒理由不能熬過這頂多短短的兩個多月。

  一找到陳太太,她就會想辦法要回一個公道,或許不是所有的房租,但這不僅是財務問題,也是原則問題。

  突然響起的門鈴中斷了她的思潮,她起身走向門口,並未感到太訝異。

  「嗨,老姊!」

  門一開啟,沈千彤就像一陣彩色的旋風般捲入。除了露出一大截肚皮的辣妹打扮外,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還有那一頭五顏六色的長髮,和加起來總共有兩位數的各式耳環……那還不包括鼻翼上穿的那顆水鑽。

  她有一張漂亮而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鵝蛋臉,如娃娃般精緻的五官完全得自她的母親。事實上,沈家四兄妹中,長男千廷、三男千彥和老么千彤皆擁有優人一等的身材和出眾的外貌。

  老二千渝不但個子是家中最矮的,也是唯一一個擁有單眼皮的人。自小她便是個不出色的孩子,不但長相較家人遜色許多,也不像兄弟姊妹那樣各具才能。

  她的模樣普通、學業成績中等、人緣平平,而其它方面的表現也不好不壞。在成長過程中,她從未惹是生非、犯下大錯,卻也不曾是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求學時,「嚴守本分、腳踏實地」幾乎是所有導師給她的評語。

  她此時瞥見小妹手上提的保溫盒,暗自歎了口氣,知道今天的晚餐得多準備。顯然家裡的某人拒絕再讓自己的胃成為母親手藝的犧牲品。

  「媽嘗試的食譜還沒成功啊?」她多此一舉地問道。

  「比那更慘,隔壁的OBS告訴她現在流行素食主義,所以她決定全家要開始吃素,還把那些食譜裡的肉通通用豆腐取代。」沈千彤誇張地打了個寒顫。「妳有沒有吃過酸死人的糖醋豆腐,和在厚厚一層油裡游泳的魚香豆腐?超噁心的!小哥昨晚還拉肚子!」

  沈千渝花了數秒才想出「OBS」指的是鄰居的歐巴桑,跟小五歲的妹妹說話常常使她覺得自己是遠古時代的山頂洞人。

  「今天要煮幾人份?」她認命地問道。

  「就我跟老大的。」沈千彤聳聳裸露的肩膀。「我說我會在這裡陪妳吃,老爸會乖乖吃老媽的菜,我猜小哥的意思應該是他會在外頭吃。爸媽都看不懂他的意思,老大比較能猜出他想表達的,可是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生悶氣,因為爸又搬出一大堆物理理論向他證明他上一本小說裡的時光旅行機器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就由我來翻譯小哥的肢體語言。不過我想老大也許也是藉機躲掉老媽的晚餐,他要我回去時把他那一份飯菜偷渡到他房間裡。」

  「肢體語言?」沈千渝一時無法跟上妹妹如機關鎗一樣的簡報,只能及時捕捉住其中一個陌生的名詞。

  「小哥正在學啞劇,現在都只用動作表達他想說的話,已經有三天沒說過一個字了。」她好心地解釋,語氣就如談論天氣那般平常。

  「啞劇?」她仍舊一頭霧水。「他不是都在街上玩樂器嗎?怎麼變了?」

  「他想要成為全台灣第一個全能型的街頭藝人,等他學完了啞劇,他要學騎單輪車。」

  「他說的?」

  她搖搖頭。「他『比』給我看的……」她側著頭想了一會兒又說道:「我猜那個動作指的應該是單輪車,不是走鋼索。」

  「噢……當然,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沈千渝點點頭,心想她根本不該訝異。沈家人的思維模式一向異於常人,就算老三接下來決定要學吞長劍、跳火圈,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肚子快餓扁了,晚上吃什麼?」空空如也的胃使沈千彤立刻放棄哈啦。

  「我昨晚鹵了一鍋牛肉,再炒兩道菜、煮個湯就行了,不用花多少時間。」沈千渝邊說邊走向廚房。為了多出來的兩張嘴,她很有經驗地加了晚餐的份量。

  沈千彤沒有傻到進廚房礙事。她翻閱了一會兒客廳裡的雜誌,但很快地便感到百般無聊,於是決定到浴室對著鏡子練習劇團排給她的新角色。

  沈千渝將最後一道青菜炒好,正準備叫小妹用飯。

  「姊,妳真是的!還騙我說隔壁沒人,明明妳就跟羅大哥住在一起!」沈千彤衝進廚房,一臉的興奮。「酷斃了!」

  「誰?」她一時沒弄懂妹妹的話,但在瞧見房裡多出來的人後恍然大悟。「怎麼又是你?」她忘了禮貌,一句話脫口而出。

  羅汛尚未開口,沈千彤便搶著說:「我剛剛在浴室裡,結果另一邊的門突然開了,把我嚇了一跳,羅大哥的反應也跟我差不多,於是我們就自我介紹,又聊了一會兒,然後我才知道你們兩個根本就是室友,我有個朋友住的宿舍也是類似的設計,真是帥呆了!」

  沈千渝不高興地看了羅汛一眼,絲毫無法分享小妹的熱忱。

  自尊使然,她不願讓家人知道房東的騙局。她在家裡一直是那個能幹的人,要是被他們知道她一出家門就吃虧上當,實在有損她的形象。

  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因為家人的「特異功能」。他們似乎總是能毫無問題地接受各種古怪狀況,而更糟糕的是,他們皆有本事將情況弄得更混亂。

  「我正打算炒個飯當晚餐,卻發現冰箱裡已經沒蛋了,妳不會正巧有多出來的雞蛋吧?明天再買來還妳。」羅汛露出招牌笑容,對芳鄰的態度不以為忤。「唔……好香……看來妳跟小彤也正要用飯。」

  小形?羅大哥?稱兄道妹的,這兩個人又是什麼時候熟稔起來了?

  「羅大哥,你乾脆跟我們一起吃。」沈千彤熱情地挽住他。沈千渝拚命地朝她使眼色,可惜後者根本未接收到暗示。

  「千彤!」她不得已只好由齒縫間低聲制止,但也毫無用處。

  「不用了,我不想打擾,我相信千渝一定把份量算得很準確。」

  「反正她煮的是三人份。」沈千彤拉著羅汛到餐桌旁坐下。「告訴你喔……我姊的手藝一流,她搬出來之前,我們家都是靠她做飯呢!」

  「可是大哥……」沈千渝虛弱地再次嘗試阻止妹妹的熱情。她發現自己和家人的默契實在有待改進,而她也沒有開口趕人的粗魯魄力。直率而不顧顏面是其它沈家人的特色,不是她的。

  「我回去時會從巷口替他買碗肉羹面,老大很好打發的啦!」沈千彤毫不在意地揮揮手。

  「如果我再拒絕,就有點矯情做作了。」羅汛沒看沈千渝,只是對她的妹妹笑道。

  堅持得還真久!沈千渝悶悶不樂地將飯菜送上桌。在熱情過度的手足和厚臉皮的男人之間,她不知道該生誰的氣。

  「羅大哥,你有替哪家雜誌社或報社做事嗎?」沈千彤轉向自己的姊姊又多嘴地解釋。「羅大哥是個攝影師。」

  「噢。」沈千渝冷淡地應了一聲,刻意將注意力集中在餐桌上。

  「沒有,我是個自由攝影師,沒有跟任何人簽約。」他邊挾菜邊回答。

  也就定說他不務正業。沈千渝一語不發地將白飯送人口中。

  「就是人家說的free  lance,對不對?」

  「沒錯,我選定自己想拍攝的主題,然後將成品賣給我認為出價合理的機構。」

  見錢眼開、沒原則。沈千渝替自己盛了湯,打定主意要對另外兩人視而不見。

  「你拍過哪些主題?」沈千彤放下碗筷,美眸中寫滿了崇拜。

  「很多,像安地斯山區的印地安人、薩哈拉沙漠的巴勃族和中東的庫德族等等。除了拍照之外,我也喜歡旅行。」

  沒有定性、四處遊蕩、不安於室。沈千渝鄙夷地睇了羅汛一眼,忍不住想起自己剛交的男友並感到慶幸--對方穩重、成熟並對凡事都有詳盡的規劃,和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簡直是雲泥之別。

  「我猜有很多人並不贊同這種生活方式。」彷彿聽到了她的心聲,羅汛好笑地睨了她一眼。

  「太酷了……我一定要把你介紹給劇團裡的朋友認識!」沈千彤對姊姊的不悅毫無所覺。「你這次回台灣是有什麼新的idea嗎?」

  「那倒也沒有,我只是想休息一陣子,然後再順其自然。」

  游手好閒、不事生產、怠惰成性、毫無規劃……沈千渝倏地停下筷子,內心的評論赫然中止。她一向自認是個厚道的人,從來不在心中批評他人,而不知怎麼的,這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卻輕易地引出她那刻薄的一面--

  光是他的存在便足以使她異常煩躁。

  一定是他那特殊的行業使然。

  在她看來,所有冠上「自由」兩字的職業都是不可信賴、毫無保障的。有誰能比她更瞭解這兩個字的真諦?畢竟她的家人個個都相當擅長用這個冠冕堂皇的詞,來當作逃避責任和任性妄為的借口。

  眼前這個男人顯然更是個中翹楚,全身上下看不出一根可靠的骨頭。

  她正沈浸於自我解析當中,突然一隻大手伸過來在她的嘴角處輕抹了一下,把她驚得幾乎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你……你在幹麼?!」她反射性地摀著嘴,兩眼直瞪著羅汛。

  「妳的嘴邊有醬油。」他一臉無辜地說道,然後用嘴將食指上的醬汁緩緩地吸吮掉。

  沈千渝呆愣地看著他的舉動,腹中起了一陣奇異的騷動。

  為什麼那個動作看起來有點……有點……煽情?

  「對呀,姊,妳剛剛臉上有沾到東西。」

  沈千渝來回地看著面前兩人,隨即甩開腦裡的胡思亂想。妹妹的證詞和羅汛臉上媲美童子軍的誠實令她覺得自己真的反應過度了,只不過唇畔殘留的粗糙觸感依舊像被熟鐵燙過般灼熱。

  「姊,妳覺得我剛剛說的主意怎麼樣?要是羅大哥能替我拍寫真集,不是很棒嗎?」沈千彤毫無困難地將談話主題轉回自己身上。

  「嗯……」沈千渝心不在焉地隨口應道,在兩秒鐘後才霎時領悟。「什麼?!」她提高嗓門。「沈千彤!妳剛剛說寫什麼?那不是裸照嗎?」

  「妳別這樣大驚小怪好不好……我們劇團裡有個女生最近就拍了一組黑白照,效果真的超炫的!她還把它們放大加框掛在家裡呢!」

  「不行!不准妳給我在某個色迷迷的男人面前脫得精光!爸媽也不會讓妳去拍那種下流的照片。」她不自覺地掃了羅汛一眼。

  雖然她沒有明說,但他知道她想起了兩人初見面時,她被一覽無遺的恥辱。不過他聰明地保持沉默,只是樂在其中地一面旁觀戰況,一面大快朵頤。

  「我已經跟媽提過了,她覺得這個主意很贊,還說如果她年輕個二十歲,一定會跟我一起去拍。」

  沈千渝一時無話可說。她鐵定是個白癡才會以為那個嬉皮母親會阻止這種事。她該慶幸的是,至少母親還沒有瘋狂到以五十五歲的高齡脫光衣服去湊熱鬧。

  「我覺得小彤的想法不錯。很多人都會希望為自己的青春留下某種見證,有什麼會比真實而毫無人工裝飾的健康軀體更適合留影作為紀念呢?」他不怕死地迎視那道殺人的目光。

  「羅汛!沒人問你的意見!」沈千渝惡狠狠地瞪著他,沒再費力掩飾心中的不滿。老是突發奇想又倔強無比的小妹已經夠難搞了,她可不需要多出一個既沒原則又沒水準的男人來攪局。

  羅汛注意到她在生氣時會連名帶姓地喊他,臉上的笑容又擴大了。

  「我正要說的是,這一類的藝術照不是我的專長,如果小彤真的想拍組好相片的話,我倒可以介紹一位小有名氣的前輩。」在她再度發飆之前,他又緩緩地補充道:「這個攝影師是女的,替不少時裝雜誌工作過,妳要是不放心,可以陪小彤一起去,到時留在一旁觀看,我想她不會介意。」

  「真的嗎?太好了!」沈千彤興高采烈地繼續用餐,顯然事情已成定案。

  沈千渝思索了一會兒,儘管仍不喜歡這個主意,但稍微鬆了口氣。她很想把整件事歸咎於羅汛,但是她不能。她瞭解自己的妹妹,就算今日沒有他,她也會找上別人替她拍照,而羅汛的建議其實已成功地將損害程度降到最低。

  不過,打死她她也不會開口向他承認這一點。

第三章

  「姊,我看妳乾脆甩掉那個男朋友,他看起來無趣得要悶死人,羅大哥就酷多了,身材一等一,人又性格。」

  一塊滷牛肉卡在喉嚨,沈千渝連忙灌了一大口開水。

  「謝謝。」羅汛毫不謙虛地接受了恭維,臉上一副「我也這麼想」的神情。

  沈千渝拍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順了氣之後心虛地看著小妹。

  「什……什麼男朋友?」不可能……她才剛開始跟對方交往,家人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

  「上禮拜我跟朋友逛街的時候,正好看到妳跟那個男的從電影院走出來,夠沒創意的!」沈千彤嗤之以鼻。「都什麼年代了,約會還去看電影!」

  「那……那只是個……普……普通朋友。」

  羅汛忍不住憐憫地看著這個根本連謊都不會撒的小古板。

  「妳根本就沒交過男的朋友。」沈千彤從盤中挑起最後幾片青菜送入口中。

  率直而肯定的一句話輕鬆地揭穿了謊言,但羅汛的在場使沈千渝感到異常有失尊嚴,原因……不詳。

  「小彤,這個男的是怎麼個無趣法呀?」羅汛將椅子拉近,滿面饒舌的興致。

  「我告訴你喔……那個男人戴著那種可怖的方形金框眼--」

  「千彤!」她的喝止在多年來從未起過效用,自然現在也不會。

  「--頭髮梳得服服貼貼、整套的深色西裝,還打了條聳到不行的領帶,一看就知道是個老古板。他們兩個人走在一起時,連手都沒碰到對方。」

  「聽起來是有點乏味。」羅汛贊同地點頭,對一旁拋來的白眼視若無睹。

  「他才不是那樣……」反駁顯得有些無力,但她的語氣很快地轉為堅決。「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妳不要跟爸媽提這件事。」她可不想讓古怪的家人把對方嚇跑!

  「不說就不說,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時間不早了,我明天還要上班,而且大哥不是在等妳的晚餐嗎?」這麼明顯的暗示應該不會有人聽不出來吧?

  「沒關係啦!老大八成正忙著寫稿,早忘了吃飯的事……」她湊近自己的新偶像。「我姊就是這樣,只要隔天要上班,她一定準時在十點上床睡覺,早上六點就起床,我們家以前根本就不需要鬧鐘,只要看她在做什麼就行了。我告訴你喔……」

  只要沈家小妹哈啦的興致一來,世上沒人能阻止,可以預期的是,她將要把全家人的生平事跡外加沈氏祖宗八代介紹得一清二楚。

  「羅汛,你一定有自己的事要忙,別讓我妹妹佔用你的時間。」沈千渝滿懷希望地插嘴。

  見到她勉強自己和顏悅色,羅汛更是樂不可支。

  「沒那回事,我時間多得是。」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露齒對她笑道:「沒想到和妳分享我的公寓,除了有美食之外,還有這麼有趣的聊天對象。」

  「你……」沈千渝頓時變了臉色。他在暗示她正住在他的屋簷下。

  這個男人不但臉皮厚到刀槍不入,還人格卑劣。

  「姊,妳怎麼啦?」

  「沒事。」沈千渝澀澀地答道。

  「小彤,妳剛說妳小哥是做什麼的?」羅汛若無其事地轉移女孩的話題。

  沈千渝看著面前顯然已經將她當隱形人的長舌男女,心情惡劣地收拾著碗盤。她一向潔身自愛,對自己的品行要求頗高,卻從來無法成功地以同樣的規範來約束家人。好不容易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中途偏偏又殺出了這個跟她搶公寓的男人。

  現在好了,不僅當姊姊的尊嚴掃地,連所住的公寓都不屬於她……

  她的好運顯然已經開始變質。

  在描述完沈家兩隻狗的長相、名字、習性、年齡和隱疾後,沈千彤終於決定自己說夠了。

  「走人了!」她宣佈。

  謝天謝地!沈千渝在內心歡呼。

  「羅大哥,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喔!」

  「沒問題。」他寵溺地笑道。

  沈千彤走到門口處又停了下來,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她回頭將羅汛拉到角落,然後踮著腳尖開始咬起他的耳朵。

  嘰嘰喳喳--嘰哩咕嚕--

  沈千渝忍不住瞄著那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心中夾雜著不安和疑慮。

  羅汛始終噙著笑,當視線落在沈千渝身上時,朝她眨了下眼睛。她像個做壞事被當場逮著的孩子,霎時脹紅了臉,急速轉身假裝在忙別的事。

  「bye了,老姊。」密談結束,沈千彤很阿莎力地拍拍羅汛的肩膀之後,又像一陣風般離去。

  「想不想知道小彤跟我說了什麼?」低沈的嗓音突然在沈千渝的身後響起,把她嚇了一跳。

  「不想。」她口是心非地馬上回了他一句。

  「好吧!那我就不說了。」他乾脆地服從了小姐的願望。

  「你怎麼還不回去?」累積了一個晚上的怨氣終於超過了她所能忍受的極限,她沒好氣地瞪著他。

  「既然白吃白喝了一頓,我想我應該幫妳洗碗盤,這件事我還滿拿手的。」

  「不必了,羅先生。」最後三個字是從牙縫硬擠出來的。

  「千渝。」他哀怨地歎了口氣。「既然我們目前得當一陣子室友,難道就不能試著交個朋友嗎?其實我人沒那麼差勁的。」

  語氣中的渴求讓她想起家中那兩隻流浪狗每次被遺忘時就會發出的低吠聲,她的火氣就像被釘子戳破的皮球般一下子消掉不少。

  「我們才不是室友……」她略感不滿地低聲咕噥。

  「我這幾天都在想妳被陳太太騙去的租金。」他假裝沒聽見那句話。「等她出現時,或許妳可以讓我來跟她談,我租房子的經驗比妳豐富,跟她也比較熟,不管她是基於何種理由才騙了妳,我相信我能找出真相,也能要地給妳一個公正的交代。畢竟,她已經先把整層公寓租給我了,而我也有租約可以證明,要是我們兩人聯合起來面對她,解決事情的機會會大得多;運氣好的話,她甚至可能將妳的錢還給妳。」

  「真的嗎?」她雙眼一亮,但隨即又多了幾分防備。「為什麼你突然改變心意決定幫我?」

  「朋友之間本來就該互相幫忙,而且這點事算不了什麼。」真誠的臉上彷彿正泛著聖潔的光輝。

  僅存的一點怒氣在瞬間成為過眼煙雲。沈千渝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態度感到慚愧。或許他並不像原先想的那麼惡劣。

  「如果陳太太會把租金退給我就太好了。」她轉身走進廚房時低聲說道。要一下子對他表現得熱絡、感激並不容易,但之前的排斥已不復存在。

  羅汛的黑眸裡閃過一抹勝利的光芒,尾隨在她身後。

  這一回,她沒再拒絕他的幫助。他傚法新好男人的體貼,迅速地將碗盤洗好,

  然後轉身斜倚在流理台邊。沈千渝搬來一張圓凳子,打算將用過的一些調味料擺回位於頭頂的櫥櫃上。

  「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已經習慣這麼高的櫥子了。」她赤著腳爬到凳子上,熟練地打開櫥門,然後將高低不同的瓶罐一一地排列。

  在她彎身拿各式調味料時,式樣保守的長裙因這個動作而上拉,露出粉嫩的兩隻小腿。羅汛在她身後著迷地注視著藕色的玉足,突然很能體會古代女人將腳藏起來不讓人看的理由。

  原來,漂亮的腳踝和小腿真的能讓一個男人想入非非啊……

  「果然是飽暖思淫慾……」他喃喃地自我解嘲。

  「什麼?」她回過頭問道。

  「我說,妳的廚房整理得又乾淨又整齊,比起來,我那邊的廚房簡直就像颱風過境後那麼亂。」他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

  「我喜歡自己的東西有條有理。」她不疑有他地說道,同時端詳著櫥子裡的用品,突然覺得不滿意,決定將所有的東西按照大小重新排列。

  羅汛一派悠閒地欣賞著她的身段,認為這樣一個小女人在廚房中忙碌個不停是幅相當美的畫面。幾天的相處下來,他注意到她的舉手投足間有一種極女性的優雅氣質,卻又同時蘊含著一股少女的羞澀;儘管她努力地讓自己顯得幹練精明,卻又無法成功地掩飾天性上的單純無邪。對他來說,這種奇妙而矛盾的組合令人心動。

  他發現自己正自私地希望只有他一個人看出、並且欣賞在那刻板外表下所隱藏的甜美特質。

  「妳約會的對象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撇開思緒問道。

  她手上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下來,考慮著該不該將這種事向一個相識不深的人透露,但隨即認為沒什麼關係。

  「他是個銀行職員,人很老實,個性也很穩重、可靠。是一個同事介紹的。」

  她的語氣令他滿意,顯然她並未陷入瘋狂熱戀當中。一個沈浸在愛情裡的女人不可能以這種實際的語氣描述心上人。

  「你們在談戀愛嗎?」他對著她的背影確認。

  「我跟他正打算穩定地交往下去。」

  「我問的是,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

  「那有什麼差別?!」她倏地回過頭,突然感到有些生氣。「我們對彼此都有好感,對事情的看法很相近,而且他具備了一切好男人的優點。我是個成年人,對我而言,談戀愛就是兩個個性契合的人在理性的情況下、以婚姻為前提在交往。」她隨即補上一句:「他也跟我有同感。」

  「妳打算嫁給他嗎?」

  「呃?」她怔住。「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現在說這個還太早,至少得先交往個半年、一年才行,不過他是個很有潛力的丈夫人選。」

  「所以只要是具備了妳所謂的『好男人』的條件,任何男人都有可能成為妳的對象?」

  「可……可以這麼說。」奇怪,為什麼他的話聽起來很合邏輯,卻又不太對勁?

