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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婦的面紗 作者:雪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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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西哥的原始叢林中,時常會有探險者神秘死亡,他們的遺容還帶著夢幻般的滿足和陶醉的笑容。
  當地的土著人說,他們死於“貴婦的面紗”。
  在大雨後潮溼酷熱的叢林裏,會生長出一種黑色的毒蕈,它沒有鮮傃的色彩,卻美得更加妖異。
  幽暗的叢林,突然一片寂靜,蟲蟻不知道躲到了哪裏,鳥兒也停止了鳴叫。寂靜中隱隱可以聽到 的聲響,柔緩神秘。不一會,一頂黑色的小帽子從腐葉散落的泥土中冒出來,一點一點長高,纖直挺拔,像少女亭亭玉立的身姿。突然,小帽子的邊沿冒出了黑色的絲網,像貴婦正在緩緩放下帽沿上的面紗,遮住她優美細致的面容,空氣中也彌漫著醉人的甜香……
  沉醉在這美麗神奇一幕中的人,不知不覺已經吸進了致命的芳香,在倒下的一剎那,倣佛看見高貴美麗的貴婦,掀開神秘的面紗,送上香甜誘人的吻。而他,也在這沉醉的一刻死去……
  這就是“貴婦的面紗”——致命的誘惑。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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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鏡子裏的美女翕動著嫣紅的櫻唇問。
  鏡子並沒有像童話故事裏一樣,在漫起一陣迷霧後,開口回答惡毒的女人:“美麗的王後啊,您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它沉默著。
  這是一面中古世紀的鏡子。黃金打造的鏡框鏤刻著精美的玫瑰花和小天使,盤繞著長青藤的手柄上鑲著七顆紅寶石。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映射過一張張紅顏白發,目睹了一幕幕宮闈秘史,鏡面依然閃亮如新,鏡框上的花紋依然精美得讓人愛不釋手,紅寶石更閃耀著謎樣的光芒。
  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玻璃鏡之一,在玻璃鏡剛發明不久,制作方法還是最大的秘密的時候,一位國王以天價定制,送給傃冠群芳的情婦。嫉妒的王後派人暗殺了情敵,奪走了鏡子。清晨,王後從粧匣中拿出沾血的鏡子,在國王面前對鏡梳粧,從鏡中看見國王的臉色像死灰一樣,於是,她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從此,這面鏡子歷經了一個又一個主人,但總是落在美麗而惡毒的女人手裏。
  是的,美麗而惡毒,就像“貴婦的面紗”。我的手指輕輕撫過光潔冰涼的鏡面,撫過鏡中美女噙著笑意的嘴角。
  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不必魔鏡告訴我。但我知道我是美麗的,美麗而惡毒,才能夠擁有這面魔鏡。
  鏡中的女人有著光潔如玉的肌膚,即使用放大鏡仔細看也找不出一條皺紋和一點瑕疵;晶瑩如水晶的眼眸總是漾著神秘的波光,長長的羽睫總是慵懶地半合著,掩飾著眼中的算計,不讓人窺見心底的秘密。曾經有人說我有一雙貓兒一樣的眼睛,任何人都逃不過那一雙明眸撒出的誘惑之網。挺直的俏鼻精巧得像是象牙雕刻的,驕傲而自信地挺立;半張的粉嫩櫻唇噙著淡淡的笑意,吐出香甜的氣息……
  我不必問魔鏡男人到底要什么,因為沒有人比我更知道男人要什么。男人要我輕扇著睫毛,妖媚地送上誘人的眼波;要我半噘著紅唇,撒嬌地奉上羽毛般的輕吻;纖細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撫摸他們的脊背;要我修長的玉腿漫不經心地擦碰他們的腿……我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不是十八歲的青澀丫頭了。盡管“你可以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也不會在我臉上找到一點遜於十八歲的衰老和粗糙,但我的眼底,沒有屬於十八歲的天真稚氣,只有二十八歲的成熟、世故和——不能讓人看懂的東西。
  是的,鏡子裏美得勾魂攝魄的臉龐,是屬於我——楊仕儒的。
  ☆☆☆☆☆
  再檢視一下梳理整齊的長發,烏黑得像烏鴉翅膀的發絲盤成一個簡單的發髻,抿一抿鬢角,不讓發絲有一點零亂。盡管這阿婆髻的發式會讓人顯得老氣,盡管我知道一縷不聽話的散亂的發絲會更突顯我的萬種風情,但是——今天,這樣更好。
  順著美麗無瑕的精致臉蛋,看到纖長白皙的頸項,男人形容像天鵝般優美的頸項,一半是天生,一半是日本美頸操和蘭蔻美頸霜的產品。脖子上只有一串式樣簡潔優雅的珍珠項鏈,卻更能襯托出一低頭的溫柔嬌羞。
  端莊保守的黑色套裝,一粒粒白色的珍珠紐扣一直扣到頸部,把每一寸如雪的肌膚都遮得嚴嚴實實。這可不是我喜歡的樣式,但是今天……還好,香奈兒精巧貼身的剪裁襯托出高挺飽滿的豐胸,纖細柔美的腰肢,圓潤翹挺的臀部……及膝的裙下,是穿著黑色細網格絲襪的美腿,線條多么纖秀柔美,足以引來男人貪婪的眼光;纖巧秀氣的腳,蹬著一雙最普通的黑色素面細高跟鞋。
  夠了,這不是我喜愛的裝扮,但對一個將參加自己丈夫的葬禮的寡婦來說,難道她還能穿著參加聖誕節的狂歡派對的服裝嗎?這一身打扮可以參加黛安娜王妃的葬禮了,我自嘲地撇撇嘴。在一會兒的葬禮上,我將扮演一個端莊美麗、楚楚可憐的未亡人。其實我比較感興趣的是葬禮之後的宣讀遺囑,不過,就算是為我可憐的亡夫——笪頌賢盡最後一點心吧。
  梳粧臺上的鑽石閃著耀眼的光芒,那是我的結婚戒指,三年前笪頌賢用他的肥手戴在我的無名指上,三年來我時時刻刻想摘下來丟進太平洋。抓起戒指,冰冷的鑽石似乎要把冷氣從我的手心傳入,順著血液直到心臟。今天,我會戴上它,最後一次。
  走到吧臺前,為自己倒一杯威士忌,又回到鏡前,對著鏡中貓兒一樣的眼睛舉杯,“敬我的第三任亡夫!”飲下一大口,讓辛辣的熱氣順著喉嚨烘暖心臟,烘暖全身,“敬黑寡婦!”仰頭一飲而盡。我的酒量並不好,越喝臉色越蒼白。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再加上一點淡紅胭脂化粧出的紅腫眼圈,多可憐的未亡人!
  戴上帽子,放下帽沿上的面紗,遮住貓兒一樣幽暗的眸子,美麗而哀愁的笪夫人要送別她的亡夫了。
  ☆☆☆☆☆
  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厚厚的地毯掩去了我的腳步聲。還沒走到拐角,大廳裏嗡嗡的議論聲就傳進我的耳朵裏。
  “真是個掃把星,克死了三個丈夫……”
  “哼,克死?你們還真信呀?一連死了三個丈夫,而且一個比一個有錢,想想正不正常……”高八度的嗓音,一聽就知道是和笪頌賢同一個曾祖父的堂妹笪文莉,一個兀鷹盯腐肉一樣死盯著笪頌賢財產的八婆。
  “你是說……”伴隨著一聲聲吸氣的聲音。
  “哎呀,我可什么也沒說……”
  “太可怕了!難怪我見了她總覺得身上發冷,汗毛直豎。我的第六感一向很準的,直覺不喜歡的人一定有問題……”
  “我也是。看她那樣子,真是標準的狐狸精長相……”
  “那雙眼睛可會勾人了,我家那口子,一見她就邁不開腳……”
  我撇撇嘴,早知道三姑六婆們不會說我什么好話,平時她們不時地冷嘲熱諷、指桑罵槐一通,不過像今天這樣,所有的長舌婦們都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一起開火聲討我,真是難得的盛況啊!以後想聽也許還沒有這個好機會呢。
  ☆☆☆☆☆
  另一邊,男人們的長舌一點也不亞於女人。
  “笪老去得太快了,去年才辦了六十大壽吧?”
  “大表哥身體一向都很硬朗的,自從三年前再婚後,身子每況愈下,精神越來越差。這不,說去就去了。”說話的是笪頌賢那個有事沒事來揩點油的遠房表弟呂一良,邊說還邊掏出手絹,按按眼角,拭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娶了那樣的女人,當然要日夜奮戰啦。古人不是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嗎?咱們對笪兄可羨慕死了。”與笪頌賢有生意往來的某公司副總曖昧地邪笑著,表情讓人不得不作出某方面的聯想。
  “是啊,可真是個小妖精。那胸、那腰、那臉蛋,嘖嘖,沒得說,極品!只可惜小騷貨怎么不來勾我的魂呢?”
  “你?你還不夠有錢。‘達賢’可是排名進了前十位的大企業,你的小公司還差了點。等你也進了全省十大富豪再說吧。”
  我一點也不吃驚。男人看我的眼光總是明明白白地寫著色欲。他們在禮貌地和我說話時,腦子裏想的也是我的豐胸貼著他,我的玉腿勾著他,赤裸裸地在他身下扭動、呻吟……哼,男人!
  笪頌賢還孤零零地躺在棺材裏,而一旁,他的親戚故友們正熱鬧地議論著八卦。
  ☆☆☆☆☆
  我轉過拐角,在樓梯上站著,等待他們發現我。
  首先抬頭看見我的是笪頌賢的好友兼專屬律師黃中齊。他很快收起吃驚的表情,快速地走上前幾步,到樓梯口迎接。“笪夫人,您好。”
  大廳裏嘈雜的嗡嗡聲立刻消失,靜得可以聽見一些人抽氣的聲音。我的眼睛一一掃過呆若木雞的人們,有的人尷尬地移開目光,有的臉色發紅地低下頭;還有的恨不得用口水把我吞下……很好,好極了,我欣賞這一慕,這正是壞心的我想要看到的場面。我高高抬著頭,像個接見群臣的女王,緩緩走下樓梯,眾人的目光也隨著我的腳步移動。我對自己出場造成的效果滿意極了。
  “黃先生,”我幽幽柔柔地喚道,優雅地向他伸出手,“您能來真是太好了,頌賢臨終時還在念著你呢。”他是負責執行笪頌賢遺囑的律師,我最好能把他拉攏過來。
  “夫人,請節哀順變。”黃中齊托著我的手。
  “唉,頌賢這一走,留下我一個女人家,簡直是六神無主。”我微微側過頭,哀凄地嘆息。我知道,從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我優美的後頸和面紗半掩的美麗側面。
  “夫人放寬心,有什么需要效勞的請盡管吩咐。”黃中齊果然立刻表現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英雄氣概。
  “你真是太好了,中齊,我可以叫你中齊吧?”我眨眨眼,讓雙眼淚光瑩瑩,搭在他手上的手指緊了一下,“您是頌賢生前最好的朋友,頌賢不在了,我真是不知怎么辦才好,只有依靠您了。”
  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的目光也有一剎那的迷離,但他很快穩住了自己。“能為夫人效勞,是我的榮幸。”
  標準的紳士答案,可是我知道,他想做的,決不是一個標準的紳士的行為。我在心裏偷偷笑了。
  “中齊,今天的一切就拜托您了。”我的表情充滿依賴和無助,這會大大滿足男人愚蠢的英雄情結。
  男人!我總是知道男人要什么。
  ☆☆☆☆☆
  拈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細細的青煙裊裊上升,模糊了大照片上笪頌賢的面容。那眼神透過迷蒙的煙看著我,好像帶著一種古怪的扭曲的微笑,嘲笑著在他靈前上演的一出出鬧劇。
  閉上眼,我不看他得意的古怪笑容。你笑什么?笑人的貪婪嘴臉嗎?別忘了你正是靠這樣的特質才起家的,才能站在鈔票砌成的臺階上睥睨世人。你已經死了,他們還活著,目光正越過你的屍體,虎視眈眈地盯著你辛苦一輩子積累的金錢,還有你的女人。
  還有我,我要的也和別人一樣。你很聰明,當然不會傻得以為我愛你,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所以你用金錢的網來捕捉我,牢牢地握住繩索,不讓我掙脫。可是現在,你死了,你牢牢守著的金錢再也帶不走了,看著活著的人在你的葬禮上瓜分你的財產,你是不是會像上次我飛去意大利買了一堆珠寶一樣覺得肉疼呢?我好想大笑三聲。
  肅穆地鞠個躬,把香插在靈前,然後站在一邊,準備作為死者惟一在場的親人向來吊唁的賓客答禮。
  “夫人,請節哀。”
  “夫人,保重身體。”
  剛才還尖酸刻薄地諷刺著狐狸精的女人一個個感性地用手絹擦拭著假想的淚水,親切地拍拍我的背,用可以讓人窒息的力量擁抱我。剛剛還色迷迷地談論俏寡婦的男人們,以無比的莊重在靈前鞠躬、上香,再對我說一通安慰的話語。
  “謝謝,謝謝您。頌賢看到您來,一定很安慰。”淚珠恰到好處地噙在眼眶裏,隨著我低頭還禮,黑色的紗網上,滾動著一顆晶瑩的珍珠。嫣紅的櫻唇微微顫抖著,吐出一句句低低柔柔的話。果然,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同情、憐惜。
  “感謝,請到那邊休息。”黃中齊也幫著招呼客人,儼然以半個主人自居。
  哼,我的嘴角不讓人察覺地一撇,只要放下一點點餌,就有魚上鉤了。這條魚,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
  好長的一場戲。
  總算把死老頭埋進了土裏。坐在車上,我只想快點回家,踢掉高跟鞋,丟開造型高雅別致的女帽,扯散綁得一絲不亂的頭發,脫掉這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喪服,跳進我那超大的按摩浴缸裏,好好地泡個澡,在水中滴幾滴芳香精油,直泡到皮膚發皺為止。
  人生就是一場戲,我從來沒有演過這么長的一幕。每當我轉過身,笪頌賢的那些親戚們就用惡毒的眼光盯著我,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吞下去。可惜呀,再兇惡的豺狼虎豹,又能把一只成了精的狐狸怎么樣呢?
  “夫人,您笑什么?”
  “什么?”難道我不小心在嘴角露出了笑容?我看看身邊一臉狐疑的黃中齊,我們正坐在車子後座,在從墓地回笪宅的路上,“不,您看錯了。我是太累了,這兩天我必須強壓下心裏的悲痛,支撐著操辦頌賢的後事。對我一個弱女子來說,真的好難……”我扯扯嘴角,露出一個疲憊不堪的微笑。這對我一點也不難,反正我也被一連串煩瑣的事弄得快累癱了。“真想有個人為我分擔,讓我依靠……”我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頸項無力地一偏,頭靠在意大利真皮坐椅的靠背上,輕輕挨著黃中齊的肩。
  “你該好好休息一下了。”黃中齊悄悄挪動身體,好用肩膀承住我的頭的重量,“剩下的事交給我。也許離開一陣,去度個假什么的會比較好。我在加拿大北部有一處度假別墅,臨近湖濱和森林,是個度假放松的好地方。”
  “也許吧,也許。”我輕輕拍拍他放在膝上的手,“我也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加拿大北部,真是個好地方,可以看看楓葉,玩玩雪,真令人向往。可是眼前的事沒理出個頭緒,我也沒有心情度假。”就不知他懂不懂,所謂要理出頭緒的事,就是關於遺囑的問題了。
  黃中齊的欣喜那么明顯,可以預見,這個男人一定會等在加拿大的別墅。
  汽車駛進了笪宅的雕花大門。
  “中齊,陪我喝一杯好嗎?”我把手交給紳士地站在車門前的黃中齊,優雅地從車中走出來,“這個時候,我實在不想一個人待著。”
  “好吧。”他早就在等著這個邀請,欣然地挽著我的手走進大宅。
  幾口酒下肚,黃中齊的兩眼閃閃發亮,不再含蓄地回避我柔媚的眼波,反而牢牢地盯著我。我吞下含在口裏的酒液,伸出舌尖緩緩地舔去嘴角的一滴紅酒,得意地看見黃中齊傻傻地張著嘴,口水幾乎流了下來。
  “中齊,”我把高腳杯放在面前的茶幾上,慢慢交叉起兩條腿,他的眼光也像被強力膠粘住了,隨著我的腿移動,“沒有把一切處理完,我實在無法離開。”
  黃中齊畢竟是個聰明人,不需要我多加暗示。“只剩下宣讀遺囑了。”他一定已經在心裏想著加拿大的美麗假期了。
  “我對法律是外行,您是大律師,這裏面的程序一定很復雜……”
  “是有點復雜。”黃中齊立刻端起了行家的架子,“不過,那些程序由我為您辦好就行了。”
  “那……什么時候宣讀遺囑呢?”我等不及了。
  “只要與遺囑有關的人到齊就行了。”
  “哦,要召集那些宗親、表親嗎?”笪頌賢生前一向討厭那些貪婪又刻薄的親戚,他們無關緊要。
  “這……”黃中齊猶豫了一下,似乎作為律師的職業道德和討好我的念頭在心裏交戰了會兒,“夫人是否知道,笪先生有一子一女在國外……”
  是的!我的心“咯 ”一下,我怎么忘了這兩個重要人物?我從來沒見過這兩個人,笪頌賢也從不在我面前提起他們。他們從笪頌賢和第一位老婆離婚,就被送到國外的寄宿學校,現在也有二十多歲,接近三十了吧?他們父子、父女並不親近。但所有的東方人都是很看重血緣的,反目成仇的兒子也比相濡以沫的外人親,比如我……垂下眼睫,我端起酒杯啜一口酒,掩飾內心的震驚。“這么說,頌賢的遺囑必須要他們在場才能宣讀?”也就是說,他們是財產繼承人之一。
  “是的,我已經設法通知笪少爺和小姐,但他們還沒有回音。也許近期就會趕回來。”
  我感興趣的不是他們什么時候回來,而是笪頌賢給他們留下了什么。“那么,頌賢一定給他們留了一些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比如祖宅,或是……”我旁敲側擊。
  “不是,笪先生——”
  ☆☆☆☆☆
  “怎么,我美麗的繼母想知道我會得到什么遺產嗎?”一個帶著嘲笑口氣的男中音突然打斷了黃中齊的話。
  我吃驚地回頭,看見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慢慢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大約三十上下,濃黑的劍眉、深邃迷人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方正的下巴,構成了他出色的外貌;大約一米八○或以上的身高,透過白色的T恤可以看出賁起的肌肉,真是個讓女人流口水的極品男。他的手悠閒地插在米色的休閒褲口袋裏,半溼的頭發搭在飽滿額頭上,更為他增添瀟灑的氣質。此時,他似笑非笑,嘲諷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這是哪個地獄裏跑出來的撒旦?我竟有點不寒而栗。
  “你是誰?”坐在我對面的黃中齊回過頭,立刻站起來,擺出一副護衛美女的姿態,腿卻有點發抖。
  年輕男人嘲諷的目光轉向黃中齊,“你是誰?這話應該我來問吧?”
  “什么意思?”
  這還猜不出來嗎?我吸口氣,從容地站起來,“你是尉恒吧?”
  “賓果,聰明的女人。”笪尉恒誇獎的語氣簡直令人生氣。
  原來這就是笪頌賢的兒子。想不到又矮又肥的笪頌賢居然有這樣修長俊偉的兒子,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他那個腦滿腸肥的父親的影子。也許是面包牛肉吃多了,早已變了種。他在我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出現,讓我有一瞬間的慌亂,不過我很快就穩住了自己。他為什么回來?又為什么在這時候出現?他聽到了我們的話嗎?聽到了多少?一連串的疑問在我心裏翻著泡泡,不過我盡力不動聲色。
  笪尉恒甩一下頭,把遮住眼睛的溼發甩開,隨意地步下臺階。哇,如果我是小女生,一定會尖叫:“帥呆了!”可惜我早已過了犯花癡的年紀。他衝黃中齊點點頭,走到我面前,居高臨界下地俯看著我,“這位美麗的女士就是我的繼母吧?不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站起身,禮貌地伸出手,  “我是楊仕儒。常聽你父親提起你,很高興見到你。”
  他無視我伸出的手,輕浮地吹了聲口哨,把手中的東西拋上拋下。“我父親提起我?真是美麗的謊言啊。自從他為了一個風騷的歡場女人把共患難的妻子趕出家門,我們就不曾說過一句話。他提我做什么?”與他輕佻的語氣相反,他的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懂。這眼神讓我提高了警惕,這可不是一個輕佻的浮浪子弟見到我時總會露出的色迷迷的眼神。
  我順勢垂下手,拿起茶幾上的酒杯,沒有如他希望地露出尷尬的表情。“要不要喝點什么?”如果他以為他的話會讓我覺得難堪的話,那他就太小看我了。我知道笪頌賢的第一任老婆,也就是笪尉恒兄妹的生母,是他的青梅竹馬。不過他發了財之後,和所有的暴發戶一樣,很快把同甘共苦的結發妻子拋在腦後,搭上一個又一個風騷的女人。妻子的苦勸只換來他的拳腳,最後幹脆離了婚。這些都是發生在我認識笪頌賢之前的事,我才用不著內疚難堪呢。
  “威士忌加冰塊。”他倒一點也不客氣,“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來一杯放松一下也不錯。”
  我瞟一眼他神清氣爽的外表,發現他不斷在兩手之間拋來拋去的東西是笪頌賢書房裏的水晶玫瑰擺設,他身上散發著青草味的沐浴乳芳香,跟我放在主臥室裏的那瓶一樣。他的動作倒挺快嘛。“看來你已經放松過了。”
  笪尉恒又吹了一聲口哨,“主臥室的按摩浴缸真不是蓋的,絲毫不比五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差。老頭子挺會享受啊。”
  他竟然進了主臥室!他以為他是誰,可以如此放肆!我轉過身,拿起酒瓶和杯子,借倒酒的動作,努力平息心裏的怒氣。“浴缸是我選的,很高興你能喜歡。”
  “那就難怪了,我還以為老頭子變大方了,居然把主臥室裝飾得那么豪華,原來是為了討年輕漂亮的新太太歡心啊。”他突然又連連搖著頭,“奇怪啊,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老頭子一向小氣巴啦的,只有在女人身上才舍得花錢,不過僅限於沒到手的女人。怎么對娶回家的女人還這么大方?”一邊說,一邊還邪惡地上下打量著我,好像在說:你有什么本事,讓男人舍得花大手筆討你歡心?
  他是存心想激怒我。不過比這更尖刻的諷刺、謾罵我聽得多了,裝傻一向是我的拿手好戲。我笑一下,“看來你很了解你父親。”
  黃中齊不甘心被冷落在一邊,對我們明槍暗箭的對話有點不耐煩了。“笪尉恒先生,我是黃中齊,令尊的好友,也是他的專屬律師。”他熱情的態度令人懷疑其中的原因。
  “你好。”笪尉恒禮貌地點點頭。
  “你父親的遺囑指定由我執行。”
  敏感的話題。我努力裝出平靜的表情,遞過酒杯,“你的酒。”
  笪尉恒炯亮的眼睛突然牢牢盯住我的眼睛,看得我幾乎挂不住完美的笑容,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接過酒杯,啜飲一口。  “謝謝。明天是否可以宣讀遺囑?”
  黃中齊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後一句是對他說的。“可是尉芳小姐……”
  “尉芳已經全權委托我處理她的遺產份額,需要看委托書嗎?”
  “這……明天我會在我的事務所等候。”
  就這樣?明天就宣讀遺囑?我簡直措手不及。
  “明天九時,我會準時到。”笪尉恒衝黃中齊舉一下杯,“我今天累了,想早點休息,就不陪二位了。”
  “請便,您請便。”黃中齊只差沒點頭哈腰了。我的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為什么要這樣巴結笪尉恒?
  “你住哪個房間?我帶你上去安排一下。”我總該表現一下對“兒子”的關心吧?
  “不用了,我已經安置好了。”
  “還缺什么?需要什么就說一聲……”
  笪尉恒跨前一步,似笑非笑地在我耳邊低聲說:“好一個慈愛的繼母,你演得不累嗎?”
  “你……”我呆了一下,他已經大笑著走上了樓梯。該死的!我的兩只手緊緊絞扭在一起,想像正在捏住他的脖子。
  我的臉色一定很可怕,黃中齊不安地開口:“夫人,他說了什么?”
  定了定神,我搖搖頭,“沒什么,只是一句玩笑話。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把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稱為孩子,實在有點古怪吧?黃中齊的表情有些迷惑。可我無心解釋。
  他很快把疑問丟在一邊,興奮地說:“真想不到笪先生這樣英俊瀟灑,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凡人。真是人中之龍……”
  他口中的“笪先生”不一向是指笪頌賢嗎?現在變成笪尉恒了,這條變色龍。我心裏不好的預感更強烈了。難道……千萬不要是我想的那樣。不過,我無心再探聽遺囑的內容了,反正明天就會知道了。現在就算知道了,我也來不及做任何準備了。
  我累了,真是演累了。明天,我還有一場不輕松的戲。
  ☆☆☆☆☆
  盛夏熱浪滾滾,馬路上的行人撐著傘遮擋太陽炙人的輻射,一面拼命揩著臉上的汗水,腳步匆匆,想早一點躲進冷氣房,好讓快要烤焦的身子降一下溫。
  一層玻璃把熱氣、塵土、噪音都隔絕在外面,冷氣機制造出清涼舒爽的空氣。我站在落地窗前,俯身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個匆匆忙忙,揮汗如雨,都在為名、為利、為生存、為野心奔波勞累。曾經,我也是其中的一員,像那個騎著中古機車、扎著馬尾巴的女孩一樣,穿著九十九元一件的T恤,頂著烈日,淌著汗水,從一個打工地點趕到下一個打工地點。雖然辛苦,想著等待自己的人,臉上就會露出燦爛的笑容。也曾經像人行天橋下那個流浪漢一樣,忍著饑餓,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這裏是黃中齊的律師事務所,位於這座大樓的十八層。今天是宣讀遺囑的日子,我提前十分鐘到達,發現笪頌賢的親戚們居然早已到齊了。看來錢財的魅力還真不小啊。懶得看這些人尖酸的嘴臉,我獨自站在窗前,俯瞰著下面的街景。
  今天我穿了一套裁剪簡單大方的白色套裝,配一頂白色的寬邊遮陽帽——現在正扔在沙發上,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背上,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流瀉著迷人的光彩。我淡掃蛾眉,除了一點暗色的唇膏,沒有脂粉。這模樣,在鏡中看來是如此清麗可人,不像一個黑寡婦,而是一個高雅的淑女。
  “嗨,大家都在等我嗎?”一個玩笑似的輕松口氣。
  我低頭看看腕上的鑽表,準九時,一分不差。
  “你是……尉恒?”笪文莉一臉懷疑,只差沒明指他是騙財的騙子了。
  “如假包換。”笪尉恒笑嘻嘻地俯身吻一下笪文莉畫得紅紅白白的老臉,也不怕被粉味嗆死,“文莉姑媽,你還是那么年輕漂亮啊。”
  說起謊來臉都不紅一下,我撇撇嘴。
  “尉恒表哥,我是胡靜雪,你還記得我嗎?”笪文莉的女兒好像看見了一塊上等肥肉一樣,兩眼放光,格格傻笑著,花癡。
  “當然,誰能忘記這么美麗可愛的表妹呢?”笪尉恒捧起她的手送到唇邊一吻。油腔滑調,天知道,他被送出國時,胡靜雪出生沒有。
  胡靜雪心花怒放,一邊發出母雞似的笑聲,一邊抖動著肥碩的胸部,故作嬌羞地拋個媚眼,“表哥這樣說,人家會不好意思的。”
  呂一良不甘自己被冷落,打斷胡靜雪繼續發花癡。“尉恒,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下飛機。”
  “怎么沒回來參加你父親的葬禮?”
  “是啊,為人子女的,連父親的喪事都不到,這像話嗎?”
  “就算有什么芥蒂,也不應該這樣,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嘛。”
  “尉恒啊,不是七叔公說你,雖然你喝了洋墨水,可也不要忘了咱們是中國人。古人說,百善孝為先……”
  一個個都擺出了長輩的架子說教起來了。
  他也有百口莫辯的時候?我偷偷笑了,心裏好痛快,這些長舌公、長舌婦們為我報了昨天的一箭之仇。
  “這可不能怪我,七叔公。”笪尉恒舉起一只手,“我一得到消息,立刻買機票飛回來,一分鐘都沒耽擱。誰知父親已經下葬了,還是沒趕上看最後一眼,我也很難過啊。”說著還有意無意地往我的方向瞟一眼,一臉沉痛的表情。
  立刻,幾雙懷疑、敵意的眼光射向我。我差點兒為他拍手,好一招金蟬脫殼,不動聲色地就把戰火引向我了。那些人的眼光,分明是在指責我是個謀財害命、謀害親夫的蛇蝎女人,懷疑我為了掩蓋罪行,匆匆忙忙地把死者埋了。聰明的我不必辯解,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說出對我的懷疑,就算解釋他們也不會相信。我怯怯地看著黃中齊,委屈地紅了眼眶。
  黃中齊立刻挺身而出,“笪老先生病重時,我曾設法聯係笪先生,不過,笪先生行蹤不定,費了一番周折才聯係上。死者入土為安,只好不等笪先生了。”
  “是啊,前一陣子我去歐洲旅行了。回到三藩市,聽到電話留言才知道。”大概是覺得閒話扯夠了吧,笪尉恒決定該進入正題了,“我們今天是為遺囑來的,人已經到齊了,黃先生,開始吧。”
  一聽到這個話題,每個人立刻正襟危坐,也顧不上聲討我了。反正就算笪頌賢是被人害死的,他們對為他報仇也沒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遺囑。
  我坐到沙發上,手放在膝上,緊緊捏著手袋。旁邊的位子下陷,一個高大的身軀落座在我身旁,散發出的熱力不容我忽視。我用小指壓住手腕,想制止越越跳快的脈搏。奇怪,他為什么對我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從他身上,我敏銳地嗅到危險的氣味。我偏過頭,正好迎上他炯炯的目光,對著我疑惑的眼神,他微微勾一下嘴角,唇邊露出一道笑紋。我回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心裏更緊張了。
  黃中齊鄭重地從保險櫃裏拿出文件,開始宣讀:“本人,笪頌賢,將名下財產做如下分配:祖宅、陽山笪宅留給吾子笪尉恒,吾妻楊仕儒未改嫁時有居住權……銀行保險箱內珠寶,留給吾女笪尉芳……留給吾妻楊仕儒勞斯萊斯一輛,銀行現金兩千萬……”
  拉拉雜雜說了一大串,我得到了現金兩千萬、一輛勞斯萊斯,還有些不值什么錢的所謂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可最重要的還沒有說到,達賢企業呢?為什么還沒有提到?我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本人名下之達賢集團百分之五十五股份,百分之四十留給吾子笪尉恒,百分之十五留給吾女笪尉芳……”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聽不見黃中齊還說了些什么。我看見親戚們亂成一團,我看見笪尉恒站起來與黃中齊握手,看見黃中齊討好的笑臉;卻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笪尉恒……笪尉芳……我呢?怎么沒有我的名字?我是他的妻子,天天陪在他身邊伺候他的妻子!
  真諷刺,那個口口聲聲愛我勝過一切,願意為我掏心挖肺的死老頭子,最後卻擺了我一道,除了一點吃不飽也餓不死的錢之外,把一切都留給了與他多年不來往的兒女。血緣的力量真偉大啊。
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難道我只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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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離開律師樓,怎么回到家,怎么上了床,我一點也不記得了,清醒時,已經躺在主臥室的大床上了。
  KING—SIZE的豪華水床上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旁邊再也沒有如雷的鼾聲,我可以盡情地在床上翻滾,不會不小心碰到油膩膩的肥肉,可以安心地一覺到天亮,不必半夜應付他的求歡……可是,現在我反而睡不著了。
  一千多個日夜,我處心積慮得到的就是這些?兩千萬和一個安身之地,連我買的珠寶,除了手邊的幾件,都被他留給了笪尉芳!也許在別人眼裏,我已經是個小富婆了,可是區區兩千萬,和我的付出相比算得了什么?和笪頌賢幾十億的身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我以為我徵服了那個色老頭,沒想到他遠比我以為的精明。哈哈,了不起,難怪能排名全省前十大富豪,確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么愚蠢。
  可是我不甘心,我費盡了心機,卻只得到這一點,我決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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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眠是美容的大敵,這話一點不假。一大早,鏡子就忠實地照出一只大熊貓,那是一夜無眠的我,遮瑕膏快用了半瓶,還是遮不住疲憊的色彩。算了,我沮喪地把瓶瓶罐罐丟在梳粧臺上,就這樣吧,希望他不會注意才好。努一努嘴,看著鏡中身著黑色低胸緊身洋裝的魔鬼身材,扭著腰對著鏡子做了個瑪麗蓮·夢露式的動作。有人說衣服是女人的偽裝,也是女人的武裝,我已經準備好上戰場了,魔鏡,祝我成功吧!
