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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瓶頸【玫瑰出版社1】作者: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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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稿天後這回恐怕是踢到鐵板了  
耍賴貧嘴這類招數再也無法博得同情  
主編大人威脅恐嚇外加強制命令  
不惜搬進她家反客為主的實施壓搾政策  
務求準時出書絕不留下開天窗的污點  
害她狗急跳牆不得不拿他當實驗對像  
謹遵愛情小說公式大玩暗戀遊戲……  
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出問題才奇怪  
面對他莫名其妙的轉變說出真情告白  
就連她這浪漫愛情小說作者都為之心動  
無奈不信任愛情讓她做出自私的選擇  
與其等遇上瓶頸再怨歎千金難買早知道
不如狠下心腸跟他說拜拜早早放彼此自由…

楔子

  徐子青從沒想過自己誤交損友竟會有這種下場。

  好友疼愛女朋友,想為她開一間出版社,他卻得被迫犧牲高薪的職位來屈就小小的出版社,而這間「玫瑰出版社」到現在也只有總編跟主編兩人。

  總編一職當然就是他那個砸錢的好友,他則是自動降級成為主編。

  今天是他們成立出版社的第五個禮拜,已經有在各大網路上刊載徵稿啟事,不過可能因為沒名氣,又是新成立的出版社,因此沒吸引幾個人來投稿,就算有人投稿,稿子品質也參差不齊,上不了檯面。

  曾經當過某知名流行雜誌總編的徐子青,對於作品的要求是寧缺勿濫,就算灑狗血也要狗血到讓他覺得好看才行,堅決不破例採用次等的稿子來囤積稿量。然而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後,就在三天前,出版社收到一份稿子。

  他看過兩遍,覺得內容不錯,劇情張力夠,主角間愛恨分明,感情戲也相當濃烈,雖然有點八點檔的味道,但仍算是一本好作品,他終於決定要錄取,也親自打電話跟作者約好簽約時間。

  電話他不打也不行,因為總編只是掛個頭銜,經常不在辦公室裡,實質上的運作還是得靠他一人。

  與作者在電話中交談十幾分鐘後,他曉得作者是個剛大學畢業的小女生,叫作戴秋唯,是小說界的新人,聲音溫柔甜美又客氣。

  徐子青發現她的小說充滿浪漫,文字瑰麗、紮實,不過言談間卻沒有過多的浪漫點綴,原本以為她應該是個對愛情充滿期待的女孩子,實則卻有那麼一些些落差。

  莫名地,徐子青對她產生一股好奇,很想看看她本人究竟長得什麼樣子。

  三天後,他如願看見作者本人。

  戴秋唯--這個名字十分中性,但她的容貌出奇的美麗,那張秀氣、稚嫩的臉龐上透著柔順乖巧的氣質,會使男人不由自主想親近、保護她,更令人移不開目光,讓他亦有些心動。

  戴秋唯的態度起光有些不安、猶疑。會不安也是應該,因為一間出版社竟然只有他一個大男人而已,而戴秋唯單身一人前來不害怕才怪。

  後來,他們聊了很久。

  徐子青先是稱讚她的稿子好在哪裡,又跟她談論現在的小說文學市場,難得有讓他願意聊下去的興致,他們是愈談愈欲罷不能,直到察覺偏離主題他連忙導正,接下來則是盡可能地說服戴秋唯簽下合約當出版社的頭一個作者。

  他幾乎費盡唇舌,只差沒掏心掏肺給她看自己的真誠,而戴秋唯只是很安靜地聽他說,然後左看看、右瞧瞧,再度把視線落在徐子青身上。

  察覺能簽下的機率不大,當徐子青正準備繼續遊說時,戴秋唯笑了。

  「簽約吧。」她的語調十分瀟灑,彷彿沒經過慎重考慮。

  徐子青沒料到戴秋唯這麼好說話。

  「依妳的稿件可以到大一點又有名的出版社,我相信絕對會錄取,妳為什麼要投來我們這裡?」或許有點自打嘴巴,可他仍想弄個明白。

  「坦白說,我很不喜歡等待,大出版社的審稿時間肯定要等一個月以上,可是你們很新,我相信應該不用等很久才對,而且我相信你!」

  「相信我?!」

  出版社內雖已裝潢完畢看起來頗氣派,但員工到現在仍只有他一個人,且什麼都還沒上軌道,戴秋唯卻說相信他引這種毫不保留的信任,讓他有種備受肯定以及看重的感覺,也加深他想做好這間出版社的念頭。

  至少也是為了她的信任!

  「是啊,我相信你,因為你的稱讚相當中肯,我知道你會是一個好主編,也聽得出來你想做好這間出版社,所以我願意跟你們合作!我相信你--」戴秋唯再次強調自己的決心與眼光。

  徐子青也不再多話,馬上就和戴秋唯簽約,他相信未來他們必定能合作愉快。

  兩人握了手。

  徐子青明白戴秋唯既然已是旗下的作者,於是把對她的好感收斂住,畢竟他向來以公事為重,而且他不想讓她對自己失望了。

  戴秋唯是玫瑰出版社第一個簽下的作者,也讓他對未來有無比信心。

  一旦要做,他便要做到最好!

  第一眼見到戴秋唯的時候,徐子青本以為她是個很乖巧、聽話的好作者。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她是個很欠罵的傢伙。

  誤上賊船的人不是戴秋唯,而是他。

第一章

  「什麼?!」

  環顧安靜、乾淨,加上窗明几淨的辦公室,窗邊的花朵盛開、萬年青綠意盎然,顯得朝氣蓬勃,令人即使工作感到疲累,一瞧見如此環境也會再振作精神。

  玫瑰出版社成立三年,雖不及那些連鎖企業大公司氣派,擔也算是小巧溫馨,很得員工喜愛。

  就在大伙努力工作時,原本寧靜的主編辦公室突然冒出一聲暴吼,除了新來兩個多月的責任編輯江沁心仍不習慣,捧著杯子嚇得跳起來之外,其餘的人統統如老僧入定,毫無反應,以至於江沁心在張望之後又默默落坐,假裝剛才沒有聽見什麼聲音,繼續做她的事情。

  主編辦公室內,環視之間,到處可見成堆的列印稿件堆在牆角,差點連垃圾桶也被掩埋住,不過這並不會影響到工作進度。

  「妳再說一次?」

  發出聲音的男人是這間玫瑰出版社的主編--徐子青,他容貌斯文俊秀,但脾氣似乎差了點。

  此刻,他正對一名美艷的女子發火,而她戴秋唯,年紀不過二十五,卻已是玫瑰出版社旗下最暢銷的愛情小說作者之一,同時亦是拖稿大王。

  放眼整個出版社再也沒一個人比戴秋唯更會拖稿,能對付她的也僅有徐子青,因為全辦公室裡僅有他敢對這位暢銷美女作家吼過來吼過去。

  坐在靠門這邊的戴秋唯,視線緩緩、慵懶地掃過眼前正火冒三丈的徐子青,狀似無辜地回答:「親愛的主編,既然你沒聽清楚,那我就勉為其難再說一遍,我下個月的稿子真、的、交、不、出、來、了。」這次為了讓徐子青聽得一清二楚,戴秋唯還特地放慢說話速度。

  長長鬈翹的睫毛協啊掮地,卻滅不了徐子青的怒火,明亮的雙眸眨呀眨地,顯然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徐子青仍是狠狠直瞪著她,末了,戴秋唯彷彿自知理虧地開始把玩她剛燙的鬈發,佯裝自己也很忙碌。

  基本上戴秋唯是很美的,美得讓人覺得她應該穿著美麗的服飾出現在伸展台上讓人拍照,而不是整天窩在家裡爬格子,由於她不喜歡成為公眾人物,也不喜歡忙碌的生活,才一頭鑽進這個可以在家工作的行業中,沒想到還居然讓她不小心闖出一點知名度。

  徐子青心知自己太激動,連忙坐下來,視線與戴秋唯齊平。

  「稿子交不出來?!妳知不知道進度已經排出去?連ISBN都已經申請好了?離月底只剩下幾天,妳卻現在才跟我說妳交不出稿子來?!」徐子青盡量「和顏悅色」,但愈是想壓制怒氣,他的表情就愈難看。

  「呃……」習慣成自然,戴秋唯早就不會害怕徐子青的氣勢了,依然是平常說話的速度。「ISBN申請好了又不代表不能拖稿。主編,這是你的事情,怎麼能問我該怎麼辦呢?要不你來幫我寫小說,我來當主編如何?」她笑得很可愛。

  好歹她也是寫了三年小說的作者,很多事情都是透過出版社裡跟她交情比較好的員工告知或者是多方搜集來的小道消息。

  「妳連這個也知道了,很--好。」徐子青皮笑肉不笑地揚了揚唇。

  「那是不是可以下個月再交呢?」見徐子青笑了,戴秋唯以為事情有轉圜餘地,連忙再接再厲。

  「妳今天別吃飯,下個月再吃行不行?」徐子青捺著性子反問。

  呃……想當然耳是不行,一頓不吃她都餓到可以送急診,更何況是一個月。

  「可我也不是故意要拖稿,真的是寫不出來嘛!」毋需故意,戴秋唯渾然天成的軟調嗓音就會讓男人酥了骨頭,偏偏徐子青是少有的例外之一。

  她每次都想如期寫完,哪知就是辦不到,不是電視太好看,就是不小心生病,再不然就是電腦突然壞了,這種種的詭異原因都是罪魁禍首。

  每次拖稿的理由皆然,徐子青聽久了,耳朵都長繭。他隨即拿出一張電腦列印出來的彩色圖放在桌面利誘,「妳這本書的封面已經畫好了,還是妳最喜歡的『日冬』幫妳畫的,如果妳無法準時交稿,我只好讓給其他作者,妳自己好好考慮一下,『日冬』可是我特別為妳才邀請過來的封面畫家。」

  「畫得真好!很像『章雅雲』。」由於戴秋唯是大牌作者,因此出版社會為她的故事特別量身定做封面,桌面上的圖就是戴秋唯手上這本尚未完稿的小說封面。

  「章雅雲」就是她這次故事的女主角,她暗戀上司,卻因為上司有女朋友只能選擇暗戀,也為了上司受盡委屈、全心付出,算是一個很小媳婦的角色。

  察覺戴秋唯已經動心的徐子青,繼續加足馬力催稿,好歹他也當了五年總編、三年的主編,要對付戴秋唯是綽綽有餘。

  「子彤,既然喜歡這張封面,是不是應該更努力寫稿子?」徐子青試著軟調的勸她趕稿。

  子彤是戴秋唯的筆名,徐子青在辦公室內對作者一律稱呼筆名,免得產生不必要的困擾。因為戴秋唯是出版社頭一個作者,即使他倆少有交談認識,不過徐子青對她的包容總比其他人多那麼一點點,而這一點點就足以讓戴秋唯幾乎要造反了。

  一次拖稿、兩次拖稿,第三次、第四次,最後習慣成自然,每次都給他拖稿,這足以證明自己對她的確是好得過了頭,才會讓她爬到他頭頂上作威作福。

  「可是……」戴秋唯瞧見是自己喜歡的畫者,內心果然開始猶豫起來,她一手摸著畫,然後滿臉委屈地望著徐子青,那表情猶如是在指責徐子青的無情冷血。

  「可是什麼?」徐子青早不將她的指控當作一回事。

  「因為……卡稿了啊。」最後只得據實以告,以博取更多同情。

  卡稿是每侗作者的必經之路,她算幸運,少有瓶頸,不過顯然是上天不想繼續眷顧她,因此讓她遇上此生最大的一個瓶頸。

  「為什麼卡住?」終於找出病因,徐子青連忙要對症下藥。

  「主編,好歹你也當了三年主編,怎麼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如果我知道為何卡住,也不用等到今天才來到你面前跟你報備啊。」戴秋唯直率地應道。

  如果說全出版社只有徐子青敢對戴秋唯這位大牌作者呼來喝去,那麼能對他直言進諫的恐怕也僅有戴秋唯了。

  他們每次見面的交談時間都在十分鐘上下,不過好歹也認識三年了,對於徐子青,戴秋唯就比較敢直言,若是遇上那個連笑起來都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總編,她寧願回家拚命趕稿。

  果不其然,徐子青臉色微微一變,兩道冰冷寒光立刻殺了過去。

  「子彤,我們合作幾年了?」臉色再變,已經恢復到平常的徐子青,臉上再也見不糾一絲怒氣。

  「三年。」出版社成立多久,他們就合作多久,很好記。

  「妳看過我們『玫瑰』有哪一次進度排出來後開天窗的?」徐子青再問。

  戴秋唯仔細想了想,然後搖頭。「好像沒有。」

  玫瑰出版社現在的員工人數不滿十五人,不過員工上下齊心,相當團結。

  當初她決定要簽約前,也有親自過來看看環境,雖然當天只有徐子青一人,但她仍決定交付信任,於是就簽下賣身契,決定為玫瑰出版社鞠躬盡瘁,除非出版社倒,否則絕不會跳槽。

  而玫瑰出版社不管是企劃、包裝或行銷的手法統統都十分創新完善,每次一有企劃推出,就立刻造成轟動,因此短短三年就在愛情小說市場佔有一席之地,幾乎每個月都包辦暢銷排行榜的前十名,即便再版印製,依然是銷售常勝軍。

  因此也掀起愛情小說界的一股模仿風,不過縱使被其他出版社爭相模仿,玫瑰出版社日日求進步,仍然是小說界的龍頭,其地位不可動搖。

  「拖稿與交不出來就有差別,難道妳以為我會讓妳成為『玫瑰』開天窗的首例嗎?」就算要出現首例,也絕不可在他擔任主編的時候。

  「可是……」戴秋唯委屈再委屈,美麗的眼眸快要盈出淚水。「我也很緊張啊,但稿子就是寫不出來,寫不出來怎麼交?」

  「真的交不出來?」

  「是啊。」裝可憐果然有用。

  徐子青直望著她,接著終於露出他今天第一個笑容,戴秋唯卻看得毛骨悚然。

  「放心,我自有辦法讓妳交出來。子彤,我問妳,如果我有辦法讓妳交稿,任何辦法妳都願意配合嗎?」徐子青露出一副自有定案的篤定神情。

  戴秋唯略微狐疑,但口氣仍保有信任,「主編,如果可以讓我交稿,除了殺人放火以外,我都願意盡全力配合。」

  「確定?」徐子青謹慎地再問一遍。

  「嗯。」戴秋唯用力點頭。

  為了玫瑰出版社的聲譽,也為了自己非常欣賞的畫者,她願意放手全力一搏。

  「很好。」

  徐子青露出迷人的微笑,戴秋唯的心跳霎時加快好幾拍,說起來她和徐子青認識三年,除了兩人第一次會面外,就不曾再見過他露出如此親切的笑容,由此可見這次他是胸有成竹。

  主編就是主編,果然一出手就不同凡響,現在她總算安心了。

  「那就先暫時這樣,子彤,妳先回家好好想想為何妳會卡稿,然後接下來我就會幫妳了。」

  「嗯,主編,那就麻煩你。我不打擾你了,再見。」達成共讖後,戴秋唯優雅地起身,乖巧地點頭,朝徐子青敬禮,又多看了他一眼才走出辦公室。

  「我送妳出去。」徐子青跟在她身後。

  就在徐子青把戴秋唯送離出版社後,回頭神情一斂,全然不復適才的溫和,反倒是殺氣騰騰,讓有看見他表情的員工,神經繃得特緊,紛紛學習戴秋唯私下傳授的妙照--裝忙碌、扮無辜。

  徐子青才不理會他們的裝蒜,逕自問出口,「是誰告訴子彤ISBN的事?」

  一分鐘緩緩過去,沒人敢自投羅網。

  既然沒得殺雞儆猴,徐子青乘機警告全辦公室的同仁,「下次誰敢再跟子彤通風報信,就等著來見我!」

  這個戴秋唯老仗著跟玫瑰出版社同事的關係良好,就會聽到某些對她有利的小道消息,才讓她每次都有借口拖稿,忍受了三年,他痛定思痛,終於決定終結她這個非常糟糕的缺點。

  就在風平浪靜後,辦公室又恢復祥和的氣氛,儼然剛才那幕恐怖畫面其實只是個假象而已。

  江沁心左看看、右瞧瞧,只剩她還沉浸在先前的震驚中,她只能歎了口氣,繼續埋頭苦幹,誰教她只是個小小的、新進的、還不滿三個月的責任編輯呢!



  玫瑰出版社是間小出版社,因此一有狀況,馬上就會傳入總編輯的辦公室內。

  下午,徐子青就被召見。

  「聽說你早上對秋唯凶了一頓?」孫如鴻帶笑地問。全公司都知道每次遇上拖稿這件事,這兩人總是以驚天動地做為結束。

  玫瑰出版社是孫如鴻出資為了他的女朋友開的,他的女朋友亦是寫愛情小說的作者,不過不太有名氣。

  徐子青原本是「Tiffany」女性時尚雜誌的總編,因為好友孫如鴻邀請他,才讓他拔刀相助來擔任玫瑰出版社的主編,說是主編,其實根本就是決策者,孫如鴻不過是掛名總編而已。

  「而且還嚇壞了新來的責編?」孫如鴻補述。

  「需要聽說嗎?我早就惡名昭彰了不是嗎?」徐子青瞪了孫如鴻一眼,然後繼續看手上的稿子,一個責編請產假,現在他是身兼兩職,審完稿子還得幫忙校稿。

  比起徐子青一身休閒服飾,孫如鴻穿得卻頗有總編輯的架式。

  孫如鴻笑了笑地說:「子青,我知道其實是我委屈你了,讓你大材小用,看看你,以前你也是穿著西裝光鮮亮麗的上班,追稿從來不必親自出馬,哪像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孫如鴻愈說愈感歎,但聲音卻沒有一絲的自責。

  徐子青聽得卻很刺耳。「你是欠揍啊?」

  孫如鴻無奈的搖頭。「連說話也變得這麼沒氣質,我真是罪過。」一副非常自責的模樣。

  徐子青冷冷送他一記銳利的視線。「你要繼續講廢話的話,我就先回去做事。」

  孫如鴻連忙喊住他,「別這麼急著走,這是小妃這個月的作品,就麻煩你了。」

  小妃就是孫如鴻的女友,是出版社裡岌岌可危的一個小小作者,連自己出馬想挽救都有點困難。面對一個寫五本退三本的作者,徐子青甚感無力,無奈這位小姐卻是總編的女朋友,而這問出版社又是總編私底下為她開的,走後門自是天經地義。

  只是每次遇到這位小姐的稿子,總讓他得花兩個禮拜才能列出所有的缺點,每一本至少都要修改兩個月以上,著實不合經濟效益,但誰教她是總編的女友,還是得默默收下。因此「玫瑰」簡直是專為孫如鴻女友量身打造的出版社,沒有她,就不會有現在的玫瑰出版社。

  「接下來我要忙著催子彤的稿子,所以會需要一點時間,稿子一看完我會主動跟她聯絡。」他收下稿子。

  「嗯,那就麻煩你了。秋唯又拖稿了嗎?」

  說到戴秋唯,徐子青是滿腔怒火再度燃起。

  「她這次是直接跑到我面前說交不出來!」真是愈來愈得寸進尺。

  「是發生什麼問題?」他是總編,或多或少都得關心一下其他作者的狀況。

  「還有什麼問題,我看根本就是不想交稿而已,每次都給我拖上兩個禮拜,這次看我怎麼好好修理她。」徐子青愈說,表情愈興奮。

  孫如鴻正經地說:「子青,我堅決反對暴力、威脅與恐嚇。」

  「那你來催稿!」徐子青放狠話。

  一想到面前這位總編是每天穿帥帥的來,只要負責打招呼,卻把重心放在他處,他就深深覺得自己是被騙過來的,縱使這裡非常有挑戰性,但比起過去的工作實在是很辛苦。

  孫如鴻淺淺揚笑,維持他一貫的紳士凰度。「子青,你也知道我從來就不懂得如何催稿,能者多勞嘛!年底會再幫你加薪的。」

  「幫全公司同事都加薪。」他這主管算很有良心了。

  「這點沒問題。」孫如鴻答應得很爽快。

  「還有……等子彤這本稿子交出來後,幫她換責編。」他已經受夠老是不懂準時交稿的作者。

  「你們兩個不是合作三年了?」

  「不過她顯然還不清楚我的習慣,跟我一點默契也沒有,每次都要讓我催稿,我可不是專屬她一人的編輯。」他對戴秋唯的耐性算是足夠,不過還是會有彈性疲乏的時候。

  「當初出版社剛成立,秋唯就是我們頭一個簽下的作者,我記得你還說是她給了你不少勇氣呢。」想當初,徐子青還不時在他面前稱讚戴秋唯,沒想到三年後人事全非。

  「如果她不愛拖稿,我就不會這麼生氣了。算了,別說這種煩人的事情,總之,這次我非徹底改正她這個毛病不可!」徐子青一副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氣勢。

  孫如鴻好奇地問:「你要怎麼改掉她的壞毛病?」

  美人總是有特別的習慣,如同戴秋唯就是天性慵懶,好似波斯貓,說話慢、反應慢,就連寫稿速度也是慢了半拍,但因為是美人的緣故,可以獲得原諒,可惜徐子青在工作上從來就不懂何謂憐香惜玉,戴秋唯的美對他而言不是武器。

  徐子青把稿子收妥起身,留下一句「拭目以待」,隨即離開總編輯辦公室。

  他以前暗示過戴秋唯不少次,以為她會自動自發改正,沒想到一等就是三年,很好,那這次就讓他自己來吧!

  他就不信自己治不了她!



  「章雅雲」是戴秋唯最近筆下的女主角。

  是一個害羞、有些天真的女孩子,剛踏進社會這個大染缸的她對她的上司一見鍾情,沒有任何理由,她就是愛上她的上司了,可惜她的上司已經有女朋友,因此「章雅雲」只好將自己的感情默默藏在心底。

  真好,一個純純的暗戀故事。可她戴秋唯從沒暗戀過人,該如何揣摩?

  想她可是個鼎鼎有名的作者,怎麼可以敗在這個「章雅雲」身上,但力戰數千回合後,她仍是高舉白旗投降,期間也曾考慮開新稿,但向來有始有終的她始終無法放棄這個故事,才導致現在這種要寫不寫的悲慘狀況。

  戴秋唯花了十分鐘才敲了第一個字。

  愛不到,很酸;愛到了,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她沒機會嘗試。

  紅遍半邊天的女作家卻沒談過戀愛,就連她身邊的好友們也統統以為她身經百戰呢,這種事情打死也不能說出去,要不可會影響銷售量的。

  「唉。」戴秋唯低頭歎氣。

  卡在第四章起頭,卡卡卡,她後悔一開始怎會對這故事有興趣,現在也只能等徐子青來補救了,多想無益,她乾脆發呆淨空腦袋。

  由於戴秋唯喜歡陽光充足的感覺,就把電腦桌擺在客廳靠近陽台的位置,一來陽光可以溫暖她,二來也不至於直接照射到電腦。

  但顯然今天陽光普照的好日子沒感染到她的情緒,才遲遲動不了筆。

  戴秋唯的小學同學蘇盼盼聽見她的歎氣聲,連忙轉過頭關心一番。「喂,妳歎什麼氣啊?」

  「卡稿了。」戴秋唯無奈地道出事實。

  「喔,妳不是常常卡嗎?」她三不五時就能聽見戴秋唯打電話對她說這句話。

  蘇盼盼是SOHO族,家境富裕,才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這次不同。」戴秋唯離開電腦,癱在沙發椅上。

  「哪裡不同?」

  「這次卡了將近兩個禮拜,所以很頭痛。」以前的卡不過是她無聊隨便喊喊,因為她即便有滿腦子的靈感,無奈動作天生慢,打字也慢,想寫快一點也沒辦法,每次訂出來的交稿日統統都是說著好玩的,沒想到最後放羊的小孩也自食惡果。

  蘇盼盼低頭繼續做她的事情,嘴上邊問:「為了『章雅雲』?」

  身為戴秋唯的好友,就是能比編輯更早看見稿子,她清楚戴秋唯最近在寫什麼,一個跟戴秋唯的個性有點相似的女主角,唯一不同的是萬人迷的戴秋唯從沒有暗戀的經驗。

  「嗯,妳有什麼好建議?」戴秋唯抬起無辜的小臉,美麗的她,無論是露出什麼表情,總會令人憐愛,即便想責罵也狠不了心。

  完成自己的工作後,蘇盼盼關了手提電腦,終於認真迎上一臉等待救援的戴秋唯。「既然妳覺得『章雅雲』這麼難搞,幹嘛不寫別的故事,又何必跟自己過不去?不覺得很浪費時間?」

  戴秋唯攤攤手,狀似無奈。「這有違我寫作的步調,沒有把一個故事寫完,我是不可能寫其他故事,要不然肯定會精神錯亂而亡,又不是不想要命。」

  試過一遍同時進行兩篇稿子,稿子是順利寫完,但她也躺在床上整整一個禮拜,自此後再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嘗試。

  「要不然怎麼辦?」這回蘇盼盼也跟著問。

  「嗯……盼盼,妳或妳身邊的朋友有沒有暗戀的經驗?」她把主意動到好友身上。

  「暗戀?!我都嘛明戀,搞暗戀,太傷神了,我也沒有這種朋友,不好意思,幫不上忙了。」蘇盼盼灑脫的性子是更不會搞暗戀這種會內傷的事情,她要就會主動,不要的話即便拿槍抵住她的太陽穴也叫不動。

  「那該怎麼辦才好?那種感覺我就是揣摩不出來,主編又逼得緊,難不成最後我得以死謝罪天下嗎?」戴秋唯充滿哀怨的眼神遙望窗外以哀悼自己悲慘的人生。

  「神經!」蘇盼盼罵了她一句,果然是寫小說的,天生就是愛無病呻吟。

  「唉!」戴秋唯再歎。

  蘇盼盼靈活的大眼骨碌碌一轉,想到一計。「妳為什麼不自己去嘗試呢?別人的經驗總比不上自己的,而且妳想要什麼樣的情節還能自己設計不是更好。」

  戴秋唯露出驚喜的表情,顯然對蘇盼盼的提議十分贊同。「我要找誰當實驗對像?」

  蘇盼盼賊賊地笑了起來。「對象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她腦子裡早就有一個再適當不過的人選。

  「妳是說妳嗎?」戴秋唯面無表情地問。

  頓時,蘇盼盼覺得有股冷風掃過腳邊,好冷的笑話。

  「笨蛋啊,我是說妳的主編徐子青啦!」

  「不行,主編有女朋友了,我不能破壞他們。」戴秋唯義正辭嚴地說。

  「大小姐,瞧妳說得一出手就不可能會失敗的樣子,請謙虛點吧。」蘇盼盼哂笑。一再說,我是叫妳揣摩『暗戀』的感覺,又不是要妳真的破壞他們的感情,只要別讓他知道不就好了?」

  戴秋唯為難再為難。

  「這樣……好嗎?我對主編明明就是主編的感覺,要怎麼暗戀啊?」雖然主編老對她生氣,但她就是不會討厭他,反而還挺喜歡聽他叨念自己的口氣,因為她知道主編是真的關心自己。

  「揣摩啊!難不成還要徐子青主動來追求妳?」

  「可是……」戴秋唯眉間再添一抹憂。「主編有女朋友,萬一因為我的『暗戀』而讓他變心,我不就罪該萬死?」

  蘇盼盼誇張地做出「打住」的動作。「停、停!可不可以請妳別再這麼自戀了?妳只要別明目張膽地做,我相信徐子青不會這麼輕易就變心的。」因為戴秋唯的關係,她也認識徐子青,覺得他是個挺有個性與堅持的男人。

  「說得也是。老實說。主編脾氣火爆、有點固執、不知變通又霸道,當他的女朋友還真可憐呢!」戴秋唯為徐子青的女友深感同情。

  「戴小姐,現在我們是在討論妳的工作,妳到底要不要照辦啊?總之,我的建議就是找徐子青當妳的暗戀對象,而且,這不正好符合妳的小說情節?」

  聽盼盼這麼說,戴秋唯方想到她故事裡的男主角「杜風恆」簡直就是徐子青的翻版,要是拿徐子青當對象,她也更好揣摩女主角的心境。

  「盼盼,我當然希望小說能完成,不過找主編當我的實驗對像還有待商榷,讓我考慮幾天吧。」

  以戴秋唯慵懶的性格,只考慮幾天算是很輕微。對牛彈了三年的琴總算有點反應,不太滿意,但也算不錯了。

  「很好,妳就仔細慎重再三考慮吧。我的建議只能到這裡,接下來做不做就全看妳自己了。我等會見跟朋友有約,要先走了。」再跟戴秋唯這個女人講下去,她不先發瘋才怪。

  「盼盼,謝謝妳,我給妳添麻煩了,對不對?」戴秋唯扁扁嘴,很不好意思地送蘇盼盼到門邊,幸好她一直有蘇盼盼在身邊幫自己出主意,要不然就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誰教我是妳的好朋友呢!自己好好想想吧,拜拜。」蘇盼盼背起袋子,走入電梯。

  關上門,戴秋唯背貼在門上專心思索蘇盼盼所提的建議。

  她當然也清楚唯有這個辦法可行,只不過要實行就會有點難,難道真的要找主編嗎?可是主編就是主編,是要怎麼「暗戀」啊?!