  「聽起來真是不怎麼浪漫啊……」羅汛直視著她,淡淡地說道。

  「浪漫是千彤那個年紀的女孩,或是我那些不切實際的家人才會作的夢。」

  「妳說的也有道理。」他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眼神卻顯得莫測高深。

  她不自覺地閃避他的凝視,回頭繼續未完成的工作。

  「我猜妳大概把什麼時候應該結婚、婚後應該生幾個小孩、什麼時候買房子、在幾年之內付清貸款等等事情都想過了吧?」

  她思索片刻,確定他不是在取笑她之後才開口。

  「那當然,人生本來就需要規劃,這不只是現實上的需要,也是一種對你自己和對未來的家庭的責任。」基本上,沈家就是缺乏這種認知才會陷入一種無可救藥的混亂狀態,但家醜不可外揚,沒必要向他解釋太多。

  羅汛沉默不語。此時他眼中所見,是一個努力壓抑自己的感情,並一再要求自己做「正確」的事的女人。在倔強表相之下的那絲脆弱牽動了他心中的某個角落,也使他更加想要讓她體驗一場真正的戀愛。

  沈千渝強迫自己專心地整理櫥子,但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能感應到背後的視線。她直覺地知道他的雙眼正追隨著自己的每一個動作,而那讓她萬分不自在。

  該是暗示他離開的時候了。

  她一面在心中盤算著說辭一面轉過身子,腳下的凳子因那突來的動作而搖晃起來。她驚呼一聲,兩手本能地胡亂舞動想要穩住重心,但身體終究還是失去了平衡,驚慌之際,她只有閉上雙眼等待著可憐的臀部吻上地面。

  然而,想像中的慘狀並未發生。

  她先睜開一隻眼睛,然後睜開另一隻,發現自己正穩穩當當地被羅汛用雙手抱著o

  「我還以為妳已經很習慣站在那麼高的凳子上了。」他促狹地對她笑道。

  「那是因為我剛剛心裡在想別的事,所以才沒……沒注意……」她的聲音愈來愈小,因為根本就記不起來剛才心裡在想哪件事。

  她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的觀察過羅汛的長相。他不是典型的英俊小生。他的五官深刻而略偏粗獷,臉龐黝黑而線條有力,那總是帶著笑的明亮黑眸,與經常上揚的薄唇為原本冷硬的輪廓添了一股狂放不羈的魅力和一種男性特有的自信。

  此時此刻,那對漆黑的瞳中閃著一種深邃而奇特的光亮。

  結實的胸膛正擠壓著她的臂膀,幾天前所撞見的那具健壯的男人身軀不期然地浮現腦海,她感到自己的心跳跟著急遽加速。一波波的體熱這時透過薄薄的T恤傳至她身上,如當頭棒喝般敲醒了她的神智--

  她仍舊躺在這個男人懷中!

  「你……你可以放我下來了。」她心神不寧地別開眼,費力地又擠出一句:「謝……謝謝。」

  一定是讓那些愛作夢的家人荼毒太久了,現在連她都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羅汛默不作聲地將她放下,很快地又恢復了那種不正經的調調。

  「我救了妳一命,妳是不是該以身相許啊?」

  「神經病!」她白了他一眼,耳根子處仍忍不住隱隱發熱。

  「問一下而已咩……」他滿腹委屈的嘀咕著。「不然我就退而求其次好了。」

  「呃?」她不解地抬頭看著他。「什麼退而求……唔……唔……」剩餘的字在瞬間化為烏有。

  他猝不及防地攫住她的唇,輕柔又帶些霸道地品嚐著那兩片柔軟。他的雙手連碰都沒碰觸到她,而她卻像被無數的隱形繩索從頭到腳地束縛住,絲毫無法動彈,所有的思緒也宛若被某種機器一下子抽空,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空白。

  那是個短暫的吻,卻挾帶著強大的威力。在他撤離時,她仍只是瞪大了眼睛、櫻唇微啟地呆立在原地,整具身軀被嘴上殘存的那種麻麻的、酥癢的感覺不可思議地震懾住了。

  羅汛好心地輕托起她的下頷,替她把嘴巴合上。

  「不煩妳了,我要回房間去了。」他說。

  「……」她無法作答,臉上只有滿滿的不敢置信。

  「對了,妳不介意的話,我想要用一會兒浴室。」一個冷水澡應該有用。

  剛才軟玉溫香抱個滿懷,那股甜甜的杏仁味又刺激著他的感官,使他忍不住一親芳澤,若不是他還有那麼一點點叫做「良心」的東西,肯定當場就把她剝光吞下肚裡了。

  哎……人家說的沒錯,男人果然多是靠下半身在思考。他提醒自己,追女人最忌心急,而對她這種道德觀念極重的女人更應該謹慎些。一天一小步已經夠了,聰明人會在這時候乖乖地回家睡覺。

  「噢……」她終於慢半拍地發出了聲音,然後整張小臉脹成豬肝色。

  「羅汛!你、你、你--」她指著他,「你」了老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怎麼可以偷親我?!」

  他看似不在意地聳聳肩,沒有立刻回答。除了歸咎於衝動之外,一時也想不出一個好理由,此時最聰明的辦法似乎是避開問題的重心。

  「我從來不偷親任何人。」他毫無悔意地看著她。「我是正大光明地親妳。」

  明知他是強詞奪理,可她偏偏又不知道該怎麼辯駁,只能兩眼冒火地瞪著他。

  他歎了口氣。「或許我真的在國外待太久了,一時忘了台灣女孩的矜持含蓄。不過妳也不需要大驚小怪,既然妳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難道還不知道這種只是親親嘴唇的舉動根本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吻?」

  輕描淡寫的語氣讓她沒來由地更加惱怒,但無論如何,尊嚴最重要。

  「我當然知道!」她立刻硬著頭皮反駁。「只不過是嘴巴碰到一下而已,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就算有人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會洩漏自己所受到的震撼。

  「我也認為妳一定對這種小事能應付自如,畢竟妳是位成熟理智又懂得世故的現代女性,絕對能區分朋友和情人之間的吻的差異。」他投給她一個半是欽佩、半是讚賞的目光。

  「那當然。」她想也沒想地揚起下巴。「這種事我看多了,才不會放心上!」

  他理解地點頭,心裡在猜測那高抬的小下巴是不是會感到酸痛。

  「晚安,千渝。」

  「晚安。」她不卑不亢地回應。

  羅汛努力地板著臉,一直到進入浴室之後才允許自己綻露笑容。

  他已經許久不曾感到如此開心了……這個小古板果然是塊少見的寶。

  沈小妹離開前對他說的話這時在腦中浮現。

  「我從來沒看過我姊對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擺臉色,所以羅大哥,如果你想把她的話是很有希望的,我個人認為你比那個戴全框眼鏡的老上更適合她。順便告訴你,她看起來雖然很難搞又死腦筋,可是心腸超軟,而且思想模式完全是直線式的,連個彎都不會轉,只要你用對了方法,她就絕對跑不掉。』

  「有趣的家庭組合……」他喃喃自語,回想起沈小妹對自家鉅細靡遺的描述。

  真不曉得那樣的家庭怎麼會養出這麼一個一板一眼的女兒,他的小古板顯然是家中的怪胎。

  羅汛唇畔的笑意擴大。

  嗯……「他的」小古板……不錯,他喜歡這個稱呼。

  門外,沈千渝獨自佇立在井然有序的套房裡,原先裝出來的氣勢隨著羅汛的離去轉為困惑。她聆聽著浴室內傳出的水聲,兩道眉毛不由自主地擰在一起。

  她剛才應該為初吻被奪而生氣才對,不是嗎?可是瞧他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不禁覺得自己似乎反應過度了。

  為什麼每次跟羅汛打完交道,她總是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混淆感呢?就好像明明知道一加一等於二、太陽會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可是突然之間她又不那麼肯定了。

  和瘋狂的家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六個年頭,她始終能保持著心智的正常、清醒,而羅汛的出現還不到一個禮拜,她便感到自己所辛苦營建的一套價值觀已經受到威脅。

  她快快不樂地瞥了眼牆上的時鐘,眉間的皺折更深了。

  十點四十分,早已過了平日就寢的時間,一股隱隱的不安繼而在她的心底湧現為什麼她會覺得被打亂的不僅僅是她的生活規律而已呢?

第四章

  羅汛推開巷子裡那道毫不起眼的窄門,宛如走在自家後院那般熟悉地穿過走道,來到窗明几淨、佈置雅致的咖啡館大廳。

  他走到角落的一張方桌前,逕自在一名紮著一束馬尾、正在閱讀的男子對面坐下。任何店裡的熟客都知道,這張位置最隱密的桌子是為店主保留的。

  「買咖啡的都像你這麼閒嗎?」

  「當老闆的好處就是可以使喚工讀生。」裴若津從文字間抬頭望著這個老愛走後門的好友,狹長的鳳眸中染上了喜悅。「真高興見到你沒被中東的戰火轟死。」

  羅汛咧開嘴,黝黑的膚色更襯得整齊的牙齒潔白髮亮。

  「我一來不是回教徒,二來不是猶太人,更不是戰地記者,沒人會多注意我這種只愛照相的無害遊客,何況我一向很小心。」

  「如果你這種人叫無害,那我就可以進天堂了。」裴若津輕扯著嘴角。「要喝點什麼?」

  「熱巧克力加Cognac(干邑白蘭地)。」

  「你是嫌三十三度的氣溫還不夠熱是不是?」

  「只是突然很想喝這個。」羅汛聳聳肩。「反正你這裡的冷氣夠強。」

  裴若津起身定到吧檯後,不一會兒便帶著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回來,外加一杯他自己要喝的新鮮牛奶。

  「你怎麼還喝那種噁心的東西?」羅汛瞪著那杯白色的飲料。

  「強健骨骼外加養顏美容。」裴若津對他的鬼臉視而不見。「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羅汛沒有立即回答。他啜飲了口香濃的熱飲,瘦削的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出版攝影集的事已經敲定,原則上我隨時可以打包上路,不過我正在考慮長久待下來。」

  「哦?」裴若津挑起一道劍眉。

  「或許我只是老了,在外頭遊蕩了那麼久,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開始有倦怠感。」

  「我還以為透過鏡頭觀察世界是你這輩子唯一真正喜愛的事。」

  「我喜歡用鏡頭觀看,但那不代表我就喜歡自己所看到的……」羅汛凝視著手中溫熱的白色瓷杯片刻之後,拾起頭來直視著相識多年的至交。「當你見到一群老弱婦孺因戰火而無家可歸,或是某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在邊境走私以求溫飽時,那種無力感真的會讓人老得特別快。」

  「別忘了你問的對象曾在刑事組待過近十年的時間,相信我,世上有些不堪真的能讓人產生眼不見為淨的心態,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決定改行開咖啡店?」他以一貫的輕緩語氣說道,然後優雅地喝了口鮮奶。

  羅汛靜默不語,但隨即恢復了平時的嬉笑態度。

  「不提這個了,再說下去我都覺得自己就像個感歎人世醜惡的八十歲老人了!」

  裴若津發出一聲淺笑,同時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妹妹不久前來過,來找你的。你回來後去看過她了嗎?」

  「還沒。她有說是什麼事嗎?」

  「沒有,不過她看起來心情不怎麼好,只坐了一會兒,連咖啡都沒喝就走了。」

  「她被寵壞了,經常為了一點小事就情緒低落。」羅汛往後靠向椅背,裹著牛仔褲的長腿悠閒地伸展著。「我晚點會打電話給她,她八成又是為了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委屈要找人哭訴。」

  「這也難怪,她母親過世之後,也只有你有那個耐性聽她發牢騷。」

  「嗯。」羅汛隨口應了一聲,顯然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你的日子倒是混得不錯,上門的顧客挺多的。」

  「我這裡有市區最好的咖啡和甜點,加上這種地中海風格的佈置目前正流行,很多在附近工作又愛趕時髦的上班族會過來捧--」裴若津敏銳地察覺到好友的眼中突然閃過的異樣光亮,羅汛的注意力似乎已被店裡的另一個角落所吸引。

  「遇上熟人了?」順著他的視線,他看到坐在窗邊大型盆栽後的一對年輕男女,兩人都是生面孔。

  羅汛回過神來。「嗯,那女的目前正住在我的公寓裡。」

  「她跟你住同一棟大樓?」裴若津試著確認,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聽到我說的了,她住在『我的』公寓裡。」

  「你們兩個同居?你和那位看起來像乖乖牌、而且似乎正在約會的小姐?」雖然對老友的不按牌理出牌早習以為常,裴若津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訝異。

  「嚴格說起來,也不算是真的同居……」

  羅汛簡潔地解釋了房東陳太太的詐騙行為。

  「所以你就讓這個顯然很容易上當的陌生女人住下?我還以為你打算把那個房間弄成暗房呢!」

  「那個不急,可以讓我沖洗照片的地方多得是。」

  裴若津瞇起了眼睛,狐疑地打量他片刻之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看上她了,對不對?」相識多年,他知道他絕對沒這麼好心。

  羅汛聳聳肩沒有作答,但在目光回到遠處的那對男女時,唇角上揚到一個特定的角度。裴若津一向認為那種若有似無的微笑最是可疑,而且危險。

  「真沒想到會讓你動心的是這種小家碧玉型……」裴若津好奇地審視那位打扮規炬保守的小姐。她的容貌清秀、順眼,卻和明艷動人還有一小段距離。

  「嗯,我也是最近才發現的。」想到那張小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和那認真、正直到幾乎死板的個性,他的笑意加深。

  對一個女人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在他來說也是史無前例,他想要她屬於他,身心皆然,而且他打定主意要成功。

  成功之後又如何?換作是他的好友裴若津一定會考慮到這一點,但他不會。他從來不會自我折磨地去設想未知的將來,他只知道他要得到她,於是放手進行。

  本來他的計劃只包含了近水樓台的優勢和沈小妹的支持,但今日的巧合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提供了達到目的的一條快捷方式。

  不像那個把未來五十年都規劃好的小古板,他的計劃隨時可以更改、變通。

  而他在五秒鐘前決定,該是剷除異己的時候了。

  「你想幹麼?」裴若津見他站了起來,心中隱約感到不妙。

  「只不過是去打聲招呼罷了。」

  「拜託,要追女人也得講點原則好不好,你這樣去搞破壞會有報應的!」

  羅汛依舊笑容可掬。「你知道我玩牌的時候,要是手裡拿到一副爛到極點的牌,而我偏偏又很想贏得賭注時,會怎麼辦嗎?」

  「怎麼辦?」裴若津忍住歎氣的衝動,很合作地問道。

  「我會作弊。」他走開前拋下一句。

  「我就知道……」裴若津對著那修長的背影搖頭,同時發誓以後死也不要跟羅汛一起打牌。

  沒人比他更瞭解好友的本性。

  除了攝影和少數幾個人之外,羅汛基本上對凡事都看得相當平淡,甚至接近漠不關心,那友善而無害的笑容常給人一種親切的印象,極少人能留意到底下所隱藏的疏離和狡詐。不幸的是,像他這種人在遇上了想要的東西時,也有一股過人的執著,若不得手絕不放棄。

  必要時,他會不惜玩陰的。

  很顯然的,他想要得到那個女孩,而一個單純的年輕小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哈啾!」沈千渝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妳還好吧?」曾俊傑停下了房屋貸款的話題,關切地傾身問道。

  「沒事。」她不好意思地朝他微笑,然後有幾分心虛地垂首喝了口卡布奇諾。

  事實上,她有些感激這個小小的突發事件。這個古怪的噴嚏硬是將她由罕見的神遊狀態中拉回現實。

  這是他們每週固定三次的午餐約會之一,經由他的同事推薦,他們來到這家據說相當熱門的咖啡店。通常她都能很專注地聽他說話,然而今日她卻很難集中注意力。更糟糕的是,她發現自己有好幾次都盯著曾俊傑的嘴巴出神,而腦子裡卻浮琨另一張總是掛著痞痞笑容的嘴……

  還有那兩片薄唇貼在她嘴上的感覺。

  她甩甩頭,頑固地將那些不受歡迎的記憶逐出腦海。

  一旦她和俊傑交往到一個程度,他們就會接吻,到時這個唯一的一次經驗將輕而易舉地被抹去,不留任何痕跡。

  她十分確定這一點。

  畢竟那個「自由」攝影師代表著一切她所不贊同的特質,根本無法與對面這個既可靠又上進的青年相比……呃?她是在發什麼神經?幹麼拿這兩人相比啊?!

  「俊傑,抱歉,我剛剛沒有聽清楚,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第一次購屋的夫婦要怎麼樣申請貸款?」

  「當然。」他推了推鼻粱上的金框眼鏡。「首先,要是這對夫妻兩人都--」

  「千渝?小渝?是妳嗎?」一陣男性的大嗓門由遠而近,打斷了曾俊傑的話。

  沈千渝頓時全身僵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妳。」高大的身材造成一大片陰影,像烏雲一般籠罩在她的頭頂。「市區這麼大,偏偏我們就在同一個地方喝咖啡,這還真巧!」

  顯然台北市還是不夠大。沈千渝悶悶地在心中補上一句。

  「你怎麼會在這兒?」顧不得禮貌,一句話衝口而出。

  「這是一個朋友經營的店,我過來敘敘舊。」羅汛面帶微笑地回答。

  「千渝,這位是?」曾俊傑問道。

  羅汛立刻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羅汛。」

  曾俊傑回報以姓名,並露出含蓄的詢問表情。

  「千渝沒跟你提過我嗎?」羅汛的笑容更加友善。「我和她是--」

  「鄰居!」她情急地介入,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嗓門過大,趕緊陪笑道:「羅汛是我的鄰居。」誰知道這個難以預測的男人會說出什麼不堪入耳的事?