  笪尉恒竟然早已坐在餐桌邊,衣冠整齊,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早餐,我故意放重腳步走下樓,他也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好像一點也沒注意到我與昨天有什么不同,又把頭埋在報紙裏了。
  我拉開椅子,移動盤子,拿起刀叉,聲音大得能把死人從墳墓裏吵醒,可是他居然像沒聽到一樣,仍舊把臉藏在報紙後面。報紙有那么好看嗎?報上有養眼的性感女郎嗎?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他的注意力從報紙上拉過來。
  “嗯——早,尉恒。”
  “早。”報紙後傳來隨性的回答。
  “你總是起這么早嗎?剛回來,時差還沒調整過來,我以為你會多睡一會兒。”我沒話找話。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名言。
  “可是早起的蟲子會被鳥兒吃掉。”我咄咄逼人。
  他終於移開了遮住整張臉的報紙,折好放在一邊,放肆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我下意識地挺挺傲人的豐胸,而他挑了挑左眉,眼光似乎帶著洞悉一切的嘲笑,那種可惡的眼神,真的差點兒讓我挂不住優雅完美的笑容,他卻若無其事地拿起刀叉。“那么,親愛的女士,你認為我是鳥兒,還是蟲?”
  他是想說我和他究竟誰是吃蟲的鳥,誰是被吃的蟲?我當然不是任人宰割的那個!但我不會過早暴露自己的企圖讓他提高警惕。我抬起手,把手肘放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向前傾,這樣好讓我若隱若現的胸部看起來更加豐滿,“嗯——我認為你是個……鳥。”
  他突然暴發出一陣大笑,從整個胸膛傳出的渾厚音響似乎連頭上的水晶枝形吊燈也震動了。
  我也笑了,為自己佔了上風而得意。
  “女士,你是指我在你眼裏根本什么都不是,還是……有什么特別的意思?”
  我微微偏著頭,食指風情萬種地繞著腮邊的一縷發絲,嫵媚地一笑,“你認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意思就是,你也可以把它作為色情的暗示來接受。
  他臉上帶著玩味的笑,目光在我的胸部停留了五秒鐘。我屏息觀察著他,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似乎有什么發亮的東西閃了一下,但旋即又重歸平靜,他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你要去哪裏?”西裝筆挺的樣子。
  “公司。”他拿起一旁的公事包。
  動作還真快,昨天剛宣布了遺囑,今天就急著接掌公司了。我顧不上還剩了一大半的早餐,急忙推開椅子,“稍等片刻,我換件衣服馬上下來。”
  “做什么?”
  “當然是和你一起去公司呀,不介意我搭個便車吧?”我急急忙忙地往樓上跑,這一身性感惹火的裝束可不適合出現在辦公場合。
  “你不必去。”他的聲音堅決而充滿權威,我驚訝地回頭。“讓未亡人強忍悲傷為商業上的瑣事奔忙,我可做不出來。親愛的繼母,這些俗事就交給我吧,您還是待在家裏頤養天年吧。”
  “好一個孝順的兒子!”我的身子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從我進公司,當上笪頌賢的貼身秘書,就一直參與公司的經營。我並不只是擺著好看的花瓶,我也付出了很多。尤其是笪頌賢病重期間,公司都是由我坐鎮,這個太子爺憑什么一回來就把我排擠到一邊,奪走我手中的一切?
  “多謝讚美。”他像個西洋紳士一樣誇張地一鞠躬,轉身向門外走去。
  我抓下墻上的畫框,舉起來,可是對著那高大、威嚴、充滿自信和氣勢的背影,手中的畫框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砸不下去。
  ☆☆☆☆☆
  仰著頭,看著這座三十五層的大樓。這是達賢集團的總部,位於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的黃金地段。一樓至十八樓,是達賢旗下的百貨公司、餐廳、俱樂部,還有外租的寫字間;十九至三十四樓是公司的各個部門;三十五樓是總裁室,寬敞地佔了整個一層樓,除了秘書室、檔案室之外,還有浴室、酒吧齊全的小套房、臺球室、健身房。當然,這樣的布局是我的功勞,以笪頌賢那吝嗇的性子,才舍不得這么大手筆呢。
  曾經站在三十五層樓向下俯瞰,夢想有一天把整座大樓踩在腳下,為那一天我做了那么久的準備,怎么能任一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破壞一切呢?
  底樓的接待小姐看見我,甜美的笑容立刻僵住,嘴巴張成了O形。
  我對她們視而不見,徑直走到直達三十五樓的專用電梯門前,低下頭在皮包裏翻找磁卡。粉盒、面紙、鑰匙、金卡……該死,專用電梯磁卡呢?越急越找不到,煩躁得想把皮包裏的東西都倒出來。我深吸口氣,告訴自己鎮靜,向大廳另一頭的警衛招招手。
  “夫人。”警衛走到我面前。
  “去把保安部丁主任叫來。”
  “是。夫人。”
  不一會兒,有點中年發福的保全部主任丁敏中就急匆匆來到我面前。“夫人,有何吩咐?”
  “我把專用電梯磁卡忘在家裏了,幫我打開電梯。”我知道專用電梯磁卡除了總裁、總經理和他們的秘書之外,保全主任手上也有一張。
  “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意思?”
  “我得到命令,夫人從今天起不能再使用這部電梯。”
  “為什么我不能使用這部電梯?”我的聲音陡地尖了起來,“我命令你快給我打開電梯!”
  “這個……屬下只是奉命行事。”
  “誰的命令?我現在還是達賢的代理總裁,我才是那個有資格下命令的人!”
  “對不起。”丁敏中語氣雖然還恭敬,可是卻一臉決不讓步的表情。我死死地瞪著他,恨不得用眼光把他燒成灰。這個死人頭,一向自以為死忠,從前就看不慣我這個憑色相一步登天的狐狸精,要不是看他只是個小小的保全主任,對我構不成威脅,我早就設法把他踢出達賢了。想不到今天讓他逮到機會,竟然狐假虎威地惡整我。
  正是上班時候,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多,好多人都停下腳步,遠遠地觀望這一出好戲。深呼吸,深呼吸,我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好吧,我就坐員工電梯上去。我會查清楚是誰搞的鬼。”穿過看熱鬧的人群,我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我才不讓這些人免費看我的笑話呢!今天這一切,我會算在笪尉恒頭上。
  ☆☆☆☆☆
  員工電梯裏已經有了三分之二的空間站了人,我一踏入,原來聊天、哈拉的聲音立刻沉寂下來。
  “對不起,我有件東西忘了拿。”一個人低頭退出電梯。
  “哎呀,我忘了……”一個又一個找著借口退了出去,有的人幹脆連借口也懶得找,低著頭落荒而逃。不過片刻,這座直到十九樓的電梯裏只剩下了我。
  這些都是平時“夫人”長、“夫人”短,跟前跑後、爭獻殷勤的達賢員工。消息傳來得還真快呀,看來他們已經知道了昨天宣布遺囑的結果,知道達賢要改朝換代了。哼,沒那么容易,笪尉恒想要順利執掌達賢,還要過我這一關呢。
  看著閃爍的樓層指示燈,我淡淡一笑。人情冷暖我見得太多了,還會在意這些嗎?我等著他們給我舔鞋底的一天!
  ☆☆☆☆☆
  偌大的三十五層樓空無一人,助理秘書一見到我,也和其他人一樣,一副吃驚又不敢露出吃驚表情的樣子。
  “怎么沒有人?”
  “這……笪……先生在三十三樓開會……”
  我一秒鐘也不耽擱,立刻蹬蹬蹬地步入電梯。三十三樓的會議室,是董事會或高層主管會議專用的,只有公司面對重大決策,或年終審核才會動用。
  輕輕一推,厚重的原木門就無聲地打開,滿室西裝領帶的人都注目同一個方向,表情精彩萬分。
  我無視這些,微笑著招呼一聲:“大家好。不好意思,我來遲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聲音清脆悅耳,給我自信。
  喝!那個人居然厚臉皮地坐在主席的位子上,衝我皺起眉頭,“你來幹什么?”語氣好像在責怪孩子不該在大人有正事時來搗亂。聽得我心裏火大,不過,忍住,我會忍住,小不忍則亂大謀。
  “來參加董事會呀。”我拍拍坐在主席位旁邊的總經理龍水堂,他立刻尷尬地站起來。
  “在我印象中,你好像不是公司董事吧?難道是我記錯了?”
  “你沒記錯,”我一點都不客氣地優雅坐下,雖然這不是我想坐的位子,但至少它是最靠近主席位子的地方,我可以暫時坐一下,“你剛回來,只是匆匆看了下公司的資料吧,竟然就能記得這些細節?年輕人的記性就是好。”
  有人為這一句顯示長輩身份的話在喉嚨裏悶咳,我假裝沒聽見。也許我年紀不一定比笪尉恒大,但總是他的“母親”。
  他的眉皺得更緊了,“那么您老人家是來……”
  好一個“老人家”!我欣賞地衝他一笑,“難道資料沒告訴你我的另一個職位?”他嚴肅的表情好像回想起了什么,雖然不甘願卻又只得暫時隱忍下來,轉向呆若木雞的眾人說:“好吧,開會了。”
  “笪先生,容我提醒您,您的位子……”我挑釁地揚揚眉。
  笪尉恒雙目突然射出獵豹似的寒光,直直地盯著我,好像要用眼光把我燒成灰,讓人從腳底直寒到心裏。我惹惱他了!他決不會如表面那么溫和無害,本質上他應該是一只嗜血的獵豹!可是我不能畏縮,勇敢地迎視著他的目光。
  大廳裏靜得連一根頭發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能聽見。
  我以為這一刻會持續到永久,可是很快結束了。笪尉恒鎮定地移開目光,掃視一下所有的董事,從容地站起身。“是我僭越了,那么就請代總裁笪夫人先上座。”他特別加重那個“代”字。
  總算扳回了一城,感覺真好。我還以為自己會牢牢定在他的目光下,再也動彈不了呢。我假裝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暗示:你這“代”總裁還能做多久?烏鴉插上幾根孔雀羽毛,還真以為自己變成鳳凰了。我站起身,坐到主席的位子上,環視表情尷尬的董事們。我知道這個位子坐不了多久,但能給那張總是得意洋洋、一臉姦笑的臉有一個痛擊,我心裏真是痛快得想大聲唱歌!要不是在嚴肅的董事會上,要不是還穿著拘謹端莊的喪服,我也許真的會那么做!
  “各位董事,”我端整表情開始主持會議,“今天的董事會由誰召集?”
  “我。”
  “我。”
  兩三只手舉了起來,我在心裏飛快地估算,他們代表的股權加起來,已經夠召集董事會了。
  我點點頭,“恕我冒昧,今天在場的,有人好像還不是董事會成員吧?”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看著笪尉恒,他剛繼承達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成為達賢最大的股東,但,他還不是董事。
  我也看著他,等著他利如死光的眼神。但他似乎一點也不為我的話意外,只是溫和地笑笑,可是這樣更讓我毛骨悚然。
  “好吧,我先退出。”他轉身瀟灑地向門口走去,好像一個退出舞會的王子,優雅從容,沒有一絲狼狽。
  我心裏有一絲不安,隱隱覺得對他步步緊逼,似乎是不智之舉,他決不是簡單的人物,也許我惹了不該惹的人。可是我什么也顧不得了,向他挑戰的欲望淩架了一切的理智和謹慎。
  暫時拋開隱約的不安,開始會議的第一項議程。“請問齊老和吳老,今天召集董事會有何重要議題?”
  “笪老去世了,我們都難過。”開口的是吳達仁,公司的第二大股東,一只老狐狸,“這幾天,公司群龍無首,股票連續下跌,員工人心浮動,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那么吳老有什么建議呢?”接下來他該說“國不可一日無君”了吧?
  “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咱們達賢是亞洲十大公司之一,更不可一天沒有主事人,否則面對千變萬化的形勢,很可能出現危機,所以我和齊老、王老等都認為當務之急是選舉出新的董事會主席。”
  “是啊,是啊。”立刻有幾個點頭附和。
  笪頌賢在世時,吳達仁就對董事會主席的位子垂涎已久,好不容易盼到笪頌賢嗝屁了,他當然迫不及待地發難。
  “哦。”我故作沉吟地點點頭,“還是吳老遠見卓識,一心為公司的大局考慮。唉,頌賢從病重到過世,我真是心力交瘁,只有多仰仗各位了。吳老心裏有什么合適的人選嗎?”
  “董事會主席嘛,要主持大局,必須沉穩持重,有一定資歷,對公司有感情,人品能力深負眾望……”他就差說出自己的名字了。
  “我們認為吳老最合適。”
  “是啊,吳老德高望重……”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吳達仁差點掩飾不住欣喜的神色,嘴裏還在謙虛:“哪裏,哪裏……”
  早就串通好了嘛。我心裏暗笑。他能當上董事會主席也好,一只老狐狸總比一頭獵豹好控制。不管如何老姦巨滑,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好色。我可沒忘記他在茶水間裏偷摸我的屁股,趁我做會議記錄時在桌子下面偷偷摸我的大腿。只要給他一點甜頭……
  “嗯,我也認為吳老再合適不過,相信在他的領導下,公司一定會取得更大的發展。我提議,大家舉手表決。”
  有幾只手立刻舉起,有幾個人猶豫了一下,也舉起了手。
  “十七名董事,兩名缺席,九人讚同,三人反對,三人棄權,通過。”我立刻站起身,帶頭鼓掌,“請新的董事會主席上座。”
  吳達仁志得意滿地走上前。我朝他伸出手,“恭喜你,吳老。”
  “是朋友們的信任和厚愛。”
  “哪裏,你德才兼備,當之無愧。”手指在他手心輕輕撓了一下。
  吳達仁的小眼睛心領神會地閃了一下亮光,“笪夫人才是女中豪傑,令人欽佩。”
  ☆☆☆☆☆
  哇,洗個泡泡澡,好舒服。我按下開關,讓按摩浴缸的漩水流衝刷著我的身體。
  “啦啦啦……”我好像一條魚,在水中翻滾,飄來蕩去,抓起一把泡泡,向上拋,讓它將燈光折射出七彩的迷幻。我鼓起腮幫子,呼地吹一口氣,把一個落下的大泡泡又吹上天。“啪——”泡泡破了,可是一點也沒有影響我的好心情。
  “啦啦啦……”我的歌喉不錯,還曾經在民歌餐廳駐過唱,但是現在,打了勝仗的興奮,讓我的歌聲走板。
  “砰——”浴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一個昂藏的身影大步闖了進來。
  “啊——”我尖叫著把身子縮到水下,“出去!誰準你進來的?快出去!”
  笪尉恒大踏步地走到浴缸邊,陰鬱著臉,居高臨下俯視著我。
  “出去!你難道不知道男女有別嗎?別告訴我美國連基本的國民教育都沒有!”我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舌頭。
  “美國當然有國民教育,”他蹲下身,危險的眼神牢牢盯住我,“可是沒教育我要尊敬一條美女蛇。”
  我氣得捧起水向他頭上一潑,“走開!”
  水順著他的發絲向下淌,他抹了一下臉上的水滴,邪邪一笑,“你的胸部走光了。”
  “啊——”我急忙往下一縮身子,誰知一下滑到了水裏,“咕嚕,咕嚕”灌了兩口水,手拼命掙扎著,想抓住浴缸的邊沿。
  一只大手抓住我的手把我提出水面,我拼命地咳著,咳出嗆進喉嚨的水。老天,混合了香精、沐浴乳的水聞起來香,喝起來可一點也不好喝。
  笪尉恒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的狼狽相,冷酷的神情使我一點也不懷疑,我就是淹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動一動眉毛!
  “該死!”我總算喘過氣來,也顧不上自己正赤身裸體,揮拳捶上他的亞曼尼西裝,“你該死!你差點害得我沒命,你知不知道!”
  他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冷冷地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可惜差點。”
  “你……”我掙不脫他強有力的鉗制,身上有些發冷。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應該聰明地看清形勢,不要和我作對。”
  愣了一秒鐘,我立刻反擊:“你是指今天的董事會?你雖然是最大的股東,但不是董事,沒有資格參加會議。”
  “向我挑戰?”他挑起一側的眉毛,“奉勸你不要拿著雞蛋碰石頭。”
  “誰是雞蛋誰是石頭還不一定呢。”我倔強地反唇相譏。
  他邪惡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你不會以為自己這又香又軟的身子是石頭吧?”
  他以為我會害羞、發窘嗎?好吧,是有一點,但我可不會在他面前示弱!我故意把眼光掃向他的某個部位,也學著他的邪惡笑容,“那么,你認為自己是雞蛋嗎?不怕蛋黃被捏出來?”
  他微微怔了一下,仰頭暴發出一陣大笑,“哈哈……我忘了,你可不是什么清純的名媛淑女……”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紳士。”一個紳士是不會在女人赤身露體時闖入,還站著不走。
  “那我們的戰爭就不必顧及什么禮節、規則了?”
  “請問你顧及過嗎?”我冷笑著睨視他。
  “很好,我喜歡強有力的對手,太肉腳的敵人會讓我感到無聊乏味。”
  “很高興能成為你的勁敵,我應該感到榮幸嗎?”
  他放開了我的手腕,該死,他的手是鋼鐵做的嗎?我的手腕上有一圈紅印,已經疼得麻木了。
  “你是可以感到光榮,能成為我的敵人也要具備一定的實力的。”他無視我揉著手腕,怨憤地看著他,沒有說一句抱歉的話,端起浴缸邊的紅酒一飲而盡。
  “那是我……”慶功的酒。後半句我沒敢說出來,目送著他站起身向門外走。
  走到門邊,他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一字一頓地說:“你會發現,惹上我,是你最大的不智。”話音一落人已消失在門外。
  “呼——”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酒,可酒杯已經空了,涓滴不剩。
  “可惡!”我恨恨地把酒杯朝笪尉恒消失的方向扔過去,“ 啷!”水晶高腳杯在門框上摔成了碎片。
  “向我宣戰了……”我喃喃自語。好吧,我期待著這場戰爭。
  ☆☆☆☆☆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腕果然淤青了一圈,疼得連刀叉、筷子都沒法拿。坐在餐桌旁,我邊喝一口豆漿,啃一口饒餅,一邊翻看報紙的財經版。
  達賢選舉出新的董事會主席的消息已經發布,新任主席吳達仁還表示將在近期內召開董事會,任命新總載。股價也已略有回升。
  看來我該抓緊行動了,我再啃一口芝麻燒餅。
  “大家早。”笪尉恒神清氣爽地出現了。在經過了昨天那一場戰爭之後,還能若無其事,真是不簡單。
  “早。”我眼皮也沒抬一下,偷偷從睫毛下偷覷他。
  “今天有什么新聞嗎?”
  他竟然沒話找話地閒聊,我也不能太沒有風度,把報紙一折遞給他。“著名影星王綺雲終於嫁給了她孩子的父親。”
  “哦,就是那個未婚生子,卻不肯透露兒子的生父是誰的紅星王綺雲?”
  想不到他在國外,對國內的娛樂圈八卦也不陌生。“是啊,那位藏鏡先生我也認識,和達賢有業務往來。他太太曾和我一起打牌。一個心氣高傲的烈性女子,和丈夫是大學同學。”
  “聽說那位太太知道了丈夫和王綺雲的事後,大鬧特鬧,鬧丟了自己的婚姻,把丈夫推進了王綺雲的懷抱。”
  標準的男人說辭。“他先生外遇和她的大吵大鬧孰先孰後?不要顛倒了因果好不好?先生和別的女人兒子都生了,她不鬧又能保有什么?愛情嗎?早已因背叛而千瘡百孔;婚姻嗎?也只剩下個空殼、一個頭啣而已。換了我還不只是鬧一鬧呢。”
  “哦?”笪尉恒似乎對我的說法產生了興趣,“有人說這是愛情的偉大勝利,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冷笑一聲,“他要是真愛王綺雲,怎么會讓她兒子都生了一兩年,還沒名沒分,獨自承受世人的異樣眼光和指責謾罵,連站出來一起承擔的勇氣都沒有?最後還要在妻子大鬧特鬧、不肯罷休的情況下才離婚娶了王綺雲,很難讓人相信他愛誰。”
  “男人有時有很多無奈……”
  我更是嗤之以鼻,“不如說是懦弱自私。事業、名望、婚姻、家庭、妻子、情人,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想擁有,什么都怕失去。害怕承擔自己行為的後果,不願作出一點犧牲,而讓女人去承擔。在這件事中,真正勇敢的是兩個女人,一個為愛忍受著世人的嘲罵、鄙視,無盡地等待;一個為了一份完整無缺的感情毅然家醜外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兩個女人不是很讓人欽佩嗎?”
  笪尉恒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注視著我,看得我快要不自在時,才朝我舉一下盛著牛奶的玻璃杯,“你也很令人欽佩。”
  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咀嚼著,指我是個值得用心的敵手嗎?剛才和諧融洽的氣氛差點讓我忘了我們是敵人的事實。
  “李嬸,收拾兩間客房。”我聽見笪尉恒對站在一旁伺候的管家說:“尉芳要回來了,還有她的未婚夫。”
  笪尉芳?千金小姐要回來了?我又多了一個要對付的敵人嗎?
  ☆☆☆☆☆
  午覺醒來,傭人就告訴我尉芳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到了。我匆匆梳洗一下,穿著家居便服走下樓。才到樓梯口,就聽見夾雜著中英文的談笑聲,其中有女人的聲音。幾個人的聲音中,我能很輕易地分辨出笪尉恒渾厚低沉的笑聲,那是讓人一聽也跟著感到愉悅的笑聲。
  談笑聲突然靜止,幾雙眼睛一起看著我。其中一雙,充滿了敵意和鄙視,來自在座惟一的女人。我猜那一定是笪尉芳,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長得一點也不像笪頌賢,有一雙大大的眼睛,也許遺傳自母親那一方。
  “你是尉芳吧?歡迎你回來。”我努力表現得親切友好,但沒有伸出手,免得她當場給我難堪。
  笪尉芳果然選擇對我的友好視而不見,哼了一聲轉過臉。
  我不動氣地微微一笑,轉向那個俊美的混血男子,“你好,我是尉恒和尉芳的繼母,楊仕儒。”
  這個混血男子好像有點不知所措,急忙握住我伸出的手,“你好,伯母,哦,不,不是,你好,夫人。”不知是我的年輕還是我的身份出乎他的意料,大概笪尉芳沒有對他說清楚吧。“我是傑尼·宋。”
  “那么我就叫你傑尼,可以嗎?”
  “當然可以。”傑尼的臉上有可愛的紅暈。
  “傑尼!”笪尉芳厲喝一聲。
  “啊?”
  “你上樓去看一下我們的行李放好沒有。”
  “我?好吧。”傑尼對他竟被安排去檢查行李感到有點不解,但還是聽話地上樓去了。
  笪尉芳警惕的眼神斜視著我,那裏面的敵意有著女人特有的酸味,好像在警告我這狐狸精離她的男人遠一點。
  我挑挑眉笑了。她真的以為她的警告就可以嚇住我嗎?我只是暫時對那只小綿羊沒興趣罷了。
  “不打擾你們兄妹敘舊了。晚上我叫吳媽多弄幾個菜,為尉芳接風,有什么特別愛吃的,就告訴我一聲,直接和下人說也可以。”我從容地離去,心裏玩味著笪尉芳的敵視目光和傑尼·宋靦腆的表情,有趣的一對。這一刻,我已經把笪尉芳從敵手名單中剔了出去,她不值得我用心。
  ☆☆☆☆☆
  笪尉芳一點也不掩飾對我的敵意,我和她說話,她假裝沒聽到,我向她微笑她假裝沒看到,連我給她夾菜,她也把碗挪到一邊,讓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幸虧傑尼·宋有些看不過去,急忙用他的碗把菜接過去,一面臉紅地解釋說他最愛吃這個,結果換來笪尉芳在桌子底下狠狠的一腳,又急又疼,連臉孔都漲紅了。
  我有點想笑,好像小女生和小男生的遊戲,這種場景究竟離我有多遠了?好像一輩子那么長。
  一回頭,卻發現笪尉恒正從杯沿上方用探究的目光看著我,迎著我的目光,也沒有回避。他這樣看著我多久了?想觀察出點什么?我低下頭,扒著碗裏的飯,沒注意嚼在嘴裏的是什么味。
  “大哥,股東大會什么時候召開?”
  我立刻豎起了耳朵。
  “近日吧。”
  “你的股份加上我的,已經超過了半數,你進董事會沒問題。”
  “嗯。”
  “進了董事會,你的表決權超過所有其他的董事,對吧?”
  “對。”
  “那么,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從外人手裏拿回爸爸的公司了。”笪尉芳不忘向我這個外人投來示威的一瞥。
  這就是他們的計劃?沒什么特別嘛,我早就料到了。不過,方法雖然簡單,卻很管用,我該怎么應付?
  離開餐廳回到房間,我立刻迫不及待地給吳達仁打電話,約他出來談一談。我們約好在一家貴族俱樂部見面。
  放下電話,卻看見笪尉恒悠閒地斜倚著門框,顯然已經聽了一陣了。
  “你怎么進來的?”我明明鎖上了門。
  他晃了晃手上的一把鑰匙。該死?管家手上有一把主臥室的鑰匙,好安排傭人打掃房間,但是,沒有我的允許,沒有人敢隨便進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慢條斯理地走過來,“你不用怪李嬸,她是個聰明的管家,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意思是我只是個長住的客人而已?我沒忘記笪頌賢的遺囑中把這座豪宅留給了他,我僅有居住權而已。
  “你要和吳達仁見面?”
  “你管不著。”他果然什么都聽見了。
  他拿起電話聽筒遞到我面前,“給他打電話取消約會。”
  “我為什么聽你的?”我冷笑。
  “我警告過你,不要試圖和我作對。”
  想起他警告的那一幕,我臉上有點發熱,但反抗他的念頭壓住了羞澀。“我偏不,我想和誰見面就和誰見面,你沒資格管。”
  “很好。”他用力一扯,電話線斷了。
  “你幹什么?”
  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回答:“你需要好好休息,仔細想想。”
  我意識到他的意圖,驚慌地跳起來向門口撲,可是遲了一步,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開門!”我拉住鍍門把手,可是門外傳來喀喀的聲響,門被反鎖上了。
  “開門!放我出去!”我絕望地拍門喊著,沒有人回答我。
  即使把喉嚨喊破,手拍斷,也不會有人理睬我。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臉,難道我只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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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魔鏡,躺在玻璃碎片中,依舊閃著黃金的光澤。我顫抖著手撿起來,它沒有映照出我美麗的容貌,只剩下一個金黃的空洞,對我咧著一張空洞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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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著圈踱步,地毯快被我踩出洞了,也沒有想出一個辦法。
  電話線扯斷了,我沒有辦法通知吳達仁約會取消,如果他今晚空等一場……他一定會恨死我的,未來怎么可能幫我?
  “無恥!卑鄙小人!王八蛋!”我喃喃地詛咒。竟用這種下流手段對付我!我甚至可以肯定,他現在一定得意地狂笑著,等著看我的下場。
  夜風吹拂著白色蕾絲窗簾,我突然眼睛一亮,陽臺!臥房連著一個很大的半圓形觀景陽臺。我急忙跑到陽臺下,扶著欄桿往下望,主臥室位於三樓,可是因為每層樓的空間都很高,至少相當於四樓,從這裏吊著繩子往下放……需要一點膽量。
  豁出去了!我的頭腦有些發燙。哼!見不見吳達仁並不那么重要了,可是我決不能讓那個小人得逞!等我逃出去,再從大門堂堂皇皇地走進來。我等不及看他吃驚、挫敗的表情了。
  用修眉刀把床單撕成長布條,綁成一根長繩,係在陽臺欄桿上。我用力拉一拉,試試布條的堅韌度,我可不想摔成肉泥,然後明天的報上就會登出:達賢代總裁笪楊仕儒女士夜半私會情郎,失足摔死……不過那時我也看不到了……咄,胡思亂想什么呢!我失笑地打一下自己的頭,抓住布條,小心翼翼地翻過欄桿,一點一點往下降。
  到了二樓的窗子,我輕呼一口氣,吊在半空停頓一會。
  “你該死的在幹什么?”
  一聲怒吼嚇得我“呀”的一聲松開了手,身體立刻成了自由落體向地面墜。我還來不及喊救命,已經“砰”的一聲扎扎實實落在地上。
  我緊閉著眼,等待身上的疼痛的感覺,可是只有一種溫熱的感覺,好像是人體……
  “該死的女人,你以為你是貓女還是女超人?”耳邊傳來一聲咆哮。
  我睜開眼,眼前是一張放大的俊臉,只是因怒氣而顯得猙獰,我竟然在笪尉恒的懷抱裏。
  “你該死的不想活了,為什么不選個幹凈點的死法?我可不想剛接手笪宅,就出現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屍!”
  說得好像我願意這樣似的,也不想想是誰害的。我狠狠地白他一眼,掙扎著想離開他的懷抱。可是腳一踩到地上,腳踝處鑽心的疼痛使我皺起了眉。
  “丈夫屍骨未寒,你就急著出去會男人……”
  他以為我有那么浪?要不是要利用吳達仁,我才不屑理那個老色鬼。
  “沒見過你這么不知死心的女人……”
  他有完沒完呀,我衝著他尖叫:“住口!人家的腳斷啦!”我疼得淚花閃閃。
  笪尉恒把我抱回主臥室,立刻打電話召醫生,然後臭著一張臉沉默地坐在一邊陪著我。
  我不停地淌著眼淚,一半為疼痛,一半為失敗的沮喪。有時透過迷蒙的淚眼偷偷看他一眼,他沒有表情地直視前方,看都不看我一眼。
  骨折,必須靜養,不能用力。醫生的宣布更讓我陷入絕望。
  笪尉恒仔細向醫生詢問該注意的問題,又吩咐傭人好好照顧我,然後離去了。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吃了止痛藥,昏昏欲睡地想,其實,笪尉恒,好像也沒有那么壞……
  ☆☆☆☆☆
  一切都在我養傷期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笪尉恒順利進入董事會,身兼董事會主席和總裁,達賢改朝換代了。
  每天坐在床上,我只能從電視和報刊上了解一切。
  “達賢代總裁笪楊仕儒女士因身體欠佳,自願辭去代總裁職務……”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太子親政,皇後退朝……”我成了慈禧。
  “達賢股價波動多日,今日開盤後一直上揚……”
  “達賢新任總裁笪慰恒先生召開新聞發布會……”
  “新的黃金單身漢……”
  消息一個比一個霹靂,標題一個比一個悚動。我把報紙拋在一邊,打開電視,出現的竟也是笪尉恒從容自信、侃侃而談的畫面。怪不得這些天不見影子,忙著出風頭,炫耀自己的勝利啊。
  “……達賢員工充滿信心,相信達賢公司在新任總裁的領導下,一定會創造新的奇跡。”記者的結語簡直是拍馬屁!
  現在公司裏的人都在忙著向新主子獻媚討好吧?正統太子趕走了妄圖篡位的王後,真是大快人心吧?
  叩叩叩!門上傳來敲擊聲。
  “進來!”也許是傭人,正好,我想喝上一杯。
  探頭進來的居然是剛才屏幕上那個人!這么快就從電視裏走出來了?
  “好點沒有?”他居然和顏悅色,當然,心情好嘛,表現一下勝利者的風度,可惜我這輸家就沒那么好的風度了,幹脆躺平,一把拉起薄被,把自己從頭蒙到腳。
  “怎么,想當鴕鳥?不怕悶死嗎?”他的聲音藏不住笑意。
  “不關你的事!”來嘲笑失敗的敵人嗎?
