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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轉八百年【絕代紅顏5】 作者:林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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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冷無塵與樓菁楓是唐朝的兩位男女奇俠,
無塵自從在鎮國將軍府內,對菁楓驚鴻一瞥之後,他就著了魔,晝夜苦追,
只為扯下她的面紗,看清她的容顏,以解開他長久以來,「夢中情人」之謎……  
她既打不贏他,又甩不掉他,只好躲到「花影樓」;
孰料,一場大火卻將他倆逼落絕崖,逼回了前世的回憶……  
話說戰國時代,她是燕國公主,他為趙國太子,兩國連年征戰不休,
她為愛情,背離家園,投向他的懷抱,卻眼睜睜的看著父兄慘遭敗亡之命運,
在極度傷心之餘,又「意外」發現他已移情別戀,
因自尊與驕傲,她完全不給他一個澄清誤會的機會,
寧願選擇香消玉殞,追隨父兄於九泉之下……
八百多年來的癡男怨女情債,注定要在今生作一了斷……


第一章

風絮飄零已化萍,

泥蓮剛倩藕絲瑩,

  珍重別捻香一瓣,

  記前生。

  人到多情情轉薄,

  而今真個悔多情,

  又到斷腸回首處,

  淚偷零。

  ※※※

  公元六二○年,唐朝。

  秦淮河畔,煙草碧如絲,秦桑低樹枝,杏花三月裡,暖風薰得遊人醉。

  「煙霞閣」內藝妓如雲,在笙歌中,杏眼桃腮的大美人慇勤地向客人敬酒,小姐們用鶯聲細語和醉人媚態來顛倒眾生。

  難怪有句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在一片笙歌樂曲中,一抹高挑修長的俏麗身影悄悄地落在「煙霞閣」的院內。

  樓菁楓璀璨的瞳眸閃的冰冷機警的光芒,明媚動人的臉上仍蒙上青紗;迅速地打量一下地形後,她閃身進入最裡面的「花影樓」。

  如果不是被迫得沒辦法了,她也不會來這。

  纖纖素手搖著來自波斯的香扇,艷冠蘇杭的花魁——冬綠萼,慵懶舒適地斜倚臥榻,另一隻手拿著狼毫筆,專心地望著岸上完成一半的詩句,絲毫未理會婢女小月一聲一聲急的催促:

  「小姐!小的求求你快起來妝扮見客吧!前頭的趙大少、錢大少和馬大少都指明非見你不可!錢大少還已砸下萬兩黃金了,揚言今兒個若再見不著你,他非拆了咱們「煙霞閣」不可!」

  丹鳳眼兒輕輕一轉,冬綠萼仍以那獨特的嬌嗲嗓音不徐不疾道:「叫他們全回去吧!本姑娘今天心情欠佳,天皇老子來也不見!」

  哼!想見她冬綠萼有這麼容易嗎?她不但是艷壓群芳的花魁,琴棋書畫、音律、歌藝……樣樣精通,不但堅持賣藝不賣身,挑客人更是挑的厲害,非文人雅士、才華過人者,難上她的「花影樓」一窺佳人!

  小月急得快哭了:「這怎麼行呢?小姐!錢大公子是縣令的兒子,財大氣粗,他真的會拆了咱們「煙霞閣」呀!嬤嬤已去前頭安撫了,我的好小姐,你就快去見見客人吧!」

  「我說不見客就不見客!你聽不懂嗎?要去的話你自己去!」

  綠萼有些動氣了,放下狼毫筆就欲往裡面的睡房走。

  一個青色的身影悄然由窗台落下。

  綠萼原本惱怒陰沈的臉瞬間煥發驚喜的神采!

  「菁楓!」她立刻撲上去。「你怎麼來了?終於想到要來看我了!討厭!讓人家擔心好久!這些日子你都上哪去了……」

  樓菁楓匆匆地往外看了一眼,放下竹竿急促道:「綠萼,不好意思打擾你,先讓我在這裡躲一躲。」

  綠萼忙拉著她坐下。「打擾?姊姊你在說什麼呀?我這兒你愛住多久便住多久!平時只怕求你也不來呢!」望著菁楓驚疑不定的臉色,綠萼忍不住笑道:

  「姊姊,瞧你這慌慌張張的樣子,這是獨來獨往、行俠仗義的女俠樓菁楓嗎?你是否遇上什麼麻煩了?說來聽聽!」

  被綠萼這麼一問,菁楓忍不住抹去額上的香汗,歎了一口氣道:「說起這個『麻煩』,真是……唉!一言難盡!三個月前我追尋楚湘竹下落時,在冷青揚將軍府內找到她,還沒搞清楚她為什麼願死心塌地的留在冷青揚身邊,這個『麻煩』就出現了……冷無塵,冷青揚的弟弟;這瘋子不知發哪一門神經,見到我後竟非搶下我臉上的青紗不可!我逃他就追,捉迷藏玩了快三個月,他還不放過我。」

  「三個月呀?喲!好浪漫喔!苦苦追尋你三個月,只為看清你的容顏。」綠萼不勝陶醉道:「菁楓姊,以你的功夫,難道甩不掉他嗎?」

  放眼當今武林,樓菁楓出神入化的件數可算是睥睨群雄了,竟有她制服不了的敵人,的確叫人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菁楓啜了一口茉莉香片,搖頭道:「每次我和他過招時,不出三招他便直攻我面紗——欲強取下來!嚇死我!但以他身手之凌厲矯捷……功力恐怕在我之上!」

  「他三招就可直攻你臉部?哇!那相同的,若他想在三招之內取你性命也易如反掌了?」綠萼嘖嘖稱奇:「太不可思議了!我本以為菁楓姊的武功天下無敵,沒想到還有人神勇到這個地步!而且他根本不想傷害你,只想看清你的容貌!哇!太浪漫、太傳奇了!我真想看看這男人長什麼樣子!」

  「浪漫?」菁楓癱在椅子上,一副筋疲力盡、快暈倒的模樣。「如果是發生在你的身上,你就一點都不覺得浪漫了!我都快被他弄瘋了!打也打不贏他,甩也甩不掉他!他的輕功比我還好!那怪人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非扯掉我的面紗不可……我都快瘋了!綠萼,你這裡先讓我躲一陣子,我想他總不至於找到這兒來吧?」

  樓菁楓會認識嬌俏絕俗的江南花魁——冬綠萼,也是偶然。兩年前,菁楓在西湖偶救差點失足落水的綠萼;她憐惜綠萼的多桀命運,雖不幸墮入風塵但心比天高,潔身自愛;而綠萼則景仰菁楓的灑脫飄逸及俠骨柔情,兩個身份迥異的女孩結為好友;菁楓下明月山時,總會抽空來「煙霞閣」看看綠萼。

  「這有什麼問題?我早就說過了,我這裡呀!你愛住多久便住多久。」綠萼柔媚一笑,挽著菁楓的手走入睡房,道:「菁楓姊,我看你也累了,先好好睡一覺吧。放心吧,我這香閨至今還沒半個臭男人踏入過……小月,去打熱水來讓樓姑娘淨身。」

  綠萼回頭對呆在一旁的婢女道,小月彷彿這時才回過神來。「可是……小姐,前頭的錢公子和趙公子……」

  「管他什麼趙錢孫李、王二麻子,統統叫他們滾啦!」綠萼挑著眉嬌斥。

  「小姐……」小月不死心地想說些什麼,前廳卻已傳來巨大的響聲及男人的咆哮聲、摔杯盤聲……一會兒,另一個小丫頭匆匆跑入「花影樓」,哭喪著臉道:「綠萼姑娘,求求你快到前面見錢公子和趙公子吧!他們兩個等你等了兩個時辰,終於發火摔東西罵人了!嬤嬤被打了一巴掌,錢大公子揚言今天如果見不到你,一定放火燒了「煙霞閣」……他帶來的手下已經在拆房子了……」「豈有此理?他撒什麼野?」綠萼勃然大怒。「愛接客不接客是本姑娘的自由,這些大老粗竟敢以下三濫的手段脅迫我就範?」

  「我去替你解決這些人渣!」菁楓美眸射出寒光,提起劍就往外走。

  「菁楓,別……」

  綠萼才剛拉住菁楓,又有一個小丫頭小蕊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歡天喜地道:

  「沒事了!沒事了!綠萼姑娘,那些壞人全被一大俠打跑了……」

  「怎麼回事?」綠萼忙問。

  「大俠……」小蕊興奮地漲紅臉道:「就在他們要放火燒房子前,突然出現一武功過人的大俠,我也看不清大俠是怎麼出招的,只見他三兩下就把趙公子、錢公子、馬公子……還有他們帶來的一大群手下啦……全都打在地上哀哀慘叫……嘩!伸手真俐落準確!他一定是當今的武林盟主!」

  「瞧你形容的像神一樣,」綠萼喃喃道:「怪了!咱們江南何時出現這麼一個轟動武林的人物?」

  一旁的菁楓卻開始臉色發白。「那個人……長什麼樣子?」

  「大俠呀?」小蕊兩頰發紅,一臉陶醉狀。「喔!他身長七尺,兩條腿又直又長;劍眉朗目,俊美得令許多姑娘自慚形穢,卻又冷得不得了!有性格極了!尤其他使起劍來時的帥勁、輕鬆俐落,談笑間竟已把那群壞蛋打得慘叫連連啦!」

  瞧丫頭小蕊對這「大俠」的崇拜,如果叫她跪下來親吻大俠的腳趾頭,她一定毫不遲疑地欣然受命!

  菁楓臉上的血色卻瞬間消失!

  「綠萼……」她搖搖晃晃地捉住綠萼。

  「菁楓?」綠萼驚訝地扶住她。「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臉色這麼白?快坐下來……」

  「我沒事……」菁楓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大俠……很可能就是對我緊追不捨的冷無塵;綠萼,快幫我擋住他,千萬不能讓他發現我藏在這裡……」

  「啊!就是那個一心要掀你面紗的男人?」綠萼也大感意外。「菁楓,你放心地藏在睡房內,他絕對找不到你的。我先去前面看看。」

  綠萼才把菁楓塞入睡房,小丫頭就道:「小姐,嬤嬤帶著大俠往這兒來了!嬤嬤說今天多虧大俠出手相救,不然「煙霞閣」早就化為灰燼了。嬤嬤為了謝謝他,特地帶他上你這兒來,要你唱幾首小曲兒答謝大俠。」

  「什麼?已經來了?」綠萼慌張地望著睡房低垂的帳幕一眼,匆匆道:「小月!快快!快為我梳妝!準備香茗侍客!」

  ※※※

  「冷大俠,請請請……請往這邊走。」

  「煙霞閣」的老鴇——金嬤嬤,一臉諂媚阿諛地領著一身形高大頎偉的男子穿過迴廊,直奔向花木扶疏的「花影樓」。

  金嬤嬤滔滔不絕道:「今天真是多蒙大俠仗義相助了,大俠就賞我個薄面,讓我最疼愛的女兒——綠萼,為大俠獻唱幾曲。我這個女兒呀,大俠一定會喜歡的,她生的是花容月貌、婀娜多姿,見過她的男人無不傾倒。她今年才十八歲,自兩年前正式掛牌起,就是名滿天下的江南花魁,多少王宮貴族一擲千金只求見她芳容一面;這孩子不僅艷冠群芳,而且蕙質蘭心,天資聰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十三學得琵琶成,初試啼聲即技驚四座。她的音律素養尤其高,不論是中原的或胡人的樂器無一不精通!舉凡琵琶、古箏、長笛、玉簫、箜篌、胡笳、羌笛、錦瑟……等,均可奏上數曲!」

  金嬤嬤眼看冷無塵灑脫俊美的臉上仍是波瀾不起起狀,毫不放鬆地又緊接道:」我可是把這女兒視若掌上明珠,疼她疼得緊呢!自小便為她請來先生教她識字,研習經史子集。綠萼天資聰穎,善於填詞吟詩;而且心性高潔,氣韻典雅。多少名門公子來我這砸下千金只盼見她一面,或和她對上幾句詩,綠萼還不願呢!」

  冷無塵英挺過人的臉上仍是一副文風不動狀,對金嬤嬤的話似乎全置若罔聞;以他這孤傲出塵的個性,今天竟會管這閒事,原因只有一個——

  為了找出樓菁楓!

  菁楓一定躲在這裡!冷無塵可以肯定,他一路緊追她追到秦淮河畔,眼見她匆匆閃入「煙霞閣」內。

  漂亮的唇角泛起莫測高深的笑意——她不明白自己是要定她了嗎?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躲入這種地方後,他就找不到她?

  ※※※

  金嬤嬤領冷無塵來到「花影樓」,只見湘簾低垂,地無纖塵;入內一看:尊彝古玩,瑤秦錦瑟陳設左右,好一個清雅居所。

  金嬤嬤慇勤地招待冷無塵坐在上位,一面催促小月:「還不快去請小姐出來見貴客。」

  「是!」

  綠萼躲在雕花屏後,已把來人打量的一清二楚了——令她驚訝!世上竟有相貌英挺若此的男人?!炯炯黑眸若夜,冷靜中透著睿智神采;方額、懸膽鼻即方而富個性的下巴烘托出他尊貴超然的氣勢;整個人帶著一股灑脫自若、狂放不羈的曠達味。

  好奇特的男人!俊美無疇得令女人自慚形穢;卻又別具一份桀驁不馴、玩世不恭的特殊吸引力!

  綠萼得心頭「咚」了一下,俏臉慢慢發紅……好有魅力的男人!唉!如果他不是為了菁楓姊而來,綠萼還真願拋棄花魁之尊,委身侍奉這出色男子!

  綠萼輕移蓮步。

  金嬤嬤注視到屏風後晃動的人影了。「綠萼,快出來!來敬恩公一杯酒。」

  綠萼仍站在屏風後,輕啟朱唇道:「恩公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但妾身見客之前有一慣例——若來客能對出妾身所吟之詩,則賤妾現身敬酒;否則,請恕妾身仍隱身屏風為恩公獻唱一曲。」

  綠萼想試試這卓爾出群的男人,腹中的墨水是否像他的外表一樣出色!

  金嬤嬤急道:「綠萼!你這孩子真是……人家是對咱們有大恩的恩公呀……」

  「沒關係。既然姑娘有詩興,在下也樂得附庸風雅一番。」冷無塵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興味盎然、氣定神閒地輕瑤羽扇。他很篤定——菁楓也在這屋子內。

  「花影樓」除了婢女的脂粉香、綠萼姑娘身上的玫瑰薰香外,他還敏銳地聞到一股清雅宜人的特殊暗香——菁楓身上特有的。

  綠萼微笑道:「妾身吟的不是唐詩,而是四六句。但妾身苦思數日卻一直對不出下聯。公子望之即文采超然,期望公子為妾身解惑。上聯是——地老天荒,畢竟悲多歡少。」

  該死的綠萼!金嬤嬤暗罵:叫你接客就接客,你一天到晚淨吟那些鬼詩呀鬼詞呀做什麼?問的還不是唐詩呢,而是四六句,這年代哪還有人會四六句呀?

  「地老天荒,畢竟悲多歡少……」冷無塵面露讚賞地吟誦後,啜口清茶,便脫口而出:「海枯石爛,大多別易會難。」

  朗朗的聲音甫落,一娉婷佳人便已盈盈地自屏風後步出。

  「絕妙好詩!公子果然才氣過人!妾身苦思數日未得之下聯,公子在須臾之間流暢對出,天縱詩才!妾身甘拜下風!」

  綠萼心服口服地朝冷無塵款款行禮,流轉眼波中滿是崇拜及愛慕之意。

  冷無塵打量眼前的麗人——果然顧盼生輝,艷絕一時。不虧為江南花魁!但他的眼底也只有欣賞,欣賞一副好畫一般,眼眸中沒有激情,沒有特殊的情愫。

  綠萼在無塵身邊坐下來,舉起酒杯柔媚一笑:「妾身敬公子一杯,先乾為敬……」

  綠萼與冷無沈吟詩作賦、對奕品茗……暢談得十分愉快。綠萼天資巧慧,針神曲聖、食譜茶經……無一不曉。

  ※※※

  睡房的帳幕被掀開一角,菁楓睜著一雙噴火的美眸火冒三丈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嘿!這混帳可真是佳人在抱、樂不思蜀呀!

  你風流是你家的事!但你別擋在外面呀!害我躲也不是、逃也不是。

  因怕冷無塵闖進來找她,菁楓還特地換上婢女的衣服,並易了容……現在呀!真是多此一舉。

  他哪有心情找她?正和綠萼大美人調情調得不亦樂乎呢!菁楓胃底一陣奇異的翻擾……好奇怪的感覺,她在吃醋?不不不!打死她也不會承認的!怎麼可能嘛?她巴不得早一日甩開冷無塵!討厭死他一天到晚追著她跑!

  菁楓屏氣凝神地躲在帳幕內,漸漸地……她的眼皮愈來愈沈重了……開始想睡覺……

  正當她快跌入夢鄉時,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喝得醉醺醺的冷無塵腳步踉蹌地直奔睡房……

  「冷公子?你上哪去呀?」

  「我好困……床借我睡一下……」冷無塵醉得東倒西歪。

  「公子……」綠萼嚇出冷汗,菁楓……正躲在睡房內!「公子,那裡的床太小了,你還是請到另一間上房吧。」

  綠萼拚命拉住他。

  「我不要……我就是要睡這裡……」冷無塵不知是藉酒裝瘋還是真的醉了,拉起帳幕就直接闖進來。

  菁楓嚇白了臉僵在裡面。

  別怕!別怕!鎮定點——她不斷安慰自己,你現在的外表是一個小婢女,他絕不會認出的!

  果然,冷無塵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撲到床上。

  呼……菁楓和綠萼同時鬆了一大口氣;菁楓悄悄移動腳步,正想往外走時,冷不防地,一隻手由背後抓住她——醉眼惺忪的冷無塵拉住她的手,道:「好熱……你,幫我脫衣服!」

  什麼?!菁楓氣得瞪大杏眼。

  綠萼趕緊過來打圓場。「冷公子,還是讓妾身來服侍你吧,我這丫頭笨手笨腳的,怕怠慢了你!」

  「不!」冷無塵的大手仍緊抓著菁楓。「不敢麻煩綠萼姑娘,讓這丫頭來就行了……咦?你的婢女都這麼大牌嗎?連幫客人脫衣服都不肯?」

  菁楓和綠萼面面相覷……菁楓臉色發青,黑眸幾乎要噴出火來!

  「快脫呀!」冷無塵催促,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如果菁楓再不做,恐怕就要被識破身份了!她一咬牙,伸出顫抖的手……她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這混帳碎屍萬段!

  顫抖的手才扯開他的衣襟,他突然用力的摟她入懷——

  「你做什麼?放開我!」菁楓尖叫。

  「公子……」綠萼也嚇白了臉。

  只有冷無塵仍是不慌不忙的好整以暇狀,笑咪咪道:「綠萼姑娘,你這婢女不錯……又香又白又嫩……把她送給我好了,看要多少贖金……」

  「啪!」冷無塵的話還沒說完,菁楓已結結實實地賞他一巴掌了!

  用力摔開他,菁楓咬牙切齒大罵:「冷無塵!去你的!你混帳!卑鄙無恥下流齷齪……」

  劈哩啪啦地罵了一大串後,火冒三丈的菁楓振身一躍,破頂而出!

  冷無塵的動作更快!早在菁楓騰起身子的同時,他也凌空往上衝,身手之矯健迅速與方纔的醉態判若兩人!

  「菁楓!冷公子!」綠萼看傻了眼……屋頂上破了一個大洞……噢!老天!這是怎麼一回事……

  ※※※

  菁楓施展不可思議的輕功,凌波微步般躍上屋頂後再往前直衝;但冷無塵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身子一提,如大雁展翅般掠過天際……片刻之後,他在一間破廟前攔住菁楓。

  「菁楓!」他扣住她的雙肩。

  「放開我!我不是什麼『菁楓』,我不知道你要找誰,放開!」

  仗著臉上還有人皮面具,她死也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

  「別騙我!任你化成什麼模樣都休想騙過我!」冷無塵毫不放鬆地抓住她,深邃的鷹眸無比犀利。

  「放手!」急於擺脫他,菁楓索性大打出手,使出一招又一招凌厲的攻勢,但令她氣惱是——不論她怎麼打、怎麼攻;冷無塵都只是閃躲而從不還手!

  「還手呀!笨蛋!」她氣憤的大喊。

  「我怎麼捨得和你對打呢!你應該知道我對漂亮的女孩向來是心慈手軟的!」他竟笑吟吟地跟她「調情」。「打累了吧?要不要先坐下來喝杯茶?」

  面對菁風一招比一招毒辣的攻勢;冷無塵卻始終笑意橫生、氣定神閒、不可思議的是——他的雙腳根本沒有移動過,只是身子左右閃躲,但任菁楓左攻、右攻、上襲下擊……都不能傷他半分!

  該死的!菁楓狠狠地摔下劍……她早該覺悟——自己在武功方面是絕對贏不了他的!乾脆一走了之吧!

  正欲故技重施——輕功時,冷不妨地,從沒動過手的冷無塵突然採取攻勢——大手一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菁楓摟入懷裡;另一隻手強行撕下她的人皮面具。

  「不——」菁楓掩面驚呼,面具已被剝下二分之一了,她整個人往下滾……滾向另一角落,利用不到半秒的時間飛快地扯下面具後在蒙上面紗!

  好險!他差一點就看到自己的臉!

  「菁楓……」又失敗了一次!冷無塵掩不住內心的失望。「為什麼不肯讓我看清你的臉?為什麼一再躲我?」

  三個月了……他苦苦追尋她已整整三個月了!自從在將軍府內驚鴻一瞥開始,他就如著了魔般……晝夜不分地苦苦追尋……只為扯下她的面紗,看清她的容顏……這是近二十年來他心頭最大的謎呀!

  一個難解的夢境之謎。

  「我不懂你在胡說什麼?」菁楓皺起秀眉。「冷無塵,我警告你最好別再跟著我!我馬上就要回明月山了,你應該知道我師傅——怪婆婆最怕吵,如果你還尊重她老人家,就不要去打擾我們。」

  她轉身便要走。

  「菁楓!」冷無塵喚住他,高大偉岸的身軀擋在她面前,深邃的黑眸直直望入她眼底,沙啞而略帶期待地問: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身上可有一奇怪的胎記?」

  菁楓雪白的俏臉瞬間僵硬後迅速轉紅。

  「當然沒有!」她又氣又惱地大罵。「冷無塵!你變態呀?不知對一個淑女問這問題很失禮嗎?」

  「菁楓……」

  「別再跟上來!」她回頭扔下幾枚威力驚人的「菁雷彈」,爆炸聲四起,「冷無塵,我警告你,離我遠一點!」

  在嗆人的煙硝味中,菁楓身子往上一躍,如黃鶴衝霄般,迅速消失在向晚的暮色裡。

  ※※※

  他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奇怪的胎記?