  「唉。」她也不想這麼猶豫不決。

  「叮咚。」

  響亮門鈴聲讓出神的戴秋唯嚇了一跳,以為是蘇盼盼的她立即打開門。「盼盼,妳忘記拿……」

  但站在門口的竟是徐子青,而且她還注意到他雙手各提了一隻提袋。

  「主編?!」說人人到,戴秋唯當場有種被抓包的感覺。

  「先讓我進去再說。」徐子青猶如主人般地命令。

  「嗯……請進。」戴秋唯馬上退到一旁讓徐子青進入。

  「妳家的住址可真難找,還花了我不少時間。」

  戴秋唯見徐子青來找自己,一頭霧水。

  「呃……主編,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到我家呢?」主編親自到作者家裡,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打算住在妳家一陣子。」

  徐子青說出他此行的目的,嚇得戴秋唯倒抽一口氣。

  「咦?嗄?!為……為什麼?」她睜大水眸,神情頓時僵住。

  「因為妳說妳交不出稿子,所以我要待到妳交出這本稿子為止。」

  由他親自來坐鎮,就不信鞭策不了戴秋唯。

  總之,拭目以待吧!

第二章

  「什麼?!」

  早上是徐子青激動不信,這會兒輪到戴秋唯了,而且,她更是把「錯愕不已」發揮得淋漓盡致,除了固定的慵懶金字招牌以外,她臉上終於也換上另一種表情了。

  徐子青放下行李,環顫房子內的佈置,相當質樸親切,就好像戴秋唯這個人一般散發溫暖典雅的感覺,也看得出她很隨心所欲的生活態度。

  「我可以重複一遍,我要住在妳家,直到拿到這份稿子為止。」徐子青慢條斯理地說,瞧見戴秋唯露出驚詫的神情後,覺得自己終於佔了點上風,心情當然好過許多,就不信這招對付不了向來喜歡搞神秘的戴秋唯。

  「萬一……萬一……」戴秋唯聽得當場傻眼。「要是我寫半年也寫不出來呢?」她真沒料到徐子青所說的辦法就是這個。

  徐子青早猜到戴秋唯會這麼反問,於是立刻回應,「當然就住半年。」

  「真的?」

  「我說了就算,不會有假。」他向來決定就算。

  「怎麼可以啊?孤男寡女耶。」雖說她和徐子青認識三年,但畢竟他還是個男人。

  「放心,我只對妳的稿子有企圖而已。而且今天早上妳不是還在我辦公室答應願意配合嗎?」他將責任全推給她。

  「我是有說過,不過那是因為……」

  徐子青輕易截斷她的話,「當然了,我也知道妳不喜歡我住在妳家,既然不想家裡多一個男人,就給我乖乖寫稿子,聽懂沒?」

  「主編,我不接受威脅。」戴秋唯噘著嘴,嚴重抗議,但她的聲音卻柔得很,一點也不像是在抗議。

  「我不是威脅、恐嚇,而是強制命令,聽懂了嗎?」孫如鴻有他的想法,他則有自己的做法。

  「呃……」戴秋唯驚愕得說不出話。

  徐子青真的要住在她家?!

  也就是說,除了他上班以外的時間,兩人統統要相處在一塊?

  天啊!作者的天敵就是編輯,這個主編竟然連一點生存空間也不給她,是想要她無法呼吸嗎?

  「可是……」戴秋唯想力挽狂瀾。

  徐子青卻連機會也不給她。「我不聽拒絕,除非妳能交出稿子。既然妳答應無論是什麼方式都願意配合,當然要說到做到。就算這裡沒客房也無所謂,反正是夏天,我睡客廳也行,總之,我一定要拿到妳的稿子,所以說,為了趁早打發我離開,妳最好從今天開始就乖乖坐在電腦桌前……」

  「主編,」戴秋唯打斷他準備已久的長篇大論,準備以理駁倒他。「你真的要住在我家?雖說我已答應願意配合,但孤男寡女同處一屋簷下,這麼做你不覺得有些不妥?難道你女朋友不會說話?」

  徐子青這時緩緩走近戴秋唯,以身高的優勢逼得戴秋唯感到有莫大的壓力。

  「如果妳每次都能準時交稿,我就不必千里迢迢跑來這裡寄住,因此我必須這麼做都是妳害的,妳不覺得更該慚愧?而且這是公事,我女朋友很開通,不會計較的。」徐子青依然輕易駁倒她。

  嗄……怎麼變成是她的錯了?不過看來似乎真是她的錯。

  「可是……」戴秋唯仍想據理力爭。

  「不用可是,一切我說了算,別忘記妳答應我的事情。」徐子青咬住這點不讓戴秋唯有機會反擊,畢竟她思緒還頗條理分明,否則哪可能寫下十萬宇的小說。

  一個念頭閃過戴秋唯的腦子,她想到蘇盼盼提供的建議,視線便停留在徐子青那張彷彿流露出吃定她的表情的臉上,內心迅速作了一項重大決定。

  不用再多花幾天的時間,她現在就能有答案。

  「主編,你確定?」慢慢地,鎮定取代了慌亂。

  「吃了秤坨鐵了心。」

  「這……好吧。」一改適才的反對態度,戴秋唯含笑妥協,那模樣乖巧得像個聽話的學生。「主編,我這裡有客房,那你就住下來好了,說不定有你在的關係,我或許真的能乖乖寫稿呢!」

  溫柔和善的笑容之下是一顆存有設計之意的心。

  為了讓稿子順利完成,也為了盡早脫離徐子青的魔掌,戴秋唯決定採用薛盼盼的建議,將徐子青當作暗戀的對象開始實習,既然他是她的主編,又想協助她完成稿子,當然有義務當她的實驗對像囉!

  憑她聰穎的天資,就不信揣摩不了「章雅雲」的心境。

  既然徐子青先對她不仁,那麼也別怪她不義,誰教她最不喜歡受人威脅!

  徐子青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

  明明最重視隱私的戴秋唯怎會如此大方歡迎他人住?

  「妳確定嗎?」遣會兒換他不確定了。

  「當然,既然我已經答應主編要好好配合,怎麼可以食言呢?」「食言」二字,戴秋唯說得有些切齒。

  「沒問題。」

  「很好,」戴秋唯大方伸出手。「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囉,主編!」

  闊別三年,這是他們第二次握手。

  沒想到這一握卻握出了兩人的將來--



  在戴秋唯簡單為徐子青說明家中的一切後,第一晚,兩人相安無事到天亮。

  但隔天早上,卻是差點要人命。

  大清早,侵入耳朵裡的佛教音樂雖然悠揚,不過也很擾人,徐子青只穿長褲、裸著上身氣得跳下床衝出客房一看,正準備罵人的他發現戴秋唯正坐在餐桌邊,兩手還拿著一個三明治剛咬第一口,看見這幕,徐子青這才想起自己從昨天晚上開始住在戴秋唯家裡。

  「早,主編。」她清楚徐子青是個正人君子,就當多一個室友而已,因此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

  徐子青沒好氣地應聲,「幾點了?」

  「六點二十二分。」報完時間,戴秋唯的目光尷尬地立刻移開。

  「妳這麼早起來做什麼?」他昨晚還工作到兩點,起床氣非常嚴重。

  「主編,古人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那妳有去吃蟲嗎?」徐子青冷不防應了造句。

  戴秋唯被堵得啞口無言,只得轉移話題試圖別讓氣氛在清早就變得火爆。「主編,你要不要先去穿衣服?」

  她很意外看見斯文的徐子青竟有副不錯的身材,肌理分明,還數得出有幾塊腹肌,她本來還以為常坐在辦公室的他應該如他的長相一樣很清瘦,不過顯然是猜錯了,向來喜歡欣賞美麗事物的她,自然懂得欣賞徐子青的這副好身材。

  「嗯。」徐子青不以為意應了聲,隨即回房換衣服再走出來。

  「主編,你怎麼也這麼早起床?」

  戴秋唯清楚徐子青向來是中午過後才會上班,所以應該不會這麼早起床才對,而且這話題肯定不會引起什麼紛爭。

  「是被妳吵起來的。」徐子青毫不客氣將罪名冠在她身上,他本來就是那種即使在別人家作客依然會喧賓奪主的客人,就算住在戴秋唯家裡也不覺得有什麼。

  「喔……可是主編,我固定這麼早起床了。」戴秋唯很認真地解釋。

  固定--驀然,徐子青覺得自己有點蠢,有家不待的他,為何偏偏要來活受罪?都是為了這個拖稿天後,愈想愈火大的他,表情益發難看,如果不是她,現在他還待在家裡睡大覺。

  彷彿察覺到徐子青的心意,戴秋唯故意地問:「呵呵,主編,你是不是很想回家呢?」關係要打好,應該的,可不知怎地,她突然很想挑釁徐子青,看看他發火的模樣。

  徐子青回瞪一眼。「誰說的,昨晚我睡得非、常、好,只要妳稿子早點交,我就不會再打擾妳。」忍不住他又提了重點。

  每當徐子青會故意拉長聲音,就代表是反話,也就是說他昨晚睡得很不好,看來他的起床氣不是普通的大。

  「主編,我在想啊……」

  「想快一點!」

  因為同情徐子青的黑眼圈,她好心決定讓他有一次反悔的機會。「我是想說你要不要回家算了,稿子我一定會想辦法交出來。」

  「只是不知道何時交,是嗎?」認識她三年,不是白認識的。

  「呵呵。」戴秋唯笑了笑,主編果然瞭解她。

  徐子青憶起因戴秋唯拖稿而陷入了地獄般的生活,與之相比,其他那些無關緊要的同情、不捨統統被他打包丟入萬丈深淵。

  對戴秋唯手下留情,就是對自己殘忍。

  「別以為笑就什麼事情也沒有,如果妳不希望我真的在這裡住上一年半載,勸妳現在就好好配合我。」假使戴秋唯真想拖,他也不在乎真在她家住上一年半載,反正要對付她,就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

  「是,主編。」她當然會配合到底。「你要吃什麼早餐呢?」

  「都可以。」他對吃向來不挑。「還有,以後不准那麼早放音樂。」

  「主編,你的脾氣不太好,所以我想聽佛音應該能化解憤怒,製造出祥和之氣啊。」她是真心為他著想。

  徐子青又一瞪。

  戴秋唯只得乖乖應聲,「是。」

  唉,這裡到底是誰家啊,怎麼客人比主人還主人呢?

  「我先去洗澡,等會兒出來就要吃早餐。」徐子青彷彿當自己真是主人般地下命令。

  戴秋唯也只能苦命地做起第二份早餐。罷了,就當作揣摩「章雅雲」為男主角不顧一切、完全犧牲奉獻的偉大精神吧。

  十幾分鐘後,徐子青腰間只圍著一條浴巾就走到餐桌邊,一身濕漉漉的他,連頭髮也沒吹乾,坐在電腦桌前苦思劇情的戴秋唯乍見這一幕,差點掉了下巴。

  主編還真當她是一家人嗎?竟然這麼的隨興?!

  「你應該先穿好衣服再出來的吧?」她忍不住拉高嗓門糾正。

  徐子青低頭審視,還好啊。「有什麼差?剛才妳早把我看光了。」

  戴秋唯紅著臉解釋,「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一樣該遮的地方都有遮好。

  「剛才你有穿褲子,可是你現在卻是……卻是……什麼都沒穿啊。」剛剛穿長褲,現在則是……浴巾底下什麼都沒穿,當然不一樣。

  瞧見那張小臉蛋冒出兩朵紅雲,徐子青知道戴秋唯在害羞什麼了,沒想到她私底下還挺可愛的,為了嚇嚇她,他故意撩起浴巾,大腿的部分隨即露出來。

  戴秋唯急忙閉上眼睛不敢看。「別讓我長針眼啦。」

  徐子青朗朗地笑。「想不到妳還真單純,放心啦,我不會這麼無聊,張開眼睛吧。」他誘哄。

  真的嗎?夾著懷疑的擔憂,戴秋唯睜開眼睛,這才看見徐子青仍然「完好如初」,終於放心了。

  「看吧--」一聲玩笑似的話之後,徐子青立刻扯下浴巾。

  來不及尖叫,戴秋唯手眼並用,及時阻擋限制級的畫面污染她的眼睛。「你太過分了,趕快去穿衣服啦!」

  她一手揮、一手遮,模樣說有多俏皮就有多俏皮。

  徐子青故意走近。「我的身材很好,不想看嗎?」

  知道徐子青就在面前,戴秋唯的雙頰更是紅得發燙,一想到面前就有一個脫光光的男人,她心底真的是七上八下到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我不想看啦……」心跳卜通卜通地,她真氣自己居然這麼快就對他投降。

  「秋唯,沒想到妳還挺可愛的。」他真的好喜歡戴秋唯這種靦腆的反應,實在是可愛到讓他想抱住她。

  居然說她可愛?!「你再不去換衣服,我就……我就真的要看你了!」這種警告還真是怪。

  「好啊,想看就看,我這個人很大方的,有好東西絕對會跟好朋友分享。」

  好東西?!戴秋唯聽了差點暈倒。好吧,既然他這麼「大方」,她又何必跟他「小氣」,要看就看吧。數到三後,她睜開眼睛,眼前沒有限制級,甚至連輔導級都沒有,徐子青根本是有穿短褲的。

  「徐子青,你真的很無聊耶!」她氣到不知該罵什麼。

  「哈哈……」徐子青笑得開懷,逕自落坐餐桌旁開始用餐,心情一好,他的食慾也大增,看來和戴秋唯共處,未來肯定是有趣的。

  從沒看徐子青笑得那麼開心過,戴秋唯一時看傻了,也忘記繼續開罵。她印象中的徐子青總是板著一張臉對她,哪像現在竟然是這麼地自然。

  望著他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做的早餐,突然間,她覺得很高興。

  她的屋子一直朝著溫馨這個方向佈置,但每次盼盼來她家裡都會說她家有點冷,她都不以為意,直到今天才發現盼盼似乎沒說錯,因為多了徐子青,讓原本只有她一個人的屋子霎時也多了幾許溫暖的氣氛。

  她,滿喜歡這種感覺的。



  美麗的女人總是令男人懷有妄想。

  尤其是像戴秋唯這麼美的女子,更是教男人蠢蠢欲動,可惜坐在咖啡館裡的她滿腦子都是今天早上所發生的一切。

  想到徐子青這樣捉弄自己,她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反而還覺得很開心,想到此,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怪怪的,心頭有些悶。

  「哈囉!」蘇盼盼才落坐就跟戴秋唯打招呼。「一大早幹嘛繃著張臭臉,那樣會折損妳的美麗呢。」

  「盼盼,我們為什麼不約在妳家碰面?」戴秋唯清楚自己的美貌,因此不太喜歡出現在公共場合。但盼盼今天卻堅持要在這間咖啡館碰面,她也只好從善如流。

  蘇盼盼一臉奸詐地望著四周說:「我知道妳一定沒注意到四周的男人統統都在看妳吧?」依戴秋唯的個性來看,她只在乎自己有興趣的東西,因此除非是突然停電,否則她才不會去管究竟有誰在看她。

  戴秋唯大方地張望四周,很快地,那些本將視線焦點落在戴秋唯身上的男客紛紛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再也沒人盯著她猛看。

  「上次妳來過一次後,這裡業績呈現三倍成長,所以老闆有交代,下次如果妳還有再來,必定要約在這裡,這樣我們的飲料就免費喔,而且還讓妳坐到打烊為止。」蘇盼盼覺得有個美麗的朋友是與有榮焉的事情,才不會搞嫉妒。

  戴秋唯抿抿唇,略帶埋怨地瞪了好友。「盼盼,妳怎麼可以拿我的長相來換取免費的飲料?」

  蘇盼盼擺擺手,一點也不以為自己做錯事。「每次都要找我當免費的『張老師』,妳還有這點價值就該偷笑了。好了,廢話少說,找我出來做什麼?」為免戴秋唯繼續怪自己,她很快轉移焦點。

  「盼盼,我覺得……有點怪耶。」戴秋唯面帶憂鬱地起頭。

  「沒頭沒尾說什麼啊?」她聽了一頭霧水。

  「妳不是建議我找主編當暗戀對象嗎?可是我發現……自己輕易就受到主編的影響,根本揣摩不了『章雅雲』的心情,就好比今天早上,他明明有穿褲子,卻又故意嚇我……害得我跟著緊張起來,妳說這樣怎麼能繼續暗戀下去?我是不是應該換個暗戀對像比較好?」簡言之,她根本就是被徐子青牽著鼻子走。

  暗戀看似簡單,沒想到實際執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真是辛苦,尤其她的對象又不按牌理出牌。

  聽見有趣的事情,蘇盼盼的精神都來了。「等等,先倒帶一下,妳說今天早上是什麼意思?」

  「主編說為了讓我順利交稿,所以從昨天晚上開始到我交稿那一天為止都要住在我家。」戴秋唯簡略解釋緣由。

  蘇盼盼迅速彈了下手指,表情顯得比戴秋唯還興奮。「秋唯,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妳可要好好把握啊!」

  「把握……妳是說『暗戀』主編?」她很怕還沒暗戀成功,恐怕就會先被主編玩死。

  「沒錯,能不能完成稿子就看妳這次願不願意奉獻了。」

  「要奉獻什麼?」

  「奉獻妳在小說裡所設計的一切追求招數啊。」蘇盼盼拍拍胸脯保證。

  「呃……盼盼,那只是小說而已,我說的是現實生活耶。」小說與現實本就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而且妳都已經同意讓他住在妳家,就順水推舟吧,試一試,總比什麼都沒做來得好。」蘇盼盼繼續努力在後頭猛推。

  「說得也是,好吧。那我該怎麼做?」

  聽見這問題,蘇盼盼差點昏倒。

  「拜託!妳這個沒談過戀愛的女人好歹也寫了近四十本的小說,書裡的暗戀方式千奇百怪,就不會隨便拿一個出來用嗎?一個不行,找第二個,兩個不行,就小說全部重K輪番上陣,總有一個剛好適用徐子青吧?」

  戴秋唯苦著一張臉,模樣很無措。「妳明知我那些小說是寫給高中生看的,主編是個成熟的男人,要是拿那種幼稚的方式來對他,肯定會先被他笑死,而且我每一本小說他都看過,根本行不通。」要是被徐子青發現她的手段是抄襲自己的小說,肯定會讓他笑到明年年底還不放過她。

  「四十本耶,又不是四本,妳以為徐子青是電腦,記住了就不會忘記嗎?反正妳先別想太多,用了再說。」

  「這樣……好嗎?」配合自己常用的疑問句,戴秋唯眉心攏緊。

  「放心,聽我的話,我不會騙妳的。乖乖回去啃自己的小說,然後分門別類,能用的留下來,不能用的就捨棄,千萬別在對的時候用錯的招式,懂了嗎?」顯然蘇盼盼比女主角還興奮。

  「懂了。」見好友都這麼幫助自己,她當然也要自立自強。

  「然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千萬不能讓他察覺妳的企圖。」

  「嗯。」戴秋唯如同受教的學生正襟危坐專心聽講。

  「然後還要開始培養『暗戀』他的感覺。」蘇盼盼殷殷叮嚀著。

  「……好。」原來要暗戀一個男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難。

  「很好,聽懂的話就回去K書吧,然後有狀況記得要通知我,知道嗎?」

  「一定。」

  「秋唯,我相信只要妳認真,保證絕對能成功揣摩暗戀的感覺,加油囉!」蘇盼盼給她最後一劑強心針。

  戴秋唯也漸漸對這場戀愛實習感到一片光明了。

  既然稿子是必然要交的,就做了吧!這次,戴秋唯亦是吃了秤坨鐵了心。



  因為徐子青的一通電話,戴秋唯就得直奔出版社到他面前報到。

  「主編,你找我嗎?」戴秋唯風塵僕僕趕到。

  「妳上哪去了?」見到戴秋唯,徐子青劈頭就問。

  「我跟朋友見面。」戴秋唯老實招供。

  「我不是要妳乖乖待在家裡寫稿子?」徐子青邊校稿,頭也不抬地問。

  「主編,待在家裡沒靈感,所以我才想出去透透氣啊。」

  「請問現在有靈感了嗎?」

  「主編,如果說隨便逛逛就有靈感,我也不會延遲到今天都沒寫了。寫作這種事情真的需要醞釀,沒有醞釀哪來的靈感,有時候蹲廁所的一剎那也是會有靈感的。」她實話實說。

  徐子青抬起頭來,好整以暇地問:「既然妳沒靈感,那我們就來談談妳為何卡稿。」早上顧著捉弄她,差點就忘了正經事。

  「就因為『章雅雲』啊,她暗戀她的上司『杜風恆』,可是我沒辦法揣摩她的心境。」

  徐子青聽完後問:「難道妳沒暗戀過人?」

  「沒有。」

  「那喜歡呢?」

  「嗯……都是別人暗戀、喜歡我比較多。」誰教她天生麗質,性格溫柔又善解人意,喜歡她的人可多了,根本輪不到她去喜歡別人。

  「那就自己親身去體會。」徐子青給了中肯的建議。

  戴秋唯笑得很甜。「我已經開始在『暗戀』某個男人了。」

  乍聽見戴秋唯真的照辦,徐子青遣才抬起頭。「真的?」半信半疑。

  「當然囉,要不然我要怎麼寫這本小說。」戴秋唯興高采烈地說,連眼神也染上一層喜悅。「主編,你知道嗎?那個男人長得很好看、身材也很好,雖然有點霸道、固執,不過呢……」

  見戴秋唯笑吟吟談論她暗戀的對象,一股不甚愉快的感覺充塞在徐子青胸口,他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接著又低頭做自己的事,順便打斷她的興致。

  「我只希望妳別因私忘公。」連情人節都是跟電腦一起過的人,怎麼突然冒出一個暗戀的對象?但他只是主編,也沒什麼資格管。

  「放心,不會的。主編,我看你很忙,那我就不打擾你了。我一定會乖乖回家的。」但不一定會寫稿,這句話她可不敢公開昭告。

  「等等,妳就留在這裡寫稿。」與其讓自己邊工作還得邊操心戴秋唯是否有專心寫稿,倒不如乾脆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嗄!在這裡?!」戴秋唯環顧四周亂七八糟的環境,頓時心生厭惡感,她對乾淨要求的程度頗高,在如此雜亂的地方,是決計寫不出半個字。

  「待會兒我要去開會,妳就好好待在這裡寫稿,我會交代不准任何人來打擾妳,妳可以安心寫。」

  「我才不要!主編,老實說,你這裡真的很亂,到處都是紙堆,這種工作環境你如何忍受得了?為什麼就不順手花個半小時整理妥當,如此一來視線變得遼闊,人也覺得很舒服不是嗎?」

  「不必,我習慣了。」事情那麼多,忙到睡覺都來不及,哪還有閒空整理,反正只是亂又不是髒,他能忍受的。

  「但我不習慣啊。」她立刻爭取自己的權益。環顱四周到處可見紙堆,她只想奪門而出。

  「不習慣總有一天也會習慣。」徐子青弄妥桌面上的東西,清出一小塊窄間後起身。

  「給我乖乖待在這裡寫稿,既然妳已經有暗戀的對象,應該就能文思泉湧吧?」

  「我想還是讓我回去慢慢……」

  徐子青朝她勾勾手指,戴秋唯只能聽話地靠過去。「沒靈感也無所謂,反正就是待在這間辦公室內不准離開,聽見沒?」

  「聽見了。」戴秋唯心不甘情不願。

  「很好。這房間任何東西妳都可以用,前提是不准弄亂,好了,我先去開會,別想給我跑走。」交代了聲,徐子青隨即離開辦公室。

  弄亂?眼前這景象還不夠亂嗎?

  「遵命。」好歹她也是個紅遍半邊天的美女作家,經常登上銷售排行榜的前三名,明明她的地位很高,總編也敬自己三分,為何今天卻淪落到這地步?

  戴秋唯頹喪著臉,揮去腦子裡的胡思亂想後,雙手環胸望著辦公室內的髒亂。

  待在這種環境裡,不出半個小時,她肯定會因為神經緊張而得送急診室。

  既然徐子青說她只要不弄亂就可以用辦公室內的任何東西,那麼……

  紅唇逐漸上揚,眼眸霎時亮了起來,戴秋唯微瞇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山不轉,路轉嘛!

  除了臉蛋美以外,她也是不笨的。

第三章

  三個小時的漫長會議,終於定案不少事情。

  這會兒,徐子青輕鬆地吁了口氣。

  正當他率先踏出會議室時,濃醇的咖啡香立刻撲鼻而來,他疑惑地轉個彎走到茶水間去,便聽見有人交談的聲音。

  「子彤,妳泡的咖啡好香喔。」江沁心的聲音滿是幸福。

  「因為我經常喝咖啡啊,下次如果妳有空到我家,我泡我更拿手的咖啡給妳品嚐。」戴秋唯頗得意地說。

  「每次妳來到辦公室,都會讓這裡有種蓬蓽生輝、絕處逢生的感覺呢!」江沁心繼續給戴秋唯灌迷湯。

  站在茶水間外的徐子青聽了差點氣死,他何時交代新來的責編需要對作者這麼狗腿了?

  讚美誰不愛聽,對戴秋唯也十分受用。「哪有這麼誇張,沁心,妳的嘴巴好甜。」

  「子彤,妳跟這裡每個人好像都很好呢!」就她的認知,少有作者跟整個出版社融洽得好像是一家人一樣。

  「是啊,老實說,除了主編以外,算起來我比其他員工都還資深呢。」

  就因為太資深了,所以才敢放肆。徐子青搖了搖頭。

  「可我看主編卻老是凶妳。」

  「我哪知道他為什麼要凶我?!」

  因為妳老是拖稿,大小姐。徐子青無奈地想。

  「每次只要妳一來,主編就會發脾氣,然後辦公室裡就會傳出吼聲,就像上次那樣……其他同事是有告訴我主編脾氣一上來是很難招架,可是我觀察很久了,發現主編對其他作者都很客氣有禮,還有說有笑,他的怒火好像只針對妳呢!」

  新責編空閒比較多,所以有時間記錄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不過同時她也發現每次子彤來之前,主編心情看起來似乎很好,但怎麼子彤一進辦公室後就全都變了樣?嗯,應該是她看錯了吧。

  看來,他是讓江沁心閒太久了,才讓她有空去幹這種無聊的事情。徐子青挑著眉想,他也等著聽戴秋唯如何回答。

  戴秋唯眨眨眼,臉上驀然一沉。

  聽江沁心舉出徐子青凶自己的理由,她心情頓時變得很不好,那種沉重就好似她已經落水,怎知上頭又砸下一顆大石頭,簡直就是要她無法翻身。

  感覺心頭沉甸甸,非常不舒服。

  徐子青當真那麼厭惡自己啊h她究竟是哪裡得罪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就因為拖稿嗎?

  戴秋唯發愁地垂下眼臉,開始自憐地說:「妳都這樣說,我想主編根本是討厭我,要不然怎麼會只凶我一個人?」

  如果妳不拖稿,我也不會對妳發火。徐子青搖搖頭。

  「呃……子彤,主編雖然偶爾會罵我,不過都是有憑有據,我想應該是妳太常拖稿了吧。」子彤拖稿的盛名遠播,她早有耳聞,多少也得護主一下。

  「是嗎?沁心,那是妳太善良了,其實我覺得主編他肯定……」是討厭她的。

  徐子青不太想聽戴秋唯說些詆毀自己的話,於是走進茶水間打斷她們的交談。「沁心,我是請妳來陪作者聊天的嗎?」

  「我馬上就回去做事。」江沁心朝戴秋唯眨眼示意後,連忙逃出茶水間以求自保。

  「偷聽的行為很不好喔。」戴秋唯氣定神閒,一點窘況也沒有,壓根兒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事。

  「我才懶得偷聽,子彤,我是要妳專心寫稿,寫了多少?」

  戴秋唯比了一個手指頭。

  「一章嗎?」

  「不是,是一百個字。」

  「妳才寫了一百個字就給我出來泡咖啡?!」

  「我就說了,寫稿是要靠靈感的,在你的辦公室裡,我真的什麼靈感也沒有。」當作者有個好處,就是每當寫不出來的時候統統能歸咎於「沒靈感」,對於作者來說,「沒靈感」真的是一件比世界末日還嚴重的事情。

  沒靈感就沒劇情,沒劇情就沒稿子,沒稿子自然也交不出來囉!

  如今她更沒靈感了,因為徐子青厭惡自己的心情嚴重打擊到她,讓她腦子亂糟糟,害她的心有些酸酸的,比打翻醋罐還嚴重,沒想到自己還真容易受他的影響,真糟糕!