  羅汛不著痕跡地掃了她一眼,眸中閃過有趣的光芒。「是啊,我跟千渝從小就是鄰居,後來居然又搬進同一棟大樓,這不是緣分嗎?啊,我想起來了……一他一臉的茅塞頓開。「你就是千渝常提到的那位青年才俊,曾兄是位會計師吧?」

  沈千渝不悅地聆聽著漫天大謊,卻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我在附近的銀行做事。」曾俊傑禮貌地出聲糾正,同時又推了一下眼鏡。

  「銀行?那真是太好了!我正想找位真正的內行人詢問一些有關外匯方面的信息,沒想到眼前就有位專家。曾兄,不會介意我佔用你幾分鐘的時間吧?我知道你這種大忙人的時間都很寶貴的。」

  「當然不會。」曾俊傑頓時覺得自己身價百倍,甚至露出了笑容。

  沈千渝試著插嘴:「俊傑不是負責外匯方--」

  「千渝,乖,妳去向店老闆買單,叫他把你們的消費都記在我的帳上。」羅汛的口吻就像個大哥哥般親切,只差沒在她頭上拍兩下。「順便去洗手間整理一下妳的頭髮,妳的頭髮有點亂了。」

  她反射性地舉手摸了摸腦後的馬尾,猶豫不決地端詳了那張童叟無欺的臉半晌之後才點頭,同時暗中決定要自己付帳。這頓簡餐本來就輪到她作東,她不想占任何人的便宜。

  「哪一個是老闆?」剛剛替他們送東西的女孩看起來應該只是工讀生。

  「角落那個正在喝鮮奶的長髮男人就是了。」

  羅汛和曾俊傑看著她轉身離去。

  「她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孩,對不對?」

  「嗯。」曾俊傑點頭附和。

  「打從千渝才這麼大、還包著尿片的時候我就認識她了。」羅汛轉向身旁的男人,一隻手掌比了個高度。「從小看著她長大,她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

  金框眼鏡後的雙眼看著他,顯然不太確定話題的走向。

  「曾兄,我就向你坦白吧……我會想要私下跟你談談,主要是為了千渝,也想藉這個機會謝謝你。」

  「謝我?」

  「是啊,千渝的家人和我一直都很擔心她,當她向我們提到你的時候,我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知道她遇上了個既體貼又有耐心的好男人,你知道,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接納她的另一面。」

  「她的另一面?」曾俊傑像只鸚鵡一樣重複。

  「啊,你看我這張嘴,老是用錯字眼。」羅汛的臉上有著慚愧。「抱歉,我不是有意把她的情況講得這麼嚴重,曾兄別介意,王醫師就說了,她只需要多一點時間和一個願意開導她的人。』

  「王醫師?」

  「很棒的一位心理治療師。」

  「心理……」心理治療?曾俊傑心中一驚。「千渝……千渝她到底有什麼樣的『情況』?」

  「她沒跟你說過嗎?」羅汛愕然地看著他。「糟糕!看來我麻煩大了……千渝最恨別人干涉她的事了,可是我真的以為她告訴過你了。這樣吧,你就當作我什麼也沒說,抱歉,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羅兄!」原本斯文鎮定的臉上出現了幾分恐慌。「我真的很想知道千渝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

  「這……這不太好……」他面露難色。「我相信只要時候到了,她自然會主動告訴你。要是她發現你從我這裡得知她的隱私,或是你先問起她,她一定會大發雷霆的,你知道,尤其是這方面的事,她特別敏感。」

  「我保證不會跟她提起我們的談話內容。」曾俊傑邊說邊掏出手帕抹去臉上的汗水。

  羅汛百般為難地思索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

  「好吧,我相信以曾兄的人品在瞭解情形之後,一定會更小心呵護千渝。不過我想先問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他壓低了嗓門。「你跟千渝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牽手?接吻?還是更親密一點?」

  「我連她的手都沒牽過。」雖然不明白這有什麼關聯,他還是老實回答。「到目前為止,我們也只停留在喝咖啡、看電影的階段。」

  「那就好、那就好。」羅汛顯然鬆了口氣,在曾俊傑發問之前他接著說道:「千渝的問題就在這兒,她似乎對熱情有某種恐懼症,而且從小就很排斥跟任何人有身體上的接觸。包括她的家人,只要有人碰到她,她就會覺得很不自在,尤其是當對方是異性的時候,她的反應會更激烈一點。沈爸和沈媽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不過王醫師說過,這只是一種心理上的障礙,只要有個適當的人耐心地開導她,三、五年之內,她的情況應該會有所改善。」

  「三、五年?!」曾俊傑的臉色這下真的變了。「那不就表示在那期間我都不能碰她?」

  「我知道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有多困難,不過我看得出你絕對有那份耐力,也相信你就是她的真命天子。」羅汛真誠地看著他。「何況千渝是我所認識最認真負責、最善良體貼的女孩子,絕對會是你能找到的最好伴侶。」

  「是……是啊……」回答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

  「這下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她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羅汛友善又欣慰地輕拍他的肩頭。「我一見到曾兄就知道你是位難能可貴的君子,也只有你這麼傑出的男人才配得上我們的千渝。」

  「過……過獎了。」曾俊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忽然覺得脖子上的領帶好像扎得太緊了,不由得伸手將領帶輕扯了一下。

  「千渝回來了。」羅汛迅速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曾兄會記得我們剛剛談過的事吧?」

  「當……當然。」

  沈千渝走近他們時,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個英俊卻有點古怪的咖啡店老闆。

  那個男人堅持就是不肯收她的錢,嘴裡還咕噥著什麼聽起來像是「良心不安」一類的字眼……嗯,她一定聽錯了。

  「千渝。」羅汛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黝黑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鄰家大哥哥的親切。「我有事要先走了,妳還要回去上班吧?下班後可別在外頭逗留太久,晚上的治安不太好。」

  「噢,廠--」她及時住口,沒好氣地瞪著他。

  可惡,她幹麼回答他呀?!他跟她根本就非親非故!

  羅汛不在意地再度轉向曾俊傑並握住他的手。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曾兄。」他熱情地上下搖晃著對方的手。「有了你的幫忙,我的投資一定穩賺不賠。」

  又多客套了幾句之後,羅汛吹著口哨邁開大步離開。

  「你怎麼啦?」沈千渝這時才發現男伴的神情有些古怪,領帶也微微地歪斜著。「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沒……沒事,只是天氣太熱了。走,我先送妳回公司。」

  「嗯。」沈千渝拿起皮包,不由自主地又瞄了眼那抹逐漸遠去的頎長背影。奇怪了,俊傑又不是專做外匯的,他的看法真的能讓羅汛那麼高興嗎?再說,羅汛真的會想到要投資外匯市場嗎?不知怎麼的,她就是無法將這兩者連結在一起。

第五章

  一名中年美婦和羅汛雙雙坐在乳白色的沙發上,兩人正相談甚歡。婦人一身波西米亞的裝扮加上不見一絲銀白的烏黑長髮,讓人聯想到七O年代的嬉皮。

  「媽,妳怎麼會在這兒?」沈千渝愣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幾個購物袋。

  今天是週六,原本她和曾俊傑約好了要去看電影,他卻因臨時有事而打電話取消了約會,於是她決定出門購物,沒想到回家後竟見到這幅景象。

  「小渝,妳回來啦!我正好在附近買顏料,乾脆就過來看看,沒想到妳不在家,我卻遇上了阿汛。」她開始格格嬌笑。「妳知道嗎,他居然以為我是妳姊姊……」

  「那是個誤會,沈媽媽。」羅汛不好意思地笑著。

  沈千渝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這個男人說謊時根本就不需打草稿,他明明知道沈家只有她和千彤兩個女兒。

  阿汛……看來這男人不但迷倒了她的妹妹,現在連她那五十多歲的母親都抵抗不了他的魅力。

  「我正在告訴阿汛妳爸和我當年私奔的故事--」

  「媽,當時根本沒有人反對妳嫁給爸。」沈千渝冷冷地打斷她。

  「咦?妳怎麼知道?」

  「姨婆告訴我的。」她在心底再度感謝那位已經升天的善良女人,不然就憑她母親的烹調能力,恐怕沈家四兄妹在成年以前便因食物中毒而身亡了。

  「那不是重點。」沈媽媽對女兒的吐槽毫不在意。「和妳爸私奔是我這輩子所做過最浪漫的事,我們躲在南部的那個星期就像在作夢一樣,我就是在那時候懷了妳大哥的。」

  「沈媽媽的過去真是多彩多姿,現在很少有人對愛情還存在著這種熱情和執著了。」羅汛一臉景仰地說道。

  沈千渝兩眼朝天一翻,拎著購物袋正打算進入廚房,卻在經過浴室時突然停住腳步。

  門是鎖上的。

  「你是怎麼進來的?」她赫然轉身問羅汛。

  「小渝,這不是很明顯嗎?」沈媽媽代他回答。「整層公寓是阿汛租的,他當然會有妳這間套房的鑰匙!」

  「媽,妳怎麼知道公寓是--」她的聲音頓時中止,目光再度回到羅汛身上。

  「你……你一直都有我房間的鑰匙?」單眼皮下正醞釀著某種風暴。

  那不就代表這一個月來,她每日辛勤地將浴室從外頭鎖上都是白費力氣?

  「咦?妳不知道嗎?」羅汛訝異地看著她。「我一直要找機會把鑰匙給妳當備分,可是記性不好,總是忘了這回事,今天是因為在門外碰見了沈媽媽,我才想到可以先開門讓她進來,免得她在門外枯等。」他說著,同時將一把鑰匙塞人她手中。「喏,給妳留著。」

  「是啊,妳看阿汛多體貼。」沈媽媽愈看愈覺得年輕人既英挺又機伶,正是她家生性拘謹的小渝需要的那一型。

  沈千渝怔怔地瞪著掌心,然後看向那張百分之百清白無辜的俊臉,怒氣莫名其妙地消逝無蹤。他似乎總有辦法挑起她的火氣,然後又輕而易舉地將之澆熄。

  那股令她無力的混淆感又回來了。

  「我要先回去了,小渝。」沈媽媽這時站了起來。「別忘了晚上家裡的聚餐。」

  「我沒忘。」掌廚的是她,她怎麼可能忘記?

  「沈媽媽慢走。」模範小孩伴著長輩走到門口。

  「你會好好地對待小渝吧,阿汛?」婦人在離開前眼中流露一抹睿智。

  「當然。」羅汛笑容可掬地保證。

  沈千渝將買來的雜貨一一擺好,索性採取眼不見、心不煩的方式,將門口正在上演的八點檔隔絕在腦後。

  不久後,羅汛發現她正在重新排列原本就已整齊得無懈可擊的書本。

  「妳跟妳的母親、妹妹一點都不像。」他悠哉地坐在高腳凳上,一腿擱在圓凳的橫桿上,一腿撐在地板上。「要不是小彤說過沈媽媽一連四胎都在家中生產,我還真會以為妳不是沈家親生的呢!」他開玩笑似的說道。

  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伴隨了她一輩子的相同疑問由他嘴裡說出來時,竟讓她莫名地感到受傷害。

  「我們家其它的三個孩子都長得像我媽,也都繼承到我爸的智商,全家人中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就是我了。」她強裝不在意地聳聳肩,然後故作幽默地說:「不過至少我是家裡唯一一個懂得操作吸塵器和洗衣機、又能煮一頓像樣的晚餐,而不會把廚房燒掉的人。」

  但是他沒有笑。

  「妳真的認為自己很平凡?」漆黑的眸子密切地打量著她。

  她拿起雞毛撢子清掃書架上下存在的灰塵,依舊沒有看他。「這本來就是事實,任何有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我家的人雖然都有點古怪,可是他們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光芒,無論走到哪裡,沒有人能忽視他們的存在。反觀我,就連在已經待了四年的公司裡,都無法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的老闆甚至在上個月才叫對我的全名。」在她來得及思考之前,心中隱藏已久的真正想法脫口而出。

  「千渝,不要再整理書架了。」羅汛走近她,拿走那根雞毛撢子,輕柔地將她扳過來面對他。

  低沈的嗓音中隱含了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教她完全無法反抗。

  「我沒見過妳其它的家人。」他輕托起她的下顎,讓她無法再躲避他的視線。「但我認為妳和小彤、妳母親一樣出色。不同的是,她們很清楚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也有足夠的自信展現這一點,而妳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

  修長有力的手指移到她的腦後,毫不費力地鬆開了那支大髮夾,失去束縛的長髮自由地落在她的肩頭。她被那對星眸中異常的專注牢牢地吸引住,像是著了魔似的沈溺在深潭裡,一時無法動彈。

  「妳在別人眼中顯得平凡,是因為妳認定自己平凡。」他輕柔而清晰地說著每一個字。「一切都取決於妳心中的想法。」

  有那麼幾秒鐘,她幾乎要相信他了。

  但多年來根深柢固的理智及時介入,她頓時清醒了過來,並連忙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神情有些倉皇不知所措。

  羅汛文風不動地看著她將長髮再度紮在腦後,心裡明白她的頑固已破解了剛才兩人之間的魔咒。

  「我不像我的家人,也不想成為他們那樣。」她的口氣直衝。「不管怎麼說,這都不關你的事。」

  她不是其它的沈家人,聽來感性卻不切實際的那一套對她起不了作用。更何況,那些話還是出自這個不務正業的男人口中。

  羅汛有本事將死人都說成活的,這種舌粲蓮花的男人比任何一個沈家人更不可靠!

  「這麼說有點傷人呀……」他淡淡地拋下這句話,轉身向門口走去。

  「羅汛……」罪惡感立刻襲來,她懊悔地望著他的背影。「我不是有意把話說得那麼重的。」

  「沒關係,妳說的對。」他聳聳肩,卻沒有回過頭。「是我多管閒事。」

  在她來得及多說之前,羅汛已經離去。

  沈千渝在沙發上坐下,面對著空蕩蕩的套房,只覺得心中有股說不出的煩躁。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老是在羅汛面前情緒失控?為什麼他總是輕而易舉地引出她惡劣的一面?

  兩分鐘後,羅汛心情愉快地坐上自己的陳年吉普車。

  「真是好騙啊……」他彎著嘴角發動了引擎,將車子流暢地倒出停車場。

  他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作點功課。

  首先,他得到附近的小說出租店租幾本科幻小說。

  然後,他會為今晚邀他晚餐的美麗女士準備一份特別的小禮物。



  「哥,你的手上沾了墨水,沒洗手前別想吃飯!」

  「沈千彥!去把臉上的妝和那副手套弄掉,這裡不是大街上,不准把啞劇的那一套帶上餐桌!」

  「千彤,去叫爸來吃飯,別讓他把書本帶上桌,順便把那吵死人的音樂關掉!」

  「媽,妳快把牆上畫的那頭獅子用布蓋起來,要不然把『梵谷』和『高更』趕到院子裡去,否則牠們要攻擊牆壁了!」

  羅汛伸手按下門鈴,唇畔泛著笑意。

  看來屋子裡熱鬧得很,他可以輕易地想像小古板在家中發號施令時,臉上那種頤指氣使的表情。

  幾秒鐘後,有人來開門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沈千渝不掩訝異,同時意識到自己最近似乎常常用到這個問題。

  而且問題針對的對象都是同一個。

  她對羅汛皺著眉頭,白天的歉意早就被他的突然出現驅趕得一乾二淨。

  「沈媽媽叫我今晚過來吃晚飯。」他的臉上掛著笑。

  「羅大哥!」沈家小妹一陣風似的出現,大聲地表示歡迎。

  「阿汛,你來啦,我還在擔心你會找不到地方呢!」

  「路上塞了會兒車。」他把原本挾在腋下的禮物遞給她。「這是給妳的,沈媽媽,一時匆忙,我也沒有把它包起來。」

  沈媽媽接下那座造型古怪、高約一尺餘的雕塑,在見到底座上的簽名時,雙眼頓時一亮。

  「這是……這是方爍的作品!」興奮的嬌顏簡直與沈家小妹如出一轍。「你怎麼有辦法找到這種尺寸的雕塑?方爍只對外展示過大型的作品,而且據說都是非賣品。」

  方爍是近兩年來聲名大噪的一位年輕雕塑家,除了極前衛且獨樹一格的作品風格之外,他的弧僻和暴躁脾氣也一樣著名,喜愛藝術的沈媽媽當然對此知之甚詳。

  「我跟他曾一起當過兵,下午我去找他敘舊時,看見這件雕塑,我猜沈媽媽一定會喜歡,就向方爍要來了。」呃……更精確一點地說,方爍在牌桌上的爛手氣使得他不得不雙手呈上這件作品。

  不過,這些無聊的細節不足為外人道也。

  「酷……」沈小妹所有的想法皆包含在精簡的一字評語中。

  一老一少兩位美女將羅汛引入飯廳,似乎沒人記得被晾在一旁許久的沈千渝。她悶悶不樂地瞪著茶几上那座詭異的「藝術品」,然後目光又飄向飯廳裡多出來的那一號人物,單眼皮下的眸子盛滿了摻雜著不安的困惑。

  這個男人,怎麼好像細菌一樣無所不在、無孔不入?

  在不知不覺中,他似乎滲透了她的生活,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那是頓氣氛熱絡的晚餐,除了沈千渝之外,每個人都顯得盡情盡興。

  令人訝異的是,羅汛在這一群性格古怪的沈家人中竟顯得如魚得水、自在從容,連那兩隻平時乖戾的流浪狗都溫順地匍匐在他腳下。

  他認真地聆聽著沈父的物理高論並不時提出問題,與沈家長子討論他的幾部科幻小說,對沈母的牆上畫作發出由衷的讚美,對沈小妹演過的戲劇發表中肯的評論……他甚至能毫無困難地解讀沈老三的蹩腳啞劇。

  「不學無術……巧言令色……八面玲瓏……油嘴滑舌……」沈千渝清洗著剩餘的幾個碗盤,嘴裡忿忿不平地喃喃咒罵。

  他表現得簡直就像沈家失散多年的兒子!