  “有點運動家精神好不好?願賭服輸。”
  “走開!”我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衝他擺動,他以為這只是一盤棋、一場遊戲?
  “好吧,我不打擾了,好好養傷。”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我才掀開被子,呼,差點捂出一頭汗。“願賭服輸?哼,我還沒有輸!等著吧,我一定會扳回一局!”
  ☆☆☆☆☆
  日子就這么平靜地過去。
  我心裏一旦有了打算,就不再慌張沮喪,反正在腳傷好之前,我什么也不能做,幹脆平靜地等待。
  我很少見到笪尉恒,他每天早出晚歸。但從報刊、電視上不時能看到他的身影和達賢的消息。
  在他的經營下,股民和銀行似乎逐漸恢復了對達賢的信心,股價穩步上揚。憑良心說,在達賢經歷了內部勾心鬥角、人心浮動的混亂,他還能做到這樣,真是不容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安撫員工,怎么平息臺面下紛爭的暗潮,怎么壓制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元老,但一定要有高明的經營手腕、敏銳的頭腦、精準的決策能力,果斷威嚴、殺伐決斷才能做到這些。不帶偏見地說,他應該是個出色的領導者。
  可是我又差嗎?我心裏隱隱感到不服氣,一面不得不承認他的成績,一面為自己不平。從擔任達賢的總裁秘書,我就開始參與高層決策,幾年來達賢的穩步成長,都有我的一分心血。尤其任代理總裁後,更是從幕後走到臺前,穩住了達賢的局勢,這難道不足以說明我的能力嗎?僅僅因為我是個女流,或者我沒有“正統血緣”,是個妄圖靠狐媚手段篡位的女人,就一筆抹煞我所有的努力和成績,我實在不能服氣!
  難道出身就那么重要?陰溝旁的野草,無論如何也長不成玻璃房的蘭花。
  就像我和笪尉芳,即使我現在和她一樣,是笪家的正式成員之一,她還是用那種看毒蛇一樣的眼光看著我,敵意中有鄙視和厭惡。好像在說:我知道你的真面目,烏鴉飛得再高,也別想變成鳳凰。瞧,她不是很可愛嗎?至少她直接表現出一個血統高貴、純潔的公主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和對一個妄想混入天鵝的醜小鴨的蔑視。至少她不像某些人用彬彬有禮掩飾自己深入骨子裏的輕蔑,他們可能優雅地和你握手問候,然後轉身把你碰過的手套丟進垃圾桶!
  所以我一點也不討厭笪尉芳,只是感慨她的年輕,還不夠圓滑世故,還不明白世界不是一和二、黑與白那么簡單。落翅的鳳凰不如雞,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不要隨意輕視嘲笑你的敵人,很可能有一天你就會淪為被輕視和嘲笑的那一個。笪尉恒就聰明地明白這一點。
  這不,正統的高貴公主也來到花園裏,一看見一條美女蛇正懶洋洋地癱在西斜的太陽下,享受傍晚帶有一絲涼意的熱風,立刻從鼻子裏噴出兩道氣,準備離開,以免吸進這被污染的空氣。
  “伯……嗯,夫人好。”傑尼·宋悄悄拉了笪尉芳一下,禮貌地向我招呼。
  “傑尼呀,還住得習慣吧?”我動動打著石膏的腳。
  “習慣。”還是那么靦腆拘謹。
  “沒有出去走走嗎?這裏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小吃也很好吃,有沒有嘗嘗呢?”
  “有啊,有啊。”傑尼·宋一下子來了興趣,“這裏的小吃真的很好吃,像黑輪啊,臭豆腐啊,蚵仔煎啊……我以前都沒有聽說過呢。開始看起來臟臟的,我還不敢吃呢……”
  為嘗到一點小吃而興奮快樂,還真是個孩子。
  笪尉芳重重地哼一聲,拉長著臉。
  我假裝沒有聽見,仍興致勃勃地和傑尼·宋聊天,“真的呀,那你去夜市逛過沒有?”天天悶坐著動彈不得,有個可以說說話的人真好。
  “夜市?”
  “沒去過?好可惜,有空叫尉芳和你去逛逛,那裏好吃的、好玩的很多,從頭走到尾,你會吃得肚子圓滾滾,撐到走不動。”
  “咱們一起去吧,今天就可以去。”傑尼興奮地提議。
  “喏,”我指指自己的腳,“你忘了我是個傷兵?”
  “哦,對不起,”傑尼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那改天好了。”
  “傑尼!”笪尉芳顯然再不能忍受未婚夫和狐狸精親昵地哈拉,一把拉住他,“外面太熱了,咱們進房去。”
  “熱嗎?不會呀,我覺得現在挺涼爽的,比昨天陪你逛街時涼快多了。”傑尼·宋遲鈍地反駁。
  笪尉芳氣死了,“反正我覺得熱,我要回房了。”說著氣衝衝地往大宅衝。
  傑尼·宋顯然有點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去追女朋友,還是留在這裏陪我聊天。
  衝到門口,笪尉芳站住了,尖聲叫道:“傑尼,你還不過來!”
  “你去陪她吧。”我現在還不想讓他們為我起紛爭。
  “那你……”傑尼·宋不放心地看我一眼。
  “沒關係,”我衝他扮個鬼臉,“我已經摔斷了一條腿,可沒有力氣再摔斷另一條。”
  傑尼·宋笑了起來,對我點點頭,向笪尉芳跑去。
  他們就站在大宅門口,笪尉芳似乎怒氣衝衝地說什么,傑尼·宋比手劃腳,好像在解釋。一會兒笪尉芳轉身進了門,傑尼·宋也追了進去。
  笪尉芳大概在嚴令傑尼·宋和我保持三百公尺以上的距離,而傑尼·宋不肯服從,惹惱了她。我聳聳肩,她太高估了我,以為我隨時都會發春,見到男人就勾引?她也太看低了我,勾引男人我也要看對象呢,傑尼·宋是挺帥,挺可愛,可他對我沒有任何用處。男人在我眼裏只有兩種:有用的和沒用的。
  就讓他們去爭吵吧,我還是享受我難得的悠閒黃昏。也許不久之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悠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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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笪頌賢雖然很吝嗇,在這座豪宅上卻花了不少錢,因為這關係著他的面子,左右都是豪宅,他可不願被人比下去,被人譏笑為土財主、守財奴。
  雕花鐵門兩旁的圍墻爬滿了薔薇。從雕花大門到大宅有一段車道,兩邊是精心規劃的花園。種植著韓國草的草坪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種滿玫瑰的花園,在園丁的精心照料下,正綻放著紅、白、黃、粉的玫瑰花,連空氣中也彌漫著濃鬱的甜香。花園中間的噴水池中間,有一座光屁股小天使的雕塑,那是笪頌賢的第二任老婆,一個舞小姐的心愛之物。那位舞小姐早已被笪頌賢以一千萬的代價打發走了,這個光屁股天使還留在這裏。
  一千萬,真不脫守財奴本色,他留給我這個所謂“愛妻”的不也只有兩千萬嗎?現在隨隨便便有幾個小錢的“富豪”打發糾纏不休的情婦的,也不止這個數吧?當初在選擇他時,只估算了一下他的財富,怎么就沒有把他的吝嗇貪財列入考慮呢?
  哼,笪頌賢,我會拿到我該得的,等著瞧吧,千萬不要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又在算計什么?”
  耳邊突然響起一聲低語,我嚇了一跳,猛睜開眼,差點從沙灘椅下摔下去,一陣手忙腳亂,才穩住了身子。而那個罪魁禍首——笪尉恒居然笑嘻嘻地在一旁看著我的狼狽相,連一點伸手幫一把的意思也沒有。
  “你想嚇死人呀?”我怨怒地白他一眼。以為嚇死了我,就沒人跟他爭財產了?哼!做夢!西裝領帶,手提公事包,看樣子剛從公司回來,我怎么沒聽見汽車響?
  “心虛才會害怕。你一臉詭笑,又在打什么壞主意?”
  “我還能打什么壞主意?”我垂下眼睫,輕輕捶一下受傷的腿,撇撇嘴角,可憐兮兮地,“別忘了我現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花園裏看看玫瑰花而已。”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盡情地在這兒聞玫瑰花香,直到老得什么氣味都聞不到,不一定非要斷了腳。”
  我暗暗咬牙,這個家夥是在暗示,只要我安分守己,盡可以在這兒“養老”。我可以選擇是自己老實點,還是像今天這樣得到教訓後才學會聽話。呸!我楊仕儒要是被幾句話就嚇倒,早就不知死了幾百次,屍體都腐爛在哪條臭水溝裏了。“可是玫瑰花香味太濃,聞久了也會悶得喘不過氣來,哪有外面的空氣好?”我嫵媚地一笑,“我就是吸著這個都市的煙塵廢氣長大的,不像少爺您,聞慣了國外含氧量高的空氣,才會適應不良。”
  他的嘴角可惡地揚起,“迄今為止我適應得很好,反倒是您,身體欠佳,不得不靜養。”
  嘲笑我的意外受傷?“我這是意外,不要以為上帝總是站在你那一邊的。”
  “不幸的是,到現在為止,他一直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以後還會繼續下去。”說罷瀟灑地邁著大步離去。
  我緊緊捏住拳頭。別得意得太早,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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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常說“傷筋動骨三個月”,是說骨頭受了傷恢復很慢。為了早點恢復,我拼命喝豬骨湯、雞湯、牛奶,一個月下來,胖了兩公斤。
  好在我的傷不過是脛骨撕裂,沒有完全斷開,更不是粉碎性骨折,一個月後,已經能下床活動,只是不能多走。能走就行,不然我不知會胖成什么樣子,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減去贅肉,恢復我完美的身段。
  今晚是個好機會,天空暗沉沉的,月亮也躲得不見蹤影,整個笪氏大宅除了傭人,只有我一個人。
  “魔鏡,魔鏡,告訴我,今夜的我是不是美得能讓任何男人心動呢?”我撥一下吹成大波浪的長發,衝著雕花手鏡做一個麥當娜似的放浪表情,頭向後一仰,哈,撫著假想中的鋼管,扭動著腰肢,擺動臀部慢慢下滑,好極了,我滿意地笑。
  今晚笪尉芳和傑尼·宋出去玩了,而笪尉恒還沒從公司回來。這些天我盡量避開和他們碰面的機會,早餐在房裏吃,在他們回來之前我就用完了晚餐。我不希望在開始執行計劃之前節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魔鏡,魔鏡,告訴我,今夜是不是一個適合幹壞事的好時候呢?”
  站在陽臺上,張望著大門的方向。汽車的燈光射過爬滿薔薇的圍墻,引擎的聲音接著傳入了耳朵。
  回來了!在電動門無聲滑開的同時,我飛快地縮回房間,不讓他看見我的身影。耳朵貼著房門,聽著走廊的聲音。
  好一會兒,我才隱隱聽到笪尉恒和李嬸說話的聲音,好像還提到我,大概是李嬸奉命監視我,向他報告我的言行吧。直到他的腳步聲進了隔壁的書房,我才離開門口,小心地留了一道縫隙。
  飛快地脫下浴袍,跳下浴缸。浴缸的水早已放好,上面浮著玫瑰花瓣。我吩咐花匠把花園裏所有盛開的玫瑰都剪下來,送到我房裏,才有這一池成果。水已經有點涼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打算泡多久。說不定一會兒……我邪惡地一笑,這裏的水會嫌太熱呢……
  坐在浴缸裏,我深吸一口氣,讓胸腔漲滿,然後仰起臉,放聲尖叫:“啊——”
  我聽到門咚地一響,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什么事?”浴室的門被撞開,笪尉恒的目光掃視著整個浴室,“出了什么事?”
  我從水裏跳出來,撲進他的懷裏,摟著他的脖子,偎在他的胸前顫抖。
  “究竟怎么了?”他仔細一看,才看清了滿池的是玫瑰花瓣,而不是鮮血。然後他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稍稍推開一點距離。
  我的嘴唇微微顫抖,睫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驚慌地轉動著眼珠,“好,好可怕……”我故意誇張地抖動了一下赤裸的身子——當然空氣中本來也有一絲涼意啦——讓自己為之驕傲的豐胸蕩起一陣波濤。
  笪尉恒的目光從我的臉慢慢下移,到我的唇、我的頸、我的胸前,我的肩下意識地抖動一下,直覺想瑟縮起身子,但還是忍住了。他的目光好像變得幽暗,眼睛的顏色一下子變深了。我的心也開始激烈地鼓噪起來……時間倣佛在這一刻停頓,我以為……沒等我以為什么,他的眼光又回到我臉上,“究竟什么事?”
  老天!他的聲音竟然依舊穩定。我收緊手臂,想把身子更偎緊他,把臉貼在他的頸側,“好……好惡心,有,有蟑螂……”我的胸緊貼住他的胸膛,我不相信,他內心也像表面上那樣平靜。男人到底要什么,我太清楚了。
  “在哪裏?”他再一次推開我,力量好大,鋼鐵一樣的大手抓得我的肩膀有點疼,使我不甘願地離開他的懷抱。
  “那,那裏。”我胡亂一指,一面誇張地顫一下身子,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留戀地看著他的胸膛,暗示他,一個真正的男人,這時為了不讓一個美麗而赤裸的女人冷成重傷風,應該很紳士地把她擁在懷裏,用胸膛為她提供溫暖。當然,能不能像柳下惠一樣坐懷不亂,是另外一回事。只要不是性無能和同性戀,只要是正常的男人,以下的發展……是非常合理,合乎人性的嘛。
  可是眼前這個男人和我心裏的正常男人似乎有點距離,他竟然放開我,開始在浴室裏兜著圈子,到處找那只不存在的蟑螂。“在哪裏?我來打死它。”
  好一個騎士!我暗暗咬牙,拉住他的手臂,“別,別走開。”我可憐兮兮地又靠過去,把他的手臂抱在柔軟的胸前,“我怕,怕它鑽出來,要是飛到我身上怎么辦?蟑、蟑螂會飛的呀。”
  他偏過頭,瞟了一眼我貼著他的手臂的胸部,嘴角微微上揚,“你不放開我,我怎么找到它呢?”
  我抓得更緊了,輕輕搖晃他的手臂,該死,輕輕地摩擦,我感到胸部驀地緊繃,一股熱氣從下腹直襲而上,直到我的雙眼,成一片迷霧……迷霧裏,這張英俊的面孔突然變得有些模糊,他眼神裏有兩團火焰在跳動,他高大的身軀散發著讓人燃燒的熱力,讓我的身體好像投進了火焰,烤得渾身發熱,喉嚨發幹。我只能下意識地舔舔幹澀的唇,無助地望著他……
  “放開。”
  “什么?”我身上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我說,你最好快點穿上衣服,這樣暴露實在有點難看。”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有什么資格這么說我?”
  “我不是什么東西,不過是一個你急欲勾引的男人罷了。”
  羞憤、惱怒,各種各樣的滋味在我心裏攪成一團,我的身子一陣發熱、一陣發冷,但還是硬著頭皮還擊:“是又怎么樣?別說你一點也不動心!”我心裏卻沒有語氣中那么肯定,這男人實在是個異類。
  “憑你還勾引不了我。”他輕蔑地上下打量我。
  “除非你不是男人。”我才不信有不愛美色的男人。男人,誰見了自動送上門的傃福會拒絕?除非有難言之隱。
  “我很正常,只是一個皮膚松弛、肌肉下垂的老女人實在無法讓我產生男性的衝動。”
  竟說我是老女人!我才二十八歲,離老字還遠得很。我極力控制住想撲上去咬他一口的衝動,故意同情地瞄著他的某個部位,“有隱疾是很難啟齒的,我理解男人都很愛面子,說不出口,千方百計地掩飾。我明白,我完全理解……”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大步一跨,走到我的面前,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山一樣把我籠罩在陰影裏,讓我體會到他的威脅感。他的手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臉抬起來,我掙扎,卻掙不脫他鋼鉗一樣的手,只能毫無選擇地面對他犀利的眼神。
  “你實在是不夠聰明。”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應該明白嘲笑一個男人的能力是很危險的。”
  “有什么危險?”我強自鎮定地與他對視,“難道你會選擇證明你的能力?”我倒歡迎這種危險。
  他冷冷地注視我片刻,沒有一點笑意地扯扯嘴角,“別以為我會如你所願。我不必向你證明什么。”
  “因為你證明不了。”我繼續挑釁。
  “別試圖激怒我,後果你承擔不起。”
  “笑話,有什么後果我承擔不了?”
  他放開手,我揉揉下巴。好大的力,希望明天不要出現兩個手指印才好。他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派悠閒地看著我的動作,“什么後果?也許是到你原本的老宅去頤養天年,也許是你所有在股市的投資化為烏有,你比較喜歡哪一個?”
  “卑鄙!”他居然知道我所有的錢都投資在股市!我拳頭捏起,想要撲上去,但終於還是吞下一口氣,放開了拳頭。
  “慚愧,比不上你!”
  “無恥下流!”居然知道捏住我的痛腳。
  他竟然咧嘴一笑,“能被你這樣稱讚,是我的最高榮幸。”
  我無法抑制內心的沮喪無力,這樣的男人,軟硬不吃,色誘不心動,連咒罵都不能激怒他,實在是太可怕了。我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的舉動是不是真的明智。
  可是我不會讓他看出心裏的想法,只是一指浴室的門,“出去。”
  “夫人,我記得不是我自己要進來的。”
  “難道是我請你進來的?”不錯,我是用尖叫把他引進來的,可也是他自己要英雄救美衝進來的。我可沒有邀請他,更沒有拿槍指著他逼他進來。
  他聳聳肩,“好吧,我出去。”長腿一邁向門口走去。
  我松了口氣,只希望他快點消失。
  “啪!”這混賬男人經過我身邊時,竟然在我又圓又翹的雪白臀部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我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混蛋!”
  “有蟑螂。”他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我是進來幫你打蟑螂的,怎么能沒完成使命就離開呢?”
  “你這個混蛋!”我尖叫,這一巴掌可真痛。而他幸災樂禍的表情好像在說,你不聽話,該打屁股。
  浴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我想追出去,對他拳打腳踢,發泄心中的怒火,可是身上的涼意提醒我,我還赤裸得像個初生的嬰兒。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衝到鏡子前,把身子前後左右仔細地看著,難道我變醜了?我的胸部真的下垂了嗎?我的皮膚真的松弛起皺了嗎?鏡子裏還是纖秀優雅的頸項,還是渾圓柔美的香肩,還是不盈一握的小蠻腰,還是豐潤挺翹的臀部,還是修長筆直的玉腿,還是雪白柔嫩的皮膚……除了屁股上一個紅紅的巴掌印,一切都沒變,為什么他不為所動呢?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是他不算個正常的男人,還是我失去了魅力?對我來說,只需用眼神勾一勾,男人就會向我爬過來。這一次,是我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我急急忙忙裹上浴袍,又衝進臥室,古老的手鏡還靜靜地躺在梳粧臺上,手柄上的寶石閃著詭異的光芒。我顫抖著手抓起它,“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我是不是還那么美麗?”
  鏡子中的女人發絲零亂,臉色蒼白,眼神慌亂,鼻翼微微翕動,傻傻地張著嘴……不,這不是我!我是美麗、性感、優雅、從容的楊仕儒,鏡子裏那張可怕的臉不屬於我,那個可憐的女人不是我!
  鏡框邊的黃金玫瑰上出現了一個黑黑的東西,我移近鏡子,仔細看,兩根長須,發亮的黑色的硬殼,從金玫瑰逐漸爬向明亮光滑的鏡面,停留在鏡中女人的鼻子上。那醜陋的東西——是——蟑螂!
  “啊——”我的尖叫能把房頂掀翻,鏡子脫手飛了出去,“嘩啦——”砸碎了窗子上的玻璃。
  這一次沒有騎士來拯救我。
  我的魔鏡,躺在玻璃碎片中,依舊閃著黃金的光澤。我顫抖著手撿起來,它沒有映照出我美麗的容貌,只剩下一個金黃的空洞,對我咧著一張空洞的大嘴。
  我的魔鏡!
  我身子一軟,坐倒在玻璃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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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他的弱點了,我知道怎樣才能徹底打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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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魔鏡碎了,陪伴我五年的魔鏡碎了。
  我受的打擊,比當年知道老爸的死訊還大。
  我一直相信這面鏡子有著魔力,只有美麗而惡毒的女人才能擁有它。當我從一個天真純潔的女孩楊思如變成心中充滿算計的女人楊仕儒,我擁有了它;而擁有了它,我成為心如蛇蝎的妖女、黑寡婦。它就是我,我就是它,我相信我的靈魂就鎖在鏡子裏,而鏡子的魔力幫助我一步步成功。
  鏡子碎了,好像我的靈魂也成了碎片。我的靈魂失去了依附的地方,我全身的力量好像一下子被掏空了。
  像個放完了氣的氣球,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掙扎了這么多年,我從未感到這么疲勞。
  三天後的午後,我才從床上爬起來,慢條斯理地梳頭、換衣服。
  ☆☆☆☆☆
  已經是九月,天氣依然火熱。天空只有幾絲淡淡的白雲,顯得更高、更遠。
  花園裏各色的玫瑰燦爛地綻放著。我戴上寬邊的白色遮陽帽,拿著花籃和剪刀,小心地剪下一朵朵玫瑰花,放在花籃裏。
  午後的太陽還很熾烈,強烈的紫外光射得人皮膚發疼。我放下纏繞在帽檐上的薄紗,遮住臉,繼續埋頭在花叢中。
  紅色、白色、粉色……只剪開到最盛的花朵,那些含苞欲放、蓓蕾初綻的,就讓她們留在枝頭開放吧。我只選已經美到了極致,正在走向衰亡的,好讓她們在我的房間、床頭留下最後的美麗。
  抬起有些酸疼的腰,不經意向大宅的方向看去,一個人在二樓的窗口揮手,是傑尼·宋。
  我笑了,也向他招招手。
  他把手放在嘴巴邊喊了一聲,好像在說馬上下來什么的。果然兩分鐘後,他就笑吟吟地出現在我面前。
  “剪玫瑰花嗎?”
  “是啊,裝飾房間用。”
  “我來幫忙。”他自告奮勇。
  “好吧。”正好我的腰也彎疼了,大概是最近太缺乏運動了。我把剪刀遞給他,提起花籃跟在一邊。
  傑尼·宋愉快地剪下一枝含苞欲放的白玫瑰。“別,”我攔住他,“別剪這種,剪那些快要謝了的。”
  “為什么?”他看看花藍裏的花,有點不明白。
  “讓她們留在枝頭開放不是更好嗎?她們的青春剛剛開始。”
  傑尼·宋好像很感動的樣子,看看手中的花,“對不起,那這一朵算我送給你的吧。”
  “謝謝。”我伸手要接,他卻用剪刀“喀嚓”一下,剪去大半截花梗,拉過我垂在胸前的辮子,把花朵插上。
  我低頭看一看插著白玫瑰的辮子,有一剎那的恍惚。今天我穿了一件普通的花格子棉布連身裙,我都不知道我的衣櫃裏什么時候有這件衣服的,把頭發綁成兩條松松的麻花辮垂在胸前。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我還是那個無憂無慮,以為世界正對我微笑的楊思如。
  “真美!”
  “什么?”
  “我曾去過保加利亞,那裏種植著成片的玫瑰,供提取香精、制造高級香水用。採摘玫瑰的季節,姑娘們穿著鮮傃的民族服飾,在玫瑰田裏採花。然後,還有玫瑰花車遊行,姑娘們戴玫瑰花冠,載歌載舞,還要選玫瑰皇後和玫瑰公主……”
  “那一定很美。”充滿歡樂,像童話故事。
  “她們都沒有你美,你才是最美的玫瑰皇後。”
  我聽過無數的讚美、奉迎,詞藻比這句話更華麗,可是都沒有這一句包含真誠。我只能很俗套地回答一句:“謝謝你的讚美。”
  “我喜歡你。”
  “啊?”我瞠目結舌。
  “我不明白尉芳為什么不喜歡你,你美麗又和善。”
  那是他不知道我的真面目,我沉默。
  “我也很喜歡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是誰?”
  “我父親的太太,第四任太太。很活潑、很真率的小女人。她和我父親生活得很好,我們兄弟姐妹都喜歡她。不過我不喜歡珊妮,她是我父親的第三任太太,因為她烤的餅幹太難吃了,而父親總是逼著我們吃完。謝天謝地,幸好伊莎貝拉從不下廚。”
  “你父親娶了幾個太太啊?”
  “只有四個。我父母很早就離婚了,現在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家庭。我和繼父、繼母都相處得不錯。我們彼此互相稱名字。”
  典型的西方家庭,在中國是看不到的。中國人總是相信,沒有血緣的家人就是敵人。
  “我勸過尉芳,可她不肯聽,還說你是壞女人,勾引他父親。上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戀父情結!才會對她父親的妻子充滿敵意。”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
  “她很生氣,不準我為你說話,還警告我……”他突然住了口。
  “警告什么?”
  “沒什么。”他的臉色有點發紅。
  不說我也知道,無非是叫他提防我色誘他。我還不至於低級到引誘一只純潔的小羊羔,那樣太沒有成就感。我喜歡挑戰不可能的任務,比如笪尉恒……我假裝沒看出什么,一指不遠處一朵黃玫瑰,“我要那一朵。”
  “好!”傑尼·宋顯然為我轉移話題而松了一口氣,跳躍著剪下那朵黃玫瑰。
  “這一朵,還有這一朵……”我東南西北不停地指。
  “喂,小姐,慢一點好不好?我已經疲於奔命了。”傑尼·宋誇張地揩一下額頭上的汗水。
  “小朋友,體力太差,要多鍛煉喲!”我嘲笑他。
  “哼哼,竟然嘲笑我,你看,這是什么?”他屈起一條手臂,做一個大力水手的姿勢。
  我故作正經地走上前,捏一下他手臂上的肌肉,“嗯,讓我猜猜看,棉花?不,是肥油?”
  每猜一個答案,傑尼·宋的臉就抽搐一下,兩頰鼓鼓的,像只嘴裏塞滿松果的貪心小松鼠。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好壞!”他也笑了起來。
  “是啊,我是壞巫婆,你不知道嗎?”我衝他扮個鬼臉,“小鬼,快把你的手指伸出來,讓我摸一摸你長得夠不夠肥,能不能讓我吃上一頓炭烤人排。”
  “我好怕呀!”傑尼·宋配合地做個發抖的動作,“我的身上只有骨頭,沒有肉,不能吃。”
  “那我就把你關進豬圈,天天喂餿水,把你養肥了再吃!”
  “我的肉是酸的,一點也不好吃。”
  “我最喜歡吃酸的,你沒聽說女人愛吃醋嗎?經常吃酸的,可以養顏美容,青春永駐。”
  “哇!我好怕,饒了我吧。”傑尼·宋轉身逃走。
  “站住!讓我吃一口你的肉。”我提著花籃在花叢裏追逐。
  我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笑聲像銀鈴在花園裏回蕩。我暌違已久的笑聲!天空很晴朗,玫瑰花很芳香。
  ☆☆☆☆☆
  洗了個香噴噴的澡,洗去一身臭汗,也洗去幾天來的沮喪和空虛。晚餐時,我神清氣爽地準時出現在飯廳。
  “大家好啊。”今天人真是意外的齊啊,那個常常在公司忙到十點多的人,那對常常外出晚餐兼約會的情侶,還有我這個常常躲在房裏用餐的人,居然全到齊了。
  笪尉恒只是衝我淡淡地點一下頭,就吩咐上菜。笪尉芳則冷冷地把臉撇開,好像我是透明的空氣。我只好衝傑尼·宋擠一擠眼,他聳聳肩,還我一個無奈的苦笑。
  晚餐在沉默中進行。不經意一抬頭,總能對上笪尉恒探究的目光。又在提防我了,我狠狠地白他一眼。分分秒秒提防吧,累死你。小姐我今天休息,不搞陰謀詭計。不過,哼哼,我還是會找機會給你搗亂的。
  ☆☆☆☆☆
  “李嬸,麻煩你告訴老王備車。”我下樓告訴李嬸。
  昨天和傑尼·宋在花園裏玩得太瘋,我的腳又開始隱隱作痛,我以為忍一忍就能過去,沒想到一覺醒來,疼得更厲害了,連下樓都必須扶著欄桿。
  “老王家裏有事,請假了。”
  我只好忍著痛自己開車了。“麻煩你扶我去車庫。”
  “夫人,您的勞斯萊斯小姐開出去了。”
  “那是我的車!”笪頌賢留給我的遺產之一。
  “小姐說……說是她父親的,就是她的,不是您……”李嬸吞吞吐吐。
  不用說我也可以猜到下面的話。這個臭丫頭太過分了,我不去招惹她,她倒來惹我!
  “不是還有一輛平治嗎?”我的腳實在疼得受不了,當務之急是去醫院。
  “小,小姐把鑰匙帶走了……”
  “可惡!”我氣瘋了,抓起電話撥了熟悉的電話號碼。
  “達賢企業總裁辦公室,你好。”
  “找笪尉恒聽電話。”我的語氣衝衝。
  “請問您是……”秘書小姐可能被我直呼總裁的名字弄得不知所措。
  “我是他媽!”
  “小姐,你別開玩笑了。”秘書的聲音一下冷下來,“我們總裁很忙,沒空接這些無聊的電話。”
  “你敢挂電話試試看!”我猜到她的下一個動作,厲喝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我猜中了她的打算,“小姐,你到底要幹什么?”
  “我說了找笪尉恒聽電話!”這個白癡女人!“我不是他的情婦、他的女朋友、他的紅粉知已、他的愛慕者,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妨礙你麻雀變鳳凰的夢想!”
  聽筒裏傳出一聲清晰的抽氣聲,大概被我的尖酸刻薄嚇呆了吧?
  “喂?”一個低沉渾厚的男中音。
  我激蕩的情緒找到了噴發的對象,一下子洶涌而出,“笪尉恒,你這個卑鄙無恥下流齷齪低級混蛋的小人,你這個殺人不用刀、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八蛋、臭蛋、壞蛋……”越來越難忍的疼痛讓我的心情壞到了極點,潑婦罵街一樣地把所有能想到的罵人詞匯都用上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他的聲音透著不悅。
  “什么事?你想讓我死,也不必這樣費事,幹脆直接給我一槍,捅我一刀,拿繩子把我勒死,再放一把火毀屍滅跡……”
  “你發什么瘋?”
  “我要是發了瘋你才高興呢!你就不用承擔謀殺罪名,戴著你的白手套,滴兩滴鶚魚的眼淚,告訴你,你休想!”
  “喂……”
  我不聽他的回答,“喀”的一聲把電話挂斷,感覺自己心裏的悶氣消了不少。
  “鈴——”
  電話鈴響了,我下意識地拿起聽筒。
  “喂……”是他的聲音,我又啪地一聲挂斷。
  “鈴——”電話鈴又不死心地響了。我幹脆拿起、挂斷,再把聽筒放在一邊,一口氣跑回樓上,把自己拋在大床上。
  噢,老天!我竟然不知死活地跑上樓,我的腳……老天,疼死我了!我趴在枕頭上,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又被枕頭吸收,很快就成了一大片印漬。
  ☆☆☆☆☆
  受傷的腳突然被什么觸碰了一下,我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一張放大的俊臉嚇了我一跳。是笪尉恒,他的注意力全在我的腳上,皺著眉又用手碰了一下我的腳。
  “你幹什么?”我縮回腳恨恨地瞪著他。
  “腫起來了。”他直起腰,“醫生一會兒就到。”
  “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冷冷地說。他以為裝出一臉疼惜的表情我就會感激他?我不需要他的同情。
  水床一側微微下陷,他坐在了床邊。“你哭了?”
  “哼!”我扭過頭,胡亂用手背抹著臉上的淚水。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你哭,兩次都是因為腳疼。”
  “還不是你害的!”說得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一點點痛就鬼哭鬼叫,痛哭流涕的。
  “似乎只有受了傷,你才比較像個女人。”
  “我哪一點不像女人了?”我怒衝衝地回頭,看見他笑得像個白癡,“笑什么?幸災樂禍啊?”