  「跟我進辦公室。」他決定要先看她的稿子進行到哪裡。

  「喔。」戴秋唯輕輕應了聲,連忙跟上徐子青的快步伐。

  怎知當徐子青一跨進辦公室裡,突然傳出一聲可比雷聲的暴吼,「這是怎麼回事?」

  短短三個小時,他的辦公室卻巳全然變了個樣,若不是認出桌上的茶杯是自己的,他恐怕還會以為自己走錯辦公室。

  戴秋唯趕緊上前說明自己辛苦的成果。

  「是這樣的,我本來是想說把你這邊的環境稍微整理一下應該就有助於我的文思,所以我就動手了,可後來也沒想到什麼劇情,不過我舉手之勞而已就還給你一個乾淨清爽的空間,你看所有的紙堆都已經放在牆邊了,走路也不會絆倒,這樣不是很好嗎?」她極為得意地讚美自己的體貼與用心,這應該能增加徐子青對自己的好感吧?

  徐子青似笑非笑地揚眉。「很好,那我校到一半的稿子是放在哪裡?」

  「啊!」戴秋唯頓時傻住。

  望著牆邊那一堆紙,心情感到更加沉重,剛剛為了求快,她並沒有分類,而是統統放在一塊。

  這下完、蛋、了。

  「還啊什麼呢?快點告訴我在哪裡啊?」徐子青抱胸微笑,但他的笑意卻異常的冷,因為他決定把累積一天的怒火全都發洩在面前這個自作主張卻搞得一團亂的戴秋唯身上。

  「嗯……讓我想想看。」

  「在想什麼?我馬上就要看那些稿子,還不快找!」他指指面前讓他無法工作的環境,執意要戴秋唯動手。

  「主編,我真的覺得你是討厭我的呢!」沒想到好心幫忙卻是自作孽了,戴秋唯只能任由徐子青出氣。

  「討厭妳個頭,我都是就事論事,妳如果不拖稿,我會對妳更好。」

  「厚,你果然有偷聽我們講話!」戴秋唯一副抓到徐子青的小辮子,殊不知更惹惱徐子青。

  他都氣到快揍人了,這笨蛋居然給他扯開話題。「戴秋唯,我限妳最好馬上把辦公室給我復原,要不然就別想回家了!」

  對戴秋唯而言,整理乾淨是很容易,要恢復「原狀」,那可就難了。

  於是,戴秋唯一臉可憐地扯扯徐子青的衣角。

  「呃,我突然又有靈感了呢,我想我還是趕快寫下來,要不然就糟了,你也不希望我交不出稿子吧?」反正有事沒事都會扯到「靈感」兩個字,就是她的拿手絕活。

  她一臉的無辜,大大的眼眸只差沒閃著光芒,可惜精湛的演技仍沒博得徐子青的一絲同情。

  「沒把裡面恢復原狀,妳也糟了,還不快去!」他真的很想把戴秋唯抓起來打。

  鬥不過徐子青的怒火,戴秋唯也只好點頭答應。「喔,好嘛!」

  看來徐子青真的很不喜歡自己,那她的「暗戀」大業,到底要何時才能成功呢?懷著這個疑問的戴秋唯就這麼默默地復原徐子青的辦公室。

  也許,她真的該回去翻翻自己的小說做點功課了。

  要不然假使徐子青真要在她家裡住上個一年半載,她不先哭死才怪!



  戴秋唯花了一個禮拜時間,翻遍自己的作品,在一一過濾後,總算歸納出適合她的「暗戀守則」。

  當然了,前提是要先照著蘇盼盼所說的建議去做才能繼續完成暗戀大業。

  所以說,她非得先跟徐子青和好不可。

  清早,戴秋唯在固定的時間起床,但這次可乖多了,忍著不聽音樂,然後也多做一份徐子青愛吃的早餐放在桌上當求和的貢品。

  徐子青睡到自然醒,心情很好,當他看見戴秋唯對著自己微笑,桌上還擺著兩份早餐時,心底驀然發出警訊。

  上次,他才讓戴秋唯花了近五個小時的時間將他的辦公室回復原狀,算是把她惡整一番,後來她也很有自尊心就是不肯跟自己說話,足足冷戰一星期,明明看得出來她很氣,怎麼可能今天一早卻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一樣?

  肯定不是雨過天青那麼簡單。

  「妳在玩什麼把戲?」徐子青不動聲色地詢問。

  戴秋唯露出最誠摯的表情,雙眸帶笑、神情透著無辜,令人根本無法猜出她的心思,就連徐子青亦有幾分懷疑。

  輕輕掮了掮睫毛,戴秋唯語帶自責之意,「這麼懷疑我,讓我挺傷心的,我是想了很久後才發現自己的行為的確是惡劣至極,你會那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今天我誠摯地要跟你道歉,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能原諒我。」

  一半為了完成小說,另一半則是為了她的心情,打從那天聽見徐子青似乎真討厭自己的事情後,她就一直無法開心起來。

  畢竟被人討厭誰會開心。

  徐子青似笑非笑地一手撐著額問:「真的?」信她才是傻子。

  「當然是真的。」她的笑容可比天使還真誠。

  「今天太陽從哪邊上來?」徐子青突然一問。

  「當然是東邊。」

  「要我相信妳,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徐子青毫不客氣回她一句。

  真壞心!

  戴秋唯沒想到徐子青真不是普通難對付,要是其他男人早就興高采烈接受她的歉意了,唯獨徐子青卻一再質疑她的動機,過分!

  「主編,我發誓,我再也不會拖稿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戴秋唯雙手合十,模樣誠懇。

  「真的?」

  不過才短短七天的時間,真有可能就能感化一個人嗎?

  除非是戴秋唯昨晚被雷打到吧。

  「當然是真的,那天整理過你的辦公室後,我才發覺你的工作量很大,我竟然還給你添麻煩,真的很過意不去,所以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主編,你人最好了,不會不相信我吧?」戴秋唯認真再認真地捧著一片真心讓徐子青鑒定,雙眸努力眨著。

  徐子青細細打量戴秋唯的表情與態度,半天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當然了,戴秋唯倘若真有心改過向善,他自然會相信她,不過就怕她又是開空頭支票。

  沉思片刻之後,他終於做出抉擇。「要我相信妳也行,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我說什麼妳都不准反駁。」

  「呃,這……」戴秋唯露出為難的神色,因為徐子青開出的這個條件不只要她割地賠款,甚至還得把自主權交出來,簡直是喪權辱國,她怎能答應!

  「不答應也無所謂,那就別想我相信妳了。」他察覺到戴秋唯似乎很希望能求和,抓住這點,他當然要乘機搶走主導權。

  「好啦。」終於,戴秋唯勉為其難答應下來。「可是先說好,別叫我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喔。」

  「認識我三年,妳還不知道我的為人嗎?」

  就是愛壓搾我嘛!戴秋唯在內心吐槽。

  「放心吧,只有有利於稿子進度的事情,我才會要妳聽我的。」他可沒這麼小人。

  「那就好。」雖然過程有點可憐兮兮,可總算是將兩人的關係改善一丁點了。「這樣的話,你應該就不會繼續討厭我了吧?」

  徐子青狐疑地打量戴秋唯。這笨蛋該不會還記著那天江沁心說的話吧?自己對她的感覺難道對她很重要?

  「為什麼那麼在意我討厭妳?」他想問清楚她究竟怎麼想的。

  「因為……」話說到一半,戴秋唯不知如何接下去。

  其實她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在意徐子青對自己的看法,他們僅是主編與作者的關係,就再無其他了,又何必在意他呢?

  「因為什麼?」

  以往誰討厭她,她都能一笑置之不在意,獨獨徐子青不可以,但為什麼不可以呢?嗯,可能因為他是她的主編,主編怎能討厭自己的作者?

  而且他們認識那麼久,沒道理感情不和睦,更何況連女生都喜歡自己,她更無法忍受被徐子青討厭,所以她非要讓徐子青喜歡自己不可。

  不過這只是她個人的心情問題,沒必要告訴他。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你討厭我。」

  徐子青笑了笑。「看在妳平常都有拿巧克力孝敬我的份上,我不會討厭妳的。」

  他對吃並不要求,唯一喜歡吃的就是戴秋唯時常會請他吃的一種外國品牌的巧克力。

  當然了,巧克力只是其中一環。

  老實說戴秋唯的確是玫瑰出版社除了自己以外最資深的員工,那個偶爾來客串的總編就不提也罷。

  那時出版社剛成立,戴秋唯就很好心自告奮勇要來幫他校稿、寫文案,有時候還陪著他加班也不言苦,甚至二話不說幫他當跑郵局、買便當的小妹,這些辛苦又有趣的日子就在慢慢增加員工後結束了。

  她其他的優點,他可不想說,免得讓她太得意忘形,他是來糾正她的缺點,不是來壯大她的聲勢。想到以前她種種的好,更讓他肯定自己偶爾看人也是會看走眼,哪知過去善良的小妹妹,三年後竟變成拖稿大王。

  原來徐子青不討厭自己的理由是因為巧克力的緣故……戴秋唯聽了心底滋生一股說不出的失落。

  沒想到她居然比巧克力還不如,唉!

  「既然這件事情敲定,那我就沒必要住在妳家,我今天就會搬走。」睡在別人家裡還真的很不習慣,雖然不會再失眠,但仍有些不方便。

  「什麼?!你要搬走?」

  「當然,妳都這麼配合,我怎麼能繼續待在這裡給妳添麻煩,我說過只要妳乖乖聽話,我就會善待妳。」徐子青暗暗詫異戴秋唯如此激動的反應。

  「主編,你絕對不能搬走!」戴秋唯立即反對,神情、口吻一致。

  她什麼都還沒做,徐子青竟說要搬走,那怎麼行?!

  一定得想個辦法把他留下來才成,但要用什麼借口才好……

  徐子青狐疑地凝視戴秋唯那張顯然是陷入思忖的臉龐,瞧她想得可認真了,這小笨蛋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嗎?

  「我為什麼不能搬走?難道妳希望我留下來陪妳嗎?」他曖昧地問,眼神充滿挑逗。

  徐子青本是隨口發問,豈料卻讓戴秋唯臉色驀然一紅。

  也說不出為什麼,才一個多禮拜的相處而已,她就很習慣有徐子青的陪伴,並一直希望能持續下去。

  真的是希望徐子青陪自己嗎?

  不、不,應該不是才對。

  她只是想假裝暗戀他,本來就該延長兩人相處的時間,無奈徐子青白天要上班無法讓她演練,自然得找晚上的時間,他當然不能走了--這個應該才是她想留下徐子青最主要的理由。

  嗯,一定是這樣!

  「呃……其實……其實……是你很像我這本小說裡的男主角,所以我才想就近觀察你,你也知道啊,想像的跟實際總是有差別,『杜風恆』他是個脾氣很不好、很會罵人、又對女人超級不體貼的上司,剛好……」

  「剛好很符合我是嗎?」徐子青面無表情的接口。

  那天在茶水間、此刻又聽她這麼形容,難道戴秋唯真這麼不喜歡自己?

  至少在戴秋唯以前,可從沒有女人如此厭惡他。

  莫名地,徐子青的情緒壞了起來。

  因為她拖稿,他才不得不板起臉孔催她稿,其他地方是哪裡待她不好了?他已經夠寵她了好不好?居然還這麼不知足,真是欠罵。

  「是啊,所以我才希望你暫時別搬出去,至少等我徹底研究完『杜風恆』之後,可以嗎?」笑得太假,戴秋唯的表情都快僵硬如石。

  「想『就近』研究我?」眼眸迅即閃過一道精光,徐子青懶懶地問。

  「是啊,為了讓這本小說盡早完工,主編一定不會拒絕我對不對?」戴秋唯的晶眸閃了閃,溢滿懇求的味道。

  徐子青頓了頓,好整以暇地回應:「我當然不會拒絕,而且為了獎勵妳,我決定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妳都跟我到公司。」

  「做什麼?」又要回到那間幾乎找不到可供站立位置的辦公室嗎?

  「延長我們相處的時間,從早到晚都跟在我身邊,妳不就更有機會『就近』研究我嗎?瞧,我說過了,一旦妳變乖,我也會對妳很好的。」徐子青刻意放慢說話的速度,好讓她聽清楚。

  不……這一點也不好,她不想跟他二十四小時都綁在一起啦!

  「我覺得不用二十四小時都綁在一起,白天你要工作很忙碌,所以我想還是改成晚上在一起就綽綽有餘了。」其實是不忍心送自己進入垃圾堆。

  「晚上時間太短,我還是覺得連白天也要,這樣比較徹底。」每次戴秋唯面對自己都是一副慵懶無所謂的態度,造會兒可又逼出她的驚慌了吧。

  順便,他電想找出戴秋唯不喜歡自己的理由,坦白說,他不太高興聽見她說不喜歡自己,好歹他們也認識三年,既然討厭,又為何悶著不吭聲?害他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難道真的有這麼惹人厭?

  「這……既然白天已待在主編身邊,那麼晚上應該能讓你休息才對。我相信主編也需要私人的空間或是去陪女朋友,若要連晚上也不分開,這樣太犧牲你了,我不忍心。」她再次拿徐子青的女友來做擋箭牌。

  徐子青揚唇。「放心,為了妳,我再辛苦也願意,我是以公事為重,她會體諒我的。」體諒二字,他特別加重。

  「可是……」這下真的是搬磚頭砸自己的腳。

  「只要對稿子有利的事情,我說了算,記得嗎?」徐子青強勢地決定一切。

  「當然……記得。」

  她原本是想跟徐子青晚上相處就好,畢竟晚上的時間比較短,很快就能遇去了,她也能保有自己的私人空間,現在可好,一整天都得跟在他身邊。

  怎麼事情愈來愈不按照她的構想進行呢?

  「很好,那就這麼辦了,下午帶著妳的Notebook跟我到公司。」

  戴秋唯沒有回應,默默低下頭開始吃早餐,企圖以食物來讓心情好過一些。

  徐子青則是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她無言的抗議舉動。

  戴秋唯不愧是寫小說的人,有時候她的一舉一動就很雷同她筆下的女主角,有點迷糊、慵懶和孩子氣,她不拖稿的時候,其實是真的挺可愛的。

  不過坦白說,他要離開,頭一個要放鞭炮慶祝的不就是她本人?怎麼此時又拚命想理由不讓他走了?

  這其中肯定大有文章,只可惜他現在尚未理出頭緒。

  那就暫時配合她玩一玩吧!更何況他還滿喜歡跟她相處的。

  她脾氣好、生活習慣也不錯,有時候他們一同看電視還會發表各自的意見,他滿喜歡聽她分析的,別看她外表似乎有些傻氣,也是滿有內涵的。

  身為作者的她,書櫃理的書籍什麼類型都有,而最多的應該是一名赴美的女作家「李瓊華」的作品,身為兩性作者的她出過三十幾本書很有名氣,他也發覺戴秋唯應該很珍視這位作家,因為書櫃裡特地留了空間擺她的書,絕不摻雜其他。

  以往,若是他一個人回到家裡,洗過澡看完新聞節目後就會睡覺,但現在他會喜歡多待在客廳一會兒,即便戴秋唯無法陪他說話,只要看見她坐在電腦前苦思的模樣,就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想留下來陪她。

  看著她盯著電腦發呆、時而抬頭、時而低頭的模樣,實在是件有趣的事情,讓他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妳泡的咖啡很好喝。」徐子青逕自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後讚美道。

  聽到自己精心的手藝被稱讚,戴秋唯的心情瞬間又轉好,開心地跟徐子青聊起咖啡。

  「你不是很喜歡喝藍山咖啡嗎?這是我請我朋友幫我到牙買加買的,味道頂級呢!」她也不是故意想愛現,只是希望有人能分享她得到好咖啡的喜悅。

  「妳怎麼知道我喜歡喝藍山?」他不記得有跟戴秋唯提過。

  「你的辦公室就擺著一罐藍山咖啡豆啊。」戴秋唯理所當然地說,而且她只喜歡觀察自己有興趣的事物。

  「那妳也喜歡喝藍山嗎?」

  「應該是喜歡吧。」藍山的味道醇厚,她能接受,就托人買了。

  「什麼叫作「應該是喜歡吧』?」徐子青瞧得出戴秋唯的表情略有為難。

  「喜不喜歡的問題別問我,我真的很難回答。」她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咖啡,只是看徐子青喜歡喝,她就試試看,也不太討厭就是。

  「我記得妳常在吃的那種外國巧克力,難道那不算喜歡嗎?」

  老實說,戴秋唯什麼都吃,不挑食,自然也沒特別喜歡或不喜歡,但她猶然記得當自己拿著朋友從國外買回來送她的巧克力打算將之當作人情禮物分送出去時,頭一個吃的就是徐子青。

  她永遠也忘不了徐子青那時的表情。

  有人說「甜」會讓人覺得很幸福,那一刻,她真的覺得看見徐子青充滿幸福的模樣,因此她才忍耐試了一顆,怎知,一試成癮,到現在也斷不了,而且在眾多巧克力中,她也獨獨只對徐子青喜歡的那種品牌有興趣,因此才會請國外的朋友定時幫她寄回台灣。

  是她喜歡嗎?

  不,應該說是徐子青先喜歡,她才受到他的影響。

  「可能是受到你的影響吧,現在是滿喜歡的。」現在的確是滿喜歡。

  「我喜歡,妳就喜歡?!」這答案令他詫異極了。

  「其實我很少吃甜食,是因為看見你吃巧克力的表情太幸福,所以才嘗了一顆,誰知一試上癮,既然你喜歡吃,有買的時候,請你幾顆也沒什麼吧?」

  幾顆--他記得自己每次吃掉的數量至少有二十顆左右,除非那盒巧克力是巨無霸,有上百顆,要不然他吃的份量實在不像是「幾顆而已」,而且他記得台灣並沒有代理進口,所以根本買不到,才顯得特別珍貴。

  「就因為我喜歡吃,妳就特地請我?」徐子青有點不解,因為她的行為實在不像是討厭自己的舉動,若是厭惡一個人,又怎會請他吃喜歡的食物?

  戴秋唯讓他愈來愈困惑了。

  「一半一半吧。」戴秋唯笑得很甜,就好似她每次帶來的巧克力那般令他不由自主想一口吞入。

  「什麼意思?」

  「因為啊……」戴秋唯又偷偷笑了好幾聲才說:「你在吃巧克力的表情實在太誘人了,讓我每次彷彿都能沾染你的幸福,所以我才會欲罷不能地買給你吃……主編,你是不是真的很愛吃巧克力啊?」從沒見過有人吃巧克力能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幸福到讓她不由自主也想嘗一口。

  見戴秋唯展露迷人的笑靨,徐子青不禁看傻了眼,連她最後問了什麼也沒聽進去,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笑容。

  他完全沒想到戴秋唯真心笑起來的模樣竟是如此亮眼,那真誠的笑容彷彿含苞待放的花朵,小巧、秀氣,直達他心底,令他捨不得移開目光。

  縈繞在他心底,久久不已。

第四章

  暗戀守則第一條:要時常、經常、常常躲在暗處偷看心上人,背影、正面皆可,反正就是要讓眼睛不能離開心上人太久,而且眼睛還要帶著一絲絲愛慕之意,但切記要恰到好處,不可氾濫,以免嚇跑對方。

  因此她要三不五時就偷偷地看徐子青。

  此刻,她正徹底實踐當中。

  徐子青洗完澡了,拿著啤酒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夜間新聞。

  在她家裡的時候,他一點也不會不自在,反而如魚得水,差點就要鳩佔鵲巢,不過他的習慣還不錯,不會挑剔,也很隨和,有別於在出版社那樣嚴肅,不過早晚各會洗一次澡的他實在令她很難想像他的辦公室居然可以那麼亂。

  「看我做什麼?」徐子青縱然目不斜視,也清楚戴秋唯正盯著自己瞧。

  「哪有。」她死也不承認。

  「寫不出東西就過來看電視,補充知識,順便讓腦子沉澱一下。」知道她不會承認,徐子青拍拍身邊的座位。

  戴秋唯宛如聽見主人呼喚的小貓,下意識地乖乖走了過去。「看什麼?」

  「日本節目,一萬元過一個月。有點扯。」折合台幣約莫三千元,他頂多一個禮拜就花完了。

  「那是你亂花。」不太出門的她,三餐又自理,一個月往往花不到三千元。

  「對我而言最省錢的方式就是賺錢。」他自有一套生存方式。

  「不懂得存錢,即使賺再多也沒用。」她繼續說理。「等你將來老了,沒有辦法賺這麼多的時候,就完蛋了。」

  「那時候我有退休金。」

  「退休金也會用完啊,你應該要懂得替自己打算才對。」

  「我也不一定能活那麼久,船到橋頭自然直,別替我擔心。」他摸摸她的頭--這是他最近的習慣之一。

  他們明明用的是同一個牌子的洗髮乳,但他就是覺得戴秋唯的比較香,而且她的髮絲很柔,還挺好摸的,才讓他欲罷不能。

  「我才沒擔心你。」遇上這樣「樂觀」的人,她扁了扁嘴回應:「反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多謝關心,不過我其實對他們的廚藝比較好奇,總覺得他們省錢做出來的每道菜都很可口的樣子,真的有那麼好吃嗎?麵線居然變成中華涼面?!」邊想他肚子也餓了。

  「想吃是嗎?」她清楚他的食量驚人,每晚都要有消夜。

  「有點……」

  戴秋唯奸詐地笑。「那明天晚上的垃圾……」

  「我包辦。」為了填肚子,他一口答應。

  「好,我煮給你吃。」有人要幫她倒垃圾,戴秋唯可開心了。

  「乾脆這樣,以後妳煮消夜給我吃,我就負責跑腿的工作,如何?」

  「一言為定。」

  戴秋唯挺喜歡窩在廚房,但整理家務她不太行,徐子青一進廚房就是災禍不斷,因此只得出賣勞力。

  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們其實還挺能彌補對方的不足。



  當徐子青在努力工作時、當徐子青一個人在茶水間享用咖啡時、當徐子青拿著話筒跟其他作者溝通時、當徐子青低頭思索事情時……

  戴秋唯統統都很隱密地、不著痕跡地鎖住徐子青的身影。

  她很仔細地凝視、研究,頭一次那麼靠近徐子青,這才發現他的睫毛原來很長、很密;他喝咖啡的表情是相當享受;思索事情的時候十分專心;跟其他作者溝通稿子問題的表情也挺溫柔親切--這一點也是戴秋唯最不滿意的地方。

  「主編,你為什麼對其他作者那麼好?」

  就算是有大小眼分別,但她的賣量應該不差才對,見徐子青難得溫柔,加上他的聲音又頗富磁性,她當然也希望受到那種待遇,終於,戴秋唯問了這個問題。

  「因為其他作者不會拖稿,我手上的四名作者只有妳會拖--」徐子青刻意拉長最後一個字。

  「呃……」又命中她的致命處,戴秋唯紅唇輕輕掀了掀似在埋怨。「我都已經決定要洗心革面了,你就別老提從前,也對我好一點嘛!」

  徐子青賞她一記白眼,然後又低頭繼續校稿。

  「老實說,我很喜歡你的聲音啊,低沉又有磁性,我每次寫男主角都會幻想他有你的聲音呢。」戴秋唯向來不吝惜讚美對方的優點。

  徐子青手中的筆乍然停了幾秒,全都因為戴秋唯毫不掩飾的欣賞,他內心有幾分喜悅。總算,他也有讓她欣賞的優點了吧!

  當他正要抬眼謝謝她的稱讚時,卻迎上一雙充滿「詭異」的眼神。

  戴秋唯眨巴眨巴地望著自己。

  「秋唯,妳眼睛痛嗎?」住她家,他就叫她本名,習慣之後,最近在出版社裡如果只有他們兩人,他也會這麼做。

  「沒啊。」她繼續眨了眨。

  「還是隱形眼鏡沒洗乾淨?」怎麼戴秋唯看他的眼神讓他覺得有股冷意直衝上心頭……彷彿是被獵人盯上的感覺。

  「前天洗過剛拿回來。」

  「那妳為什麼看著我又猛眨眼睛?」

  「主編,難道你都沒注意到我眼睛有什麼『特別』嗎?」她再用力眨。

  「就是注意到才問。到底怎麼了?」就是沒發覺才會問。

  「我……我……眼睛有點不舒服,因為隱形眼鏡位置……偏了。」我了老半天,找不到理由解釋的她,只好這麼說。

  太奇怪了!她這麼努力放送戀慕,難道一點也不像?

  平常的時候,只要她秋波微送,沒有一個男人會不清楚她的意思,怎麼徐子青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那趕快弄妥繼續寫稿了。」說完話,徐子青再也不理她,埋首於工作堆中。

  戴秋唯眉心一皺,徐子青全然沒發現她的「暗戀」,真是她功力不夠?

  好,沒關係,她是愈挫愈勇,一定會繼續努力的!



  暗戀守則第二條:要對心上人無條件奉獻一切,讓他發現自己的優點,且無論他說什麼都要說好,絕對不可反駁,總之要以對方馬首是瞻。

  她當然就要努力展現自己的優點。

  下午三點--

  「主編,你要不要喝咖啡?」她笑臉迎人。

  「去寫小說。」徐子青冷冷打發她。

  不可反駁、不可反駁,不可反駁……戴秋唯努力叮嚀自己要迎合徐子青的意思,一切都是為了完成「暗戀」的重責大任。

  下午四點--

  「主編,餓不餓?我去買個點心給你吃?」瞧,體貼是女人的專長、男人的最愛。

  徐子青抬眸瞥了她一眼,正忙於審稿的他以低冷的聲音拒絕她的美意。

  「給我專心寫小說!」

  「喔……」戴秋唯咬牙,悶悶地應聲,繼續盯著螢幕。

  到底是誰發明暗戀來整人的?怎麼暗戀一個人那麼辛苦啊……

  雖然徐子青這次有稍微體諒她愛乾淨的習慣,搬了一張椅子進來讓她坐在辦公桌對面,還恩准她可以整理距離她身體三十公分範圍內的環境,但跟人面對面打小說的事情,戴秋唯從沒做過,加上她的Notebook螢幕很小,只要抬頭就能看見徐子青微微低垂的臉,老害她無法專心,兩個小時過去,只打出五十個字,且是包含注音符號。

  她真的很想認真,但視線偏偏不由自主會往前方瞟去。

  不得不說,徐子青專心審稿的模樣還真是有夠帥,見他神情時而凝重、時而嘴邊又帶著淺笑的模樣,讓她看得目不轉睛。

  她就喜歡看徐子青這麼認真工作的樣子,不得不說男人還是工作的時候最迷人,至少最能迷倒她,不過瞧他看得意猶未盡,到底是誰的稿子能讓他如此專注,她好想知道。

  戴秋唯把頭往前傾,試圖想看到一點東西……就在地要看見作者大名前,稿子上驀然出現一隻手掌遮住她的視線範圍。

  兩人的視線突然相交,被徐子青抓到自己偷偷摸摸的模樣,戴秋唯頓時覺得很尷尬,縮回脖子扮可憐。

  「妳在偷看什麼?」即使在審稿,他仍可分心注意戴秋唯的一舉一動。

  「沒有啦,我只是想看看是誰寫的稿子讓你那麼專心。」

  「是別家的作者投過來的稿子,故事內容、劇情設定都不錯,高潮迭起,掌握得極好,頗引人人勝,是一個滿有潛力的作者。」徐子青微笑以對。

  「你很欣賞她?」寫小說的多半都是女孩子,她當然直覺認定對方是女性。

  「嗯。」徐子青豪不諱言對新人的欣賞。

  「她……有比我好嗎?」她酸酸地問。

  從沒聽過徐子青當著自己的面稱讚她的小說寫得好,莫名地,她有點嫉妒這個即將要進入「玫瑰」的新人。

  「想聽真話?」

  「當然要聽,你就老實說吧!」好歹她也是暢銷作者,怎可以對自己沒信心。

  徐子青合上稿子,斟酌了一下,他想戴秋唯是資深作者,承受度應該比新作者還大,因此才回答戴秋唯的問題。

  「我就實話實說。秋唯,妳的作品很流暢,故事架構也很符合市場,男女主角的感情很足夠,但在角色上就是太千篇一律。男主角永遠大男人主義,雖然花心在前,可一遇上女主角就會變得很在意對方,而女主角永遠聰穎又不失小女人,基本上,妳後期的作品都維持這調調,是好看也頗為感人,但整體而言好似少了什麼。對讀者而言或許一樣好看,可是在我看來已經停滯不前,無法再吸引我了,簡單說,妳後期的作品,根本可以說是看一本等於看全部。」

  徐子青客觀分析自己的見解,聽在戴秋唯耳裡依舊傷人。

  沒想到每個月收到三十幾封讀者來信稱讚的她,作品卻在主編眼中一文不值。他說再也無法再吸引他了……看一本等於看全部?!