  「千渝。」沈媽媽笑吟吟地走進廚房。「妳晚上要睡家裡,還是要搭阿汛的便車回去?」

  「我要回公寓,不過我可以搭捷運回去。」

  「好,我去跟阿汛說妳會搭他的車走。」

  「媽--」沈千渝還來不及出聲糾正,她母親便又走了。

  她悶悶不樂地繼續清理,絲毫沒意識到廚房門口又出現了另一個人正專注地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羅汛看著她忙裡忙外,一股全然陌生的情愫滑過心田。她的全身都散發著一股居家氣息……一種安撫人心同時格外美麗的寧靜味道,彷彿她就屬於廚房……更精確地說,就屬於家庭。

  一份奇特的渴求在他腹中升起。

  他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一直看著她而不感厭倦。

  「準備好了嗎?」他甩甩頭,掛上一個笑容出聲問道。

  她稍微被他嚇了一跳,同時將最後一個洗好的盤子放在架上。「我要搭捷運回去。」

  「別這麼見外嘛,我開車技術很好,保證把妳安然送到家。」他誠懇地看著她。「再說捷運站離這裡還有一小段路,一個女孩子晚上獨自行走不太安全。」

  「是啊,老姊。」沈小妹也探出頭。「隔壁的OBS說上星期有個女人在附近被搶劫喔!」她的語氣反而像某人在附近開派對徹夜狂歡。

  沈千渝半信半疑地看著他們,她用毛巾擦了擦手,考慮之後,終於還是跟隨羅汛走到院子裡。

  「上車吧!」他將車門拉開。

  「這就是你的車?」她一臉戒備地瞪著那輛年紀幾乎跟小妹差不多大的吉普車。「這車……還能動嗎?」

  它看起來就跟車主人一樣地不牢靠……

  「當然。」他感到備受冒犯。「『埃米莉』已經跟了我許多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艾什麼?」

  「『埃米莉』,妳看她是不是妳見過最棒的車子?」他一臉認真地問。

  她清了清嗓子。「是……是啊。」

  難怪他跟她的家人相處得那麼融洽,原來都是同一國--瘋人國的。

  她有些膽戰心驚地爬進乘客座,羅汛一等她坐好便發動車子。

  宜人的晚風撲面而來,沈千渝注視著迅速往後移動的街景,在幾分鐘後逐漸放鬆下來。

  或許這輛車終究不會在半路上解體……

  「妳今晚很不高興吧?」羅汛突然打破了沉默。

  她被問得不知所措。「沒……沒有……」

  他的嘴角微揚。她真是他所見過最差勁的騙子。

  「整頓晚餐中,妳根本說不到三句話,而且妳的情緒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他直視著前方的路面,緩緩地道出觀察心得。「妳的家人喜歡我,對妳來說真的很困擾嗎?」

  「我沒有不高興。」她再度否認。

  「承認吧!妳在嫉妒。」

  「你在說什麼瘋話?我有什麼好嫉妒的?」她迅速地反駁。

  他但笑不語,臉上已經有了答案的神情更加激怒了她。

  「好吧!我就是不高興。」她終於沈不住氣。「你憑什麼那樣大大方方地來到我家,還表現得好像你很瞭解我的家人似的?」要不是他正在開車,她真的很想用手指頭把他戳出幾個洞來。

  「我只是試著理解他們。」

  「不到五分鐘,你就把他們都治得服服貼貼,而且每個人都對你掏心挖肺的。」她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努力,卻到現在都不懂他們心裡在想什麼,我甚至無法跟他們像正常人一樣地溝通!」

  「我是他們的親人,可是每次在家我都覺得自己跟他們格格不人,好像我才是那個腦袋有問題的人!」

  他在紅燈前停了下來,轉過頭面對她。

  「或許妳只是太習慣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他們。」他輕輕地說道。「他們可曾強迫妳改變妳的生活方式?」

  她怔住。「沒有。」她的個性不允許她撒謊。

  她的父母一向採取自由放任的教養方式,無論四個子女今日是什麼模樣,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每個人的個性不同,妳沒有權力要求妳的家人按妳的意願行事,即使他們在旁人眼中顯得怪異。就如同他們也沒權力要妳改變……不過至少據我的觀察,你們一家人都很親近,也都彼此關懷,不是嗎?」

  「那是理所當然!」她對此毫不猶豫。「我們是一家人,本來就應該互相愛護。」

  「那才是最重要的,可不是?不過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是理所當然的……」他的注意力回到路面,一手換著手排檔。「包括親情在內。」

  「我小的時候,曾經願意用一切去交換妳擁有的這種家庭。」他漫不經心地說著,同時讓車子拐個九十度的彎。距離他們的住處還有大約五分鐘的車程。

  她倏地轉向駕駛座。在夜色中,那原本就有稜有角的側面突然顯得異常嚴峻、深沈。

  忽然之間,她忍不住對他的家庭背景感到好奇。

  這時車子卻突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把車子停在路中央?」

  「不是我要停下來,是『埃米莉』不想走了。」

  「什……什麼?!」後方的車輛開始鳴起刺耳的喇叭,有一些則在他們身旁呼嘯而過。這讓她緊張起來。「你不是說這輛車子從來沒出過差錯?」

  他莫可奈何地聳一聳肩。

  「都是妳的錯,誰教妳剛剛出言侮辱了我的『埃米莉』,妳看吧,她現在一定是生氣了!」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她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女人本來就很情緒化,又愛記仇。」

  「這是輛車子!」還是輛八百年前就該作古的破銅爛鐵!「沒有名字、性別,更不可能發脾氣!」

  「妳看,妳又在詆毀她了!」他滿臉指責地回視她。

  「……」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馬路中央跟他爭論這種事。又一輛出租車從旁邊疾馳而過,那名駕駛甚至口出穢言。

  然後她做了一件這輩子從來沒做過的事。

  「你沒看見我們的車子熄火了嗎?!」她不耐地朝那輛出租車回吼,胸中升起一種瘋狂的快感。

  「你快想想辦法呀!別人都在看我們了啦!」她轉頭又朝羅汛喊叫。

  「妳沒看見我正在試嗎?」他轉動鑰匙,吉普車發出一聲猶如垂死之人的乾咳,但隨即又恢復沉默。「妳的嗓門還真大。」他別有深意地掃了她一眼。

  「乖乖……,小寶貝……,妳是世界上最美、最棒的……」

  「你到底在幹麼呀?」

  「安撫她啊。」他投給她一個看白癡的眼神,又繼續對『埃米莉」說話。「乖……我知道妳一定辦得到……千萬別讓哥哥我失望啊……」

  他接著吐出更多像對待愛人般曖昧親暱的字眼,沈千渝發覺自己的耳根子開始發熱,幸虧有夜色的掩護,否則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她頰上的紅暈。

  在連續嘗試數次之後,引擎終於重新運轉。

  兩人屏氣凝神地聆聽數秒,確定車子不會再熄火之後同時呼了口氣。

  「車子動了!」她開心地歡呼。

  「女人就是愛聽甜言蜜語。」他得意地讓吉普車上路。

  沈千渝心情好得不願與他爭辯。她微仰著頭享受著晚風,絲毫未留意駕駛座上不時投來的帶笑目光。

  不出多久,他們便抵達了住處。

  「妳忘了向『埃米莉』道謝,也忘了跟她說晚安。」兩人下了車之後,他提醒道。

  「呃?」她愣愣地望著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然後又看向老態龍鍾的「埃米莉」。

  突然間,她放聲大笑。

  「我希望妳不是在取笑我的寶貝。」他的雙臂在胸前交叉,佯怒地瞪著她。

  「你瘋了……」她抹去眼角的淚水,忙著抑制自己的笑聲。「比沈家所有的人加起來都瘋狂……」

  「謝謝。」他毫不遲疑地將她的話當作恭維。「不過我看妳也挺享受這個小小的意外。」

  她赫然止住笑,一個想法掠過心底。「都是你編出來的,對不對?」

  「編什麼出來?」

  「有關車子的事,沒有人會把自己的車叫做『埃米莉』。」她愈說愈加肯定。

  「咦,妳怎麼好像忽然變聰明了?」他摸稜兩可地回答,同時向她移近一步。

  「我就知道!」她幾乎跳了起來,小臉上像中了樂透-般得意。「搞不好連車子熄火也是你搞出來的把戲!」

  他依舊什麼都沒承認,反而徐緩地傾身湊近她,夜色造成的陰影投在那張臉上,他的表情模糊難辨。兩人之間突然縮短的距離使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妳的想像力可真豐富……」他的唇愈來愈近,幾乎要貼上她的。「或許妳到底還是個沈家人……」

  除了如擂的心跳,她根本什麼都聽不進去。

  灼熱而陽剛的氣息充滿了她的口鼻,她感到口乾舌燥卻無法別開臉,一種既期待又害怕的情緒填滿了胸口,單眼皮下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嘴,猜想他何時會吻她……

  「不過有件事妳猜對了。」他倏地挺直了背脊,在眨眼間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我的寶貝的確不叫『埃米莉』。」

  「什……什麼?」她茫然地眨著眼睛,對情況的改變萬般不解。

  小臉上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他滿意地綻開一個傲慢的笑容。

  「其實她叫做『珍妮弗』。」他拋下她揚長而去。

  沈千渝傻傻地杵在原地,感覺那種熟悉的渾沌再度淹沒她。

  這個男人,似乎只要用小指頭輕輕一彈,便可使她掉進五里迷霧之中,完全搞不清楚方向。

第六章

  「千渝,我想了很久……」

  現在回想起來,若不是她當時正神遊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一定多少能察覺到這句開場白的背後所隱含的惡兆。

  不,她當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被什麼所分散--一個膚色黝黑的男人和他那些令人難以捉摸的舉止,就像顆特大號的惡性腫瘤般盤據著她的腦子。

  「我……我覺得我們好像不是那麼適合彼此……最、最好還是無……先暫時分開一陣子,兩個人也可以再仔細考慮一下是否要繼續交往。」曾俊傑吞吞吐吐地說道,同時掏出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

  「為什麼?」問題衝口而出,分散的注意力在頃刻間全數集合。「我以為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我想了很久……」又是那句不祥的話。「光是合得來是不夠的……我需要一個能相我更、更親密……更……更熱情的對象,而妳或許也需要一個比我更、更有耐性的男人。」

  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形。

  他小心謹慎地解釋:「妳知道,我是家中唯一的兒子,我的父母年紀也大了,他們都希望我能早日成家,結婚後盡快讓他們抱孫子,我需要一個能在這……這方面配……配合我的對象。」見到她茫然不解的神情,他接著補充道:「妳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我也不是說我們從此一刀兩斷,我只是建議暫時分開一小段時間,讓兩個人都有機會考慮清楚對方是不是最適合自己的人選……」

  午餐時候的對話片段反覆地在她腦中回放,沈千渝緩慢地爬上四樓,那副舉步維艱的模樣活像個兩百歲的老嫗。

  她並不蠢。儘管俊傑當時盡可能將話說得既婉轉又冠冕堂皇,但她知道他其實已經作了決定,而這個認知使她難過。有一瞬間,她幾乎衝動地想懇求他再給兩人一次機會,但不知怎麼的,這些話就是梗在喉嚨中,出不了口。當時,維持自己的尊嚴似乎更重要。

  於是她很有風度地接受了「暫時分開」的決定,打算回家後再獨自舔舐傷口,即使她仍舊不十分肯定問題出在哪裡。

  開門進入套房後,她機械性地將鞋子、皮包擺在專屬的地方,然後頹然坐在沙發上,單薄的肩頭像是已經垂到地板上。

  幾分鐘後,她走進廚房,拿出那瓶已開封的紅酒並找到一個玻璃杯之後,回到客廳,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電視上都是這樣演的。

  「敬一敗塗地的人生規劃……」她嘗了口酒,卻無法分辨酒的好壞。反正那也不重要。

  叩、叩、叩。

  浴室裡傳來的敲門聲阻斷了她的沈思,她習以為常地要起身開門,卻發現她忘了閂上鎖。

  「門沒鎖!」她疲憊地喊道。

  「我就知道妳下班了。」羅汛大剌刺地走進套房。

  「你要借什麼?」

  「沒有啊,只是來找妳聊--」他劍眉一蹙,發現她看起來不對勁。「妳是怎麼回事?」他走過去,一屁股坐在茶几上。

  「我今天沒心情……」她對他的粗魯視而不見,連茶几會不會垮掉她都不想理會了。

  「心情差到借酒澆愁啊?」他從她手中偷走杯子,湊到鼻頭聞了聞之後,淺嘗了一口,黝黑的臉龐在瞬間扭曲。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不高興地瞪著他。

  「拜託……」他嫌惡地扮個鬼臉。「要學人借酒澆愁的話,妳也該挑好一點的酒,這種東西能喝嗎?感冒糖漿的味道都比這個好!」

  「酒就是酒,還能有什麼差別?!」既然用那瓶紅酒來煮意大利燉肉挺好吃的,喝起來的味道能差到哪兒去?

  「不要發脾氣。既然妳想喝酒。」他搖搖頭,以一種學者專家的口吻說道:「就得喝得有格調一點。」他拿著酒杯連帶著剩餘的整瓶酒,走到廚房將所有的深紅色液體倒入水槽,一點也不覺可惜。

  「你在幹什麼?!」她喊道。

  他不理會她。「妳有巧克力牛奶嗎?或是熱可可?」

  「呃?」她愣了半秒鐘。「沒有,不過在你腳邊的櫃子裡,從左邊下方算起的第二格上有一盒速溶的可可粉。」

  「也只能將就一點了……」他低語,同時找到一旁的熱水壺。「妳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她情緒低落地呆坐了許久,甚至在他捧著一個熱騰騰的馬克杯回來時,她仍舊一動也不動。

  「來,試試這個。」他再度坐在茶几上與地面對面,兩隻粗壯的大腿有意無意地將她局限在其問。

  她溫馴地接下熱飲,小心翼翼地試了一口。

  「你在可可裡面加了酒?」

  「一點干邑白蘭地。」呃……或許他失手倒了比「一點」還多一點的量。

  他敢對天發誓,那真的不是故意的。

  「現在告訴我,妳為什麼心情不好?」品酒專家立刻化身為心理學家。

  她又喝了口泛著濃郁香氣的熱可可,然後抬頭望著他。

  「羅汛,你認為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無別管,只要告訴我實話。」她堅持道。

  「嗯……」他謹慎地思索著措辭。「妳對事情的態度認真,而且喜歡生活中的一切有條有理,有自己的原則,個性也很正直、善良。」還很好騙。

  最後一句他保留在心底。

  「換句話說,」她的神色更加黯淡。「我是個很無趣、呆板的人。」

  「我絕對不認為妳是個無趣的人。」他保證道。

  有一點過於死板是真的……不過絕對不無趣,不然他不會想盡辦法招惹她。

  「你不必安慰我了。」她幽幽地啜著杯中熱飲,一股不知是可可還是酒精所造成的暖意流入腹中。「今天中午我跟俊傑見了面,他說他認為我們兩個應該暫時分開一陣子,好好地考慮是不是該繼續交往,可是我知道他其實只是想分手。」

  他恍然大悟。不錯,收成時間到了,甚至比他預料中的還快了一些。

  「哦,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的兩眼隨即警戒地瞇起。「他有說是什麼原因嗎?」

  「他說我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將來絕對是個賢妻良母,可是他考慮之後,發現我們之間似乎少了什麼。他要一個能和他更親密、而且更熱情的女人。」

  「就這些?」

  一還有一些我聽不太懂的話,好像他認為我們的進展太緩慢了。」她抬頭。「他指的是『那種』關係嗎?是不是每個男人都只想要做『那件事』?」

  若是換了別種情況,他一定會因她的用詞而大笑,但此刻面對著那張沮喪的臉蛋,他感到心中的某個角落融化了。

  「也不盡然……」他不太情願地說道:「不過當一對男女互相有好感時,想要在……呃……『那方面』結合是很自然的事……嗯……就是很多人說的靈肉合一。」天哪……真不敢相信這種話會出自他口中!要是被朋友們知道視規範如糞土的他居然用上如此迂腐的台詞,他這輩子肯定再也拾不起頭來!

  「可是他又沒問過我,怎麼知道我不願意?」

  「妳想跟他上床?」他單刀直入地問。

  「當然不是!」她被那不期然的嚴厲語氣嚇了一跳,心中的苦悶同時決堤而出。「我一向認為這種事應該等到結婚之後,也許我就是那麼落伍、古板……我本來想在二十八歲以前結婚,兩年後生第一個孩子,再隔兩年時生第二個,然後在三十五歲之前存夠買房子的頭期款……可是現在合適的對象沒了,我的未來規劃自然也泡湯了。」

  「妳就真的那麼想嫁他?」見到那帶著霧氣的眼眶,他突然感到生氣。

  「你幹麼那麼凶?!失戀的是我耶!」她吸了吸鼻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跟我想法相近,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男人,現在連他也認為我是個無趣、死板的女人,你要我從哪裡再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有點同情心好不好!

  他深吸了口氣,同時放緩了語氣。「聽妳那麼說,曾俊傑只是個『合適』的對象。」羅大醫師作出結論:「那根本就稱不上戀愛,所以妳也不算失戀。妳只是信心和自尊受到打擊罷了。」

  「你又知道什麼是戀愛了?」她輕蔑地睨了他一眼。「你談過很多次?」

  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真的想知道答案。

  稍微有點智商的男人都會知道不該在一個女人面前大肆宣揚過去的羅曼史--

  尤其是當他很想把她弄上手時。

  「那還用說,當然沒有。」他毫不猶豫地否認。「不過至少我知道談戀愛的人絕對不會在約會時談房屋貸款,或是在行事歷上標示出約會的時間和次數。」

  「咦?你怎麼知道我在行事歷……算了,那不重要。像你這種我行我素慣了的人不會懂得為生活作規劃的重要,對你來說,任何事都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你就跟我的家人一樣為所欲為,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和事情的後果。」

  她彷彿瞥見他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但馬上決定自己只是眼花。

  這個臉皮比城牆還厚的男人絕對不可能被任何話刺傷。

  「我們談論的是感情,不是某家公司的營運方針!」她的指謫惹惱了他。「妳怎麼就是不開竅?!就連曾俊傑那個蠢蛋都想通了談戀愛需要一點熱情!」

  他的話立刻戳中了她的痛處,纖瘦的身子猛地一震,她可憐兮兮地又垂下頭,那副頹喪的模樣立即軟化他的心。

  「千渝,戀愛不是用理智和計劃來談的。妳不能拿著行事歷計劃著說:『我的年紀差不多了,現在我應該找個合適的人選交往個一年,然後結婚生子。』」他溫柔地捧起她的臉。「愛情靠的是心、衝動和直覺,不是腦子。」

  或許是酒精已開始作祟,在他的凝視之下,她開始感到頭重腳輕。

  「我的家人都是靠衝動和心中的直覺來行事,看看他們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一個比一個更古怪。」她用殘餘的理智反駁道。

  「但他們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都知足而快樂,不是嗎?」他輕柔而堅定地將她拉至大腿上坐著,她的視線被那罕見的專注鎖住,一點抵抗力也沒有。「妳知道談戀愛像什麼嗎?」

  她搖搖頭,無法移開視線。

  「陷入愛河會沖昏一個人的頭,會讓人做出反常甚至瘋狂的事,會教人同時嘗盡甜蜜和苦澀……」低沈的嗓音輕緩而魅惑人心。

  她逐漸感到暈眩且四肢無力,任由他解開腦後的馬尾,讓頭髮披散在肩上。

  「愛情會讓人無時無刻想觸摸對方、親近對方……」他攬住纖腰,將她更拉近胸前。「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子裡,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熾熱的體溫陣陣襲來,她認為自己快化為一灘水。

  「……會使人想要品嚐她的兩片唇瓣。」他在柔軟的嘴上輕啄一下。「探索她的滋味……」

  「羅……羅汛……」她的神志恍惚。真奇怪,她只不過喝了一杯加了白蘭地的熱可可,酒有那麼烈嗎?為什麼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感覺他的額頭抵住她的,溫熱的氣息吐在她通紅的臉上。

  「你……你不要靠得這……這麼近……」她牢牢地攀住最後一點語言功能。「這……這個樣子我……我沒辦法……沒辦法思考……」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淺笑,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吻。「試著去感覺,千渝……」雙唇如春風般在單眼皮上掠過。「不要用腦子想,有些事並不需要理智……」下一個吻落在小巧的鼻尖。「讓我教妳什麼是熱情,我的小古板……」他的嘴貼上她的。

  這一刻,她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任由理智棄她而去。

  他先是細細地品嚐、吸吮那兩片柔軟,她的脈搏因此而加快,然後他輕輕地啃咬著那較為飽滿的下唇,又酥又癢的感覺貫穿了她的全身,也引起了陣陣甜蜜的輕顫。

  滑溜而靈活的舌尖這時從薄唇間探出,緩緩地勾勒出小嘴的形狀,同時以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旋律引誘著雙唇為他開啟。她立刻臣服在誘惑之下,接納了他的佔領,一種女性的本能催促著某種回應,她羞怯地迎接著入侵者,雙臂也環繞上他的頸背,略嫌生澀的丁香小舌只是讓他更加血脈僨張。

  如果說幾星期前的初吻震撼了她,那麼這個吻則使她徹徹底底地迷失了。

  他把她打橫抱起,走向那張柔黃色的雙人床,一直到將她放下之後才不情願地撤開火熱的唇,但隨即讓身體俯臥在她身側。

  「羅……羅汛……」她含糊不清地低喚著他,微微睜開的眼睛蒙上一層如夢似幻的薄霧。然而,在對上他的雙眸時,她開始覺得全身都熱了起來。

  那對漆黑的眼瞳裡燃燒著一種很奇特的火焰。

  「噓……別說話……只要去感覺……」他邊哄誘邊解開她的襯衫扣子,刻意地忽視體內那個微弱的聲音──那是一個名為「良知」的討厭鬼。

  就算千渝目前有點不堪一擊又如何?多喝了幾口白蘭地又怎麼樣?顯然她跟他一樣沈醉在其中,所以沒人能說他在佔她的便宜!