  他還是笑。像大人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不準笑,大白癡!”我更氣惱了,用沾了淚漬的枕頭扔他。
  他輕松地接下枕頭,托起我的腳,把枕頭墊在下面。哼!我才不會感激他。
  醫生提著藥箱來了,檢查之後宣布:“骨骼剛剛愈合,還不能過度受力,你沒有注意休息,以致於傷情反復。肌肉韌帶組織發炎,我給你打一針封閉,每天熱敷、按摩,千萬注意不能再用力。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止痛藥。”
  他又捏又按地檢查,已經疼得我眼淚汪汪,還要打針!
  “可不可以不打針?”那可是直接打在腳上傷處呀。
  “打針不僅可以止痛,還可以消炎,讓你早點恢復。”醫生耐心地解釋。
  “怎么,你還怕打針?”笪尉恒可惡地咧咧嘴。
  “我才不怕!大夫,你給我打吧。”我瞪他一眼,才不想被他看扁了。反正長痛不如短痛。
  並沒有我想像得那么疼。醫生留下藥走了,笪尉恒送他出去。
  我獨自坐在床上,摸著傷腳,似乎已漸漸不疼了,我的壞心情也好轉了許多。
  腳步聲響,是笪尉恒又轉回來了。
  “好些了吧?”
  “好些了。”
  想到我今天在電話裏把他罵得狗血淋頭,他居然不計前嫌地趕回來,還為我請了大夫,好像我欠了他一次。可是讓我開口道謝,我實在開不了口。
  我們沉默著,我低著頭不開口,他也站在那兒,沒有離去的意思。
  我心裏掙扎了好久,好吧,我的確欠他一次。“謝謝。”我低著頭悶聲說。他一定會趁機大大嘲笑我一番吧?像那天……
  “不客氣。”
  咦?我抬頭看他,他微笑著,仔細地看,是那種沒有嘲諷的、很溫和的笑。
  “你不回公司嗎?”我找個話題。
  “快中午了,我吃了午飯再去吧。”
  “哦。”他平時都不回來吃午飯的。
  又是一陣沉默,我的手無意識地扭著床單。
  “你要是總這么安靜就好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冒出一句感慨。
  “你安靜的時候很可愛。”
  “呸!我任何時候都美麗又可愛。”我翻個白眼。
  “包括腦子裏轉著壞念頭的時候?”他呵呵一笑。
  “人家哪有轉什么壞念頭。”事實上,那是我最可愛的時候。我要做一個美麗壞女人,對著鏡子說:“魔鏡,魔鏡,告訴我,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如果魔鏡回答白雪公主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兒,那么我就用毒蘋果毒死她!可是,我的魔鏡……
  “告訴我,你為什么想要達賢公司?”
  突然的問題讓我一愣,我沒想到他會這樣直接地問。“因為達賢是個大公司,擁有它,就等於擁有很多金錢。”
  “你為什么要擁有很多錢?你生活中缺什么嗎?”
  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比以前好上幾十倍,我什么都不缺,可是……誰知道這些能保有多久呢?    “錢,我缺錢。”
  他嘆了口氣,“你要那么多錢幹什么?”
  “幹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從來沒有想過。買衣服?買化粧品?這些我並不真的那么喜歡,只是我的裝備,徵服男人的工具罷了。珠寶?我買昂貴的珠寶,不是為它們的美麗,而是因為它們與衣服、化粧品相比,可以保值。“反正,我就是想要很多錢。”
  他抬起手,我以為他要打我,嚇得閉上眼,等著巴掌落在我臉上。可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頭發時又縮了回去,放在長褲口袋裏。“我可以提供你優厚的生活,保證你衣食無憂。你不需要錢。”
  “那不一樣。”就算我可以用他的錢買任何我想要的東西,那也不是我的錢,“我不管,我就是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我倔強地直視他。為了得到很多很多的錢,我不惜耍盡各種手段。
  他皺起了眉,緊緊盯著我,目光讓人看不懂,“你……唉!”他低嘆一聲,“你有時很好懂,有時又很難懂。你仔細想想,為什么要錢,想出一個答案再告訴我。”說罷轉身走了
  古怪人!我咕噥一聲,躺平在床上。要錢哪有為什么?男人拼命工作,女人嫁人、賣笑,不都是為錢?商人經商、工人做工、農夫種田、明星唱歌演戲……誰不是為了錢?幹嗎讓我想?
  讓我想一想,我要錢做什么?反正我要很多錢,錢越多我越心安。世界上最幸福的死法,就是躺在錢堆上,被金錢砸死。
  好像也不是一開始就愛錢的吧?讓我想一想,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立志要撈很多錢的呢?大概……是我嫁了第一任丈夫之後吧?記不清了……
  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
  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傑尼·宋探進一顆頭,可愛地問:“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請進。哦,快進來,別來那些客套了。”我急忙坐起來,很高興有他來陪伴。
  “聽說你舊傷復發了,還好吧?”
  “好多了,”我動動腳,“一點也不疼了。”不過腫還沒消。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他一臉歉意,走到床邊。
  “不關你的事啦。”我擺擺手,“是我自己不小心,忘了自己有傷,才和你瘋鬧的,瞧,樂極生悲了。”
  他還是用充滿歉意的眼光看著我。
  真讓人受不了,除了怨恨、控訴的眼光。從來就沒有人用那種很對不起我的表情看著我,我真的不習慣。我只好拍拍床邊,“坐下呀,別傻站著,仰著頭看你,我脖子都酸啦。”
  傑尼·宋笑了,好像一下子輕松起來,坐在旁邊。
  “喂,你不是和尉芳出去了嗎?”
  “是啊,尉芳要去逛街。”傑尼·宋搖搖頭,縮了一下脖子,“女人逛起街來好像永遠不會累似的。買起東西來更是瘋狂,恨不得把百貨公司搬回家。走得我腳發軟,提得我手發酸,嘖嘖,我簡直怕極了。”說著還做了個恐怖的表情。
  他一臉苦相逗得我格格直笑。
  “我最怕陪女人逛街了,可是我母親、伊莎貝拉、蔚芳,還有我的姐姐妹妹、侄女甥女也總愛拉我逛街,真不知道為什么。”
  “誰叫你太紳士。”一個好脾氣的、耐心的男人,不懂得拒絕的好好先生,“免費勞力,不用的女人是傻子。”
  “原來我在女人眼中就是個免費勞力,我還以為是個帥帥的白馬王子呢。”傑尼·宋用食指和拇指撐住下巴,擺了個帥帥又酷酷的POSE。
  我差點笑倒,這個傑尼·宋還挺會耍寶的。“帥帥的王子,你的白馬呢?”
  “哦,我讓它站在窗外,踩著它的背,爬上窗口,來為我的公主獻上一朵含著朝露的玫瑰。”他雙手捧心,做出一個羅蜜歐式的姿式。
  “可憐的王子,你的公主被囚禁在高塔裏,由惡龍看守著。等在這兒的,是邪惡的巫婆。”我故意發出惡毒詭異的嘿嘿笑聲。
  “哦,偉大的巫婆,請憐憫一個鐘情的可憐人,把我的公主還給我吧。”抑揚頓挫的語調,像在朗誦莎士比亞的詩句。
  “年輕人,要想見你的公主,就挖出你的心來換吧。我需要一顆王子的心和貓頭鷹的眼淚,加上蜘蛛的毒液,來煉制長生不老的魔藥。”
  王子立刻愁眉苦臉,“可不可以不要挖心?可不可以用一小片指甲,或者一縷頭發代替?”
  我使勁兒忍住笑,兇惡地板起臉,“天真的年輕人,你以為可以和我討價還價嗎?快快挖出你的心吧,你選擇是自己受死,還是讓我的惡龍把你吞掉?”我也用誇張的詩一般的語調。
  “哈哈哈……”
  “咯咯咯……”
  我們都笑了起來,沒注意到門外的隱隱喧嘩,越來越近,直到“砰”的一聲,門被推開。我和傑尼·宋一齊看向門口,笑容僵在臉上。
  是笪尉芳,一臉怒氣衝衝,連頭發都好像在噴火。
  “拿去!”一個閃亮的東西向我扔出來,我頭一偏,那個東西擦過我的臉頰,“嘩啦”落在地毯上,是一把車鑰匙。
  “你得意了,是吧?”笪尉芳像一列火車頭,橫衝直撞,“你以為那輛車是你的?那是我爸爸的,你不過是用色相,靠勾引男人換來的,不要臉的女人!下賤!”
  “尉芳!”傑尼·宋吃驚地叫。
  “尉芳!”她後面跟著笪尉恒。是不是他要求笪尉芳把車還給我,激怒了她?
  “大白天你們關在房裏幹什么?你還有什么狐媚手段,連我的傑尼你也不放過?蕩婦!婊子!”看見傑尼·宋她更生氣了。
  “尉芳,不要胡說!”傑尼·宋難堪地漲紅了臉,“我只是陪夫人聊天。”
  “聊天?你怎么不陪我聊天?叫你陪我逛街你就不耐煩,倒有閒心來陪她。你被她迷住了?告訴你,她不過是個最會勾引人的狐狸精、小蕩婦,專門勾引男人,吸男人精血。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女人……”
  “尉芳,夠了!”笪尉恒沉聲地喝止她。
  “哥,你看她,勾引我的傑尼,她是存心和我作對,故意讓我難看!”
  笪尉恒帶著刺探意味的犀利目光在我和傑尼·宋之間來回穿梭,似乎在探究我們的關係。
  我冷冷地看著他,在心裏冷笑。他當然會護衛他的妹妹,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狐狸精,見男人就引誘正是我的本性,一點也不用奇怪,不是嗎?
  “尉芳,你不要亂猜。”傑尼·宋急於解釋,“大哥,我和仕儒沒什么,我聽說她身體不舒服,上來看看她。”
  “你聽聽,你聽聽,都叫什么‘仕儒’了,還說沒什么!”笪尉芳更氣了,“哥,你今天一定要把狐狸精趕出去!”
  那不過是傑尼·宋的洋派作風,但我根本不想解釋。
  探究地觀察了半天,笪尉恒終於移開了目光,“尉芳,別鬧了,跟我出去。”
  “哥!”笪尉芳跺腳,“你親眼看見了她勾引傑尼,還不把她趕走?難道說你也被她迷住了?”
  笪尉恒的臉驀地一沉,用令人不寒而栗的聲音低喝:“尉芳,注意你的話!”
  “我沒說錯!不然你幹嗎逼我把車子還給她?那是爸爸的,本來就該是我的!是她用下流手段騙去的。”
  “她是父親的妻子,那是父親留給她的。”他眼裏寫滿不耐。
  “我不承認!哥,你忘了媽媽嗎?你忘了媽怎么被狐狸精欺負,怎么被趕出去的?”
  “那與她無關。”
  “反正都是一樣的狐狸精,就是她們為了錢勾引男人,拆散了咱們家,害死了媽媽。你都忘了,你和所有男人一樣,都被她的外貌迷住了……”
  我真榮幸,成了所有狐狸精的代表。
  “夠了!”
  “別忘了,她怎么在董事會上給你難堪,怎么勾引外人想奪走公司,她是條青蛇。無恥的賤人,你休想再使鬼花招,我不會放過你!”
  我冷冷一笑,我要使鬼花招,憑她攔得住嗎?笪尉芳呀笪尉芳,我本來沒把你當作敵人,是你自己要來招惹我的。
  傑尼·宋再也看不下去了,拉住笪尉芳指著我鼻子的手,“尉芳,咱們出去說,別在這兒鬧。”
  “你拉我?你舍不得她是不是?我罵她你心疼了是不是?我偏要罵!狐狸精!賤女人!不要臉的蕩婦……”她尖叫著掙扎著,想要掙脫傑尼的手。
  笪尉恒突然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把笪尉芳抱起來扛在肩上,大踏步地向房外走去。
  笪尉芳一面手舞腳蹬,拼命地想要掙脫,一面尖叫著:“放開我!放我下來……”可是笪尉恒鋼鐵一樣的手臂,她怎么掙扎也沒用。
  “放開我……”笪尉芳拍打著尉恒的肩膀、手臂,一路尖叫著被扛了出去。
  傑尼·宋急急忙忙地跟在後面,沒有和我道別。
  尖叫聲一路下樓,“砰”的一聲關門的聲響後,聽不見了。大概瘋狂的笪尉芳被扛回了她的房間。
  這“砰”的一聲像發自我內心的聲音,好像內心的什么也關上了。
  ☆☆☆☆☆
  我早就習慣了,習慣女人嫉妒、敵視的目光。這樣瘋狂的場面也不是沒有見過。比如笪頌賢的情婦在我們的婚禮上大鬧,把紅酒潑在我的婚紗上,我連笑容都沒有變。那個女人本來以為自己能從情婦升為正室,沒想到被我半路殺出,搶了她快要到手的位子,她怎么能不瘋狂,不撒潑?不過,為我沒做過的事情承擔罪名,我還不願意。早知道就真的引誘傑尼·宋,至少現在被罵也不冤枉。
  笪尉恒高大挺拔的身影又出現在門口。
  “你又來看什么?”我心裏突然怨恨起來,不是因為他剛才做了什么,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那亂糟糟的一幕。
  他不回答,大步地走進來。
  “怎么,來替妹妹出氣?來呀!”我仰起臉朝著他,最好他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好讓我名正言順地怨恨他、報復他。
  他只是瞥我一眼,徑自在床邊坐下。臉朝著前方,不看我一眼。“我母親和父親是青梅竹馬,結婚後感情很好。”
  “講家史呀?我不愛聽!”我嘲諷地打斷他。
  他好像沒聽見我的話,自顧自地往下說:“我父親用母親的嫁粧投資開了個小廠,生意很艱難。母親帶著我,既要照顧家庭,又要到廠裏幫忙。後來妹妹出生了,母親更忙了,就不再去廠裏了。父親的生意逐漸上了軌道,錢賺得多了,應酬也漸漸多了起來,常常三更半夜才回家,父母經常爭吵不休……”
  “那和我有什么關係?”誰愛聽這些?
  “父母越吵越厲害,每次吵後,父親門一摔就走了,母親只能摟著我和妹妹哭。母親說,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不要我們了。後來,爸爸就經常帶著妖傃的女人回家,那些女人吆喝著讓媽媽伺候她們,媽媽要是不肯,就要挨爸爸的打。”
  我不想聽這些,這些話卻偏要鑽進我的耳朵裏。他的語氣很平靜,表情也很平靜地直視著前方,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是不知為什么,我好像看見,他心裏有一個小男孩在無助地哭泣。
  “後來爸爸要離婚,媽媽不肯。爸爸幹脆就把外面的女人接回家住,當著媽媽的面打情罵俏。那個女人罵媽媽,打媽媽的耳光,爸爸也不管……”我看見他的手捏成了拳頭。一個小男孩,只能看著媽媽受人欺負,而不能保護媽媽,內心的悲傷、憤怒可想而知。
  “有一天爸爸把媽媽趕出了家門,我和妹妹想追,卻被攔住了。沒幾天,爸爸就把我們送到了美國的寄宿學校。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媽媽。一直到上了高中,我偷偷跑回中國,到處打聽,才知道媽媽被趕走沒多久就死了。”
  我低著頭沉默,他也沉默著。
  女人,為什么女人的命運只能係在男人身上。遇上一個好男人,就上天堂,不幸遇上個壞男人,就只能在地獄裏掙扎。
  我知道笪頌賢不是個慈善家,但沒想到他在前妻面前是一頭狼,在我面前卻是一只綿羊。不,是“羊皮狼”,他最後不也是聰明地擺了我一道嗎?
  “媽媽死的時候,妹妹還小。我是她惟一的兄長,照顧她、保護她是我的責任。”
  這句話才是重點嗎?我腦中突然警鈴大作。抬起眼看他。他轉過臉,直視我的眼睛,“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我冷冷一笑,“那你最好把她鎖進高塔,現實中總是充滿風刀雨箭。”
  他的目光銳利如劍,“我不會放過任何傷害她的人。”
  我和他對視著,驀地一股怒氣在胸腹間流竄,還有一種莫名的疼痛。為他對笪尉芳的保護,為他把我當成敵人。有什么好氣的?我本來就是他的敵人。很好,他怕我動他妹妹的腦筋,我就偏要!他以為他能左右我嗎?
  我知道他的弱點了,我知道怎樣才能徹底打敗他了!笪尉芳!垂下眼瞼,不讓他看進我眼眸深處。我聳聳肩,故作輕松地說:“對我說這些幹什么?我又不會對她怎么樣。”
  “最好這樣。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
  我當然是個聰明人,我對著他的背影冷冷地想,你會發現我除了比你想像的更聰明之外,還更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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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只花蝴蝶在草地上翩翩飛舞,一會踢踢草皮;一會兒拔起一顆蒲公英,鼓著腮幫子吹起滿天的小白傘;最後幹脆倒在草皮上滾來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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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盡量避開與笪尉芳見面,這樣才換來了暫時的平靜。
  而笪尉芳天天把傑尼·宋帶在身邊,遠遠看見我的影子,就立刻把傑尼·宋拉走,生怕一接近我這只大野狼,她心愛的傑尼小羊就會被我生吞入腹。
  這也挺好的,不是嗎?至少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我得意地嘿嘿偷笑,用從李嬸那兒偷來的鑰匙打開了笪尉芳房間的門。
  真佩服大小姐,能把房間弄得亂成這樣,還真要有點功力。我跨過地上一只橫倒的高跟鞋,看著滿地的絲襪、內衣、發夾、書本直搖頭。不過我可不是來收拾房間的,我小心地前進,盡量不碰到滿地的陷阱。
  床上也差不多,我拉開堆成一團的薄被,竟然有半包餅幹,翻開枕頭,滾出了一個電子雞和一只杯子,我只好失笑地把枕頭重新放好。梳粧臺上的瓶瓶灌灌我只掃了一眼,就拉開抽屜,仔細翻找。束發帶、面紙、胸針、項鏈……項鏈!我眼睛一亮,從珠光閃閃的首飾中提出了那串項鏈。白金底座上鑲著碎鑽,構成了流光溢彩的璀璨,水滴形的藍寶石吊墜晶瑩剔透,映著鏡子中的我,貓一樣的眼睛幽幽閃著光。
  ☆☆☆☆☆
  完成了一件事,我決定享受一下暴風雨前的難得寧靜,先給自己放個假,去做個全身美容。
  “笪夫人,您好久沒來了。”形象塑身中心店員一見我就親熱地招呼。
  是很久了,從我的腳受傷以後。今天,我要在這裏好好消磨一天,從發梢保養到腳趾甲。
  店員們穿梭著為我服務,洗頭、吹發型、護膚、按摩……我舒服得幾乎睡著了。
  隔壁包間傳來高八度的聲音:“阿雪呀,你可要抓緊,別讓這只肥魚跑了。”是笪文莉!
  “可是人家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每次約他,他總是說剛接手公司不久,太忙,沒時間。”
  母女在商量釣金龜呢!
  “他會不會對你沒興趣?”
  “怎么可能!”胡靜雪顯然覺得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憑您女兒我的條件,男人哪有不動心的?我看他對我態度溫柔又有禮,一點也不像討厭我的樣子。”
  是哪個男人這么沒眼光,竟會看上這只肥火雞。
  “好像是。”笪文莉承認女兒的話有理,又有些不認同,“別忘了,他家裏還有只騷狐狸。”
  “那個女人?他們可是母子耶!”胡靜雪好像有點吃驚,聲音也拔尖了。
  “反正又不是親生的。那個女人怎么會放過笪尉恒這只鑲鑽的男人?再說他又年輕又帥,可比笪老頭強多了。”
  原來說的是他!那只騷狐狸就是我喲!我暗暗一笑,聽聽這母女兩個八婆怎么議論我,我運氣還真不錯。
  “好惡心,那不是亂倫嗎?”
  “那個騷女人會管什么倫不倫的,她見到男人就想發浪,你可要小心了。”
  賓果!答對了!我的確不管什么倫不倫常的,早就不知羞恥地勾引過人家了。只不過,說來慚愧,那好像是我輝煌歷史上的惟一一次敗績。
  “可是……我怎么辦……”小的功力還不足。
  “好辦,我告訴你……”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一定是老的在面授機宜。
  “萬一沒那么巧呢?”小的有點動搖。
  “就算沒有,你先騙他你有了,要他負責。等結了婚,你再抓緊機會,就算敗露了,說不定你那時候已經真的有了。”
  什么“有”呀“無”的?
  “好吧,我先試試看。”胡靜雪語言裏有些猶豫。
  “什么試試看,是一定要做到。今晚你就約他。”
  “好吧。”
  她們準備玩什么陰謀詭計?我邪笑,算她們運氣不好,今天遇上了玩詭計的祖奶奶。
  我對美容師說:“我想去洗手間。”起身頂著一張涂沫得白白的臉走出包間,站在走廊上。
  一個店員拿著幾只瓶瓶罐罐從我身邊擦身而過,我急忙喊住了她:“你手上的東西要拿到哪裏去?”
  “這是三號包間客人要的最新美容品。”
  是那兩個八婆。我說:“哦,那就是我的,拿來我先看看。”
  店員一點也沒懷疑,走到我面前。我從她手中拿起一罐面膜看了看,“嗯,還不錯。”又拿起護膚水,聞一下,“這個香味不好聞,我不喜歡,你去換一瓶。”
  店員果然轉身走了。
  我嘿嘿一笑,巫婆下毒的機會來了。我掏出悄悄A來的一罐摩絲、一瓶香水、一瓶染發劑,往面膜罐裏又噴,又倒,攪了攪,然後把蓋子旋緊,讓它看起來和原來一樣。
  剛藏好摩絲等,店員又回來了,拿了一瓶護膚水遞給我,“請您看看這種。”
  我裝模作樣聞一下,“這個也不好,還有沒有別的?再換一種吧,一會直接拿到包廂。”
  店員又被我騙走了,我趁機溜回去,繼續自己的全身護理程序。
  直到所有的程序完成,我神清氣爽地踏出店門,聽到裏面一陣喧嘩騷動,隱約有兩個女人高八度的怒罵。
  坐在計程車裏,司機先生不停地從後視鏡裏看我,好半天才猶猶豫豫地問:“小姐,你在笑什么?”
  “笑什么呀,”我撩一下頭發,對著後視鏡拋個媚眼,“你不覺得我笑起來很美嗎?”
  計程車差點撞上安全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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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死在他手上,我也不會低頭,不會求饒!不知為什么,我甚至有一絲興奮,希望就這樣死在他手上,也許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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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達賢下屬的百貨公司裏買了幾件衣服,我坐在附近的咖啡廳裏休息。身上已經換上了剛買的純棉T恤和七分褲,頭發綁成一個馬尾,我抱著一杯果汁,含著吸管猛吸一口,清涼甘甜,哇塞,爽呆了。
  “嗨,美眉。”不遠處一桌坐了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孩向我招手。我也笑著向他們招招手。
  幾個男孩子立刻興奮起來,頭湊在一起商量了一陣,其中一個瘦高個子,半長頭發挑染成金色的男生就站起來,搖搖擺擺地走過來。
  “嗨,你好。”他笑起來挺好看,只是額頭上還有幾顆青春痘。
  “嗨,你也好。”我也對他笑。
  “我可以坐下來嗎?”
  “請便。”
  他在對面坐下,“我叫於非凡,電機係一年級。你呢?”
  學子呢!原來我還能吸引這樣的小男生。我可愛地歪著頭,“我叫楊仕儒,不是大學生。”
  “那你是高中生?哪一所學校?”
  我看起來真的那么幼齒嗎?我搖搖頭,“也不是。”
  “那……高中畢業了,沒考上大學對不對?我可幫你補習。明年聯考你可以報考,當我的學妹。”
  我搖搖頭,咬著吸管笑。
  “她已經是個老女人了,不需要參加聯考了。”
  是他?我意外地看見笪尉恒突然出現在男生身後。
  “什……什么?”男生一臉大受打擊的表情,“沒,沒關係。年齡不是問題,身高不是距離。請問楊小姐在哪裏工作?”
  “她沒有工作。”笪尉恒替我回答。
  “那……你住在哪裏?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男生對笪尉恒總是搶著回答很不高興,還是看著我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笪尉恒又搶著說:“不可以。”
  “你怎么知道?你是她什么人?”男生生氣地質問。
  “因為她住在我家,是我的母親。”
  面對一臉震驚的男生,我只好無奈地兩手一攤,“他說的是真的。”  
  ☆☆☆☆☆
  笪尉恒大手捏著我的手肘,大步向電梯走。我只好一路小跑著才勉強跟上。
  “喂,慢點!”我剛買的細跟係帶涼鞋斷了怎么辦?
  他不理,大步地把我拉進電梯,按了地下一樓。電梯動了,他還是抓著我的手臂不放。
  “喂,你到底要幹什么?”我試圖掙脫,但掙不脫他鋼鐵一般的力量,“你已經徹底破壞我的行情了,還要怎樣?”要不是對那個小男生沒興趣,我才不會任他破壞呢。
  “你還有什么行情?”他回頭狠狠瞪我一眼,電梯門一開,又拉著我大步往前走。我拼命邁動兩只腳,還差點被他拉得摔倒。
  “慢點,我的腳痛啦!”我可不想再舊傷復發,被困在床上。
  他瞥一眼我的腳,腳步放慢了點,“腳痛還穿這么高跟的鞋?”
  “好看嘛。”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怎么能不打扮得美美的?
  他又回頭瞟我一眼,“打扮得像個小女生似的,你以為自己幾歲?”在一輛車前停下腳步。
  “流行嘛。”這年頭的時尚就是扮嫩,歐巴桑都穿著小可愛,露半截肥肚皮,嘟著油油的粉唇招搖過市。何況——“我還年輕得很,你沒看見剛才那個男生想泡我嗎?喏,你可以靠近一點仔細看,我的皮膚可是幼咪咪、粉泡泡,沒有一點皺紋喔。”我湊上臉,讓他看清楚。
  他冷冷地哼一聲,看也不看我一眼,掏出鑰匙開車門,“你還真愛招蜂引蝶的。”
  “沒辦法,本性嘛。”我輕描淡寫地笑嘻嘻,以氣死他為目的,“誰叫我長得太美,走到哪兒都引人注目。那個男生一定以為我是千年老妖,有個這么大的兒子了,還這么年輕美貌。”
  車門打開了,我還想再發幾句高論,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塞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
  “喂,太粗魯了!”簡直像個野蠻人。
  笪尉恒繞過車頭,開門坐上駕駛座,“對你這種人不需要溫柔。”
  “我是你繼母!”當人兒子的至少應該放尊重點吧?幹嗎擺出一副教訓不聽話女兒的棺材臉。
  “原來你還記得。”他扭動鑰匙發動了車。
  “當然記得,乖兒子!哎喲!”車子突然開動了,我的身子被向後一甩,撞在靠背上,“喂,你要帶我去哪裏?”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要問。
  “送你回家。”還是惜言如金。
  “我現在不想回家,我還想再逛逛。”多逍遙一會兒,再回去迎接暴風雨。
  “別想再招搖。”汽車駛出了停車場,駛上了大街,向著回山上的方向開去,“你老老實實在家裏呆著。”
  “怎么,我讓你丟臉了?”
  他冷冷地睨我一眼,幹脆不說話,來個默認。
  要真能讓他丟面子,傷腦筋,那倒是一個意外的收獲。我壞心地想,最好能煩到他頭發昏、心發狂,最後自動認輸,以後乖乖任我擺布。不過,那好像不太可能,也不太聰明,最可能的結果是我自討苦吃。不過,我早有我的打算,他如果以為我只會暗中給他搗點小亂,那就是太輕視了我。
  ☆☆☆☆☆
  車子開在山路上。
  “喂,我說了我還不想回家。”
  他一言不發,直直地向前駛。
  “你聽見沒有?停車!”他還是不理,我幹脆斜過身子去奪方向盤,車子像醉漢一樣,可怕地拐了起來。
  “你瘋了。”他大吼,緊抓住方向盤,想穩住方向,“放手。”
  “我說停車!”我也在他耳邊吼。
  一輛砂石車驚險萬分地從車身邊擦過去,“吱——”刺耳的剎車聲,車子在路邊停下了。笪尉恒表情嚇人地瞪著我,“你不要命了!”
  “誰叫你不停車,我說了我現在不想回家。”我才不怕他要吃人的眼神,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你到底想幹什么?”看得出他拼命壓住自己的火氣不暴發出來。
  “我要上山去看花。”我像個小女孩一樣嘟著嘴。
  沒有聲音,我偷偷從睫毛下看他,他好長時間都不發一言,也許在考慮要不要把我掐死,把屍體拋到山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突出,青筋也冒起來了。
  我的心提著,不知道他會幹脆不理睬我,還是給我一點點教訓,好讓我記住自己的身份,根本沒有權利任性。難道我這一險招太險了?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就在我以為他真的會動手捏住我的脖子時,他再一次發動了車子。
  我悄悄看他,他雙眼直視著前方,從側臉堅硬沉默的線條,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么。我也向前方看,發現車子駛上了上山的路。
  我的嘴角偷偷勾起,這個人,我真的弄不懂他。他和我認識的、知道的男人都不一樣,甚至讓我都懷疑起為男人下的定義來。他不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美色,也不想給我什么——金錢;他不貪圖我的,也不許我貪圖他的。他應該厭惡我、鄙視我,像笪尉芳一樣,因為他對我的面目看得更多。可是奇怪,有時候,他對我卻過於寬容了。
  車子駛上了山頂,停了下來。
  現在是大白天,這裏空蕩蕩的,山頂的風吹走悶熱的空氣,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如果現在是繁星滿天的夜晚,這兒就成了情侶的世界,樹陰下,草叢裏,隨時會看到一幕幕甜蜜溫馨或者火熱激情的畫面。“好涼快!”我誇張地伸個懶腰,迎著風張開手臂。
  笪尉恒靠著車子,雙臂抱在胸前看著我,好像在說:這下如你的願了吧。
  我微微仰起頭,讓風吹起我的長發,閉上眼。“真想飛起來。”我知道從他站的角度,我飛揚的長發,美麗的側臉,一定構成一幅完美的圖畫。可是,舒爽的風吹在臉上、身上,真的讓我產生一種要隨風飛走的感覺。
  好一會兒,我偷偷睜開眼瞄向他,他還是維持著不變的姿式,眼光越過我,看向前方的草地。
  “哇!好美的草地,綠油油的好可愛。”我故意驚喜地叫,跑到那片草地上,踢掉涼鞋,光著腳踩著草皮。腳底癢癢的,真的好舒服,我發現我一點也不用假裝,就發出了驚喜的叫聲,“笪尉恒,快來呀,光著腳走在草地上好舒服喔。”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哼,不理我就不理,看我為你表演吧。我像只花蝴蝶在草地上翩翩飛舞,一會踢踢草皮,一會兒拔起一顆蒲公英,鼓著腮幫子吹起滿天的小白傘;最後幹脆倒在草皮上滾來滾去……我不時偷偷注意笪尉恒,他好像還是無動於衷。妖傃性感勾引不了他,難道天真清純也吸引不了他?他到底對什么樣的女人感興趣?不會是胡靜雪那種格格叫的肥母雞吧?哼,我這個演員這么賣力,他倒幹脆閉上眼,什么也不看,在太陽底下打起盹來!可惡!他以為我非得用熱臉貼他的冷屁股嗎?你不理我,我還懶得理你呢!我索性不再費心表演,放松地癱在草地上,曬著暖洋洋的太陽,看都不看他一眼。
  柔軟的草地散發著芳香的氣息和泥土味,我翻個身趴著,貪婪地吸進熟悉的味道,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家後面那條小河邊上的草地上,也聞到過這種氣味。張嘴咬住一片草葉,嚼一嚼,滿嘴是苦澀的芳香。
  “你屬羊,還是屬牛,居然吃起草來?”
  我抬頭,笪尉恒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太陽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這個討厭的人,剛才叫他他不理,現在人家不理他了,他倒跑來了。我衝他翻個白眼,“你才屬狗呢!”
  “那就是懊惱得啃起土來了?”