  好刺耳的一句話。

  戴秋唯默默垂下眼眸。

  相較於早期聽見有人批評她小說寫得不好,她的反應會比較激烈,現在的她內心卻異常平靜,表面上幾乎看不見一絲痛苦。

  「對不起,我突然肚子餓想出去買東西吃,要不要幫你帶什麼回來?」突然,戴秋唯拉開椅子起身。

  「不用。秋唯,妳沒事吧?」縱使她臉上沒有異狀,他仍覺得戴秋唯有點怪。

  「沒事啦,主編,你說的話,我會好好想一想。」戴秋唯一如往常地微笑,然後步出辦公室。

  既然戴秋唯說沒事,徐子青繼續做他的事,當他一投入工作後,也忘了去注意戴秋唯有沒有回來,直到快下班才發現戴秋唯尚未回到辦公室。

  「她還沒回來?」徐子青一出辦公室,員工已經走得差不多。「沁心,妳有沒有看見子彤?」

  「子彤啊……沒看見耶。」

  「那她有沒有打電話回來?」這傢伙真會利用機會,見他忙碌無暇分心就乾脆不回來是嗎?

  「也沒有,主編啊……下午我在廁所裡有看見子彤紅著眼睛耶,我問她,她說是隱形眼睛讓她眼睛很痛,真的嗎?」江沁心關心地問。

  「可能吧。」徐子青草草回答江沁心,隨即回辦公室打手機給戴秋唯。

  電話接通後,對方悶不吭聲。

  「秋唯?」

  「……我是。」

  「妳在哪裡?怎麼還不回來?」

  「……主編,我在淡水的紅樓。」

  「妳去淡水做什麼?」徐子青隱約聽見颯颯的風聲,也聽得出戴秋唯的聲音悶悶不樂。

  「不知道……我本來是要去買蛋糕的,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就到了淡水。主編,我晚一點會回去的,你不用替我擔心。」

  「妳那麼大的人,我有什麼好擔心。妳現在馬上給我回來!」嘴上說不擔心,實則心頭已經開始煩惱,這傢伙還真會跑。

  「我還不想回去……」

  「在淡水做什麼?」他氣得真想朝手機狂吼。

  「想一些事情,你真的別擔心我,我會自己回家的。」

  「我說我不會擔心妳,可我沒妳家鑰匙,妳要我怎麼進去?!」徐子青堅決不承認自己其實有點擔憂戴秋唯,加上又聽見江沁心說戴秋唯眼睛泛紅,他更憂心了。

  「對喔……」戴秋唯懶懶地回應。「那……」半天又做不出答覆。

  「不用那了,手機不准關機,我現在就過去找妳。」徐子青略帶緊張地囑咐。

  「不用了。」

  「我說了算。」徐子青掛斷電話,立刻趕往淡水。

  讓那個失神的女人獨自回來,倒不如他親自過去接,還比較放心。

  只是他實在不知道戴秋唯怎麼會一個人跑去淡水?

  難不成是他下午說那番話傷到了她?!



  下午離開出版社的戴秋唯本來要去買蛋糕吃,沒想到卻晃到捷運站裡,然後直接刷卡走入,等她回過神時,人已經坐到淡水線終點站。

  抱持既來之,則安之的想法,她於是跨出捷運出口,往老街走過去。

  途中她都在想著徐子青所給的評語,坦白說,對她打擊真的很大。

  她的銷售量不差,排行榜上常有她的名字,讀者之中更不再有批評的聲浪,可以想見她已成功站穩小說界,沒想到徐子青卻說她的作品停滯不前,引起不了他的閱讀興趣,簡言之就是說她退步了,毫無可取之處、什麼都不是了……

  一席話就把她由天堂打落地獄,痛到連傷心的眼淚都流不出來。

  那她先前的努力又算什麼?她築好的高塔,一下子就被徐子青給毀掉變成廢墟,漂亮的成績變成一場虛幻的夢。

  自尊心不低的她不允許自己在外人面前示弱,所以她才不肯在徐子青面前表現脆弱的一面,即便心底真的很難受,她也不會讓他知道。

  來到淡水也不知該上哪的她便默默往前走,最後去了紅樓,坐在頂樓望著夕陽。她本想打電話找蘇盼盼替自己療傷,可惜她有事不能來。

  但她此刻的痛苦該如何排解?

  原本還對自己相當有信心的,如今自信似乎已成為泡影。

  她的努力、付出,結果卻換來這種評價,她都不知該氣還是該傷心。

  既然徐子青這麼不喜歡她的小說,又為何要收?是為了銷售量嗎?

  是啦,就算她的作品多麼不入他的眼,銷售量高就是決勝關鍵,想賺錢的出版社是不可能放棄她,也許徐子青就是因為這裡由而無法退她的稿。

  被審了自己稿子三年的主編如此嫌棄,她真是無地自容了。

  這麼一想後,戴秋唯驀然覺得自己也挺悲哀的。

  以為自己已小有名氣,怎知事實卻不盡然,讀者與編輯的反應大相逕庭,原來是她太高估自己的實力。

  愈想愈難過,戴秋唯眼睛漸漸發燙泛紅,淚水也在裡頭打轉,她卻死命也不讓眼淚落下,凝望天邊不知何時已消逝的彩霞早被沉重神秘的深夜取代之後,淡淡低吟:「夕陽西墜,月兒彎彎掛上天空之後,夜幕籠罩,但她面前的飲料仍然沒有動過的痕跡,如山嶽一般地靜靜佇立,不過杯緣的水珠已經淌在桌上,彷彿是代替她哭泣一般。」

  聽,她隨時都可以將有形或無形的一切都化為文字,其中亦摻有她的感情,怎麼能輕易就抹殺她的認真?

  垂下眼睫,戴秋唯覺得心情突地變得很鬱悶,腦子亂糟糟理不出個頭緒,不知又呆了多久後,方想起剛剛主編說要親自過來找她。

  這時候的她真的做不到若無其事的瀟灑,笑也笑不出,更不願在徐子青面前示弱,還是先回去好了,等將心情撫平之後,或許她就會忘了也說不定,嗯,就這麼辦。

  正當戴秋唯打定主意決定先走後,方抬頭,徐子青就坐在她面前,四眸相接之際,她似乎看見徐子青深邃眼眸之中還摻了些許的憂心,是在擔心自己嗎?

  「主編?!」

  「終於回過神了啊?」他都已經坐了二十幾分鐘,也觀察她許久。

  戴秋唯又慌忙低頭注視桌面的水漬。

  怎麼會在這麼尷尬的時候碰上徐子青,她的懦弱才不想讓他看見,要不然他一定會認為自己很沒有用,連一點小挫折也熬不過去,她並不希望徐子青看不起自己,認為她很懦弱。

  輕敲桌面幾下,徐子青提醒戴秋唯注意自己的存在。

  「秋唯,我就坐在妳對面,抬起頭來看著我,有什麼不愉快別放在心上,全部跟我說。」看得出來戴秋唯心情的確不太好,瞧她失神地坐在這裡半天也不動一下,看來應該是受到他下午所說那番話的影響。

  真是他那番建議說太重?但他也是為了她好。

  戴秋唯悶不吭聲半晌,仍然動也不動。

  明明是徐子青說話太不懂得修飾,幹嘛現在又一副全然不是他的錯的模樣,她才不想理他,傷了人再道歉,傷口也不會消失。

  「幹嘛不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正在賭氣耍倔強。

  開導過不少個曾遭遇瓶頸的作者,徐子青處理這種事情已經很有經驗,加上這次又是他捅出來的樓子,當然也只有他能善後,只是他原以為戴秋唯應該不至於會受自己的影響這麼深,他覺得她應該是對自己很有信心才對,至少未曾在她的外表看見過一絲絲的怯懦。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認為戴秋唯應該承受得了,結果卻錯估,她外表看起來堅強,實則亦有無法讓人輕易察覺的脆弱。

  「既然氣我,說出來會比較好一點,過去我們除了稿子以外,也很少有溝通,就趁今晚一併解決。」他細細打量戴秋唯沉默的神情,看得出她的確很在意自己的話。

  「我沒氣你。」始終低著頭,不看徐子青一眼,她才不想被徐子青說自己是意氣用事、不識大體,聽不進去旁人的建言。

  她當然有身為作者的體認,也會包容各方的意見,只是對於徐子青的隱瞞,她還是無法釋懷,他是她的主編,也讓她百分之百信任,怎知他竟是這麼對自己。

  認識戴秋唯三年,徐子青多多少少也懂她的性子,每當她愈是倔強固執的時候,就表示她愈生氣。

  「真沒有,妳會這麼晚還不回家?」他認識的作者幾乎都是夜貓子,獨獨戴秋唯是個早睡早起的異類乖寶寶。

  「我……我想欣賞月亮不行啊?」

  徐子青立即抬頭,在深夜中找尋那唯一的光亮,但……「月亮在哪?」

  戴秋唯抬頭,果然找不著月亮,隨即咬咬下唇,心想既然瞞不住,那就照他的話做一次解決也好。

  「我的作品真的有這麼糟嗎?」緩緩轉頭,迎上徐子青那雙銳利的眸子,她直截了當地問。

  「秋唯,我不過是說出我的看法,有必要因為我一個人跟大眾不同的建議就這麼消極嗎?」他認識的戴秋唯可不會這麼輕易就妄自菲薄,他印象中的她永遠都那麼恣意地過生活,慵懶的她卻同時又散發著自信與從容,絕不會因為一點小挫折而投降。

  「因為你是我的主編,這三年來我的稿子都是給你審閱,但你卻從來沒給我意見,害我一直以為你是欣賞我的作品。」

  她每次交稿,都希望徐子青能給她意見,但除了部分的修改外,徐子青很少與她談論自己的稿子,才導致她認為自己應該還不錯。

  徐子青對她而言也是個值得學習的對象,她始終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聽了他對於小說文學的看法與精闢的見解,她聽得入迷,認為他很有知識,才加深她要簽約的決心,因為她認為徐子青必定能瞭解自己的作品。

  乍然發現自己在戴秋唯心目中竟佔著如此重要的地位,徐子青有些許的錯愕,他沒想到戴秋唯居然那麼信任自己。

  「妳寫的故事已經很夠水準,除非是有太大的邏輯問題或者劇情錯誤,否則妳要我提什麼修改意見?」他是就事論事,出版社畢竟會有市場性的考量,要不然如何撐下去。

  「但我很信任你,也很在意你的看法--你應該跟我說的。」戴秋唯直率表達自己的心情。「你是我的主編,發現我的錯誤就該糾正我才對。」

  「秋唯,那不算錯誤,不過是一件小事情罷了。而且,妳的小說很符合市場性,我真的不知道從何建議妳。妳應該清楚出版社會有其考量的,妳算是少數質量與市場兼顧的作者,妳已經表現得這麼好,我還能說什麼?」能讓他稱讚的作者並不多,瞭解他的人就會清楚他的確是很看重戴秋唯。

  「你說我千篇一律,看一本等於看全部。這句話真的很傷我的心,原來我的稿子在你眼中是一文不值,而你卻沒有告訴我,是背著我偷偷嘲笑我嗎?」內心充滿負面的情緒,戴秋唯只能不斷釋出。

  「秋唯,那僅是我個人的看法,妳不必太在意。」以前看她總帶著笑,彷彿什麼煩惱也沒,結果卻是纖細過了頭。

  同時擁有散漫與纖細,真是一個矛盾的女人。

  「我打從大學畢業就開始寫小說,我真的很喜歡寫,每本小說我都很用心去鋪陳、設計角色、編排劇情,甚至同一頁有相同的詞彙超過兩個,我也會努力修改;出門會帶筆記本、照相機時時記下我的構思與突來的奇想,我每次都是有先做功課才會寫古代小說,難道我這樣還不夠認真嗎?」回想這三年的辛苦,戴秋唯終於鼻酸,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縱使她的朋友都說這份工作沒有保障,她仍義無反顧,只因這裡有她的夢想,她不只想編織一個美麗的故事,也希望能讓讀者看見她的用心。

  「秋唯,我沒說妳不認真,我是說……」徐子青話說到一半,也說不下去。

  頭一次聽戴秋唯談起她寫作的歷程,徐子青突然覺得她會傷心不是沒道理,因為他的敷衍的確重重刺傷了她。

  有些作者不會在意這類小細節,往往有出書有拿到稿費就會滿足,但戴秋唯不是這種作者,而他竟忘了,虧他還是她的主編。

  原來相識三年,他懂戴秋唯的部分還是很少,多半熟悉的部分都是必須的他會記下,其他非必要,他也不曾留心,所以她會記得他愛喝藍山、愛吃的巧克力品牌,他卻不清楚她其實很在意自己的看法。

  此時,他總算瞭解為何戴秋唯都會親自過來交稿,然後願意在辦公室裡枯等他一天,因為她想親耳聽他的意見,然後和他討論她的作品,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

  「秋唯,對不起!我為我的疏忽跟妳道歉,是我不對。」他誠心誠意,滿心對她的虧欠統統湧了上來。

  戴秋唯拚命忍著不哭的模樣教他好心疼,他從來沒見過她像今晚這麼傷心過,他也不太好受,很想摟住她給她安慰。

  「只有六十分的實力,卻自認有九十分,果然讀者過多的鼓勵與讚美讓我一下子爬得太高,忘了時常反省自己的作品。」戴秋唯又悶悶說出這段話。

  「秋唯,在我眼中妳有九十分的。」徐子青實話實說,曉得戴秋唯既然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他就不會欺騙她。

  「真的?」她質疑。

  「我會不會騙妳,妳應該最清楚。」

  「是……最高的嗎?」她戰戰兢兢地問,深怕又聽見一個會讓她生不如死的答案。自己的作品在其他人心底有多少分她不在意,但在徐子青眼中,她希望自己即使不是滿分,也要是最高的,他的肯定遠遠勝過其他人。

  「當然。」這兩個字,徐子青說得篤定。

  戴秋唯的心情驀然轉好,表情也不再僵硬,她身子往前一傾終於肯喝點飲料,就在她喝了快三分之一杯後,有如想到什麼地又抬眸。

  「真的沒騙我?」她可不要徐子青同情。

  「妳應該對自己有信心。」

  戴秋唯開始把玩吸管,眼眸眨了眨,狀似感歎。

  「我本來是很自信的,不過聽見你說那些話後,就覺得自己一文不值了。」她心想既然都要對徐子青坦承,做一次面對面的真心交談,就沒什麼好隱瞞。「因為我真的很容易受你的影響,有時候才會故意裝得很不在意,要不然我肯定會回家捶胸頓足痛苦一個禮拜。」她還誇張地做出哀怨不已的神情。

  徐子青被她逗得笑開懷,適才凝重的氣氛跟著一掃而空,而兩人的關係似乎又拉近一路些些。

  「這麼嚴重?」

  「知道就好,以後別這樣對我了,有什麼話請別怕傷害我直接跟我說。」她故意板著臉。

  「我知道了。」他印象中的戴秋唯是個不太會在乎別人看法的人,沒想到她卻很在乎自己的想法,教他很吃驚,卻又有一絲絲的高興,看來自己在她心目中是有一定的地位。

  「記得下次別再犯了。」終於輪到自己糾正他了。

  徐子青笑了笑她的可愛。「是,大作家。不過往後再有任何寫作上的問題記得要自己提出來,畢竟我是對眾人,往往無法顧及每個人。」

  「我知道。」

  「還有,別擅自揣測我的感覺,我不跟妳說的事情自有用意,絕對不會背著妳嘲笑,懂嗎?」說到這點,他就擺出嚴謹的態度。

  「是……」一會兒被安慰,一會兒又被教訓,徐子青的鞭子與糖果同時運用得恰到好處。

  飲料愈喝愈餓,戴秋唯方想起自己尚未吃晚餐。「主編,我餓了,我想你應該也還沒吃吧,我請你好不好?」

  「好。對了,私底下別喊我主編,挺怪的。」

  「遵命!」解開心結,現在的戴秋唯說有多高興就有多高興。

  他們結完帳下樓,徐子青發現戴秋唯雙手放在手臂上搓了搓,馬上脫下外套給她。「就算是夏天,在淡水也是會冷的。」

  戴秋唯的確覺得有點冷,剛剛因為沉浸在自我哀怨的情緒中才沒感受天氣變化竟如此快。「你對我好好喔,是擔心我生病嗎?」

  戴秋唯穿著他的外套,但雙手袖子過長,她晃了晃,模樣挺可愛的。

  原來一個美麗的女人也是能冠上「可愛」的形容詞。

  「是啊,擔心妳生病就沒辦法繼續寫稿。」

  戴秋唯右手的袖子忽然揮上徐子青的手臂,抱怨道:「太現實了!」

  「知道現實就吃飽後快回家寫稿子。」徐子青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髮。

  「哎喲,風已經夠大了,別再讓我變成瘋婆子。」扁扁嘴,立刻整理長髮,下一秒她像是發現什麼又直扯著徐子青的手臂,殷殷紅唇燦爛地笑著。「貢丸湯、魚丸湯!我們去吃。」

  喝完魚丸湯,大小姐說很少有時間出門想要乘機逛逛淡水,他只好捨命陪「公主」一路閒晃老街。

  又各吃一份阿給,他們往漁人碼頭的方向前進,途中,身上沒帶多少錢的戴秋唯在請完阿給後宣告破產,但又想吃冰淇淋的她只能眨著一雙無辜大眼望著徐子青,那可愛到令人忍不住想疼愛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史瑞克」第二集的那只殺手貓,害他不得不照辦地買了一根巨無霸冰淇淋給她。

  「拿好,掉在地上是會罰錢的。」

  戴秋唯喜孜孜接過冰淇淋,但才吃了一口,整根冰淇淋就往左邊倒下去。「啊!一尖叫也來不及挽回什麼了。

  他剛剛才叮嚀,馬上就慘不忍睹。看著冰淇淋為徐子青的襯衫染色,他的雙手也沾滿融化的冰淇淋,戴秋唯很過意不去。

  「呃……那掉在你衣服上會怎麼樣呢?」她努力憋著笑。

  徐子青抿了抿唇,戴秋唯察覺他不懷好意,連忙往前逃跑。

  「妳不是想吃冰淇淋?」徐子青邁步便追。

  「我不吃了啦!」她才不想被冰淇淋沾滿全身。「對不起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也很心疼才吃了一口的冰淇淋就這麼沒了。

  一把逮住始作俑者,徐子青乾脆摟住以防她又逃走,沒一會兒,他們兩人身上就全是巧克力的味道。

  兩人沿路又笑又鬧,彷彿是情人般的親暱教路人看得也不禁露出微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討饒。

  徐子青將她扳過來面對自己,他笑得燦爛。「看妳下次還敢不敢吃這麼長的冰淇淋。」察覺懷中的人兒似乎有些不對勁,他造才瞧見她紅紅的臉頰上帶著一抹嬌羞。

  霎時,戴秋唯也臉紅心跳地不敢動,儘管四周圍很吵,她還是能清楚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發燙不已的臉頰。

  這是怎麼回事?眼前是每天都會見到的徐子青,一樣的長相,為何今天看了卻有不一樣的感覺?

  應該……應該是他今天對自己特別好的緣故吧,她想。

  有一瞬間,徐子青受到迷惑了。是因為淡水的海風,還是美麗夜空的關係,怎會讓他突然發覺身邊的女子似乎變得很不一樣。

  他也發現自己愈來愈喜歡和她相處,喜歡看她說話時的豐富表情,喜歡看她對任何事情都很認真的態度,她的一舉一動總能引起他的注意。

  三年前對她的心動雖然埋藏住了,卻無法斬斷那份好感,情感的種子一直埋在他心底,直到此時得到充足的養分後才得以發芽。

  無怪乎自己老是這麼寵她,原來一切都有脈絡可循。

  想起戴秋唯那抹暢談咖啡的淺笑、嚴肅討論她對小說的執著與認真,甚至還在他面前顯露脆弱的一部分……她就彷彿一幅掛在他面前充滿思想的畫作,而他竟然不知道仔細欣賞她的優點。

  他得承認,自己對戴秋唯是有點心動了。

  打從三年前第一次會面開始……

  現在追,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呢?

第五章

  吹了一夜的風,戴秋唯沒事,徐子青的下場卻是感冒收尾。

  許多年沒感冒,這次可嚴重,讓他痛苦萬分。

  「子青,起來了。」戴秋唯輕推躺在床上縮成一團的徐子青。

  徐子青勉強睜開眼睛,戴秋唯的笑臉隨即映入眼簾。

  「我頭很痛,別吵我。」感冒的人是老大,想發脾氣就發,也沒人敢責罵。

  「你先起來吃稀飯,然後再吃完藥,我就不會吵你了。」對付病人,戴秋唯也不輕易退讓。

  「我不想吃!」徐子青瞪了戴秋唯一眼又把眼合上。

  「這樣不行喔,不過吹了一晚的風就感冒,可見你的身體真的很『虛』呢。」她很欠揍地故意加重那個男人最恨的一個字。

  果不其然,男人最恨聽見「虛」字,徐子青拚死也要坐起身。「也不想想昨天我的外套是借給了誰?」

  昨晚在冰淇淋一倒後,有些感覺彷彿也隨著冰淇淋的融化而有些改變……徐子青不曉得戴秋唯怎麼想,但自己對她確實已經熱法跟以前一樣了。

  已經浪費三年,接下來的時間自然就非常寶貴。

  「別那麼小氣,不過是一件外套還要跟我計較,你看我現在不就在投桃報李嗎?你借給我一件外套,我就煮稀飯給你吃。」她舀了匙稀飯,吹涼後拿到徐子青面前。「啊,張開嘴。」

  「妳當我是小孩子啊?」徐子青說歸說,卻也沒堅持到底。

  不過看見她這麼可愛的動作,他心頭還是覺得暖呼呼的,他愈來愈能感覺到戴秋唯應該不討厭自己才是,畢竟依她重視自己的程度加上還肯照顧他的份上,就肯定不會是討厭。那麼,現在急起直追肯定不嫌晚,不過得等他病癒再說。

  「錯,我當你是病人,你就乖乖配合讓我喂一口,一口就好了,拜託嘛!」

  徐子青深知自己的身體狀況,現在也拿戴秋唯沒辦法,只好很不情願地張開嘴配合她想表現「母愛」的偉大。

  「真乖!」戴秋唯果真餵了一口過癮後,就把碗交給徐子青。「剩下的自己慢慢吃完,我要去寫稿了。」

  真可悲,寫稿的人比生病的人還偉大。他當然不能阻止好不容易有心要振作的戴秋唯奮發向上,只得捧著碗自力救濟。

  戴秋唯的手探向徐子青的前額。「嗯,沒發燒。」

  感受到戴秋唯的溫柔體貼,徐子青臉色驀然潮紅。

  「不過臉色泛紅。」她又補充一句。

  徐子青剛吞下一口稀飯,燙到了又連忙吐出來。

  「吃慢點。」

  不愛吃熱食的徐子青,顯然對熱騰騰的稀飯感到很棘手,光是要吃第二口就得吹涼好久才肯送入嘴裡。

  戴秋唯見狀,偷偷笑在心底。「這麼怕燙,你是貓舌頭啊。」

  徐子青回她一記冷眼,繼續吹涼稀飯。

  戴秋唯搖了搖頭,同情他是病人,看不下去地拿走稀飯。「還是讓我餵你好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這點小小的缺失昭告天下,不過呢……男人如果有些小小的缺點,會讓女人更愛喔!」她不理他,繼續吹涼稀飯。

  「我管有沒有人愛我。」他現在頭痛得要死,想睡覺才是真的。

  「難道你也不在乎女朋友愛不愛你嗎?」她打趣地問。

  女朋友--打從進入玫瑰出版社後,他就曾說過他已經有一個女朋友,且已論及婚嫁,不過那只是個謊言,是想藉此斬斷任何對他有企圖的女人的希望。

  唯一知情的只有孫如鴻。

  他也不曾私底下對誰坦承過,可今天在戴秋唯面前,他已經不想隱瞞了。

  「我沒女朋友,那是個謊言。」帶著鼻音公佈這事實。

  戴秋唯剛開始還沒聽清楚,等她的腦子消化完這五個字的意思才露出怔忡,她沒聽錯吧?!

  每年的情人節、聖誕節都說要跟女朋友度過的徐子青竟然沒有女朋友,她和辦公室裡的同事也都在猜測他和他的女朋友何時會結婚,沒想到竟然是謊言?!

  「幹嘛騙我們?」聽見是謊言,戴秋唯霎時有股鬆口氣的感覺。

  徐子青指指稀飯,示意他餓了。「就是有些原因。」

  以一個男編輯來說,他實在是長得太出色了,因此經常有女作家對他釋出善意,還偷偷跟蹤他回家,害他搬過好幾次家,不過這可沒什麼值得炫耀,他才不想對戴秋唯說,省得被她笑。

  不過說來也有趣,他最後仍是愛上一名女作家。

  言下之意,徐子青不太想說出那個原因,戴秋唯也沒追問,只是她內心依然好奇那個「原因」會是什麼。

  突然,一個詭異的念頭侵入她腦裡,她睜大眸子上下打量徐子青。

  「幹嘛用那種看外星人的眼光瞪著我?」

  「呃……其實我很開放的,所以你大可不必在意我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你,現在的社會也很開放,包容力也很大,因此,你真的毋需介意,就大方公佈吧,這樣我也會很尊敬你的。」對於徐子青為何不肯說明原因,她大概有點頭緒了,只是沒想到他會是那圈子的人。

  停停停!戴秋唯到底在說什麼,他怎麼有聽沒有懂?

  「秋唯,把話給我仔細解釋一下,什麼叫作『異樣的眼光』?」

  戴秋唯拍拍徐子青的肩膀,一副「我瞭解」的表情,安慰道:「我懂你假裝有女朋友是為了杜絕其他女孩子愛慕你,因為你其實是同志對不對?不過是同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每個人都有愛人的權利,無論你愛誰,我都會支持你!」雖然她有點小小失望。

  居然懷疑他是「同志」?!

  敢情這傢伙的想像力沒事都用在這上頭?

  「支持妳個頭啦!」徐子青氣到捏住戴秋唯的臉蛋。

  「啊啊……」戴秋唯的慘叫不絕於耳。

  「誰說我是同志的?」徐子青暴吼出聲,一時間在他身上看不見病人應有的虛弱。

  「痛、痛……」

  「知道痛就別亂說話!」見她可憐,徐子青很快就放開她。

  戴秋唯趕緊揉揉應該已經發紅的臉,滿腹委屈,她不過是以邏輯來推論啊,怎知卻錯了。

  「你又不說原因,我當然就會想到……那裡去嘛!」這也是情有可原。

  「看來妳是非常閒,才有時間想這些奇怪的事情,小說寫到哪裡了?」

  「呃……」戴秋唯拉長尾音,試圖以這短短的幾秒鐘趕快找理由,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該怎麼搪塞過去。

  「不用再給我拖,我現在就過去看。」

  「明天……明天再看啦,你不是生病嗎?」

  「被妳氣到好了。」徐子青狠狠瞪她一眼。

  氣到病癒,真是醫學上的奇跡……她在想什麼啊?當然要力勸徐子青別看她的小說。

  「還是……」瞥見那兩道殺人的目光,戴秋唯縮縮脖子,不敢再反對,只好讓徐子青落坐電腦桌前看她的小說。

  而她則戰戰兢兢待在一旁,可以想見等會兒客廳裡必定風雲變色,因為從那天到現在,她不過寫了兩百個字而已。

  少到可憐的兩百個字還不夠她拿來形容男主角的五官呢!

  可以想見她是多麼的沒靈感。

  聽著鍵盤發出「喀喀」的聲音,徐子青正迅速瀏覽,很快地,他大致清楚戴秋唯想寫的故事內容,沒想到他跟她的男主角「杜風恆」還真的有幾分相似。

  看完後,徐子青轉過頭面對戴秋唯那張充滿無辜的臉。「秋唯,我想妳從來就沒弄懂暗戀的意思。」他很不客氣地糾正她的不對,還說正在暗戀某人,怎麼她書裡完全沒暗戀的感覺。

  既然她要他老實說,他也不會再有所隱瞞,當然了,措辭還是會多加注意,以免哪天又刺激到她幼小且脆弱的心靈。

  「我哪會不懂?!我寫了這麼多本小說,怎可能會不明白暗戀!暗戀不就是偷偷喜歡一個人嗎?」戴秋唯抬起下顎,理直氣壯地說。

  「說到重點了,那妳有『真正』去暗戀或是喜歡一個人嗎?」

  頓時,戴秋唯原本大言不慚的氣勢消失無蹤。徐子青問到重點,她的確未曾暗戀或喜歡一個人,所以正在努力學習中,她要學習的對象就在眼前。

  「正在……嘗試。」她虛心,不敢正眼看徐子青。

  徐子青卻以為她是害羞,有點不是滋味。「哦,是誰讓妳動心?」

  「問是誰做什麼?」告訴他還得了,不被大卸八塊才怪,她還想活著寫完第九百九十九本書好破世界紀錄。

  凝望戴秋唯充滿疑惑的小臉,徐子青無聲一笑,戴秋唯瞥見,也不自覺揚了抹笑痕,雖然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可她真的還挺喜歡看見徐子青的笑容。

  「如果……我說是因為我喜歡妳呢?」

  「什麼?!」這青天霹靂的回答教戴秋唯誇張地倒退好幾步。



  暗戀守則第三條:暗戀的最高原則就是不能讓對方發現,否則就不叫作暗戀。

  是啦、是啦,這樣偷偷喜歡才叫暗戀,可是……

  那天在聽徐子青說喜歡自己後,戴秋唯又衝回房翻遍自己的小說,卻沒有一本有描寫女主角暗戀男主角,最後男主角發現了進而愛上女主角的劇情,因為她的女主角也不懂暗戀,暗戀的都是女配角,男主角當然不能回應。

  所以說徐子青怎麼能說喜歡她?