  客棧內,熱氣氤氳中,菁楓泡在木桶內洗滌身子。

  掬起一把溫燙的水,菁楓的思緒飄向遠方……這三個月來,發生了好多奇怪的事……原本她和楚湘竹,以及師父怪婆婆三人在明月山過著平靜的生活……但自一次大雨天下山後,就發生一連串奇怪的事……

  首先,是湘竹莫名其妙地失去蹤影;菁楓好不容易才循暗號在冷將軍府內找到她;卻赫然發現湘竹竟已是冷大將軍——冷青揚的新婚妻子了!

  菁楓還未由這震驚中恢復過來,自己也惹上另一大麻煩——冷青揚之弟,瀟灑曠達的冷無塵,自從在將軍府見她一次後,即不知發了哪門神經,毫不放鬆地緊追著她,誓死也要奪下她的面紗,看清她的容顏……

  唉!菁楓趴在浴桶邊,幽幽地歎了口氣……這是什麼跟什麼?所有奇怪的事全擠在一起了……

  水漸漸變涼了,菁楓裡著浴巾站起來。昏黃燭光中,銅鏡映出她青春傲人的雪白胴體及一張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臉蛋——菁楓的美在明媚中帶著一股倔強的傲氣,尤其一雙燦爛似星的黑眸,閃動無比耀眼的光芒,更凸顯她冰冷而倔強的獨特氣質。毫無疑問地她是個足以艷驚四座的大美人,但也是朵渾身帶刺、又冷又傲的玫瑰。

  纖纖素手不由自主的向下滑,停在腰側……菁楓瞳眸中充滿疑惑……冷無塵……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上有個奇怪的胎記?

  在菁楓的腰側,雪白肌膚上有個小小的殷紅胎記……小時還不很明顯,但愈長愈大,那胎記的顏色愈紅得更加觸目驚心……神秘而奇異;胎記的圖樣好像是一個中國字……

  一個字?

  燭光下,菁楓俯下身子低頭看清自己的胎記,沒有錯,真的是一個字……塵。

  塵?冷無——

  不!菁楓用力地搖著頭,面紅耳赤地搖掉這荒謬的想法,不可能的……這一定只是巧合……她的胎記幹那臭男人什麼事?

  她已經被他糾纏得很煩了,可不想在和他有什麼牽扯!

  菁楓迅速穿好衣服,不再理會這奇怪的胎記……哼!男人!師父說過的——男人通常不是什麼好東西!尤其是太帥的男人!

  她這一輩子事打定獨身主意了,決不和任何男人有任何牽扯!


第二章

一襲青色的縞素衣,頭梳望仙三鬟髻,披帛隨風飛舞,那清靈如水的女孩又來到冷無塵的夢中;臉似出水芙蓉艷,腰如楊柳舞……澄澈的眼神好溫柔好溫柔……

  只是,她絕艷的臉上為什麼那麼哀戚?那麼悲慟?眉宇間似攏聚了沈重的哀愁……一遍又一遍地低呼:

  「為什麼要負我?塵,為什麼要負我……」

  「不!我沒有!我沒有——」

  痛苦的吼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響起,冷無塵倏地支起上身,他被自己的吼聲所驚醒……

  不……汗水一顆顆涔涔而下,無塵痛苦地抱住頭猛烈地喘著氣,粗嘎地一遍遍吼道:「我沒有負你!我沒有——」

  記不清什麼時候開始,他一直反反覆覆地作著這個夢,夢中的女孩有張清雅脫俗的臉蛋和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眸……她溫柔的眼神令他眷戀;她眉間濃濃的哀愁教他心痛……女孩總是飄然而來,輕蹙秀眉,如泣如訴地問他:「為什麼要負我?塵,為什麼……」

  不!我沒有——冷無塵多想緊捉住夢中的身影,拭去她臉上的淚,鄭重地告訴她:「我沒有!我絕不負你!絕不!」

  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無塵失神地望著天花板……為什麼自己一直做這個夢,一直夢到這個女孩?他已經不想知道這答案了……他只想緊緊捉住那女孩,吻去她所有的淚,向她起誓——自己絕不會傷害她,更不會負她!他會守護她一輩子!

  不可思議的……一個現實生活中未曾謀面,只是在夢中出現的女孩……竟會佔據他所有的心房,牽引他心底最深處的柔情與無止境的憐惜……

  他想見到她!瘋狂地想見到她!見到這個只在夢中出現的女孩。

  這就是為什麼向來灑脫率性的冷無塵竟會一反常態,死死地追尋樓菁楓的主因!

  三個月前,大哥冷青揚剛成親,無塵回家去道喜,在大哥的新房外撞見一青衣女郎,無塵正要開口道歉時,女郎抬起頭來,在那一剎那間……冷無塵只覺全身的血液全凍結了!

  眼尾往上揚的生動美眸、小巧秀鼻、薄而紅艷的櫻唇……是她!是她!是她!

  夢中的女孩!

  女郎卻迅速時起掉落至地的面紗蒙上,並挑起柳眉開罵——樓菁楓!

  不會錯的!無塵可以肯定……這就是他苦苦追尋的「夢中人」,是每晚出現在他夢中的同一張臉!

  所以,他開始發了狂的糾纏樓菁楓,誓死也要奪下她的面紗,看清她的容顏——他要確定,樓菁楓是否是他夢中的青衣女孩,他更要解開自己長久以來的疑惑……

  無塵的大手緩緩地移向腰側,他的腰上也有一出生即有的胎記,殷紅色的……上面還可辨別出是一個字——菁!

  是她嗎?無塵深邃的眸中燃起熊熊烈焰……就是菁楓嗎?

  他幾乎可以確定菁楓就是自己要找的女孩,除了那張與夢中女子一模一樣的臉蛋外;菁楓身上還有一股特殊的、一種神秘難懂的特殊氣質,深深吸引無塵。

  無塵正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到窗外傳出一低沈空冷的歎息:「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無塵一驚,連忙打開房門。「師傅!」

  客棧走廊上站著一身著玄色單衫,外披袈裟的和尚,眉目凜凜、精光懾人,渾身透著一股超然佛性。

  無塵連忙道:「師傅,你來了?」

  法了和尚走入房裡,也不說話,只是用一雙精湛犀利而瞭然的眸子看著無塵。

  說起這法了和尚也是一奇人,無塵幼時,他突然進入冷家對冷氏夫婦說小無塵與他有緣,請冷氏夫婦讓他帶無塵上終南山修行吧;而且無塵在三十歲前必有一大劫,唯有遁入空門方能化解;冷氏夫婦哪裡肯依?只當他是個瘋和尚便打發他走。

  但過了不久,小無塵突然生了場大病,群醫術手無策,冷氏夫婦幾乎求遍了全國的名醫還是未見好轉,群醫們甚至要冷氏夫婦先作好心裡準備……正當冷氏夫婦快絕望時,那來無影、去無蹤的法了和尚又出現了。

  他開了服藥給小無塵吃,說也奇怪,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無塵竟馬上明顯地好轉,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月的他當天下午竟可下床活蹦亂跳,與先前判若兩人。

  法了和尚在冷府住了數天,天天開藥給無塵服用,不但根治了無塵這場奇怪的大病,也將無塵原本嬴弱的身子調養得更加健康。而經由幾日的朝夕相處,小無塵真心喜歡上這看來冷漠孤傲,其實卻熱心溫和的老和尚。

  因此,當無塵身體痊癒,法了和尚欲回終南山時,小無塵竟哭鬧不休,自願要隨法了和尚上山。冷氏夫婦拗不過兒子,又見這仙風道骨的法了和尚是真心對無塵好,只好強忍不捨,點頭同意。

  無塵隨法了和尚上終南山修行,一住便是二十年,除了學得一身睥睨全武林的功夫外;還擁有一身精湛高明的醫術。

  法了和尚盤腿坐著,眸光炯亮,歎道:「冤孽!唉……你見到你的夢中人了?」

  無塵大驚:「師傅……」

  他只在數年前,大約地向師傅提過自己常做的一個夢……沒想到,師傅竟會知道他遇到樓菁楓了……

  法了和尚仔細審視無塵臉上最細微的變化,搖頭歎息:「唉!孽緣!孽緣……牽扯了八百年的孽緣……還是逃不了嗎?無塵,你可還記得,師傅帶你上終南山時,說過什麼話?」

  「弟子記得!師傅曾說……弟子在三十歲之前必有一大劫。」無塵道。

  法了和尚再度歎息:「是一大劫呀……注定了……前世未了的情債……」

  「師傅?」無塵不知為什麼向來處事淡然的師傅,表情竟會這麼凝肅沈重。

  「無塵,為師問你,」法了和尚眸光精銳地望著他。「你願意馬上隨為師回終南山,永不再見你今日所遇見之女子嗎?」

  冷無塵整個怔住了。

  「不……」還未細思,他的答案已脫口而出:「師傅,請恕弟子無法秉承師訓……如果說,這是我命中的大劫,我注定要償還的情債……弟子願坦然面對……」

  永遠不再見菁楓?不!無塵相信自己絕對做不到,他不管自己和菁楓之間到底還有什麼未了情緣……他只知道,他想接近她,瘋狂地想接近她……她的身上似有一股奇異的魔力……自遇到她那一天開始,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一天比一天強烈……

  法了和尚眸光更加凌厲。「如果這段未了情緣,會奪去你的性命呢?」

  「弟子亦坦然無懼!」冷無塵沈穩地一笑:「生死富貴,上天早已注定!」

  法了和尚臉色更加蒼白,「唉……癡!癡兒尚未悟。你們這兩個傻孩子就是太癡太執著了……八百年前就是因太執著而……」

  驚覺洩露了天機,法了和尚噤聲不語。

  「師傅?」冷無塵追問:「你一定知道什麼是不是?請你告訴我,我和菁楓在前世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法了和尚幽幽道:「人生本來就是來世上還債的;也罷……這是你注定要還她的情債……」

  無塵聽得更加一頭霧水,也更心急,道:「師父是說——我的確早在前世即遇到菁楓?她也和我一樣一直作相同的夢嗎?為什麼她對我沒有相同的悸動?相同的感覺?我拚命想接近她、她卻拚命地躲我?」

  「相見不如不見,」法了和尚搖頭道:「無塵,她不願意回想呀……前世的記憶太痛苦了;早在她投胎之前,她便發誓要把前世痛苦的記憶完全忘掉!」

  「不……」無塵聞言如遭雷殛般,一縷苦澀的、沉痛的、揪人心肺的情愫從心底深處升起……他理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知菁楓在前世曾恨過自己的事實令他痛苦欲狂……

  那股奇怪的聲音又侵入無塵腦中……菁!菁!生生世世、永恆不渝!

  生生世世,永恆不渝!

  一句古老的誓言,穿越八百多年的時空,襲向冷無塵……

  ※※※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

  山巒秀麗、景色清雅的碧山自古即是騷人墨客最愛流連之處,碧山山頂上有一座造型古樸、意境優美的涼亭——「翠微亭」。

  在寂靜的夜色中,翠微亭內有一盞明亮微暈的燈火。——琮琮的琵琶音流暢而出、宛如天籟。

  而月光下,一抹高挑纖麗的人影正以迅如流星、勁似飛雁之姿,揮灑手中的劍法。

  綠萼挽著薄如蟬翼的披帛,專心一致地彈著琵琶為菁楓伴奏——涼亭外,菁楓正舉一把閃著銀光的玉女劍,在澎湃激昂的琵琶聲中,舞出一套套俐落漂亮的劍法。

  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宛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電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

  曲終收撥當心畫,綠萼停下手,滿心讚歎地道:「好劍法!簡直讓天地失色、日月無光了。菁楓姊,我今天可真是幸運,竟能親眼看到你舞劍。」

  「獻醜了。」菁楓香汗淋漓地笑道:「如果說我的劍舞得好,不如說你琵琶彈得妙!其不愧為江南第一名妓!氣質如蘭,才華比仙;簡單的一個樂器交到你的手裡竟能彈出這麼扣人心弦的仙樂,我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聽過如此婉約動人的琵琶聲。」

  綠萼嫣然一笑,端了杯西湖龍井給菁楓,道:「既然喜歡我的琵琶聲,就留下來多住幾天嘛!人家好不容易才把你盼來,怎麼才一來,又要走了呢?」

  菁楓歎氣道:「我不走不行……而且下山這麼久了,再不回去,師父會以為我失蹤了……」

  其實令她急急離開這裡的主因是因逃避冷無塵……怕他又找到自己……唉!菁楓真不知是哪一輩子欠他的,他為什麼要一直跟著自己?不論她躲到哪,他總有辦法找到。

  偏偏自己的武功又打不過他……最該死的是——自己每次面對他時……竟有股莫名其妙的悸動……他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竟給自己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

  荒謬!菁楓拚命揮去這念頭……不可能的!自己向來是最討厭男生、唾棄臭男生的!怎麼可能對那煩人的冷無塵有什麼似曾相識之感……

  「菁楓姊。」綠萼一雙澄澈清亮的美眸已洞悉一切,她微笑道:「恕綠萼直言——你這麼急於離開,是為逃避冷大俠吧?依我看,冷大俠不但器宇軒昂,風采不凡;談吐及行事間更見幽默且誠懇;過人的武學造詣及其內涵更為人中之龍,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姓冷的那小子有這麼好嗎?他如果知道你這江南第一名妓如此讚揚他,一定樂壞了!我怎麼瞧都看不出他好在哪裡;只要他少來煩我就謝天謝地了。」菁楓不以為然道。

  綠萼的眸光更加促狹且清亮,「菁楓,你口是心非哦!老實說……被冷大俠那麼俊逸挺拔、卓絕出眾的男人傾力追求……你真的半點都不動心?沒有心湖激起漣漪?」

  綠萼不愧為菁楓的多年好友,一句話就問得菁楓啞口無言且面紅耳赤。

  「我……你別亂說……」菁楓正心慌意亂地想為自己辯解時,綠萼的丫鬟小月突然衝入涼亭大叫:

  「小姐!不好了!火……火,整座山全是火!」

  「什麼?!」

  綠萼和菁楓聞言立刻衝出去一看——只見碧山山腳下全是一把把的火光,數目之多把這座山照映得分外通明,詭異的光把在暗夜中更顯得怵目驚心。

  「這是怎麼一回事?」綠萼小臉慘白,「洪啟良……一定是洪啟良做的……」

  持火把的隊伍逐漸由山腳下蔓延至山腰,領頭的人果然是洪啟良——一個獐頭鼠日,行事猥瑣的地方惡少。

  洪啟良是一地方官的兒子,久慕冬綠萼之仙姿玉貌,屢次到「煙霞閣」內盼能一親佳人芳澤;但心性高潔的綠萼怎麼可能理他?每次他來煙霞閣,綠萼總是推病不肯見他。

  一直到……上個月,綠萼借婢女上廟燒香祈福,很不幸地在廟門外遇到洪啟良;眼看朝思暮想的俏佳人就在眼前,洪啟良怎麼肯放過,仗著帶著幾名家丁,他馬上就強抱住綠萼並欲強吻她……

  花容失色的綠萼馬上狠狠地賞了他兩大巴掌,並趁隙逃走;卻沒想到……重下禍根!惱羞成怒的洪啟良揚言:他若不收服冬綠萼,並把她押回家當妾,他誓不為人!

  今天晚上,當洪啟良得知綠萼獨自帶名婢女在碧山山上賞月的消息後,他立刻召集家丁,手持火把浩浩蕩蕩而來,打算脅迫冬綠萼不成,便放火燒死她!

  「哈哈哈……綠萼小美人,咱們又見面了……」洪啟良猙獰地大笑,「別來無恙啊?想不想我呀?嗯?」

  「姓洪的!閉上你的狗嘴!」綠萼臉色蒼白地怒吼。

  「綠萼,他是……」菁楓鎖起秀眉問。

  「一個卑鄙無恥下流的惡霸……」綠萼咬牙切齒道。

  洪啟良得意地狂笑:「喲!我說小綠萼呀,你怎麼這麼形容你未來的『夫君』呢?損人不利己喔!嘿嘿!爺兄我今天真是收穫豐富,除了貌美如花的江南第一名妓外;又迸出一個貌若桃李的大美人……嘖嘖!真是天生尤物!放心!爺會把你們姊妹倆統統帶回家,一個當五姨太,一個當六姨太,姊妹一起服侍爺……唉唷——」

  正大放厥詞的洪啟良突然慘叫一聲,一枚小石子不偏不倚飛入他口中,梗在喉頭上,痛得他哀哀慘叫。

  當然,那枚石子正是菁楓以一成掌力彈出的。

  洪啟良老羞成怒地怒吼:「臭娘們!你使的是什麼下三濫的手段?老子今天不好好地教訓你就不姓洪!來人呀!把這兩個臭丫頭給我拿下來!」

  洪家的家奴立刻舉起刀劍一湧而上,菁楓迅速把臉色蒼白的綠萼往後一推,纖細身子如飛雁般往上一掠,以快如閃電的劍法輕鬆還擊。

  不過眨眼間,洪啟良所帶來的大半家奴均已負傷躺下,遍地哀嚎。

  「這……」洪啟良眼看情勢不對……這女的武功好的不可思議,還沒看清她出什麼招,對手就倒下來了……再這樣下去手下全會陣亡,自己的性命也難保……於是他立刻大喊:「放火燒山!」

  典型的小人作風!打不過人就乾脆放火!

  剎那之間,所有的火把全扔向「翠微亭」……原本綠意盎然的小亭子瞬間成了一片火海!

  「不——」綠萼和婢女驚慌尖叫。

  「綠萼——」正奮力以一敵十的菁楓駭然失色,「姓洪的!你該死!」怒火攻心的她不再手下留情,以橫掃千軍的「菁楓繞指劍」迅速收拾餘孽後;再迅速以劍挑起一熊熊燃燒的火把疾扔向洪啟良!

  「哇——」淒厲無比的尖叫慘起,作惡多端的洪啟良自食惡果,那火把向他迎面襲來,洪啟良閃避不及,當場變成一個火人!

  菁楓又疾如閃電地衝向已是一片火海的翠微亭。

  「綠萼?綠萼——」她狂呼。

  「菁楓……我在這……咳咳……」快被濃煙嗆昏的綠萼勉強發出聲音。

  「綠萼,手給我!」菁楓立刻捉住她,並施展輕功衝出火海。

  「綠萼,振作一點,你沒事吧?」

  「我沒事……咳咳……可是……小月!小月還在涼亭裡……」

  熊熊火勢傳來小月的哀嚎聲:「小姐!救我!救我……」

  小月?

  菁楓立刻把綠萼放在安全的地方,匆匆道:「你待在這,我去救小月!」便轉身又衝向火勢駭人的涼亭。

  「菁楓姊……危險!」綠萼驚呼,那「翠微亭」是數百年前的建築了,眼看就要倒塌……

  但菁楓管不了這麼多!她的眼底只有救人!救人!

  正當她又要飛身撲入火海中的翠微亭時,一個黑影竄上來攔住她——冷無塵,他正巧要上山來找菁楓!

  「你別去!太危險了!讓我去救她!」冷無塵沉喝。

  「你……」菁楓錯愕道:「不!你讓開,我要去救小月……」

  「聽我的!」冷無塵不容她拒絕地把她用力推回綠萼身邊,一面已飛身撲入火海中!

  「小月?小月?」忍著嗆人的濃煙,冷無塵拚命找小月。

  「我在這……救命——」已嚇得涕淚四縱的小月發出微弱的聲音。

  「別怕!捉緊我!我們衝出去!」冷無塵抱住全身發抖的小月,欲提氣衝出火海……小月的裙角卻被倒塌的木柴絆住了!

  「我被絆倒了,我走不了了……哇……」小月崩潰地大哭。

  「別慌!」冷無塵立刻俯身為她拉出裙角。

  翠微亭已快被大火全焚燬了,一根樑柱迅速墜下……混亂之中,無塵奮力地把小月往外一推——

  火柱直直墜向冷無塵!

  「不——」菁楓發出驚心動魄的尖叫,奮不顧身地飛身向無塵……

  「別過來!」無塵狂呼。

  但來不及了!翠微亭在烈火中轟然瓦解,著火的樑柱紛紛墜下,直壓向兩人……千鈞一髮之際,冷無塵以整個身體護住菁楓……又是轟然一聲……兩人隨著火柱墜下萬丈山崖!

  一切似乎全靜止了!山崖上只剩綠萼和小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不——」綠萼先回過神了,發狂地撲向斷崖,「菁楓!冷大俠!菁楓!菁楓——」


第三章

西元前二五六年,秦尚未一統天下,天下仍是群雄割據的場面,所謂韓、趙、魏、齊、楚、燕、秦七國,史稱「戰國七雄」。

  七雄各據地稱王,以富國強兵為務,厲行軍國主義,野心勃勃地想一統天下,故各國間時常有戰爭發生。

  易水旁,又是烽火連天,因為好大喜功的燕王又對趙國發動戰爭了。

  燕國國都內,一名身著青衣的俏麗小姑娘悄悄溜入皇宮。

  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翦水雙瞳,菁楓公主左瞧瞧、右瞧瞧後露出甜美俏皮的笑容:「好險!沒人發現!」

  她拾起精緻的繡花鞋,躡手躡腳要溜回房間時,冷不防背後傳來一充滿威嚴的聲音:「公主!」

  哦!慘!菁楓慢慢地回過頭,努力堆出一臉最討喜的笑容,「奶……娘。」

  奶娘一雙眼凌厲地掃過菁楓公主沾滿泥巴的繡花鞋和秀髮上的枯草,「公主,你又偷溜出去玩了?」

  「奶娘,」菁楓嬌聲嬌氣地偎向奶娘,「別這樣嘛!人家只是出去玩『一會兒』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宮裡又沒什麼好玩的,悶死人了!」

  奶娘愛憐地拍拍她的頭,拿掉她頭上的枯草,「你這孩子呀……就是沒定性,一天到晚只想出去玩。去瘋了一整個下午只叫『一會兒』呀?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外面在打仗,你一個姑娘家獨自外出多危險呀!萬一有什麼閃失,我怎麼向大王交代?」

  「打仗還是父王發動的?」菁楓不以為然道:「最討厭了!在這種亂世,百姓的生活已經夠苦了,他還有事沒事就發動戰爭。」

  「公主!小聲點!這些話可千萬別讓別人聽見。」奶娘緊張地說:「大王一心一意想政下趙國,擴大我燕國的疆土,公主這麼說,大王會不高興的。」

  「本來就是爸不對……」菁楓公主噘起小嘴道:「趙國國王是個很好的君王呀!他勤政愛民、體恤百姓,父王為什麼要攻打趙國呢?前幾天宮裡不是來了個外國客人叫蘇秦嗎?他所提出的『合縱』政策,我就覺得很有道理——六國聯合起來抵抗最強大的秦國嘛!這樣方可自保;可是父王不但拒絕合縱政策;反而出兵攻打趙國……唉!我真不知父王究竟在想什麼?」

  「公主!政治是男人的事,而且大王會這麼做一定有大王的道理,你就別再瞎操心了;大快黑了,請公主快回寢宮吧。」

  奶娘把菁楓公主推向她所居住的寢宮。宮女們早備好香浴湯為公主梳洗。

  貼身侍女上來為菁楓公主脫下櫻桃繡百蝶短衫,和寶白玉圍裙,並解下她頭上的錚鈿瑤簪後,扶著公主進入浴池。

  熱氣騰騰中,更見菁楓公主雙頰之撫媚嫣紅、膚白似雪。一雙明亮燦爛的瞳眸瑩瑩生輝,轉著機伶與慧黠;再配上那紅艷的櫻桃小嘴,好一個明艷絕倫且生氣盎然的大美人!