  他將無數個碎吻灑在白嫩的脖子上,忘我的低吟斷斷續續地從兩片櫻唇間逸出。

  體內那道聲音愈來愈響亮,他不加理會,反而示威似的更深入地吻住她,直到兩人都快窒息。

  她此時正需要安慰,而他好心地提供,所以……去他的罪惡感!

  姓「良」名「知」的程咬金彷彿開始搖旗吶喊,音量之大幾乎要震破他的耳膜。他釋放了她的唇,賭氣地將手滑入長裙之內,沿著柔嫩的大腿往上移動。

  拜託!現在真的不是良心發現的好時機!她只是有一點點醉、一點點脆弱而已,這絕對不能算是趁人之危!

  她伸手撫摸著他的面頰,迷亂的小臉上染上了激情的紅暈,他的動作乍然停止。在那一瞬間,他也看見了純然的信任,所有的自我說服頓時化為烏有。

  那種毫不設防的表情讓他感到整顆心都要融化。

  「該死……」他低咒了一聲,讓身體滾到床的另一側,氣喘吁吁地瞪著天花板。

  「羅汛?」嬌弱的嗓音中夾雜著失望與困惑。這樣就結束了?

  「沒事……」他轉身將她拉入懷中,硬是忍住中燒的慾火,伸出一手乖乖地把她的襯衫拙好。「沒事……時候不早了,睡吧!」

  「你……」她遲疑著。「你不想……要我嗎?」看來她這輩子真的沒希望了。

  瀕臨哭泣的語調不禁令他心疼,他輕輕地將小臉推向胸口,修長的手指梳理著烏黑的秀髮,充滿柔情的動作不僅安撫人心,也具有催眠的魔力。

  「別傻了。」要,他想要得全身都發疼了。「我已經很久很久都沒像今晚這麼渴望一樣東西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逐漸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禁意外地發現,僅僅將她纖細的身子擁在懷裡,他的心靈便感到滿足。如此嬌小的身軀竟對他有這種影響力實在令人驚訝。

  他的手滑到她的背脊來回撫摸著,腦中浮現一幕又一幕的影像:當她手腳利落地在廚房中忙碌、當她在沈家成員間指揮若定、當她將他的盥洗用具井井有條地擺好、當她……

  「可……可是你為什麼停下來?」模糊不清且帶著濃濃困意的聲音從他的胸膛上傳來,截斷了他的冥思。

  好問題!他也很努力地在想出一個答案呢!

  「今晚時機不對。」他在她的頭頂印下一吻。「等妳精神好一點的時候再來找我吧……」屆時他必定全力以赴,一展男性雄風。

  顯然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她不再發問,呼吸也變得平緩而規律。

  羅汛再度瞪著天花板,許久之後露出一抹認命的苦笑。

  打從一開始他便對她動了心,他從未否認這一點。但是對他這種一向只想及時行樂、活在當下的人來說,心動是一回事,作出長久的承諾又是另一碼子事。

  此時此刻,佳人就躺在他懷中任他擺佈,他不但發神經地扮演起正人君子的角色以免傷害到她,還像個純情少男一樣希望往後每一天都能擁著她入眠,更慘的是,他甚至發現自己開始想像著他和她兩人共創的未來……

  他無聲地歎口氣。不,他怎麼會感到訝異呢……除了愛上那正直善良的個性,她還引出了他對「家」的渴求。從第一次見到她精力充沛且有效串地料理家務,這種感覺便隱隱浮現,只是一直到現在他才認清,在計誘她的同時,他自己也一步步地被擄獲--

  看來他這次是徹徹底底地栽了,而且還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現在,他只需要確定小古板對他也有相同程度的感覺。

第七章

  好舒服……

  她不由自主地偎向身旁的溫暖,溫暖的泉源像是感應到她的需求,她感到腰間的力道加大,將她更加納入保護之中。

  那是一種令人心安的感覺。

  她的臉頰貼著結實堅硬的胸膛,規律而有力的心跳穿過薄薄的衣料一波波地傳人耳中。

  咚、咚、咚--

  沈千渝倏地睜開雙眼,隨即就像突然發現自己睡在火熱的煤炭上般,整個人彈坐了起來,無法置信地瞪著身旁的高大男人。

  羅汛被她的動作驚醒,不慌不忙地用手肘將上半身撐起,雙眼中殘存的睡意被精明所取代,他決定先發制人。

  「天哪!妳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他用一種遭受侵犯的悔恨語調。「我不管,現在我的名節毀了,妳要負責!」

  她傻了眼,但昨夜的一點一滴在腦海重新浮現。

  「你在胡說什麼?!什麼事也沒發生!」

  一抹懶洋洋的笑容在他的臉上蒙開,她在瞬間又閃了神。他的下顎泛著淡淡的青色,短短的鬍渣顯然在一夜之間爭相冒出頭,那頭濃密而過長的黑髮此時正凌亂地垂在他的額前,原本合身的黑色T恤也因他的坐姿而更加勾勃出布料底下的肌理。

  沐浴在晨光中的他,看起來特別性感也……相當墮落。

  「很可惜,對不對?」他伸出一手,用粗糙的拇指輕輕地搓揉著她的下巴。

  「妳昨晚飢渴地撲到我身上,一副只想把我吞下肚子的模樣,後來我終於放棄了抵抗,躺在這裡任妳宰割,沒想到妳居然就睡著了。」

  她猛地吸了口氣,趕緊拉開兩人的距離,從那種蠱惑人的親暱逃脫出來。

  「你……你又在扭曲事實了!明明是你先吻我的,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抱到床上!」還……還在她身上亂亂摸!

  沒說出口的那句讓她的臉更像著了火般滾燙。

  「嘖、嘖,不要一大早就脾氣這麼壞,大不了我現在給妳親回來嘛……」他慷慨就義地做出豬嘴。

  「無恥!」一個枕頭有力地砸上他的臉。「你這個小人,故意把我灌醉之後又毛手毛腳的!」

  「記憶力這麼好,顯然妳也不是真的那麼醉……」他揉著臉淡淡地說:「況且如果我沒弄錯,妳好像不是真的那麼討厭跟我接吻。」若不是突然良心發現,他做的可就不只是「毛手毛腳」而已了。

  「你……」她倒抽了一口氣,但席捲而來的羞愧迅速淹沒下怒氣,她把臉埋人枕頭哀嚎。「我昨天下午才被一個男人甩了,晚上卻和另一個男人在床上打滾……」而且就某種程度來說,她的意識清醒。酒精的確發生了某種力量,但真正使她昏頭轉向的,是那個她現在根本沒臉去想的因素。

  天哪,她簡直就稱得上是蕩婦一個了!

  「妳太誇張了。」他百般無聊地打了個呵欠。「妳跟曾俊傑之間根本什麼都沒有,不要浪費時間去自責。」

  「誰像你這種毫無廉恥--」時間?她猛地拾起頭來,在瞥見時鐘時大叫一聲。「已經快八點了!我還要上班呢!」她飛快地跳下床。

  「都是你的錯!四年來我從來沒有請過假,也沒遲到過,現在被你害成這個樣子,我一定會遲到啦!」

  接下來的數分鐘內,就像觀賞魔術般,羅汛看著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衝進浴室裡,換衣服、刷牙、洗臉加上化淡妝,一氣呵成。

  「你怎麼還在這裡?」她從浴室裡出來瞪著他。

  「我又不趕時間。」他聳了聳肩,好整以暇地半躺在床上數腳趾頭。

  沈千渝投給他-個大白眼,決定自己不該浪費時間與他多扯,急急忙忙地找出搭配的鞋子。

  「我要去搭捷運--」

  他下了床,伸著懶腰。一整晚讓她把頭枕在手臂上,全身的肌肉都有些發麻。

  「對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訴妳我愛上妳了?」他伸展著四肢。

  「我沒時間和你多說,我會把門鎖上,你可以從浴室回到房間,別忘了把--」她穿好鞋子,手已經放在門把上。「你剛才說什麼?」她一定是聽錯了!

  「妳想妳是不是也有一點點愛我?」

  「我……你……」她愣愣地杵在門邊。「我怎麼……」他走近她,將食指放在她的唇上。

  「先別回答我,等妳想清楚之後再給我答案。」他在微啟的嘴上印下一吻。

  「可是--」

  「妳上班要遲到了。」他輕鬆地提醒,然後把她推出門外。

  房門在她身後闔上,她絲毫沒有聽見。



  空前的混亂。

  沈千渝陷入這一生中最大的混亂狀態,而她卻對此束手無策。

  自從羅汛出現,她的世界便彷彿完全被顛覆過來。

  她要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而他反覆無常、吊兒郎當;她要一個誠實負責的對象,而他不學無術、滿嘴胡言亂語。她做事循規蹈炬,而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這四個字怎麼寫;她喜歡經濟、可靠的日制房車,而他擁有一輛隨時可能解體、連冷氣--不,連車頂都沒有的廢鐵--

  換句話說,這個男人不僅沒有一樣符合她的理想對像條件表,還完完全全地背道而馳。她若是有點常識,就該像避開瘟疫一樣離他遠遠的。

  她愁眉苦臉地收拾著辦公桌。羅汛毫無預警地拋下那顆炸彈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在這期間,他沒有再主動出現在她面前,而她也沒勇氣去敲他的門。

  「明天見!」一位同事朝她喊道。

  「噢。」她回過神來。「明天見。」

  可是他說他愛上她了。

  而她也……

  沈千渝趕緊搖搖頭,她一定是昏了頭才會讓心思朝那個方向走。

  愛情會沖昏一個人的頭。

  那晚他這麼說過。

  「不要再想了!」她怒斥著自己。

  也許一切只是出自她的幻覺……也許他根本沒說過他愛她……

  畢竟有哪個人會用「今天天氣還不錯」的語氣來示愛?

  羅汛就會。

  沈千渝以反常的慌忙將桌子整理好之後,匆匆地離開公司。如果她繼續坐在辦公桌前胡思亂想,也許會發瘋地放聲尖叫。

  五分鐘後,她發現自己在一家書店裡,正站立在標示著「攝影」的書架前。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甚至不清楚她在找什麼。忽然間,她的搜尋停留在架上的某一處,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她踮起腳尖,取下那本精裝攝影集。

  書被塑料封套封起來,她可以偷偷地把書拆開,或是將書買回家,而她沒有勇氣做前者,一向奉公守法的個性也不允許她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

  她擰著眉頭尋找書的標價,然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六百五十元!」搶劫啊?!

  「羅汛的新書在三個禮拜後出版。」她的身後突然響起一道男性嗓音。

  她赫然回過頭,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名俊美得不像話的男人。她認得這位開咖啡店的修長男子,任何人部不可能忘記那張臉,但是她不知道他的姓名。

  「那本攝影集是兩年前出版的。」他朝她手中的書點個頭。

  「我……我不是……我沒有……」她本能地想否認,卻不知該怎麼說。

  「我是裴若津,妳來過我的咖啡店,我是羅汛的朋友。」他柔和地說道。「如果妳想看那本書的內容,我那裡有一本。」

  「我沒有要看……」她的表情就像是只嘴上還沾著奶油、卻否認自己偷吃的貓。

  「我遠遠地就看見了妳,於是決定過來打聲招呼。」他的聲調依舊和緩,彷彿沒注意到她的手足無措。「我想我們也不能算是陌生人了,不嫌棄的話,歡迎妳到我的店裡來看羅汛的作品集,我很樂意招待一杯市區最好的咖啡和新鮮的起司蛋糕。」他笑吟吟地看著她。「如果妳還記得,我的店就在對街。」

  沈千渝放棄了否認的努力,張口想婉拒,但在轉念間改變了主意。她真心地想看看羅汛拍的照片。

  「好……」她略帶靦腆地點頭。「不過我不能再讓你請客。」

  他微微一笑,顯然不打算與她爭論,只是體貼地替她把書放回原處。

  兩人走出書局,穿過喧囂的大街進入幽靜的咖啡店,她覺得自己像是進入另一個世界。

  裴若津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專用桌旁,並從倚牆而立的仿古書架上找出羅汛的作品集。「妳先看看,我馬上回來。」在離開前他又詢問了她喜好的咖啡種類。

  她翻開攝影集,首先看到的是一名身著長袍、下顎上有某種刺青的老婦人正盤腿坐在簡陋的帳棚裡,低頭專注地用一種帶著尖針的木板刷著看似棉絮又似羊毛的團狀物。

  翻開下一頁,是一位年約十歲的男孩在光禿禿的灰色石漠上放牧著黑白相間的山羊群,男孩的臉上露出一種超乎年齡的老成和身負重任的堅決,正試著將一、兩隻脫隊的山羊趕回隊伍。

  接下來的照片有持著衝鋒鎗的十來歲少年、正在紡織的害羞回教少婦、衣衫襤褸且赤著腳丫子拿罐頭當足球踢的幾個小男生、在壯觀華麗的清真寺前方因乞討到零錢露齒而笑的小女孩……

  每一張照片都有著鮮明的色彩,沒有任何聳動而血腥的畫面,但它們卻彷彿蘊藏著一種淡薄卻深沈的嚴肅。沈千渝深吸了一口氣,試著平息內心所受到的衝擊。

  那是一種很矛盾的感覺,照片中大部分的人物都面露笑容,卻只讓她感到一股想哭的慾望。

  「令人印象深刻的相片,對不對?」裴若津帶著咖啡和甜點回來,彷彿她的反應在預料之中。

  「照片旁邊都沒有批注,你知道他是在哪裡拍的嗎?」

  他聳了聳肩。「我想羅汛認為那並不重要,不過我猜大部分的作品,是他之前在北非跟隨著巴勃族人四處遷徒的時候所拍攝的。」

  「我從來沒想過他拍攝的是這樣的主題……」她低著頭繼續翻閱攝影集,心中千頭萬緒。

  每一次面對羅汛,他總有辦法讓她的腦袋變成漿糊,事後她只會認為他很狡猾外加欠修理,卻從來沒想過他有這麼嚴肅的一面。

  他還有多少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我不清楚他的作品是否有很高的藝術價值。」裴若津在她對面坐下。「但我知道他是用『心』在觀看。事實上,攝影是他少數認真看待的事情之一,只要他願意,他的敏銳度比任何人都高。」

  她合上書本,邊喝著咖啡邊咀嚼他的話,然後瞭解他說的是實情。

  仔細一想,羅汛似乎很能瞭解她的所有弱點,而且相當擅長對症下藥。

  「你認識羅汛很久了?」她脫口問道。

  「嗯,打從我們臉上都還冒著青春痘的時候就認識了。」裴若津微微一笑。

  沈千渝發現她很難想像眼前這個皮膚完美無瑕的大帥哥曾經長過青春痘。

  她遲疑了片刻,然後開門見山地問:「所以你很瞭解他?」

  「大多數的時候我都可以揣測他的想法。」他直直地看著她。「妳認為他很難懂?」這個問題聽起來較像是肯定句。

  一我根本就無法辨別他什麼時候是認真的,什麼時候又只是在瞎扯。」她並末意識到自己聽起來有多懊惱。

  裴若津若有所思地又端詳了她一會兒。他不能否認自己起初對老友的眼光不以為然,但就近觀察之後,他發現這位不太出色的小姐擁有一種毫不矯飾的清新氣質,顯然羅汛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

  她很純、很透明,他幾乎要為自己如此輕易地看穿她感到罪惡。

  「羅汛跟妳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鳳眸中除了了然之外,還多了幾分有趣。

  「他說--」她及時打住,突然覺得這樣向一位幾乎全然陌生的人吐露隱私有些不妥,於是決定改變方1《。「他是不是常對女人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裴若津幾乎失笑,這個女孩肯定需要加強拐彎抹角的說話技巧。

  「他那張嘴很能瞎掰,絕對能把一位一百公斤的女士哄到她相信自己如果開始節食,會因為營養不良而進醫院。」見到她的臉在瞬間垮下,他接著補充:「不過他從來不會蓄意去傷害人。」

  兩道淡淡的眉毛攏在一起,她似乎正在考慮他的話。

  「讓我這麼說吧……羅汛基本上是個很懶的人……」

  「那我倒一點也不懷疑。」她低聲嘀咕著。

  「我的意思是,對於他不戚興趣的事,他根本就不會多費精神去關心。而使他感興趣的事……或人……」他別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相當少。」

  「噢。」她點頭表示理解,實際上卻又不完全懂。「照你這麼說,我還應該為他喜歡欺負我感到榮幸?」

  裴若津輕笑一聲,他愈來愈喜歡她了。

  「他做事向來不按規炬來,有時甚至有點任性,但如果他對妳吐露過感情……」他斂起笑容,認真地注視她。「不要懷疑他的真心。」

  「可是他說話總是那麼不正經!」她不平地反駁,完全忘了先前要維護隱私的決定。「我怎麼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搖搖頭,語氣十分篤定。「羅汛不會拿感情開玩笑。」

  她沉默不語,本能讓她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他,而在她內心深處也有一道聲音呼應著他的話。

  她抬頭望著他。這個男人有一雙漂亮卻溫和的眼睛,英俊的外表不但不顯得輕佻浮華,反而散發著一種優雅而可親的氣質,像冬日的陽光般令人感到舒服。

  唉……為什麼羅汛就不能像他那樣溫文儒雅?為什麼她要愛上一個玩世不恭、以捉弄人為樂--

  內心獨白赫然中斷,她不自覺地咬住下唇,突如其來的頓悟無法避免地引起一陣驚慌。

  她愛上羅汛了。

  「妳還好吧?」裴若津關切地看著那張神情變得非常古怪的心形臉蛋。

  她搖頭,同時深吸了一口氣,紛亂的心緒在短短的一瞬間豁然開朗,緊擰的眉峰也隨著舒展開來。

  她愛上他了,她再度對自己承認。這一次,不再惶恐。

  一股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擁有的衝動在腹中油然而生,羅汛與她心目中理想人選的差距在此時也顯得微不足道。

  她要去找羅汛,並告訴他。

  「謝謝你告訴我的那些事,我有事要先走。」她從座位站了起來,拿出皮包打算付錢。

  「下一次。」裴若津做了個阻止她的手勢,口吻堅定而不容拒絕。

  「謝謝。」她綻露一個真誠的笑容。「我要回去找羅汛。」

  「改天我希望你們兩個一起過來。」他回她一個鼓劻的笑。「到時我再狠狠地敲他一筆。」

  沈千渝帶著一種全新的感受和一朵傻笑走出咖啡店,忽然很能體會為何家人會拋棄理性而選擇感性。

  這種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感覺真的很棒。

  她要羅汛,就算他沒有一項符合她原先所訂的好男人標準,她也不在乎。

  她心不在焉地走在街上,只想著要早點找到他,急切匆忙的腳步使她幾乎撞上了迎面而來的兩個人。

  「對不--」她及時閃過,抬頭時一句道歉卡在喉嚨。「俊傑!」

  「千渝……」在訝異之餘,曾俊傑也顯得相當不自在。「我……我沒想到會遇到妳。」

  這時她發現他不是獨自一人,一位姿色、身材都不差的年輕女人正站在一旁,她忍不住地多看了她一眼。

  曾俊傑顯然為那純粹的好奇作了另一種詮釋,他急忙說:「我……我跟一位同事正要去用晚餐。」

  沈千渝愣了半晌後,才領悟出這位年輕女人的身份。原來在短短的數天內,他已經有了新的對象,虧他幾日前還將話說得那麼好聽,什麼「暫時分開」、「再加考慮』云云……。

  令人意外的是,除了一點尷尬之外,她發現自己既不嫉妒也不生氣。

  「俊傑,我很想跟你多聊一會兒,」她盡量禮貌地說:「可是我正在趕時間。」她邊說邊走開,沒瞧見他朝女伴打了個手勢。

  「千渝。」他趕上她,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難接受,可是我也有我的苦--」

  「沒關係的,你不必向我解釋……」她怎麼從來不知道他這麼自戀?