  而且,她根本也不想去喜歡誰,從高中離開家後,她就是一個人了。她只想一個人就好,一個人待在家裡比什麼都幸福。這裡是她的家,永遠都是她的家,她也不需要誰來照顧自己,一如過往,這樣就夠了。

  幾天後,徐子青病好了,卻輪到戴秋唯頭疼得想躲在房裡逃避。

  「我可不可以不去?」她裝病不想面對現實。

  「不可以。」徐子青的拒絕透過門板傳入房裡。

  戴秋唯彷彿能看見他站在自己面前板起臉孔的表情。

  「可是我好像被你傳染了,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耶。」戴秋唯唱作俱佳地一會兒咳嗽、一會兒又打噴嚏。

  徐子青眼眸微瞇,聲音又送進房裡。「那我帶妳去看醫生。」

  昨天還生龍活虎,今天就變小病貓,要他相信很難。

  「我自己會去看。」戴秋唯捏著鼻子裝作病得嚴重。

  「秋唯,我堅持帶妳去看醫生,既然是我傳染給妳的,我就會負責到底。」徐子青又敲門,決定跟她比耐性。

  「好啦、好啦。」戴秋唯這才由房裡緩步走出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說喜歡妳讓妳很討厭是嗎?」那天除了必要性的對話之外,他們沒說上半句話,這讓他感到莫名挫折。

  難道戴秋唯真這麼厭惡自己?

  戴秋唯略顯無奈。「不是討厭,只是……只是……你不能喜歡我啦。」

  如果討厭徐子青,她還能冷淡地請他離開自己,也許因為他是編輯,又也許他們已經認識三年,總之不知什麼原因,她還挺喜歡跟徐子青相處的。

  徐子青脾氣是不太好,不體貼又不溫柔,有時候甚至遭挺大男人主義的,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就是不討厭徐子青。

  「我為什麼不能喜歡妳?」徐子青認為她的話很奇怪,喜歡一個人難道還有所限制不成?

  「呃,因為……因為……」倘若徐子青有女朋友,她還能拿這個當借口,但如今她根本找不到理由叫徐子青不准喜歡自己。

  徐子青每進一步,戴秋唯就退一步。

  「說啊,我等著聽。」用這種方式逗弄戴秋唯,瞧她臉色一會兒泛紅、一會兒轉白的憂愁模樣就很值得。

  兩人四眸相交片刻,戴秋唯竟率先投降,只因她瞪人的功夫實在沒徐子青強。

  「你能不能別再靠近我?」眼見身高比自己還高出二十幾公分的徐子青步步進逼,她備感壓力,每當她往左,徐子青也就朝左邊移動,想躲也躲不掉,有點恐懼感。

  「妳確定不是討厭我?」徐子青逼近她,他不太喜歡看戴秋唯想逃避自己。

  「我不是說了,我並不討厭你,只是……你怎麼會喜歡我?」她不以為認識三年直到現在,徐子青才突然發現喜歡自己。

  徐子青微挑眉,自信飛揚的神采無法遮掩住。「為什麼不呢?我不認為喜歡還要挑時辰,當我喜歡妳的時候,就喜歡了。我喜歡看妳笑的模樣,喜歡看妳專注討論咖啡和寫作,尤其妳倔強的表情更是可愛,所以我喜歡上妳了,請問逭漾還有疑問嗎?」他本來就不愛複雜的事情,對愛情亦喜歡簡簡單單。

  當徐子青說完這段「告白」時,戴秋唯的心跳竟莫名加速。

  她瞠目,雙眸透著一股不敢置信,彷彿徐子青不應該對她說這些。

  事實上也是。

  每次遇見徐子青,兩人總在拖稿、追稿的拔河戰上力拚,少有和平相處的時候。

  而像這樣的甜言蜜語,也曾聽別的男人對她說過,甚至還有更噁心巴拉的,她聽了都沒什麼感覺,除了今次。徐子青似笑非笑的笑容上帶有侵略的意圖,蜜語藏著一絲挑逗,讓她怔忡不已。

  心臟更是卜通卜通狂跳。

  為何她對徐子青的情話偏偏有感覺?

  「其實……我更愛妳嗆我的時候,那時的妳整個人都發亮了。妳對我呢?」

  徐子青伸出手指輕輕撩起戴秋唯波浪的鬈發,主動繞著她的髮絲把玩,他喜歡這種親密的感覺,縱使他察覺到戴秋唯的身體產生僵硬。

  「我對你……對你……」戴秋唯整個背部僵直地貼在牆壁上,縮著下顎面對徐子青的逼近,她卻無力推開。

  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也滲入她的鼻間,混著她沐浴乳的味道,兩個不屬於同一個人的私有物品卻融合了,驀然讓她感到害羞,臉色更加紅潤。

  「不討厭我吧?」他喜歡戴秋唯充滿朝氣的神情,更喜歡她這副充滿嬌羞的小女人樣,而且還愈來愈喜歡。

  徐子青生肖屬蛇沒錯,但她又不是屬青蛙,怎麼他一盯住自己,她就動不了?

  「喜歡我嗎?」

  應該是……

  「有一點喜歡吧。」喜歡有分很多種,有尊敬的、友情的、親情的,她對徐子青應該是介於尊敬與友情之間吧,可似乎還有一點點她無法言喻的陌生情緒。

  「只有一點?不過沒關係。」戴秋唯最愛的磁性嗓音緩緩在她耳畔邊低喃:「我會讓妳愛上我的。」唇上、眉間盡現自信的魅力。

  徐子青傾身,溫熟的鼻息輕吐在她頰上,四片唇在幾乎要相貼前,他又突地退後,戴秋唯心中頓時有說不出的失落感,但很快地又合上眼睛,免得洩漏自己異樣的心情。

  「好了,該上班了。」徐子青心底也相當惋惜,可他仍必須回神,因為還有工作要做。

  「可是……」

  在徐子青這樣對待自己後,此刻她整個腦袋是一團亂,根本無法安定心神寫稿子,更遑論和徐子青共處一室。

  而且剛剛,她實在無法解釋自己怎麼會期待徐子青親吻自己?!

  難道她對他真的是……

  「沒得可是,上班了。」他才不會讓她在這時候故意逃避自己。

  「喔,是。」戴秋唯似乎也不能反對。

  「這才乖。」

第六章

  「噠噠噠……」鍵盤敲擊的聲音在辦公室內持續響著。

  坐在對面的徐子青顯然很滿意聽見這種聲音,但這可不表示戴秋唯就是在打小說,她只是重複打出一堆亂碼,掩飾自己很專心,實則卻頻頻分心,而讓她不斷出神的罪魁禍首就是徐子青。

  她不僅沒暗戀過人,甚至連面對像徐子青這種直接的表白法也毫無招架之力,基本上只能被牽著鼻子走,這種感覺彷彿代表地很愛很愛徐子青。

  歎口氣、垂下頭,戴秋唯手指繼續胡亂敲,眼眸微微往前再度偷看。

  對她而言,男人無論帥或丑,都比較喜歡看他們認真工作的模樣,因為那樣的男人最能吸引她。

  徐子青說待會要開企劃會議,她猜他應該是在做會議前的準備,趁他專心在公事上,她偷偷盯著他,卻陡然發現一夜間,徐子青的五官彷彿由平面變成扔立體雕像呈現在她面前,而他的優點也全部突顯了,令她不捨移開目光。

  徐子青察覺到戴秋唯緊盯不放的視線,被偷看固然能滿足他男人的自尊心,可若再這麼下去,他只怕自己會情不自禁想吻她。

  兩人的視線忽然交錯。

  被抓包了,戴秋唯頭一閃,躲回螢幕後,手指繼續敲敲敲,充滿欲蓋彌彰之嫌。徐子青推下她的螢幕,換他目不轉睛盯著戴秋唯。

  「幹嘛一直看著我?」她被看得耳根子都紅了起來,連忙別開頭。

  「我看人都喜歡大方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總比某些人老愛偷看來得好吧?」

  「我沒偷看你。」戴秋唯急急否認。

  「我可沒說妳在偷看我。」

  意思是她笨,居然自己認罪囉!

  「別一直看我啦!」末了,戴秋唯終於受不了轉回頭迎上他灼熱的視線。既然他要看,那她也要看個夠。

  「我喜歡妳,看妳又有什麼不對?」徐子青一副就是想看著戴秋唯的耍無賴態度。

  戴秋唯義正辭嚴地板起臉孔。

  「主編,我實在覺得你是在跟我開玩笑!我們好歹也認識三年了,你卻現在『突然』才發現喜歡我,不覺得有點牽強?」她厭惡速食愛情,所以她筆下的愛情無論是什麼形式開頭,最後都會隨著時間的累積逐漸轉濃。

  「秋唯,妳自己是寫愛情小說的,難道不曉得當愛情來敲門的時候,是不會問妳今天有沒有空!若妳真要計較時間的長短,那麼我可以肯定我們三年的相處恐怕還比不上這幾天的親近吧!」徐子青好整以暇地把雙手交迭置在胸口處,一派輕鬆地反駁她。

  戴秋唯同意這點,她每次來找徐子青,結果都是在辦公室到處串門子,真正跟徐子青講話的時間不到十分鐘。

  「倘若妳非要跟我討論這個話題,我覺得不如來做個實驗比較快。」

  「實驗?!」

  「如果妳相信我,就閉上眼睛。」

  戴秋唯聽話照辦。「然後呢……」

  她剩下未竟的聲音全被傾身靠近的徐子青吻得一點也不剩。

  戴秋唯不是笨蛋,當然明白被徐子青偷吻,但她並沒有如同小說女主角一樣誇張地掩嘴,變臉數落男主角的不是。

  相反地,她還挺喜歡這個吻,因為徐子青並不會讓她反感,閉著眼睛更能感受濃醇的咖啡氣息與他柔柔的輕觸。

  感受到戴秋唯生澀的反應,一時間讓徐子青萌生想要霸佔戴秋唯整個人的念頭,他下意識刻意加深這個吻。

  沒一會兒,戴秋唯承受不了急忙退後,因為徐子青的火熱令她幾乎無法呼吸,心跳快得猶如要迸出身體一般激烈。

  徐子青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似是很滿意結果。

  「秋唯,愛情沒有先來後到,更沒有說時間愈長,就理所當然該愛得愈深。不管妳怎麼辯解,我就是喜歡上妳了。討厭我的吻嗎?」那笑容狡猾得很。

  戴秋唯搖頭。

  頓時,她整個人猶如剛出爐的披薩熱騰騰的,幾乎燒燙她的心。

  這吻,教她意猶未盡。

  「很好,那就表示妳不只喜歡我一點,甚至還有可能是非常喜歡我囉?」

  她不過是一時反應不及無法阻止而已,根本就不是……就不是……望著他溫柔的眼神,戴秋唯半晌無法言語。

  「好了,現在我要去開會,妳乖乖待在這裡寫稿子,下次我們去約會吧。」徐子青拍拍戴秋唯的臉蛋,才走出辦公室。

  戴秋唯摸著徐子青剛碰過的唇和臉頰,直到徐子青離開自己身邊,激動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不諱言地,她腦子裡滿滿全都是徐子青。

  約會……跟徐子青?

  戴秋唯抬眸望著徐子青,經過剛剛那個吻後,對於徐子青的提議,她也沒多大驚愕,但拒絕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戴秋唯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是有幾分期待的,可是她跟徐子青……這下暗戀不成,反而被喜歡,莫名其妙地轉變,她有點措手不及……

  驀然,一個靈感閃過腦海,管不了自己和徐子青的牽扯,她趕緊打開電腦記下再說,因為時間不等人,靈感也不等人,這秒沒記下,可不保證下一秒會有想起的可能。

  至於跟徐子青的可能性,等會兒再研究。



  下次我們去約會吧!

  好吧,她承認,一聽徐子青要跟自己約會,她是有點期待的,因為她想看看徐子青跟其他男人有什麼不同。

  然而,就在等了些許天後,戴秋唯依然等不到徐子青開口說要約自己。

  當然了,基於面子問題,她也不可能主動去問徐子青,免得被他以為自己非常想跟他「約會」。

  經過徐子青開導過,她的小說愈寫愈順,幾乎沒遇上什麼困難,算是突飛猛進,已經寫到第四章完結,但她的心情卻沒有如同小說那樣進展愉快,反而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就像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沒完成被擱在心底一樣,如芒刺在背,讓她十分不舒服。

  「稿子寫得怎麼樣了?」徐子青頭也沒抬地問。

  戴秋唯白了徐子青一眼,扁扁嘴,每次就只會問她這個問題。

  好歹其他男人會送她花,或者邀她出去玩,只有眼前仍一心在工作上的男人看也不看她一眼。

  已經好多天不見他有任何追求動作,這真的叫作喜歡嗎?

  戴秋唯愈來愈懷疑。

  甫抬頭,徐子青又捕捉到戴秋唯偷瞄自己的眼神,調侃地問:「最近妳好像很喜歡看我,是不是愈來愈喜歡我了?」

  「那是因為你剛好就坐在我面前,我會看你不過是下意識往前看的動作,才不足故意想看你。」怎麼每次偷看都會被抓到?戴秋唯隨即別開眼,為自己辯白。

  「真傷我的心。」這幾天他正在忙企劃案,本已經夠煩躁,幸好有把戴秋唯帶在身邊,有時候事情忙累了只要看她一眼,就能讓他心情變得很好。

  「我才傷心。」戴秋唯忍不住小聲抱怨了一句。

  還說要跟她約會,大概只是隨便說說的吧。

  「妳傷什麼心?」他聽見了。

  「因為你說……」話到了喉嚨,戴秋唯才赫然住口。

  「說什麼?」瞧她欲言又止,肯定有事,徐子青當然好奇。

  「沒有啦。」戴秋唯嘟嘴,繼續敲鍵盤裝忙碌。

  徐子青彷彿瞭解戴秋唯的心意,笑了笑調侃地問:「是不是很介意我沒實踐我的話約妳出去?」

  她單純,什麼心情全反應在臉上,他看得一清二楚。

  「幹嘛要你實踐,反正也有人要約我出去。」她死也不會承認內心的期待。

  「喔,是誰這麼不怕死敢約妳?」他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她有約,他肯定頭一個知情。

  「什麼叫作不怕死?對方可比你有誠意多了。」胡亂掰出一個人就是想讓徐子青知道,她才不是專門在等他約她。

  「那他約妳什麼時候?」

  戴秋唯沒想到徐子青會繼續問下去,一時愣了幾秒。「你管我這麼多做什麼?」

  「我要追妳,當然要知道我的情敵有多少個。」徐子青那副強勢的態度,儼然已將戴秋唯當作女朋友了。

  「你確定要追我?」她相當質疑他的話。

  「當然,不過是最近剛好在忙一個企劃案,暫時走不開身。」他是忙到焦頭爛額。

  「什麼企劃案?」聽見徐子青有理由,她心情才好多了,畢竟以徐子青的性格來看,他的確會以工作為優先。

  「曼萱的簽名活動。」

  曼萱去年進入玫瑰出版社,也是賣得頗好的一個作者。

  她走的是都會女人路線,最擅長寫情婦系列的故事,與她純情輕鬆的路線截然不同,而喜歡她們的讀者年齡層不同,雖然不至於到互相攻擊的地步,但幾乎是壁壘分明,每次若她們同時出書,總會在網路上掀起一陣熱烈又對立的討論。

  她挺喜歡曼萱的作品,算是忠實讀者之一。

  「玫瑰」對旗下作者還算不錯,新人會有廣告海報宣傳,老人一年至少也安排一次活動造勢,好讓人氣更飆漲,少有大小眼的分別。由於她注重隱私權,不愛曝光在大眾面前,所以公開的活動一律拒絕。

  「她要出書了嗎?」

  「下個月。」

  戴秋唯探頭出來。「在哪裡舉辦?」

  「風潮書店。」徐子青聽得出戴秋唯的口氣似乎很好奇。「妳也想辦簽名會嗎?」

  「不要,我不喜歡曝光。」

  「妳長這麼好看,可以讓讀者更喜歡妳呢。」徐子青又推下她的電腦螢幕,莞爾以對。

  戴秋唯揚揚下顎,頗具自信地說:「我有實力,幹嘛用這種方式?更何況,要是哪天有鄰居認出是我,我才不要被人家指指點點,而且我寫的小說是給高中生看的,萬一被家長指認出來,可就尷尬到極點,我還是比較喜歡當隱形人。」

  「終於知道自己荼毒國家未來的棟樑了吧?」徐子青存心調侃她。

  「我才沒有!我寫的又不色,也不會教人做壞事,而且我還有在書裡鼓勵他們要努力求學。」

  「我知道。」她的每本小說都是他審的,哪會不清楚她書裡總是盡可能在教人走正途,是有點小說教,不過是由配角的嘴裡說出來,既能點醒主角,又不會顯得囉唆。

  「知道還污蔑我!」戴秋唯瞪了他一眼,對於小說,她的要求向來很高,就連交出去的稿子也被校稿的編輯讚美找不到半個錯字,她當然頗為自豪,而徐子青點出她的缺點,她也正力求改進。

  徐子青愛極了戴秋唯這副似怨帶嬌的模樣,禁不住伸手撫觸她的臉頰。「怎麼會捨得呢?」

  「你現在是在做什麼?」戴秋唯瞪著他的手。

  「表現『我很捨不得』的模樣。」徐予青毫無愧疚之色,說得理所當然。.

  明明在吃她豆腐,卻連理虧的表情也沒有,戴秋唯可是計較得很。「我很獨立堅強,不需要別人捨、不、得!」

  最後三個字,她難得說得特別用力。作品曾經被人批評到一文不值的她,也沒哭過,既然熬過去了,那就更不需要安慰。

  說歸說,戴秋唯仍沒離開徐子青溫暖的掌心,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溫柔對待她了,徐子青的撫觸讓她很有種備受疼愛的幸福感覺。

  即使戴秋唯沒有表現出眷戀的模樣,但徐子青依舊感受得出來。

  至少她的臉就沒主動離開自己,而且她似乎很介意他說了要約她卻又沒有任何動靜,也許是在怪他說話不算話,但無奈他真的是有公事才走不開身。

  「但我就是很想疼妳。等這個企劃案處理完,這禮拜六我再帶妳出去走走好不好?」

  想到上次在淡水她在自己面前哭泣脆弱的模樣,他相當憐惜,再加上看她最近寫小說寫得很賣力,他也想讓她放輕鬆。

  「到時候再看看我有沒有空吧。」居然用那種施捨的口氣,她現在就可以在心底回答,她不去了。

  「說到企劃,這三年我們似乎沒幫妳辦過大型活動,有沒有想過要怎麼做?」他順口問。

  「不是有辦贈書活動,那樣就夠了啊。」她只想單純寫書。

  「只想單純寫書,是滿像妳的性格,這樣也好,我也不太想幫妳辦大型活動。」他如今喜歡戴秋唯,自然也不希望她曝光在眾人面前,那樣他會嫉妒的。

  「為什麼?」

  「因為我怕會有男人也喜歡妳,我會嫉妒的。」既然戴秋唯有問,他也不怕公開坦承。「所以我只想把妳藏起來,讓我一個人看見就好。」

  霎時,戴秋唯臉色酡紅。

  他們兩人明明認識三年,卻是到現在才開始熟悉,因此她實在不能明白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她總是為了徐子青的情話而感到不自在,甚至還會感到心跳莫名加快。

  這是喜歡的徵兆嗎?

  「怎麼,看我看傻了?」

  「才沒有。」她賭氣地說。

  「如果想看,請盡量看,我會很高興妳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的。」他愈來愈愛逗弄戴秋唯,尤其愛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

  在他過去的交往對像中,少有可愛的類型,因他熱中工作,會希望他的女朋友獨立,別太黏自己,可戴秋唯不同,她是外表很冷淡,對什麼事好似都不太在意,實則也是有迷糊、單純的一面。

  他很喜歡她這一面。

  「我幹嘛要看……」

  戴秋唯話尚未說完,徐子青又封住她的唇,比起上次那個纏綿的吻,這次彷彿蜻蜓點水,也足以教她羞紅了雙頰。

  「秋唯,吻妳真的會上癮呢。」聲音貪戀又毫不知足,有機會,他肯定把她吻個夠。

  戴秋唯抿著唇,心臟怦怦直跳不停,雙眸卻閃著無辜。

  「我……我又沒逼你上癮。」好吧,她承認,她的確不討厭徐子青的吻,而且似乎是愈來愈喜歡他的吻,他的吻讓她覺得很溫暖,才會讓他一吻再吻。

  「是我自己甘願為妳著迷。」徐子青說得可是臉不紅氣不喘。

  難得有這麼甜蜜的相處時間,沒想到一道粉紅色的身影迅速旋進辦公室裡,連敲門電省下,瞬間破壞了兩人世界。

  「子青!」那聲音嬌滴滴的,煞是好聽。

  走進來的是名成熟又艷麗的女子,淡妝卻突顯她混血兒的臉龐更加立體明亮,身材玲瓏有致,連身為女人的戴秋唯也移不開目光。

  「曼萱,妳怎麼又不敲門就走進來!」徐子青顯然不在意曼萱的美貌,口氣冷凜地指責。

  曼萱裝委屈地說:「我忘了嘛!你有客人啊?」

  知道戴秋唯不喜歡曝光,徐子青也沒打算介紹她是作者的身份。「嗯,她是我的客人,妳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曼萱拋了個媚眼說:「關於簽名的事情,我有問題想跟你討論。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曼萱收回對戴秋唯的打量,注意力全落在徐子青身上。

  原來眼前性感迷人的女子就是曼萱……果然如同她的小說,美麗又帶刺。

  「好吧。」徐子青俯身拍拍戴秋唯的肩,語調帶了點寵溺的口吻,「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回來。」說完,他帶著曼萱離開辦公室。

  曼萱臨走前又多瞥了戴秋唯一眼,但那眼神有點複雜,她很難分辨。

  可基於女人的直覺,再發揮她寫小說的本事,戴秋唯立刻能猜到應該是曼萱喜歡徐子青,但她卻看見徐子青對自己很好,因此心生嫉妒,最後由愛生恨將徐子青大切八塊,還順便想把她殺了洩憤……

  等等,她明明是在寫愛情小說,怎麼卻想到懸疑恐怖驚悚小說去了?

  原來曼萱是喜歡徐子青的。說不上來自己心底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感覺,戴秋唯捧著自己的杯子喝了口熱咖啡,頗不是滋味。

  逕自悶悶生著氣,戴秋唯乾脆離開辦公室,剛巧在茶水間遇上美編歐可恩。

  「可恩。」

  「妳表情很怪,怎麼了?」

  「沒啊。」戴秋唯淡淡地說。

  「還說沒有,是小說寫不順利還是妳又惹主編生氣?」歐可恩的性格很冷漠,但說起話來往往一針見血,讓人想反駁也難。

  「只是突然覺得很悶。」

  「悶的話就做些不會讓自己悶的事情,想辦法讓自己快樂吧。」歐可恩不會繼續追問,但會提一些不錯的建議。

  「可恩,我想問妳……」

  「嗯?」

  她很想問「那個曼萱是不是常來找主編?」,但這種無聊小事,戴秋唯一直告訴自己別在意,作者來找主編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原本也不是這麼小氣的人,但也不知為何她卻十分在意這件事。也許是因為徐子青說了喜歡自己,卻又有別的女人喜歡他,才讓她覺得很介意。

  如果他不說喜歡自己的話,她才不管誰要喜歡他。

  可惡,都是徐子青把她的心情都弄壞了。她原本是置身事外的,現在似乎有些改變,她竟然讓自己身陷其中。

  歐可恩當然不清楚戴秋唯的心情,不過生性冷漠的她也看見戴秋唯似乎不太好,可她不太懂得安慰人,便趁戴秋唯失神之際,去外頭把跟她比較熟的江沁心叫進來要她好好開導,她自己則回到工作崗位。

  「子彤,妳怎麼了?」聞訊走進來的江沁心瞧見戴秋唯若有所思的模樣,連忙關心地問。

  「可能是身體有些不舒服。」她不想說實話。

  江沁心一聽,心想不得了,便說要去找徐子青。「那我去找主編來。」

  戴秋唯快一步拉住她。「幹嘛要找他來?」

  「自從妳上次紅著眼睛離開出版社後,主編就有交代我,以後如果是妳發生事情,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無論是什麼情況,都要第一時間通知他。」她可是盡忠職守的小責編呢。

  「真的?」戴秋唯有點不信,因為她想到可能是徐子青又怕自己跟上次一樣一去不知去向吧。

  「是真的。」江沁心慎重點頭,但口氣隨即變得很曖昧。「子彤,主編很緊張妳喔--」身為愛情小說的編輯,江沁心就是喜歡這些類似小說情節的事情。

  戴秋唯雖是覺得有些開心,但也不會明顯表現。「我看他是在意我的稿子吧。」她忍不住這麼認定。

  江沁心伸出手指搖了搖,一副「我才是最清楚不過」的表情。

  「才不是呢!我跟妳說吧,每次妳要來出版社前,主編的心情就很好喔,雖然後來你們都會有爭執,不過依我的觀察,只有妳來的時候,主編才顯得特別不一樣,就算是常來公司的曼萱,主編對她也沒啥反應。」

  「曼萱很常來嗎?」終於,她仍是問出口。

  「最近很常,每次來都會黏著主編,我們都知道她喜歡主編,可主編似乎對她沒什麼感覺,對她也是很冷淡、很公式化,不過對妳可就不同了……」話題轉到戴秋唯身上,江沁心眼睛登時又亮了起來,雙手交握,眼眸閃著少女期待般的閃耀光芒。「主編雖然會凶妳,不過上次我在網路上發現有人說妳的壞話時,主編馬上就據理反擊回去,說得對方不敢再上來亂講話耶!而且妳的書一出來,主編也會拿一本放在他的辦公室裡。我不是每次都跟妳要兩本簽名書嗎?其實啊……一本是主編拿走的喔。」

  聽著江沁心說徐子青對自己特別不一樣的事情,戴秋唯內心彷彿摻了蜜,甜得教她心都軟了。

  「所以我覺得主編對妳真的好過了頭。」最後江沁心做出結論。

  原來徐子青是真的喜歡自己,不是說笑。

  垂下眼睫,戴秋唯狀似在忖度,又像是想到什麼開心的事情正喜孜孜地笑著。

  江沁心偷偷觀察戴秋唯的表情,然後問:「子彤,妳是不是喜歡主編?」

第七章

  喜歡徐子青嗎?

  應該是喜歡的……但她真的能喜歡徐子青嗎?

  徐子青能讓她信任到什麼程度?

  又能讓她喜歡到什麼程度?