  只是……菁楓公主那雙大眼睛正骨碌碌地轉呀轉呀,不知又在打什麼怪主意……易水!她知道兩軍交戰地就在易水……十六歲的她還從沒去過戰場……

  去戰場?唔,這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菁楓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她正色對宮女道:「我頭痛,今天想早點休息,你們誰都別進來睡房吵我。」

  「是!公主。」婢女恭敬地回答。

  ※※※

  嘿嘿!成功了!

  明月西斜,菁楓公主身披斗篷,騎著一匹牝馬、疾奔出皇城。

  唷喝!逃脫成功!

  揚起馬鞭,菁楓開心地直笑,太棒了!她從沒有夜晚偷溜出皇宮吧!也從沒有去過戰場,一定很刺激、很好玩!

  奔馳了一個時辰後,再穿過前面那一大片樹林,就是兩軍交戰的戰場了,菁楓拉住馬匹,慢慢走入大樹林。

  從這裡已可看到燕國的軍營羅列在地,雖然是半夜,但仍有好多士兵在營外駐守;而遙遠前方的軍營應該就是敵國——趙國的營帳吧!

  為避免發出聲音,菁楓乾脆下馬,把馬綁在樹下後,緩緩步行。

  四周很黑、很暗、菁楓屏氣凝神地往前走……

  冷不防地,她腳下似踩到一軟軟的東西,菁楓剛要哀叫,突然由斜後方竄起一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抱住她往旁滾……

  「放開我——」菁楓拚命掙扎。

  「別動!」抱住她的男人沉喝,指著地上的一個東西給她看——一條碩大無比的大蟒蛇!

  「嗚——」如果不是男人摀住菁楓的嘴,她一定會失聲尖叫!剛……自己就是踩在這「東西」?

  惡……一股噁心及恐懼感襲向菁楓。

  待大蟒蛇爬遠後,男人放開菁楓,冷峻道:「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他好高!身形高大碩長,穿著武將的衣服,他有一對霸氣飛揚的濃眉和一雙漂亮與冷峻的鷹眸,唇角噙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笑意——好一個英挺出眾、傲岸不屈的大帥哥!

  彷彿被點穴般,菁楓幾乎看呆了,一直到……她發現自己掉入一雙閃爍著促狹的炯炯黑眸……

  「看夠了嗎?小姑娘?你該回家睡覺了。」男人饒富趣味地懶懶笑道。

  「你——」菁楓陡地羞紅了臉,正要發火時卻一眼瞥見男人手臂上滲出點點血絲……一定是剛才要救她時,被樹枝劃破的……

  「你的手在流血!」

  男人不在意地瞄了傷口一眼,「死不了的!」他拿起長劍,轉身便要走。

  「不行呀!這樣血會愈流愈多,我幫你包紮!」菁楓急道,抓住男人的手,掏出自己的手絹綁在傷處止血。

  她靈巧迅速地便打好一個結,「好了!」

  男人低頭審視菁楓,冰冷犀利的眸中泛起一縷奇異的柔情,他看著手絹上繡的字,問:「『菁』?這是你的閨名?」

  在他灼灼的注視下,菁楓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我叫菁楓,楓葉的楓。」

  「菁楓,好名字,」他略微遲疑後道:「在下……冷無塵!」他隱瞞自己真實的姓氏——趙;怕菁楓識出他真實的身份:趙國太子。

  冷,是無塵母親之姓氏。

  「菁楓姑娘為何半夜一人來軍營?」

  「呃,我……」菁楓支支吾吾道:「我是因為……哥哥入營當兵,放心不下他,所以……」

  菁楓臨時編個謊,總不能招出自己就是燕國公主吧?

  「大概就這樣了,冷公子,你呢?」

  「我?」無塵一愣,眸光一閃後道:「我本來就駐守燕軍帳篷,聽到樹林內有奇怪的聲音才進來……」

  他也無法承認自己是趙國太子,前來刺探軍情的。

  「原來如此!」菁楓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時,卻看見一大堆燕軍朝樹林奔來,邊喊:

  「快去林內看看!好像有人!」

  糟!菁楓嚇白了臉!但無塵的反應比她更快,他迅速抱起菁楓縱身一躍,使直接蹤上十步外的牝馬,馬鞭一揚,如騰雲御氣般向前狂奔。

  「哇!」菁楓恐懼地尖叫,馬兒疾奔的速度快如閃電……她好怕會掉下去……

  「別怕,捉緊我!」無塵大手環住她的腰,將她緊緊地按在胸前,「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墜馬!」

  緊捉住無塵的衣襟,菁楓竟對才第一次見面的他產生毫無保留的信賴感……無法言喻的感覺,她就是願百分之百的相信他……

  無塵以嫻熟高超的技巧控制馬匹,不但順利地擺脫在後猛追的燕國官兵,也飛快地將菁楓送至燕國國都城牆下。

  無塵跳下馬對菁楓道:「菁楓姑娘,在下不送你入城了,後會有期!」

  他舉起手一揖,轉身便要走。

  「冷大俠!」菁楓喚住他:「你……你要怎麼回去?這馬讓你騎走吧。」

  「沒關係。」無塵灑脫淡然地一笑,「保重了!再見!」他振臂一躍,如大雁般躍向天際。

  「冷大俠!」菁楓想策馬追上去,但他竟已消失在天際,不可思議……世上竟有輕功如此了得之人?!

  掌心中有個硬物扎痛了她,菁楓這才發現自己手中緊捉一樣東西……是一枚古的銅扣,一定是她由無塵衣襟上扯下來的……

  「冷大俠……」菁楓又緊握那銅扣,漫漫長夜依然沉靜,但一顆隱隱浮動的芳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

  三天後。

  一大早,皇宮內就充滿了一股沸騰的喜氣,所有的宮人、婢女及太監們全忙碌地穿梭其中,似乎在準備什麼盛大的宴會。

  菁楓正端坐在御花園內的「流雲亭」下品茗彈琴,一見這光景,忍不住問婢女:

  「小雲,這些人在忙些什麼?」

  「稟公主,」小雲恭敬地回答:「晚上宮中有盛大的慶功宴呢!雷大將軍昨天在易水和趙軍交戰時大獲全勝,把趙軍殺得落花流水呢!大王很高興,特別下旨——今晚在宮中宴請雷大將軍和功臣。」

  我軍大勝了?!那他……也是功臣之一嗎?菁楓的小手悄悄握住袖內的銅扣,一顆芳心卻如滾燙開水般沸騰;三天了……她苦苦壓抑自己三天,不准再去易水找他……她怕自己會影響他在前線作戰的心情……

  但現在,我軍大獲全勝了,他一定也很興奮吧?菁楓已迫不及待想見到他!

  她突然站起身往涼亭外走。

  「公主!」小雲忙追上來,「你去哪裡?」

  「我要出宮一趟,幫我掩飾一下!」菁楓匆匆道,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公主……」小雲哭喪了臉,怎麼老是要她做這種事?!「公主……不行呀,如果被人發現……」

  菁楓不理小雲的抗議,逕自往前走,穿過迴廊時,另一端走來兩個著戎裝、壯碩精悍的武人——雷大將軍和他的手下愛將曹欽。

  看來兩個人是剛入宮,準備參加晚上的慶功宴。

  「將軍真是深謀遠慮,棋高一著呀!」曹欽邊走還邊拍雷大將軍的馬屁,「我們所設下的陷阱直是妙極了!任趙軍再驍勇善戰,也被我們殺得落花流水……」

  「兵不厭詐嘛!」雷大將軍笑得很得意,「嘖!要打敗趙軍可真不容易,個個那麼勇猛精銳,當然得耍些手段了——咱們的埋伏還真成功!看來過不久趙國就要投降了!哈哈!」

  雷大將軍是以使詐才贏得這場戰役的?但菁楓沒有時間去細思這句話,一心想見冷無塵的她,迅速回房換了平民的衣服後,在小雲的掩護下匆匆騎馬出宮。

  ※※※

  「冷公子?冷公子?」

  菁楓趕到樹林,但任她喊破了喉嚨、怎麼尋找那不見冷無塵的身影。

  奇怪……他上哪去了?難道他也回皇宮參加慶功宴嗎?

  菁楓不死心地又仔細尋找一遍,由樹林一直找到主戰場……再找到附近的山坡……還是不見冷無塵!

  「冷公子?冷公子?」

  菁楓站在山坡上呼喊,沒注意到腳下……一個踩空,她整個人跌下山坡……

  「唉喲!好痛——」摔得鼻青臉腫的她慢慢坐起來,自己竟摔下斜坡了,跌入一叢矮灌木中……她正試著移動被劃傷的雙腳要站起來時……眼前倏地銀光一閃,一柄鋒利的劍正抵住她咽喉!

  「啊——」菁楓驚呼。

  「別動!」一名身著趙國兵服,渾身上下全是傷的武將持劍抵住她咽喉,聲音冷得像是要結冰,「你是誰?說!」

  「我……」菁楓嚇得全身發軟……好可怕!這男人全身上下充滿殺氣。

  「快說!不然我殺了你!」」男人眸中寒光一閃,手中的劍毫不留情地往前推……

  「哇——」菁楓閉上眼睛,正當她以為自己鐵定完蛋之際,突然聽到另一沉喝:「駱翔,住手!」

  她立刻張開眼晴,只見一個身形更高大魁偉的男人以指尖推回那把劍——冷無塵!

  「冷公子!」菁楓欣喜地叫喊。

  奇異地,原本冷酷似冰的武將一見冷無塵,立刻收劍人鞘,並十分恭敬地單膝點地行禮:「少主!」

  「別傷她!她沒有惡意。」冷無塵急忙檢視菁楓的傷勢,幸好自己及時推開駱翔的劍;菁楓毫無損傷。

  「但少主,她來歷不明……」忠心耿耿的駱翔又道。

  「別擔心,我認識她。」無塵轉身面向菁楓,放柔話氣:「嚇著你吧?」

  「我沒事……冷公子,你身上怎麼全是傷?」菁楓驚訝地發現冷無塵的戰袍不但被劍劃破,身上也有許多傷口,他的神情像是十分疲憊……

  這是怎麼回事?我軍不是打勝仗嗎?他的身上怎麼全是傷?

  冷無塵轉頭精銳犀利地注意四周後,才低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

  冷無塵帶著菁楓和武將駱翔,迅速隱身入一石洞。

  一進入洞穴後,菁楓驚愕地目瞪口呆……全是受傷的士兵,大約二十人左右……有好多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地躺在角落。

  無塵苦澀道:「他們……全是我最忠心的將士……」

  士兵們全穿著趙國兵服,石洞內還有一支破敗的旗幟,上面寫著「趙」……菁楓明白了……這些人……這些人是趙國的士兵!

  那冷無塵是——

  無塵陰暗沉鬱的黑眸對上菁楓茫然的眸光,他遞出一沉動的歎息後開口:「對不起,我騙了你,我不叫冷無塵,我姓趙,趙無塵!我是趙國的太子,代替我率兵征戰……昨天,中了埋伏而死傷慘重……」

  「少主!別跟這個燕女說這麼多了!」一個躺在地上,身受重傷的士兵憤怒吼道:「她是燕國人,一定會洩露我們藏身之處!請少主殺了她!」

  「請少主殺了燕女!」其餘的二十幾人全一齊怒吼,仇恨的日光幾乎要將菁楓撕碎!

  「肅靜!」冷無塵頗具威嚴地舉起手,原本澎湃沸騰的聲浪倏地安靜下來。

  「『兩國交戰,不傷及平民』,凡我趙國子民應有此戒律。」他的語調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權威;他轉向菁楓,神情溫柔而複雜道:「菁楓姑娘,請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請切莫向第二人提起。」

  他相信她,完完全全相信她;事關二十幾人的性命安危,他竟完全信賴地放她回去。

  有一瞬間,菁楓和無塵的目光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菁楓移動腳步了,直直走向一個傷勢最重、不住呻吟的士兵。

  她出袖中取出一青瓷小罐,裡面的粉末是宮中御醫特地調配的冰蓮粉,由千年雪蓮研製而成,珍貴無比!對傷口的消炎及痊癒具有奇效。

  但也因世間僅此一瓶,所以菁楓一直捨不得用它;但現在,她毫不遲疑地將冰蓮粉撒在士兵傷口上。

  「你……」原本恐懼及排斥她的士兵,在冰蓮粉接觸傷口的那一剎那,他忍不住驚呼:「這是什麼——不痛了!我的腿不痛了!好舒服……」

  菁楓微微一笑,撕下自己的裙角為他包紮傷口後;又迅速為另一受傷的人撒上冰蓮粉……

  所有的士兵全屏氣凝神又充滿期待地有著這個奇特的燕國女子……

  當菁楓為所有的士兵治好傷口後,也累得香汗淋漓了,她和無塵走出石洞,無塵深奧難懂的眸光定定注視她,道:「謝謝你……」

  菁楓搖搖頭,又拿起青瓷小罐,「我特地留了一些粉末,你的傷口……」

  無塵大手一揮:「我沒關係,這是世間罕見的天山冰蓮粉吧?你留著。」

  「不!」菁楓堅持,不用分說地便拉起無塵的衣袖,赫見上面傷痕——……他……昨日一定經過相當慘烈的激戰,菁楓將剩餘的冰蓮粉全撒在他傷口上,再仔細地為他包紮傷口……無法抑止的淚水也一滴滴地掉在傷口上……

  「菁楓姑娘?菁楓……」無塵慌了,想托起她的臉,但菁楓卻緊緊地把臉貼在他胸前,不住地啜泣, 「為什麼要有戰爭?為什麼……」

  瘦小的肩頭猛烈地顫抖,無塵心下一揪,緊緊地擁住她的肩頭,所有矛盾複雜的、苦苦壓抑的熾烈情感全在這一個擁抱中迸發——

  良久,無塵溫柔地捧起她的臉,癡癡注視著她經淚水洗滌後,更加楚楚動人的清麗容顏;苦澀而瘖啞道:「我送你回去吧……謝謝你今天為我趙國人民所做的一切。」

  菁楓繾綣依戀的目光與他糾纏好一會兒後,才毅然道:「不用謝我。因為……我正是你最痛恨的人——燕王之女!我也隱瞞了我的真實身份。」

  彷彿有一道雷狠狠地劈向無塵,他整個人完全僵住,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她竟是燕國公主?!仇敵之女?

  老天!你開了一個多麼殘酷的玩笑!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是緊繃而破碎的!「我送你上去!」

  他捉住菁楓的手,略一使勁便帶她躍上山頭,菁楓的牝馬正乖乖地在等她。

  菁楓甚至沒有勇氣再看無塵的臉,淒然地一笑:「我想……你一定對我的國家恨之入骨吧!再會了……」

  再會……但,還有機會再見嗎?

  忍住奪眶欲出的眼淚,菁楓躍上馬匹,絕塵而去。

  ※※※

  燕國皇宮內。

  奴婢小雲捧著燕窩進來,憂心忡忡道:「公主,奴婢求你好歹吃得東西吧,你已好幾天不吃不喝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菁楓僅著一襲單衣,更顯消瘦贏弱,她失神地倚住窗前,動也不動。

  「公主!你是千金之軀呀!」

  菁楓手一揮,阻止小雲再說下去,「我不餓,你們全下去吧。」

  「公主……」小雲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由上次出宮回來後你就鬱鬱寡歡、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原本活潑開朗、無憂無慮的菁楓公主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無精打采……小雲當然擔心得不得了!

  心事!菁楓淒然一笑,欲將心事向誰說?說與清風明月聽……她的心事豈是「愁」字了得?國仇、家恨……她與他注定這一生都要敵對……任心中情愫波濤起伏也要硬生生地壓抑、拔除……

  她與他,還有機會嗎?

  菁楓正萬念俱灰時,另一名宮女走進來,恭敬道:「公主,大王請你到集賢殿。」

  集賢殿?是父王招待重要外賓的地方。菁楓疑惑道:「為什麼要我去集賢殿?有什麼重要的客人來了嗎?」

  「奴婢也不清楚,大王只命令奴婢前來為公主換裝。」

  算了,去一趟也好。菁楓想……這陣子因打仗的關係,她也很久沒陪父王聊聊了……也許,還可趁這機會勸父王停止這場征戰!

  彷彿重燃了一線希望般,菁楓順從地讓宮女為她更衣打扮。

  ※※※

  身著白綾繡梅窄袖背子,挽著雲霞翟紋披帛,面似嬌艷芙蓉,氣韻冷傲勝梅的菁楓公主優雅地、款款地來到集賢殿。

  齊國太子——齊正彥忍不住暗自喝采,果然是名震七國的絕世美女,雪膚花貌、沉魚落雁均不足以形容那奪魂攝魄的美艷!

  菁楓公主不愧為戰國第一美女!

  菁楓也注意到父王身旁有一位身著異國服飾,儀表俊美、氣度不凡的年輕公子;但她只淡淡瞄了一眼便向燕王行禮道:

  「父王吉祥!不知召喚女兒前來有何急事?」

  「菁兒,來來,坐這邊。」燕王十分得意地把菁楓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他這貌美如花、氣韻典雅的寶貝女兒最令他引以為傲了!齊國太子那驚艷不已的眼神令他更加滿意!

  「菁兒!這位是齊國的太子齊正彥;賢侄呀,這就是朕的寶貝女兒菁楓公主。」燕王忙不迭地為兩人介紹。

  齊正彥毫不掩飾愛慕之情,目不轉睛地望著菁楓道:「菁楓公主蕙質蘭心,明照人!在下仰慕已久。」

  菁楓只淡淡一笑,對燕王說:「父王,沒事的話,女兒先告退了。」

  她不喜歡齊正彥那肆無忌憚且大膽灼熱的日光;除了冷無塵,她討厭任何人這樣看她。

  「等等,菁兒。」燕王接住她,「齊國太子這次前來是為一件重要的事——他是來請求聯姻的。」

  「聯姻?」菁楓秀眉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是的,他請求我將你許配給他,成為齊國的太子妃呀!」燕王笑得紅光滿面。

  菁楓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我?不——國家正在打仗……」

  「乖女兒,打仗和你成親的事一點也沒有衝突!」燕王胸有成竹地笑道:「齊國勢力日漸壯大,能藉由聯姻壯大燕、齊兩國的實力是再好不過了!更何況,正因現在在打仗,父王更急著早日為你主持婚事,一來可保護你的性命安全;二來……我大燕的勢力更加雄壯了!」

  政治婚姻!菁楓心底湧起一股悲哀;說穿了,父王只是希望藉由這次的兩國聯姻更壯大自己的實力,早日攻下趙國及其他國家……實現一統天下的野心!

  這就是身為皇族公主的悲哀!不論父王再怎麼寵她疼她,她終究難逃淪為政治禮物的命運!

  面對父王熱切期盼的目光,蓄楓狠不下心斷然拒絕。她只能道:「父王,這太快太倉卒了……請讓女兒考慮幾天。」

  燕王立刻眉開眼笑:「好好!菁兒慢慢考慮,終身大事嘛!賢侄呀,你就多在皇宮多留幾天,和菁兒慢慢培養感情……」

  燕王太清楚菁楓的個性是吃軟不吃硬,絕不能用強逼的;只要她肯考慮就代表事情還有希望了!

  ※※※

  無塵!無塵!無塵……

  黑色的斗篷在半空中飛捲,漫天的雪花向她迎面襲來……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雪……菁楓不畏刺骨的嚴寒,發狂似地騎馬直奔小山坡。

  她知道他還藏匿在石洞內——趙國的後援軍正迅速接近易水,在後援軍尚未抵達之前,他和他的手下一定會先隱身在不易被人察覺的石洞內。

  無塵……她不願這一生就這麼賭盡了!就完全服輸了!縱然知道再也沒有機會;縱然明白她和他永遠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仍要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前來見他!

  上蒼何其殘忍!如果沒緣,今生為何讓她遇見他?為何讓她對他產生那不該有的熾烈情焰……

  卻早在相遇之前,即注定了永遠與無法相守的殘酷命運!

  菁楓下了馬,不管愈來愈大的雪勢,癡癡地、哀痛斷魂地凝視山坡之下……

  在那裡,有她願傾其一生,生死相隨;卻永遠無法結合的人……

  一寸離腸千萬結,難相見、易相別……

  如果她今天不是燕國公主;而只是燕國一個平民,她願意拋棄所有、放棄自己的祖國與他死生相隨,勇敢追尋自己的愛情……

  早在四日相接的那一剎那,菁楓已明白……這一生,她再也忘不掉這雙眼睛!

  生得同歡;死亦何懼?

  但今天……她是燕國的公主,為了有養育之恩的父王、為了大燕成千上萬的淳子民……她不能做出教國家蒙羞的事!就算不嫁給齊國太子來壯大燕國;也絕不可做出叛國通敵之事……追隨無塵而去!

  她所能做的,僅只有癡癡站在山頭,凝視他所居住的石洞,把他年輕飛揚的容顏,他的自信霸氣、他不經意流露而出的溫柔、他潛藏著濃烈情焰的眼神……一件件,仔仔細細鐫刻在心版上……刻入自己骨血內……妥善地收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處。

  這樣,她才有勇氣踏上和親之路;才能伴她撐完遠嫁異國後的寂寞歲月與枯竭至死的芳心……

  菁楓決定嫁給齊國太子!