  「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在前天才知道彭小姐一直對我有意思。」他連忙解釋。「可是我原來真的是有意和妳進一步交--」

  「我什麼都沒想,俊傑。」她再次打斷他,並逐漸感到不耐。「你只管放心去與那位小姐交往。」

  「雖然妳這麼說,可是妳心底一定在怨我。」他認定她在生氣,語氣也更加焦急。「我真的認為妳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在那位羅先生告訴我妳的情況之後,我才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羅先生?你說羅汛?」不等他點頭,她立刻又問:「他說了什麼?我的『情況』又是什麼?」

  「沒……沒什麼。」他被那脅迫的語氣嚇了一跳,為時已晚地警覺到自己的失言。「反正都已經過去了。」

  「如果你不想我怨你,最好把羅汛對你說的話告訴我。」

  「妳千萬不要怪羅先生,我相信他是真的關心妳……」他掏出手帕抹去額上的汗水,然後一五一十地把羅汛透露給他的事情告訴她。

  在急欲脫身之際,他絲毫未察覺她眼中那迅速燃燒的怒火。

第八章

  在回家的路上,沈千渝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氣,試著用平時的理性來看待事情。

  或許是俊傑誤解了羅汛的話……也或許羅汛這麼做有個很好的理由,只是她一時還想不出來。

  他不會蓄意去傷害人,也不會拿感情開玩笑。

  這一生她從未依照自己的第六感行事,但這次她決定憑自己的直覺--相信他,並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回到自己的套房時,她認為自己的情緒已在控制之下,並對此引以為傲。

  只可惜,所有的心理建設在她打開浴室門的那一剎那瓦解,眼前所見到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凍結在原處。

  一名陌生女人正在她和羅汛共享的浴室裡對著馬桶乾嘔。

  她抬起頭,顯然也被這位突來的闖入者嚇了一跳。

  沈千渝傻傻地看著她,經過名家修剪的烏黑長髮下是一張非常嬌艷、年輕的臉龐,略紅的眼睛和末干的淚痕只是讓那張美麗的面孔更惹人憐惜。

  她站直了身子,將長髮優雅地撥到肩後,高姚而玲瓏有致的身材裹在名牌服飾之下,就像位電影明星。

  「妳……妳是誰?」久久之後,沈千渝才壓抓住胸口那股窒悶,勉強地開口。

  真是個蠢到家的問題!她幾乎可以親眼看見羅汛跟這個女人站在一起有多登對!

  美女沒有回答,只是紅唇一抿,淚珠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那副模樣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負她,就連沈千渝看了也於心不忍。

  「妳還……好吧?」她忍不住又問:「羅汛讓妳進來的嗎?他人呢?」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可怕字眼,只見女郎一聽到她的問題,眼淚就像泉水一般奪眶而出。

  「他……他……最沒良、心了……」她泣不成聲地說:「我懷孕了……可是他居然……居然要我拿掉孩子……」

  每一個字都無情地證實了沈千渝的猜測,甚至更糟。血色從她臉上褪去,一切都再明朗也不過,她認為自己快要暈倒了。

  「他……逼妳拿掉孩子?」她強迫自己確認。

  美女淒然點頭,淚水仍源源不斷。「這……這是我的骨肉,我自己有錢也有能力可以養,又……又沒有要他幫忙……可是……可是他就是不瞭解……還說什麼這樣對大家都比較好……教我怎麼狠得下心來……

  憤怒、受騙、嫉護、受傷等種種情緒一湧而上,沈千渝覺得自己幾乎被撕扯成好幾片,從天堂墜入地獄一定就是這種感覺--

  她怎麼會笨到相信他會愛上她?!

  沒錯,羅汛就是這種不負責任的浪蕩子!

  而她,則是天字第一號的白癡,才會愛上這種人。

  浴室突然間變得狹小無比,她無法再多待半秒鐘。顧不得自己的行為看起來會有多突兀,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心中猛烈激盪的情緒使她必須緊咬著不唇才不至於哭出來。

  「懷孕的女人難伺候……」羅汛頂著大太陽,拎著購物袋,緩緩走回公寓。「試試看應付嬌生慣養、唯我獨尊的孕婦……」他嘴裡不清不楚地咕噥著。

  不知道他的小古板懷孕時會是什麼樣子?整天研讀孕婦指南並作重點?還是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整理上十幾次,確保每一寸空間都有條有理?不,或許她會對著肚子命令胎兒該長多大、該在什麼時候出生,以免小baby擾亂她的家庭規劃……

  他的傻笑在進入自己的套房時消失,一點兒也不訝異在離開的半個鐘頭內,唐菱的淚腺並沒有奇跡似的乾涸,她的兩眼比先前更加紅腫。

  不過好消息是,至少她不再嚷嚷著要跳樓。

  「喏,妳的柳橙汁和蜜餞!」他把袋中的東西一一陳列在她面前,具有耐心的動作與粗魯的語氣成強烈的對比。

  「我要的是現搾的橙汁。」唐菱像看見一隻蟑螂般瞪著鋁箔包裝的果汁。

  「還不是一樣!」

  兩片形狀優美的櫻唇開始微微發顫,羅汛認出那是另一場哭泣的前兆,他趕緊軟化態度。

  「菱菱,我跑遍了街頭巷尾都沒有找到賣現搾橙汁的地方。」他拿起鋁箔包,把吸管插入。「妳看,這是百分之百的柳橙汁,還多加了維他命C喔!」他照著包裝上的廣告念,口氣就像幼兒園大班的導師哄誘小朋友,多喝牛奶會讓他們像澆了水的樹一樣長得又高又壯。

  唐菱遲疑了一會兒,才勉為其難地接下飲料,出人意料地沒有繼續抱怨。

  「剛剛你的鐘點女傭來過。」她邊吸吮著橙汁邊說。

  「我沒有請鐘點女傭。」他警戒地看著她,很清楚對唐菱來說,一個女人若不穿Gucci或Prada,就跟清潔婦沒有多大差別。

  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竄下他的背脊。「她來按門鈴嗎?」

  她搖搖頭。「我覺得反胃,正在浴室裡嘔吐的時候,她突然闖進來。」

  果然不妙,是小古板!

  「妳有沒有告訴她妳是誰?」

  唐菱斜睨著他,富家千金的高傲一覽無遺。「她又沒說她是誰,我幹麼要先報上姓名?何況又是穿得那麼土氣的女傭。」

  「我說過我沒請女傭,而且她也一點都不像女傭。」他按捺著性子又問:「那妳有沒有說明妳跟我的關係?」

  「她又沒問!」她理直氣壯地回答。「不過她知道我懷孕之後,臉色變得很奇怪,二話不說就跑了,你說這種人是不是既沒同情心又沒禮貌?」

  羅汛的雙手緊緊地交握著,以免忍不住掐死眼前這個以為世界只繞著唐大小姐運轉的女人。

  他連忙跑進另一間套房,幾分鐘後再出現時一聲不吭地癱在自己的躺椅上。

  「你怎麼啦?」她不解地看著他。「好好的臉扭成那樣很醜欸!」

  他瞥了她一眼之後對著天花板歎了一大口氣。

  「菱菱,恭喜,妳剛剛成功地氣跑了妳未來的大嫂。』

  唉……千算萬算,他就是沒算到事情居然會出這種差錯!

  原來失戀是這種感覺。

  沈千渝像發洩似的清理著沈宅上上下下,決心讓這棟房子變得像所有的正常人家那般乾淨、整齊。而讓自己保持忙碌似乎也是忘卻傷心事的最好辦法。

  偷偷地哭了整晚,起床時她的雙眼腫得就跟饅頭一樣大,在經過一整個早晨的整頓工作之後,兩眼的紅腫已稍減退,但因睡眠不足而產生的黑眼圈卻依舊存在。

  她沒睡好,但是羅汛呢?

  光是想到他可能和那個美麗的女人整晚在床上打滾就令她心痛如絞。而她甚至從來沒看過他的房間是什麼模樣。

  不,她還想這些做什麼?昨天離開時,她便已經決定放棄那間套房,以及隔壁房間裡那個騙得她團團轉的男人。

  「別再想了!」她告訴自己。

  她更加努力地拖著地板,同時眨著眼睛擺脫再度凝聚的淚水。

  一陣奇特至極的鳴叫聲在這時響徹了整棟房子,那是她母親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再加上不少的費用才尋找到的新式電鈴。

  據說,那是某種猩猩的說話聲。

  大猩猩再度「說話」,所有的沈家人都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沒人想到要去應門。事實上,沈家的其它成員似乎都察覺她的心情,而且很識相地自動消失。

  八成是那兩隻狗又攻擊了鄰居的貓,現在歐巴桑來抱怨了。

  她放下拖把,強打起精神去開門,準備向鄰居賠不是,卻發現自己正面對著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嗨!」羅汛討好地露齒而笑。

  她想也沒想地就要關門,但他的手腳比她快了一步,硬是將身子擠進門內。

  「你來幹什麼?」她壓抑住心中的苦澀,強迫自己寒著一張臉。

  「妳昨晚沒回公寓,早上我去妳的公司找妳,妳的同事又說妳請假。」

  「我明天會回去收拾行李,然後你就可以擁有整層公寓。」她賭氣地補上一句:「你甚至可以讓女朋友搬進去住。」

  他又露出那種令人生氣的笑容。「唐菱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從父姓,我從母姓。」

  「妹妹?」她怔住。

  「對。」他點頭強調。

  「你想要騙誰?」哼!她已經變聰明了。「人家都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你卻要她去墮胎,她都已經告訴我了。」

  「這就是妳不回套房,又不去上班的原因?妳在吃醋嗎?」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我才沒有!」太快的否認反而顯得缺乏說服力。

  「唐菱是懷孕了。」他斂起笑容。「懷的是她未婚夫的孩子。可是因為她從小就有先天性心臟病,醫生很久以前就警告過她,生產會威脅到她自己的生命安全,她和她的未婚夫也早巳接受這個事實。現在她會懷孕對他們來說是個意外,這種情況下當然是以她的健康為優先,所以我才會要她聽從醫生的建議把孩子拿掉,她的未婚夫也是一樣的看法。」他停頓片刻又問:「千渝,妳真的認為我會讓一個女人懷孕,然後棄她和胎兒不顧?」

  語氣中罕見的凝重逼得她直視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直覺告訴她他不會做這種事,她張開嘴欲坦承自己的想法,隨即卻又閉口不語。

  那又如何?事實證明,聽從直覺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她頑固地別開臉。

  「千渝。」他溫柔而堅定地捧著她的臉龐。「我知道我跟妳的好男人標準相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有些事情,就算是我也不會去做的。比方說,我絕對不會為了逃避責任而放棄自己的小孩。」他用大拇指搓揉著小巧的下巴,平時總是似笑非笑的臉上出現一種她從未察覺過的憤慨與脆弱,彷彿他的每一個字皆出自切身經歷。

  「妳相信我嗎?」

  望進那對閃爍著期待的漆黑眼眸,她忽然發現他似乎很需要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相信唐菱是你妹妹。」在考慮之後,她終於點頭。「也相信你不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謝謝。」他如釋重負地咧開嘴,那種帶著-縷稚氣的笑容幾乎瓦解了她苦心建立的防備和佯裝的冷漠。

  不行!千萬不能心軟!儘管她相信不會有突然冒出來喊他爸爸的小孩,卻不代表他就因此變成了一個正直、誠實的男人!他依舊是那個說謊不用打草稿,並以玩弄她的感情為樂的狡猾份子,否則他不會惡意地破壞她和曾俊傑的交往,更不會將愛的告白像丟垃圾一般隨意地拋出。

  更何況,羅汛和她的價值觀以及生活習性根本南轅北轍,即使他當真對她有那麼一丁點好感,兩人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麼未來。任何有點理智的女人都能認清這點。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解釋這件事?」她拚命讓自己顯得面無表情。

  「嗯。」他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不太能確定她的態度意味著什麼。

  「很好。」她用力地將他推出門坎之外,動作迅速得令人措手不及,他差一點就跌在地上。

  「再見!羅先生!」

  砰地一聲被阻絕在屋外,羅汛不敢置信地瞪著緊閉的大門。

  「千渝!」他握拳敲打著門板。「快開門!妳是怎麼回事?」

  她鐵了心腸不去理會外頭的叫喊,一轉身卻瞥見樓上紛紛從自己的房間裡冒出來的每一顆沈家頭顱,顯然每個人都注意到了門口上演的好戲。

  「你們誰都不准讓他進來!」她殺氣騰騰地瞪遍了每一張臉,甚至沒浪費口水解釋「他」是誰。

  震懾於那股駭人的氣勢,像嗅到危機的烏龜般,樓上的每顆頭顱又一個接一個地縮回自己的殼內。

  該死!這個女人到底是吃錯什麼藥?!他怎麼又降格成了「羅先生」?

  羅汛幸悻然地踱回院子裡,一屁股坐在吉普車的車頭上,努力地思索著目前的最新局勢。

  他知道千渝在乎他,否則以那刻板、拘謹的個性,她不會在他面前暴露出軟弱的一面,更不會讓他有機會幾乎成功地引誘她上床。

  向她坦承自己的感情之後,他蓄意不去敲她的門,為的就是要讓她採取主動,親口承認她的感覺,沒想到現在……

  可惡!誤會冰釋之後,她不是應該興高采烈地投入他的懷抱嗎?故事理當到此結束,從此以後他和他的小古板兩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不是嗎?

  羅汛低聲發出一連串的詛咒,腦子同時飛快地運轉著,試著找出事情出錯的地方。

  兩隻流浪狗這時從某個角落衝出來,一隻興奮地在他腳邊搖著尾巴,另一隻則相中車子的一個輪胎作為小便的據點。

  「『梵谷』!」他為時已晚地吆喝。要區別兩隻狗的畫家名字並不難,正在解放的那只缺了一邊的耳朵。

  「狗仗人勢……」他沒好氣地瞪了牠們一眼。

  「坐在那裡不熱嗎?」一陣男中音慢吞吞地響起。

  羅汛怔住。「不會。」經歷過中東沙漠的攝氏五十度,這點熱度對他來說已是小意思。「你不寫稿了?」他轉向沈家長男。

  沈千廷聳聳肩,斯文的臉上似乎永遠都沾著黑色的油墨。「文思枯竭、心有旁騖。」他搖頭晃腦地說道。

  「我還以為千渝不想讓你們家的任何人跟我打交道。」她在關上門後的怒吼可能連城市另一端的居民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說別讓你進門,卻沒說我不能出來,何況我也把門鎖上了。」看見羅汛懷著希望的臉孔,他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又緩緩地補充:「想都別想,我不會給你鑰匙。」

  「我真的很需要跟她談談。」

  沈千廷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小渝堅持起來的時候,腦子就像水泥灌的,而我好不容易不用再吃我媽做的菜,打死我都不會在這個時候激怒家裡唯一會煮皈的人。」

  羅汛微微地瞇起眼睛,據他所知,沈家成員並不擅長聽從任何人的指揮,即使對方是親姊妹。他懷疑除了食物的理由之外,這位長公子或多或少也有蓄意刁難的意味。

  但他沒有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從來沒看過小渝這麼情緒化。」沈千廷慢條斯理地又問:「你是怎麼搞砸的?」

  羅汛對他的洞察力毫不驚訝,他很早就注意到這奇特的一家人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遲鈍。沈家上下唯一不清楚他的意圖的人,或許只有腦子不會拐彎的小古板。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不高興地咕噥著。

  房子的前門傳來開了又關的聲音,羅汛胸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在見到沈老三時熄滅,這位職業街頭藝人朝他們走來,眉清目秀的臉上帶著一絲狼狽。

  「二姊說如果我不讓她整理我的房間,她就要把我表演的道具通通丟掉!」

  羅汛訝異地揚起眉毛,這是他首次聽到沈千彥開口說話,想必他的啞劇修習已告一段落。

  「別瞪著我看。」羅汛趕緊對他說:「如果你讓我進屋裡跟她談,或許我可以找出她發脾氣的原因。」

  「她不想見到你。」簡潔的回答出人意表的堅決。

  羅汛正想開口再加說服時,沈小妹千彤從房子的後方出現,他像見到救星般連忙從車上跳下來。

  「羅大哥,代志大條了。」輕巧的彩色身影晃到吉普車旁。「我老姊這次真的被你惹毛了,她什麼部不肯說,只是一邊掉眼淚一邊像中了邪一樣拚命打掃。」

  她的語氣中沒有一分羅汛預期的同情,他感到情勢愈來愈不妙。

  「她在哭?」他感到既心疼又挫敗。

  「嗯,眼淚、鼻涕直流。」她點頭以示強調。「眼睛現在腫得只剩兩條線。」

  「自從姨婆過世的那年,我就沒看她哭過。」沈千廷說道。

  「她這次哭得比那一回淒慘。」沈千彥好心地補充說明。

  「而且打算把整棟屋子都翻過來清理一遍,連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沈千彤點頭贊同。「沒想到老姊有這麼激動、變態的一面,我還一直以為她是家裡最理性的人呢!」

  「你想她會不會把眼睛哭瞎掉?」其中-人問道。

  「也有可能把房子哭倒掉……」另一人又說。

  「那倒不會,她沒有哭出多大聲音,只是像壞掉的水籠頭一樣不斷地滴著眼淚,可是就是這種悶悶的啜泣才更恐怖!」沈小妹很有見解地說道。

  羅汛來回地看著這兄妹三人,認真地考慮著到底該佩服他們聯合起來惡整他的默契,還是該一個個捏死他們。

  不出幾分鐘,沈家兩老出現在門口,沈媽媽迅速地將大門鎖上。

  羅汛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驚訝。這一家子人比他想像的還團結,而且顯然無意讓他輕鬆過關。

  「裡面情形怎麼樣?」沈小妹搶先問道,語氣愉快得教人生氣。

  「她正在打電話給油漆工,要把所有的牆壁重新粉刷。」沈媽媽不以為意地說:「沒關係,我最近正好對那些畫有些厭煩了,等工人把牆漆好後我可以畫一些新的主題。」

  沈爸爸伸手搔了搔微禿的腦袋,神情有些懊惱。「她把我的音響藏起來了,沒有了古典音樂,我沒法專心分析實驗數據……」

  「阿汛。」沈媽媽轉向羅汛。「小渝到底在難過什麼?」

  其餘的四雙眼睛隨著她的話移至最大的嫌疑犯身上,目光中除了質問外,還挾帶著不容錯認的譴責。

  羅汛頓時感到冷汗涔涔,彷彿身處於某種批鬥大會。

  「我也不是很清楚,本來千渝誤會我有女朋友,可是我已經向她解釋過了--」

  「那件事我們都聽到了!」沈千彤插嘴道。

  「而千渝也相信我的話。」他隨即皺起眉頭。「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的原因。」

  眾人陷入沉默,但視線仍停留在羅汛身上,五雙眼睛毫不含蓄地把他從頭看到腳。

  現在他覺得自己像一隻待價而沽的公豬。

第九章

  「你不是小渝理想中的類型……」沈家長男突然說道。

  「沒錯,老姊一直想找一個跟她一樣,又老實又可靠的木頭型男人。」沈千彤隨即修正:「我指的是轉性前的老姊。」

  「沒有人身攻擊的意思,羅汛。」沈老三善意地拍拍他的肩頭,然後客觀地說:「不過你看起來既不老實也不可靠。」

  「這副長相是天生的,我無能為力。」羅汛心情惡劣地回嘴,同時提醒自己不能對未來的小舅子動粗。

  哼,龜笑鱉沒尾!這個沈老三不說話的時候可愛多了。

  「我認為阿汛很適合千渝,她一向就太壓抑自己,又太在乎秩序和條理。」沈媽媽露出笑容。「她需要一個懂得教她怎麼享受生命的年輕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已經愛上阿汛了,否則她不會難過到這種地步。老公,你說對不對?」

  正在神遊太虛的沈爸爸在老婆大人的召喚下回過神來。「呃……是啊。」

  羅汛對沈媽媽的信任票報以感激的一眼。

  「小渝對事情很容易認真。」沈千廷那慢郎中的聲調又響起。「我假設你也不是逗著她玩?」

  「當然不是。」羅汛克制住想翻白眼的衝動,對方是大舅子。

  廢話,雖然他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卻也沒閒到那種程度好不好!