  那天,她沒有回答江沁心的問題。不過她的確是愈來愈在意徐子青,一定有喜歡的成分在,只是有多重呢?她不太清楚。

  叩叩。

  坐在戴秋唯面前的男人敲敲桌面,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終於有機會見面,別當我是隱形人,又陷入自己的世界好嗎?」戴彥宇生得俊俏,濃眉大眼,十分英挺,說起話來有股洋味,是個剛回來不久的ABC。

  「對不起。」回過神的戴秋唯連忙致歉。

  戴彥宇苦澀地笑。「秋唯,我們是兄妹,有必要對我這麼客套嗎?」

  他們因為父母的離異,國小的時候就分開,戴彥宇跟著母親,而她跟著父親,在她上國中的時候,父親再婚了,沒多久後弟弟也出生,在那個家裡她逐漸有種格格不入的詭異感覺,明明她跟他們也有血緣關係,可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就是很勉強的樣子,除了那個還不瞭解大人世界的弟弟以外,她連對父親也顯得很生疏,既是如此,於是乾脆搬出來,省得讓他們覺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搬到美國的哥哥,顯然適應得很好,至少從他的E-mail得知他的繼父對他很親切,真的當他是兒子照顧。

  戴秋唯靦腆一笑。「要不然該說什麼?你應該知道我的個性。」他們通信也通很久,在信裡看不到彼此她能試著說很多事情,但見了面能聊的事情反而變少了。

  「還氣她嗎?」他們的父母之所以會離異,也是因為母親的外遇所致。

  戴秋唯合上眼,回想經歷的過去,點點滴滴都無法遺忘。「算了吧,她那個人隨心所欲慣了,根本不會在乎別人的看法,我一味生氣只顯得我很無聊而已。別談這些了,這次怎麼會回來?」

  「因為她在台灣有事情,我就跟著回來看看妳。」戴彥宇推出一張名片給她。「我住在這間飯店,應該會住上一個月,有空來找我。」不過他也清楚妹妹是不可能來找自己,他們畢竟分開太久了。

  「喔。」戴秋唯收下名片。她知道兩人若繼續坐下去,話題一定還會繞在母親身上,於是她提議,「你已經好幾年沒回來台灣,我帶你四處逛逛吧?」

  「也好。」知道妹妹的心事,戴彥宇決定配合。

  妹妹向著父親,所以責怪母親的不忠。

  他比較像母親,對於愛情的態度亦是合則聚、不合則散,因此當初沒讓妹妹跟著母親是對的。只是父親說妹妹到現在都還不肯安定下來,甚至連一個男朋友也沒交過,他十分憂心,真希望她能早日想開。

  畢竟每個人對愛情的處理方式本來就不同。



  今天聽戴秋唯說要慶祝自己的小說終於突破瓶頸,所以要煮義大利面犒賞自己,當然了,他這個同居人也見者有分。

  然而徐子青發覺她的表情有點怪,相處甚久,他慢慢發覺對付戴秋唯不能直來直往,遇到她想隱瞞的事情,直接的手段是沒有用的,唯有迂迴才能問出他想知道的事情。

  「妳一個人在台北住多久?」從沒聽過她談論起家人的事情,他由此著手。

  「高中就來台北,差不多十年了。」

  「不寂寞?」

  「不會,因為有工作,還有朋友。」光是工作就忙死了,根本沒空去想寂不寂寞,她的日子都被小說填得滿滿的。

  「家裡都沒說什麼嗎?」

  戴秋唯怔了幾秒,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吃東西。

  徐子青卻已發現問題的癥結。「如果妳願意說,我也願意聽的。」

  戴秋唯眼眸一黯,顯然對這問題不是很想回答,她咬著湯匙,眉心困擾的緊擰,唇辦掀了掀,很快又吞了一口面。

  縱然家裡的事情沒什麼難以啟齒的部分,但她沒準備好對徐子青說,因為一旦說出口就彷彿是將他當成自己人,那種與男人太親暱的感覺她還不太習慣。

  不太想談自己的私事,戴秋唯轉而發問:「對了,我似乎沒問過你,為什麼你會來當愛情小說的主編啊?」她對這問題一直很好奇,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問起。

  「誤交損友。」徐子青坦承不諱。

  「損友?!」

  「就是總編。」

  「為什麼?」

  「因為他想幫他女朋友出書,所以就成立這間出版社。」

  戴秋唯眨眨眼,那吃驚的樣子似乎對這件事頗感好奇。「總編真的這麼做?」語調不禁微微上揚。

  「對。」

  「很浪漫耶。」她的眸子泛出羨慕的光芒。

  「浪漫?」被犧牲的人是他,他一點也不覺得浪漫,相反地,還認為有點蠢。

  「對啊,因為女朋友寫小說,他就幫她開一間出版社,不是很浪漫嗎?」

  「他女朋友寫的小說不太好,要出版非得先大肆修潤,他不過是想滿足女朋友出書的心願就這麼蠻幹,結果卻是苦了我,在我看來很無聊。」尤其那個帶頭蠻幹的人待在出版社的時間一年也湊不出一個月。

  「但他讓他女朋友達成心願了,對我們女生來說,這就很浪漫了,我沒想到總編居然這麼好。」

  「妳喜歡?」

  「當然了,又不能靠寫小說過一輩子,如果能擁有一間屬於自己又能賺錢的出版社就很棒啦!」寫小說的人大概都會想擁有一間出版社吧,那樣就不用經過審稿了。

  「我幫妳開一間出版社吧?」他口吻帶了隨興,但神情卻十分認真。

  「真的?」

  「只要妳開口,我就幫妳完成。」

  戴秋唯頓了頓,才道:「你……真的很喜歡我是不是?」

  「妳終於明白了嗎?」徐子青眉眼間儘是對戴秋唯毫不保留的柔情。

  剛開始,他是對戴秋唯有些心動,可那時為了出版社,他不想在什麼都沒上軌道前就跟作者有太親密的來往,因此才隱藏,假裝沒有這件事。

  沒想到這會兒卻將他們拉得更近,或許這三年他們的相處並不多,但未曾影響他曾動心的那剎那。

  當戴秋唯對他說出「我信任你」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對她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戴秋唯緩緩垂下眼睫,臉紅心跳不已。

  雖然她寫小說,但老實說,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即使她的作品中有一半以上的男主角是花心的,但在內心卻仍然很傳統,男友不能出軌,丈夫更不能外遇,否則絕對是分手一途,誰來講情都沒用。

  所以說,小說有二分之一是騙人的,有四分之一是幻想的,最後的四分之一則是女人對愛情滿心的期待。

  女人似乎都在期待現實中的男人能如小說裡的男主角那麼多金、俊俏,無所不能又非女主角不愛,但這樣的人往往不是還沒出生就是已經躺在棺材裡。

  小說裡的男人是夢想,而她從不期待夢想。

  但,徐子青似乎讓她對幸福有了一丁點的期待?



  大清早,有人敲了房門,戴秋唯揉著眼睛看了眼鬧鐘,不過才六點,昨晚她寫稿睡得晚,今天也沒那麼早起床,待她走出房間,見到徐子青咧著嘴微笑。

  「早。」

  戴秋唯也報以淡笑。「早。」

  「去準備一下,我們要出發了。」

  「出發?!」

  「我不是說今天要帶妳出去走走散心?」

  喔,原來是他終於想起這件事啦,不過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她不太想去,小說寫得順利,她有點不想耽擱,免得靈感又跑掉,到時候恐怕哭也挽回不了。

  「我不想去了。」她也是很認真的,才不會故意拖稿。

  「適度的休息會比較好。快點去整理行李,我們七點出發,我帶妳到東部去玩。」為了讓今天順利成行,他也是辛苦好幾個晚上才擠出這兩天的假期。

  「我……不想去。」小說要是沒寫完,戴秋唯通常是不會出去玩,免得回到家又得面臨趕稿的壓力。

  「妳上次明明很期待。」他可是加班加到快吐血才換來這兩天的優閒。

  「哪有,我只是說有空再說啊。」戴秋唯嘟囔。

  「現在有空嗎?」

  「沒空,我稿子快寫完了,想乘勝追擊。」

  「既然快寫完了,也沒差這兩天。快點進去整理行李,兩天一夜行,簡單收拾就好。花東沿海岸很美,妳一定會喜歡的。乖,快去!」徐子青按住她的肩膀,輕聲哄道。

  戴秋唯被徐子青推著走,本來仍想回絕的她,卻在徐子青溫和聲音的誘哄下,乖乖走進房間,等她回神後,已經提著一大袋行李站在客廳。

  「這才乖,走了。」徐子青先揉揉她的頭髮,才替她戴上一頂棒球帽。

  「稿子寫不完怎麼辦?」見徐子青現在這麼優閒的模樣,那當初又幹嘛逼得那麼緊?!「你要負責嗎?」

  「好,我負責,負責催妳寫出來。」

  「什麼?那我不去了。」

  戴秋唯轉頭就要逃,卻被徐子青攔腰抓了回來。

  「走了、走了。」他把她拎上休旅車,用安全帶扣緊。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啦……」戴秋唯苦命地叫,就像個不想上課的任性小鬼。

  到時候趕稿的又是她,她才不要那麼辛苦。就在戴秋唯滿腦子想著趕稿的同時,卻沒發覺自己的聲音漸漸流露出對徐子青撒嬌的味道。

  就這樣,戴秋唯被徐子青綁走了,開始兩天一夜花東之旅。



  熱、熱、熱。

  仲夏到花東的結果就是熱到快爆了。

  那種感覺就好比熟透了的水果,爆攤在地上,恨不得把全身的熱氣都散發出去。明明休旅車有冷氣,但由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仍耀眼得快要把人烤乾。

  徐子青建議她可以回歸自然,但開了窗,即使迎面而來的風勢強到足以把她這名淑女變成瘋婆子,仍然解不了夏日的炎熱。

  最後,戴秋唯關上窗,把冷氣再開大。

  原本能待在冷氣房裡吃冰看電視享受美好的夏日,為什麼偏要她來這裡受苦?她真的快熱成一攤水了。

  「秋唯,妳還好嗎?」他一直都在注意她。

  「才不好--」知道她的人都曉得她除了黑以外就最怕熟,現在卻把她放在大太陽底下,不等於要她一半的命嗎?

  毋需轉過頭去,徐子青也能聽見她虛弱無比的聲音。「再忍耐一會兒,待會帶妳去海邊。」

  「海邊?」提到海邊,戴秋唯總算安分了點。

  她也好幾年沒去海邊,內心不禁湧上興奮之情。

  「喜歡海嗎?」

  「不討厭。」她沒什麼太多的喜歡或不喜歡,為此,蘇盼盼還笑她是冷感。

  「那是喜歡囉?」

  戴秋唯的臉幾乎貼在車窗上,她遠眺右方的山,眼神迷迷濛濛的。

  「不是喜歡。」戴秋唯想也不想便說。

  泰半,她是沒有喜歡或討厭的,只有不喜歡、不討厭。意思就是,她對任何東西都沒有太大的好惡感。

  因為一旦喜歡之後,不知何時又會開始討厭,既是如此,又何必有喜歡呢?反正沒有喜歡沒有討厭,對她的生活也沒什麼影響。

  她的物質慾望也很低,除了基本設備外,她家裡那些擺設,有的是朋友強迫她得接受、偶爾買東西送的、被迫辦信用卡給的、不小心抽獎抽中的、路上填問卷得來的,幾乎都不是她買的。

  「不討厭也不喜歡,那是什麼?」

  「就是字面的意思,海就是海,我不喜歡也不討厭。」少有東西能主動勾起她的喜歡或不喜歡。

  「那妳有喜歡什麼嗎?」

  徐子青丟出問題後約莫過了五分鐘,才聽見戴秋唯傳來回答。

  「沒有。」小小聲的兩個字代表她認真花腦筋思考過,不是隨便回答。

  「連我也不喜歡?」

  「我有點喜歡你啊。」她很老實的承認。「只是……」

  想到父母的婚姻,她驀然停住。

  曾經相愛的兩人最後卻分道揚鑣,雖然過程很平和,但分離的舉動仍是傷害了她,對她而言,她從此再也沒有完整的家了。

  戴秋唯眼底閃過落寞,徐子青察覺到。

  他伸出一隻手握住她的。「好,我們不談,妳起得旱,睡一會見,等到海邊,我會再叫妳起來。」

  感受到握住自己的厚實手心是喜歡自己的人,戴秋唯沒有拒絕,專心去體會那種被人關愛、寵愛的滋味。

  她是一個好作者,但不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外表美是天生的,但似乎除了外表外,她就一無長處了。

  徐子青會喜歡上自己,真的真的很奇怪。

  不過,她卻不討厭他的手,以及他偶爾對自己的溫柔。

  徐子青的開車技術好,一路上沒有太大的顛簸,戴秋唯很容易就入睡,她五指微微彎曲,扣緊了徐子青的手。

  那種緊覆的溫暖,在這炎熱的夏季裡,卻不會讓她反感,甚至還有一些些無法言喻的……溫暖。



  不用徐子青叫醒她,當耳畔聽見陣陣波濤聲的時候,戴秋唯便睜開雙眼,身子微偏往窗外望去,一片的湛藍與白浪立即耀入眼簾,教她捨不得眨眼。

  美麗、壯閥、激動、震撼、洶湧,瞬間,無數的形容訶竄進腦子裡,她卻無法找到最適合的,只是直瞪著面前的大海。

  徐子青見她醒了,逕自拉開車門,戴秋唯隨即跟上。

  即使陽光普照的大白天,愈近大海,就愈能感受到海的威脅,令她不禁躲在徐子青的身後。

  徐子青右手一勾,攬上她的肩。「怕嗎?」

  「聲音很大,好像要把人給吞噬了。」

  他沒有答腔,把她摟得更緊。兩人一路由小石子路走到沙灘上。

  徐子青脫下涼鞋,戴秋唯也跟著做,他們拎著鞋子就在沙灘上散步,午後偏射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了些。回頭望,可以看見他們的腳印,但伴隨一波一波打上沙灘的海水,又將他們的足印沖走。

  「去玩水要不要?」拿過她的鞋子,徐子青如是建議。他可沒忽略她全身釋放出來的期待。

  頭點了點,戴秋唯捲起長褲,隨即一個人走入海裡。冰涼的海水淹沒至小腿處,彷彿透進骨裡,戴秋唯彎身雙手盛起海水,以舌尖舔了舔,然後又挖了沙土往更遠的海裡扔去。

  記憶中,父母曾帶他們來過海邊,不過僅有一次而已,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那次之後……她也曾獨自來過海邊,只是那感覺再也不同了。

  站在海裡,不知過了多久,戴秋唯驀然回首,燦陽下的那抹挺拔身影,始終跟著她的腳步,似是想保護她。

  於是,她拔起陷入沙裡的腳,朝著徐子青的方向邁進。徐子青張開手臂,戴秋唯毫不猶豫就環上他的腰,他的疼愛讓她備受寵愛。

  「妳的臉好紅,果然曬太久了。」他只是想讓她盡情放鬆,沒想到卻讓她曬得滿臉通紅。

  「會嗎?」

  「像顆小蘋果了。」他揉揉她的小臉蛋。「晚上我們去洗溫泉。」

  「這麼熱?」

  「就是要大熱天洗溫泉,洗完之後再吃冰。」

  「你真不懂得養生。」

  「看起來我還是比妳健康一點。」

  「就怕你『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晚上可以試試看啊。」

  明白徐子青的意思,戴秋唯羞紅一張臉。「我幹嘛要試?!」

  「妳是我女朋友,我會免費讓妳試的。」

  「誰是你女朋友啊!」她醞欲掙脫他的懷抱。

  「妳不是嗎?」他單刀直入地問。

  他感覺得到在戴秋唯什麼都不在乎的外表下,其實有顆防禦性很強的心。

  平時可以跟他拌拌嘴、聊些很芝麻綠豆的小事,一旦要進入她內心深處,她的神情不變,可無形中就會閃避話題或者不想回答,就好比當下。

  「我不知道,別問我。」

  若依照乎常,徐子青肯定會要到答案才肯善罷干休,不過這會兒,他卻有些不捨得把她逼得太緊。「好,不問,走了,我們去泡溫泉。」

  徐子青牽著戴秋唯,她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內心溢滿甜蜜。

  夕陽即將西墜,戴秋唯卻絲毫沒有要結束的感覺,反倒覺得有個嶄新的開始。真怪,不是嗎?

第八章

  泡過溫泉,徐子青還請她吃了一頓高級日本料理,這會兒,戴秋唯已躺在床上跟蘇盼盼講電話。

  「去花束泡溫泉,真是『好』享受啊!」最近又在趕一件case的她,忍不住升起嫉妒的怨火。

  「盼盼,我好像……似乎喜歡上子青了……」即使內心不想承認,但對徐子青的好感不斷加深,亦是無法抹去的事實。

  她只是少有喜歡厭惡,也不是真的感覺白癡,徐子青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底、放在心底,只是,喜歡一個人簡單,但未來若討厭了又該怎麼辦?她是絕對無法接受被徐子青討厭的。

  蘇盼盼懶懶回應:「我早猜到了。」這種結果,她三年前就有預感。

  「咦?」她到現在才稍有感覺,怎麼盼盼卻一副早就明白的態度。

  「咦什麼?難道妳都不覺得妳小說裡的男主角幾乎每個都很像徐子青嗎?即使外貌有差別,但內在幾乎都是他的翻版,或者該說妳根本就是把小說男主角的形象與徐子青重迭了,這是為什麼?」清楚戴秋唯自己有意識,蘇盼盼也不再拐彎抹角。

  「為什麼?」戴秋唯反應不及,只能像只鸚鵡般地重複蘇盼盼的問題。

  「因為妳早就喜歡上妳家的主編了!」憋了好久終於可以說出口,真是大快人心。

  什麼?!她早就愛上子青?

  「盼盼,妳是不是誤會我了?」

  「我誤會……」蘇盼盼就知道戴秋唯不會信,便開始舉例佐證,「如果妳不喜歡他,怎麼會請國外的朋友每次都幫妳寄徐子青愛吃的巧克力回來?如果妳不喜歡他,又何必學他喝什麼藍山咖啡?如果妳不喜歡他,妳不會老是開口閉口都是他的名字,害我聽了足足三年……這些都足以證明妳確確實實是喜歡徐子青。」也因為如此,她才會提議戴秋唯拿徐子青當作暗戀對象,幸好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他倆有些進展,她這紅娘也能功成身退了。

  「盼盼,妳也清楚我從來就沒什麼喜好,多半都是學習周邊的人,妳愛看恐怖電影,我不也跟著妳看,再者,子青是我的主編,我身邊也沒其他男人,老是提起他也沒什麼啊。」不知怎地,戴秋唯就是很想找理由解釋自己並非從以前就喜歡徐子青。

  「好,那妳就直接告訴我,妳到底喜不喜歡他?」

  「我……」

  「可別想對我說謊!」

  「那這三年裡妳怎麼不跟我說?」

  「小姐,是妳忘性大吧?一開始我就問過妳是不是有點喜歡徐子青,可當時妳卻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還說當事人才瞭解當事人的感覺,我還能說什麼?只好繼續看妳傻傻地當徐子青是主編而已囉。」身為好友,她怎會不想幫忙,奈何秋唯堅決說沒有,也只好由她了。

  原來盼盼早就發覺自己喜歡上子青了,她卻一直沒有察覺,還一直將兩人定位在作者與主編的合作關係。

  不……或者該說是因為她害怕了,怕重蹈父母的覆轍,怕自己又會被遺棄,所以她張開拒絕愛情的網,不論是誰,都沒辦法自她綿密的網縫中滲透進來,偏偏徐子青依然是踩進她的禁區範圍內,讓她再也無法對自己的心情視若無睹。

  「我可是妳最親密的好朋友,妳就算不知道自己的喜好,但旁觀者清啊,至少我就不曾聽妳提到別的男人超過兩次。秋唯,我想也許是因為妳父母的事情所以妳才下意識排斥吧。妳父母有妳父母的人生,妳也有自己的,難道妳到現在還看不開?沒必要為了他們上一代的事情將自己的人生賠進去吧?這樣做就太蠢了。」蘇盼盼透過手機傳送出來的聲音充滿憐惜,她是最清楚戴秋唯家發生什麼事的人。

  「盼盼,」喊著好友名字的聲音滿是痛楚,戴秋唯咬著下唇,忍著激動的心情說:「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清楚。因為她受到父母婚姻的影響太深了,但她不會表露出來,只是靜靜地擺在心底時時提醒自己,可對於徐子青……她有了前所未有的疑惑。

  沒想到她的稿子遇上瓶頸,她的愛情亦是……



  徐子青搬了張椅子坐在陽台瞭望窗外夜景,但他的眼睛卻捕捉不到一絲景色,只因為如今他滿腦子都是戴秋唯的身影。

  在車上與海邊的時候,她顯現出與過去截然不同的面貌,深沉、壓抑又難懂,可來到飯店用過晚餐之後,她似乎義把下午的不愉快統統收入心底,不再打開,想要一個人承受。

  她一個女孩子為何要孤身北上,而且在相處的這些日子裡,她家裡的電話從來也沒響過,他們在家裡的時間其實還算長,但他未曾聽過電話響起過,久了,他差點還以為那個電話只是個裝飾品,試過之後才確定電話是好的,不過是真的沒人打進來而已,由此可見,秋唯的社交生活很單純。

  除了偶爾聽她談論起小說以外,她的生活真的平淡到乏味,可看她的模樣彷彿又很習慣沉浸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裡。

  有時候觀察她一整晚,她可以坐在電腦前很久,不打字、不用喝水,連視線也不會亂瞟,就只是盯著螢幕發呆。

  那剎那,她像是將所有人都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一心一意都在她的天地裡,教他很不捨。

  究竟秋唯有個怎樣的過去?正當徐子青陷入沉思時,突然間一陣天搖地動,無聲無息地,身後房內的燈全滅了,除了天上的星子外,前方視線所及的範圍亦是黯淡。

  幾秒之內的劇烈搖晃導致停電,一等不再搖了,仗著自己夜晚視力不錯,徐子青幾乎是反射性地跑到隔壁房。

  「秋唯、秋唯!開門。」他邊按電鈴邊叫,也不在乎一旁跑出來觀看情況的客人對他側目。

  好一會兒,門房打開了,徐子青來不及再喊秋唯的名字就被一股力量撲上,伴隨而來的是略帶哽咽的低低呼喚,令他立即抱緊她柔軟的身軀,感受到秋唯發抖的身子,可見得她的確被嚇到了。

  徐子青為了穩定她的情緒,連忙拍拍她的背安撫道:「我在這裡,別怕!」

  一旁的客人見狀,小聲地竊笑著,他倆的甜蜜為這意外增添幾許幸福。

  很快地,有服務生上來安撫客人,但不少客人也嚇壞了,紛紛要退房離開,畢竟住的樓層這麼高,萬一發生不幸可就糟糕。

  「我們也離開好不好?」她的聲音顫抖。

  「好,我們馬上辦退房。」徐子青完全順著她的意,沒有二話。

  戴秋唯把整張臉埋在徐子青胸前,她的手緊抓著他的衣服,直到退房上了車子,她才放鬆地吐出一口氣,接著徐子青把車開到靠近海邊的地方,即使有車內的燈光,戴秋唯依舊緊握徐子青不放。

  「十一點多,妳要不要睡了?」

  「那你呢?」戴秋唯仍不敢睜開雙眸,只能依賴被她緊抓不放的徐子青。

  地震結束的時候,待在房裡的她不斷催眠自己蒙著棉被睡覺就好了,可內心的懼怕讓她難以成眠,窩在被子裡擔心不已,幸好有聽見徐子青的呼喚,才把她由膽戰中喚醒,連忙下床,也不管撞到什麼就衝到門口開門,一看見徐子青的身影就撲上去。

  「秋唯,妳很怕地震?」瞧她怕得好似世界末日一般。

  「九二一地震的時候,我是一個人面對那驚天動地的搖晃,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傻傻地坐在電腦桌前聽著搖晃的聲音,停電了,我什麼都看不到,恐懼卻依舊存在我心底,從那時候起我就很怕地震。一個人真的很寂寞、很痛苦,我卻沒有家可以回去,母親有了喜歡的男人,是她親手毀了我們的家,父親又娶了別人,他那裡也已經容不下我了……我只能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她小聲地說著自己無奈又必須接受的過去。

  徐子青彷彿也感受到她的哀傷,緊緊握住她。

  「曾經--」戴秋唯淡淡逸出這兩個字,尾音拉得很長很長,落在遠方海面上的目光彷彿看見什麼一般,於是更挨近徐子青。「他們給了我最幸福的家庭,所有人都很羨慕我的家,可後來的分離也深深傷了我,他們都只顧著自己,就不管我的意願了,我根本不希望他們離婚啊。他們卻不在乎我,逕自做他們想做的事情,大哥能接受,我卻始終無法忘記過去。」

  徐子青心疼地貼上她的額,淌在她臉上的淚水也燙著了他。

  「別哭,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戴秋唯吸吸鼻子說:「過不去的……當初我們一家人是那麼快樂,後來呢……一個家再也不成家。喜歡的時候說得那麼好聽,變心後就什麼都不是了,所以我再也不相信什麼永遠不變了,喜歡又如何?反正最後一定會變心的,那倒不如不要有一開始的喜歡,這樣誰都不會有傷痛,對不對?」最後一句,她希望得到他的認可。

  徐子青卻不以為然,但這時候他也不方便說什麼,只想好好安慰她。

  「秋唯,」徐子青下顎抵著戴秋唯的頭髮,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似憐似愛地說:「將心底的痛苦都哭出來,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妳。」

  沒一會兒,戴秋唯靠在徐子青胸前號咷大哭起來。

  「他們都說愛我,結果呢……傷我最深的也是他們,我討厭喜歡,也討厭愛情,說那麼多又有什麼用,也做不到。我真的很討厭--」戴秋唯拚命哭訴。

  寫著最浪漫的愛情小說的作者,卻是打心底徹底不相信愛情,這是多麼矛盾!

  是夜,徐子青靜靜擁著戴秋唯,任她在懷裡哭,內心亦是百感交集。他真沒想到一個平日看不出什麼異狀的女孩子,背後的傷痛竟然教她情願放棄愛情。



  刺眼的陽光映入眼簾,戴秋唯揉揉眼睛,見到徐子青站在車外。

  「妳醒啦?」聽見細微的聲音,徐子青回頭坐入車內,撩起她散在頰畔的髮絲。

  回想昨晚自己在徐子青面前的窘況,戴秋唯不由得感到不好意思。她一直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沒想到卻在昨晚潰堤,真的有點丟臉,憶起徐子青整晚給她的溫暖懷抱讓她覺得很幸福,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對徐子青的羞澀感。

  「妳的眼睛有點紅腫,會不會很不舒服?」

  戴秋唯不語,搖搖頭當是回應。

  「還好嗎?」

  「嗯。」戴秋唯緩緩坐起身,直到此時她仍將自己包裹在被子裡。「昨天晚上我說了很多……」後面的話卻梗在喉嚨處,艱難得說不出來。除了盼盼以外,她從沒在外人面前說這麼多有關她家裡的事情,現下,少了昨晚的悲傷,卻由尷尬取代。

  徐子青勾起她充滿不安的臉蛋,發現她的眼眶又紅了。

  「難過什麼?」他不禁想著,若她每次拖稿的時候也能這麼正經的跟他說,他也不會老對她發脾氣了。

  「我覺得我很自私。明明不相信愛情,可是又好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討厭,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害她又想哭了。內心不信任愛情,卻又對徐子青充滿依賴,希望他能陪著自己,戴秋唯真沒想到自己也會這麼自私。

  「我喜歡妳當然要對妳好。妳喜歡我嗎?」

  「嗯。」

  「我要明確的答案。」

  迎上徐子青的眼睛,她給了肯定的回答,「我真的很喜歡你。」

  盼盼沒說錯,也許三年前她早就喜歡上徐子青,要不然怎會輕易就讓他跨進自己的世界裡。

  「那就跟我在一起吧。妳說得很對,愛情其實很難令人信任,也很反反覆覆,開始的喜歡到了最後卻變成一種負擔、一種厭惡,所以我沒要妳信任愛情,但我也不要妳拿別人的故事來當借口,我要妳信任妳自己,相信妳的感覺、妳的決定。秋唯,妳想跟我在一起嗎?如果想就告訴我,如果妳一直放在心上,我永遠也不會明白。」對秋唯,單方面的付出是不夠的,他要秋唯也要勇敢跨出去,畢竟是她自己建立藩籬,他希望她願意當一個勇敢的公主,自己拆下那道心牆,要不然往後的日子,他們的愛情只會充滿不信任與懷疑。

  戴秋唯靜靜凝視徐子青,說也奇怪,一個人的眼睛就只能看見對方的倒影,但她卻在他眼底看見一股堅定的意志。

  「說要愛一個人一輩子的確太沉重,我也不會要妳愛我一輩子,說不定最後先把對方拋棄的人是妳也說不定。」徐子青牽起她的手,雙眸凝出萬般深情。「秋唯,我喜歡妳,也想跟妳在一塊,妳呢?」

  子青要她信任自己的感覺,信任自己的決定,她的感覺、她的決定。四眸交纏,徐子青一瞬也不瞬直直望進戴秋唯的眼眸深處,那種被人緊緊鎖住的衝擊令戴秋唯也無法轉移目光。

  面對眼前這個認識三年的男人,她的心竟卜通卜通跳個不停。子青也跟其他人不同,他不要她信任他、不要信任愛情,也不許拿別人的借鏡當作借口,他要她信任自己引信任自己--那麼,她是喜歡子青的。

  原來主動喜歡的感覺是如此幸福,而且子青的溫暖也令她捨不得離開,既是如此,她願意試著相信自己,她願意跨出第一步。戴秋唯吸了口氣,將過去試著拋出腦後,滿臉嚴肅地回應徐子青的視線。

  「我想跟你在一起。」從沒想過她會主動喜歡一個男人,倘若是子青,她會信任他。

  當她鼓起勇氣說完自己的意願時,只看見徐子青露出迷人的笑容、一個紮實的擁抱和一句在她耳畔的低語。

  「讓我們一起努力!」

  因為這句話,當場,她又淚流滿面,她真是愈來愈愛哭了。



  當他們回到台北之時,首先發現異狀的是早就注意到他們這對的江沁心,當她看見他們雙眸互相深情凝視之時,居然不怕死的跑到徐子青面前追問。

  為免在瓣公室引起轟動,戴秋唯本是希望能夠先別張揚,怎知江沁心卻看破他們,徐子青也樂見其成不準備掩飾,甚至還道出自己有女友是假的事情,於是江沁心便曉得他們游一趟花東之後就戀愛了。