  還有什麼好考慮、好猶豫的呢?菁楓淒然一笑……他是趙國太子;她是燕國公主,她和他是兩個永遠無法交會的圓;她的國家正是他最痛恨的世仇……

  這段不該有,卻無法壓抑的狂烈情感快把菁楓逼瘋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放棄,強迫自己認命!強迫自己完全斷念!順從父王的旨意嫁給齊國太子,令自己徹徹底底地死心!

  反正,除了無塵……她這一生跟誰在一起都沒什麼不同……都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死心、不認命……她又能怎麼樣呢?

  淚水決堤般傾瀉而出,在零下的溫度中很快就結冰了……愈來愈多、愈大的雪花飄打在她身上、發上、斗蓬上……慢慢浸濕衣衫,雪水融入她體內……但菁楓卻毫不感覺它有多冷多凍人……只是癡癡地、柔腸寸斷地注視石洞……彷彿她全身上下唯一剩下的只有視覺……

  再讓她多看他幾眼吧!出嫁前夕盡情地看他!永遠刻在心上、靈魂……

  ※※※

  石洞內。

  無塵站在洞口,炯炯黑眸底有兩把熾烈火焰在燃燒……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山坡上那娉婷纖細的身影……雪花不斷打在她身上……該死的!她為什麼這麼不會愛惜自己?再站下去就會凍死!

  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身影一竄,他就要衝出石洞。

  「少主!」一直站在他後面的駱翔立刻攔住他:「少主!不能去!她是燕國公主!請少主以國家社稷為重!」

  「滾開!」無塵推開他,「我只是要去帶她走,我不能見她一直站在那兒凍死!」

  「少主!」駱翔在無塵即將飛身上懸岸時丟出一句:「十萬後援兵馬上就要抵達易水了,這是我大趙、我全國人民的最後希望!請少主切莫在此際橫生枝節……少主忍心看國家滅亡嗎?」

  無塵猛然煞住他的腳步,臉色陰森鐵青地駭人,十指深深地嵌入掌心內——該死!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她竟是燕國——;而自己……是趙國太子!

  若說無緣,今生為何讓他遇見她;若是有緣,又為何自一開始即注定他倆永遠無法結合的命運?

  無塵第一次憎恨自己的命運!

  「少主!」駱翔趁機上前道:「請少主回石洞內吧!方才屬下接獲飛鴿傳書,十萬後援軍再過數日即可直達易水;屆時少主便可領導精兵再與燕兵決一死戰……」

  駱翔的話還沒說完,無塵卻如一陣狂風迅速飛身躍上山坡——他看到菁楓在大雪中緩緩倒下了!她終究難敵惡劣的天氣!

  無塵以閃電之速,眼看就要躍上山坡了,卻倏地一轉身,隱在樹梢上——有一輛皇家馬車疾奔而來,由車上迅速下來兩個人,一個為宮女打扮;另一個則是風度翩翩、面如冠王的俊美公子。

  「公主!」宮女驚呼,奔向昏迷在雪地上的菁楓,「天!公主竟跑來雪地上?她一定會凍壞的!」

  俊美的年輕公子已迅速抱起昏迷中的菁楓,和宮女進入馬車後,絕塵而去。

  馬車走後,無塵才俐落躍上山坡。

  那個小丫頭打扮的人是她的婢女吧?而那個身著華服,渾身上下均有一股尊貴氣勢、緊緊抱住她的男人是誰呢?

  無塵犀利深邃的黑眸,更加沉暗痛苦而深不可測了……


第四章

戴上綴著九珠四鳳的鳳冠,身披百鳥朝月的錦繡霞帔;柳眉一掃,胭脂一塗;再戴上御賜的琉璃嵌明珠耳珥……菁楓公主更見絕美動人,明艷不可方物。

  冷艷絕倫的她螓首低垂,動也不動地靜聽婢女的驚歎聲:「太美了!公主!你美得百花也相形失色呀!」

  「齊國太子真是太幸運了,竟能娶得戰國第一美女——菁楓公主。」

  「但齊國太子也是英挺出眾呀!他和咱們公主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耳邊傳來鬧烘烘的讚歎聲,閨房裡還堆滿了各式名貴稀奇的賀禮……珍珠瑪腦、翡翠琥珀、明艷翠羽……菁楓秀眉緊鎖地低歎口氣道:「你們全出去吧!我想靜一靜。」

  「但公主……吉時快到了,你要上御輦了呀!」小雲道。

  「我知道,我只想先靜一靜。出去吧,待會兒再進來叫我。」

  好不容易等婢女全出去後,菁楓無奈地鬆了一大口氣,素手打開一紅寶石製成的珠寶盒,對裡面所有價值連城的名貴珠寶看也不看一眼;極慎重地、小心翼翼地由裡面取出一樣東西——無塵的銅扣。

  淚水滴落在銅扣上,菁楓取下項間的名貴項鏈,把龍鳳玉墜扔在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銅扣穿在項鏈上後,再掛上頸間……眼淚已止不住地紛紛落下……無塵!

  無塵!永別了!今生今世,我僅能以這種方式與你廝守!

  明知是永遠無望的愛情,她卻陷得那麼深;毫無回頭的餘地!在逼迫自己慧劍斬情絲後;唯一支持她走完漫漫人生路的,只有這枚銅扣……無塵的銅扣!

  門外響起宮女的聲音:「公主,吉時已到,請上御輦吧。」

  菁楓將銅扣壓在心口上,淒涼地一笑,毅然地踏入那頂黃蓋珠簾的御輦內。

  ※※※

  燕國公主出閣是件驚天動地的喜事;齊國派來的迎親隊伍連綿數千里,一路鑼鼓喧天、好不熱鬧。百姓亦夾道爭睹菁楓公主的絕世芳容。

  易水的石洞內,駱翔好奇地把頭探出去,「什麼事這麼熱鬧,是不是咱們的援兵到了。」

  另一名士兵道:「我剛潛入燕國國都內,好像是燕國的菁楓公主要嫁給齊國太子吧?」

  菁楓?!

  站在一旁的無塵霎時臉色慘白,瘋狂地往外衝。

  「少主!不行——」駱翔死命攔住他,「千萬大軍馬上就到了,請少主千萬以國家為重;莫為了燕國公主而……」

  「放開我!」無塵狠狠地把駱翔甩向一邊,如陣狂風般衝出去!

  不——菁楓是他的!縱然全天下的人都不允許,他也要得到她!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他做不到!

  ※※※

  御輦內傳出一微弱的聲音:「要經過易水了嗎?」

  「是的,公主。」

  菁楓公主掀起車簾,懷著複雜迷亂而淒絕的心情望向小山坡……他在那裡!他在那裡!

  他……知道白己即將出閣嗎?他還好嗎?晶瑩的淚珠滾滾而下,再見了……我的愛!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愛……

  倏地,菁楓睜大淚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前方……不!不可能……一定是幻覺!一定是……

  傲然而立、英姿颯爽的冷無塵正站在山頭上。

  「無塵……」

  菁楓還來不及反應,他已飛身疾掠而來!

  「有刺客!有刺客!」護衛的衛兵大驚失色,紛紛舉起長劍……

  但無塵身手迅如流星,他以疾速衝過幾名擋住御輦的衛兵後,直衝上御輦,長劍一揮打退攻上來的守衛,迅速抱住菁楓往外衝……

  而另一方面,駱翔也率石洞內的二十幾名衛兵直衝出來了。「太子有難、護駕!護駕!」

  兩派人馬瞬間打成一團,但畢竟是寡不敵眾,眼看趙兵節節敗退時,菁楓突然扯下喜帕,挺身擋在無塵和趙兵之前,大喝:「住手!不准傷他們!」

  「皇妹!」押隊的雷廷王子——也是菁楓的二皇哥燕雷廷衝向前道:「你別怕,二哥馬上收拾這些趙國餘孽,救你脫險!」

  「二哥……」菁楓猛烈地搖搖頭,淚水已串串而下,哽咽道:「放我走吧!我不是被綁架……我是心甘情願跟趙國太子走呀!哥……我對不起你和父王……但請你放過我們吧……」

  「菁楓……?」雷廷王子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不!菁楓……」

  趁燕兵呆住的時候,無塵和手下迅速往上一掠,瞬間即全消失了蹤影。

  「王子!要不要放箭?」一名武將立刻問雷廷。

  「不!不能放箭,菁楓公主在他們手上……」雷廷王子迅速阻止,茫然地望著遠方,「菁楓?菁楓……」

  ※※※

  紫虛山。

  劫走菁楓後,無塵知道不能再回石洞,便和手下藏入更隱密、更罕無人跡的紫虛山深處。

  小溪旁,當菁楓剛摘下那頂厚重的鳳冠後,無塵立刻捧了碗水過來,道:「喝點水吧,這一路下來一定把你累壞了。」

  菁楓解下盤好的望仙三鬟髻,任一頭黑緞秀髮傾瀉而下;她不接過水碗,只是用一雙盈盈秋水的美眸定定瞅著他……

  無塵的眸呻光更加黑熾了!突然,他仰頭將水一仰而盡,大手攫住菁楓摟她入懷,捧起她的臉……緩緩地、溫柔細膩地把清水注入她口中。

  相貼的四唇愈來愈灼熱如火,他狂野地、瘋狂強悍地吻她、摩挲她花瓣般的櫻唇……混亂急促的氣息噴在她臉上……他彷彿要將纖弱的她揉入自己體內般……所有苦苦壓抑的情焰,全在這一個吻中爆發、蔓延……

  良久,快喘不過氣的無塵才鬆開菁楓的櫻唇……雙頰紅艷似火的菁楓將臉埋入他胸膛內,肩膀激烈地起伏,淚水迅速浸濕了他的衣襟……

  「菁楓?你在哭?」無塵心痛地捧起她的臉,吻去她的淚水,「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強把你擄來……」

  「不!」菁楓的眸中珠淚瑩瑩,她抱住無塵道:「我是……喜極而泣……我太高興了……作夢也想不到可以和你在一起,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女孩,」無塵憐惜地親吻她的眉、她的眼睫,「我怎麼捨得讓你嫁給別人?你是我的!我一人的!早在初相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我的妻……是趙國的太子妃!」

  「可是……」菁楓瞳眸中滿是掙扎與痛苦,「為什麼我是燕國公主;而你是趙國太子……無塵,世人會原諒我們、祝福我們嗎?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嗎?」

  無塵更摟緊她,「如果可能,我真想拋棄所有的一切,和你浪跡天涯、隱姓埋名地過一輩子。但我一出生即注定是趙國太子,對國家民族有未了的責任,我不能舍下需要我的人民……菁楓!」他虔誠熾熱的吻落在她額上。

  「世人會原諒我們的!因為真心相愛的兩個人是無罪的……我們是如此地熱愛對方!願為對方而捨棄生命呀……」

  「無塵……」菁楓滾燙的淚水揉碎在兩人緊貼的臉龐間,哽咽道:「幸好你出現了……你來帶走我;沒讓我心碎地嫁到齊國去……作夢也想不到我能依偎在你懷裡……我好愛你!無塵……彷彿宿命一般,從初相見的第一眼,我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你……」

  「菁!」菁楓的摯情表白令無塵震動癡迷!他更蟄猛瘋狂地吻她,「你令我心痛!我們的愛情不是錯誤、絕不是!如果上蒼真的不允許;如果世人真的要責怪……就全由我一人來承擔吧!讓我一人下地獄吧!」

  「不!」菁楓摀住他的唇,漾滿淚水的雙瞳中閃著無比淒艷的奇異美麗,她溫柔而堅定道:

  「讓我陪你!天涯海角、死生相隨!讓我陪你一起下地獄吧!」

  四片灼熱的唇再度緊緊地膠著在一起,無懼未來殘酷的命運、甘願背負世人的唾棄……刻骨真情、天地可鑒!只是……遠方戰鼓已揚,他們這段不該發生的感情……結局究竟會如何呢?

  ※※※

  「你說什麼?菁兒她——」

  燕國皇宮內,燕王臉色鐵青,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菁楓公主在嫁往齊國的途中,被趙國太子劫走了!

  「孩兒該死!孩兒有負聖命!」雷廷王子跪在地上,「但皇妹……的確被劫走了!」

  「該死的畜生!連我燕國的公主他也敢動?」燕王盛怒下一掌擊向紫檀木茶几,茶几霎時裂為無數碎片!「飯桶!全是一群飯桶!這麼多天了,連趙國太子到底躲在哪裡都找不出來,朕養你們這群飯桶何用?」

  「父王,請息怒。」燕國的皇太子——雷昭冷靜地道:「眼前最重要的除了救出皇妹外;還有另一件大事——趙國十萬精兵已抵達易水了,這次他們是懷著必死的復仇決心而來的。屆時趙國太子一定會和他們會合,主統十萬精兵;只要我們能再打贏這次戰役,不但可完全消滅趙國、攻佔它的領土;還可救出皇妹,豈不兩全其美。」

  「你說的有道理……」燕王慢慢由憤怒中回復理智,鷹眸迸出駭人的寒光,「出戰的事就交由你們兩人負責,這一次一定要趕盡殺絕,殺個他片甲不留!讓趙國在歷史上永遠消失!」

  「兒臣遵旨!」雷昭太子冷靜自負地微笑。

  齊國太子齊正彥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語。知道菁楓公主遇劫後,他立刻由齊國趕過來。向來斯文俊美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陰霾凝重——他知道雷廷王子沒有說實話……公主遇劫時,在場的士兵回來後透露:菁楓公主是心甘情願隨趙國太子走的!她不是被挾持!

  兩道濃眉糾結緊鎖,體內熊熊的怒氣幾乎要將他炸開……他絕不允許有人背叛他!他既已下聘,菁楓公主今生注定是齊國的人了!趙無塵……這筆奪妻之恨我一定要跟你算!

  「陛下,請容許齊國也出兵支援這場戰役!」齊正彥滿意地望著燕王驚訝的神情,繼續道:

  「菁楓公主已算是我的妻子、齊國的太子妃。無論如何我都要把她搶回來,和貴國一起出兵滅趙!」

  ※※※

  風蕭蕭兮易水寒。

  趙國十萬精兵已抵達易水了,趙軍原本即陣容整齊、個個驍勇善戰;這一次更是懷著必死的復仇決心而來,故在他們沈肅堅毅的臉上均挾著一股懾人氣魄,磅礡的浩然氣勢吝人望而生畏。

  而易水的另一邊,則是燕國與齊國的二十萬盟軍,軍馬一字排開,場面十分壯觀;一股陰冷的敵意迥蕩在半空中……明日一早,即是決一死戰的關鍵時刻。

  趙軍主帥營內,無塵徹夜不眠地和部屬商議明日之作戰計畫,已五更天了,他們的討論才告一段落,部屬們紛紛出去作戰前的準備;無塵一回頭,才發現原本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菁楓竟不見了。

  「菁楓?菁楓?」無塵越過一頂頂的帳篷,一路找過去,但找遍整個營區也不見菁楓蹤影……正覺得奇怪時,忽然聽見山麓中傳來陣陣泉水聲……

  無塵循聲找過去,赫見菁楓正跪在一瀑布下,迎著微曦的曙光合掌唸唸有詞,然後……她竟以水桶盛起一大桶水、毫不猶豫地往自己潑下來——

  「菁楓——」無塵大驚,迅速奔過去緊緊抱住她,老天!入冬後的泉水泰半已結冰了,如果沒結冰也多是足以凍死人的冰水,而她……竟整桶往自己潑?

  「無塵?」菁楓瑟縮在他懷裡忍不住劇烈地發抖,「你……怎麼來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無塵心痛地火速脫下外袍緊裡住菁楓發抖的身子,「傻瓜!你不知道冬天的泉水有多冰冷嗎?你會凍死的……」

  「沒關係……」菁楓凍得嘴唇已發紫了,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這是一個很古老的傳說……如果想為心愛的人祈福……只要在寒冬的早晨對上蒼祈求後,再以冷水潑身……心願就可以實現……無塵,你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菁楓!」無塵心魂俱顫地緊摟住她,「你令我心痛!你怎麼可以為我而做出這種事?你的身體已這麼虛弱……」

  「我要你平平安安、毫髮未損地歸來……」菁楓的臉埋入他胸膛,任淚水滾滾而下,「無塵!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殘酷命運……我不能!我會發瘋的!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苦澀的熱淚決堤般奔流,似有人拿把利刃般,一刀刀地剮碎菁楓的心肺……她必須承受雙重的痛苦……一邊是她以生命來愛的無塵,她不能見他在戰場上出任何差錯;而另一邊……則是她血濃於水、浩浩親情的至親手足啊!

  父王……和兩位皇兄……每當一想到他們的憤怒、失望……菁楓就痛苦不堪!上蒼為什麼這麼殘酷?要她在至規手足和無塵之間做最痛苦的抉擇……

  「菁楓,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相信我!相信你的丈夫!」無塵鄭重地把菁楓的手貼在自己胸口上,目光堅定如磐石!

  「我相信你,可是……」菁楓的眼眶又湧出豆大的淚珠,「我父王和齊國盟軍……有二十萬的兵馬;趙兵只有十萬兵馬,我好怕……」

  「小傻瓜!」無塵撫著她的秀髮、笑得十分沉穩自負,「你太小看你丈夫了,縱然敵軍是我軍的兩倍,但兵不在多,只在精;整個運籌帷幄更是致勝關鍵!我有十足的信心打贏這場仗,明白嗎?」

  無塵湛然睿智的眼眸中,散發著氣吞海岳的昂揚自信!

  「我相信你!」晉楓注視他的眼睛道:「無塵,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如果,燕國戰敗、我父王和兩個哥哥落入你手裡,請你……千萬不要傷害他們,好嗎?至少給他們一條活路……」

  菁楓斷斷續續地說完她的請求;她知道這個要求對無塵有多困難,自古以來,沙場上本來就是殘酷而現實的,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今天若不對敵軍斬草除根,必會種下日後大禍!尤其……燕軍曾以「暗算」狠狠殲滅趙國大軍;她可以想像趙國人民多麼痛恨燕國!

  不僅是無塵,每一個趙國士兵莫不同仇敵愾地想一雪深仇、攻下大燕!尤其是殺掉燕國皇室!

  聽完她的話,無塵只是微微一笑,笑得神采奕奕而從容自在,他愛憐地攬著菁楓肩頭道:「菁,我真不明白你這小腦袋在想什麼;永遠把別人的快樂幸補擺在第一位,甘願獨自承受所有的痛苦折磨。但這一點……也令我更加心疼你、愛你。你放心,這場戰爭本來就不是趙國發起的,我原本即無趕盡殺絕的打算,如果真的大勝而俘虜你父王、皇兄,我會趁機和他們協商,共商和平大計、永不再生戰端。」

  「謝謝你。」菁楓擒著淚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等我回來!」無塵捧起她的臉,也珍惜地落下一吻,堅定而熾烈道:「相信我!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

  燕、齊盟軍有二十萬精兵,迎戰趙國的十萬軍,頓起輕敵之心,認為不出數時辰,定能大滅趙軍、凱旋回朝。

  但趙國這些鐵錚錚的漢子全是懷著雪恥報仇之心而來,個個鬥志昂然、銳不可擋;在主帥——無塵太子潛沉機智的戰謀之下,個個有如出閘之虎般、發揮蟄猛懾人的戰鬥力!

  在一番激戰廝殺後,勝負已分出來了——趙軍勢如破竹、銳不可當;輕敵的齊、燕盟軍則節節敗退、折將損兵、死傷無數……

  無塵頭戴黃金頭盔、身披鎧甲,手持長戟;如一尊凌厲威武之戰神般策馬率先狂奔,殺敵無數;狂野無敵的氣魄教敵軍一看就心生膽戰、畏懼逃避……稍一猶豫時已人頭落地!

  無塵親手擒回敵軍兩大主帥——燕雷廷和齊國太子齊正彥;身受箭傷的燕國太子燕雷昭則殺出重圍,逃逸不知去向。

  營帳內,無塵脫掉鎧甲,露出裡面的黑色戰袍,雖然上面沾滿了泥巴,但這些劍傷、泥巴,只令威儀凜然的他更添豪邁粗礦之氣勢!

  「投降吧!燕雷廷、齊正彥,誰來修降書?」他走近兩人,渾厚紮實地玩著短刀,鏗鏘有力問。

  燕雷廷和齊正彥被綁在石柱上;雷廷披頭散髮、瞪大雙眼不敢相信這事實——自己的二十萬精兵竟會敗給軍力只有一半的趙軍?他滿懷仇恨地怒吼:

  「要殺要剮隨便你!本王於寧可一死也絕不向你們這些趙國之犬臣服!」

  齊正彥的眼眸迸出陰森森的仇恨寒光,厲聲道:「姓趙的!你卑鄙無恥!我齊正彥若不報奪妻之恨、誓不為人!」

  「大膽!」忠心護主的駱翔狠狠地掌了兩人各一大巴掌,「少主!殺了他們吧!現在大局已全在我軍掌控之中,只要殺了這兩人再揮軍攻陷燕、齊兩座岌岌可危的空城……我大趙即可併吞兩國,大獲全勝地凱旋回朝。」

  「不!」無塵沉聲道:「我說過,我並不想以武力來解決所有的事,只要這兩人肯甘心臣服,我願給他們一條生路。」

  「少主!」駱翔急道:「切莫因一時心軟而養虎為患呀;他們一人是齊國太子,另一人是燕國王子,他們日後必會整軍謀叛的;唯有現在立刻殺了兩人、永除後患,方為上上之策。」

  駱翔的主張,似乎是自古以來不變的定律——對戰敗一方斬草除根,絕不留活口、永絕後患。

  只是……自春秋以來,中原即陷入一片殺戮血腥之場面中,再這樣互相爭鬥、冤冤相報何時了?

  無塵犀利的鷹眸一閃,斬釘截鐵道:「別再說了,這是命令——把這兩人押入軍牢,靜待審判!」

  留下錯愕的燕雷廷和齊正彥,他大跨步地走出帳篷。

  為什麼不立刻殺了這兩人?除了信守對菁楓的承諾外;無塵一直希望——他能結束自春秋以來動湯不安、烽火連天的世局;為各國找出一條和平共處的管道。

  「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千雲霄……」多年以來均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劇……天下蒼生何辜?