  「羅汛,你有經濟能力養家活口嗎?」

  除了沈母之外,所有的人霎時張口結舌,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實際的問題竟是出自沈家大家長之口。其中最訝異的莫過於羅汛,在此之前,他甚至懷疑過這位物理教授是否知道新台幣長什麼模樣。

  「你們為什麼這樣看我?」沈爸爸習慣性地抓了抓日漸稀疏的頭髮。「就連偉大的物理實驗也需要經費支持,這是現實問題。」

  聽沈爸爸談現實就像聽回教徒談豬肉食譜那麼古怪,不過羅汛很快地藏起自己的看法。更何況,他認為這個問題是個好兆頭。

  「這些年下來,我在銀行裡有一小筆存款。」他接著說出一個約略的數目。

  沈老三情不自禁地吹了聲口哨。

  「想不到羅大哥是好野人喔……」沈小妹眉開眼笑地說。

  「那足夠養好幾個家,活數十口。」沈千廷用襯衫擦拭著眼鏡,頭也沒抬地評論。

  「一個光棍本來就花不到什麼錢,加上幾個運氣好的投資,誰都可以發個小財。」羅汛漫不經心地聳聳肩,目光在掃向緊閉的前門時轉為懊惱。

  那些錢有什麼用?晚上又不能陪他睡覺!

  「那好。」沈爸爸鄭重地說:「如果小渝喜歡你,我也沒什麼意見。」

  「羅汛。」沈老三卻有意見。「二姊雖然嘮叨了點、規矩多了點,可是我們一直都相安無事。今天拜你之賜,我們其它人的太平日子也毀了……」

  其它人同仇敵愾地點頭。

  羅汛瞇起眼睛,胸中多了一絲警戒,不太確定他是否喜歡話題的走向。

  「是你把她改造成今天這種怪物,也是因為你,現在她要把我那原本『亂中有序』的房間變成某種既整齊又可怕的展示場。」沈老三的口氣帶著隱隱的威嚇。「所以……你要負責把她娶走。」

  眾人不約而同地再度點頭。

  羅汛終於鬆了口氣,然後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就在等你們說這句話。」他說話時注意到沈家人互換了個眼神。

  沈媽媽這時韻味十足地甩了甩長髮。「老公,我們有好久沒約會了,要不要請我喝杯咖啡?」

  「噢……好。」沈爸爸的老臉令人驚訝地浮現紅暈,然後挽著愛妻離去。

  「我跟漂亮美眉有約,改天見。」沈老三跳上自己的小綿羊。

  「唉呀,差點忘了劇團的排演!」沈小妹一陣風似的飄走。

  羅汛暗叫不妙,這一家子人似乎突然決定與他撇清關係,棄他不顧。

  「我得上圖書館找數據。」動作最慢的沈千廷邊走邊說:「反正我的鑰匙掉了,現在也沒辦法回屋裡。」

  「等--」他說什麼?

  羅汛及時反應過來,吉普車的車蓋上正躺著一把閃閃發亮的鑰匙。

  沈千渝踏出浴缸,一個熱水澡稍微消除了肌肉在大掃除之後的酸痛,卻無法振奮她低落到谷底的心情。

  她不經意地環顧四周,腦子裡卻浮現她在另一間浴室裡和羅汛初遇的情景。

  「別再想那個傢伙!他根本就不適合妳!」她怒斥自己,在穿上乾淨的家居服之後走向自己的房間。

  屋子裡靜悄悄的,她知道家人都不在。當她在整理一切時,他們便紛紛逃難去了。

  這樣也好,她現在沒心情也沒精力應付他們之中任何一個。

  她低著頭,腳步沉重地走進睡了多年的房間,有氣無力地將門帶上。

  「妳還欠我一個答案。」熟悉的嗓音自背後突然響起,把她嚇得跳了起來。

  在她要奪門而出之前,羅汛一個大步迅速地將大掌壓在門上,這個舉動同時也有效地將她夾在他和門板之間。

  「你--」兩人的距離這麼近,她的心臟不聽話地狂跳起來。「誰讓你進來的?」

  「妳換了沐浴孔?」他俯首吸進淡淡的香氣,一臉的陶醉,彷彿沒聽見那個問題。「我很喜歡原來的杏仁口味,不過這個聞起來也很不錯,是什麼水果?一

  「水蜜--」她及時住口。可惡,差點又上當了!「不要轉移話題!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我在院子裡撿到前門的鑰匙。」他把篩選過的事實道出,她正想追問時,他的手指輕輕地劃過她的臉頰,兩道劍眉蹙了一蹙。「妳哭了很久?」

  她像被火燒到般猛縮了一下,然後趁他分神時從他身側的縫鑽出。

  「不關你的事!」她閃躲到另一個角落,強迫自己不去在意浮腫的雙眼。

  哭得惹人憐惜是美女才有的特權,像她這種原本就不漂亮的人,哭泣之後的臉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我會心疼。」他說。

  簡單的一句話使她胸口一緊,但繼之而起的是澎湃洶湧的怒氣。

  「把別人耍得團團轉你一定覺得很得意,對不對?」她朝他吼道:「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隨便的一句話或是一時興起的一個動作,就足以把別人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生活規律擾亂?」當然,還有她的心。

  前所未見的激動神情讓羅汛吃了一驚。「千渝,妳到底在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又耍妳了?」第二個問題連他自己聽來都感到有一點站不住腳,不過現在不是斤斤計較的時候。

  「你還裝蒜?!曾俊傑的事你怎麼說?你怎麼可以對他編出那麼大的謊話?」她的火氣有增無減。「我還傻傻地以為你真心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原來都是你一手設計的!」

  「曾……」他恍然大悟,知道自己這下真的是踢到鐵板了。「他根本就不適合妳,妳也不愛他,這點妳自己心裡明白。」

  「那不是重點,你做的事太卑鄙了!對你來說只是好玩而已,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像個白癡,蠢到相信你說的一切!」

  「千渝。」他深吸了口氣。「我承認我使了些一點也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尤其是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我找不出任何正當的借口。」

  「知道就好!」她的態度被那真心懺悔的語氣軟化了幾分。

  「每次你說話都是似真似假,似乎都經過算計。」她忿忿不平地又瞪著他,不知道是氣他,還是氣自己的軟心腸。「我都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知道我不是很聰明,可是你的作為更讓我覺得自己像頭驢子一樣,你拿著一根紅蘿蔔在面前引誘,我就傻傻地跟隨著你想要的方向亂闖。」

  「我會那麼做並不是為了好玩。」他緩緩地走近她,欣慰地發現她這次沒有躲開。他用指節挑起她的下巴,直到她直視他的眼睛。「從我們剛認識沒多久,我就想要得到妳,現在我要妳老實地回答我,妳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將我歸類於妳絕對不會列入考慮的那一型?」

  一陣難以抑制的雀躍在她體內竄過,但那篤定的問句卻又令她不高興。

  「我才沒……」她本能地想反駁,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她向來不是個反應敏捷的人,更不擅長與人爭辯,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只是使她更加懊惱。

  更何況,他說的是事實。

  「打從一開始,我就處於劣勢。妳不能否認的是,妳老早就認定我是那種不務正業、不可信賴的人,並且要自己排斥我。如果我用曾俊傑那種方式追求妳,根本一點機會也沒有……更何況,那也違背了我的本性。」

  沈千渝再次語塞。

  不,她沒見過像羅汛這樣的人,更無法想像他像曾俊傑一般以午餐和電影來追求女人。

  他定定地注視著她。「我這輩子真正想要的東西不多,攝影是其中之一……然後我遇見了妳。」他停頓片刻,又接著說:「從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了要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且也學會了運用手邊一切所能利用的條件來達到目的。我不是在為自己的行為找理由,跟妳說這些只是希望妳能瞭解,我想要妳、在乎妳,於是用了自己認為最有效的方法,也許對妳來說有些卑劣,可卻是我所知道的唯一方式。」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模樣,那無比認真的眼神撼動了她,她知道他句句出自肺腑。

  但她搖搖頭。「行不通的,我想了一整晚,發現我們之間的差異太太了。我想要的是安定和規律的生活,而你居無定所、四處漂泊,或許你在短期之內又要離開,我沒辦法接受這種關係。」

  消極的語調在他心中引起一陣恐慌,她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抱任何希望,但他向來就不擅於放棄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已經決定在台灣定居了。」見到她臉上的疑慮,他又補充道:「這不是為了安撫妳才說的,我在這次回國之前就已經有了這個想法,而前兩天我才和國內的一家雜誌社簽了約,以後除了偶爾的出差之外,我都會待在台灣。」

  「你看,我連這個都不知道,事實上,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除此之外,我根本就不瞭解你的家裡還有些什麼人、背景如何。」

  「妳問過我嗎?」他柔聲地問道。

  簡短的一個問題將她堵得死死的,她完全說不出話來。

  「如果妳曾表現過一絲一毫的好奇,如果妳曾開口問過,我會告訴妳。妳說妳不瞭解我,卻又對我有了先人為主的意見,一口咬定我不適合妳,這不是既矛盾又不公平嗎?」他不等她回答,又接著說道:「我很擅長唬人是事實,但那不代表我會對自己的事情撒謊,妳唯一需要做的只是開口問,而不是在心底妄下結論。」

  從她臉上的表情,他看出她已聽進他的話,並且正在深思當中。他同時也注意到,當她用牙齒輕咬著下唇的時候,看起來有多麼誘人,使他想把那張嘴吻得腫起來,不過他目前不敢這次。

  有希望了!他告訴自己。目前的首要之事是留住未來的老婆,等到她成了他的人,他可以愛怎麼親就怎麼親。

  「只要我問,你就會老實告訴我?」她凝視著他許久,有些舉棋不定。

  「我保證。」他不假思索地點頭,黝黑的俊臉上寫滿了童子軍的誠實。

  「那……」她別開了臉,唯唯諾諾地問:「那天早上你……你說的那句話是真心的嗎?」這是溜進她腦子裡的第一個問題。

  「哪句話?」話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怎麼就是忍不住想逗她!真是死性難改!

  「你……」她又羞又怒地脹紅了臉。

  儘管後悔自己的失言,但她的在乎仍讓他忍不住欣喜。

  「千渝,我沒忘記我說過的話,我愛妳。」帶繭的手掌緩緩地摩擦著她的臉頰,她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閉上雙眼享受那份粗糙卻溫柔的觸感。「我從來不拿感情開玩笑,至少妳要相信這一點。」

  她憶起昨日咖啡店老闆的話,但親耳聽他說出則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漲滿了她的胸口,卻仍無法完全驅逐那徘徊不去的猶疑。

  「為什麼是我?」她按捺住心中的激盪,鼓起勇氣問道。她知道自己平凡無奇,也相信憑他的魅力,大可以迷倒眾多姿色、條件勝過她千百倍的女人。

  他怔住,這是她頭一次看到他說不出話來,他的猶豫像是一桶冷水潑得她全身發冷。但他隨即露出一個足以讓冰山融化的笑容,她感到一道暖流溫潤了四肢百骸。

  這一點兒也不稀奇,他似乎總是能輕易地左右她的情緒。

  「我也不知道。」他專注地望進她的眼眸深處。「那是一種我無法描述的感覺。我喜歡妳的善良、認真、正直,甚至是妳對秩序的狂熱,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愛上妳。就像是我當初選擇攝影一樣,我的心告訴我那是我要的,它也告訴我必須擁有妳。事情就這麼發生,我決定接受,而不是質疑。」

  他側著頭想了想又說:「幾天前的那個晚上,我擁妳在懷中時,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很奇怪,是不是?我在外頭流浪了那麼久,卻在咫呎之處找尋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低沈的笑聲從他嘴裡逸出,她感到心被牽引著。「原本我只是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倦怠,但那晚我卻發現光是在一個地方定居是不夠的,我想要一個家,想要一群孩子,想要有人在我亂丟臭襪子的時候對我破口大罵,在我頭髮太長的時候逼我上理髮店……」

  算不上甜言蜜語,但他的剖白中有某種赤裸裸的情緒擊潰了她所有的防禦,她又覺得想哭了。

  「聽起來你只要找個嘮叨的老媽子型的女人就行了……」她強忍住眼眶的水氣,嘴硬地嘀咕著。

  他又笑了。「坦白說,我過去認識的女人不在少數,卻只有妳讓我起了這個念頭。」他輕聲強調:「不是其它任何人,只有妳。」

  「妳呢?妳愛不愛我?」他執起她的手,改用一種更輕鬆的語調。「我知道我很差勁,可是就算是最豬頭的男人也需要得到一個答案,妳明白嗎?」

  她謹慎地審視著他,意外地察覺到半開玩笑的口吻中所隱藏的彆扭,在辨識出那是什麼時,她瞪大了眼睛。

  自信心氾濫成災,臉皮厚到無人能敵的羅汛,居然有感到沒把握的時候!

  這個突來的認知激起了一種奇特的狂喜,也促使她做不決定。

  「嗯。」她微乎其微地點一下頭,有點難為隋。

  「『嗯』什麼?」他追問:「『嗯』妳明白?還是『嗯』妳愛我?」真要命!女人說話就不能清楚一點嗎?!

  她深吸了一大口氣,努力地凝聚原本就不多的勇氣。要克服害羞的天性說出這麼露骨的一句話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羅汛屏息等待,確定他全身上下的細胞在這幾秒的空白中已經死去數千萬。

  這種等女人表白心意的緊張情況真的一輩子一次就夠了,否則他一定會短命。

  「我……」她感到雙頰迅速地發燙,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我愛你。」

  他如釋重負地笑開了嘴,很不要臉地吹噓:「我就知道!」

  在沈千渝來得及反應之前,他環住纖腰將她拉入懷中,急切的雙唇覆上她的。

  他吻她的方式令她的腳趾頭部蜷了起來,深入而靈活的舌尖毫不費力地驅逐了她的矜持,她無力也不願抗拒,只是一心三思地依本能響應。然而,正當她沈醉其中時,他卻將嘴唇撤離,毅然地拉開兩人的距離。

  他的氣息如她的一般急促,黑眸中也出現了些許不情願,但小臉蛋上明顯的意猶末盡大大地滿足了他的男性虛榮。

  「走。」他愉快地拉起她的手走向門口。「我們去把最後一件事解決。」

第十章

  她茫茫然地坐進車中,發現自己不再覺得訝異。

  自從羅汛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硬擠入她的生命之中,她似乎愈來愈習慣了他的不按牌理出牌。

  車子這時因馬路上的坑洞顛簸了一下,同時將她從熱吻的震撼拉回現實。她一臉疑懼地打量著車子寒酸的內部。她一定是非常愛他,不然她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再度搭乘這輛早該報廢的破銅爛鐵。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逼自己轉移注意力。「回公寓嗎?」

  「妳不是想知道我的生長背景嗎?」沈穩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他的目光注視著前方。「我媽在我十一歲的那年過世了,我現在帶妳去見我的父親。」

  「什麼?!」她大叫,在驚慌失措中甚至沒留意到他對雙親在用詞上的親疏之別。

  「怎麼?難不成妳以為我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啊?」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故意曲解她的反應。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著急地摸了摸哭泣過許久的臉頰,又低頭看看身上的夜市牌家居服。「我……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呀?至少得換一套像樣一點的衣服!我不想讓你的爸爸看到我這種醜樣子啦!」

  「妳這個樣子很可愛。」帶著笑意的讚美稍微安撫了她的神經。「而且相信我,不管妳穿什麼對他來說部不會有太太的差別。」

  「你怎麼不先跟我說清楚?要不然我們也可以改天去見他。」她責難地說。

  「選日不如撞日,他就住在市郊,離這兒不遠。」他讓車子拐上一條較寬的路。「這件事也不必花多少時間。」

  她扭頭看向駕駛座,他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她就是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你跟你的爸爸不親?」她直率地問出心中的疑惑,同時意識到自己似乎愈來愈能解讀他的情緒。

  愛情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既能讓人的腦子失去理性的思考能力,卻又能將人的感覺變得異常敏銳、犀利,她頗富哲理地想道。

  「我上一次見到他是三年前在唐菱她母親的葬禮上,不過那次我們沒有交談。」

  「怎麼可能?他不是住得不遠?」她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上回搭他的車時瞥見的冷硬側影,而現在在溫暖的陽光下,輪廓的線條並未軟化。

  當時,他們正在談論親情。

  「說來話長。」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搜尋適當的字眼。「我媽從未結過婚,她一直都是個很單純的南部鄉下女人,我的父親出差的時候認識了她,詳細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是她因此懷了孕,而他頭也不回地回到北部,回到他的未婚妻身邊,沒有留下隻字詞組。鄉下地方很保守,我媽被趕出家門,可是她還是留下了我,也很努力地把我拉拔大。所以,我生下來就是個父不詳的孩子,而她也從未透露我的父親是誰。」他不帶感情地敘述道。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說來也很巧,我媽過世後沒多久,他出現了,輕而易舉地說服了當時收養我的遠親讓我跟他走,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因為他的元配一直沒替他生個兒子,於是我就成了繼承人培養計劃的一部分。」他淺笑道:「聽起來就像一出很不人流的八點檔,對不對?」

  她無言地看著他,心中漲滿了憐惜,一方面也瞭解到自己有多幸運。

  「一到台北,我就被送進嚴格的私立學校,那種情況有點像一個方形體硬被塞入一個圓形的盒子裡,週遭的所有人都想盡辦法要將我塑造成我不是的樣子。妳大概也可以猜得出來,我小的時候是個很野的孩子,成天惹是生非。」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又回到路面。「後來我背著唐家的人考了五專,開始學起攝影,而不是像他們希望的進入另一所貴族高中,我跟我父親的關係也因此決裂,一到成年,我就離開了,他也從此放棄了我這個不成材的兒子。」

  「唐菱是他的獨生女。」他補充說道:「也是唯一一個對我表示過善意的唐家人。」

  「羅汛……」她感到喉嚨發緊,連聲音都有些微弱。「你恨他嗎?」

  他搖搖頭。「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怨過他,可是當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時,怨怒也變得毫無意義。而且這些年來我也發現,比起許多人的遭遇,我還算挺幸運的,至少我有一技之長,也從來沒有餓過肚子。」

  「我看過你拍的相片。」她衝動地脫口而出:「任何一個父親都應該以你為傲。」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深究她在何處見過他的作品,反而將車子開到路旁停了下來。

  「怎麼了?」前一回的熄火事件讓她警覺心大起。「是不是車子又拋──」

  他冷不防地探過身子,用一個充滿濃情蜜意的吻堵住了她的嘴,她先是嚇了一跳,但隨即便忘情地反應著,連一車的年輕人在經過時所發出的歡呼和口哨她都沒聽見。

  良久之後,他鬆開她。「只是突然很想親妳。」他邊說邊發動車子。

  「光天化日之下……那……那樣算不算妨害風化?」她訥訥地問道,雙頰的顏色有若熟這的西紅柿。

  他愣了一下,然後放聲大笑。「我有沒有告訴過妳,妳讓我有多開心?」

  不一會兒,她也忍俊不禁地感染了那份愉悅。



  沈千渝任羅汛牽著她的手,張口結舌地仵在豪華大廳裡,感覺自己就像是誤闖人另一個星球的異形。從羅汛先前的話中,她多少猜測到唐家的富裕,卻仍是被眼前的排場嚇得呆了。

  不可思議……這裡居然有她只曾在電影裡看過的水晶吊燈……萬一那龐然大物掉下來,豈不會砸死好幾個穿著制服的傭人?!