  「這樣……好嗎?」戴秋唯打字打到一半,停下來問。

  她的稿子很順利,繼續朝第八章邁進,而且速度維持平穩,心情終於放鬆,這才能享受戀愛的美妙。

  「為何不?」徐子青回到辦公室又繼續投入工作中,可這次他不再全心放在工作上,和女友共處一室,他也會分心照顧。

  「可是我總覺得不太好,萬一沁心不小心說出去的話……」

  「這樣就能光明正大,豈不很好?」

  「我怕被人說靠你的關係才有特權的。」她苦著一張小臉。

  徐子青愛不釋手地逗弄她的臉頰。

  「子青,我跟你說正經的。」

  徐子青收回被拍掉的手,險險忘了他的女友有著外表掩飾得極好,但內心卻又在意得要命的個性。

  「別人要怎麼說就隨便他,要在意全部的人也在意不完的,我向來只做我自己。等了卻妳的稿債後,我帶妳出國度假。」徐子青以最輕柔的聲音哄道,神情卻是相當嚴肅。「至於旁人的事情,就別管了,妳一向對自己的稿子很有自信的,所以稿子歸稿子、我們歸我們,千萬別混為一談,遇到事情我們可以一塊解決,而不是又給我退回自己的巢穴裡。懂嗎?」

  戴秋唯第一次有戀愛的感覺,難免患得患失。

  秋唯狀似無辜的神情教徐子青溢滿憐惜,便來到她身後環住。「秋唯,我不是跟妳說,要相信自己的眼光,我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呢!隨意丟棄不僅有礙觀膽,萬一被人回收,妳還會抱憾終生喔。」

  他幽默打趣的口吻很快就讓戴秋唯輕洩銀鈴般的笑聲。

  「你當自己是可以回收的廢棄物嗎?」被人捧在手心上的感覺真的猶如飄在雲端,那股甜蜜的滋味難以言喻。

  在她粉嫩的臉頰上偷得一吻,他是愈抱愈緊。「就算是,也是還有利用價值的廢棄物,耐寒、耐熱、耐操……還頗耐用喔。」

  曖昧的言語、靠近的呼吸,在在都讓戴秋唯心跳不已,想推開徐子青卻又有些不捨。

  「哪裡耐用?」明明不惠該間的,戴秋唯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也想調侃他啊。

  徐子青眼眸一亮,唇更靠近她頸邊。「晚上會讓妳知道我哪裡『耐用』。」

  「我才不要。」嘴巴說著反對的話語,但徐子青清楚她身體微燙的反應可是再誠實不過了。

  「今天讓我下廚煮飯給妳吃?」

  「幹嘛對我這麼好?居心叵測!」將她餵飽飽,晚上就任他宰割……她哪會這麼傻。

  「疼妳啊。」

  「是別有用心吧?」她仰著脖子問。

  殊不知這角度剛好讓徐子青封住她的唇,徐子青雙手捧著她的下顎緊緊纏住她,雙唇貼近,戴秋唯自然地合眼,任由徐子青盡情索取。

  慢慢地,她由被動轉為主動,輕輕伸出舌尖,彷彿得到允准的徐子青,更加熱情撩撥,這個吻彷彿沒有結束的時候,直到兩人都需要呼吸才分開。

  重重喘息聲迴盪在辦公室內,好一會兒,他倆仍無法自適才的激情中回復過來,他們不是第一次接吻,但對彼此的渴望似乎會隨著時間不斷攀升。

  每一次的吻都會比前次更火熱、更令人欲罷不能,兩人間的情誼也隨著戴秋唯釋放的信任愈益深濃。四眸相互凝視間,戴秋唯露出迷濛與無辜,徐子青眼底閃爍更清晰可見的慾望,他們也都無法磨滅心中所受到的強烈激盪。

  他們都在渴求著對方。

  徐子青似笑非笑地低語:「這時候發揮妳的本事,來一段小說的形容。」

  戴秋唯仍仰著頭眨眨眼,舔了舔唇,腦子本能地迅速秀出一連串字。

  「他與她,雙眸底只剩下彼此,曖昧的情愫繚繞在兩人間,他以食指指腹輕撫著她的唇……」戴秋唯的聲音好似帶有魔力,說到此處,徐子青立即照著她的話語觸碰她的唇。「來回地描繪她的唇型,帶了點誘惑、挑逗的意味……這一吻彷彿將聯繫他們的那條無形紅線拉得更近、更近了,而他們之間似乎再也沒有隔閡。」

  沒有隔閡--他喜歡這四個字。

  徐子青極滿意地又印下一吻。

  「秋唯,我怎麼會這麼喜歡妳呢?」他一副深深著迷的模樣。

  這問題,是問她也問自己。當他愈接近秋唯,就愈無法停止喜歡的感覺逐漸盈滿他的心底,既然如此,那為何三年前他會將對她的好感硬生生壓抑住?不過好在三年後,兜了一大圈,又將她逮了回來,要不抱憾終生的恐怕就會是他了。

  「因為我可愛?」

  「一直拖稿的人還敢大言不慚說可愛。」他低頭又一吻。「要是早知道妳現在這麼可愛,三年前我就應該下手了,浪費三年真可惜!」

  「三年前我又不一定喜歡你。」她才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情。

  「沒關係,現在喜歡我嗎?」

  她白他一眼,故意道:「我……脖子好酸。」

  「放妳一馬。」

  徐子青才放開她沒幾秒,淺藍色的身影如風似地飆入辦公室內。

  「子青--」

  徐子青回頭,冷下臉。「曼萱,我跟妳說了多少次,進我的辦公室要先敲門。」

  眨眨明眸,曼萱撒嬌地回應:「又忘記了嘛!」注意到辦公室裡還有第三者,她舉步往前問:「子青,怎麼這個小姐又在你的辦公室內?」

  徐子青不喜歡曼萱的態度,決心在她面前公佈事實,順便讓她死心。「因為她是我的女朋友。」他雙手按上戴秋唯的肩,笑得可幸福了。

  「女朋友?」曼萱眼眸微瞟,又閃過一道教戴秋唯難以辨別的光芒。「真的?」

  為證實自己所言不假,徐子青大方在曼萱面前親吻戴秋唯的臉頰。

  曼萱挑了挑眉,銳利不帶善意的視線上下打量戴秋唯。「你以前可不是喜歡這麼乖巧居家的類型呢,什麼時候改變口味?」

  「曼萱!」徐子青壓低聲音,意在警告。

  戴秋唯當然清楚曼萱的意圖,寫過那麼多小說的她也看得出來這是曼萱的挑撥,當然不會上當。

  她特意緊偎徐子青。「子青現在喜歡我就夠了。」

  徐子青喜歡她自信的反擊,讚揚地摸摸她的頭。

  曼萱沉下臉色,一瞬又換上親切的笑容,她走近,朝戴秋唯伸手,基於禮貌,戴秋唯握住她看似「和善」的手。

  「我叫葉容雪,曼萱是我的筆名,我跟子青認識五年了,而且還是他的前、女、友。」最後三個字,她可是特意揚高。

  葉容雪挑釁的音調、飛揚的自信,霎時猶如一顆炸彈在戴秋唯心底炸開。

  原來他們不只是主編與作者的關係,而且還是前男女朋友。

  不知該如何形容心頭突然湧上的一股酸意,戴秋唯不禁坐正身體。

  緊密的關係,似乎有了一絲絲的空隙……

第九章

  下午當葉容雪出現在他辦公室後,他就發覺秋唯不對勁了,尤其他還發現她的打字速度飛快,像是在發洩什麼。

  「秋唯,雖然我覺得妳打字打得很快是好事,不過妳已經打了一天,也該休息吧?」從辦公室到家裡,都只見她埋頭苦打,他很心疼。

  「打得正順,進入第九章了。」戴秋唯頭也不回地應道。

  「秋唯,我說過有事要說出來,別憋在心裡。」

  「噠!」

  戴秋唯重重按下Emer鍵,轉過頭,神色與平常無異,不過笑容不再,她定定望著徐子青。

  她是徐子青現任的女友,應該看兩人的未來,而不是去問他已經過去的事情,但葉容雪既是出版社的作者,又是他的前女友,多少讓她有些不安。

  畢竟,據她所知,葉容雪似乎仍愛著徐子青。

  好半晌,她慢吞吞開口,「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腦子一團亂,只剩下鋪陳故事這條思緒尚稱清晰,於是她只能不停打字來轉換心情。

  徐子青無奈,這下只得由他起頭。「那麼,我問妳答好不好?」

  「可以。」

  「妳是不是因為葉容雪的關係,所以心情不好?」

  「……有一點。」

  「為什麼?」

  戴秋唯曲著腿,低頭盯著腳趾頭,狀似漫不經心,實則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自己在小說裡也寫愛嫉妒、愛吃醋的女人最令人討厭,明明男主角沒犯什麼滔天大罪,女主角偏偏被嫉妒纏身、遭吃醋霸佔,然後就開始莫名其妙嫉妒起來,她的女主角從來沒有逭一類,就算有,也是吃醋吃得可愛,令男主角愈來愈愛,可現實中,她怎麼也可愛不起來。

  女配角明明仍深愛她的男主角,可她登上女主角寶座也不過才幾天而已,若一開始就擺出嫉妒的架式,不就顯得太小家子氣,這種女主角,她也不喜歡,但又說不出口,只有把心底那股酸澀的滋味化為悲憤的力量,努力寫小說了。

  面對戴秋唯靜默不語,徐子青也不是傻子,自然清楚她在想什麼,可他希望能讓戴秋唯親自說出口,有溝通才能讓關係更親密,總不能永遠都是他先主動,因為他清楚如此單方面付出的愛情是無法維持長久的。

  「妳會嫉妒嗎?」等了等,依然不見她肯說話,徐子青決定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又頓了許久,戴秋唯終於問出心底的疑問,「你們為什麼分手?」

  「個性不合。」

  戴秋唯沒繼續探究,轉而問:「可是分手後,她還是喜歡你,你對她難道一點也不留戀?說不定你們分手後才又互相喜歡對方了,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太複雜的關係會讓我覺得棘手,所以我覺得你應該……」

  徐子青大概猜到她會說什麼,立刻打斷她。「妳想跟我分手是嗎?」真不知是不是她小說寫太多,還真容易胡思亂想。

  「才不是,你別冤枉我,我是覺得,你們要不要說清楚?」

  見戴秋唯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引起他莫大的愧疚與憐愛。「好,這次算我誤會妳了。但我想跟妳說,我跟她分手是三年前的事情,她根本已經不愛我了,不過是嚥不下那口氣而已,所以我跟她絕對不可能,懂了嗎?」好在她沒衝動的說要分手,否則他鐵定會吻到她忘記這件事不可。

  徐子青斬釘截鐵的回答,戴秋唯當然願意相信。「懂了。」

  「那這樣心情有沒有好一點?」他的手掌貼上她的額,將她的發往後撥,終於見到她一張笑顏。

  以前覺得安慰女人、討女人開心是件麻煩事,可現在卻很喜歡逗她、看她開心的模樣,這輩子他大概都會樂此不疲了。尤其知道她有點吃醋是因為在意自己的時候,可真是徹底滿足他男人的虛榮心。

  「嗯……子青,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小心眼?」

  徐子青捏捏她的鼻尖,一副很享受的模樣。「怎麼會?我可是很喜歡妳嫉妒,不過下次記得要跟我說,不要都埋在心底,這樣我會擔心的。」

  「我知道。」

  「那我飯煮好了,可以吃了吧?」

  「嗄?」戴秋唯滿臉驚訝。「你真的有煮?」

  「廢話,我說到做到!」看她下廚那麼久,憑他的聰明才智豈能難得倒他,他可是連食譜都不用看自創菜色哩。

  「喔。」戴秋唯輕輕應了聲,隨即抓起桌上的零錢包跟鑰匙,那模樣顯然是要出門。

  「都要吃飯了,妳還要出門做什麼?」

  戴秋唯動了動嘴,一臉哀怨。

  「家裡的胃藥沒了,我要去買。」瞥了眼桌上的食物,她深感不安。現在是趕稿時期,她千萬不能出事,要不然小說誰來寫。

  「戴秋唯!」徐子青的咆哮霎時響徹雲霄。



  「子青!」陣陣的香水味隨著開門聲飄入辦公室內。

  毋需抬頭也知道是葉容雪,想到前天因為她而造成秋唯的不安,徐子青也難給予好臉色。「有什麼事?若沒有要事,房門在那裡,不送了。」

  葉容雪也不在意徐子青的冷淡,逕自落坐。「我來找你不行嗎?」

  「談公事可以,如果是來打擾我,妳可以回去了。」正因為葉容雪是他的前女友,自己以前經常冷落她,所以才會事後補償,不過他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尤其他與秋唯的感情還處於考驗階段,隨時有夭折的危險。

  葉容雪搧搧鬈翹的睫毛,高傲的睨了徐子青一眼,似是明白。「以前你可不會這麼對我,我記得她叫作戴秋唯,是很美,不過看起來就是很無趣的樣子,八成一點情調都沒有,你應該適合比較熱情又柔媚的女人,就好比我啦!」曼妙的身子往前傾,紅唇微噘,柔媚的眼睛頻頻放電,葉容雪對自己的外貌極有自信。

  「小姐,我們分手三年了。」徐子青繼續審稿,連看也不看她一眼,說出這項鐵錚錚的事實。

  葉容雪也沒露出挫敗的模樣,繼續挑逗。「足以證實三年後我依然愛你啊。歷任男友比來比去,還是你最好。」

  「別忘記,是妳先說分手。」

  他們認識後,他才知道葉容雪是個有名的愛情小說作家,因為他是雜誌總編輯,兩人有共同的話題,因此愈走愈近,可後來在一起才發覺彼此並不適合。

  去年葉容雪跳槽到「玫瑰」,向來公私分明的他並沒有拒絕,怎知那時候的錯誤決定到今天才發酵。畢竟能公私分明的人似乎只有他,而葉容雪的性子又是唯恐天下不亂型的,他更擔心她會乘機搗亂。

  「所以人家後悔了啊。」她撩起長髮,艷麗的紅唇一勾,又是一番風情。「你難道不想再續前緣嗎?」

  徐子青抬頭看她一眼,面無表情。「妳明明就不愛我,為何老是要這樣給人錯誤的感覺?」幸好葉容雪尚知道分寸,不敢上班時間找他談私事,否則依他的個性,準會將她轟出去。

  葉容雪眨眨眼、輕輕哼了聲,「你怎麼知道我沒愛你?如果不愛,這一年我何必都親自來找你?」她向來很懶,除非有重大事情,否則不會輕易踏出家門。

  瞥見葉容雪的眼神閃爍,徐子青大概瞭解一半。他們好歹也在一起半年,他早清楚她每次說謊眼神就會無法專注,總會露出馬腳。

  又挑出一個邏輯上的錯誤,這個作品已達到他退稿的標準,最後三章也毋需再看,一個有不少邏輯上錯誤的作品,再加上男女主角感情不明確,實在難以成書。

  徐子青慎重把稿子迭整齊放回袋子裡,打開電腦準備要打退稿信。

  「妳根本就不愛我,不過是覺得看我的反應很有趣。」他一語道出葉容雪真正的目的。

  「你怎麼這麼謊呢,我是真的有愛過你的。」她極盡誠懇的說。

  「不過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我記得妳也交了男朋友不是嗎?」出版業很小,消息流通的速度非常快。

  「那又怎樣?!他根本不適合我,我覺得你才是最適合我的人,子青,難道我們不能重來一次嗎?」眼眸流露出自然的期待與傷感,葉容雪的口吻略顯無奈。

  「妳這種表情才是正常的。」眉毛一挑,徐子青發現眼前的葉容雪終於「真」多了。

  彷彿是察覺自己洩漏太多情緒,她連忙武裝起來。「子青,你在說什麼啊,我是真心期待我們可以重新來過,想想我們過去不是很幸福嗎?」

  「容雪!」他的語調不輕不重,卻隱含濃濃的威脅。

  他的耐性有一定的限度,既然身邊有秋唯,他也不願惹是生非,尤其秋唯又不信任愛情,他更要小心呵護他們才剛冒出頭的情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他列為必除的災害。

  葉容雪微皺眉頭,她自然也清楚逭代表徐子青真的勤怒了。她別遇頭,兀自瞪著牆壁上的畫約莫半分鐘,然後坐正面對徐子青。

  「我是商展岳的情婦。」她幽幽吐出自己最痛苦的心事。

  和徐子青分開後,商展岳開始邀約她,因為對方有錢有勢,她剛好也欠實際的豪門經驗,便與他來往,怎知這一交往就是兩年,直至商展岳今年年初結婚。

  徐子青關掉螢幕,準備與葉容雪深談。「然後呢?」

  葉容雪沉下臉色,她的臉上絲毫沒有她筆下描寫的情婦該有的自信,反而是哀怨得像個受害者。

  「然後……我跟他根本沒有然後,我想過離開他,可是我……」因為太愛,才捨不得走。

  「容雪,妳自己要想清楚,即便妳跟商展岳早有來往,但現在他的妻子不是妳,若哪一天被人發現,妳的下場不會很好看的,要記住對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徐子青本著朋友的立場嚴肅警告。

  「你以為我不曉得嗎?他們兩家都赫赫有名,我哪敢得罪啊……加上那傢伙對我又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我更不想讓他好過了,明明我是他的女朋友,結果他要結婚的時候,我卻是在結婚當天才知道,實在是很可惡!」說著,葉容雪眼睛泛紅,看得出來她對商展岳用情很深,只可惜給錯對象。

  「那就離開。」徐子青替她作出決定。

  葉容雪輕輕歎息。「如果你的女朋友要離開你,你會答應嗎?」

  「容雪,我們的事情不一樣,別相提並論。」

  「哪裡不一樣?我愛他、你愛她,我會捨不得,同樣你也會不同意,還不是一樣的嗎?」葉容雪不自覺激動起來。看徐子青如今那麼呵護戴秋唯,她是既羨慕又嫉妒,為何她的身邊就沒有這樣肯死心塌地對她的好男人?

  「有一點是不一樣的,我並沒有娶妻。」徐子青客觀地分析事實,並不會偏袒葉容雪,畢竟錯的人是她。

  霎時,葉容雪垂下雙肩,氣憤的表情也垮了下來。

  徐子青說得沒錯,光是這一點不同,就讓她站不住腳。只要她一天不離開商展岳,她就會被冠上「情婦」、「狐狸精」、「第三者」等名詞。

  「我知道……可是我需要一點時間、一點動力……」再抬頭時,葉容雪面露懇求。

  「所以,我只能想到你了。子青,我們曾經互相喜歡過,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一定會忘記他的。」

  「同情不是愛,妳應該比我明白。」言下之意,他不打算同意。

  「但同情能變成一種支柱,我需要離開他的動機。」

  徐子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幾秒後,聲音逸出口,「好啊,那就別離開他!反正妳也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就繼續跟他在一起,直到哪天被人揭穿好了,妳再被罵得體無完膚好了!到時候可沒人會同情妳,就等著身敗名裂。」要他狠的時候,他也會不留情面。

  如果葉容雪還是過去的她,那麼激將法對她是很有用的。

  果不其然,葉容雪氣憤地站起來。「有必要這麼毒嗎?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

  「妳要怎麼做,是妳的事情,如果我勸妳,妳也不聽,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他一攤手,顯然也不太想插手。

  「但……我需要你的幫忙啊……我知道你還是喜歡我的不是嗎?」她只是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沉默一會兒,徐子青推翻先前強硬的反對,猶如作出決定地開口,「好,如果妳能離開他,我就跟妳復合!」

  四眸相交,半晌後緊繃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葉容雪發覺徐子青是故意刺激自己才會這麼說,她連忙緩和自己的情緒,終於恢復平時的冷靜。

  看見葉容雪坐了下來,徐子青也清楚事情有好轉的跡象。

  「對不起!」

  「妳是該對我說。」這些日子讓秋唯感到不舒服,這道歉葉容雪是該說的。

  「沒想到你這麼冷漠又是個工作狂,還會有人喜歡你。」她笑了笑。「以前認為你不懂得珍惜我的好,現在才清楚是我自己太傻了。」

  「容雪,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我才會跟妳說這麼多,不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就看妳自己了,這畢竟是妳的人生。」

  葉容雪無奈一笑。「我知道。你說的話,我會好好考慮的。」也許,她就是在等有個人能對她當頭棒喝,這樣才能讓她自不切實際的夢中清醒過來。

  第三者終究是第三者,永遠也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妻子。

  「希望下次見面,妳已經做了對的選擇。」徐子青起身,親自送葉容雪離開辦公室。

  「我盡力。」留下一句不太肯定的話,葉容雪離開出版社。

  等徐子青準備回辦公室,江沁心連忙走近。

  「主編。」

  「什麼事?」

  「剛才子彤有來找你喔,不過又匆匆離開。」江沁心的表情不太好看,儼然忘了面前是經常讓她心驚膽跳的主編。

  昨晚秋唯又為了趕稿晚睡,因此他才讓她繼續睡,沒叫她起來,也約好今天一塊用午餐,怎麼她來了又匆忙離去?難道是發生什麼事?

  「我看見子彤紅著眼眶……主編,按照小說的公式來看,你是不是跟曼萱在辦公室裡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才讓子彤不得不先離開呢?」子彤是她的朋友,她當然會偏心。

  徐子青神情一斂。「子彤來多久了?」

  「剛來沒多久。」

  不會那麼巧吧?

  難不成他剛才跟葉容雪在辦公室說的話被秋唯聽見了?

  扭頭一轉,徐子青飛也似地衝出辦公室。

  這裡是現實,又不是那些該死的愛情小說!

  若按照愛情小說公式走,這下可不是用電話就能解釋得清楚,他最好是親自登門解釋,順便道歉,雖然他不覺得自己有錯,但若按照愛情小說公式來走,他又是男主角,所以非道歉不可!

  當然了,若能讓秋唯相信自己,說一百次的道歉他也願意。



  但……我需要你的幫忙啊……我知道你還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好,如果妳能離開他,我就跟妳復合!

  剛走近徐子青的辦公室就聽見這兩句話。

  霎時,她彷彿能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放在門把上的手只能默默縮回,都已經聽見這番話,當然不需要繼續聽下去傷害自己,於是她轉身便走。

  低著頭,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已泛紅的眼眶。

  離開出版社後,她一時間千頭萬緒不知該上哪兒去。

  中午時間她沒準時出現,徐子青必定會開始找人,於是她把手機關了,也不準備回家。只是,她也不知該去哪裡才好。

  盼盼出國去玩,最快也要下禮拜才會回到台北。

  由於工作與性格的關係,她身邊只有點頭之交,而除了盼盼以外,她再也想不到自己還有誰可以依賴。她甚至連個能讓自己療傷的地方也找不到,可悲到極點。

  此刻她最傷心的時候,只能一個人孤獨地在街上走。

  走到紅綠燈前,哪一個路口可以過,她就走過去,遇到一群人由身邊走過,她的腳步也隨之而行,直到雙腳走到累了,她才停住,轉頭望向附近,剛巧她是停在捷運口,想也不想,她轉向走了下去,搭上淡水線的列車。

  抵達淡水,她漫無目的,隨著遊客往前。

  一路上,她腦子始終亂糟糟,無法定下心來,不斷想著一個問題:既然子青那麼喜歡葉容雪,為什麼還要故意鼓勵她勇敢跨出第一步?

  她對愛情徹底失望,但他卻要她信任他。

  她照做了,信任自己的眼光與抉擇,可是呢……沒想到他們才開始沒多久,愛情就不堪一擊地碎了。

  如果妳能離開他,我就跟妳復合!

  即使中間隔著一塊門板,她依然能聽出那聲音是多麼肯定,這不就表示她只是個暫時的替代晶?

  他聽了她的遭遇,或許以為這樣不相信愛情的女人很少見,因此才想嘗試看看,怎知她卻一頭栽入。

  因為她是頭一次有喜歡的人,才會不顧一切地去愛,哪曉得……

  吸吸鼻子,她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

  才短短幾天而已,她一定很快就能忘記,一定會的……

  腳步登時加快,戴秋唯走到河畔蹲下,抱膝痛哭起來。

  她真的不懂!

  父親為了母親不知放棄多少東西,可她的母親就憑著一句「沒感覺了」,為了外頭的男人而放棄幸福的家庭,轉而找尋讓她又有感覺的男人。

  感覺……真是一個模糊的名詞。

  難道沒感覺了就能連過去的感情一併抹殺?

  那麼,還要愛情做什麼?

  反正最後一定會沒感覺了,又何必一開始有所牽扯呢?

  哭了好一會見後,戴秋唯告訴自己這真的沒什麼,為了這種小事哭實在不值得。

  終於,她把頭抬起來。

  旱知道早好,省得愈到後面牽扯愈多。抹去淚水,戴秋唯掏出手機才打開,手機便響了起來,螢幕顯示是徐子青,不願讓事情繼續拖下去,她決定接起來。

  「喂。」

  「秋唯,妳在哪裡?」徐子青劈頭就問。

  「你在哪裡?」戴秋唯反問。

  「在妳家啊。先回來好不好?」他衝回她家,卻不見她人,拚命打手機,她的手機就是不開,好不容易接通,他只想快點見到她。

  「剛好,你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一下可以搬出去了,至於鑰匙,你放在客廳的桌上就可以了。」

  「秋唯,妳在說什麼?」

  「我想我說得很明白。你放心,稿子我會盡快完成,最快這禮拜就可以交給你。」反正一開始就是為了稿子,既然稿子快要完成,還是恢復過去的關係比較好。

  反正她也習慣一個人了,一個人還比較自在。

  「秋唯,不要說這種玩笑話!」另一頭的徐子青不禁冷下聲音。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是很認真的。」她語氣平和地宣佈,沒有撒潑、沒有哭泣,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認真什麼?」

  「認真跟你撇清關係!」戴秋唯忍耐不住,幾乎是對著手機大喊,也引來不少路人的側目,但她不在意。

  「就因為妳聽見我跟容雪在辦公室裡的談話是嗎?」他深信廠結必定在此。

  既然他要跟她談這件事,那就一次談完,省得牽扯不清。「對。你們說的話,我統統聽見了。」

  「妳聽見什麼?」

  「你說只要葉容雪願意離開他,你就要跟她復合。既然你喜歡的人是她,我想我們也不應該再往來,免得讓她誤會。」雖然千金難買早知道,不過她想應該也不會再有下一次,愛情之於她是可有可無,她絕不會讓自己再面臨這種難堪。

  「難道妳不聽我解釋?」眼見這笨蛋又要鑽進自己的世界裡,徐子青氣得真想把她抓起來揍一頓。

  「有必要嗎?」戴秋唯冷冷應了一句。

  「為什麼沒必要7難道妳因為這樣的誤解就讓我們的感情夭折?」他可以馬上就對她解釋,可是聽見她如此疏冷的口氧。他的心情不由得變壞。

  愛情應該是互相信任,但顯然當下只是他一頭熟而已,而她--女主角卻毫不在乎想抽身離開了,那他的愛情與付出又算什麼?

  「這一開始就是個假象。我說『杜風恆』很像你,要留你在我家,不過是因為我想揣摩女主角『暗戀』的心情而已,我只是在假裝『暗戀』你,即使是現在,我也是假裝『喜歡』你而已。你應該清楚,我的條件那麼好,從來就沒有暗戀的感覺,你又是在我身邊唯一的男人,不找你當實驗品又要找誰,你說是不是?」穩定心緒,戴秋唯一字一字說出口,即便清楚會傷人,也絕不能收回,要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狠狠讓敵人倒下。

  「我只是妳『假裝暗戀』的對象?」沒有戴秋唯預期的震怒,他僅平淡地重複問一遍。

  「沒錯!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戴秋唯毫不留情,再次傷人。

  徐子青呼吸一窒,雖然明白秋唯是故意要讓他離開,可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就算一開始他就料到她是有企圖,他還是不好過。

  瞬間的沉默在手機裡蔓延開來,他們兩人各自一方,唯一的聯繫便是手中的手機,看似相隔不遠,實則他們的心卻是距離遙遠。

  就在戴秋唯以為徐子青不會再開口之際,徐子青緩緩解釋。

  「我在辦公室會那樣說,是因為想勸容雪離開那個男人,容雪明白我的意思,因此就算她跟別人分手,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因為我愛的人是妳。」他清楚秋唯是愛著自己,只是仍無法擺脫過去的夢魘,要不然她又何必要解釋一堆。

  有了這項認知,他多少安心了些,至少秋唯仍然很在意自己。

  他平靜說完,等著她回應。相隔三年後,他們的感情才有進展,他真的不希望因為這點小事就毀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緊閉了眼又張開,戴秋唯暗罵自己不爭氣,不過才短短幾句解釋,她的心竟又偏過去了,驀然,過去痛苦的那一幕又躍上腦海,內心跟著起了莫大的抗拒。

  這次,她不僅不信任愛情,連她自己也不再相信,畢竟結果已經呈現在她面前了,一旦喜歡之後,總會有討厭的一天,如果可以,她情願一開始就別去喜歡。

  「也許……依照愛情小說公式,我聽完你的解釋後應該要笑著回到你身邊才對,那樣的話結局就是皆大歡喜了,但我並不想。」

  「為什麼?」他似乎聽出一股絕望。

  「我不想重蹈覆轍。愛情根本不值得信任,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信任,因焉愛情會讓女人變傻,一旦我變傻了,又怎麼能作出正確的決定?與其這一輩子都要活在擔心害怕當中,我情願不要有一開始,你對我好,我都會記得,只是……我實在不適合你,你值得一個更好的女人。」會讓她受傷的東西,她要統統摒除在外,這次她周圍的網將會更密不透風。

  聽到此,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男人肯定會把電話掛了。

  什麼叫作他值得一個更好的女人?難道他喜歡誰,自己還會分辨不出?