  無塵並不想當一名犧牲百姓性命、來滿足自己私權野心的一代梟雄;他只想當個英明有為、勤政愛民的仁厚君主。

  ※※※

  細心地為他脫下戰袍,以毛巾為他洗滌久經風塵、佈滿戰績的銅鐵身軀……

  「謝謝你,沒有殺我二哥。」纖纖素手撫著他的臉龐,菁楓漾滿柔情道。

  「不用謝我。」無塵捉住她的玉手含入口中,「我只是信守對你的承諾;更何況,我敬你二哥是個鐵錚錚的漢子,只要他願乖乖降服,我絕不取他性命。」

  「可是,你一定承受了很多壓力吧。」菁楓垂下頭,幽幽道:「我知道你父王對於這件事十分震怒,昨天還遠由趙國國京連下十二道特召命你即刻殺了我二哥和齊正彥…趙國朝野上下對這件事也一直議論紛紛……都在疑惑你為什麼不立刻殺了這兩人……無塵,都是我!是我害你陷入這兩難的局面。」

  顧不得自己身上仍是濕濡的,無塵緊緊擁她入懷,痛惜道:「菁,不許你這樣說;更不許你再責怪自己……為了愛我,你已流了多少眼淚,有那個夜晚,你不是垂淚至天明?你身上所背負的壓力絕不亞於我,甚至雙倍於我……我只是承受父王的不諒解;你卻必須背負背叛國家,永不見諒於至親手足的殘酷命運……菁,別哭,為什麼?我們相愛真是一件錯誤嗎?我們苦苦爭取而來的愛,竟令你如此痛苦……菁,為了我,你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你後悔嗎?」

  大手輕拭去她的淚痕,無塵心痛顫悸地緊擁住她。

  「不!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愛情,我無怨無悔!」菁楓的淚水揉碎在無塵懷裡,淒涼卻堅定道:「就算我們的愛情夾有一絲苦痛,我也甘之如飴地一仰而盡!只是……我不要你受苦,不忍見你跟著我痛苦,無塵,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世人的諒解?我們的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

  菁楓柔腸寸斷地哭倒在無塵懷裡。

  無塵無法回答她,她所問的正是自己所面臨的最大問題——該怎麼做,才能讓父王及母后諒解他愛上一個燕國公主;該怎麼做才能令趙國千萬子民接受菁楓……

  他只能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緊擁住菁楓,以生命來保護這令他心醉心碎的小女人……他們這段歷經千辛萬苦的愛情,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


第五章

主帥營內,無塵正和屬下商量軍情時,菁楓慘白著臉、默默走進來。

  無塵立刻注意到了,事情討論至一段落後,他趨前關心地問:「菁,怎麼了?你的臉好蒼白。」

  菁楓眸中淚光閃閃,無言地瞅著他。良久,終於鼓起所有勇氣道:「我……想去軍牢中看我二哥,我好想去看看他……他被擄來已好幾天了……守衛說他一直滴水未進,不吃不喝……再這樣下去他會沒命的……」

  無塵全身一怔,黑眸變得深奧難測。

  忠心護主的駱翔狠狠地瞪著菁楓,充滿敵意。

  菁楓顫抖的手緊捉住無塵,「無塵,求求你……讓我去看看我二哥,我只想看看他現在怎麼樣……只想勸他吃點東西……」

  無塵微微一笑,溫暖的大手覆住菁楓肩頭,柔聲道:「原來是這種小事,沒問題!我立刻派人護送你至軍牢。」

  「少主!」駱翔立刻驚呼:「萬萬不可……她畢竟是燕國公主,如果伺機放燕雷廷與齊正彥兩人出去……」

  什麼?!菁楓慘白著臉注視無塵,他也是這種想法嗎?他也懷疑自己嗎?

  無塵唇邊掠過一雲淡風清的笑容,語氣卻是斬釘截鐵地對駱翔道:「手足情深乃人之常情,菁楓公主只是想去探望兄長,駱翔,我不許你再出言不遜侮辱菁楓公主,立刻派人送公主去軍牢!」

  「少主——」駱翔仍想再說什麼。

  「不許再有異議;這是命令!」無塵簡短地下令,平靜語氣中滿是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駱翔吞下喉間的話道。

  菁楓凝眸瞅著無塵,「你……真的不怕我趁機放了我二哥和齊正彥?」畢竟一個是她的親人;另一個差點就成了她的夫婿。

  無塵擁住她的肩頭,澄澈湛然的黑眸中只有絕對的信任;而沒有半絲懷疑。微笑道:「我相信你就如相信自己!快去吧!」

  ※※※

  「拿開!我不吃!統統拿走——」

  一陣杯盤碎裂聲,燕國王子燕雷廷狂怒地把獄卒送上來的食物全摔到地上、砸到牆上……如一頭困在籠中的狂獅般怒吼:「放我出去!我是燕國的王子,你們沒資格囚禁我!放我出去!該死的趙無塵!你還我皇妹——」

  「安靜一點!別吵!」獄卒趨前警告他。

  「走狗!你們全是趙國的走狗!」雷廷緊捉住牢門怒吼:「你們全部是被趙無塵利用的走狗……」

  「閉嘴!你找死?!」獄卒不耐煩的怒斥,如果不是無塵太子一再交代不可對這兩人用刑,他早就鞭得他皮開肉綻;再烙刑伺候!

  「雷廷,你鎮定一點。」關在另一間牢房的齊正彥冷冷道:「就算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來救你的。你我已多日滴水未進了,要保留體力。」

  「齊正彥!」雷廷緊捉著兩間牢房中間的鐵欄問:「為什麼你一點也不憤怒?不衝動?你的身份還是齊國太子,淪為階下囚,你不生氣嗎?」

  「我當然憤怒!我氣得想殺人!」齊正彥陰騭森冷的眼眸中滿是熊熊怒火,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趙無塵加之於我的羞辱和奪妻之恨!這兩筆帳,我一定要加倍地討回來!我要趙無塵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牢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菁楓在兩名衛兵的保護下,走進來了。

  「菁楓?!不!這怎麼可能?菁楓……」不敢相信的燕雷廷立刻衝上前;而齊正彥則瞪大雙眼,屏氣凝神地望著她……

  「二哥!」早漾滿淚水的菁楓哭著往前一衝,隔著鐵欄緊捉住雷廷的手,淚如雨下道:「對不起!二哥!全是我害你的……我對不起你……」

  「菁楓!菁楓!」戴著手銬的雷廷努力地將手舉高,拭去她的淚水,「天!真的是你……菁楓,你還好嗎?姓趙的那混帳有沒有折磨你?虐待你?」

  「不!」菁楓搖搖頭,淚珠紛紛墜下,「無塵對我很好,他是真心愛我……二哥,我好擔心你……你瘦了,好憔悴……」

  菁楓哽咽地撫著雷廷削瘦的臉龐,淚水更如泉湧。

  「菁楓,到了這個地步你就別再替他說話了!」雷廷憤怒道:「二哥知道你是被趙無塵強擄來的,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菁楓,趁趙無塵還迷戀你時,你要趁機殺了他,再想辦法逃出去;逃出去後去找父王和大哥,把趙無塵的軍情全告訴他們,讓大哥再度率兵來討伐趙無塵、殺他個片甲不留!」

  「二哥?!」菁楓驚訝地望著他,「你在胡說什麼?不要再發動戰爭了!齊、燕、趙三國互戰的結果是什麼……是三敗俱傷、民不聊生!哀鴻遍地呀!簽下無塵所主張的和平條約吧!他有百分之百的誠心來談和平條約呀!更何況……現在燕國境內慘不忍睹……父王和大哥倉卒中也不知流亡到何處了……」

  菁楓閉起雙眼、愴然淚下。

  「不!」雷廷堅定道:「我相信父王和大哥沒死,他們一定可以創立復興大業,菁楓,你要回去幫助父王和大哥,這是我大燕最後的希望呀!」

  「二哥……」菁楓痛苦地搖搖頭,「為什麼你只想再發動戰爭呢?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們燕國已殘破不堪,不能再承受炮火的轟擊了;無塵並不想趕盡殺絕,他沒有趁機併吞燕國,願給燕國和齊國一條生路——簽下和平條約,和平共處。」

  「菁楓?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雷廷不敢置信地望著她,「你忘了自己是燕國公主嗎?被他擄來後你竟已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他了?你令我失望……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雷廷鬆開菁楓的手,憤怒地轉身背對她。

  「二哥……」菁楓捉著鐵欄,淚流滿腮道:「我沒有忘記自己是燕國公主,我只是不願再看到任何戰爭的發生……不忍再看到年輕的壯士一個個死在沙場上……不忍見人民流離……」

  一直站在另一旁的守衛走過來,道:「菁楓公主,時間差不多了,請隨卑職回主帥營。」

  「二哥,我走了……」菁楓拭去淚痕,望著雷廷的背影淒然道:

  「哥,你可以恨我、怨我、不認我這個令你失望的妹妹;但請你千萬善待自己吧!好歹吃一些東西,再這樣下去,你會支持不住的……」

  菁楓淚漣漣地站起來,欲轉身離去時,一直注視她的齊正彥突然幽幽地開口:「菁楓。」

  「正彥太子……?」菁楓遲疑一下,慢慢走至他的牢房前,望著他同樣憔悴消瘦的臉龐,黯然道:「對不起……」

  「你是因毀婚而向我說對不起嗎?」齊正彥日光炯炯地注視她,沉聲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迎親那天,你是被趙無塵強擄走?還是心甘情願跟他走的?」

  菁楓一愣,無言地望著齊正彥認真而凝重的臉龐;半晌,才艱澀地緩緩開口:「我不想騙你……我……早在認識你之前就遇到無塵了;我是心甘情願跟他走!」

  齊正彥全身一震,傲氣逼人的英挺臉龐倏地慘白僵硬;但……僅僅是一瞬間,他馬上恢復一貫的倨傲淡漠,以冰冷如冰的語調道:「我明白了!你走吧。」

  他倏地轉過身不再理菁楓!唯一曾洩露出他情緒的,只有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強烈痛楚……

  「正彥太子……」菁楓淒楚地低語,她明白自己剛才的話對向來自負的齊正彥有多殘忍……但,她不能做出半點對不起無塵的事;更不能欺騙齊正彥的感情。

  「你走!」齊正彥更冰冷強硬道,冷峻的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

  「對不起……」菁楓苦澀地望著他的背影道,才慢慢轉身離開……

  但還沒走到門口,突然聽到二哥雷廷的驚呼:「正彥——」以及獄卒大吼:「捉住他——」

  菁楓猛然回頭,赫見齊正彥竟搶走獄卒佩在腰間的短刀,欲舉刀自盡——

  「不!正彥太子!」菁楓瘋狂地衝入牢房,「住手!你不能這麼傻!」

  菁楓的身子才剛接近齊正彥,原本欲舉刀自盡的他突然以迅速不及掩耳之速,反手勾住菁楓的頸子,持刀抵住她的咽喉,對欲衝上來的衛兵大喝:「退下!不准再上來!不然我一刀殺了她!」

  「齊正彥……」菁楓大駭。

  齊正彥臉上浮現一冷漠殘忍的微笑,「得罪了!菁楓公主,我齊正彥最痛恨的就是別人背叛我!你本應是我的太子妃,卻毀約背信地追隨趙無塵而去;你究竟置我於何地?既然你選擇了趙無塵,那你我之間就是仇人!現在——以你當擋箭牌、護送我出去!」

  「大膽!放開公主!」守衛欲衝上來搶救菁楓……

  「站住!不准再向前一步!」齊正彥厲聲大喝,短刀更靠近菁楓咽喉,「誰敢再輕舉妄動,我就割斷她的喉頭!」

  「咳……」菁楓快喘不過氣而暈眩過去了……齊正彥的短刀只差一寸就貼住她的咽喉,他是真的想置菁楓於死地!一股深沉的悲哀包圍住菁楓……齊正彥,對自己竟有如此強烈的恨意?!

  齊正彥押著菁楓,迅速以從獄卒手中搶來的劍砍斷雷廷牢前的大鎖,大吼:「快走!」

  「正彥!別傷我妹妹……」

  「少廢話!還不快走!」齊正彥怒喝,挾著菁楓和燕雷廷迅如閃電奔出軍牢!

  正在藉輕功逃離時,一個火爆冷峻的聲音傳過來:「站住!放開她!」

  無塵帶著衛兵,氣勢凌厲地如頭黑豹般衝過來;他待在主帥營內突然莫名地感到一股不安,匆匆趕來軍牢……

  「別上來!」齊正彥更勒緊菁楓,大喝:「姓趙的,叫你的走狗全部退下,否則我一刀割斷她的咽喉!」

  「住手!」無塵大吼,聲若洪鐘、氣勢懾人,盛怒的他彷彿要將齊正彥吞噬般,「齊正彥!你敢傷她一根汗毛,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齊正彥冷笑,「姓趙的,你以為我還會落入你手中?你再也沒機會了!再見面時,我必在戰場上直取你項上人頭!不許再向前——準備兩匹快馬讓我們走!」

  「放開我!不要——」識破他要挾持自己逃離的企圖,菁楓驚恐地大叫、奮力掙扎……

  「別動!」齊正彥大喝,混亂之中手上的短刀就要劃破菁楓咽喉……

  「菁楓!」無塵迅速發出一枚飛鏢,「叮噹」一聲彈落那短刀,齊正彥在憤怒中又舉起劍時,無塵奮不顧身地衝上去!

  菁楓尖叫,劍劃傷了無塵手臂,守衛見狀紛紛衝上來,混亂之中齊正彥和燕雷廷往空中一躍,迅速逃離。

  大量的鮮血自無塵傷口中湧出,菁楓心魂俱碎地抱住他尖叫,「無塵!無塵——「

  ※※※

  菁楓站在主帥營外,咬著下唇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

  「少主!這一定是預謀!菁楓公主和她兄長及齊正彥串通好的!演一場假挾持的苦肉計,目的就是在幫助他們兩人逃脫呀!」

  「是的!少主,屬下也認為這一定是他們的詭計!畢竟燕雷廷是菁楓公主的兄長!而齊正彥是她本來的……」

  「我早就反對讓菁楓公主去軍牢!」駱翔也憤憤不平道:「少主!你不能再對菁楓公主這麼好了!什麼事都答應她,請恕屬下直言……她畢竟是燕國的人呀!」

  「少主,讓這兩人逃回去就麻煩了!他們一定會設法聯絡上流亡中的燕王和齊王、整編軍隊……再來攻擊我國……」

  帳蓬內議論紛紛,菁楓聽到無塵堅定且權威的聲音:「夠了!全部住口!我趙無塵以趙國太子的身份向你們保證——菁楓公主絕對與這件事無關!她也是被挾持的受害者。我瞭解諸位護國的心情,這件事我自會處理。今後,我不想再聽到任何人批評菁楓公主的言辭!你們全出去吧。」

  「少主……」

  「出去!讓我靜一靜。」無塵冷峻威嚴地下令。

  「是!屬下告退。」

  一干將領只好退出,步出主師營後不禁搖頭歎息:「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向來精明睿智的少主竟被燕國來的那狐狸精迷得暈頭轉向……唉……」

  菁楓緊絞手絹,默默躲在一旁……她好恨!好恨自己!恨自己的沒用……恨自己為無塵帶來這麼多痛苦與掙扎……

  淚眼無言向青天,她和無塵真的不該相愛嗎?她與無塵的愛情真的只是一場錯誤嗎?再大的痛苦、再多的冷言冷語……她都可以默默承受……為了無塵,她甘願承受離開祖國、離開親人的痛苦;與孤伶伶身處異國、忍受冷言冷語的雙重壓力。

  但,她不要無塵也為這事而受到任何一絲的痛苦!不願他因自己而與部屬起爭執;不願他夾在國家與自己之問左石為難……

  菁楓深吸一口氣,把欲奪眶而出的淚水又逼回去——走吧!她命令自己,為了無塵,你必須離開他!不管有多痛苦、不管會心碎心裂,你都必須離開他!

  無塵是難得一見的軍事奇才!深謀遠慮,反應永遠在別人之前!他有無比冷靜縝密的軍事頭腦與潛沉敏銳的佈局謀略。菁楓不願再讓自己牽絆了他……

  無視心底碎裂般的痛苦,菁楓強迫自己的腳步離開主帥營,悄悄躍上一匹牝馬……

  「菁?菁?是你嗎?」

  主帥營內,負傷的無塵疑惑地走出來,他認出那屬於菁楓的細微聲音。

  深遽的黑眸倏地放大,他看到了……一匹牝馬上正坐著菁楓向前狂奔!

  「菁——」無塵大驚失色,迅速躍上馬匹,直追而去!

  菁楓瘋狂般地策馬狂奔,奔出了軍營後又直奔過易水的小山坡;無塵則緊追在後。

  「菁楓!菁楓!停下來!」無塵一邊控制馬匹;另一邊放聲高呼,「菁楓——」

  菁楓惶惶然地回頭,「讓我走!不要再跟著我了!讓我走!」

  「不!我不許你離開我!」無塵怒吼,馬鞭一揚,他的黑馬已逼近菁楓的牝馬,馬術極佳的無塵身子往上一掠,在半空中直直躍至菁楓馬上——

  「不——」菁楓大驚,反射性地把手一推……無塵重心不穩地往後仰,手臂負傷的他無力捉住馬匹,整個人栽下馬……

  「無塵!」菁楓面容慘白地也跟著躍下馬,在無塵快掉入沼澤前抱住他滾向另一方向……兩人緊緊相擁,在斜坡上翻滾……

  「菁楓!」無塵及時捉住一矮小的灌木,穩住兩人的身子,急急地檢視她的身體,「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淒楚的淚水滾滾而下,「無塵……」菁楓把淚臉埋入他的胸膛,「你好傻……為什麼還來追我?讓我走!讓我走得遠遠地……我只會給你帶來麻煩和痛苦……我永遠改變不了自己是燕國公主的身份……我不願見你夾在我和國家之間左右難為……」

  「菁!你好傻、好傻!」無塵心痛地捧起她的臉,吻她顫抖的唇,憐惜道:

  「你以為你真能離開我嗎?你認為我能忘掉你嗎?如果真能狠下這份心,剛下你為什麼又要跳下馬來救我?菁,你早該明白……我們是永遠無法分開的!早在初次相遇時,命運的線即把我們緊緊鎖在一起……任何力量也不能破壞我們的愛情,我們愛得是如此刻骨銘心呀……如果失去了你,我完成統一大業又如何?我大趙稱霸天下又如何?我唯一在意的只有你!只有你!」

  無塵的傷口又源源滲出血絲,但他看也不看自己的傷口一眼,只是緊緊地將菁楓擁入自己懷裡,急促而熱血沸騰地低吼。

  「你的手……」更多的淚水湧出菁楓眼眶,她以手絹包住無塵的傷口,淚光閃閃道:「我多渴望自己只是平凡無奇的女孩,而不是燕國公主,這樣,我們就不會愛得這麼艱辛、這麼苦……無塵,你怪我嗎?都是因為我,齊正彥和我,二哥才逃離……塵,你會怪我嗎?或者……你也認為我是共謀之一,是我故意讓他們逃掉的?」

  菁楓的話氣顫抖且支離破碎、驚懼不安地望著無塵,如果……連無塵也懷疑她,她真的願一死以示清白!

  無塵在她唇邊吻一下,瞳眸中清澈且堅若磐石,道:「菁,你這是在悔辱我——我怎麼可能懷疑你,我信任你一如信任自己!我不許你再給自己這麼多的壓力;為了愛我,你已承受太多太多的痛苦了,我只希望這些紛紛擾擾盡快結束。我們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各國達成和平盟約後,你成為我的妻子——趙國的太子妃!」

  菁楓心頭一瞅,更多更滾燙的熱淚泊泊而下……這就夠了!這就夠了!這一生只要曾擁有無塵完完整整、熾烈真摯的愛……她再也別無所求!

  她甘願被國家放逐,成為千古罪人!

  「菁,別哭,」無塵溫柔地吻去她頰邊的淚水,深邃黑眸心疼地瞅著她,「你已為我流了太多太多的眼淚……來!」他拉著菁楓在草地上跪下,迎著燦爛耀眼的陽光,舉起右手起誓:「我,趙無塵,願生生世世娶菁楓為妻!永遠愛她、保護她,死生相隨、永不背棄!若有違背誓言,甘願遭天打雷劈!」

  「無塵!你……」巨大的暖流竄過菁楓心底,她全身一震,也舉起右手鄭重而哽咽地發誓:「我,燕菁楓,願生生世世以無塵為夫……」

  堅定且情意繾綣的誓言一句句迥蕩在原野間,兩顆早已相吸相依的心,再也無法分離……注定了生生世世、死生相隨的宿命!

  ※※※

  齊正彥和燕雷廷逃出後,迅速聯絡上逃亡的齊王和燕王,他們並召集了兩國流落在外的士兵,組成一支精猛的部隊,準備和趙軍一決死戰、殺個你死我活!

  齊、燕聯軍的帳篷內,齊正彥雙眸炯炯地道:「父王、燕王,這一戰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自上一次在易水被趙軍打敗後,齊、燕兩國國力大弱,百姓流離失所……這等奇恥大辱絕不能再有第二次!這一場戰役是我們的最後一絲機會,如果再戰敗,齊、燕兩國可能要永遠在歷史上消失了!所以,這次戰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齊正彥沉穩且鏗鏘有力道,眸底有兩股仇恨之火在猛烈地熊熊燃燒。

  「太子所言甚是!」齊王、燕王和燕雷廷均專注地望著他,齊王道:「你有什麼計策?」

  齊正彥唇邊浮起一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我考慮過了,趙軍驍勇善戰、異常團結,再加上那詭計多端的趙無塵……若要正大光明的交手,我軍勝算不大,所以,唯今之計,只有……」

  ※※※

  齊、燕的聯軍很快便浩浩蕩蕩地直抵易水,與趙軍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生死之鬥。

  兩軍干戈相向,你來我往地激戰了三天三夜仍末分出勝負。趙軍原本是一支精銳勇猛的隊伍:而懷著破釜沉舟之決心而來的齊、燕聯軍則在慘遭險些亡國之痛後,發揮了強盛凌厲的戰鬥力……兩軍如虎豹相爭般,難分出高下……

  三天三夜後,雙方各有損傷,在均已筋疲力盡、人乏馬困的情況下,兩軍達成協議——先鳴金休兵,三日後冉戰!

  停戰的消息一傳回來,菁楓懸了三天三夜的心總算稍稍落實,她緊張而期待地一直等、一直等……直等到無塵率兵回營。

  氣勢依舊強健凌厲的無塵卻掩不住臉上的倦態,當他步入主帥營,才剛要呼喚菁楓時,猛然一團白色的身影向他撲過來!