  我臉上發熱,“要你管。”他也太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他以為我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會有多懊惱?好吧,不甘心是有一點,但懊惱,他還沒那么偉大。
  “知道嗎?你有時的確是個好演員,可惜你閃爍的眼神總是暴露出你的別有用心。”他蹲下身子與我對視,“我恰好對人的靈魂之窗很有研究,所以你總是騙不了我。”
  這個男人真可怕,怪不得我所有的伎倆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不過,我現在已經掌握了他的弱點,勾不勾引得了他我根本就不在意,只不過是不甘心地再試一試罷了。“你是眼科醫生?”我故意裝作沒聽懂。
  “你的眼睛又在閃爍。”他直盯著我。
  誰理他,我可不想再討論我的眼睛,身子一翻,仰躺在草地上,看著悠悠藍天,舒展四肢。“是啊,大夫,我的眼睛有毛病,你給我治治吧。”
  “你的病根在這裏。”他一根手指指指我的心口,又點點我的腦袋。
  “心臟病?腦中風?”我故作驚訝地叫,“我不會快死了吧?”
  “你懂我的意思,別裝傻。”
  “人家才沒你那么聰明。走開啦!”我揮揮手。他幹嗎非要追根究底呢?真討厭。剛才還讓人覺得暖洋洋的陽光,現在好像有點刺眼,曬得人皮膚也有點發痛。我用手遮住眼睛,“喂,去把我的遮陽帽拿來。”
  “我有名字。別喂來喂去的。”
  “尉恒乖兒子,去車上把我的帽子拿來。”
  他又沉默了一下,我猜他一定又拿那種銳利的眼光瞪我了。“你這個頑劣的女人。”陰影晃動,我感覺他的高大身軀移動了,腳步踩在草地上,耳邊有沙沙的聲音。
  我偷偷移開了手,看著他的背影在陽光下晃動,走到車子邊,打開車門,彎下腰,把頭探進去。我偷偷笑了,心裏也有這陽光下的青草地的味道。
  一頂帽子突然蓋在我的臉上,帽沿碰痛了我的嘴唇。
  “粗魯男!”我的嘴角微微上勾,“為淑女服務就該斯文點。怎么,不甘心?”
  “你不是淑女。”
  “不管是不是淑女,嘿嘿……”我得意地笑,就算我是蕩婦好了,也是他的“媽”,好歹他也得盡點“孝心”吧?
  蓋在臉上的帽子突然飛走了,我急忙伸手去抓,帽子卻已經飛到了他的頭上。“喂,那是我的!”
  “借我戴一下。”
  什么借,分明是搶!一個大男人戴著女人的遮陽帽像什么?滑稽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陽光那么烈,我的皮膚會曬黑的。”
  他斜睨我一眼,“我也怕曬黑。”
  “你皮粗肉厚怕什么?反正不曬也夠黑了。”他古銅色的肌膚一定是陽光的傑作。
  他不理我。
  不給我算了,我恨恨地瞪他一眼,幹脆翻過身閉上眼。不知為什么,我突然覺得有點累了,不想爭,不想鬥,只想享受這陽光、青草和暖風。
  一道陰影擋住了曬得我的臉有點發燙的陽光,我的眼睛睜開一道細縫,從睫毛間看著他坐在草地下,用身子為我擋住陽光。他戴著女帽的樣子仍然令人好笑。
  他的頭微微一動,我急忙閉緊眼睛。陽光不再照在我的臉上,但好像照進了我的心裏,照得眼睫上凝成了新露。
  ☆☆☆☆☆
  我做了很久沒做過的夢,夢裏有青草和泥土的香味,有和煦的風和淙淙的流水,我松散著發辮在後山坡上跑,追逐著,想抓住一束跳躍的陽光。銀鈴似的歡樂笑聲在山坡上回蕩,那是我的聲音嗎?
  “小如,吃飯啦!”坡下傳來慈祥的呼喊,那是誰?
  “來啦!來啦!”我也向坡下喊,甩開腳丫往山下跑。好像看見冒著熱氣的米飯和空心菜,口腔裏口水快要溢出來了。
  “吱呀——”我推開搖搖晃晃的木板門,老舊的木桌上,飯菜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我走到桌前,伸手想拈一根空心菜,可是桌上精致的餐盤裏,有神戶牛排、俄羅斯魚子醬、龍蝦、鮑魚、魚翅、香檳……滿桌的山珍海味,餐墊上擺著銀制的刀叉,象牙的筷子,我突然覺得沒胃口,不想吃了。
  我繞過餐桌,想要找到什么人。走在鋪著華麗的地毯的長廊上,數不盡的房門一扇一扇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我打開一扇門,喊:“有人嗎?”布置精美的房間空無一人。
  “有人在嗎?”我推開一扇又一扇門,看見一個又一個精美華麗的房間,卻找不到一個人。
  “你在哪裏?”我想哭,我知道我要找到一個人,卻忘了他是誰。我只是拼命地在沒有盡頭的走廊裏跑,瘋狂地打開一扇一扇的門。恐懼像我的影子追著我的腳後跟,“救救我!救救我!”
  “醒醒,你醒醒。”有人抓住我的肩搖晃我的身子。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一雙漆黑的眼睛,恍惚間,好像看到那雙眼睛裏有著擔憂。我眨眨眼,仔細看,他已經轉開了臉。
  “你做噩夢了?”
  我還呆怔著,我怎么會做這么古怪的夢?夢到好久以前我已經忘了的事。
  引擎一響,我的身子跟著震動,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坐在車裏,窗外的景色不斷後退,前方已經可以看見笪宅的雕花大門了。
  “我們回家嗎?”我好像還有點回不過神來。
  “是你回家。”車子在大門外剎住了。
  他側過身看著我,“你下車吧。”
  “那你呢?”我看著他。
  “你一個人回家,我回公司,下午還有個會議。”
  我還在猶豫,他突然伸出食指碰了一下我的臉頰,微微一笑,“快下車吧,別像可憐的小狗。”
  一開口就沒好話,我一下子從茫然中清醒過來,白了他一眼,開門下車,又“砰”的一聲,把車門甩上。我好像聽見他的大笑聲,但我已經跑進了大門,回過頭,車子已經開走了。
  穿過花園,我禁不住微笑。走到噴水池前,看見光屁股的小天使。我一下子想起了我買的東西,肯定在笪尉恒的車子裏,忘了拿下來。算了,他總要回來,等他回來再說吧。
  邁進大門,李嬸立刻迎上來,“夫人,你回來了。”
  “嗯。”我點點頭,想繞過她上樓衝個澡,洗去一身的汗水和泥土味。
  “夫人……”李嬸好像想說什么。
  “什么事?”幹嗎要說不說的。
  “小姐和宋先生回來了。”她的眼光閃閃爍爍,好象有點憐憫,又有點看不起的樣子。
  我明白了!心裏也有點好笑,我終於明白笪尉恒閃爍的眼神了,我的眼神也是這樣的嗎?我的魔鏡沒有告訴我。也許從魔鏡碎了之後,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
  “尉芳,尉芳——”我聽見了傑尼·宋的聲音。
  回過頭,就看見笪尉芳像一列火車頭橫衝直撞地衝下樓梯,滿臉的怒氣,傑尼·宋在後面一邊追,一面喊。
  “尉芳,等一等,別——”他突然看見了我,立刻住了口,表情有點尷尬。
  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假裝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尉芳,傑尼,你們回來了。玩得還好嗎?”他們倆昨天一起出去玩兒。
  “楊仕儒!”笪尉芳衝到我面前,“這是什么?”把一條項鏈舉到我面前。
  “好漂亮的項鏈,”我一臉羨慕地讚嘆,“你剛買的嗎?”
  “你別裝傻了!”她的眼光死盯著我,好像要刺穿我。
  傭人們悄悄地聚在客廳,好奇地看著這一幕,各種各樣復雜的表情都有,緊張的、擔心的、幸災樂禍的、興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裝出一臉莫名其妙。
  “尉芳,別這樣。”傑尼·宋上前拉住笪尉芳。
  “你別管。”笪尉芳對他喝了一聲,又轉向我,“你知不知道,我在哪裏找到的?”
  “是珠寶店?還是百貨公司?”
  “在你房間!”
  “哦?我記得我沒有這樣的項鏈。”我一臉吃驚。
  “我正要問你呢,我的項鏈怎么會在你的房間找到?”她咄咄逼人。
  “這怎么可能?會不會弄錯了?”我一臉無辜,無助地看看笪尉芳,又看向傑尼·宋。
  傑尼·宋果然發揮騎士精神,拯救無辜的羔羊,“尉芳,仕儒也許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個誤會,也許是……”
  “住口!”他這樣說簡直是火上澆油,笪尉芳立刻爆發,“仕儒,仕儒,你倒叫得親熱。你憑什么幫她說話?被她勾了魂了?”
  “你……”傑尼·宋難堪地漲紅了臉。
  笪尉芳一手指我的鼻子,“你這個賤胚子,狐狸精,不僅偷別人的東西,還勾引別人的男人。”
  “我沒有——”我一開口又被打斷。
  “不要想辯解!人贓俱在,項鏈就在你的枕頭下找到,你還有什么話說?出身下賤的女人,眼裏只有錢,看到這么貴重的項鏈,還忍得住不偷?你看到傑尼·宋家世好,又想引誘他,以為可以飛上枝頭。賤人,我已經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她的話真的激怒了我,出身貧賤,這是我心裏的痛。我立刻反唇相譏:“自己的男人自己看不住,只有把氣出在別的女人身上,真可憐。”
  “啪!”我的頭被打得偏了,臉頰上火辣辣地疼。我沒想到盛怒中的笪尉芳會動手打人,一時錯愕得呆住了。
  “騷女人……”笪尉芳還指著我大罵。
  傑尼·宋也驚呆了一下,“尉芳,你……仕儒,你還好吧?”
  “你別管,我今天就是要教訓一下這個賤人……”
  我捂著臉,微微側著頭,一顆淚珠在眼眶中滾動,慢慢地滾出眼角,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尉芳,你太過分了!”傑尼·宋被我的淚水震住了,終於也發作,一把握住笪尉芳在空中亂揮的手,把她拉個踉蹌,差點摔倒,“你太不講理了,胡亂猜疑,亂吃飛醋,還動手打人,我太失望了。”
  “傑尼,你……”
  “我和仕儒根本沒什么,是你自己疑神疑鬼。我發現仕儒根本不像你說的那樣,她是個好女人。你被自己的偏見蒙住了眼,就因為她嫁給了你父親,你沒有理由地討厭她,甚至侮辱她,簡直像個沒有教養的野蠻人。”
  笪尉芳吃驚地張著嘴,被傑尼·宋的反應驚呆了。
  “我看錯你了。”傑尼·宋一臉沉痛和失望,“我以為你是個直率純真的好女孩,可是你的心胸如此狹小,隨便傷害別人,我真是太失望了。”
  “傑尼,我……”笪尉芳著慌了,下意識地伸出手。
  傑尼·宋卻轉身避開她的手,拉住我捂住臉的手,“讓我看看,疼不疼?”
  我搖搖頭,緊緊地捂著臉不肯讓他看。“你別管我,不然尉芳……”我沒有說下去,悄悄地看一眼笪尉芳,垂下眼,又滑下了幾行淚水。
  傑尼·宋顯然被我楚楚可憐的模樣打動了,“我送你回房間。”說著扶著我就要走上樓。
  “傑尼……”笪尉芳在後面喊,聲音帶著哭腔。
  “傑尼,你還是……”我很明理地勸他。
  “別理她。”傑尼·宋這次真的鐵了心。
  “哇——”笪尉芳放聲大哭, 地從我們身邊跑過,衝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咚”的一聲甩上了門。
  怎么打人的哭得比被打的還凄慘?我低著頭,沒人看見時,露出一個得逞的笑。
  ☆☆☆☆☆
  回到房間,傑尼·宋立刻又下樓去為我拿冰塊。我這才走到梳粧臺前,從鏡子裏仔細審視我的臉,紅紅的五指印腫了起來。
  不過,這一巴掌也沒白挨,至少傑尼·宋和笪尉芳如我預料地鬧翻了。我對傑尼·宋根本沒興趣,不過誰叫笪尉芳自己要和我作對。和我鬥,她還嫩了點。何況,笪尉芳就是笪尉恒的弱點,捏住了她就等於捏住了他……
  “快用冰塊敷一下。”傑尼·宋拿著一包冰塊走進房間。我急忙從梳粧臺前轉過身,順便收起得意的表情。
  “又紅又腫。”傑尼·宋皺著眉頭審視我的臉,然後用毛巾包著冰塊幫我敷起來。
  我疼得吸了口氣。
  “很疼嗎?”傑尼·宋眉頭皺得更緊了,“忍著點,不然明天會腫得更厲害。”
  我只好拿過冰塊,自己貼在臉上,一邊疼得不停吸氣。我清楚地從傑尼·宋眼裏看見了愧疚和心疼。
  “對不起,都怪我——”
  “不關你的事。”我打斷他的話,因為臉痛,說得含混不清。
  “尉芳……”
  “別怪尉芳,她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孩。項鏈的事只是一個誤會,我不會怪她。”
  “可是……”
  我微微一笑,拍拍他的手,“我是她的繼母,她心理上難免會有抵觸,認為我是壞女人,勾引了她父親,小女孩都是這樣的。”雖然她猜對了,可是我可不認為她有笪尉恒那樣的利眼,“她只是太愛你,才會害怕、擔心,我能理解,真的。”
  傑尼·宋果然被感動了,他拉住我的手,“你真好,仕儒。你聰明美麗,寬容又明理,你真的是個好女人。”
  我垂下眼,羞怯地笑一笑,手微微縮了縮,但力量很弱,我的手仍留在他的手裏。
  門突然打開了,我吃驚地回頭,看見笪尉恒冷峻的面容。他銳利的眼光一掃我和傑尼握住的手,眼睛瞇了起來。
  這么快就趕回來了?不用說一定是笪尉芳向英勇的大哥哭訴了一番如何被惡毒的繼母欺負。看來我真的捏住了他的弱點。
  “大哥。”傑尼·宋放開我,站了起來。
  “傑尼,請你出去一下,我要和夫人單獨談談。”笪尉恒的眼睛看著我。
  “可是……”傑尼·宋擔憂地看著我,又看看他。
  “請。”笪尉恒態度堅決。
  “沒關係,傑尼,讓我和尉恒談談。”我微笑著安慰傑尼·宋,反正該來的總會來,我布置這一切,不就是為了和他對上這一場嗎?“你去看看尉芳吧,我不會有事。”
  “好吧。”傑尼·宋勉強地同意,又警惕地瞥了笪尉恒一眼,低聲說:“你自己小心,我就在外面。”
  我有點失笑,為他保護我的舉動,但還是點點頭。他轉身走出去。在經過笪尉恒身邊時,停頓了一下。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撞,好像撞出了絲絲火花。
  傑尼·宋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笪尉恒還是站著,我突然產生了一種緊張的壓迫感。
  “你來為尉芳伸冤出氣?”我先發制人。
  “你認為她有冤要伸嗎?”他表情平靜,可眼神冷若冰霜,這樣顯得更可怕。
  “我怎么認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認為。”我諷刺他,敵視地看著他。
  他突然大步向我走來,高大的影子像要把我壓垮,讓我差點喘不過氣來。他走到我面前,拿開我用冰塊包捂著臉的手,仔細地審視我的臉。
  “很疼吧?”他一只粗糙的手指輕輕撫著我臉頰,感覺麻麻的,熱熱的,很舒服。
  我看著他的眼光,那裏面高深莫測,我什么也看不懂。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一擰,“哎喲——”我疼得尖叫一聲,淚花在眼裏直轉。
  他的目光冰冷,表情、語氣和目光一樣冷。“如果是我,會給你右臉也打一耳光。”
  “你……”他果然是為了他親愛的妹妹,我一點也不意外,可心裏卻不知為什么感到難受。
  “你以為我和傑尼、尉芳一樣,看不出你的陰謀嗎?”
  “你搞錯沒有?我才是受害者!”我衝著他叫。
  “你會讓自己成為受害者?你以為我會相信?”
  “是啊,我不害人就不錯了。是你妹妹打了我,我什么也沒對她做。”
  “不錯,你什么都不用做,傑尼就會更相信你的無辜,更認定尉芳蠻不講理!你成功地破壞了他們的關係。”
  他倒聰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計謀。我偏過臉不看他,“她本來就蠻不講理。”不分青紅皂白地敵視我,我並沒有招惹她,是她先來惹我的。
  “所以你就報復她?我警告過你,不許你傷害她!”
  我不說話,倔強地扭過臉。難道她就可以隨便傷害我?我突然感到滿腹的委屈。
  “我不會放過傷害她的人。”
  真是個好哥哥!我冷笑,“你要怎么樣?我已經挨了她一巴掌,你再給我右臉一巴掌,你打呀!上帝不是說,有人打了你的左臉,你就把右臉也送上去讓他打嗎。我送上來了,你打呀,為你可憐的妹妹報仇呀!你打,打吧。”我仰著臉湊上去。
  “你……”他緊擰著眉。
  “你不是怪我傷害你的妹妹嗎?要報仇就動手!”我步步緊逼,委屈的淚水卻模糊了我的眼睛。為什么他這么保護尉芳,生怕尉芳受到我的傷害,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是不是被人傷害呢?
  我的桀驁激怒了他,他一把卡住我的脖子,“別以為我不敢。”
  “你敢,你當然敢!”我倔強地直視他的利眼,“反正我只是一個下賤的女人,小命根本不值錢,抵不上你寶貝妹妹的一根小指頭,你掐死我好了!”
  他的手驀地收緊,我的喉嚨立刻發緊,空氣從胸腔裏擠出來,我張大嘴想吸氣,卻吸不到一點空氣,我的頭像在膨脹,耳朵嗡嗡作響。他幽黑的眸子牢牢地盯著我,手臂上的力量越來越緊。我就要死了呀?我不馴地瞪著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就算死在他手上,我也不會低頭,不會求饒!不知為什么,我甚至有一絲興奮,希望就這樣死在他手上,也許是一種幸福……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眼前笪尉恒的臉也開始模糊……這時,我的喉嚨突然一松,我沒有力氣支撐自己的身子,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氣。老天,我從來不知道空氣也是這么甜美可愛。
  “你就這么想死?”
  我喘著氣,說不出一句話。
  “哼,我並沒有引誘傑尼,是傑尼自己喜歡和我相處,不行嗎?你還真是好哥哥,為了保住妹妹的愛情,要別的女人都離遠點。你就當一個守護神吧,為她守住她的愛情,守住她的男人。你最好守著她一輩子,好保證她的男人永遠不被別的女人吸引,保證她的愛情天長地久!”我喘過了氣,連珠炮似地說。
  他蹲下身子,皺著眉,好一會兒才說:“你真的沒有引誘傑尼?”
  “沒有!”我直視著他。我當然沒有引誘傑尼·宋,至少不是我所指的那種“引誘”,我只是讓他看到笪尉芳不可愛的一面,早早醒悟罷了。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大概又想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在閃爍了吧。我努力忍住轉開視線的衝動,迎著他銳利的目光。
  “但是你卻使他們發生了爭執。”
  “難道情人吵架也要我負責?”
  “你怎么解釋項鏈的事?”
  “我怎么知道?也許……”我轉過臉,無意識地看著地毯。
  “別說是尉芳栽贓你,她雖然幼稚,有時候任性、習蠻,但她沒這個腦筋。”
  “也許……”
  “也別說是傭人,他們沒這個膽子。而且尉芳已經把所有傭人都盤問了一遍。”
  “那你報警,叫警察來查個清楚。”我惱怒地對他吼。雖然的確是我幹的,可他憑什么就這么認定呢?“最好把我送到警局,刑訊逼供。”
  他居然耐著性子沒有發火,嘆了口氣。“你究竟要什么?”他這一聲嘆息,好像讓我的心也顫動了。我究竟要什么?他為什么又問我這個問題?可是我怎么回答不出來,我要什么?我究竟要什么?
  我呆愣著,他又耐著性子問了一遍:“你究竟要什么?”
  “錢,我要錢。”我聽見自己喃喃的聲音,“很多很多錢。”
  “傑尼·宋家世良好,但他自己並沒有很多錢。”
  “我沒有引誘傑尼。”至少不是為了吊上這個金龜婿。
  他沉默了片刻,顯然並不相信,“如果我給你錢,你是不是會離傑尼遠點?”
  我意外地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真假。
  “我給你你要的錢,只要你以後不再勾引男人。”
  “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遲疑地問。他怎么這么輕易就向我投降了?我才準備捏住他的弱點,以笪尉芳來要挾他,他就自動讓步了?
  “是真的,你要多少錢?”他的表情好古怪,不像是輕蔑地施舍一個拜金的女人,反而很誠懇的樣子,又似乎有點痛心。
  “我要……”我說不出來。我日思夜想地要找到一座寶庫,可一旦這寶庫在我面前打開,我反而不知道要拿什么。
  “一億夠不夠?”
  “一億……”
  他以為我嫌不夠,“我給你達賢百分之十的股份。”他做了決定。
  百分之十?市值大約好幾億呢。
  “就這樣決定了。”他站起身,“我會叫律師擬好財產讓渡書,盡快辦好。”
  我好像在做夢,還回不過神來。我費盡心機,千方百計要得到的,怎么突然像下雨似的,這樣就落在我的面前了?
  他走到門邊,手撫著門把手,又回過頭來,望著我一言不發。我看著他,看不懂他的眼光,他的表情,我只能呆呆地看著他。
  “你讓我想起一種東西。”
  什么?狐妖妲己,還是蕩婦卡門?
  “我曾經去過墨西哥的熱帶叢林,聽到一個傳說。在叢林中,時常有探險者神秘地死亡,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夢幻的笑容。當地的土著人說,她們死於‘貴婦的面紗’。雨後潮溼酷熱的叢林裏,會生長出一種黑色的毒蕈,它沒有傃麗的色彩,沒有五彩的花紋,挺拔纖美的身姿罩著黑色的絲網,像戴著面紗的貴婦,高貴、神秘、優美……而欣賞著這美麗姿影的人,正在讚嘆它的神奇時,已經吸入了她致命的毒香,然後在陶醉的微笑中死去。”
  他究竟想說什么?
  “當地的土人叫這種毒蕈為‘貴婦的面紗’,知道嗎?你就讓我想起‘貴婦的面紗’,一種致命的誘惑。”
  “哦?”我挑挑眉,“我是致命的誘惑?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拉開門走了。
  ☆☆☆☆☆
  傑尼·宋立刻衝了進來,“仕儒,你沒事吧?他有沒有對你怎樣?”
  “沒事,他沒有打我。”只是差點掐死我。
  “他說了什么?”他還是不放心。
  “他……”給了我一大筆錢,叫我離你遠一點,“傑尼,謝謝你的關心。你以後不要再理我了。”
  “是他對不對?是他不讓你接近我?”傑尼·宋激動起來。
  “不,不是。”我拉住他,“傑尼,你別激動。我想,再和我接近,尉芳會產生更大的誤會,我還是避嫌的好。”
  “她要小心眼,胡亂猜疑,就由她去好了。我們是單純的友誼,光明正大。”傑尼理直氣壯。
  “可是,情人的眼裏揉不下一粒沙子,你還是多安慰她吧。”
  “如果她這么不明事理,就不值得我愛了。”溫文靦腆的傑尼一旦拗起來,也真夠瞧的。
  我閉一閉眼,無奈地苦笑。怎么我沒做什么的時候,人家認為我壞心地玩詭計;我真正耍陰謀的時候,人家反而固執地認定我是好人呢?
  我睜開眼,換了一副表情,冷笑一聲,“傑尼,你真的以為我很喜歡你嗎?”
  “你……”什么意思?傑尼·宋被我突然驚住了。
  “你天真幼稚,只不過是個小孩子,根本沒有男人氣概。我根本不想理睬你,和你一起,只是為了氣笪尉芳罷了。”
  “你說的不是真的。”傑尼·宋一臉大受打擊的樣子,喃喃自語。
  “誰叫笪尉芳一來就擺出一副高貴公主的樣子,瞧不起我。我討厭她自以為高貴,討厭她總是鄙視的眼光,我就是要打擊她,看著她哭號的狼狽樣,我心裏才痛快!所以我接近你,引誘你,就是為了打擊她。”
  “不對,你並沒有引誘我啊……”傑尼·宋拒絕相信。
  “哈哈……”我大笑,“你太天真了,你以為引誘人只有色誘一種方法嗎?小子,對不同的男人要用不同的方法。對你這種純潔的小綿羊,就要扮純潔、嫻淑、高雅,還要扮可憐,明白了吧?”我拍拍他的臉。
  “好可怕,你好可怕!”他看著我,後退一步,像避瘟疫一樣避開我的手。
  “這樣就覺得可怕了?你還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呢。”我逼進一步,“笪尉芳的項鏈是我偷的。”
  “為什么?”
  “因為我愛錢!我嫁給一個快進墳墓的老頭子,就是為了錢,可老頭子死了,卻什么也不留給我。我不甘心,我要拿回我應得的。我知道你家裏有錢,你就成了我的新目標,我既可以再次飛上枝頭,嫁入豪門,又可以打擊笪尉芳……”
  “啪!”我的頭又被抽得猛一偏。
  傑尼·宋渾身顫抖,“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沒想到你是個這樣惡毒的女人,我以為你……以為你……”他的眼神那么痛苦,好像挨打的是他自己一樣。
  我對他冷笑,“你以為我美麗又高雅?那是你自己太傻。”
  “不!”傑尼·宋大吼一聲,轉身衝了出去。
  原諒我,傑尼,我在心裏默念。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愉快。
  鏡子裏的女人,雙頰紅腫,眼神空茫。
  我想笑,我的右臉終於還是挨了一記更狠的耳光,實踐了上帝的教誨。可是鏡子裏出現的,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我不該難過,不該後悔,傑尼·宋那小子算什么,我得到了我要的,應該高興啊。
  可是為什么眼前反復出現的是傑尼·宋受傷的眼神,還有笪尉恒高深莫測的表情。
  我想笑,我該笑!我真的笑了。
  ☆☆☆☆☆
  我的臉淤青了,只能躲在房間裏。
  我的腳傷了又傷,臉上挨了打又挨打,真是多災多難啊。不過這算不了什么,還有什么是我沒有承受過的?
  我突然變得什么也不能想,我得到了我追求的,我處心積慮為之奮鬥的,卻沒有我想像的興奮和快樂。
  “叩叩叩……”有人敲門。
  我聽見了,我不想理。我不要有人來打擾我,看到我兩頰烏青的可怕樣子。
  門鎖喀喀地響,我飛快地從床上跳起來,躲進浴室,把門鎖上。
  我聽不到門外的聲音,沒有關門聲,沒有腳步聲。我吐了口氣,坐在馬桶上。
  “叩叩——”浴室的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我屏住呼吸,生怕門外的人聽見我咚咚的心跳聲。
  “聽說你沒吃早餐?”是笪尉恒的男中音。
  我不出聲,最好他以為我不在,自己離開。
  他又“叩叩”敲了兩下,“出來吧,我知道你在裏邊。”
  管他知不知道,我就是一聲不響。
  他沉默了一下,“傑尼和尉芳和好了。”
  那很好啊,那不正是他想要的嗎?為這個甚至不惜用達賢百分之十的股份收買我。
  “那條項鏈是傑尼送給尉芳的禮物,尉芳一直很珍視它。”
  幹嗎向我解釋這些?我又不會怨尉芳小氣,連一挂項鏈都舍不得。
  “尉芳是個單純的女孩,她的想法很單一,不是好,就是壞,不是愛,就是恨。因為媽媽的遭遇,她難免會敵視你。但她善良、單純、直率,沒有害人之心。”
  我不想聽這些,我為什么要管她善不善良、單不單純?我只知道她是要和我作對的人,看在達賢百分之十股份的面子上,我放過她,可不表示我會喜歡她。
  “傑尼是個單純的好孩子,他們是很美滿的一對。”
  意思是我這個壞女人夾在中間,實在像伊甸園裏的那條蛇。
  “你出來好不好?”他的語氣像一個耐心哄著孩子的父親。
  我突然像被什么擊中了,這種語氣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被我遺忘的記憶裏,有個人曾用這種溫柔呼喚我。可是那是假的,那是假的,那樣的溫柔是假的……
  我的臉上涼涼的,抬手摸一下,溼溼的。
  ☆☆☆☆☆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三十分鐘。我用毛巾輕輕拍幹臉頰,拉開門,探出頭,他應該已經走了吧?左邊,沒有人;右邊,我的眼前是一塊白色的布料。我愣了一下,這塊布是一件襯衫,襯衫裏是一具胸膛……
  我飛快地縮回頭,想關上門,可是他立刻頂住了門。
  “讓開。”我用力推上門。
  他反而邁進了一只腳,用膝蓋頂住門,門越開越大。
  我的力氣當然比不過他,幹脆一下子放開手,向後跳開,等著看他跌個狗吃屎。
  門“砰”的一聲打開,他沒有跌倒,而是長腿一邁,跨進了門,站在我面前。
  我後退一步,已經退到了浴缸邊,抬頭防備地瞪著他。從他的表情上什么也看不出來。
  我們就這么互相瞪視著,他身子一動,向前邁一步,我本能地後退。“哎喲!”我的腿碰上了浴缸的邊沿,身子立刻向後倒。老天!我只能閉上眼,等著後腦撞上浴缸的疼痛。
  我在半空亂舞的手突然被拉住,後倒的身子一下被拉起來,撞進了一個溫熱堅硬的胸膛,“哎喲!”這一次疼的是我的鼻子和臉。
  “你這個笨女人!”
  我還在含著淚花揉著我可憐的鼻子,身子突然騰空而起,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走出浴室,來到臥房,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安坐在梳粧臺上了。
  “讓我看看。”他想拉開我捂著鼻子的手。
  “都是你啦!討厭!”鼻子還在發酸呢。
  “我要是不拉住你,你疼的就不只是鼻子了。”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就想無理取鬧。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我的臉,我側過臉,不想看到他憐憫的目光。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嘆了口氣。
  “幹嗎啦!”我揮開他的手,“整天嘆氣,像個小老頭似的!”一點也不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自在又灑脫的樣子。
  “遇到你,我嘆的氣比一輩子加起來還多。”
  “是我把你氣老 ?”我嘟著嘴,“氣死最好。”
  他突然笑起來,悶在胸膛裏那種笑,笑得胸膛也在震動,肩膀也在抖動。
  “笑什么?”我捶他的胸膛一下,卻捶痛了我自己的手。我有什么好笑?
  他抓住我的拳頭,停了一會兒,我看著古銅色的大手包住我白皙的小手,臉上慢慢開始發熱。
  “我帶了白花油。”他突然放開了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瓶子。
  我看著自己捏成拳頭的手,空空的,好像有點冷。
  他把藥油倒在手上,揉我淤青的臉頰。
  “唔,疼……”我想躲開他的手。
  “別動!忍著點,把淤青揉散了就好了,你不想這樣出去見人吧?”
  我也不想天天躲在房裏,只好一邊嘶嘶吸著氣,一邊硬著頭皮讓他溫熱的大手揉搓著我的臉。藥油辣辣的氣息衝進我的鼻子,我的眼。
  “傻女人,你不停地流眼淚,我怎么揉?”