  一個身材修長結實,背脊挺得像筆桿一樣直的灰髮男人定近,她的視線立即被吸引。

  他看起來就像二十五年後的羅汛,只稍矮個幾公分,任何人都能輕易看出兩人的血緣關係。

  「你來做什麼?」他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隨即恢復漠然。他直視著羅汛,彷彿另一個嬌小的身影完全不存在。

  沈千渝倒是對身為隱形人頗有心得,一點也不在意,只是在心中默默地修正自己的觀感。這個男人雖然和羅汛外貌神似,但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比較起活力四射的羅汛,他顯得相當冰冷,冷得讓人不自覺地想避得遠遠的。

  她忽然能瞭解羅汛何以會在多年前脫離這座顯然欠缺溫情的華宅。

  「我只是來通知你一件事,要不了多少時間。」羅汛把打發管家時說的話重述一遍,平靜的語調教人猜不出他此刻的想法。

  「在你當年踏出這扇大門、恢復羅姓的那一刻,就完完全全地跟唐家切斷了關聯,我看不出還有什麼關於你的事是我應該感興趣的。」他不帶絲毫感情地補充:「你應該知道,唐氏企業目前被我那願意擔起家族責任的侄子經營得有聲有色,他也是我遺囑中的法定繼承人。」

  這時沈千渝感到握住自己的大掌微微地收緊,本能讓她迅速地回握了羅汛一下。在震驚於灰髮男人的無情口吻之際,這種無言的交流也在她心中激起一種特殊的甜蜜。

  她知道自己該保持沉默。這是屬於羅汛的一場仗,他必須自己打。

  「放心,我對你的遺囑內容沒有什麼興趣。我今天會來,主要是因為我愛的女人想要瞭解我的出身背景。」他溫柔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又戴上了無表情的面具。

  「另外……或許你能二話不說地斷絕父子關係,就像放棄一筆失敗的投資,但恐怕我沒有那麼高的段數,我發現我還是希望你能看看她。」

  沈千渝很確定灰髮男人的臉色變了變,他的視線在他們進門之後首次投了過來,銳利的審視使地不由得往羅汛偎近,尋求熟悉的溫暖。

  她感覺自己像強光照射下的一粒灰塵,既微不足道,卻又無所遁形。

  「就是她?」他輕笑了一聲,但皺紋環繞的雙眼中不見一絲笑意。「多年前我就認為你的判斷能力不佳,看來到今天還是沒有改善多少,就像你當初決定放棄真正的事業而改玩沒前途的相機一樣,你的選擇總是與眾不同。不過坦白說,我對你的品味並不感到太訝異。」

  羅汛不怒反笑,愉快的神情底下透著隱隱的威脅。「你可以把寶貴的意見保留給唐氏企業和那可憐的傀儡堂弟,我碰巧相當滿意自己的選擇。」

  憤怒以驚人的速度膨脹,沈千渝覺得她已經瀕臨爆炸的邊緣--不是為了自己所受到的羞辱,而是為了羅汛。

  「唐先生。」她的手心在冒汗,但羅汛認出那種拿破侖出征前的氣勢,他沒有阻止她。「我有一群性格古怪的家人,他們一直讓我傷透腦筋,但今天我終於瞭解他們有多麼珍貴,我知道你不認識他們,也不在乎,但我的重點是,無論他們有多特立獨行,我們一家人總是彼此關心。」她換了口氣接著說:「而你,唐先生,你根本不懂得家庭代表什麼,也不知道你的兒子有多優秀。如果你看過羅汛的作品,就會知道他是個傑出的攝影師,不過我又能指望什麼,似乎除了那偉大的企業之外,你什麼都不關心。你或許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但根本就不配當一個父親。」

  慷慨激昂地說完一大串,她頓時覺得舒坦多了。

  男人的臉色轉為鐵青,然而一個商場上打滾多年的人終究較擅長掌控自己的脾氣,冷漠的神情很快地重回那張臉上。

  「如果你們的話已經說完,就可以走了,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他轉頭欲召喚管家。

  沈千渝張口欲言,卻被羅汛阻止了。

  「不用麻煩了,我們知道怎麼出去。」他說完之後便拉著她邁出門坎。

  羅汛的步伐很大,她幾乎得小跑步才跟得上。老舊的吉普車就停在漂亮庭園的一座雕塑旁。他在兩人都上車之後發動了車子。

  砰!車子碰撞上某種東西的聲響把她嚇了一跳,她回頭一看,那座三尺餘的藝術品已經橫躺在地上。

  「糟糕!不小心的!」他意思意思地叫了一下,頭也沒回地將車子開出黑色鏤花大門。

  她敢對天發誓,他是故意的。

  回途中,他突然拋給她一個很痞的笑容。「妳真的認為我很優秀、很傑出?」

  「你是怎麼搞的?還有心情問這個?」她一肚子火地瞪著他。「你怎麼可以讓他那樣對待你?」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他聳聳肩。

  她也不知道。「至少你可以反駁他啊!他太過分了,居然還有膽暗示你逃避家族義務,明明就是他先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

  「我有妳維護我就夠了。」

  「我是認真的!」她惱怒地說道:「他好無情,氣得我想把你的攝影集砸到他臉上。我敢打賭他從來沒看過你的作品,怎麼可以就這樣批評你?!」

  「我也是認真的,千渝,從來沒有人像妳那樣挺身為我說話。」

  她的臉紅了起來,音量也降低。「我只是說出事實。」

  「我知道,那是我愛妳的原因之一。」

  「噢……」她的雙頰更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才會習慣聽到這句話。「我真的是為你抱不平……」

  「千渝,無論我多想否認,我的身體裡還是流著一半他的血液。」他平靜地說道:「況且以我這個年紀,至少該學到一件事:你不能強迫一個人改變,除非他自己願意……相信我,我試過不少次。」

  她閉上嘴,猛然發覺他並不比她好過。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了將近五分鐘,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路面上。她認為他在自我療傷。

  「羅汛……」她想不出話來安慰他,只能笨拙地說:「你……你跟他完全不一樣,你會是個很好的父親。」

  他沉默不語,莫測高深的神色令她更加擔憂,她不喜歡看見這樣的羅汛,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討厭,她沒有比此刻更痛恨自己的嘴拙!

  「千渝……」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

  「嗯?」她懷著希望地應道。

  「妳要不要跟我上床?」

  「呃?」過了好幾秒鐘她才聽懂他的問題,頓時小嘴大張,雙頰也在頃刻間燃燒了起來,但她這次拒絕再被他嚇住。

  「你到底想到哪裡去了?」她面紅耳赤地斥責他。「虧我還在擔心你的感受,你卻只能想到那回事!」

  「我是當真很難過,脆弱的情感也已經被傷得千瘡百孔。」他一本正經地說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不過要安慰一個心靈受傷的男人,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身體上滿足他的需求。」

  鬼話連篇!要命的是,她發現自己並不是真的想拒絕。

  「除……除非我們以婚姻作為前提。」挖空心思之後,她終於想出應對之道。

  嗯,不錯!她為這句既鎮定又不失尊嚴的聲明感到無限驕傲。

  他怔了一下,星眸中出現笑意。「妳在向我求婚嗎?」

  「我……我才不是……」她又結巴了起來。嗚……尊嚴又掃地了啦!

  「既然如此。」他假裝沒聽到她的話,臉上露出痛下決心的模樣。「我想我也只好娶妳了。」

  沈千渝在快樂和氣惱之間徘徊,不確定自己應該高興得歡呼,還是該重重地踢他一腳,許久之後,她終於認命地選擇了前者。

  一來,她一輩子也不可能說得過他;再來,他正在開車,為了安全起見,踢他可能不是個好主意。

  他又開口:「不過有件事妳說得沒錯……」

  「什麼?」有嗎?就記憶所及,她好像老是說一些蠢話。

  「我也認為我會是個很好的父親。」他大言不慚地說道。「我喜歡孩子,最好我們可以生五、六個,再多幾個也沒關係。」

  她張大了嘴巴。「你當我是母豬嗎?」

  「事實上。」他很方便地再度忽視她的反應,一臉愉快地說:「我們馬上就可以開始努力。坐穩了,保證十分鐘之內我們就可以一起躺在床上!」語畢,他踩下油門。

  接下來的幾分鐘堪稱奇跡,老舊的吉普車不但平穩迅速,而且一路上通行無阻,連個紅燈都沒遇上。



  「羅汛……」她臉紅氣喘地坐在床沿,兩片唇瓣早已被吻得微腫。「我……我們這樣會不會……太快?」她緊張地扭絞著床單,忽然有了打退堂鼓的衝動,回途中努力培養的膽子在她見到那張大床時逃之天天。

  五分鐘前,他們便回到了兩人共享的公寓,原本羅汛想帶她回自己的房間,但因他的地方太亂,於是選擇了她住的套房。

  他利落地脫去T恤之後坐在她身旁,不見一絲贅肉的結實體格使她萬般困難地嚥了口口水,她幾乎無法移開視線。

  「千渝。」他呵護地捧住她的臉。「妳信任我嗎?」

  她直直地望進他的雙眸,在其中看到了無庸置疑的慾念,卻也看見更多的深情。

  然後她點點頭。

  「如果妳在中途改變主意,只需要告訴我一聲,我就會停下來。」

  「你……你真的會嗎?」

  他鄭重地點頭。「我保證。」大不了因慾求不滿而嗝屁罷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英雄好漢!

  當然,憑他的本事,絕對不會讓她有機會喊停。

  她羞澀地露出笑容,小手拂上他的胸膛,在床墊上跪直了身子,消除了兩人之間高度上的差距。他僵了一下,隨即決定等待她的首次主動。一顆顆壓抑的汗水從他額上冒出,強烈地感覺到胸前那纖軟的柔荑。

  真要命!哪裡不好摸偏偏摸那裡……男人的胸部也是很敏感的。

  她怯生生地把唇貼在他的嘴上,試探性地品嚐他,他很合作地張嘴迎接她的入侵,以無比的耐性任她探索。淡淡的清香折磨著他的感官,她則沈迷於屬於他的溫暖氣息。

  當那雙小手無意識地在堅硬的胸膛上來回撫摸時,他的高尚情操也已用盡。

  他堅決地中斷這個吻,衝著她邪邪一笑,黑眸中的光芒令她頭暈目眩。

  「實習課程結束。」他粗嗄地說完之後,將急切的雙唇再度覆上她的。

  那是一個充滿熱情、挑逗至極的吻,有如一陣風暴的強烈激情毫不費力地驅逐了她僅存的一丁點兒矜持。她情難自己地勾住他的脖子,只想盡可能地貼近那具蘊藏著無限能量的軀體。

  在她躺下時,已分不清東西南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變得一絲不掛。迷濛的雙眼看著他褪下下半身的衣物,當他再度欺上她時,一股甜蜜的滿足感竄過她的全身,她輕輕地顫抖著。

  充滿崇敬的細吻膜拜了她的肌膚,帶繭的手指像具有魔力般在她的軀體四處施下神奇的咒語,一陣陣她連想都沒想過的喜悅像浪潮般席捲而來。

  「親愛的小古板,妳無法想像我等這一天等多久了……」他在她的耳畔低喃著,熱呼呼的氣息再度引起一種感官的戰慄。

  「會有一點點不舒服,但是很快就會過去了……」當他終於進入她時,低聲安撫道。

  不適在片刻後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她從未體會過的需求。她感到皮膚上些許的濕潤,那是屬於他的汗水,隨著這個認知而來的是一股情色的慾念,她不知該如何滿足。

  他開始了動作,憑著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她追隨著他的韻律,同時感到體內的渴望愈演愈烈,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一片無止盡的海洋中,任憑狂浪推送。

  他汗水淋漓地癱在她身上,她也氣喘不已地緊攀住他。一會兒之後,他起身,在她上頭衝著她咧嘴一笑,不同於平時慣有的機警,這個笑容毫不設防,她不由自主地也綻開一抹笑,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與充實。

  她知道,自己與這個男人再也不可分割。

尾聲

  羅汛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放任自己享受半睡半醒的樂趣,慵懶的臉上有著飽食之後的滿足。

  嘩啦啦的水聲從浴室裡傳來,若不是小古板仍有些害臊,他早巳加入淋浴的行列。

  呵……可愛的小古板,她有著蘊藏的熱情,假以時日她終究會將之完全釋放。

  他們在一起已經將近兩個星期,每個夜晚他都睡在沈千渝的套房裡,她仍舊努力地打掃他的窩,而他也愛上了心上人這個既乾淨又女性化的房間。

  突然響起的門鈴打斷了他的思緒,在不屈不撓的噪音之下,他終於不情願地起身,隨意地套上一條短褲之後走去開門。

  見到來人時,他怔了半秒,隨即露出笑容。

  「好久不見了,陳太太。」

  「少……少年仔?!呵呵……」老房東太太先是錯愕地瞪大了兩眼,然後乾笑了兩聲,兩隻細瘦的腿開始悄悄地往後退,似乎打算掉頭就跑。

  「慢走啊……」羅汛赤裸著上身倚著門框,懶洋洋地打了個特大的呵欠。「我們打官司的時候見。」他搔了搔凌亂的頭髮。

  簡短的幾個字立即發揮了效用,陳太太倏地靜止不動。

  「少年仔,」她決定先發制人。「你的態度很差喔,你沒聽過敬老尊賢嗎?這樣欺負老人家會遭天打雷劈的!」老婦人個子雖小,中氣倒是十足。

  「抱歉,陳太太,我剛睡醒,脾氣不太好。」他依舊笑容可掬。「日本好玩嗎?」

  「你怎麼知道--」

  「是誰來了?」沈千渝從浴室出來,濕漉漉的長髮披在浴袍上。「陳太太?!」她震愕地瞪著許久不見的房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正在問陳太太日本好不好玩。」羅汛溫柔地對愛人笑道。

  老太太機靈的視線在兩位年輕人身上來回,心中馬上有了個底。沈千渝被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視得不太自在,幾乎有種被捉姦在床的尷尬。

  「唉喲……少年仔,不是偶說,你跟沈小姐看起來真的很登對吶。」她誇張地笑著,銀色的假牙閃閃發亮。「打從一開始,偶就知道你們兩個是天……天……」她努力地思索著。「對!天作之合啦!你們實在應該感謝偶替你們製造機會吶。」

  「我跟千渝早就認識了,很久以前我就決定追她了。」他面不改色地說。

  「這樣喔……」失望一閃而過,她仍振振有詞地說:「不過要不是偶的這層公寓,你也不會這麼快就追到人家又年輕又漂亮的沈小姐。」

  羅汛覺得好笑,他從未真正在意過老人的詐騙行為,只是此時此刻,稍微恐嚇她一下似乎是個非常誘人的主意。他隱藏住心思,只是板著臉孔從鼻子哼了一聲。

  此路不通,還有別徑。陳太太反應極快地轉向沈千渝,露出無限的悔意。

  「沈小姐,偶知道偶不應該把房子又租給妳,可是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她咳聲歎氣地說道:「偶的兒子都在日本工作,兩個媳婦那時也都快生產了,偶想過去幫她們,可是日本物價又那麼貴,偶一個老太婆沒有什麼收入,所以才會把租給羅先生的房子又租給妳,偶知道這樣不對,可是偶知道像妳這麼好心的小姐一定會體諒我的啦。」她說著說著,老眼幾乎落淚。

  「我猜千渝的租金也讓妳在很昂貴的日本花完了。」羅汛淡淡地說。

  「那個……」老婦人不好意思地又笑了。「你也知道,偶媳婦生完小孩後要坐月子,坐月子要用到很多補品,偶兒子的薪水又要付其它的開銷……一

  沈千渝打從心底為她難過,當初上當時的憤慨早就消逝無蹤。

  「羅汛……」她於心不忍地輕推了他一下。「我看我們就別跟陳太太計較那些了,其實她也挺可憐的,反正我們又沒損失什麼。」

  他暗自歎了口氣,不確定自己該高興還是生氣。他的小古板永遠是全天底下最好騙,心最軟的人,無論上當幾次都不可能學乖。

  「你們這對金童玉女什麼時候要結婚啊?」陳太太把握住機會轉移話題。

  沈千渝又紅了臉,羅汛則不為所動。他側著頭彷彿陷入深思,兩個女人都在猜測著他的反應。

  一分一秒緩緩地過去,老婦人就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那般坐立難安。

  「陳太太。」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千渝之前付給妳的房租就算了,我們不會跟妳計較,從現在開始,我想我付的那一份租金就夠了吧?」

  「當然、當然。」老太太吐出一大口氣,如獲大赦地陪笑道。

  「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妳收到喜帖的時候務必來喝喜酒。」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到時候可別忘了把紅包包大一點。」

  「一定、一定。」她點頭如搗蒜。

  沈千渝突然覺得想笑,得咬住下唇才不致失態。她看了羅汛一眼,發現他也竭力地板著臉孔。

  「既然如此,事情就算解決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老婦人。「不過要是讓我發現妳又騙了哪個房客,可別怪我一狀告到法院去。」

  「不會、不會。」她抹去老臉上的汗水。「偶可以對天咒誓。」

  「妳慢走,不送了……」他一臉不耐地揮揮手。「我要去補個回籠覺。」

  「歹勢、歹勢。」老嫗鞠躬哈腰地邊往後退。「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語畢,她像逃難似的消失在樓梯口。

  「不可思議……」羅汛注視著人去樓空的走廊。「這個快七十歲的老太太要是去參加奧運的百米賽跑,大概沒人是她的對手。」

  沈千渝終於忍不住地噗哧一笑。

  「你好壞……」她的笑聲中斷,發現自己突然遠離了地面。「啊,你做什麼?」

  「我決定聽從老人家的話,努力『早生貴子』。」他輕鬆地抱著她,一腳將門板踹上。

  「不行啦……我才剛洗完澡……」夾雜著笑意的嬌聲抗議從門後傳來。「而且今天的聚餐媽要掌廚,我要陪她去買菜啦!」

  「我可一點兒也不介意錯過妳媽的手藝。」

  「你怎麼可以--」

  接下來,套房裡的對話變得模糊,不一會兒,緊閉的門後只剩下一陣陣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全書完】

尾聲

  蘇霏出第二本書了。(抱歉,不才作者的作品仍停留在不必花時間就數得出來的階段……)

  第一次出書固然是件美好的事,但有第二本小說的喜悅才真正是筆墨難以形容──

  所以我就不說了。

  咱們來聊聊《美臀爸爸》 (編按:橘子說系列293)中的那個可愛小男生成康。如果有人想不起來、或是根本不知道我在講蝦米碗糕,我不怪妳(你),真的,因為連寫的人都快忘了故事情節……(作者厚臉皮地乾笑兩聲,發誓從現在開始會改善寫作速度。)

  不過故事中戚康受傷進醫院的那一段情節倒是蘇霏想忘也忘不了的,此一不幸事件可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

  話說在某個不知名的年代,有個純真善良、聰明伶俐、超級卡哇依的小女孩。咱們姑且叫她「小甜甜」,因為她除了和小甜甜一樣可愛之外,還有著同樣的髮型:左右兩邊各一大團像棉花糖的鬈發。(請別弄混了,我指的是多年前風靡全世界的經典卡通,而非某位美國女歌手。沒聽過這部卡通的美眉們,可以去問哥哥、姊姊。)

  我們的台板「小甜甜」,在那個不知名的年代裡,是某幼兒園中班的班花。有一天放學後,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小操場上玩耍,平日聰明伶俐的「小甜甜』卻突然被外星人附身,居然背對著鞦韆傻傻地站著,站在鞦韆上的一位小朋友(很可能嫉妒班花已久),玩得正起勁,一個不留神之下,竟然把鞦韆朝「小甜甜」的後腦勺蕩去。於是「小甜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小甜甜」甦醒時,人已躺在醫院病床上。她的爸爸、媽媽焦慮不已地看著她,彷彿害怕她會就此失去記憶力,像連續劇裡面演的那樣。

  然後醫生伯伯說:只是輕微腦震盪,沒什麼大礙。

  然而,此一意外造成了兩個結果:第一,「小甜甜』後腦上的那個直徑約三公分的凹陷一直沒有消失:第二,「小甜甜」在成年之復發現她再也不像小時候那麼聰明伶俐。

  故事到此結束。

  這個故事有三個重點:

  第一,家裡有小朋友的讀者們,千萬要記得警告他們遠離鞦韆,愈遠愈好。

  第二,腦袋瓜上有個凹處的人是很可憐的,因為他們一輩子都不敢以光頭示人。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小甜甜」長大之後沒有成為偉大的科學家或是傑出的外交官,真的、真的不能怪她。

  (蘇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腦袋上的那個凹洞,儘管過了這麼多年,心中的痛依舊在啊……)

  講古就講到這兒了。

  咱們下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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