  「你終於回來了!終於……」菁楓狂喜而哽咽地緊緊抱住他,「塵!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擔心你!你不知道這三天下來我是怎麼過的?你人在戰場,我每一分、每一秒均懸著一顆心在半空……我好怕你有什麼閃失……我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絕不能!」

  「菁……」無塵剛毅俊美的臉上寫滿憐惜,心痛地摟緊她,「小傻瓜……我不是向你保證過: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曾迎著旭日發過誓……要保護你生生世世……」

  他捧起菁楓漾滿淚水、楚楚可人的小臉,心疼道:「菁,你瘦了……怎麼如此消瘦?這三天三夜下來,你也和我一樣未曾合眼嗎?」

  「你才憔悴得令我心痛!」菁楓眷戀的手細撫過無塵粗獷剛毅的臉部線條、撫過他佈滿胡碴的下巴,「我怎麼可能睡得著?我每次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想到你正在戰場上浴血抗戰……我的心如被懸在半空中般挨了一刀又一刀!塵……我只恨自己並非男兒身,不能上戰場幫你;一無是處的我只能跪在菩薩面前虔誠地祈求——願上蒼永遠守護你、庇護你,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罪,都全由我一人來承擔吧!」

  「菁……」強烈的感動撼動了無塵,帶著滿腔的悸痛與深情愛意,他俯下頭捕捉菁楓那顫抖而嫣紅的小嘴……

  所有的繾綣柔情、所有的刻骨相思……全在這一個個纏綿熱吻中……

  ※※※

  四更天了,燭淚一滴滴滴在燭台上。

  就著昏黃的燭光,菁楓半支起身子,捉著絲綢被單裡住自己雪白玲瓏的身體,癡癡地、著迷地望著熟睡中的無塵……

  竟有如此英挺俊美、豪氣干雲的男子!如果菁楓本身不是面如芙蓉的美女,一定會自慚形穢……

  她眷戀地輕撫他濃密霸氣的劍眉……高聳挺直的鼻樑……薄而堅毅的嘴唇……她的最愛、她的無塵是個桀驁不馴、卓然出眾的男人!天生具有領袖的威嚴和令人心折的氣度!

  她多渴望能與他生生世世廝守,願拋棄所有,只求能永遠留在他身邊……她愛他超出自己的生命,只願上蒼對他們這對苦命鴛鴦仁慈一些……

  無塵幽幽醒來,「菁?你怎麼起來了?你一直沒睡?」

  菁楓躲入他懷裡,緊緊抱住他道:「我想多看看你!塵,我好愛你!好愛你!明天……你又要上戰場作戰了,塵,答應我,你一定要平安歸來!一定要……」

  「菁!我的菁……」無塵憐惜地親吻她的秀髮、她的眉、她的眼……火熱而堅定道:「我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你的丈夫,我是叱吒沙場的戰將,一定平安歸來……」

  「可是我好怕、好擔心啊……」菁楓迷濛淚眼無助地瞅著他,楚楚可憐道:「塵,我什麼都沒有了……不容於父母、不容於親人、不容於我的祖國……塵,我只有你!只有你啊!為了我,你一定要平安歸來,不要讓我失去你……」

  「菁!」無塵心魂撼動地緊擁住她,「為了我,你犧牲太多!捨棄太多了!拋棄堂堂燕國公主的身份,甘犯叛國的罪名而選擇了我……來到這裡,又要忍受我軍的敵意排斥與懷疑……所有的痛苦煎熬全默默忍受;在我面前永遠是那麼溫柔且笑意迎人,不訴半點苦……菁,我多心痛!多不忍你肩上所背負的壓力……我能做的,只是拚命地保護你、愛你!用我的生命生生世世來守護你!」

  拭去菁楓臉上的淚痕,無塵微微一笑道:「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無塵掀開身上的絲被,露出結實堅硬的上半身,在昏黃的燭光下,菁楓看到了……

  「不——」她緊掩住櫻唇,摀住自己的尖叫,但滾燙的淚水卻已奪眶而出,「不……為什麼?為什麼?塵,你好令我心痛……」

  菁楓淒然淚下,顫抖的手撫向無塵的腰側——由已結痂的傷口,可以看出那是一筆一劃所刻出的「菁」字!

  菁!

  「別哭……」無塵撫著她的臉龐,溫柔道:「這是我的護身符,在戰場上,我瘋狂想你時,便在自己身上刻下你的名字,彷彿你就在我身邊般,給我最大的鼓舞與勇氣。菁,你是我的幸運女神!」

  菁楓的淚,一滴滴掉在無塵的胸膛、無塵的腰側……

  她站起身,由櫃子中取出一把極細的小刀,虔誠地、毫不遲疑地在自己的腰側也刻下——

  「不!菁!」無塵迅速捉住她,「我不忍!很痛的!我不忍你受苦!」

  菁楓按住他的手,堅定地移開、微笑道:「塵、別阻止我!這些痛苦既然你已承受過,我也一定可以接受!我只想把你永遠刻在我心上、身體上!」

  「不!菁,我捨不得……」無塵想奪下她手中的短刀。

  「讓我做吧!求求你……」菁楓眨著晶瑩的淚眼懇求他,「就當成是我們的來世之約……這樣,來生,我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呀……」

  「菁——」無塵身子猛然一震,倏地狂摟她入懷,這番深情無悔的真情,他該如何回報啊……


第六章

夜深人靜。

  趙軍軍營內,少數的衛兵在守夜,大部分的士兵則是熟睡中,明天一早就是一決死戰的日子了,士兵們全養精蓄銳。

  忽然,遠方一陣戰馬嘶啼,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手持長戟的齊軍和燕軍已如鬼魅般衝入趙軍軍營、逢馬就殺!見人就砍!一時哀鴻四起、慘烈萬分……

  主帥營內的無塵和菁楓被驚醒,無塵匆匆掀開帳幕一看後,立即火速披上軍袍!

  「發生了什麼事?」菁楓驚駭地問。

  「該死!」無塵怒喝,「齊軍和燕軍半夜來襲!」

  捉起長劍,無塵閃電般衝出去。

  什麼?!菁楓心口緊揪,不敢相信這事實……哥竟使出兵家最忌的卑劣手段——半夜突襲!

  但帳幕外的馬嘶聲和尖叫聲卻又提醒她——這一切是千真萬確的!

  齊軍和燕軍衝進來亂砍亂殺一陣後又迅速逃離,但在混亂中他們挾持了駱翔的親手足——駱鴻;駱翔憤怒之餘帶著一小隊士兵在後頭緊追不捨。

  無塵緊急召兵點將,「右翼指揮駱翔?駱翔呢?」

  「稟元帥,」在翼指揮耿忠明道:「右翼指揮他……率著一隊兵馬去追殺敵人了……」

  「什麼?!」無塵怒喝,「該死!難道他不知道隻身行動有多危險?很容易中了敵人的陷阱嗎?」

  「主帥,」耿忠明又恭敬道:「我們是該按兵不動?還是發兵追敵?」

  明知貿然出兵很危險,很可能中了敵人的陷阱……但駱翔已追敵而去,他現在可能最需要後援……無塵無法不顧他們的生死……

  他沉聲下令:「全體將士聽命——出兵!直搗敵人鼠穴!」

  ※※※

  「報告元帥,他們已追來了!敵方的右翼指揮率一支小隊在前;敵方主帥則率大軍在後。」

  「很好!全來了!」齊正彥臉上浮起陰狠得意的笑容,「按照原定計畫,把他們引入迷魂谷!」

  「是!屬下遵命。」

  齊正彥的眼神變得更加凶狠冷酷——趙無塵!你死期將至了!奪妻之恨、亡國之恨與被你俘虜的恥辱……他要一併討回來!

  狠狠地討回來!

  ※※※

  大批趙軍被困在迷魂谷內已是第三天了。

  迷魂谷正如其名,險惡陡峭的山勢中,座座是詭異險惡的山谷。山谷內蠱毒瘴癘、遍地毒蔓……任何人進了谷就像誤入迷宮般,根本走不出去!

  左翼指揮耿忠明憂心忡忡道:「主帥,這該怎麼辦?我們已被困在此地三天三夜了!我們所帶的少數糧食已耗盡……士兵們有人染上毒瘴……其餘的人心浮氣燥……一心只想快點出谷,這……」

  「冷靜!別自亂陣腳。」無塵沉穩地回答,即使環境再險惡,他臉上的颯颯英氣依舊教人心折心服——他不相信這個山谷可以困住自己;他一定有辦法出谷!

  山谷上方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音,緊接著,數萬枝利箭齊齊往下而射!

  「哇!哇——」突來的狀況令趙兵走避不及,紛紛中箭掛綵……尖叫聲和哀鴻聲四起,整座山谷彷彿人間煉獄!

  「少主!危險——」駱翔和耿忠明衝上來拉住拚命揮劍保護受傷士兵的無塵,」少主,情況危急,請快躲入山洞內……」

  受傷的弟兄愈來愈多了,他們藏入山洞後,只聽見山谷上傳來齊正彥狂放且得意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趙無塵呀!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怎麼樣?被困在谷底的滋味不錯吧。我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明天黃昏時,如果你再不投降的話,休怪我手下無情!把你們全射死在這迷魂谷內!」

  「齊正彥!我殺了你——」狂怒如獅的無塵帶劍想衝出去,幸被駱翔和耿忠明死命攔阻,「少主!千萬不可!此刻不能輕舉妄動!」

  一天?只有一天的時間?!

  ※※※

  「什麼?!你說少主和十萬大軍被困在逃魂谷內,生死未卜?」

  聽完衛兵傳回來的消息,臉色發白的菁楓眼前一陣黑、險些昏了過去!

  「公主!」衛兵及時扶住她,「公主請勿太過擔心,少主機智過人,必能化險為夷!」

  迷魂谷……菁楓的小臉上毫無血色,她知道那個地方,靠近燕國邊境……谷內險惡無比、蠱毒瘴癘……從來沒有人敢闖進去,因為進去的人沒有活著出來……

  無塵怎麼會誤入迷魂谷?陷阱……一定是齊正彥設下的陷阱!太卑劣了!竟使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

  菁楓勉強擠出聲音對衛兵道:「你先下去吧!」

  「是。」

  衛兵退出後,菁楓的思緒更加翻騰……不行!她不能眼睜睜一直看著無塵被困在逃魂谷內!那谷的別名叫「死亡之谷」!再待下去,無塵和十萬趙軍只怕……

  不!菁楓機伶地打了個冷顫,突然站起來往外衝——無塵!無塵!是生是死她都要和無塵在一起!

  ※※※

  菁楓馳著快馬直奔燕、齊盟軍的紮營地。

  隨著馬匹愈來愈接近燕軍帳蓬,菁楓的心情也愈來愈沉重複雜……她真的沒有想到……自己是在這種情形下重回燕國……

  「什麼人?」軍營前的守衛持劍攔下她。

  菁楓默默出示她的皇室手諭——可以證明她的身份!

  守衛們全驚訝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公主……」

  「我要見我二皇哥和齊軍主帥。」菁楓冷靜道。

  「是……」

  守衛領著菁楓直抵主帥營。

  接獲通知的燕雷廷已迫不及待地衝出來!

  「菁楓——」他的臉上全是狂喜,「真的是你!菁楓!」

  「二哥!」菁楓如箭般投入他懷裡,激動的淚水滾滾而下,「二哥……我好想你!」

  燕雷廷緊抱著自己最疼愛的妹妹,「老天!我真不敢相信……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到我們身邊了……快!快和我回宮去見父王,他一定很高興!雖然表面上父王氣得要和你脫離父女關係;但我知道他最疼愛的還是你……」

  「二哥!」滿臉是淚的菁楓突然直挺挺往地上一跪,哽咽道:「對不起!我不能和你回去見父王……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見齊正彥……」

  「菁楓?」

  「二哥,無塵怎麼會落入迷魂谷內?一定是齊正彥的主意吧?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卑劣的手段?」

  「菁……?」燕雷廷的臉上佈滿失望與苦楚,「你不是要回來和我們團聚的……你的心底還是只有趙無塵……你只在意趙無塵……」

  「二哥……」菁楓緊捉燕雷廷,止不住淚水道:「原諒我!菁兒求你原諒我!我知道我不孝!對不起父王、對不起你……對不起國家……但我不能離開無塵、離開他……我寧可死呀……」

  「菁,你真傻……」燕雷廷把菁楓由地上扶起來,眼眸中沒有憎恨、沒有怒氣……只有憐惜,無邊無止境的憐惜,他嘶啞道:「菁,你還記得若雪的事嗎?」

  「若雪?」菁楓神情也跟著一緊,「哥,你還沒忘記她嗎?」

  「怎麼可能忘記?」燕雷廷痛苦的閉上雙眼,俊秀的臉龐全籠罩在巨大的哀傷之中……

  若雪……那是快五年前的事了!

  她有一張細緻古典的瓜子臉,丹鳳眼盈盈流轉,櫻桃小嘴、肌理雪白細膩,秀骨姍姍、嫵媚甜美……整個人嬌滴滴地像個小香墜似地!

  俊逸挺拔的燕雷廷瘋狂愛上脫俗靈雅的若雪……兩人愛得驚天動地……但,此事令燕王大大地震怒,因為——若雪出身太低!她只是一名隨老父遊走天涯賣唱的歌女!

  歌女與皇室王子——

  燕王的震怒可想而知了!他立刻下令禁止兩人來往!

  雷廷和若雪愛得很辛苦,也愛得難分難捨……但若雪是個很有骨氣的倔強女孩;她不願讓別人以為她只是想要飛上枝頭當鳳凰;她也不願有雷廷因為愛她而掙扎、而痛苦……她主動提出分手、欲離開雷廷……但雷廷不肯捨棄她,他的深情執著令若雪一次次地愴然淚下……

  但悲劇還是發生了!

  某日黃昏,若雪失足跌落河底,附近只有她一個人,她當場溺斃,香消玉殞……雷廷得知噩耗後撫胸慟哭,幾近瘋狂……他不相信若雪是意外失足……

  他認為這根本是一樁陰謀!

  從此,悲慟欲絕的雷廷離開皇宮浪跡天涯,他不肯回來!

  一直到後來,燕王生了場幾乎致命的大病,菁楓終於在燕國北部的深山內找到雷廷,她流乾了淚水請雷廷回來……

  但至此,雷廷的心也死了!五年來,他沒有多看任何女人一眼,也早立下終生不娶之誓言。他回皇室,只是在燕王晚年恪盡人子的責任;以及完成他身為皇子、對國家民族之義務。

  而若雪……一直在他心頭最深、最痛的角落!

  「情愛最苦……」雷廷沉痛嘶啞地道,輕撫菁楓的髮絲,「你的情形,就像二哥當年……二哥不忍見你受到錐心刺骨的痛苦……」

  「二哥……」菁楓哽咽地捉住他。

  「我只期盼,我唯一的妹妹能得到永遠的幸福!」雷廷微笑地注視菁楓,「進去吧!齊正彥在主帥營內。」

  ※※※

  主帥營內。

  菁楓站在入口處,與坐在虎皮椅上的齊正彥努力保持一大段距離,但儘管如此……齊正彥那雙陰沉銳利、蟄猛如豹的犀利眼眸,仍令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令她透不過氣來……

  齊正彥嘲弄地撇撇嘴角,「真是稀客!我該說歡迎嗎?」

  「我馬上就走!」菁楓挺直腰冰冰冷地道:「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求我?說吧!」齊正彥緩緩走向菁楓,那股龐大的沉悶壓力也襲向菁楓。

  「放了無塵!你怎麼可以用這麼卑鄙的手段把他們誘入迷魂谷內?你無恥!」菁楓坦然無懼地瞪視他道。

  「放了他?」齊正彥像聽到天下第一大笑話般地狂笑,更逼近菁楓,放肆地撫著她的髮絲,「你認為我會笨到放過他?」

  菁楓用力甩開他的手,更加冰冷道:「齊正彥!有本事你就把無塵自迷魂谷內放出來,光明正大地在戰場上一決生死!要這種偷雞摸狗的詭計算什麼英雄好漢?」

  「那姓趙的小子就算是英雄好漢嗎?」齊正彥更加逼近她,菁楓跌坐在椅上,他雙臂一伸,把她困在紫檀椅和自己的臂彎之間,陰鷙而灼熱道:「他強奪人妻,這種行為更加卑劣無恥!」

  菁楓立刻反駁:「我不是你的妻子!從來都不是!無塵並沒有強奪人妻,早在你來我國提親之前,我即和無塵相遇、相戀……」

  「住口!」齊正彥痛苦地嘶吼,緊扣住菁楓的肩頭,狂怒地吼道:「姓趙的那小子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般死心塌地對待他?他哪裡比我強?菁楓!菁楓!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才是應該得到你的人,我才是你的夫婿呀!」

  由心底深處迸出最苦澀的呼喊,齊正彥痛苦地望著眼前的菁楓——為什麼?為什麼明知她心底完全沒有自己,她所愛的只有趙無塵;他還是無法自拔地愛上她!深深地愛上她!

  打從第一眼,親赴燕國提親時,向來冷酷自傲的他即不可救藥地愛上明艷照人、灑脫亮麗的菁楓公主!她冠絕古今的明艷容顏令他傾心:而她的冰雪聰明、冷傲慧黠的特殊魅力更令他大為傾倒!

  而今天的她——軍旅生涯非但沒將她折磨得憔悴不堪,反而更顯堅毅執著的英氣!依舊冷艷姝麗的臉上更多一股燦爛耀眼的光芒!

  齊正彥痛苦地嘶吼……他還是愛她!無法自拔她愛她!即使他這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背叛!即使他絕不能忍受他的女人對他不忠……他依然不可救藥地愛上她!

  齊正彥波濤暗湧的黑眸變得更加陰沉難測,一隻大手即扣住菁楓拚命掙扎的雙手,他蟄猛而低沉道: 「如果……迎娶那天趙無塵沒有出現,沒將你劫走;你成為我大齊的太子妃……也許今天的你會愛上我!」

  一手扣住菁楓的下巴,齊正彥俯下臉,火熱的唇瓣欲攫住她的唇……

  「不!不要……」驚駭的菁楓瘋狂地扭動頸子、躲避他的吻……尖叫著:「齊正彥!放開我!我是無塵的人!我生生世世只愛無塵!」

  「不!你是我的!」齊正彥粗嘎沙啞地怒吼,「該死的女人!如果不是趙無塵劫走你,你早就是我的!你會完完全全地愛上我!」

  他把菁楓捉得更緊,火熱狂野的肩直接壓下來——

  「唔——不要!」菁楓狠狠地咬破他的嘴唇,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迸出羞憤的淚水,「齊正彥!你無恥!你是卑鄙小人!」

  齊正彥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摔開自己,他的唇畔滲出血絲……抿去唇邊的血,他更加蟄猛陰沉道:「我寧可當一個卑鄙小人也不要當個永遠得不到你的傻瓜!燕菁楓,你可明白你目前的處境?你沒有和我談條件的籌碼、沒有退路!你心愛的男人被我困在迷魂谷內——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正單獨和我共處於一帳篷內,如果我真的想得到你……」

  「你敢?!」菁楓駭然驚叫,下意識地往後退:「齊正彥,你不敢!別忘了我二哥就在外面,只要我高聲呼救,他會立刻衝進來救我!」

  「你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齊正彥更逼近她,灼灼瞳眸中有兩簇熊熊燃燒的烈火,危險而駭人道:

  「燕菁楓,我再說一次——你沒有任何可和我談條件的籌碼!除了……」他灼熱的黑眸中一閃,「你那雪白誘人的軀體……或許可以令我考慮放掉趙無塵……」

  「無恥!」菁楓沒讓他說完立刻怒不可遏地賞了他狠狠的兩大巴掌,咬牙切齒道:「齊正彥!你給我聽好——你休想!這輩子永遠不要想!我燕菁楓寧跳下迷魂谷和無塵一塊死,也絕不做出半件對不起他的事!」

  齊正彥的臉上出現兩個鮮紅的掌印,他冷漠而平靜無波地嘲諷笑道:「不錯!死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尤其和心愛的人一塊死,我相信你會毫不猶疑地去做!只不過……值不值得再加上趙國十萬大軍,以及趙國人民、趙國國祚為你們陪葬?你就得好好地考慮了!」

  「你——」菁楓的臉色慘白地嚇人……他,他竟拿趙國的國祚、趙國人民的命運來威脅她?!

  沒錯!只要能和無塵在一起,是生是死她根本不在乎!但……她不能因為兩人的情愛而要趙國十萬大軍和他們一起死在迷魂谷!她更不能毀了無塵的國家!

  菁楓倏地出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悲憤地吼著:「齊正彥!你卑鄙無恥!你該死!」

  她學著匕首直撲向齊正彥。

  但神色未變的齊正彥只是輕鬆地扣住她的手,略一使勁,匕首便掉落至地,他狠狠把菁楓往地上一推,聲若寒冰道:「滾!你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笨女人!要不要救趙無塵全在你的一念之間;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菁楓跌坐在地上,淚水一滴滴掉下來……她好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這麼沒有用?為什麼?倏地,她抬起地上的匕首往自己胸膛刺去——

  一條凌厲的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掉她的匕首,齊正彥緊緊扣住她狂亂掙扎的手,冷峻而深不可測道:

  「我不會讓你行刺我,但也絕不容許你死在我面前!燕菁楓……」他的黑眸異常熾熱,粗糙的大手滑過她細如凝脂的臉龐,低沉道:「美!美得不可思議的一張臉!冷若桃李、冷若冰霜!燕菁楓,你的確具有傾城傾國的力量!只有你這麼艷美無瑕,又勇氣過人的女人才夠資格當我齊正彥的太子妃!菁楓……你注定是屬於我的……」

  不帶任何一絲溫柔,他粗暴地撕裂菁楓的衣襟……

  「不——」菁楓驚駭地遮住自己半裸的胸前,「你敢——」

  「不許拒絕我!」齊正彥灼熱如火的眼眸中充滿威脅,「我說過:趙無塵和十萬趙軍的性命都操縱在你手裡!你應該明白該怎麼做?」

  菁楓原本欲奮力掙扎的手因他的話而突然停下來,身體也變得僵硬……如果可以救無塵、如果犧牲自己就可以救無塵和十萬趙軍……

  一抹淒絕閃過菁楓眼底,她悄悄打開手上戒指的戒面——裡面是一粒毒藥!她悄悄拿出來緊捏在自己手心內……淚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永別了!無塵!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只願來世不再生在帝王之家……能與你平平凡凡地廝守至老!