  我在流眼淚嗎?我不知道。“是藥油的氣味太……太刺鼻了。”
  他深深看我一眼,繼續揉著。“尉芳和傑尼準備舉行一個訂婚儀式,時間定在下個月。”
  “哦。”我傻呆呆的。
  “你不想說什么嗎?”他又望著我的眼睛。
  “說什么?”我好像被吸進了他的眼睛裏。
  “你一定要參加。”他是在命令,不是商量,更不是請求。
  “好。”我居然服從了。
  ☆☆☆☆☆
  今天的晚會,將宣布傑尼·宋與笪尉芳訂婚。笪尉恒接手達賢以來,達賢業績蒸蒸日上,股價更是一片長紅。在笪頌賢剛死時,準備遠遠躲開或是隔岸觀火的人們,立刻又爭著與笪尉恒結交。所以,今晚的晚會,也將是一個達官顯貴、社會名流、富商貴婦聚集的場合。
  我早已裝扮好,一袋貼身裁剪的黑色禮服緊緊包裹著姣好的身段。一字的領子除了纖長的頸項,連鎖骨都遮得嚴嚴實實,惟一的裝點就是在領邊裝飾的三條整整齊齊的珍珠。烏黑的發絲用鑽石發夾盤在頭頂,幾縷發絲垂在頰邊,鏡中的女人有漆黑的眼、雪白的膚、傃紅的唇,美極了。我轉過身,黑色的布料漾起神秘的波光,背後直開到腰部,露出一片雪白光滑的背,垂著三挂長短不齊的珍珠。
  戴上珍珠耳墜,我又瞥一眼鏡子,突然失去了走出房門的勇氣。鏡子裏的女人仍然高貴典雅、成熟美麗,可是卻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我究竟失去了什么?我左顧右盼,想要找到什么,可是我不知道想找什么,也不知道要到哪裏尋找……
  叩叩!門上響起敲擊聲,“夫人,先生請你快下去。”
  “告訴少爺,我就來。”我只好最後一次看一眼鏡子,確定我仍舊那么完美,準備再一次走上戰場。
  大廳裏燈火輝煌,杯觥交錯,衣香鬢影,歡聲笑語。紳士們禮服筆挺,貴婦淑女們珠光寶氣,爭奇鬥傃。這是我的舞臺,我如魚得水的場合,我的腳步卻有些遲疑。
  笪尉恒穿著黑色的禮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帥氣得吸引了所有的女人貪婪、戀慕的眼光。瞧,他身邊站著一位嬌美的女郎,正格格嬌笑著,好像是一個什么玉女紅星。他微微低著頭,微笑地和女伴說話,一抬頭看見了我,立刻丟下女伴大步走來。
  我呆呆看著他跨上兩步臺階,向我伸出手。我看見滿廳的客人交頭接耳,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我們,並聽見他們竊竊私語。我微微一笑,抬高頭,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眼光一一掃過各種表情的人們,儀態萬方地走下樓梯。這些人大概好奇我和繼子的關係如何吧?我們為爭奪公司而爭鬥的一場戲早已傳開了,正統太子戰勝邪惡王後,也是許多人想看到的結局吧?可是愛熱鬧是中國人的天性,他們更想看到我們繼續鬥下去,上演一出出商戰倫理大悲劇、鬧劇,給他們提供免費的娛樂,我偏不讓他們如意!於是我一邊以端莊高雅的姿態走進人群,一邊露出親切、溫和、恰到好處的微笑,向人們禮貌地點頭招呼。
  大廳的一側早搭好了一個小小的臺子,臺上,樂團正在演奏著輕柔浪漫的樂曲。笪尉恒牽著我走到臺上,放開我的手,在麥克風前拍了兩下手,大廳裏頓時安靜下來,樂手們也放下了手中的樂器。
  “各位女士、先生們,”笪尉恒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了出來,“感謝各位的光臨。今天在寒舍舉辦晚會,一是為了答謝各位來賓從我接掌達賢以來對我、對達賢的支持,二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宣布。”他手伸向前方做了個有請的手勢。
  人群分開,傑尼·宋和笪尉芳牽手走出來。笪尉芳的粉色禮服把她裝扮得像一個純潔的天使,和俊美的傑尼站在一起,好一對金童玉女。他們的目光掃過我,卻好像什么也沒看見,徑直走上臺,站在笪尉恒另一側。
  “各位來賓,親朋好友,”笪尉恒又開口,“這位是舍妹笪尉芳小姐,剛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這位傑尼·宋先生是美國僑領宋興榮先生的公子,舍妹的大學同學。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宣布,就是舍妹和傑尼·宋先生今晚宣布訂婚。”
  “恭喜恭喜。”
  “真是天作之合……”
  “金童玉女啊……”
  人群立刻響起一片恭喜慶賀的聲音。我端莊地一笑,走到這對情侶面前,笪尉芳的眼神立刻充滿戒備,而傑尼·宋則低下頭,不知在想什么。
  “尉芳,恭喜你。”我張開雙臂擁抱她,她身子一晃,似乎想避開我。我身後傳來笪尉恒充滿警告意味的一聲幹咳,她立刻僵住身子,讓我抱住她。我輕輕按一下眼角,感性地說:“這真是太好了,能看到你獲得幸福,我真是太高興了。”瞧,我把一個母親嫁女兒的復雜心情演得淋漓盡致吧?
  “傑尼,”我又擁抱一下傑尼·宋,他的身子也活像一根木頭,望著我的眼睛中一片生疏、冷漠,冷漠背後好像還有什么。我不想去探究那是什么,繼續扮演我的角色,“也祝賀你,能俘虜我們家尉芳的芳心。她可是個好女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要讓她幸福喔。”
  “我會的。”他客氣生疏地說,語氣很堅定。
  我轉身面對滿堂賓客,大聲說:“女士們,先生們,我提議為這對準新人幹一杯,祝他們永浴愛河,白頭到老。”
  “幹杯!”
  “幹杯!”
  一片應和聲和杯子相碰的清脆聲響。
  我側過頭,笪尉恒對我微笑,眼神中似乎有讚賞和鼓勵的意味。我不由得也對他一笑。
  這也值得讚賞嗎?我不過是發揮我的演技而已,這對我實在是輕而易舉。不過效果嘛,還不錯吧,應該沒有人能懷疑這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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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見了海的喧嘩,就像我從小聽到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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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人們又繼續自己的娛樂。年輕的名媛淑女忙著在人群中尋找目標,好為自己釣個金龜婿;貴婦們則忙著議論八卦,炫耀各自的服裝、珠寶、老公、孩子;男人們趁此機會互相攀交情、拉關係,好為事業鋪路,也許在言談中又有幾筆生意成交;公子哥也瞪大眼睛,準備來一場獵傃……上流社會的各色晚會、宴會就是在重復著一幕幕的各懷鬼胎的醜劇。我不屑地撇撇嘴。可是,我就是其中最如魚得水、最優遊自在的那一個。
  “王董,好久不見,你是不是忘了笪宅的大門開在哪裏了……”
  “李經理,發福了,再不控制體形,當心夫人不要你了……”
  “邱老,我還記得您最喜歡1980年的波爾多,特地為您準備了……”
  我笑靨如花,妙語連珠,招呼著每一個熟或不熟的客人,像一只花蝴蝶從東飛到西,從南飛到北。
  “夫人還是那么美麗……”
  “……優雅高貴……”
  我假裝看不懂他們笑臉背後的鄙視,奉承後面想佔點便宜的齷齪念頭,大方地接受他們的讚美,笑得花枝亂顫,這樣越發勾起男人們眼底貪婪的淫欲。
  “夫人,請您跳支舞好嗎?”是黃中齊。
  圍著我大說奉承話的幾個男人立刻露出“我怎么沒先想到”的後悔表情,眼巴巴地看著我被黃中齊挽著走向舞池,那模樣,活像小狗被人搶走了心愛的肉骨頭。
  這根肉骨頭——我,得意地笑了。
  ☆☆☆☆☆
  “仕儒,你最近好嗎?”和著音樂踩著節拍,黃中齊問我。
  “好啊。”我含混地回答,有點心不在焉。事實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了,壓根忘了這個人。
  “是否還想外出度個假、散散心呢?”他的眼神中有什么在閃爍。
  我立刻回想起曾經對他放下的釣餌,他還念念不忘呢。可是笪尉恒的歸來讓我措手不及,沒來得及在遺囑上做點手腳,變化就接二連三地發生。現在,時過境遷,他對我已經沒有用處了。
  “短時間內我不打算去度假,瞧,尉芳訂婚了,有許多事要張羅,尉恒又忙於公事,我這個做母親的只好多操心了。”
  “你真是個好母親啊。”可他的表情分明在說:“裝模作樣的女人。”
  “哪裏。頌賢去了,他只有尉恒和尉芳兩個孩子,我也算愛屋及烏吧。”
  “不要太勞累,外出度假,放松一下是有好處的。”他還不死心地遊說。
  對誰有好處?我還是他?可是我不會太堅決地拒絕他,讓他難堪,那樣才對我沒好處呢。“也許吧,也許忙過這一陣,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度過冬日。”
  他的眼睛立刻一亮,“我向你推薦夏威夷,我曾去過那裏,可以為你當導遊……”摟著我的腰的手緊了緊,還不安分地在我的裸背上輕輕撫摸。
  “也許吧,我還沒考慮好。”我心裏暗罵,笑得更甜了。
  “對不起,可以交換舞伴嗎?”笪尉恒帶著那個玉女紅星舞近。
  黃中齊只好松開汗津津的手,下一秒,我已經隨著笪尉恒起舞了。
  “你們在談什么,那么親熱?”
  怎么,監視我?怕我招蜂引蝶丟笪家的臉?我冷哼一聲:“比不上你和那個什么紅星親熱。”轉個身,正好越過他的肩頭,看見黃中齊和那個玉女紅星都在向我們張望。
  “她叫張玉琳,我可沒有和她親熱。”
  誰管她叫什么名字!    “沒親熱都有說有笑,快要成一個人了,怎么樣才算親熱?”
  “像你和黃中齊那樣。”他的目光牢牢盯著我。
  “我們又沒有怎樣!”
  “他摸你的背,”他指控我有罪,“而且你穿著裸背禮服。”
  “拜托,這件禮服就是這樣設計的。”要不是這個設計,這件禮服就只能穿著參加喪禮了,“而且這大廳裏穿著比我暴露性感的多得是,你怎么不去說她們?”
  “她們穿什么和我沒關係。”
  “就算我和你有關係,別忘了,我是你繼母,不是你妻子、妹妹或者女兒,輪不到你管。”我生氣了,他憑什么管我?
  他高深莫測地看著我,看得我的心跳開始不規則。
  “笑。”
  “什么?”
  他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一個,別人在看我們了。”
  這有什么難的,我立刻也對他咧嘴。
  他一下子連眼睛都在笑了。
  “對不起,交換舞伴。”傑尼·宋和笪尉芳舞到我們身邊,拍了拍笪尉恒的肩。
  笪尉恒剛一放開手,傑尼·宋就帶著我一個旋轉,離開他們兄妹倆。他不是不理我了嗎?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戲?
  傑尼·宋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又合上,然後專心隨著樂曲踏著舞步。我受不了這個悶葫蘆,幹脆先開口:“你有什么話要說嗎?”
  “我……”他的眼光總算收了回來,“你的臉好了嗎?”
  “你自己不會看嗎?”我白他一眼,他那一巴掌可真狠,害我一個禮拜沒踏出房門,要是沒好,我敢出來見人嗎?“要道歉就說聲對不起,我會大方地接受的。”
  “你……”他的臉漲紅了,“項鏈真的是你偷的嗎?”
  “是啊,我缺錢,缺很多錢。”不過偷項鏈可不是因為它值錢。
  “如果你缺錢,可以和大哥說。只要你的要求合理,大哥應該不會為難你的。”
  這么信任笪尉恒的人品啊?我歪著頭,帶著天真而得意的神情,“可是我的要求不合理啊。”
  “是什么要求?也許我可以替你說一說。”
  我噘噘嘴,懊惱地抱怨:“我要他把公司讓給我,他不肯。”
  這下傑尼·宋真的有點呆了。“這……有點……那個……”他的樣子活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我笑笑,“別擔心啦,他不肯就算嘍。”我已經得到了百分之十的股份,這只是第一步。
  傑尼·宋立刻松了口氣,大概捏住他脖子的那只手放開了罷。
  “說吧?”
  “什么?”
  “笪尉芳一向把你守得緊緊的,防我像防賊一樣,生怕我勾引你,今天怎么會把你這塊肥肉送到我這只餓狼面前?有什么話你就說吧。”
  傑尼·宋臉又紅了,兩只眼睛東瞟瞟,西瞅瞅,就是不敢看我。“沒有,尉芳她沒說什么……”
  “少來,有話快說。不然等你想說時我就不聽了。”我拍拍他的肩。
  “尉芳叫我警告你,不要試圖勾引大哥!”傑尼·宋一句話衝口而出。
  啊哈!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笑了起來。
  傑尼·宋臉上快要滴出血來了,好像恨不得地上有條縫好讓他鑽進去。我想要不了幾分鐘,他就可能因腦充血而死。幸虧這時候舞曲結束了,救了他一命,他匆匆說聲失陪,逃命似的飛快地跑了。
  呵呵,真好玩。
  “你們說了什么?”笪尉恒走到我身邊,狐疑地看著笑得差點前仰後合的我。
  “哦,他來警告我不要勾引你。”我湊近他,嬌柔地一笑,“我告訴他我已經做過了。”不看他的精彩表情,我丟下他走出大廳。
  ☆☆☆☆☆
  花園裏涼風習習,我打了個寒顫。已入秋了,夜晚變得涼爽了。
  音樂和笑語聲隱隱約約傳來,可秋天的星空下,卻顯得那么寂寞,我摸摸唇,感覺這時候想抽支煙。
  腳步聲響起,伴隨著一個女人的聲音:“未央,等等我,等等我………”
  我急忙一閃身,躲進樹叢的陰影中。
  未央?雷未央?雷氏的長公子,好像才從國外回來不久,俊帥多金,雜志評選的黃金單身漢之一。
  “你跟來做什么?”一個渾厚的男音透著不耐煩。
  “人家想陪你嘛。”呃,聲音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我不由得搓搓手臂。
  “可是我想獨處一會兒。”
  “我可以不說話,只是站在一邊陪你。”
  “劉筱玲,拜托你不要再跟著我!”聽起來雷未央有點火大了。
  “為什么?為什么你不喜歡人家?人家哪裏不好?”聽起來已經快哭了。劉筱玲,好像是泰風總經理的千金,一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千金小姐。
  “你哪裏都不好!”喝,雷未央可不管什么紳士風度,說話一點都不客氣,“你全身上下都不合我的標準。”
  “人家眼睛大、皮膚白、身材又好……”
  “我偏喜歡眼睛小、皮膚不白,身材又不好的。”
  我“咭”的一聲笑出來,雷未央好像向我的方向投來銳利的一瞥,嚇得我急忙捂住嘴巴。
  “泰風和雷氏門當戶對……”
  “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誰還講那套落伍的觀念。”
  “人家可以為你改變……”
  “除非你可以把眼睛改小,鼻子變塌,嘴巴變大,皮膚變粗,再長點麻子,前胸變平,腰身變粗,個子變矮……”
  “那……那不成了醜八怪了?”劉筱玲有點發呆。
  “我就是喜歡醜八怪!”
  “你、你……”劉筱玲總算明白雷未央根本是在戲弄她,腳一跺,“哇”的一聲,捂著臉跑了。
  “花癡!”雷未央一點不同情她,將煙蒂一甩,冷冷地說。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又一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近。今晚花園裏還真熱鬧。
  雷未央的身子利落地一閃,該死,他哪裏不好躲,偏偏躲到我身邊來。我捂著嘴,掩住脫口的驚呼,和他大眼瞪小眼。這家夥居然把食指豎在嘴唇前,“噓”了一聲,露出一口白牙。
  “你不要以為他們笪家和睦,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笪文莉高八度的聲音,她忘了自己也姓笪。
  “那還用說,你見誰家後媽和前妻的兒子和睦的。這早不算新聞了。”
  這個八婆是誰?聲音很陌生,我悄悄探頭想看清楚,但頭皮一緊,該死的雷未央居然拉住我的頭發。我狠狠瞪他一眼,可是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瞪也是白瞪。哼,我可是從不吃虧的,幹脆狠狠擰他手臂一把。聽到他的吸氣聲,我得意地笑了。
  “還有勁爆的內幕呢。”笪文莉故作神秘地壓低嗓門,可是聲音還是大得能讓方圓五十米都聽得一清二楚。
  “哦?什么內幕?”果然來了興趣。
  “你想啊,姓楊的女人在董事會興風作浪,想趕走笪家的太子爺,結果沒成功。你們都不奇怪這幾個月怎么沒動靜了嗎?”
  “怎么一回事?”
  “這幾個月,笪尉恒沒把那女人趕出去,那女人居然也服服帖帖不鬧事,這裏面怎么會沒有文章。”
  誰說我服服帖帖?笪文莉大概不知道她們母女一個多月前皮膚過敏,滿身紅疹子,在塑身中心大吵大鬧,成為上流社會的笑柄這件事是誰的傑作吧?
  “什么文章?快說來聽聽。”喜歡聽別人的秘聞,是大家的共同愛好。
  “他們兩人名為母子,但沒有血緣關係,年齡又差不多。孤男寡女的……你想啊,姓楊的女人可是千年狐狸精,會放過眼前的肥肉嗎?”
  聽話的人倒吸口氣,“那,那不是亂倫嗎?”
  “狐狸精會管什么倫不倫的,只要是男人,都不會放過,先勾老子,再勾兒子,這才是她的本性呢。”
  “太可怕了……”
  “我敢說笪尉恒一定被她勾了魂,你沒看今晚他對她笑的樣子……”
  兩個八婆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從樹叢後走出來,對著兩個女人消失的方向做個鬼臉。哼,這些議論早在我預料之中。
  “你好,胡女士。”雷未央也從樹叢後走出來。
  “你弄錯了,我不姓胡。”他大概不認識我。
  “你不是姓胡,名麗晶嗎?”
  諷刺我是狐狸精?我立刻反唇相譏:“那你就姓色,名狼了。”
  雷未央哈哈大笑起來,向我伸出手,“雷未央。”
  “久仰,雷氏少東。”我把手藏在背後。
  “你不自我介紹一下嗎?”他笑一下,收回了手。
  “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我是誰。”身為客人,竟然不認識女主人?
  “你很有名?”他抬起眉梢。
  “是啊,很有名。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別名?”既然知道那兩個三八婆議論的女主角是我,怎么會不知道我是誰。
  他又笑了起來,“尉恒說得沒錯。”
  笪尉恒?    “他說我什么?”他們很熟?
  他笑而不言。
  “用不著說,用膝蓋想也知道,無非是說我貪婪拜金,狡猾,惡毒,放蕩……”
  “他說你……”他的聲音突然很小,含混不清。
  “什么?”我靠近一步,想聽清他的話。
  他的手臂突然鉗住我的身子,一低頭攫住了我的嘴唇,火辣辣地吻起來。
  “唔——”
  我掙扎,可是掙不動鋼筋鐵骨一樣的懷抱,我張開嘴,想狠狠地咬一下,他卻突然放開了我的唇,在我耳邊低語:“他說你很性感,果真如此。”
  “該死!”我低咒著,揮臂想給他一拳,突然一聲尖叫,使我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我慢慢地轉過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笪尉恒僵硬冷峻的臉和冰冷的目光。他的身邊,胡靜雪正瞪大了眼,手還掩在嘴上,不用說,剛才那殺豬一樣的尖叫就是出自她的口嘍。
  一些人聽到尖叫,從大廳裏走出來看個究竟。
  “天哪,伯母你竟然吻雷先生……”胡靜雪瞪著幸災樂禍的眼睛,用誇張口氣的大聲說。
  果然,人們的臉上紛紛挂上曖昧、鄙視、妒恨的表情,還聽到了幾個女人的吸氣聲。
  笪尉恒的臉更陰沉幾分,“請你到書房去,我有事和你談。”
  雷未央居然搶著開口:“尉恒,別生氣,我們只是……”聳聳肩,“你知道的,男人女人,就是那么回事。”
  該死的家夥!他存心讓人誤會我們有曖昧。“尉恒,我——”他千萬不要相信雷未央的鬼話。
  “到書房去。”他打斷我的話。
  “可是……”
  笪尉恒兩眼冒出烈火,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大步踩過草坪,走向後面的樓梯。
  “尉恒……”雷未央在後面追著喊。
  笪尉恒突然一個轉身,我被他拉得踉踉蹌蹌轉了一個圈,差點跌倒,被他手一提,才穩住了歪歪倒倒的身子。
  “滾!”笪尉恒衝著雷未央吼。
  “尉恒,我是為你好……”
  “我沒有你這個朋友!”
  “只是個女人……”
  笪尉恒突然像發狂的獅子,衝上前兩步,一拳揍在雷未央的下巴上。
  雷未央身子一歪,後退了兩步,又站穩了。他摸摸腫脹的下巴,“只要你清醒過來,我挨你一拳也值了。”
  笪尉恒冷冷地瞪著他,好像能用目光把他燒成一把灰。好一會兒,又一言不發拉住我往樓梯走。
  “喂,等一等……”我的高跟鞋掉了一只。
  他還是大步不停,踩在樓梯上的腳步又重又響。
  我只好踢掉另一只鞋,光著腳跟著他跑。“你和雷未央,你們究竟是……”我想問他,他已經打開書房的門,“砰”的一聲把門在身後關上。
  ☆☆☆☆☆
  他不會打我吧?他的表情好可怕,他大步走向我,我嚇得一步步後退,但他卻越過我身邊,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疊紙,猛地向我臉上一拋。幾張紙撞上我的臉,飄落在地上。
  “這,這是什么?”我怯怯地看看地上的紙,又看看他。
  “財產讓渡書,達賢百分之十的股份,這就是你要的,你滿意了?”他的語氣冷得像北冰洋的冰山,表情豐富的眼眸裏,有憤怒,還有……失望?痛心?
  我只能呆呆地凝視著他。
  “得到了你想要的,貪得無厭的你又找到了下一個目標?”他逼近我一步。
  “我……”我什么也說出來,被他眼中沉重的傷痛驚呆了。
  “也許我一開始就低估了你的貪心,一開始就不該滿足你的要求。”
  “不,不是的……”我拼命搖頭,我沒有把雷未央作為目標。
  “你這個沒有心的女人……”他牢牢盯著我,拳頭捏得喀喀響。
  打我吧,把你的憤怒發泄出來吧。不知怎么,我的害怕竟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他突然一拳打在我身旁的書架上,書本稀裏嘩啦掉了滿地,連一旁的古董花瓶也倒下,成了碎片。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轉身往門口走。
  “你到哪裏去?”我拉住他,突然覺得被他冷冷的目光看得心裏發涼。
  “隨便哪裏,我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掐斷你的脖子。”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
  “求求你,不要走……”我聽見自己可憐兮兮的聲音。
  他冷冷地哼一聲,眼神好像在說:“別再裝可憐了。”拉下我的手,頭也不回地地走出去。
  門開了,我聽見門外嗡嗡的議論聲;門關了,書房裏像死一般靜。
  “不……”我想追上去,腳卻一軟,癱倒在門邊,“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求你,別不要我……”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我好像聽見女人的哭聲。
  ☆☆☆☆☆
  好靜,好靜。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呆坐在書房的地板上,四周一片寂靜。
  地上散著幾張紙,那是八億元,我為之費盡心機的金錢。一張一張地拾起,抱在胸前,我傻傻地笑了起來,我有錢了,有很多很多錢,現在我什么也不怕了。
  “爸爸,你看,我有錢了,有很多錢,比你夢見的還多。”我心中那個女孩蘇醒了。
  我再也不怕了,“爸爸,你不會不要我了,對不對?我有很多錢了。”我要把錢拿給爸爸,他一定會很高興的,會說我是他的心肝寶貝,會抱著我轉圈……對,我要回家去,我的家在海邊的小漁村,我家後面有一個小山坡,還有一條小溪……回家,我要回家!
  我拉開門,下樓,穿過大廳,晚會已經結束,客人都已散了,傭人們還在整理打掃。我好像聽見李嬸問我:“夫人,你到哪兒去?”
  “夫人?我不是夫人,我是小如。”我告訴她,“我要回家,回我的家。”
  赤腳走在花園裏,有點涼,我縮了縮腳,可是我好高興,雖然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很黑,很暗,可是我要回家了。
  我發動了我的勞斯萊斯,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開著名車,帶著好多錢回家,爸爸會高興地抱抱我,親親我……
  爸爸,小如回來了。我的車向海邊駛去。
  海邊,是我的家。
  ☆☆☆☆☆
  我聽見了海的喧嘩,就像我從小聽到的一樣。
  到家了!我停下車,迎著海風向前跑,腳上似乎有點刺痛,可是沒關係,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我急著見到爸爸,讓他看我掙的錢,“爸爸,我回來了,小如回來了……”我遠遠地喊,想讓他早點聽到我的好消息。
  可是沒有人回答。“爸爸,你在哪兒?”我四處張望,怎么我們的小木屋也不見了?只有一片沙灘,海水翻卷著白色的泡沫衝上來,衝到我的腳上。
  哦,對了,爸爸出海了。我對著黑暗的大海喊:“爸爸——小如回來了——你在哪裏——”
  “小如——小如——小如——”
  我聽到了,我聽見爸爸在海那邊回答我。我狂喜地向前跑,伸出手捧著錢,“爸爸,你看,小如掙了好多錢……”
  身後好像有人在呼喊,我回頭,看見一個高大的影子在向我跑過來。我轉身不理他,我有話要和爸爸說,才不要理別人。
  我又往前走,“爸爸,小如掙了好多錢了,好多好多!你不會要我嫁給那個男人了,對不對?你不會不要我了,對不對?你會喜歡我,會喜歡小如的,對不對?”我看見爸爸在對我微笑,向我張開雙臂。
  我驚喜地撲上去,撲進他的懷抱……爸爸的懷抱……好冷……
  “小如,小如,你是爸爸的心肝寶貝。”爸爸把我拋上天,又接住。
  好好玩,我格格笑起來。
  “小如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我摸摸爸爸的胡子,奇怪爸爸的臉怎么光光滑滑的,還皺著眉頭看著我。
  “爸爸,別生氣,小如很乖。”
  “小如乖乖睡覺。”
  “爸爸講故事。”我撒著嬌。
  “從前有一個王後……”
  “不對,不對,爸爸都是講漁夫和金魚的故事。你不是爸爸……”他的臉好年輕。
  “從前有一個漁夫……”
  是爸爸,爸爸總是給我講這個故事。我閉上眼,甜甜地睡著了。
  ☆☆☆☆☆
  “高燒四十度五……”
  “昏迷……神志不清……”
  是誰在說話?好吵!我睜開眼,我要爸爸,可是眼前是一張陌生的好看的臉。
  “你醒了?”他說。
  “你是誰?”
  “我是雷未央,對不起……”
  “叔叔,我爸爸呢?”
  他突然瞪大了眼,張著嘴,樣子呆呆的,好怪哦。
  “走開,走開啦!”我討厭他的樣子,“我爸爸呢?爸爸——爸爸——”
  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爸爸!”我驚喜地想跳起來,可是身子一動,頭昏眼花,使不上半點力,只能無助地伸出手,“爸爸抱抱。”
  爸爸走到床邊,俯身抱住我。“好舒服,爸爸的懷裏好暖和。怎么我好像做了個夢,夢見爸爸的懷抱好冰冷呢?”
  “尉恒……”那個叫雷什么的怪叔叔說。
  他在叫誰?這裏又沒有別人,爸爸叫楊公力,才不叫什么“衛橫”呢。
  “小如做噩夢了。”他摸摸我的頭,“夢不是真的。”
  “尉恒——”那個怪叔叔又在叫。
  討厭啦!我瞪他一眼,“爸爸,叫這個壞叔叔走開了啦!”
  “未央,你先出去。”爸爸對他說。
  “尉恒,你……”
  “你先出去。”
  “你真的要這樣?也許她是裝的……”
  “出去!”
  怪叔叔瞪我一眼,哼,我才不怕他呢,衝他做個大鬼臉,看著他憋著氣走出門,我好高興喲!現在爸爸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抱著爸爸的手臂搖一搖,“爸爸,你不會走,對不對?小如會乖乖聽話的。”
  “我不走,你躺好。”
  “可是,你不會不要我吧?”
  “不會,爸爸永遠不會不要小如的。”
  “真的?”我放心地躺下來,“爸爸不會讓小如嫁給那個人了?”
  “哪個人?”爸爸皺著眉頭。
  咦,爸爸怎么不記得了?    “就是那個偷摸我屁股的雜貨店老板呀。我不要嫁給他,好不好?我會好好打工,掙好多錢給爸爸……”
  爸爸看上去好像很生氣,“我不會讓小如嫁給他,睡吧。”
  “真的?”
  “真的。”
  “爸爸,我怎么了?頭昏昏的?”我努力想睜開眼,想多看爸爸一會兒。
  “小如病了。快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小如——”慈祥的聲音在呼喚。
  “哎——”我撒開腳丫子跑下山坡。
  “吃飯 !””
  “來了!”
  “哇,好香的鹹魚幹,還有空心菜。”
  “天天都吃這個,還說香呢。”
  “爸爸做的特別香嘛。”我抱著爸爸的手臂撒嬌。
  “你愛吃,爸爸天天給你做。”
  “爸爸最好了。”我啾地在爸爸臉上親一下。
  “傻丫頭,你是爸爸的小公主,心肝寶貝嘛。”
  ☆☆☆☆☆
  “……心理創傷……”
  “……精神刺激……”
  討厭,誰在那裏說話?害我聽不見爸爸的聲音了。我睜開眼,看見幾個穿白衣服的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
  “爸爸——”我嚇得大叫。
  “我在這兒。”一雙溫暖的手臂摟住了我。
  “他們是誰?我好怕。”我把臉埋進他懷裏。
  “他們是大夫……”
  “我不要打針,打針好痛。”我拼命縮著身子,爸爸說我病了,所以要打針。
  “小如不打針,別怕。”爸爸嘆了口氣,“請你們出去吧。”
  我悄悄從爸爸懷裏露出一只眼睛,那些穿白衣服的怪人都不見了。真好,拍拍手,不用打針了。
  “小如?”
  “嗯?”我回頭看著爸爸,他的表情好嚴肅,好像很擔心的樣子,“別擔心,我沒事的。”我拍拍他的臉,他的臉刺刺的,“爸爸,你該刮胡子了。”不對,我偏著頭想一想,腦子裏似乎有種模模糊糊的東西,“爸爸,你的胡子哪裏去了?”
  “爸爸剃掉了。”
  “爸爸沒有胡子帥多了,可是,我不能玩爸爸的胡子了。”好可惜。
  “爸爸以後再留長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如想不想喝水?”
  “想,想!”我使勁點頭,口好幹哦。
  爸爸倒的水好香好甜,我大口大口地喝,一會兒就好想睡了。
  “爸爸……”
  “我在這兒。”
  誰在刺我的手,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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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么我整天睡覺,床是白的,被子單是白的,墻也是白的,除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天天陪著我,還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來了又走了。
  ===================================================================================
  “爸爸……”
  “什么事?”
  “今天老板摸我的屁股,我好生氣,打了他一耳光。”
  “啪!”我臉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個耳光。
  “爸爸——”我驚呆了,我是爸爸的心肝寶貝,十幾年來我們父女相依為命,他從來沒有動過我一指頭。
  “你竟然敢打他!”
  “可是他是色狼……”
  “你不知道他不僅開了雜貨店,還是村裏最大的財主嗎?”
  “我……”我含著眼淚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走,跟我去向老板道歉。”
  “不,我不要去!”
  “啪!”我的臉頰又火辣辣地疼,“由不得你!”
  “爸爸,你最疼我的,求你別讓我去。”
  “你以為我疼你?老子養你十幾年,把你當個寶捧著,就是為了有一天賣個好價錢。現在老板看上了你,是你的福分,也是我發財的機會來了。走!”
  “爸爸,我是你的親生女兒……”
  “呸!什么親生女兒!你那當婊子的媽不知和誰生下你這個野種,丟給我就跑了。要不是看你臉蛋長得可以,老子早把你扔進海裏喂魚了。難道十幾年就白養你?怎么也要賺回來。”
  “爸爸,我會好好打工掙錢孝敬你的,求你別讓我去。”我哭泣著哀求。
  “不行,走!”他用力拉住我往外拖。
  “爸爸,求求你……”我拉住門框。
  “走!”他一個一個掰開我的手指,我的手好痛。
  “求求你,求求你……”
  “別動!”他按住我的手。
  “爸爸,別讓我去,我怕……”我哭著掙扎。
  “好,不去,不去。別動,別把點滴管扯掉了。”爸爸變得好溫柔。
  “剛才爸爸好兇。”我委屈地扁扁嘴。
  “那是夢,不是真的。”爸爸耐心地安慰我,“爸爸最疼小如了,怎么會對小如兇呢?”
  是啊,是夢呀。爸爸是小如惟一的親人,才不會那么狠心呢,我笑了。
  “告訴爸爸,夢裏的爸爸對小如說了什么?”
  “爸爸不知道嗎?”好奇怪,他自己說了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不知道,那是小如的夢,爸爸沒有進去。”
  “對耶。夢裏的爸爸和爸爸長得不一樣。他個子矮矮的,有胡子。”我摸摸爸爸的臉,“爸爸也有胡子了,可是夢裏的爸爸胡子比較長。”
  “那他說什么?”