  倒不如說他配不上她,他還不覺得受傷。

  既然他對她的付出,她都視若無睹,可以輕易捨棄,那麼就如她所願吧,畢竟有一方不信任的愛情,是無法長久的。

  「什麼叫作『值得一個更好的女人』?」聲音冰冷地扔出這個問題後,徐子青迅速切斷電話。

  握著已經再無聲音的手機,戴秋唯立在淡水河邊,淚水再度決堤了。

  午後的風帶著悶熱的感覺,而她的心卻已冷卻。

  心中強烈的不捨,也只能不斷壓抑。



  回到家後,裡頭已經空無一人。

  戴秋唯站在客廳內,四周環顱的是相同的擺設,而過去那段日子的快樂大概會變成她這生的回憶了。

  一點也不覺得累的她,坐在電腦桌前,繼續打著未完的小說,眼看完結在即,她想一鼓作氣寫完,然後暫時休息一陣子。

  「章雅雲」和「杜風恆」的故事原本是女主角癡癡暗戀男主角,但因為多了徐子青的介入,因此經她修改後,變成一個相互對彼此早有好感的故事。

  因為互有好感,所以他倆愈走愈近,雖然其中有波折,可最後他們也是平安度過,攜手共度一生。可現實生活卻不盡然如此幸福,至少她的就不是……

  鋪陳過那麼多主角的愛戀與美滿,但她的感情始終有個缺憾,那個缺憾就是她的瓶頸,對於她的家庭、她的父母,她始終無法釋懷,那傷痕太深了。

  如今,小說上的瓶頸已經解除,但她的感情瓶頸卻猶然在,或許……這便是她的寫照吧。這檬也好,即便身旁沒有人,她也能一個人活,從以前到現在不都如此嗎?

  淚水淌在她臉上,順勢滴在手背,她深深吸口氣、合上眼,隨意一抹,也抹去她這陣子的幸福,繼續專心在小說上。

  一定能度過的……一定。

  腦子裡再也沒有其他干擾的事物,戴秋唯很快敲下每一宇,隔天早上完成小說後,她立即E-mail給出版社,然後才把電腦關了。

  連她的心,也一併封住。

  五天後,她得到過稿通知。

  是徐子青發的mail,看見上頭署名「主編」二字,她淡淡揚笑,至少,他們永遠都是主編跟作者的關係,這樣就夠了。

  她永遠都忘不了,當地第一次跟子青見面的時候,他滿腹的文采與讚美她小說的神情,她想盼盼說得沒錯,也許早在那天起,她就喜歡上子青了。

  在她心中,徐子青的地位很重要,她對他除了信任,還有一絲絲的依賴。自從一個人生活後,她就很獨立了,生性是慵懶了點,但也不至於活不下去,以後肯定也能活下去的。

  就這樣結束吧……

  戴秋唯由電腦桌前起身,做她這幾天來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開著電視,躺在沙發上閉目。

  她只是希望身旁有點聲音好干擾她的思緒,別讓自己又想起他。

  沒多久,聽見按電鈴的聲音,原來是郵差送來掛號包裹,她下樓去收,是她國外朋友寄巧克力給她,這種巧克力限量銷售,因此價格昂貴,要多買也不容易,這次收到兩盒,她包妥一盒,決定寄到出版社。

  船過水無痕,過一陣子就會好多的,她閉上眼睛安慰自己。

  總會過去的,不是嗎?

第十章

  「哇,是巧克力耶。」

  「誰送的?」

  巧克力一送列出版社,立刻引起關切。

  「不知道,沒寫名字,只說要給出版社。」

  「那可以吃嗎?」

  「可以。」剛進辦公室的徐子青一看見巧克力的牌子便說,他的視線落在巧克力上沒一會兒就收回目光走入辦公室。

  「那就吃吧!」幾個編輯不客氣的吃了起來。

  已經數天不見了,她不知道遇得好不好?

  有好幾次,他都想放下自尊跑去看她,但想到她那時候的絕情,不免覺得有些使不上力,因為秋唯內心深處依然不肯信任他,他感到很挫敗。

  而當秋唯的稿子是以mail的方式寄給他的時候,他就知道她又縮回她自以為可以為她遮風避雨的殼裡。

  是決心連見他一面也不肯了嗎?真夠絕。

  江沁心敲門後進入。「主編,子彤的稿子後天就可以送去印刷了,下個月初會出版。」

  「嗯,記得別出錯。」

  「好,然後曼萱來找你了。」提列曼萱,江沁心的表情就變了。

  「請她進來。」這次葉容雪終於知道要客氣點了。「沁心,妳的臉色不太好看。」

  「主編,子彤已經很多天沒來了,現在曼萱又來找你,你跟子彤是不是還沒和好啊?」江沁心關心地問。

  「沁心,做好妳分內的工作就好,別問太多不關妳的事情。」

  為了朋友,江沁心頭一次反抗。「子彤是我的朋友,我開心她又有什麼不對?你就多哄哄子彤不就好了?」

  問題是,秋唯根本沒給他機會哄啊。

  「好了,我知道了,妳先出去。」

  江沁心扁扁嘴應聲:「是。」

  個一會兒,葉容雪走入。

  「子青,你的表情不太好看,剛才那個責編也沒給我好臉色看,我有按時交稿,沒拖稿,書聽說也賣得不錯,請問我是哪裡得罪你們了?」事情對徐子青說開後,她已經知道該怎麼做,困擾她許久的煩惱消除,所以整個人就顯得輕鬆許多。

  「不關妳的事。找我有事嗎?」

  葉容雪微微瞇眼瞅著徐子青,心中判斷他必定有事,加上那個小責編怪怪的反應……她記得小責編跟戴秋唯的關係似乎不錯,由此看來應該是脫離不了戀情吧。

  「按照愛情小說公式來看,應該是你的小女朋友誤會我們的關係,然後那個小責編跟你的女朋友關係良好,應該也是站在同一陣線為她出氣囉!」

  「我現在對小說公式很反感,妳別跟我提那些,有事請講重點。」又是「愛情小說公式」,他根本不想聽。

  「子青,女人嘛,低聲下氣哄哄不就好了,何必讓所有人都陪你不愉快?」

  顯然葉容雪忘了之前為了她的事情也弄得週遭的人都不太高興。

  「問題是,她根本就不信任我!那還有什麼好談的?」他也是有脾氣的。

  葉容雪一派輕鬆地微笑。「如果你真的愛她,就會包容她的一切,假使她不信任你,你就要讓她百分之百相信你,而不是在這裡賭氣。」

  「妳以為我喜歡嗎?」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要不然還待在這裡做什麼?」

  「容雪,秋唯以前受過傷,要她相信愛情很難,我已經盡我的所能讓她安心,然而就為了上次我們在辦公室裡的談話,她立刻就收回對我的感情,就算我解釋了也沒有用,妳說這樣對我公平嗎?」在感情路上,他一直很灑脫,即便分手也能分得漂亮,但面對秋唯,他始終有顧忌,為怕她無法信任,總是小心翼翼呵護,獨自奮鬥久了,也是會累的。

  秋唯需要保護,他也需要支柱啊。

  倘若秋唯能全心全意信任自己,那麼他即使一個人努力也會很開心,但事實卻不然,他的付出也會有用盡的時候。

  他可以愛秋唯很多很多,為她付出全部也不在乎,但他只求秋唯能回應他一份信任的愛情,難道這也苛求了?

  葉容雪托著腮,緊緊盯著面前這個有些不一樣的男人。

  「以前你可從來不會因為我們感情不順而有過煩惱,你總是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扮們的戀情,總是客觀的分析對錯,在你身上,我未曾看過你有愛過我的樣子,但今天看來,她真的改變了你,她讓你徹底跌入愛情的漩渦中,真是值得慶賀呢。因此呢……就換我以第三者的角度來告訴你吧。我是覺得你們的感情會這麼脆弱,完全是你自己也在搖擺不定,因為不確定戴秋唯是不是夠愛自己,你也會無法信任她,所以別把責任全推給她,如果你夠愛她、夠包容她,你就不會讓這件事發生了,不是嗎?」

  徐子青皺起眉頭,低頭思索。

  是說他也不信任秋唯,才讓情況演變成今天的局面?真是如此嗎?

  「容雪,我很愛她的……」

  「停!以下這些話,請你當面跟你的女朋友說,你有多愛她就要讓她知道,否則最後後悔的人一定是你。」

  葉容雪下了結語。自己的愛情都一團糟,別人的愛情,她可不想介入太多。



  子彤的新書上市。

  曼萱的簽名會也順利結束。

  事情都告一段落後,徐子青終於要好好處理自己與秋唯的感情。

  他決定今天下班帶著要給秋唯的贈書親自拜訪,沒想到葉容雪也會有給子中肯建議的一天,若他再執著該死的自尊心,最後必然會因為失去秋唯終生後悔莫及,而他並不想後悔。

  「主編!」向來頗懂得禮貌的江沁心沒敲門就衝入徐子青的辦公室,大聲嚷著:「糟糕了!」

  「怎麼了?」

  「網路上有人說子彤的小說前半部很像『璀璨光芒』一個新人所寫的小說。」

  徐子青一聽連忙連線上網路,經江沁心說明,果真看見一大串的發言,主題就是:子彤是否抄襲「璀璨光芒」新人亞琪的作品?!

  標題非常直接,內文更直接點出子彤的新書前三章與亞琪的新作「愛的暗戀」,除了男女主角名字不同,其他的劇情。橋段,甚至是句子幾乎是一模一樣,還有人乘機落井下石抨擊子彤根本是江郎才盡,才會去抄襲別的作者,更有人大罵子彤無恥。

  連他看了都覺得頗難聽的字眼,要是秋唯看了,必定會更傷心。

  為求證事實,徐子青立刻差人去買一本「愛的暗戀」,在經他比對之後,的確是如網路上所寫,她們兩人的作品前三章非常相似。

  江沁心也有校過子彤的稿子,一翻之後不禁沉下臉色,有的幾乎是字句不差,巧合得讓人無法不往「抄襲」去聯想。

  「主編,怎麼會這樣?!」

  「我相信子彤不會抄襲,這其中必定有問題,沁心,交代下去,若有讀者打電話來詢問,都以『處理中』回應,千萬不可說太多,我先去找子彤。」

  一個對自己作品要求如此之高的作者,怎麼可能會抄襲?他絕對不相信秋唯會這麼對待她心愛的寫作事業。

  「好的,主編。」江沁心點點頭,露出嚴肅的表情。

  等徐子青一走,她連忙轉述主編的交代,要大家口徑一致,這可是玫瑰出版社創社以來最大的危機,他們務必要謹慎處理。



  怎麼會有這種作者?!以為是新人就好欺負嗎?太氣憤了,我要抵制她!

  對啊,好在亞琪的作品先出版,要不然恐怕得啞巴吃黃連了,這種抄襲的作者真定要不得!真不曉得出版社怎麼會用她的作品?

  子彤寫了三年幾乎都一個調調,這次的新書「暗戀」(連書名都跟亞琪很像),跟以往大不相同,肯定是有人代筆,說不定就是亞琪喔?(純粹來亂的,呵)

  我覺得大家都太過激動了,雙方出版社都尚未公佈真相,這樣私下揣測,不是很過分嗎?

  樓上的,你是子彤的迷吧?才會說這麼沒大腦的話,連小學生都看得出來前三章幾乎一模一樣,還敢說不是抄襲?

  樓上的,請就事論事好嗎?除非真的確定是抄襲,否則誰知道呢?我不是誰的迷,只是客觀分析。

  拜託,我也看得出來根本是抄襲了,不要再為了包庇而包庇,真的很愚蠢!

  消消氣吧,我覺得還走先等兩間出版社的回應再說吧!

  以上就是網路生態,真實卻又傷人。有維護、有瞧不起,戴秋唯內心百感交集。若是以前的她,或許早就抱著電腦大哭也說不定,但經過這三年的磨練,對於讀者最直接的言論,她已經能以比較平常的心態去看。

  再者,這次她根本沒錯,更不會為此傷心。

  只是前三章竟然一模一樣?!

  戴秋唯不由得苦笑。難不成是她半夜作夢夢見亞琪的作品嗎?

  低頭一看,電腦桌前也擺著一本「愛的暗戀」,她已經翻過了,由序裡知道亞琪是一個跳槽到「璀璨光芒」半新不舊的作者。

  她說這本書是她花了四個月的嘔心瀝血之作,非常喜歡,所以帶著這本作品換了一間更能讓她發揮寫作長才的出版社。既然是她花了四個月的嘔心之作,那為何她們兩人的作品居然會這麼像?

  戴秋唯實在無法理出頭緒。是出版社不小心將她的稿子流出去了嗎?

  那因何只有前三章相像而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思忖不出答案後,她的視線又緩緩上移,才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網路上又是一排同樣標題的文章,她繼續點選閱讀。原本還有三兩個支持她的書迷,到了最後是一面倒,畢竟三章雷同實在是難以磨滅的證據,如果換作是她,肯定也會想到「抄襲」。

  只是愈來愈難聽的漫罵,看得她心情沉重,甚至連「不要臉」三個字也PO了上來。足以想見大家都是袒護弱者比較多,可是都沒人來問她是不是真的抄襲!

  為何一味判斷是她抄襲在先?怎麼都沒人聽聽她的解釋?她好歹也是當事人吧--

  難道妳不聽我解釋?

  驀然,她想起子青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是了,就算當時他有解釋,但她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就判定他們將來再無可能,也許這正是她的報應。

  不過她真的沒有抄襲。這本小說是她為了要有個全新的開始而重新寫的,每字每句都經過她再三斟酌才下筆,她根本沒有抄襲啊!

  戴秋唯雙手交抱胸前,整個人縮了起來。

  她的心好痛,誰來救救她……

  「秋唯,開門!」

  徐子青的聲音無疑是戴秋唯快要溺斃在流言中的一根浮木,她立刻開門,一看見他,淚水悄悄滑落,跟著就抱緊他。

  「子青,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抄襲,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此時,徐子青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只要他肯相信自己就夠了。

  好在秋唯還肯抱著自己,徐子青不禁露出微笑,溫柔的拍著她的背。「我當然相信妳,對小說的事情那麼認真的妳,怎麼可能會去抄襲,就算全台灣的讀者都不相信妳,我也會相信妳。」

  戴秋唯抬起小臉,頓時感動盈滿胸口,幾乎無法言語。「真的?」

  「當然,我相信妳。以妳的個性寧願封筆不寫,也不會去抄襲的。」他的眼眸盛滿信任與溫柔。「這件事妳別擔心,我會處理的,絕不會讓妳蒙受不白之冤。」

  戴秋唯又把頭埋進他懷裡。「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瞭解她在說什麼,徐子青便道:「不能全怪妳。我也有錯,如果我能讓妳再多相信我一點,我們之間也不會那麼草率。」

  「不是的……那是我自己的問題,跟你沒有關係。」她把錯全攬在身上。

  「怎麼會跟我沒關係?妳是我愛的人,妳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妳不能信任我,我也有錯。秋唯,我一點都不想再失去彌,我們和好好不好?」見不到秋唯,他的心也無法安定下來。

  戴秋唯不發一語緊緊抱住徐子青,這幾天她獨自待在屋子裡,原以為就跟以前沒兩樣,照樣是她一個人生活,看似什麼都沒改變,實則統統都不一樣了。

  以往,她從不期待有人打電話給自己,這幾天她幾乎都守在電話與手機旁邊,手機的鈴聲還調成最大聲,深怕會錯失任何一通電話,可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回應她的仍是寂靜,她想應該是徐子青真的對自己失望至極,才會連電話也不肯打,而滿室的冷清教她幾乎無法承受。

  人一旦習慣了溫暖之後,又怎還能回到冰冷的過去?

  她懷念徐子青對自己的好,也想念他的懷抱,好幾次衝動地拿起電話就想打給他,可電話通了後,她又急急掛上,只因為她不知怎麼解釋那時候的絕情。

  她獨斷地切斷兩人的關係,現在又該如何面對他?

  「子青,我真的很喜歡你。」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能讓她這麼難以抉擇,她也很想信任他。

  「我知道。」秋唯對自己的愛意與困惑明明白白頭示在臉上,他一清二楚。

  「我究竟該怎麼做?」她要怎麼做才能保有子青對自己的愛情,又能讓自己相信他?

  「等我們先把抄襲的事情處理完畢,然後我再搬到妳這裡來,這樣一來我能照顧妳,假使妳又氣我了,隨時都可以趕我離開,如果妳不想結婚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妳,直到哪天妳願意全心信任我,我再跟妳求婚,好嗎?」若是為了秋唯,他可以退讓到這地步。

  愛就是要包容,誰教自己愛上她了,他可受不了被她再一次「遺棄」。

  聽完徐子青的真心話,戴秋唯直直瞅著他,眼底多了些笑意。「你這樣好委屈喔。」

  「誰教我愛妳呢,愛妳就是要寵妳、疼妳,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要任勞任怨啊。」他故作悲情。

  「我哪有這麼惡毒。」戴秋唯由他懷裡抬起頭,一臉無辜。

  「沒有的話,就快點同意我的提議吧。」

  戴秋唯嘟了嘟嘴,想了想後回答:「可是住在我家要幫忙倒垃圾喔。」

  知道秋唯是答應了,徐子青在她額上印了一吻。「要我幫妳倒一輩子的垃圾,我也心甘情願。」

  即使今天徐子青沒有說出這些話,戴秋唯也不想再與他分開了,他的懷抱是如此溫暖,令她很想佔用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慢慢暖了她的心,倘若是徐子青,她願意試試看,反正如同他所說,最糟的情況不就是把他趕出去而已,不是嗎?



  後來經過多方查證,才曉得原來是自家出版社裡某位責編好心想讓在寫作的朋友亞琪發現自己的毛病,便把戴秋唯的前三章稿子借給她看,還說沒有後面七章是因為作者沒繼續寫了,亞琪因為正好遇上寫作瓶頸,一看見戴秋唯的稿子內容不錯,就橫了心當成自己的作品出版。

  徐子青瞭解事情的真相後,立刻開除那名責編,並在自家網站上公佈事實。

  一時間,網路上又開始喧騰起來,之前對戴秋唯不利的言論瞬間消失,如今被諷刺、懷疑和辱罵的對象卻變成亞琪,網路上的人們自以為是救世主,紛紛開始對亞琪大加撻伐,好似不把她置於死地,就無法顯示出他們的公正一般。

  戴秋唯也是作者,自然瞭解瓶頸對作者來說是一個很嚴重的關卡,或許抄襲不可原諒,但她頤意原諒亞琪,畢竟誰能無遇,難不成真要將她逼上絕路才是對的嗎?

  她也透過出版社公開譴責那些在網路上未經查證就發表評論的人,若非她今天夠理智,說不定就會被這件事擊倒,甚至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也說不定。

  自知理虧的亞琪也在網路上道歉,「璀璨光芒」也說將不再錄用亞琪的任何稿子,至於亞琪後來有沒有換筆名再出書,就不得而知了。

  網路接著又開始對子彤那一番言論進行討論,有褒亦有貶。

  戴秋唯搖搖頭,決定有好一陣子要遠離網路。

  在那種地方雖然可以暢所欲言,幾乎跟立法委員的言論免責權不相上下,但正因為無法可管,才造成什麼都敢亂講,即使傷害到別人也毫不在乎,那樣實在是太傷人了,有時候直接也不是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善意的包容與原諒才是值得肯定。

  抄襲事件終於落幕,半個月後,徐子青也順利搬入戴秋惟家裡。

  「子青,為什麼是你要搬到我家呢?」等東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戴秋唯才想到這個疑問。

  剛洗完澡又只圍著一條浴巾出來的徐子青邊擦乾頭髮邊回答:「我知道妳很喜歡這裡不是嗎?反正我是逐水草而居,到哪都可以生活,既然妳在這裡比較不受拘束,配合你也沒什麼。」他的隨興與自在,讓他住哪裡都無所謂。

  「你對我真好。」她開心的說。

  「知道就好。」才溫柔說完,他又緊接著說出充滿大男人主義的話語,「我肚子餓了。」

  「是是是。」戴秋唯不禁扁扁嘴,一時的幸福又讓這句「我肚子餓了」給毀了,現在到底是誰在照顧誰呢?但她仍是乖乖起身,在家裡養了一個大胃王特別辛苦,不過這種「自討苦吃」,她卻吃得很甜蜜。

  誰教她那麼愛這個男人呢!

  戴秋唯經過掛著軟木塞板的牆壁時,赫然發現有一張邀請卡,是李瓊華的新書籤名會,時間是下個禮拜六。

  徐子青知道她發現什麼,在她還沒開口問就先解釋,「那是過去的同事給我的,要我去捧個場,不過我是不太想去啦。」曉得秋唯喜歡李瓊華,聽見她要回台灣辦新書籤名會,他立刻動用他過去的影響力要來了這張邀請卡。

  戴秋唯轉頭,一手抓著他的浴巾。「我想去,帶我去好不好?」

  本想堅持個半天的徐子青一瞧見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龐,頓時於心不忍,但還是小小堅持一下。「我最近很累,想在家裡休息。」

  「子青,拜託嘛!」她又拉了拉他的浴巾。

  「秋唯,我裡面沒穿,別亂拉。」

  戴秋唯挑眉,眼底充滿不信。「少騙人了,你怎麼可能不穿?」這傢伙老是說謊誆自己,信他才怪!

  彷彿為了證實自己所言不虛,她跟著手一扯,浴巾隨即掉在地板上,一雙眼睛霎時睜得特大。

  徐子青真的沒騙人,浴巾底下,他真的什麼都沒穿,光溜溜的。

  當然了,接下來是以高分貝的尖叫收場。



  最後,戴秋唯以讓她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為由,逼迫徐子青得帶她去參加簽名會。

  來到會場,戴秋唯立刻去買了本新書排隊等簽名,徐子青則是涼涼站在一旁。

  什麼叫作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啊?真是的。

  「幹嘛站在這裡生悶氣?」孫如鴻也應邀出席這場簽名會。

  「好久不見了,總編。」他們已經將近三個月沒見面了,當然得說好久不見。

  孫如鴻笑笑地說:「子青,話何必說得這麼酸?」

  「收到我的mail沒?」

  「當然收到了,你寄的mail,我哪敢沒收到。」孫如鴻一副謹慎的態度,但嘴邊的笑意絲毫未褪。

  「答案如何?」

  「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我有個條件,就是永遠都要錄用小妃的作品。」他可沒忘記成立「玫瑰」的最大目的。

  徐子青搖了搖頭,這傢伙依然是那麼的寵愛女友。

  「知道啦,這不就是『玫瑰」成立的宗旨目標嗎?」他回了一句。

  「真不愧是我的知心好友,手續我會請律師幫你辦妥,未來就麻煩你多多照顧小妃了,總編。」

  「總編不是我。」徐子青神秘一笑,目光不自覺落在戴秋唯身上。

  孫如鴻的視線跟著移了過去。還敢說他,這傢伙疼愛女朋友的方式也是不遑多讓啊!

  「反正交給你了,只要不讓它倒閉,誰來做總編都沒差的。好了,我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聊。」應邀來亮相,目的達到,孫如鴻也沒多少時間可浪費,隨即走人。

  徐子青則是繼續望著戴秋唯,她說想要一間出版社,他自然會替她完成,他等著公佈這消息後她會給自己什麼獎勵。

  同時間,終於輪到戴秋唯拿書給李瓊華簽名。

  忙著簽名的李瓊華也沒空抬頭看看是哪個讀者,直到聽見「戴秋唯」這三個字,才讓她抬頭,也看見了與自己年輕時極為相似的一張臉蛋。

  「戴……秋唯?!」

  闊別十幾年,她們這對母女竟然是在這種場合重逢,說來也真諷刺。

  她在自己腦子裡假想過數十種自己會有的表情,但絕對不會是當下的笑臉,可不知如何,在李瓊華面前,戴秋唯就是笑了。

  「請妳簽名,並寫送給戴秋唯。」她仍重複上一句話。母親的書,她每一本都有買,但她從來都沒翻過。

  「妳……」意外見到親生女兒,李瓊華鎮定的表情也出現一絲的裂痕。沒想到她的女兒如今也長大了……她在想什麼啊?兒子會長大,女兒也會大的。

  當年,她其實是想帶走女兒,可在女兒眼中卻看見了冷冷的恨意,於是才決定帶走兒子,她清楚女兒不會原諒自己,但這是她的人生,當然要照她的意思來過。

  「李小姐,妳的書對兩性之間的感情說得很透徹,對我十分受用,謝謝了。再見。」那一聲再見,正是她跟過去的道別,她需要藉由這樣的儀式來跟過去做個區別。

  盼盼說得沒錯,她父母有他們的人生,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前半生已經受了他們的影響,接下來,她決定要牽著子青的手走出不同的未來。

  她是她、父母是父母,她當然也能過她想要的人生、獲得她希冀的幸福。

  李瓊華驚愕的起身,本想喊住戴秋唯,但又想到自己能跟她說些什麼呢,乞求她原諒自己嗎?看著女兒走向一個男人,在男人的臉上,她看見滿滿的寵溺,看得出來他很在乎女兒。

  罷了,過去的就過去了,自她離開後就不再是個好母親,現在的她又想裝什麼慈母呢?往後,她也只能在心底默默祝福女兒有個幸福的將來。

  「不好意思,讓妳等很久了。」她又對下一個要索取簽名的讀者微笑。

  另一邊,戴秋唯主動牽著徐子青的手離開。

  「見到作者本人,開心嗎?」

  「她是我母親。」

  突然公佈的事實教徐子青錯愕,不遇見到秋唯的唇連帶著笑意,他曉得她必定是做足準備才會來這裡,既是如此,也沒什麼好擔心了。

  徐子青不發一語,更加握緊她的手。

  「主編,下一本我想寫一個主編跟編輯的故事,你覺得好不好?」她又開始編織美麗的愛情故事了。

  「只要妳不拖稿,我什麼都好。」

  「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拖稿。」

  「我相信妳。」

  戴秋唯笑得很甜。「子青,我有沒有說過我很愛你?」

  「妳現在可以開始練習說,以後我要妳每天都對我說一遍。」聽情話,誰不愛。

  戴秋唯踮起腳尖,在他耳畔低語:「我很愛你。」

  徐子青十分滿足,含笑不語。

  他們之間再無距離,且都深信這次必定能一輩子走下去。


  【全書完】

後記

  哪個作者沒瓶頸?  楚月

  哪個作者從來沒遇上瓶頸的呢?

  如果有,楚月肯定佩服萬分。

  最近,楚月在工作、寫作上雙雙遇上瓶頸。

  工作……就別談了。寫作嘛……老是打了幾行字後就會自動呆愣在電腦桌前,很像是子青形容秋唯對著電腦發呆的時候。

  就是會一直盯著螢幕,連外人也看得出是在發呆,因為,的的確確是發呆了嘛。

  腦子裡沒有半點想法、劇情,甚至是一段形容也拼不出來,寫什麼就刪什麼,往往寫完一整頁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速度出奇的慢,非常地想撞枕頭昏死算了。

  明明滿腦子的念頭,偏偏經由神經傳導到手指後,硬是跟鍵盤有點對立,怎麼打就怎麼不合自己的期望。

  倘若寫出來的小說連自己也感動不了,又該如何去感動讀者呢?

  寫了十幾年的小說,莫非也遇上所謂的瓶頸了?!

  因此楚月停頓許久,想了好一陣子後,突然間,想到以前曾經想寫有關出版汁的念頭,於是乎,又一頭鑽入小說世界中,欲罷不能。

  這本作品真的有點是在討論作者的瓶頸,愛情的部分有點淡,楚月自己也清楚,因為當初取的書名就是「作者的瓶頸」嘛!

  秋唯寫作上遇到瓶頸,感情上同樣,這書名就很切題,既然切題,當然就會討論到所謂的瓶頸。

  瓶頸,真的是一個很玄的東西。

  當下筆如行雲流水、文思泉湧之時,瓶頸是啥?聽都沒聽過。

  可一旦江郎才盡,滿腦子漿柵的時候,瓶頸就是一個可怕的名詞,半夜作夢都會嚇醒。

  楚月最近終於遇上了。

  也許是工作壓力,或許是求好心切,畢竟楚月的第一套作品〈奢求〉是楚月的最愛,不太清楚讀者的看法為何,但楚月對這五本書真的非常喜愛。

  結束了那五本,楚月自己也寫得淋漓盡致,那之後呢……又該寫什麼樣的故事?

  這問題,楚月深深想了許久。

  最後,終於有了一個答案,那就是--

  寫自己最想寫的,也能感動自己的故事就好了吧!

  於是乎,〈玫瑰出版社〉自楚月的腦子頭一個衝了出來。

  楚月會繼續寫下去的,請大家多多支持!

  若有讀者願意跟楚月分享閱讀後的心得感想或者建議,楚月會很開心的。

  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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