  齊正彥大膽而極具侵略性地摩挲她的櫻唇……舌尖侵入她日內似要挑起她火熱的反應……菁楓身體更加緊繃、握緊雙拳,努力壓抑想推開他的衝動!但自己的四肢卻更加冰冷、僵硬……

  突然,齊正彥的吻離開她的唇,冷漠不耐地推開菁楓,「青澀稚嫩的小女孩!我真不明白趙無塵那白癡怎麼會看上你?」

  突來的轉變令菁楓不知所措,她緊捉胸前的衣服,顫聲問:「你願放過無塵了?」

  齊正彥犀利冰寒地掃了她一眼,「我為什麼要放了他?你有提供我所想要的東西嗎?」

  「我……」菁楓驀地漲紅了臉,咬牙道:「我可以。」

  齊正彥意味深長地瞅著她,挑起她的下巴審視她精緻絕倫的五官,低沉道:

  「你這是在邀請我嗎?菁楓公主?如何取悅一個男人你懂嗎?嗯?做給我看啊!把你如何將趙無塵迷得神魂顛倒的狐媚本事展現出來!」

  「放開我!住口!」菁楓努力摔開他的手,憤怒道:「我不許你侮辱我、更不許你侮辱無塵!你……你可以得到我的身體……但,必須先答應我要放了無塵和趙國十萬大軍!」

  「得到你的身體?然後呢?」齊正彥如鷹隼般攫住菁楓的手,扳開她的掌心……一顆毒藥掉下來!他的目光更加冷峻犀利,寒聲道:「你早就計畫好了,是不是?奉獻出自己的身體後就服毒自盡!為了愛他,你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事,甚至連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性命全不顧了?!燕菁楓!趙無塵究竟哪一點值得你如此?為什麼你的身體、你的心自始至終只屬於他一個人?而我的感情呢?我對你這份狂熱欲焚的愛呢?」

  向來冷傲從容的齊正彥此刻的神情卻狂野駭人!黑眸中跳著兩簇熊熊燃燒的烈火,痛苦而粗嘎地怒吼!

  「愛?你懂得什麼是愛?」菁楓冷冷道:「你沒有資格評判我和無塵的愛情,因為你這一輩子也不會懂得這種寬大無私、甘願為對方付出任何代價的愛!無塵給我的,是一份溫暖包容、至死不渝的永恆愛情,他尊重我、相信我、憐惜我!不像你……只會一味向我索求愛情……完全不尊重我的感受!」

  「我不尊重你的感受?」齊正彥沙啞地狂嘯,苦澀道:「該死的!如果我真的不尊重你,剛才我早已用強硬的手段佔有了你!為什麼你還不懂……」

  他突然又攫住菁楓,熾烈而一字一句道:「菁楓!為什麼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我要的,不僅是你的人,我更渴望擁有你的心!你的愛!你全部的感情!我渴望擁有你的感情……」

  「你……」菁楓不敢置信地望著他,這是齊正彥嗎?這是那冷漠無情、視真愛為廢物的齊正彥嗎?慌亂之中,她只能道:「不可能的!我的感情已全部給了無塵,今生今世我只愛他一個人……」

  「那我呢?」齊正彥猛烈搖晃她的身體,瀕臨瘋狂地吼道:「我對你的愛呢?菁楓!試著愛我!你會發現我給你的感情絕不比趙無塵少!」

  俯下臉,齊正彥那火熱的唇瓣又欲強吻菁楓!

  「不!不要——」菁楓尖叫,用盡全身力氣推開狂野的他,踉蹌後退道:「齊正彥,你還是不明白真正的愛情到底是什麼!它必須是兩情相悅;無須言語、無須強求……兩人的心中永遠只有對方的存在!很自然而然就喜歡他,想永遠留在他身邊,而不是以強硬的手段逼迫對方留下來,逼迫對方接受你給她的愛!」

  菁楓瞳眸澄澈晶亮、清晰而堅定的道:「你對我的用情,我很感激,但那並不是愛情!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願為他做任何事時,即使對方無法給你相同的感情回報,你亦無怨無悔!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認為……你對我的愛情中,恐怕是『佔有慾』多過於瞭解吧!」

  齊正彥俊美自負的臉上迅速變換成萬千的情緒——由熾熱狂野轉至失望、憤怒、不敢置信……再轉變為絕望、冷漠與恨意……深深的恨意!

  他倏地掀起營帳,背對著菁楓,冰冷的語氣完全不帶一絲感情道:「你是第一個拒絕我感情的女人!我想也是最後一個。你滾吧!我不想再見到你!至於明天,趙無塵和十萬大軍的命運——就看他有沒有本事殺出迷魂谷了!」

  ※※※

  深夜,無塵一人在谷內踱步沉思。

  駱翔走過來道:「少主,夜已深了,你這幾天也一直沒合過眼,請快歇息吧!」

  無塵搖搖頭,「我睡不著,你先下去休息吧。」

  他怎麼睡得著呢?明天……明天黃昏之前如果他再不想出一個逃出迷魂谷的方法……大批趙軍就難逃被齊軍亂箭射死或被俘投降的噩運……

  沉重地歎了口氣,無塵獨坐在河畔,事關十萬精兵及趙國的命運,他無論如何也要想出辦法來。

  微風搖曳,淡淡的花香薰人而來,不同於白日的險惡,夜晚的谷底特別沉靜美麗……

  無塵循著花香來源往前走,愈往山谷深處愈覺得涼風襲人,可見谷底中必有另一股強風,無塵走入一處山峭,赫然發現強風來源處的旁邊還有一股毒瘴!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入他腦海裡——趙軍目前是最危急的時候,有人飽受毒瘴之苦;有人被箭所傷……戰鬥力大減;而且再加上被困在迷魂谷中,等於任齊軍和燕軍宰割!

  眼前他們幾乎一點勝算也沒有!但如果……他有辦法結合強風和毒瘴,在明日,燕軍、齊軍來時,讓這股巨大的毒瘴襲向他們……那兩軍的兵馬一定會摔下山谷,局勢……一定大有轉機!

  想到此,無塵整個人全振奮起來,事關趙軍十萬精兵及趙國人民的命運,他無論如何也得想出辦法來!

  首先,得先找出強風的來源。

  無塵繞著山谷拚命地尋找,但這迷魂谷地勢無比詭異,任他怎麼找,還是在原地打轉……無塵絕不死心,又花了一個時辰仔細尋找……正筋疲力盡時,腳下一不穩,他跌落至另一小谷地。

  「好痛……」無塵忍住痛勉強站起來,老天!這是怎麼回事呀?他該怎麼翻身上去?正一籌莫展時,背後突然傳來一冷漠而清脆的聲音:「別找了!就算你再找一輩子你也找不到強風來源的!」

  無塵猛然轉過身,赫見月光下,站著一姘婷秀美的姑娘,但她身上的服飾十分奇怪,似乎是……前朝的!

  「姑娘是……?」

  女孩嫣然一笑,「你就是橫掃千軍,曾力抗齊、燕聯軍的趙國太子趙無塵吧?久仰大名!小女子南宮綠萼,我的祖先是春秋時代楚國皇室;但春秋時代結束後,祖先隱居來這迷魂谷內。」

  「前朝?春秋時代的楚國公主?」無塵簡直不敢相信,震驚地望著眼前的女孩。

  「外面……現在是戰國時代吧?」南宮綠萼落寞道:「原本為楚國皇后的母親在這迷魂谷內生下我,我這一生從未出谷半步……迷魂谷雖然有些地方很可怕,但住久了反而覺得很安全。」

  她對無塵展顏笑道:「跟我來吧!我知道你在找什麼,或許我可以幫助你。」

  ※※※

  齊、燕盟軍在隔天黃昏又浩浩蕩蕩地盤據迷魂谷山頭,得意洋洋地準備接受趙軍的投降。

  齊正彥不可一世地站在山頭上,狂妄道:「姓趙的臭小子今天死定了!如果他還有膽堅不投降,我立刻放淬滿毒液的箭一個個射死他們!」

  「這樣好嗎?」燕雷廷猶豫地望著他,「我們的手段會不會太卑劣了?先是突襲將他誘入山谷,再來又放毒箭……正彥,畢竟,我們被趙無塵俘虜時,他曾給我們一條生路,沒有一刀殺了我們……」

  「你在胡說什麼?」齊正彥怒喝:「在戰場上還講婦人之仁,你就先輸一半了!當初趙無塵笨得對我們仁慈,就是對他自己殘忍!這一次!我非斬草除根不可!絕不放過趙無塵!」

  齊正彥的鷹眸中閃著殘忍冷酷的光芒;這時谷底的無塵由帳篷內走出來了。

  齊正彥立刻放肆地高呼:「趙無塵,你決定得怎麼樣?是不是準備向我乖乖受降了?只要你現在馬上跪地向我求饒,我即可免你一死,再引你出谷。」

  無塵撇撇唇,灑脫自若地一笑,不急不徐道:「齊正彥,敗軍之將不可言勇。你曾是我的手下敗將,沒有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今天恐怕要讓你失望了,真正該棄械投降的人——是你!」

  「你——死到臨頭還嘴硬?!」齊正彥震怒不已!火冒三丈地下令:「弓箭手預備——放箭!」

  數萬枝淬毒的利箭齊齊射向谷底的趙軍,齊正彥臉上出現殘忍而期待的笑容……趙無塵!你死定了!

  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谷底突然風向一轉,一股颶風挾著山谷毒瘴由谷底驚天動地的冒出,風向直撲山谷頂端!不但將毒箭反射回齊軍和燕軍;那噬人的毒瘴也毫不留情地襲向他們……一時之間……只聽到許多淒厲尖銳的慘叫聲!齊軍和燕軍多人中了毒箭或被毒瘴所傷……直直墜下山谷!

  無塵成功了!在南宮綠萼的協助下,他成功地結合谷底颶風和毒瘴,反將齊、燕一軍!

  「不——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齊正彥驚駭錯愕地瞪著眼前這一幕……他的手下死傷無數,一大半已負傷墜下山谷……「不——」

  「主帥!」齊正彥的手下緊捉住他,「我們快撤退吧!這裡太危險了……」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齊正彥瘋狂地甩開他的手,拾起地上的弓箭咆哮,「趙無塵!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齊正彥衝到最前面,拉開了箭想射殺谷底的無塵。

  「主帥!」

  「正彥!危險!」已受箭傷的燕雷廷撲上來欲拉住他,一股更猛烈的颶風夾著如雨點般的毒箭向他們撲來……只聽到淒厲的尖叫,齊正彥身上插滿毒箭,和燕雷廷雙雙跌落谷底……

  ※※※

  易水邊。

  菁楓慘白著臉,急促不安地在帳篷內踱來踱去。

  迷魂谷內的情形到底怎麼樣了?那谷是死亡之谷,從沒有人可以活著出來!對無塵恨之入骨的齊正彥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會狠狠地射殺無塵和十萬趙軍……

  菁楓打了個冷顫,她幾乎可以看到迷魂谷內血流成河、死傷遍地的慘狀……

  不——菁楓心口緊揪,無塵!無塵!你千萬不能有事!無塵……

  菁楓好痛恨自己的身份……命運的捉弄為何如此殘酷?身為燕國公主的她竟癡心無悔地愛上趙國太子無塵……兩軍正激烈地交戰;一邊是她死生相隨、要托付一生的丈夫;而另一邊……則是她的至親手足……

  天!晉楓只覺自己的心肺快要被人狠狠地撕裂了!她該怎麼辦?她不忍見到至親手足戰死在沙場;但更不能承受失去無塵的錐心之苦……

  「捷報!捷報!我軍傳來捷報了!」

  去迷魂谷打聽軍情的一名士兵騎著快馬,歡天喜地地奔回來了!

  留在營區守營的十來位士兵立刻湧上去,急切問:「怎麼樣?情形怎麼樣?」

  營帳內的菁楓聞言也立刻衝出來,小臉煞白地望著馬上的士兵。

  報訊的士兵興奮得臉全紅了!「大獲全勝!我軍終於大獲全勝!徹底殲滅齊軍和燕軍了!主帥謀略過人,將計就計反將敵人一軍!他利用毒瘴把毒箭反射回去,敵人幾乎全中箭摔下山谷跌死!主帥不費一兵一卒使大獲全勝!據說燕國的二皇子當場陣亡!而齊正彥也身受重傷、奄奄一息被我軍擄獲。齊國幾乎亡國了!而逃亡中的燕王也受不了這打擊而去世了……」

  「主帥萬歲!趙國萬歲!萬歲!」

  哥——和父王……

  「不——」如被五雷轟頂般,菁楓掩住耳朵淒厲尖叫,這絕不是真的!絕不是!

  眼前一黑,菁楓重重昏倒在地。

  ※※※

  菁楓幽幽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黑黑的帳篷內,外面鑼鼓喧天、歡天喜地,似乎正在慶祝這次的勝利。

  足以將她撕裂的錐心之痛又襲上心頭,父王……二哥……菁楓淚如雨下地掙扎下床……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害了他們!我要回燕國再見他們最後一面……

  她怎能相信?自己離家前還雄心萬丈、朗氣蓬勃的父王和二哥現竟已天人永隔?她怎能接受這最殘酷的事實?為什麼老天爺這麼殘忍?為什麼上蒼要懲罰不懲罰她一個人就好?!

  菁楓心魂俱碎地慟哭……兩眼哭出血來……她好恨好恨自己!她恨不得當場殺了自己!現在她只希望盡快趕回燕國,在父王和二哥的靈堂前以死謝罪!

  菁楓咬著牙,撐著贏弱的身子站起來,她要立刻騎馬趕回燕國!

  「菁楓?」她才拉開帳幕,便和剛凱旋回來的無塵撞個正著,他立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怎麼了?臉色好蒼白?」

  「我要回去……我要立刻回去……」菁楓臉上毫無血色,只任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我要趕回去見父王和二哥最後一面……」

  「菁……」無塵臉上掠過痛苦的抽搐、嘶啞道:「對不起……我並不想殺你二哥時,但他身中毒箭……摔下山谷時已斷氣……」

  「不——」菁楓全身猛烈顫抖,淚水跌落在衣襟,「不要說了!讓我走——」

  她掙脫無塵的手,步履蹣跚地邁向馬匹……

  「菁!」無塵立刻捉住她,「以你目而的狀況,我怎能放心讓你一個人回燕國?我護送你回去。」

  「不……」菁楓無神的眼眶巾閃著瑩瑩淚光,幽幽道:「你不能人大燕,燕國人民最恨的就是你……」

  無塵倒抽一口氣,臉上的血色也迅速褪光。

  「對不起……」他沉痛而艱澀道:「這場戰爭所帶給你的傷害,是我最痛苦也最不願見到的事!菁……你怪我嗎?恨我嗎?」

  淚眼迷濛的菁楓無言地瞅著他,半晌,才淒然道:「如果我有辦法怪你,我就不會這麼痛恨自己!主動發起戰爭,一再拒絕和平盟約的是燕國……我沒有權利去怪任何人!我只恨……恨自己!恨自己害死了父王和二哥……恨自己這錯誤而無法逃避的命運……」

  「菁!」無塵心痛不已地摟緊她,低吼:「你怪我吧!恨我吧!不要把所有的苦、所有的責任全往自己身上推!我無法阻止這場戰爭所帶來的悲劇;我只能盡力為你分擔你的苦、你的痛……」

  菁楓把臉埋入他胸膛、無聲而悲慟地低泣:父王走了……二哥走了……她的心一塊一塊地碎裂……枯乾的淚水再也無法宣瀉她的痛苦……上蒼為什麼這麼殘忍?她和無塵驚天動地的愛情真的是一場錯誤?一個天理不容的罪過嗎?所有的報應為什麼不落在她身上?而要帶走她至親的兩個親人?

  菁楓拭去滿臉的淚痕,輕推開無塵,毅然道:「我該走了。」

  「等一下!菁,我讓駱翔和耿忠明護迭你回去。你……」無塵拉住她的手,定定地望著她道:

  「答應我!要回來!一定要回到我身邊!」

  無塵無法揮去心底那股愈來愈強烈的不安之感;為什麼?面對菁楓這張珠淚瑩瑩的絕美小臉……他竟感到一陣不祥……

  菁楓的瞳眸定定望著無塵,似乎要將他的容顏永遠刻在自己心版上,強壓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與不捨,她勉強微笑道:

  「不要擔心。我走了!」

  上了守衛牽過來的馬,菁楓在駱翔和耿忠明的左右護衛下,毅然絕塵而去!

  「菁……」無塵的呼喊迥湯在滾滾黃沙中,凝視菁楓漸行慚遠的背影;心底那股強烈的不安卻愈來愈濃……

  他但願,一切只是自己的敏感……

  狠狠地吸一口氣,菁楓策馬狂奔,拚命命令自己——不准回頭!不准回頭看無塵……

  她知道只要一回頭,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昂起頭,把淚水逼回眼眶內,她的眸中閃著堅毅無悔的光芒——她的確是再也不打算回來了!

  她只求能盡速在父王和二哥的靈前,以死謝罪!

  ※※※

  「公主,你已多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了!奴婢求你好歹休息一下吧。」

  燕國殘破的皇宮內,全佈滿素白布幔,一片哀戚氣氛……正為死去的燕王和二王子舉行國葬。

  「我不餓,也不累。」全身縞素,雙頰凹陷、消瘦得令人心疼的菁楓公主幽幽回答,美麗的瞳眸內已毫無光彩,她道:

  「你們全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公主……」宮女們不放心地欲言又止。

  「下去。」菁楓簡短地下令,靜坐在靈堂的她全身染上一股悲痛卻懾人的力量。

  「是!」

  宮女全退下後,菁楓望著靈前父王及二哥的畫像,淒然微笑:父王、哥……你們怪菁兒嗎?怪忘恩負義、背叛國家的菁兒嗎?

  菁楓緩緩由衣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父王、二哥……菁兒不孝!只能以死謝罪!浩浩恩情來世再報!

  正要將匕首刺入心臟時,冷不防地,守在外面的宮女交談聲傳入她耳中——

  「小聲一點!這事可千萬不能讓菁楓公主知道……你……這消息是真是假?」宮女甲問。

  「當然是真的!我剛由外面回來,現在全城的人全在議論紛紛——那個趙無塵之所以能在迷魂谷內利用毒瘴打敗二王子和齊國太子,全因一名神秘女子的幫助。那女的叫南宮綠萼,什麼來歷也沒人清楚,只知道她懂得結合毒瘴和颶風,刮得我們燕軍全軍覆沒!」宮女乙憤憤不平道。

  宮女甲又道:「那……那個南宮綠萼現在人呢?」

  「聽說和趙無塵一起回趙國去了!趙國人民歡聲雷動、扶老攜幼地夾迅迎接他們……尤其快把那南宮綠萼當救命女神崇拜!據說南宮綠萼對趙無塵一往情深;趙王正積極準備兩人的婚事呢!要立南宮綠萼當太子妃!」

  「什麼……」宮女甲語氣一頓,「這……太過分了!那公主呢……那混帳趙無塵置公主於何地?」

  宮女乙也歎道:「公主這回真是被趙無塵害慘了……公主為了他拋棄國家,先王氣得和她脫離父女關係……連她這次回來奔喪都是悄悄潛進燕國,不敢被燕國人民發現……偏偏趙無塵竟是個背信忘義的薄倖郎;利用完公主後竟一腳把她踢開,另娶佳人……」

  「太過分了!枉費公主對他情深義重。甚至在這場戰爭中失去她至親的兩個親人……」

  碎屍萬段也比不上菁楓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不!不!不!宮女再下來又說什麼她已經完全聽不到了……她們所說的話一句句戳得她鮮血淋漓而痛入骨髓……

  不——她淒厲失魂地尖叫……一定是自已聽錯了!一定是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一定是——

  菁楓十指深深嵌入自己掌心內,枯乾的眼眶泣出血來……面如死灰的她突然「哇——」一聲,一大口鮮血由喉閒噴出……

  父王……二哥!菁楓淚如而下地跪著爬行至兩人的畫像前……哀痛斷魂地朝地上磕三頭響頭,力道之大把額頭磕出血來……父王、二哥……原諒菁兒!菁兒愚蠢、菁兒不孝、菁兒不見容於天地之間!我只能能將充滿罪孽的自己徹底毀滅!

  顫抖的手又抬起匕首……菁楓並不怕死,她原本即打算在靈堂一死謝罪的;只是,如果沒有聽到宮女這一番對話,她在臨死前,除了對父王的愧疚,並不後悔愛上無塵……

  但,如今……如今……菁楓痛苦欲狂地閉上淚眼,無言地發出最淒厲哀慟的嘶吼……無塵!無塵!你不該負我!你不該——

  上蒼為何如此殘忍?她的世界全碎了,她沒有國家、沒有親人……父王和二哥死了……流亡在外的大哥一直毫無音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現在,連她唯一剩下的親人也殘酷地背叛她……狠狠把她打人萬劫不復的地獄中!

  無塵!你不該負我!你不該……菁楓痛徹心肺地猛烈搖頭,舉起匕首在地上跪下來,淚臉迎著堂上的陽光一字一句泣血道:

  「蒼天在上!民女菁楓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趙無塵背信忘義,毀約棄情,我至死也無法原諒他……如果有來生,願一刀直戳入他心肺以報仇雪恨!」

  泣血發完誓後,菁楓高舉匕首,毫不遲疑地深深刺入自己心臟——

  一縷芳魂,挾著濃烈的恨意哀愁……魂歸離恨天……


第七章

西元六二○年,唐。

  碧山,山谷處。

  鳥雀呼晴,流水潺潺而過,有一對男女雙雙昏倒在小溪邊,他們正是「翠微亭」大火時,由山頂跌落下來的冷無塵和樓菁楓……為了救冬綠萼的婢女小月,兩人被火柱擊中,無塵以身子護住菁楓,雙雙直栽下山谷……

  他們已昏迷三天三夜了。

  昏迷之中,無塵的手仍緊緊包住菁楓,跌落山谷時,他一直以自己的身子保護她,所以無塵身上傷痕——,菁楓所受的外傷並不多。

  「唔……」一滴露水滴在菁楓臉上,她緩緩地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

  無塵身體動了一下,他也醒過來了,但他正試著要站起來時,一柄鋒利的劍卻直直抵住他咽喉!