  說什么?我瞪著天花板上的燈想。
  ☆☆☆☆☆
  他拉著我走進雜貨店,“王老板。”
  王老板拉長了臉,“楊公力,你來幹什么?咱們當初可說好了。可你家丫頭不願意,還打了我一巴掌,你瞧!”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家丫頭不懂事。小如,快跟王老板道歉。”
  “對不起,王老板。”我鞠個躬,是不是道了歉,我就可以回家了,爸爸也不會生氣了。
  “好,好。”王老板色迷迷地拉住我的手。
  我一縮手,躲在爸爸身後。
  王老板的臉又垮了下來,“楊公力——”
  “對不起,王老板,鄉下丫頭沒見過世面。小如,王老板喜歡你,是你的造化,還不過去?!”
  “爸爸?”我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去!”爸爸把我一推,推到了王老板懷裏。王老板滿口惡臭的嘴湊上來。
  “爸爸——”我喊。
  “王老板,慢慢享用啊。”爸爸點頭哈腰。
  “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王老板的手在我身上又摸又捏,“聘金少不了你的……”
  “多謝,多謝王老板,那我走了。”
  “爸爸——”我哭喊,可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只能流著淚,木然地任人擺布……
  夢裏的我哭啞了嗓子,流幹了眼淚。
  “求求你,爸爸,別不要我,別讓我嫁給他,他壓在我身上,我好疼……好疼……”我伏在爸爸懷裏哭。
  “我不會不要你,別哭,乖。”爸爸拍著我的背哄我。
  “可是,王老板說他給了你一百萬,你把我嫁給他了……”
  “不會,爸爸不會把你嫁給別人。”
  “可是……”我呆呆地看著他,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那是夢裏的爸爸做的,真的爸爸不會那樣,對不對?”
  我點點頭,“夢裏的爸爸沒有爸爸帥。”
  “是啊,那是假的。”
  “可是……”我打了個寒戰,想起那露著黃板牙,散發著惡臭的嘴,那肥胖身子,還有那疼痛……都那么真實,“他打我……”
  “夢裏的爸爸?”
  “不是,是那個人,他用身子壓我,還打我,咬我,擰我,我全身都是傷……”
  我看見爸爸捏緊了拳頭。
  “我要逃跑,我逃到城市去。我去打工,掙好多錢給爸爸,爸爸就不會賣我了。把錢還給那個人,他就不打我了,我就可以和爸爸回家了……”
  爸爸緊緊地抱著我,抱得好用力。
  “爸爸,我掙了好多錢,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爸爸的聲音怪怪的,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嚨。
  我想看清爸爸的臉,可他抱得太緊,我看不到。“我的錢呢?”我使勁掙扎,“我的錢在哪裏?爸爸,我帶了好多錢回來,有好幾萬,不,好幾億呢。在哪裏?在哪裏?”我把錢放在哪兒了?
  “別找了,我已經看到了,收好了。”
  “收好了?”我停止了掙扎,“收得好好的?”
  “嗯,收得好好的,誰也找不到。”
  我高興地笑了,“那以後,小如就和爸爸快快樂樂地在一起了。”
  “對,快快樂樂……”
  “別哭呀,爸爸。”我擦擦他的臉,“我好高興,應該笑。”
  ☆☆☆☆☆
  “叩叩!”有人敲門。
  是那個人!我拉住爸爸的衣袖,“爸爸,那個人來要錢了,別開門。”
  “別怕,是爸爸的朋友。”爸爸拍拍我的手,打開門。
  是個長得挺好看的男人,我好像見過他。
  “尉恒,怎么樣?”那個男人說。
  爸爸搖了搖頭,就是嘛,爸爸又不叫“衛橫”,當然不會理他。
  “你是誰?”我瞪著他。
  “怎么,你不記得了?我是雷未央。”
  我為什么要記得他?哼,他又不是我的誰。對了,“明光呢?明光在哪裏?”
  “誰是明光?”那個叫雷什么的男人問我。
  “明光是我的男朋友啊,我在北部認識他的。我們一起在便利店打工,他還給我買了一輛機車呢。”我甜甜地笑了。
  那個雷什么的看看我又看看爸爸,“怎么又冒出個明光?”
  爸爸搖搖頭。
  爸爸當然不知道啦,我離開鄉下,到北部,一直沒有和爸爸聯絡,他不知道我有了男朋友呢。“爸爸,”我拉住他的手,“我會帶明光去看你的,你一定會喜歡他。他對我可好了,用機車載我去上班,還把泡面分給我吃。”
  爸爸深深地看著我,眼裏似乎有什么在閃動。
  “怎么了,爸爸?你不喜歡明光?是不是因為他沒有錢?”我困惑地望著他。
  “唉。”那個雷什么嘆了口氣,    “醫生說夢是現實的反映。當人急於逃避現實帶來的傷害,就會躲進一個保護殼裏。”
  他在說什么?我都聽不懂。我要找明光,“明光怎么不來?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爸爸看了看我,“未央,拜托你了。”
  “放心。”雷什么的站起來,“我會查清你要的資料的。”說著往門外走。
  “雷大哥,你叫明光來看我好不好?”我衝他喊。
  他們兩個都回頭看著我,樣子很古怪,然後開門出去了。
  ☆☆☆☆☆
  我呆坐著,一直等,一直等,等爸爸,等明光。
  有一個男人來了,他高高瘦瘦的,胡碴青青的,長得很好看,但我不認識他。
  “你是誰?”我聽見自己問他。
  他好像愣了一下,說:“我……是爸爸呀。”
  “不對,你不是爸爸,爸爸掉進海裏淹死了。”
  “我……”他的表情好古怪,像木頭一樣。
  “你也不是明光,明光娶了那個有錢人家的小姐,不要我了。你不是王老板,他也死了,他們說是我克死了他,不準我住他的房子,說我是掃把星,叫我滾遠一點……”我的眼睛模糊了。
  “別哭,寶貝,別哭,我在這兒。”
  是誰在安慰我?我看不清,不是爸爸,不是明光,他們都不要我了,他們都只要錢。爸爸到海裏去找金魚了,因為金魚會給他變很多很錢;明光去娶有錢的女人了。他們不要我了,因為我沒有錢……
  “你是誰?”
  “我是……”
  “不管你是誰,給我錢好嗎?”
  “好,我給你錢。”
  “好多好多錢哦!”
  “好多好多錢。”
  他身後面有兩個人在看我,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很年輕,他們是誰?是明光和那個有錢人的女兒嗎?我想不起他們的樣子了。他們為什么那樣看著我,又是來罵我的嗎?我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哼,我就知道她只會要錢。”那個女人說。
  我好害怕,我把臉埋在那個陌生人溫熱的胸膛裏。她又會罵我癡心妄想,勾引她的男人了,可是我真的沒有勾引明光……
  “尉芳,不許胡說!”那個陌生人說。
  “大哥,你幹嗎護著她?也許她只是在假裝。”那個女人說。
  陌生人說話,我偷偷抬眼看他,他低頭對我笑一笑。
  “大哥,難道你真的……”那個女人說,“你瘋了!這是亂倫,我決不答應!”她幹嗎惡狠狠地瞪我啊?明光已經要娶她了,不要我了,她為什么還是不放過我呢?我害怕地又縮縮身子。
  “尉芳,你嚇著她了。你們先出去吧,我以後再和你們解釋。”
  “大哥……”女人還在叫。
  “走吧,尉芳。”和她同來的男人拉著她,“這是大哥的私事,讓他自己考慮吧。”他們走了。
  “他們是誰?”我抬起頭問。
  “我妹妹和她的未婚夫。”
  “可是……你又是誰?”
  ☆☆☆☆☆
  為什么我整天睡覺,床是白的,被單是白的,墻也是白的,除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天天陪著我,還有一些穿白衣服的人來了又走了。
  好奇怪,我的家不是這樣的,這也不是我和明光租的鐵皮屋。我掀開被單坐起來,我想回家,我不要在這個白色的地方,那個男人都不讓我下床,趁著他不在,我要逃走,逃到他們抓不到的地方。
  走廊裏也有好多穿白衣服的人走來走去,他們看見了我,但誰都不理我,我走出了大門,陽光好刺眼。
  有花、有樹、還有可以坐的椅子,有些穿白衣服的人在走,還有人坐在有輪子的椅子上,讓一個穿白衣服的女孩推著走。
  我看見他了!我看見那個總是陪著我的男人,我高興地笑了,向他跑過去。可是……要是他看見我偷偷出來,沒有乖乖聽話待在床上,會不會很生氣?我放慢了腳步,猶豫起來。
  他正在和一個人說話,好像是……姓雷的,雷大哥,我想起來了。可是我總是記不住他叫什么。
  “……十七歲時被她父親以一百萬的代價,嫁給了村裏姓王的土財主。這個人又老又醜,還是個虐待狂。據鄰居說常聽到她的慘叫……”雷大哥在說話。
  那個人好像很生氣,眼睛裏都在冒火光。
  “……大約一年左右,她逃走了,逃到北部,到處打零工為生。這期間她結交了一個男朋友,叫劉明光。他們租了一間樓頂的違章建築,住在一起,一起打工的人都說他們很要好,她很樂天,很可愛……”
  “後來呢?他們怎么分手了?”
  “據說劉明光認識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就甩了她。她那時一無所有,就離開北部回鄉下了。這期間她的父親遇海難死了。她只好回到夫家,姓王的土財主也已經死了,親戚已經瓜分了所有的財產,見到她,就指責是她克死了丈夫,把她趕了出去。這就是她的第一次婚姻。”
  “該死!”那個人低聲咒罵。他在罵誰?
  “她以打工為生,換了很多工作。後來在南部一家電子工廠當女工時,老板很喜歡她並娶了她,這就是她的第二個丈夫,姓費。費先生對她不錯,可是她總是鬱鬱寡歡。據當時費家的傭人說,她很少笑,而且總是鬧著讓費先生給她錢。但她自己卻又很少花錢,給人的印象很古怪……”
  費……費……頭好痛,是誰,是誰在叫我想起他?我捧著頭,好痛!好痛!我不要想了……
  “你怎么在這裏?”有一個女人拉住我問。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穿著白衣服,頭上戴著白帽子,兩邊還向上翹著,很好看。我也有一頂白帽子,是孝文給買的。對了,孝文……
  “你快回病房吧。”她扶著我走。
  “是孝文叫你來的嗎?”孝文讓傭人叫我回房,他總是要我陪他看電視。
  “什么孝文?快回去吧,一會兒醫生查房發現你不在了,我會受罰的。”
  “醫生……”是他,是那個壞人!“不!我不去!放開我——”
  “別發神經了,快走!”她用力拖我。
  “不!我不去!壞人,放開我!孝文,救我——”我大聲尖叫,我不要見那個壞人,我好害怕,害怕他眼鏡後面的光……
  “怎么回事?”
  “你怎么在這兒?”兩個男人跑過來。
  “是孝文,孝文來救我了。”我用力甩開壞人的手,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摟住他的頸項,全身顫抖看。
  “笪先生,是她自己跑出來的,我想帶她回去,她就拼命尖叫。”那個女人說。
  “算了,我會帶她回去的。不過以後要小心點,下一次再出現這樣的疏忽,就請院長向我解釋。”
  “對不起,笪先生……”
  他們在說什么?我在孝文耳邊小聲說:“孝文,你快叫壞人走開,我怕……”
  “別怕,我在這兒。”他拍拍我的背,“你走吧。”
  那個女人沒說什么就走了。
  呼,幸虧有孝文在,那個壞人沒法做壞事了。“孝文,你真好,只有你對我好。”
  “孝文?”他幹嗎叫自己的名字?還看著另一個男人,臉上好像什么都不明白的樣子。
  “費孝文,她第二任丈夫的名字。”另一個男人說。
  “孝文,你忘了自己的名字?”真笨!
  “是啊。”我放開他的頸項,改拉住他的手,“咱們回房看電視去。”
  電視卡通片真好看,我看得使勁拍手。
  “孝文,你怎么都不看電視,光看著我呢?”
  “因為……”
  “我知道,因為我比電視好看。”孝文總是這么說。“他又是誰?”沙發上還坐著一個男人。
  “他是我的朋友,叫雷未央。”
  我狐疑地看著這個叫雷未央的人,他對我笑著揮揮手,“嗨,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朋友?他是孝文的朋友?我全身緊張起來,壞人!孝文的朋友是壞人……
  “不!”我一下子撲到孝文懷裏,他身子往後一仰,差點摔倒。
  “怎么了?”
  “孝文,你會相信我對不對?你會相信我?”我心慌地尋找他的眼睛,想看清楚,卻怎么也看不清。
  “相信什么?”
  “我沒有勾引他,我真的沒有勾引他。是他抱住我,要親我,拉我的衣服,還說我是尤什么物的。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拼命地搖頭,想把淚水搖落,可是孝文看起來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我要抓住他,抓住他,求他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我相信你,相信你,你沒有勾引他。好了,乖,安靜下來……”他哄著我。
  “不!不!你不相信我,你相信他,因為他是你的朋友。你不要我了……”我放聲大哭。
  那個男人嘆了口氣,“我正要告訴你這件事。據說費孝文有一個醫生好友,經常到費家走動。一次費孝文親眼看見好友與妻子的姦情,氣得心臟病發作,送醫院後不治身死。這位醫生指責是費夫人勾引他,他一時把持不住才犯下大錯。因為這件事,她又被費家趕出了大門。”
  “事實真的如此嗎?”孝文問。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不過這位醫生好色是出了名的,多次被護士和女病人指控性騷擾。幾年前被叛有罪,現在還在服刑。”
  “該死!”
  “不,我不要你死。孝文,求你,求你別死,別死……”我抱著孝文的身子搖,哭得聲嘶力竭。
  “我沒有死,我好好的……”
  “孝文死了……死了……躺在那裏……不動了……孝文……別死……”我看見孝文躺在地毯上,瞪大了眼睛,一動也不動。我搖他,喊他,可他不回答我。他是不是生氣了?他不相信我……再也不要我了……
  周圍好多聲音,有一個男人皺著眉,緊緊抱住我在說什么,有幾個穿白衣服的人跑過來,手上還拿著一個尖尖的東西。我不要他們,我要孝文!他們都是壞人!壞人!只有孝文對我好,可他不要我了……他也不要我了……
  我聽見一個女人在哭喊,聲音好大,好大……
  我的手臂一痛,周圍的聲音都不見了……那些人也慢慢走遠了……
  ☆☆☆☆☆
  “她過了一段很貧窮的日子,三餐不繼是常事。甚至賣過血……”
  有一只手在撫摸我的頭發。
  “因為沒錢交房租被房東趕出來。走投無路的時候遇上了笪伯父,被安排進達賢工作。
  “他們是怎么認識的?”
  “她差點撞上伯父的車。進達賢以後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是啊,她擔任總裁秘書,純粹的花瓶角色,臺下其實是總裁情婦。聽說一開始還常被另一位總裁秘書兼情婦欺負。不過她很聰明,兩年後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擠走了情敵。再過不久,就爬上了總裁夫人的寶座。”
  “聽說她還常參與公司決策……”
  “是事實。她沒有高學歷,但很好學,又有野心。她的殺罰決斷、鐵面無情甚至讓男人也自嘆不如。她其實很有才華……”
  好一會兒,都沒有人說話。
  “你打算……就這樣下去嗎?也許她永遠也好不了。”
  又是一陣沉默,撫著我頭發的手停住了。
  “你不要笑我癡,笑我傻,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他聲音聽起來好苦。
  “我聯係了未果,她說這種案例很典型。心理上受創太深,積累的壓力太多,一旦失去了控制痛苦和壓力的某個關鍵,或是突然再受打擊,就會全面崩潰。”
  “是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對她大發雷霆……”接著是低低沉沉的嘆息。
  “不,是我的錯。對不起,尉恒。”
  “別說對不起。未央,我明白你是為我好,不希望我愛上不該愛的女人。只是,你們都不了解她,你、尉芳、傑尼,還有所有的人都沒有看到她的內心。在內心,她只是一個沒有安全感,拼命想抓住什么令自己心安的東西的小女孩罷了……”
  “尉恒……”
  “她總是被人出賣、被人拋棄、被人玩弄,對人她也許已經沒有信任了。惟一能給她安全感的,只有金錢了。”
  “尉恒,等未果回來再說,她已經是有執業資格的心理醫師了……”
  “不,你不明白。心理醫師也許會暫時治好她,但不能永遠消除她心裏的陰影,不能恢復她對生活的信心。”
  “難道你能做到這些?”
  “也許吧,我總要試試看。”
  “別傻了,尉恒。還是交給未果吧,你不是專門研究心理學的,能有什么辦法?”
  “給她愛,給她安全感,我相信這比最高明的心理醫師都有用。”
  “你真的要……你瘋了!想想你們的身份,將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未央,別用這個勸阻我。”
  “就算不在乎身份,但別忘了她在外面的風評多差。”
  “她只是個無辜又脆弱的女人……”
  “是,我很同情她,明白她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可這也改變不了她狡猾、拜金、聲名狼藉的事實。這樣的女人值得你愛嗎?純真可愛的女孩多得是,你為什么偏要愛一個嫁了三個丈夫的女人呢?”
  “我不在乎她是純潔得像一張白紙,還是歷經滄桑,我愛的是她。未央,愛如果有條件就不是愛了。    ”
  “你以為你是十七八歲的純情少男啊?拜托,你已經三十歲了。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考慮尉芳、傑尼會怎么想,還有達賢上下,還有外界,報刊雜志怎么說,這些你都不在乎嗎?”
  好一陣,沒有任何聲音。那只手把我的發絲繞在手指上又放開。
  “你真是固執!”另一個聲音很懊惱,“真不明白你究竟愛上她什么?她是很美,可比她美的女人也多得是。”
  “她轉著眼珠想詭計時,樣子可愛極了;她聰明,讓人覺得和她鬥智,一點也不乏味;她對金錢的追逐那么執著,而且從來不掩飾;她虛偽,端莊、友善、嬌媚都是偽裝的,可是不經意間,就會流露出善良、純真的天性。她是個好女人,只是沒有人能讓她成為好女人,現實逼得她不得不變成一個壞女人。”
  “你是同情她。”
  “不,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世,我根本不會同情她。可是在知道她的身世之前,我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
  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算了,你中了毒了。我勸你也沒用,你打算怎么辦?”
  “也許把公司交給尉芳,我回美國去。”
  “尉芳肯嗎?她可是最討厭她的。”
  “我會說服她的。”
  “別硬來。需要我幫忙就說一聲。”
  “謝謝。”
  “朋友嘛,謝什么。”
  眼淚涼涼的,淚水順著眼角流到枕頭上。
  “她哭了,她流淚了。小如,你醒了嗎?”我聽出這是笪尉恒的聲音。
  “也許是在做夢。”
  是啊,做夢,好長好長的夢。我緊閉著眼,默默地流淚。
  ☆☆☆☆☆
  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見了好多已經遺忘的事。我夢見了爸爸,夢見了他把我當小公主一樣地寵著,夢見他那么慈祥地愛著我,可是突然又變了臉,說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夢見他為一百萬把我賣了……
  我還夢見了王老板,夢見他打我,咬我,夢見我痛得慘叫;夢見王老板死去,我一點也不傷心,我好高興我成了寡婦……
  我夢見了明光,他用中古機車載著我去便利店上班,夢見悶熱的天氣,我們擠在鐵皮屋的行軍床上;夢見他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走了,那個女孩叫我不要勾引她的未婚夫……
  我夢見了我在垃圾桶裏找吃的,我夢見房東把我裝衣服的包扔到街上,我夢見針管抽走了我身上紅紅的血後,我手裏捏著賣血的錢,在街上搖搖晃晃地走,想找個地方買點東西吃,後來,被一輛車撞倒了……
  笪頌賢,我也夢見了他。他帶我回公司,給我工作,幫我打官司,要回了王老板和孝文的錢。我還夢見了餘麗娜,她總是背著笪頌賢欺負我,可是後來我趕跑了她,讓笪頌賢甩了她,娶了我。笪頌賢說過要給我很多錢,可他只給我兩千萬和一輛車……
  還有尉恒、尉芳、傑尼、雷未央……我夢見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好長的夢!原來我忘了的事都藏在夢裏。
  ☆☆☆☆☆
  我起身下了床,沙發上睡著一個人,是笪尉恒。我俯身看著他,他瘦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的眼睛動了動了,突然睜開了,我嚇得後退一步。
  “你醒了?睡飽了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急忙坐起來,拉住我的手問。
  我搖搖頭不說話。
  “肚子餓不餓?”
  我點點頭。
  “想吃什么?我去買。”他穿上外套。
  我偏著頭看他,他的眼裏有真誠的關心。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怎么不說話?想吃什么?我叫家裏的廚師做也可以。”他溫柔地用手指梳梳我的頭發。
  “麥當勞。”我生怕自己會流下眼淚,飛快地說。
  “麥當勞?”他張大了眼睛,“好,好吧,我去買。你乖乖地等我。”說著轉身走出門。
  我吁口氣,坐在沙發上。門一開,他又走了進來。看我一臉驚訝,他微笑著解釋:“我叫護士去買了。我不放心,還是留在這兒陪你。”
  我看著他坐在沙發上,坐在我身邊,聽著他東拉西扯地和我說話,雖然我根本不開口,他就一個人說。我慢慢地傾倒身子,倒在他懷裏,閉上眼。
  “給我講故事好嗎?”
  “從前有一個漁夫……”
  “我不要聽漁夫和金魚的故事,那是爸爸講的。”
  “從前有一位王後……”
  “我不聽白雪公主。”因為我就是邪惡的王後,失去了魔鏡的可憐王後。
  “那你要聽什么?”
  “講‘貴婦的面紗’。”
  “在墨西哥的原始叢林裏……”
我默默地聽著,聽著他低沉醇厚的嗓音,聞著他身上好聞的男人氣息,感覺他身上傳來的溫暖。就讓我貪戀一分鐘吧,多一分鐘,再多一分鐘……直到我聽完所有的故事,直到這一刻的回憶足夠我今後慢慢回味,陪伴我注定狐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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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應該感到輕松,可是,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心也是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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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作了決定,也知道誰會幫助我。
  趁笪尉恒不在,我溜出來打電話。
  “雷未央。”話筒裏傳來清晰的聲音。
  “我是楊仕儒。”
  話筒裏一陣沉默,我可以想像他瞠目結舌的表情。
  “可以見面談談嗎?”
  “你在哪裏?”
  “我在醫院。”
  “尉恒呢?”
  “他去公司了。”
  “那在醫院對面的快餐店裏見面,我十五分鐘後就到。”
  “好。”我放下電話。
  ☆☆☆☆☆
  坐在快餐店裏,我捧著一杯果汁,兩眼望著門口。雷未央急匆匆地走進門,四處張望了一下,立刻朝我走過來。
  “等了很久嗎?”
  我搖搖頭,指指對面的椅子,他拉開椅子坐下來。
  “你……一直是清醒的?”他質問。
  “其實,是前天我才想起一切。”我搖搖頭,這些日子,好像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他的眼裏透著懷疑。
  “我聽見了你們的話。”我微微苦笑,“你調查得很徹底,大概把我八百年前的舊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表情有一絲尷尬,但很快就消失了,更多的是防備。“找我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幫忙。”
  “為什么不找尉恒?”
  “我不想讓他知道。”他有點好奇了,我補上一句:“我要離開這裏,到一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他打量著我,好像想看出我說的是真是假,“為什么找我?你憑什么認為我會幫你?”
  “因為你是尉恒的朋友,為了他,你會幫我的。”我很有把握地說。
  他笑了,“你真的很聰明,好吧,我在瑞士有一個度假別墅,你可以去那裏住一陣,我可是冒著失去尉恒這個朋友的危險在幫你。”
  “你認為我會出賣你?”我挑挑眉,在他的眼裏,我還是條美女蛇。
  他不回答我,轉移了話題:“還需要什么嗎?”
  “錢。”
  這下輪到他挑起眉毛了,他心裏一定在說:真是個拜金的女人,開口就要錢。
  “我不要你的錢。”我讓他安心,“請你把我的錢全部提出來,在瑞士給我開一個銀行賬戶。”我的錢大約有幾千萬吧,夠我在國外生活一段時間了。
  ☆☆☆☆☆
  回到病房,護士正急得團團轉,看見我回來,才松了口氣。我對出去的事不再提起,免得她因為監護不力受處罰,甚至丟了飯碗。
  我安安靜靜地等待,每天乖乖地吃飯、睡覺、散步,安靜地享受笪尉恒溫柔的呵護。
  好多次我都想哭,眼淚已經涌上了眼眶,我卻忍著沒讓它落下來。我怕他看出我的異樣,看出我已經恢復了神志。而且,我喜歡聽他醇厚低沉的嗓音給我講外面的事,喜歡看他微微笑著,耐心地陪著我發呆。我好想就這么看著,聽著,一直一直……
  “未果明天就回來了……”
  明天也是我離開的日子,雷未央效率很高,短時間內已經為我安排好了一切。
  “你知道嗎?未果是未央的妹妹,在哈佛攻讀心理學。她對你很感興趣,主動回來為你治療……”
  “她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幹練、精明,是個很專業的心理醫師,你會喜歡她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流動著溫潤的光彩,看著他的嘴唇翕動,看著他的喉節滑動,看著他散開的襯衣的兩顆紐扣,看著……我的眼睛漸漸模糊了。我突然抑制不住衝動,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不讓他看見我的臉,我的眼……
  “怎么了,小如?”他扶著我的肩膀想掙脫,我卻抱得更緊了。
  “講故事。”我低頭悶聲說。
  “可是所有的故事你都聽過了。”他的聲音有著寵溺,“我連小時候聽的床邊故事都講了。”
  “講‘貴婦的面紗’。”
  “我已經講過很多遍了。”他有些無奈。
  “我還想聽。再講一遍嘛,最後一遍。”真的是最後一遍,以後我再也不會聽到你說的故事了。我在心裏默默補充。
  “好吧。在墨西哥的原始叢林裏……”
  我悄悄抬起頭,看著他青色的下巴一動一動,講著我已經聽過不知多少遍的軼聞。
  要不了幾分鐘,故事就講完了。這故事太短,結束得太快。
  “貴婦的面紗真的很美嗎?”
  “是的,很美。它沒有鮮傃的色彩,只是單純的黑色,黑得深沉,黑得神秘。它纖直挺拔,像高貴的淑女,黑色的紗網像貴婦優雅的面紗,美麗,妖異,還散發著醉人的甜香。旅人們都是在沉醉中不知不覺中吸進了致命的香氣。”
  “它……比我美嗎?”
  他低頭看著我,深邃的目光像要穿透我的眼神,看進我的靈魂。我轉過頭,不敢迎著他探究的目光。“你和它一樣美。”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時,他卻突然冒出一句,聲音低低啞啞的。
  “那些人——那些死去的旅人,沒有痛苦吧?”
  “是的,他們很幸福。他們臨死前看到了最美麗神奇的一幕,在快樂陶醉中,沉入了香甜的夢香,永遠地沉睡。他們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離別的痛苦,只有喜悅。他們是最幸福的人。”
  我沉默無語。你願意做一個幸福地走向死亡的旅人嗎?我沒有問,我不敢問,也許你願意,可我……不願做“貴婦的面紗”,用香甜的吻把你引向死亡。
  原諒我……
  ☆☆☆☆☆
  夜晚我一睜開眼,總會看到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我閉上眼,假裝睡著,聽到沙發上窸窸窣窣的翻動聲。就這樣閉著眼,想隔絕他的聲音,他的影子,可總是感覺到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讓我感覺自己暴露在明亮的光線下,被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看得我無處可逃……直到天亮,我才恍恍惚惚睡著。
  我突然驚醒,騰地一下坐起來,左右張望。雪白的房間一片明亮,現在幾點了?
  笪尉恒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報紙,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床邊,“醒了?”他的眼睛裏布滿紅絲。
  “什么時候了?”
  “九點半,餓了嗎?想吃什么?”
  十點半的飛機,現在應該已經開始通關了。怎么辦,我怎么在他的眼皮下溜出去?
  “清粥小菜,還是豆漿燒餅?”他還在問我。
  “皮蛋瘦肉粥。”我脫口而出。
  “好,我去買。”
  “我要人民南路那家早餐店的。”
  他凝視了我一會兒,才說:“好吧。”他拿起沙發上的外套穿上,手扶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你會乖乖的?”
  我用力點頭,生怕一開口就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狐疑地看著我,“你的眼睛在閃爍,不會玩什么花樣吧?”
  我立刻擺出一張無辜又委屈的臉。
  他喃喃地說:“希望不會。你乖乖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深深地看我一眼,打開門走了。
  我飛快地下床,來不及刷牙洗臉,只胡亂梳了兩下頭發,換下身上的病員服,拉開門就跑。
  砰!我撞上了一個人。他端著的東西稀裏嘩啦落了滿地,我連一聲對不起也沒說,繞過他往大門跑。
  “喂!站住——”後面有人喊,可我什么也不理。跑出大門口舉起手招計程車。
  “刷——”計程車停在我面前,我拉開門鑽進去,還沒坐穩就連聲催促:“快,快,去機場。”
  計程車開動了,看著窗外的建築向後倒退,我才吁了口氣。
  “小姐,後面有人追你。”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著我,一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壞事”的問號。
  “司機大哥,”我立刻發揮自己的演技,“我男朋友就要坐飛機去美國了,我要趕去見他一面,可我的家人不準,把我關在家裏。”我低下頭假裝擦眼角的淚,“他們嫌我男朋友窮,不準我們交往。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去機場送行……”
  司機立刻表現出強烈的憤慨:“歹勢啦!現在什么年代?二十一世紀了耶,居然還有這樣的父母。要是我有女兒,她想嫁誰就嫁誰,我不會反對啦。”
  “要是我爸媽像司機大哥這么開明就好了。”
  “哈哈,哪裏啦。”司機高興地咧開大嘴,“小姐,你放心,你男朋友是幾點的飛機?我保證讓你趕上。”
  “十點半,來不來得及?”
  “放心啦。只要你幫我付罰款,一定沒問題。”
  ☆☆☆☆☆
  車還沒停穩,我就眼尖地看見伸長了脖子的雷未央,我打開車門就向他跑去。
  “喂——小姐,你還沒給錢——”
  雷未央看見我,立刻松了口氣,塞給我一個行李袋和一個信封,“喏,機票、護照,還有地址、錢,快上飛機吧,馬上要起飛了。”
  我接過東西就往通關口跑。
  “多謝了。”我回頭向他喊,又向另一處進口跑。
  把機票和護照遞給安檢人員,我回過頭去,看見計程車司機正拉著雷未央不放,而雷未央掏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遞給他。看樣子我又給他惹了點小麻煩。我接過機票和護照,走進關口,把他們都拋在了身後。
  機身慢慢升空,廣播中傳來空姐親切的聲音:“歡迎乘坐瑞士航空公司……”
  我一下子放松了,身上所有的負累都拋下了,拋開了所有的過去,拋開了所有的愛恨情仇,所有的痛苦歡樂。我將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我的人生。我應該感到輕松,可是,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心也是空蕩蕩的……
  ☆☆☆☆☆
  “小姐,你看起來很難過,第一次離開家嗎?”坐在旁邊的男子關心地詢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沒有家。
  “離開親人難免會舍不得,以後習慣了就好。”
  “我已經習慣了。”我習慣了生離死別,爸爸、王老板、明光、孝文、笪頌賢,一個一個都離開了我。
  “啊?”男人好像有點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了。
  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報紙,一行大字吸引了我,“可以把報紙給我看嗎?”
  “可以,當然可以。”他殷勤地把報紙遞給我,“我在機場買的。”
  “不倫之戀?商界巨子與繼母情愛糾葛……”
  “黃金單身漢不敵妖狐魅惑,名媛淑女感嘆惋惜……”好聳動的標題!這些日子我竟然不知道外面的風風雨雨。
  “你在看這個呀?”男人探頭看著我手上的報紙,“這是近來最轟動的新聞了。聽說這個女人現在發了瘋,住在醫院裏,她的繼子日夜守在病房,完全是被勾走了魂嘛。”
  “陳太太呀,聽說達賢總裁和他繼母的傃聞嗎?”身後也傳來議論的聲音。
  “全國有一大半人都聽說了,我怎么會不知道?我還見過那位笪夫人呢。”
  我怎么不記得認識一位聲音嘶啞的陳太太?
  “哦?”另一位立刻來了興趣,“她長得怎么樣?是不是真的很迷人?”
  “長得還過得去啦,也沒有多美。就是一雙眼睛會勾魂似的。說話呀,眼神呀,喝!那個妖媚勁兒,真是個天生的狐狸精,專門勾引男人的。”
  “那是,要不怎么叫九尾妖狐呢。”
  “嫁了三次,克死了三個男人。連兒子也要勾引,還真是不要臉。”
  “聽說……”聲音壓低了,“她的三個丈夫死得都不尋常,怕是謀財害命呢!”
  “警局都立案了,要不了多久就要捉住她的狐狸尾巴……”
  “可是她已經瘋了……”
  “哎呀,你想想嘛,她現在多半是裝瘋,好逃脫罪名……”
  “那個笪什么……笪尉恒的,真是可惜……”
  “男人哪有經得住誘惑的,何況那樣狐媚的妖精,像我家老公在香港……”
  原來關於我們,外界早已傳得風風雨雨,而我,天天躲在病房裏,躲在笪尉恒溫暖堅實的懷抱裏,躲過了這些狂風浪雨。他要頂住多少流言蜚語,天天在醫院守護著我?他要花多少心思,阻止娛樂記者、八卦報刊的追問和偷拍?他為我豎起了一道保護的屏障,讓我安全地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小姐,你怎么哭了?”身旁的男人吃驚地問。
  我撇過臉,假裝沒看見他遞過來的手帕,透過淚水看著窗外,碧藍如洗的天空,翻卷波動的白雲,這些都是北部看不到的。我離開是對的,至少對他……
  ☆☆☆☆☆
  瑞士的天那么藍,水那么清,空氣透明得倣佛根本不存在。可是我卻總想起北部灰蒙蒙的天空,林立的鋼筋水泥,充滿煙塵的大氣。雷未央的別墅位於阿爾卑斯山下的一座湖邊,碧綠的草地,清澈的湖水,綿延的森林和遠處的雪峰倒映在湖水裏,這一切都像是畫上風景。連雷未央的房子也是宛如童話的兩層木屋,古樸風雅,裏面卻有最現代化的布置。
  我放慢了步調,悠閒地活在這個時間倣佛停擺的地方。每天在湖邊散步,發發呆,偶爾去小鎮上買點東西,就這么打發日子。
  我的英語破得可以,只停留在“你好”、“再見”的水平。去鎮上買東西,只能比手劃腳與別人溝通。不過這裏的人們對很少見到的東方面孔充滿好奇,非常耐心地反復猜,直到猜對我的意思為止。不過,去小鎮購物成了我惟一的樂趣。
  我又指又點,終於買好了幾個柳橙,一件羊毛大衣。冬天快來了,這裏可比中國冷得多,現在我身上的衣服,就比在北部最冷的冬天穿得還多。走出商店,我走到書報亭前,遊覽一下架上的書報。這裏看不到中文的報紙,更不要說北部的了,我的瀏覽也僅限於看看圖片,猜猜內容。
  “Hello,又見到你了。”蹩腳的中國話,我回頭,果然看見一臉驚喜的賈斯丁。他的房子離雷未央的別墅不遠,應該算是鄰居吧。而他因為對中國文化有興趣,學了兩年中文,經常操著一口怪腔怪調的中文找我說話。
  “Hello。”我淡淡地點頭,又低頭翻著手上的雜志。賈斯丁巨人一樣高大的身材就站在一旁,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光線。我不耐煩地合上雜志,放回架上,準備離開。
  “你找學校?”賈斯丁大步一邁追上我。
  “什么?”
  “你是留學生?”
  “不,我不是。”我搖搖頭,“為什么會以為我是留學生。”
  “你剛才在翻大學簡介資料,我知道一個語言學校,學好了語言,你就可以申請入大學了。”賈斯丁熱心地跟在我身邊,小步小步地走,以配合我的步伐。
  我已經閒了太久了,這些日子我什么也不願想,什么也不願做,也許該想想未來了。既然已經來到這裏,重新拿起書本,未嘗不是個好事。
  我突然停住腳步,賈斯丁剎不住腳,衝前了兩步,又急忙回過身來。
  “賈斯丁,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賈斯丁咧開嘴猛笑,好像撿到了一千法郎。“我很高興。”
  “我想進語言學校學習,請你幫我安排好嗎?”
  “好啊,好啊,當然好。”
  ☆☆☆☆☆
  在賈斯丁的幫助下,我進了日內瓦的一所語言學校。
  離開雷未央的度假別墅,我沒有告訴雷未央。事實上,從來到這裏,我就沒有和任何人聯係過。
  抱著書本走出課堂,Amy拍拍我的肩,“Linda,你的男朋友來了。”她是從香港來的。課堂上,老師為我們每個人都取了英文名字,我們就以英文名互稱。
  我哪來的男朋友?我順著她的手望去,賈斯丁穿得像個大狗熊,向我猛招手。“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解釋。
  “別裝了,不是男朋友會這么殷勤?就算現在不是,照他這么追法,要不了多久就是了。”
  我淡淡一笑,賈斯丁是個很好的男人,熱情體貼,可是我對他提不起一點興趣,找不到一點心動的感覺。奇怪,對男人,我什么時候在乎感覺不感覺了?只要他夠有錢,我可以把作嘔的感覺扭轉成喜歡……
  “楊。”賈斯丁跑過來。向Amy打招呼,“嗨,Amy!”
  “嗨,賈斯丁。”Amy點點頭,“你又來接Linda了,真是風雨無阻啊。”
  “什么風……阻?”賈斯丁弄不懂成語。
  “就是你很愛Linda的意思。”
  “Amy!”我輕喊,她的玩笑太過了。
  “是啊,是啊。”賈斯丁猛點頭,一臉找到了知音的表情,“我愛楊。”
  “賈斯丁!”我生氣地叫。
  賈斯丁立刻一臉委屈,“可是楊都不相信我。”
  他們洋人成天把愛挂在嘴邊,連阿貓、阿狗都可以愛呀愛的,誰會信。
  Amy哈哈笑了起來。
  “Amy!”我白她一眼,“我走了,明天見。”
  Amy附在我耳邊低語:“其實他挺可愛的,幹嗎不接受?”
  說一個身高一米九○,滿臉胡子的男人可愛,也只有成天嘻嘻哈哈的Amy想得出來。
  “你要喜歡,就自己拿去吧。”
  “當心我真的會喲。”
  “感謝萬分。”
  “可惜人家喜歡的是你。誰叫我鼻子塌,腿又短。”她聳聳肩,語氣裏沒有一點自憐。
  “他要是喜歡高鼻子長腿的女人,不會找同胞呀?說不定他就是喜歡短腿的東方美人。”
  “說東方美人,有你在,哪輪得到我呀!”Amy用力拍拍我,“Linda,放開心接受愛情的滋潤吧,別讓過去把自己壓得透不過氣來。”
  “你說什么?”我驚訝地轉頭看她。
  她卻向我揮揮手,“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的浪漫約會了。明天見,賈斯丁,加油喔!”說著頭發一甩,瀟灑地大步離去。
  我望著Amy的背影發呆,這個開朗樂天的女孩,不管我理不理睬,接不接受,徑直把我當成朋友。除了模糊遙遠的童年,我不曾擁有過同性的友誼……
  “加油,加什么油?我的車剛加滿了油……”賈斯丁莫名其妙地問。
  坐在賈斯丁的車上,我沉默不語。在日內瓦學習語言的這些日子,我在市內租了一套小公寓,每天往返於學校和公寓之間。賈斯丁的車就成了我免費的交通工具,反正是他自願來接送,不坐白不坐。瞧,我就是這樣的女人,從不放過任何利用別人的機會。
  街旁的商店、住宅已經張燈結彩,布置得五彩繽紛,聖誕節快到了。有的人家門前堆著胖胖憨憨的雪人。我第一次看見它時,傻傻地愣了好久。我在家鄉從來沒有見過雪,那裏的冬天只有綿綿無盡的、讓人寒到心裏的雨……
  我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裹緊了身上的羊毛大衣。賈斯丁眼尖地發現了,“冷嗎?我把暖氣開大一點。”他伸手要去扭開關。
  “不,不用,就這樣很好。”我喜歡寒風吹在臉上感覺,它讓我感覺到自己是活生生的,有溫熱的肉體和血液。
  賈斯丁收回了手,轉動方向盤拐過街角,“我們去那家五月花餐廳吃晚飯好嗎?”
  “好啊。”我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會做飯,每天不是在外就餐,就是隨便啃個面包解決問題。
  賈斯丁的殷勤體貼會讓任何女人以為自己是高貴的公主。從下車、開門、拉椅、點餐,他都紳士味十足,而且十分真誠自然,沒有任何做作的意味。不像東方的男人,即使為了面子做出紳士的舉動,但為女士服務也是心不甘情不願,時時在心裏嘀咕:為什么要我為她服務?應該是她伺候我!
  ☆☆☆☆☆
  “聖誕節有什么安排嗎?”賈斯丁邊切牛排邊問。
  我咀嚼著烤魚,搖搖頭。一周後就是聖誕節,我沒有任何打算。節日對我沒有什么意義,反正也沒有人和我共度。
  “去滑雪怎么樣?”賈斯丁興致勃勃地建議。
  “我不會。”
  “我可以教你。”
  “我不想學。”我頑固地拒絕。
  賈斯丁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刀叉,“楊,你應該放松一下,你總是這么……這么……”他想找一個合適的詞,“不快樂。為什么呢?”
  我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輕啜一口紅酒,放下酒杯,無意識地拔動著碗裏的沙拉,突然沒有了胃口。
  “你究竟有什么痛苦,告訴我,讓我為你分擔。”賈斯丁的手越過桌面,握住我的手,感性地說。
  痛苦?我並不感到痛苦。我茫然地抬起眼,我只是找不到快樂的理由。這世界上沒有可以讓我快樂的事。曾經我以為錢會讓我快樂,可真正得到時,我卻承受不了太多的負荷崩潰了……
  “別露出那種眼神,讓我想起暴風雨來臨前,大草原上那只找不到家的孤獨的小羊。”賈斯丁把我的手包在他的大手裏。
  我的眼神真的那么脆弱無助嗎?我以為自己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你需要一個家,一個溫暖的火爐,一雙溫柔的手,楊,讓我呵護你。”他的眼神灼熱而真誠,我慌亂地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太緊,“楊,我愛你。”
  我狼狽地移開視線,僵硬地一笑,“賈斯丁,認識你三個月,你的中文進步多了。”
  “我不是在練習中文,楊,看著我。我真的愛你,嫁給我!”
  “你在開玩笑?”我希望這真是一句玩笑。
  “我是說真的。我是個電氣工程師,二十五歲,收入穩定,身體健康。楊,嫁給我,讓我照顧你。”
  他的聲音那么懇切,盛滿了真誠的祈求。任何女人都會被感動,但不包括我。“賈斯丁,你知道嗎?我是寡婦,結過三次婚。”
  “三次?你還這么年輕,你在開玩笑吧?”
  “是真的,三個丈夫都死了。”
  “哦。那和我沒關係。”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你不怕我克死你嗎?”
  “什么是克死?”賈斯丁迷惑不解地問。
  “就是……”這真不好解釋,我說了半天,還是沒法說明白。在一個民族看來很嚴重的事,在另一個民族看來卻是荒誕不經的。
  “楊,別提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好不好?那些都過去了。我希望你信任我,把未來交給我。”
  “我……”我背負身上的十字架——我的三次婚姻,他竟然認為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了。
  “我很愛錢……”
  “好啊,我的收入不錯,另外還繼承了一筆遺產,應該可以給你舒適的生活。”
  我真的不知說什么好了。也許我就要第四次披上嫁衣了。看著他充滿熱切希望的藍眼睛,我不知道該不該對描繪的美好的生活抱著希望。也許我會擁有他溫柔的呵護,但我的心已經成灰,對童話故事似的美好結局也提不起任何興趣了。但是,我的前三次婚姻又有哪一次是抱著對未來的希望、向往出嫁的?那么這一次,我也不必抱任何希望。反正我什么也不會,只會嫁人。也許真的該嫁了……
  “我……”我張張嘴,想說“我願意,”可是那兩個字卻梗在喉嚨裏怎么也吐不出來。賈斯丁的臉突然模糊起來,漸漸變成了另一張臉,一張我努力想忘記的臉……
  “不!”我叫了起來,顧不上賈斯丁吃驚的表情,我倉惶地站起來,拔腿就往門外跑。
  我聽見椅子倒地的碰撞聲和賈斯丁的呼喊聲,可我什么也顧不了,衝出餐館,沿著街道拼命地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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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牢牢盯著我,好像有一團火在燒,而我,就像一只飛蛾,不由自主地要撲進那團烈火,讓自己成灰,用生命燃出剎那的美麗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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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有沉重的腳步聲,街燈和路旁商店的彩燈把他的影子照得雜亂而猙獰。我拼命地跑,我的臉因為冷空氣而刺痛,我的肺因為用力呼吸而脹痛,可我只知道向前跑,不要讓他追上我。
  轉過街角的店鋪,轉入我住的小巷,我往公寓方向跑。腳步聲更清晰了,就在我身後,我害怕得不敢回頭看,也不敢停下腳……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被拉得一個踉蹌,跌入了一個男人的胸膛。
  “不!放開!放開我!”我放聲尖叫,閉著眼胡亂掙扎。
  “安靜,是我!”醇厚低沉的聲音,不是賈斯丁怪腔怪調的中文。
  我停止了扭動,慢慢睜開眼,看到那張日日夜夜在我心裏徘徊不去的臉,我喃喃地喚著:“尉恒……”
  “是我。”
  我的腿突然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癱軟下去。下一秒,我已經被抱進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懷抱。
  ☆☆☆☆☆
  我的腿軟得幾乎無法舉步,笪尉恒半扶半抱著我,往我的公寓走,爬上樓梯,在我的門前停下。我沒問他怎么知道我住在這裏,事實上我腦子裏亂成一團,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我顫抖著手在皮包裏翻鑰匙,可怎么也找不著。他幹脆把我的皮包搶過去。“嘩啦”一聲把所有的東西都倒出來,在錢包、面紙、口紅裏翻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他扶著我走進門,環視一眼零亂的小套房,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在嫌這地方簡陋。這裏已經不錯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住過比這更糟的地方,也住過比這更豪華的地方。這裏的房租、物價都不便宜。我的上千萬元換成瑞士法郎,也支撐不了多久。
  他讓我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在我面前蹲下,雙手撐著沙發,把我環在中間,炯亮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倣佛要把我的眉毛都數清楚。我偏過臉,不願接觸他的目光。
  “該死的,三個月不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
  什么鬼樣子?我很老很醜嗎?我暗暗生氣,咬著下唇不肯和他說話。
  他扳過我的下巴,讓我的臉對著他,“不許咬嘴唇。”
  哼,他說不許就不許?我憑什么聽他的!
  “人瘦得跟木乃伊似的,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你才是排骨、幹屍呢!”他也一樣瘦了好多,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笑了,眉毛眼睛都笑了,拉拉我削短的頭發,“什么都變了,只有這倔性子還和以前一樣。”
  語氣像大人拍著小孩子的頭說“長高了”一樣,他以為他是誰?我氣憤地拍開他的手,順便送他白眼一顆。
  他放下手,又繼續撐著沙發,身子逼得更近了。“還有招風引蝶的習慣。剛見到你,居然就聽見男人向你求婚。我如果不來,你是不是就準備接受他的求婚?”
  怎么他正好撞上這一幕!    “是啊,我正要答應。”
  “你敢?”
  “我為什么不敢?哪一條法律規定我不能再嫁?”我倔傲地回答。
  “他長得像個熊似的,你不怕他半夜把你的腳趾頭當蘿卜啃了?”
  “半夜啃腳趾頭,那是夫妻情趣啊。”我故意嬌媚地笑。
  “他滿臉大胡子,連接吻都找不到嘴巴!”
  “我喜歡高難度動作,這樣更刺激。”看他氣急的表情,我真的很得意。
  “別忘了你已經結了三次婚。”
  “他不在乎當我的第四任丈夫。”
  “我也不在乎!”他突然脫口而出。
  我啞口無言,我害怕的還是發生了。
  好一陣靜默無聲。他的眼睛牢牢盯著我,好像有一團火在燒,而我,就像一只飛蛾,不由自主地要撲進那團烈火,讓自己成灰,用生命燃出剎那的美麗光華……
  電鈴聲打破了靜默。我一下子跳起來衝到門邊,迫不急待地打開門。
  是住在對門的老太太,一見我就嘰裏呱啦地講:“楊小姐,下午有個東方男人來找你,在門口站了很久,剛才我發現他不見了……咦,是你?”她突然衝我身後喊。
  我回頭,笪尉恒就站在我身後。
  “就是這位先生,等了你差不多半天。”
  “他是我……家人。”我解釋。
  “那就好,那就好。我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我合上門,轉過身,笪尉恒卻沒有一點讓路的意思。
  “走開啦。”我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
  他突然把我擁在胸前,緊緊抱住我,緊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來。
  我掙扎了一下,想叫他放開我。可我感覺到他的臉埋在我的頭發裏,他高大的身軀在微微顫抖。我開不了口,也放棄了掙扎,靜靜地偎在他的懷裏。他有力的手臂勒得我的肋骨發疼,我的心卻跳得那么快、那么響,把鮮活的血液送到全身,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你知道嗎?當發現你不見了時,我有多絕望……”他的聲音低低啞啞,就在我耳邊振顫,“整整一個月,我沒有辦法工作,沒辦法思考,甚至不能睡覺,不能呼吸……後來,尉芳看不下去了,哭著求我振作起來。我說我沒有辦法,我想振作,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淚水一滴一滴滑落,滲透他的肩膀。
  他的手臂慢慢放松,扶著我的肩把我稍稍推開,一手托起我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為我擦去淚水,“你還真是愛哭,一點也不像精明幹練的達賢代理總裁。”
  我的眼淚落得更兇了,打溼了他的手指,讓他擦也擦不完。
  他嘆了口氣,又把我擁進懷裏,這一次他很溫柔,像對待一個易碎的寶物。“他們不理解我愛上你什么,尉芳,傑尼,未央,還有朋友們一個個輪番上陣,來開導我。”
  “我也不明白。”我吸吸鼻子說,“我又狡猾又貪婪,為了金錢不擇手段,耍心機,玩陰謀,而且我放蕩狐媚,最愛勾引男人……”我還有一大堆缺點。
  他突然笑起來,胸腔微微震動,傳入我的耳膜。“一開始我就是被這些吸引的啊。我看到一個聰明美麗的小女人,在我面前故作姿態,玩弄心機,好像一只可愛的小狐狸,好有趣!”他又笑了起來。
  “有什么好笑!”我捶他一下,懊惱自己總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喜歡做作又蠢笨的女人,讓人覺得乏味透了。可是和你鬥智很有趣。看你眼光恨不得殺死我,卻要裝出一副溫柔慈祥的樣子;看你嘴角明明挂著嘲諷的笑,卻故作端莊高雅;明明眼珠子飛快地轉動,在心裏算計,卻又顯出一副無辜又可憐的樣子……每種面貌都有趣極了。”
  “很高興能為你提供娛樂消遣。”我咬牙切齒,我這些小把戲,他一直像看馬戲一樣在心裏偷笑吧?
  “可是我更欣賞你。”他的手指碰碰我的臉頰,“我喜歡看你瞄準一個目標時,眼裏燃燒著旺盛的鬥志;我喜歡看你對敵人,主要是對我,那種不服輸的倔強眼神;我喜歡看你每次陰謀成功時得意洋洋的表情;我喜歡看你在嬌語談笑後轉過身去,嘴角露出的嘲笑……”
  原來我的一言一行他都觀察得這么仔細,我還以為自己高明的演技騙過了所有人。
  “我愛你。”他的神情無比認真,“當我不由自主被你吸引時,我也很矛盾。我說服自己這不是愛,只是對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好奇罷了。可是我總想看你多變的面貌表情;聽你偶爾高談闊論發表獨特的見解;我想弄懂你究竟要什么,好把你想要的都捧到面前;我想抹去你在沒有人注意時,眼裏不經意流露的哀傷和冷漠……我在心裏掙扎了很久。當尉芳指責我被你迷住了時,我真的有被說中的心虛……”
  這大概是最動人的情話了,我含著淚微笑,“我本來就想勾引你,只是沒有成功。我還沮喪了好久,懷疑自己是不是變醜了,沒有魅力了。原來我已經成功了,你只是悶騷而已。”  
  “你這個小妖精。”他點一下我鼻子,“你不知道要拒絕你有多難嗎?”
  “你還說我胸部下垂,身材難看。”我衝他皺皺鼻子準備清算舊賬。
  “事實上,你的身材是我見過最美的。”
  “你見過很多女人的身材嘍?”我兇巴巴地說。
  “小醋桶。”他笑得很誇張。
  “沒有,我才沒有吃醋!”我使勁兒捶了一下他的胸部,我怎么會為他吃醋,那不是承認了我……
  “哎喲!”他捂胸口,一臉痛苦的表情。
  “別裝了。”我又捶他一下,“我才不相信我的花拳繡腿能打疼你。”
  “真,真的好疼……”他深吸著氣,眉毛皺成了一堆,臉色也有些發白了,“你,你打在我的傷處……”
  “你受傷了?”我嚇了一跳,急忙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快,快坐下,讓我看看,傷得重不重?怎么受傷的?”
  “沒,沒關係。”他靠在沙發上,“好多了。”
  “究竟怎么受傷的?讓我看看。”我伸手去拉他的衣服。
  “真的不要緊了,已經好了。”他拂開我的手。
  我真的生氣了,人家都擔心死了,他還這么不幹不脆。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究竟脫不脫衣服?”
  他立刻舉起手作投降狀,“脫!脫!美麗的女強盜,我非常樂意把自己奉獻給你,不過,能不能先進臥室,嗯……這個沙發太小,床上比較舒服……”說著還擠眉弄眼,一臉曖昧的笑。
  “死相!”我舉起拳頭要給他一下,想想他胸口的傷,還是放下了手,“人家是要看你的傷啦,誰像你那么色。”
  “老公色,老婆的幸福才有保障……”他還要亂扯下去。
  “別想轉移話題。”我識破他的企圖,“你不說清楚傷是怎么來的,我就把你掃地出門。快說,是不是調戲良家婦女,被人當色狼海扁了一頓?”
  “胡說,是未央下手太重。”
  “什么?雷未央?他為什么打你?”還說是好朋友呢!我早就看那個雷未央不順眼。
  “我先動的手。”他也不再嬉皮笑臉,伸臂攬住我。我小心地靠在他的肩頭,生怕碰到他胸前的傷。“我查出是他幫你逃走的,就去找他,他不肯說出你的去向,我們就打了起來。”
  他說得很平淡,可是我卻能體會,他為我是多么瘋狂、不顧一切。“兩個年齡加起來過了花甲的大男人像小孩子一樣打架,羞不羞?”我用輕松的語氣說。
  “他罵我瘋了。我是瘋了,為你瘋狂。”他的下巴摩挲著我的頭發,“他從來沒有瘋狂地愛一個人,當然不能理解那種失去的痛苦。”他頓了頓,“看到你和未央熱情擁吻,我發瘋似的嫉妒……”
  “是他強吻我……”我急忙辯解。
  “我知道,他想讓我對你徹底死心。”他打斷我,“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嫉妒像一條毒蟲啃著我的心。我忍不住對你發了火。傭人向我報告你出去了,我立刻開車追趕,在海邊,當看到你的身體沒入海水時……老天,我一輩子沒有那么恐懼過……我還以為……我失去你了……”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聲音也顫抖得說不下去了。
  “我在這兒,你沒有失去我。”我柔聲呼喚,輕輕撫摸他瘦削的臉頰,想把他從回憶中喚醒。
  他空洞的眼神漸漸聚焦在我臉上,恐懼和迷茫慢慢散去,代之以深情的凝視。“把你從海裏抱上來,開著車送往醫院時,我害怕得好幾次差點撞到山壁上。那一刻,我向自己承認我愛你,不管要面對什么,要戰勝什么,我都不會退縮,都不會放棄!”
  “在醫院裏,看到你退縮到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裏,我是多么痛心!但是我承諾,我永遠不放開你的手,哪怕你的眼裏根本沒有我。我恨那些傷害你的人,如果他們還在,我一定不會放過他們。我更心疼你承受的痛苦,有時甚至恨自己為什么不早點出現在你的生活裏,這樣不會受那么多苦、就會很幸福、很快樂了……”
  “我現在也很幸福,很快樂。你不已經來到我的生活裏了嗎?”我決定不顧一切了。不管明天會面臨什么樣的風暴,不管未來會面對多少指責、嘲罵,不管這幸福多么短暫,就讓我擁抱一下它吧。“幸福的降臨,永遠不會嫌太遲。”
  “你是說……”他不敢相信地看著我,驚喜的笑容越來越大,“你接受我了?你接受我了?我本來還以為……還打算不管你願不願意,直接把你綁起來打包帶走……”
  “好啊!你打算這樣對付我!”我兇巴巴地挑起眉毛。
  “可是現在用不著啊。”他頂著我的額頭,“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才從未央那兒問到你的住址。追到別墅,你已經離開了,當地人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兒,不過他們告訴我你和一個叫賈斯丁的鄰居走得比較近。我又從這條線進行調查,才找到了你的行蹤。誰知一見面,就撞上了求婚的場面。你說,我要是晚一步,你是不是嫁作人婦了?”他的眼睛炯炯發光,銳利得讓人心虛。
  和我算賬了!“這個……”我當時確實有這個打算,“那個……啊,我內急,去一下洗手間。”我飛快地起身,跑進臥室,準備躲避他的清算。
  “別想逃。”他緊跟著我衝進臥室,“我還沒追究你私逃的事呢。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打算嫁給別人?”
  無路可逃了。我只好轉過身面對他,展露我最嬌媚、最魅惑人的笑,“尉恒,嗯……你看,咱們很久沒見面了,談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是不是太浪費了?”
  “所以?”笪尉恒挑挑眉。
  “嗯……”我輕輕撫著他的領帶,“這么美的氣氛……和燈光,你……不吻我嗎?”
  他凝視著我,眼裏帶著笑意,久到我都快挂不住媚笑了。他低下頭,在我耳邊低聲說:“你的眼睛又在閃爍了。不過,讓女士失望不是紳士行為,我就免為其難被你勾引吧。”
  什么話!好像多勉強似的!我還沒來得及變臉,下一秒,他溫熱的唇已覆住了我……
  我好像情竇初開的小女生,暈陶陶地沉醉在他溫柔的吻中,
  他的唇溫熱得像帶著強大的電流,從我的唇直電到心臟,從心臟又到全身。我好像輕飄飄地飛了起來,飛到了雲端,漫步在群星燦爛的夜空……美麗的星星在我身邊閃爍,一伸手就可以抓住好多好多快樂……沁透心底的快樂……
  他的吻突然變得熱烈、激情,我全身的熱量像火山一樣轟地爆發出來,匯成一股熱流。從心靈深處直衝出來,衝得我胸口脹痛,喉嚨幹渴,頭已經昏得不知自己在幹什么,只是饑渴地吸吮他給我的甘霖……
  不一會兒,所有的障礙都甩在了一邊,我們裸裎相對。
  “你瘦了。”他撫摸著我的全身,像在愛撫一個最珍貴的寶貝,膜拜一個高貴的女神。
  我緊緊地擁著他,為他獻上我的一切。
  他傾盡了所有的溫柔。
  而我,燃盡了我全部的熱情。
  我們像沒有明天一樣地激烈交纏,狂熱地焚燒彼此的生命,燃燒出最美最絢爛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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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個聰明而特別的女人,有點狡猾,會耍點小陰謀;有點妖媚,會蠱惑人心;還有點拜金,喜歡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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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裏正在播放人物專訪。
  “請問笪尉恒先生,你在短短的幾年中取得成功,有什么秘訣嗎?”
  鏡頭前的男人梳著整齊服帖的黑發,穿著質料做工精細的深色西裝,輕松地微笑著,瀟灑俊逸。“既然是秘訣,就不能隨便透露,說出來就不是秘訣了。”他四兩撥千斤。
  “請問笪先生當年攜資來美國,為什么會選擇IT產業?”
  “事實上我在學生時代就和幾個好友合作創辦了一家網絡公司,近些年來一直穩步成長。世界已進入網絡時代……”
  電視上那個侃侃而談的帥哥,有著時下精英人物的風採、自信。
  “老婆,幫我吹頭發。”一個穿著花格子睡衣的男人從浴室走出來,手上拿著毛巾和電吹風,半溼的頭發淩亂地搭在額頭上,他有一張和電視裏的精英人物一模一樣的俊臉。
  我接過毛巾,跪在床上為他擦拭頭發。
  “你在看什么?”他想轉過頭瞟一眼電視。
  “看你的專訪啊。”我用力一扳,把他的頭扳正,“別動,我還在擦呢。”
  “真人就在你面前,幹嗎看電視?”
  “一副邋遢相,哪有電視裏好看?人家還挺有明星風採呢。”
  “人家就是我,是一個人啦。”
  “是啊。要是你那些崇拜者看見你這副模樣,一定美夢破碎。”我把毛巾拋在一邊,拿起電吹風為他吹起頭發。
  “我哪有什么崇拜者?你冤枉人家。”他大聲抗議。
  “噓——聽!”
  電視裏的專訪還在繼續。
  “笪先生,你被本臺評為年度十大黃金單身漢之一。很多人都很關心你的戀情。請問你和華裔選美皇後莫小姐的緋聞是真是假?”
  還敢鬧緋聞!我使勁拉一下他的頭發。
  “哎喲!”他痛得叫出聲,“老婆,我和那個翁小姐真的沒什么……”
  “是莫小姐!”沒什么人家會到處宣揚?我狠狠白他一眼。
  電視裏的人說:“評我為黃金單身漢?這我可不敢當,我已經結婚了。”這還差不多。
  “你常說自己已婚,但從未見你的夫人公開露面,你結婚是不是真的?”
  “絕對真實。”他舉起一只手做發誓狀。
  “你的夫人是一個什么樣的女人?”記者忍不住好奇,“我也是替關心你的公眾問的。”
  恐怕是為愛慕他的女人問的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眼神也變得溫柔,“她是個聰明而特別的女人,有點狡猾,會耍點小陰謀;有點妖媚,會蠱惑人心;還有點拜金,喜歡金錢……”
  “啊?”記者有點目瞪口呆,聽起來不太像好女人嘛,這和他想像的窈窕淑女相去太遠了。
  他哈哈一笑,“不過,我就是愛這樣的她。”
  “老婆,我愛你嘛。”身邊的他把下巴放在我肩上。
  “你已經說過了。”我故意板著臉,努力不讓嘴角向上彎。
  “可是你還沒說。”
  “說什么?”我裝傻。
  他立刻用哀怨的表情看著我,耍寶的樣子讓我想笑。
  “好吧。”我俯在他耳邊小聲說:“我愛你。”
  “老婆!”不知聽過多少遍了,他還是一臉欣喜感動,“你愛我什么?”
  “那你愛我什么?”
  “剛才我已經說了。”
  “哪有?”
  “喏。”他朝電視機努努嘴,電視裏專訪已經結束。
  那算什么呀,沒一句好話,全挑我的缺點。哼哼,我狡黠地一笑,看我怎么報復他。
  “我愛你——”我柔情萬種地說出前半句,他的眼神也變得溫柔,“你——的錢。”
  “什么?”他吼得驚天動地,“只愛我的錢?”
  “你明知道嘛。”我一臉無辜。
  “那,還有沒有別的?你還愛我其他什么?”他著急地問。
  “嗯……”我假裝思考,看他的表情越來越著急,“還有……”
  “還有什么?”
  我妖媚地秋波流轉,摟住他的頸項,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用低沉性感的聲音呢喃:“還有——你的屁股很性感。”
  “什么?”他傻傻地反應不過來。
  我哈哈笑著,放開他向嬰兒室走去,我的老公結婚之後變蠢了,我要去看看Baby睡醒了沒有,就讓傻老公一個人發呆吧。
  “楊仕儒!”身後果然傳來怒吼聲。
  我哈哈笑著,不理他。
  走到嬰兒室門口,我回頭,看見我那可愛的傻老公正扭著身子,低著頭,拼命想看清自己的屁股,嘴裏還喃喃地念著什么。
  我微微一笑,打開嬰兒房的門,搖籃裏,女兒正香甜地睡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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