  「別動!」菁楓手持利劍,冷峻喝道,她的臉上已沒有面紗,一張精緻絕倫的臉蛋全露出來——這是墜崖前,冷無塵誓死也要看清的容顏!但此刻,菁楓冷艷姝麗的臉上充滿恨意,璀璨的瞳眸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燒。

  是的!她全想起來了!在跌落山谷這三天三夜,前世的情景一幕幕地在她夢中盤旋;當然,無塵也作了同樣的夢。

  「菁……?」

  「別叫我!你不配!」菁楓冰冷地怒斥,重重恨意凝聚在眼地,一字一句道:「冷無塵——我該叫你冷無塵還是趙無塵呢?我現在終於知道你為什麼要苦苦糾纏我,誓死要奪下我的面紗了!你想證實我是不是在前世被你拋棄的燕菁楓是不是?哈……」菁楓身子一陣劇烈的發抖,咬牙道:

  「冷無塵,你好大的狗膽!你忘了我還有前世未了的帳要和你算嗎?前世,我在臨死前曾發誓——若有來生!我必親手殺你!一刀直戳入你的心肺以報仇雪恨!」

  「如果殺了我,能消你對我的重重恨意,我心甘情願受你一刀!」無塵炯炯黑眸直視菁楓,坦然無懼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恨我?菁,我沒有毀約背信、沒有忘恩負義!沒有做出半件對不起你的事!我一直在趙國等你回來……」

  「住口!」菁楓悲憤填膺地怒吼:「冷無塵!你竟敢睜眼說瞎話?你以為前世的恩怨就可以推卸得一乾二淨嗎?你明明就是一個背信忘義的負心漢……」

  「我沒有!」無塵斬釘截鐵道,冷靜沉著的語調不怒而威,「菁!我可以為你而死、心甘情願任你處置。但我絕不能忍受你對我的誤解!我的魂魄苦苦追尋了你八百多年,為的只求一個向你解釋清楚的機會!我沒有!絕沒有對不起你!我一直在趙國等你回來……我要立刻娶你、立你為太子妃,卻聽到你在燕國自盡的噩耗……那個噩耗幾乎將我徹底擊垮!令我徹底崩潰!菁,為什麼要拋下我?是你把那麼大的痛苦及遺憾留給我……」

  無塵嘎啞而艱澀道,英挺剛毅的臉龐全籠罩在深沉的哀痛中……

  「不!花言巧語!我再也不會相信你這負心漢的花言巧語!等我?你在趙國等我?」菁楓淒涼冷笑:

  「冷無塵,你弄錯了吧?當時的你正積極進行和南宮綠萼的大婚,怎麼有空理會我這再也毫無利用價值的亡國公主呢?」

  「南宮綠萼?」無塵劍眉一鎖,斷然道:「不!你誤會了!我怎麼可能迎娶南宮綠萼?我很感激她幫我打贏那場戰爭,但除了你,我絕不可能娶第二個女人為太子妃!」

  「住口!不要再對我說謊了!」菁楓猛烈地搖頭,眼底的恨意更深,道:「冷無塵!你以為這一世的我還會那麼傻?任你欺騙玩弄?我已上了一次的當,絕不會再上第二次!前世的我……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父王、二哥全在我眼前死去……冷無塵,你害我成為不忠不孝、背叛國家的千古罪人!我所犯的錯是永遠無法彌補的,現在的我,只想一刀殺了你、報仇雪恨!」

  無塵沉默不語,清朗堅定的眼眸無懼無畏地定定望著她,半晌,他毅然道:「如果殺了我,可稍減你所受的痛苦。我心甘情願受你一刀!你動手吧!」

  他平靜地開上眼睛。

  菁楓瞪視他,汗水一滴滴地涔涔而下,心底的聲音不斷地催促她……動手啊!快動手啊!他是你最痛恨的人!你曾立下血誓……今生若再遇到他,一定要殺他解恨!

  快動手啊!

  但……為什麼這把劍竟如千斤重般……?

  菁楓顫抖地瞪著無塵,「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這是你自找的!九泉之下你可別怨我……」

  無塵睜開星眸,湛然深邃的眼波中沒有憎恨、沒有恐懼……只有寬廣平靜的愛……強烈的愛!他沉穩道:「動手吧!只要一刀,就可讓你由八百多年來痛苦的魔障中解脫,你快動手吧!」

  他心疼她……不忍見她再被前世的夢魘糾纏、不忍見她再自苦……縱然他自問不管在前世、今生,他都不可能做出半件對不起她的事。但他還是心甘情願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她!

  只因她是他最鍾愛的小女人!

  更多的汗珠涔涔而下,菁楓舉著劍的手心全是汗,呼吸也愈來愈混濁急促……是呀!殺了他!殺了他你就可以由那痛苦的宿命中解脫了!你再也不會被自悔和愧疚逼得走投無路……只要殺了他!

  但,為什麼持劍的手一直舉不起來?為什麼掠過心頭的,不是即將雪恥的喜悅,而是更悲哀的痛楚?為什麼自己的目光癡迷眷戀地徘徊在他粗獷俊逸的五官間……那是她前世曾吻過千遍萬遍的濃眉的唇……為什麼自己泫然欲泣?強烈地渴望投入他那寬闊溫暖的胸膛內?

  愛與恨,原本是一體兩面!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

  不——菁楓猛烈地搖頭,不准自己再想下去!她試著提起劍……卻在冷無塵的胸前猛然煞住!她再試一次……還是一樣的結果!菁楓悲憤絕望地迸出淚水……提劍便往自己的頸上——

  「菁楓——」無塵迅如閃電般奪下她的劍,大駭,「為什麼?你為什麼……」

  「我好恨!好恨自己……」淚水迅速佔據菁楓的臉龐,她悲慟地跌在地上,「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笨、這麼癡、這麼傻?這麼沒用……我竟下不了手……前世受了你那麼大的羞辱與恥辱,我竟下不了手殺你!我恨我自己……這樣的我不配再活在這世界上……」

  無塵心痛如絞地緊抱住她,「不!菁!我不許你這樣說自己!我更不許你傷害自己!我的命是你的、我心甘情願把性命交給你!菁……」

  「放開我!不要碰我……」菁楓拚命地掙扎,奮力去撿地上的劍,但她的手被無塵緊緊地壓住,「菁!不要!」為了制止瘋狂激動的她,無塵緊抱住她,採取最直接的方式——熾烈地堵住她的唇!

  「不——」菁楓驚駭地瘋狂扭頭抗拒;但無塵熾烈的唇瓣才碰觸她的唇,苦苦壓抑的熾烈情焰瞬間爆發迸出!他著火般的大手緊緊攫住她的臉、扣住她的腰……一連串火熱纏綿、瘋狂強烈的熱吻急促地襲向菁楓……他的吻是那麼霸道狂野、那麼強悍專制……完全不給她閃躲、逃避的空隙……卻又那麼繾綣溫柔、深情款款……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來吻她、愛她!憐她!疼她!

  「唔……」一開始,菁楓拚命地扭動身體、掄起拳頭狠捶這該死的男人!但她愈是掙扎,無塵的吻愈加大膽強悍;她愈是抗拒……無塵扣住她纖腰的手不但更加重力道……還挑逗地在她美背四處撫摸遊走……

  不……菁楓無助地喘著氣、拚命壓抑體內那股正在燃燒的情愫……苦苦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許自己有半點反應……但他的吻是那麼深情醉人、那麼今她意亂情迷,彷彿這是她苦苦等候了八百多年的遲來之吻……她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且發熱……她不由自主地沉醉在他濃郁醉人的熱吻中……

  良久,當菁楓發現自己的手竟大膽地勾住無塵的頸項,整個人也依偎入他懷裡時,她又羞又怒地火速推開他,「不——」、

  「菁!」無塵毫不放鬆地扣住她的手,不許她逃脫!「為什麼要拒絕?不准你再離開我!難道你還不明白?今生今世我們早注定要終生廝守、永遠無法分開!不管你在前世有多少委屈、對我有多少誤解……都讓我在今生好好地補償你、千倍萬倍地寵愛你,證明我的真心給你看!」

  「不要!我不聽!你是魔鬼……」菁楓淒涼地搖著頭,淚如雨下地哽咽道:「冷無塵,為什麼你還不放過我?前世,你騙去我所有的尊嚴、毀了我的國家、殺了我的親人……到頭來還棄如敝屜地一腳把我踢開!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什麼全輸了!燕菁楓是懷著多絕望羞愧的悲憤心情而自盡!你明白嗎?前世,我被你欺侮成天底下最悲哀的女人……今生,你就放過我吧……」

  「『放過你』?什麼叫做『放過你』?」深刻的痛楚掠過無塵眼底,他捏起菁楓的下巴,強迫她正視自己熊熊燃燒的黑眸,陰冷而斬釘截鐵道:「菁,你到底有沒有心肝?有沒有真情?我這麼愛你錯了嗎?我只想永遠守著你、呵護你、與你白首偕老也錯了嗎?你竟然要我放過你?視我如毒蛇猛獸!你對我到底有什麼誤解?為什麼如此恨我?就因為我曾帶南宮綠萼回趙國?是!我是帶她回宮,因為如果沒有她的幫助,我很難起死回生地打贏那場戰爭。為了感謝她,我帶她回宮,請求父王收她為義女,但我和她之間絕對沒有……」

  「不!不要說了!」菁楓摀住雙耳痛苦地尖叫,「謊言!全部是謊言!我再也不會相信你的任何花言巧語!冷無塵,我已狠狠地上過你一次當、付出最慘痛的代價了!我絕不會讓你再騙第二次!」

  一說完,菁楓身子立刻往上一提,欲掠到斷崖上方。

  「菁楓!」無塵捉住她,「別走!」

  「放手!冷無塵!」菁楓眸中滿是寒光,冷峻道:「我警告你,別再讓我看到你!總有一天——我一定可以鼓起所有的勇氣殺了你!」

  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菁楓身子一掠,如飛雁般飛上斷崖。

  「菁……」無塵想捉住她的衣角,但她已翩然遠去,只留下一股迥蕩在空氣中的沁雅幽香……「該死!」他苦澀地低吼:「菁,你這糊里糊塗的傻女人!為什麼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為什麼過了八百年後……你仍不懂……」

  ※※※

  「煙霞閣」內,江南花魁——冬綠萼昏昏沉沉地熟睡著,繼續她的夢境……

  南宮綠萼隨趙無塵回到趙國後,被趙王以公主之禮相待。換上宮女為她準備的花釵翟衣、雲泥飛雲披……戴上明艷寶珥、翠簪步搖……更加丰神秘麗、顧盼生輝。

  美麗的唇畔浮起一絲笑容,南宮綠萼滿意地望著銅鏡中,自己的花容月貌及身旁婢女艷羨的目光……她已經聽說無塵要請求趙王冊封自己為公主……公主?不!綠萼艷麗的臉上笑得更莫測高深……她一點都不想當趙國的公主,成為無塵之妹……

  她想要的是——

  緩緩地步到廊下,花園的另一頭,太子無塵正和一些武將在討論些什麼……綠萼的瞳眸熾熱地注視他……他永遠是那麼神采奕奕、英姿煥發!身處在一群高大威猛的武將中,他非但沒被比下氣勢去……反而更顯沉穩睿智、瀟灑迷人的特質!他是天生的帝王之相!天生具有令人折服且誓死效忠的奇異魅力!

  無塵飛揚的劍眉微鎖,似乎正在思考什麼……綠萼最愛他這副專注沉穩的表情;更希望那對黑幽深邃的眼眸能充滿感情地看著自己……

  好不容易,等無塵身邊的武將紛紛告退,只剩他一個人時,綠萼立刻向他走去。

  「無塵大哥!」綠萼衝著他嫣然一笑。

  正沉思的無塵被她喚回神來,「綠萼?是你……對了,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父王為了感謝你在迷魂谷內對我的幫助。已同意冊封你為『正宜公主』,三天後舉行冊封大典。』

  綠萼搖搖頭,「我並不想當什麼公主。」

  「綠萼?」無塵困惑地望著她,「我知道要身為前朝皇室遺族的你來當我趙國公主,是有些委屈你了。但……」

  「不!無塵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綠萼迅速地打斷他,盈盈流轉的美眸灼熱地注視他道:

  「無塵哥,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嗎?」

  無塵渾身一震,半天接不上話。好一會兒後,才委婉而艱澀地道:

  「承蒙姑娘錯愛,但無塵恐怕無福……」

  「為什麼?」綠萼毫不放鬆道:「無塵大哥是嫌綠萼不夠美?不夠好?」

  「不!綠萼姑娘之仙姿玉貌艷壓群芳;但無塵心中早有所屬!」無塵語氣婉轉,但卻十分堅定道。

  「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燕國公主?為你而背棄燕國的燕菁楓嗎?」南宮綠萼神色一黯道:「我早聽說她的事了,為了你,她的確做了很大的犧牲,也難怪你對她如此情深義重……」

  綠萼的話再度挑起無塵苦苦壓抑的思念,熾熱的黑眸投向遠方——菁!菁!你現在還好嗎?何時才要回到我身邊?如果不是國家剛復興,政事纏身,我早就飛奔至燕國,陪你處理所有的事情……我多不忍讓你孤伶伶一人面對家破人亡的慘劇……我多想緊緊守護纖弱的你……

  「無塵哥?無塵哥?」綠萼努力喚他,執著道:「我明白菁楓公主在你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是無人可以取代的;但也請你珍惜我的一片真心——我甘心委身為側室,只求能永遠服侍無塵哥!」

  「你說什麼?」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把無塵的思緒拉回來,駭然而正色道:「綠萼姑娘,這太荒謬了!對你、對我、對菁楓都是一個莫大的侮辱!」

  「我心甘情願!」綠萼如朵艷麗熱情的野玫瑰,毫不退卻地迎視他,「如果不是傾心仰慕於你的風采,我在迷魂谷內根本不會幫助你!如果不是想永遠服侍你,我也不會和你一同回來趙國!」

  無塵英氣逼人的臉龐仍佈滿驚愕。「綠萼姑娘,這太突然了……你無需如此委屈自己;而我趙無塵也早已立下血誓——今生今世,只愛菁楓一人!死生相隨、永不背棄!」

  無塵的話才剛說完,假山後面就傳來一低沉蒼涼卻充滿威嚴的聲音:「荒謬!荒謬!我絕不答應這荒謬的婚姻!絕不許你迎娶燕國公主回來!」

  滿頭白髮,眼眸卻仍精光四射、氣勢不怒而威的趙王緩緩由假山後走出來。

  「父王?」無塵愕然。

  「義父……」綠萼則滿臉嫣紅、羞答答地欠身行禮。

  趙王慈愛地拉著綠萼的手,充滿威嚴地對無塵道:「綠萼蘭心蕙質、秀外慧中;而且如果不是她的臨危相助,只怕你和我大趙十萬精兵就要困死在迷魂谷內!難得她願委身下嫁於你,你還不識好歹地拒絕?這不行!這件事要由我來決定!我不冊封綠萼為公主了——我該積極準備的是你們兩人的大婚典禮!」

  「多謝義父!」綠萼喜孜孜地垂下粉頸。

  「不!父王!」無塵斷然拒絕、無比堅定道。

  「請恕孩兒不能迎娶綠萼!孩兒的太子妃只有菁楓,不作第二人選!我要與她生生世世、廝守至老!」

  「荒唐!」趙王勃然大怒道:「無塵,你太糊塗了!燕國雖然幾乎已算滅亡了,但名義上,燕菁楓仍算是燕國的公主啊!趙國人民絕對不會接受她的!這場由燕國發起,燕、齊、趙三國之間的混戰,一打下來哀鴻遍野、生靈塗炭……雖然我國獲得了最後的勝利,但國力大損、民不聊生……人民對發動戰爭的燕國深惡痛絕!百姓絕不會接受你迎娶一位燕國公主的!無塵,父王年事已高、痼疾纏身……你馬上就要登基為新皇帝了!若百姓不支持你,有損你初為新皇帝的威望呀!」

  無塵不急不徐、冷靜自負道:「孩兒登基後必以仁治天下,體恤百姓、勒政愛民。百姓所殷切期盼的,是希望來一個英明有為的領導者,給他們好日子過;而不是在乎我究竟娶誰為妃吧!況且菁楓冰雪聰明、知書達禮,賢慧溫婉的她對我助益良多,百姓一定會喜歡她的!」

  「胡言!一派胡言!」趙王仍氣呼呼道:「無論如何,綠萼對你、對我大趙有救命救國之功!於情於理你都必須迎娶她,我不許你當個無情無義的人!這件婚事就這麼決定了!」

  「不!」無塵語氣依舊平靜,但卻斬釘截鐵道:「如果孩兒負了菁楓,才真是天底下最無情無義之混球!為了我,菁楓甘願捨棄她的國家,在戰場上與我死生相隨……戰場上多少艱苦困厄,全都是菁楓在旁支持我、陪伴我……那瘦小的肩頭承受多大的雙重壓力呀!今生今世,孩兒只想與菁楓相互扶持、廝守至老……懇請父王成全孩兒這樁婚事!」

  「荒唐!太荒唐了!」趙王氣得臉色發白,「什麼女人你不好娶,偏偏要去娶一個燕國公主?!我不答應!我絕不答應……」

  無塵更加堅決而毫無商量餘地道:「如果父王堅不允婚,孩兒會終身不娶!永遠讓後位懸空!甚至……請原諒孩兒不孝……待過些時日,國家政向漸上軌道後,孩兒會輔佐皇弟登上皇位!孩兒會退隱山林、與菁楓浪跡天涯,做對平凡卻幸福的夫妻!」

  無塵臉上散發沉穩從容的神采,他是認真的!寧可放棄皇位也絕不放棄菁楓!只因她才是他最在乎的!不管發生任何事,他永不負她!

  「你……為了一個女人……你竟寧願放棄皇位、放棄你千辛萬苦保住的江山……你這不肖子……」

  趙王臉色倏地發青,突然——一口鮮血由他喉間噴出,他直挺挺地倒下去……

  「父王——」

  ※※※

  「無塵哥!你鎮定一些,別那麼激動!無塵哥!也許菁楓公主並沒有死……無塵哥!」

  冬綠萼昏睡在床榻上,無邊的夢魘糾纏著她,她一直喊著,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無塵哥!無塵哥——」

  她被自己淒厲的尖叫聲所驚醒,冬綠萼猛然坐起來,氣喘吁吁而茫然地環視屋內……煙霞閣……是夢?!又是夢……

  為什麼自菁楓姊和冷無塵跌下斷崖後,自己每天晚上都作一連串的怪夢?夢中的她是戰國時代的人,名喚南宮綠萼,在一山谷內遇到趙國太子趙無塵,然後就發生了一連串的事……

  第一次作這怪夢時,冬綠粵並不以為意,以為那只是自己胡亂作的一個夢罷了!但連續好幾天晚上……連續性的夢境一直找上她……似要喚起她有關前世的回憶……

  冬綠萼緊捏手絹,手心全是汗,呆呆地望著銅鏡中的自己……

  難道……自己的前世真和菁楓姊以及無塵哥有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一個是燕國公主、一個是趙國太子;而自己……是一廂情願愛戀無塵哥的南宮綠萼?

  正發呆時,婢女小月推門進來,「小姐,你醒了?咱們該上碧山了。」

  「啊?」

  「碧山呀!」小月有些奇怪地望著她,「自冷大俠和菁楓姊為了救我們而在碧山跌下斷崖後,小姐你每天不是一睜開眼睛就火速直奔碧山進行搜尋他們兩人的工作?」

  「喔!是。」被小月這一提醒,冬綠萼才想起來,立刻翻身下床,「快幫我梳洗梳洗,馬上雇轎子上碧山!」

  ※※※

  碧山山頂,原本清幽雅致的「翠微亭」已被洪啟良那一場大火而燒得面日全非,只剩斷壁殘垣……冬綠萼茫然站在山頂,心緒複雜地想著……

  如果那些夢全是真的,那自己在前世曾瘋狂地愛戀無塵哥,一心一意只想嫁給他……但,為什麼——今生,再度遇到無塵時,心中竟沒有強烈的波濤起伏?沒有強烈的愛戀?

  冬綠萼不否認自己對冷無塵仍存有一點點喜歡……那種男人……有那個女人不傾心愛慕?英挺剛毅的外型、霸氣且自負自信的傲人神采;桀驁不馴、狂野俊朗的個性中自然散發一股令人心動心折的強烈吸引力!

  尤其那一雙深不可測,時而冷峻、時而多情的黑眸……當他狂野熾熱地直盯著你時,有哪個女人不怦然心動?有誰能抵擋他的魅力?

  但冬綠萼卻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這一世,對無塵只是喜歡,絕不是愛情!更何況不管在前世、在今生……無塵的眼底心底,永遠只有一個人——菁楓!

  綠萼淡淡一笑,也許……前世自己對他也只是迷戀與喜歡,而不是真愛吧!

  不然,如果真是驚天動地、生死相隨的愛情,為什麼今生乍見無塵時,缺少那份瘋狂震動、泫然欲泣的感動呢?正如菁楓姊今生對無塵那種又愛又恨的矛盾複雜之情愫。

  也許,自己對無塵真的只是迷戀而不是愛情吧!比較起來,自己在今生所在乎的——是情如姊妹,對自己有多次救命之恩的菁楓!而不是無塵!

  冬綠萼站在山頂,正胡思亂想時,小月走過來道:「小姐,我們雇來的工人已下山谷去搜尋了,可是找了這麼多天,還是什麼也沒發現。」

  綠萼淡淡道:「沒關係,再叫他們找找看。」

  她並不擔心,因為她知道以菁楓和無塵的武功,他們絕不會有事的。

  搜尋了一整天,當工人都回去休息後,小月也道:「小姐,我們也該回去了。」

  綠萼點點頭,天色已晚了,再不下山的話,待會兒可就麻煩了。

  綠萼正要坐入轎子時,突然有到一股「青色的風」由山崖直撲上來!綠萼立刻跳下轎子往外追,大喊:「菁楓!菁楓!」

  原來直撲上樹梢的肯色身影因綠萼的呼喚而倏地慢下來,菁楓一轉身又跳回地面,驚訝地望著她。

  「綠萼?是你?」

  「菁楓!」綠萼欣喜若狂地抱住她,「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終於讓我等到你了!太好了……」

  小月已滿心感激地跪下來了,「奴婢小月叩謝菁楓姊的救命之恩!『翠微亭』大火時,如果不是菁楓姊和冷大俠冒死相救,奴婢早就……」

  「小月,快起來!別這樣。」菁楓忙把小月拉起來後,問綠萼:「自我墜崖後,你一直在這找我?」

  綠萼點點頭,又忙道:「菁楓,冷大俠呢?怎麼不見他人?」

  菁楓頓了一下,神情複雜地看了焦急的綠萼一眼後,才又平靜道:「他還在谷底,你放心!他的身手遠在我之上,他沒事!」

  綠萼也怔了一下……這個眼神,菁楓這個複雜的眼神……

  「菁楓!」綠萼拉住她,「你……你全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也作了那些奇怪的夢……」

  綠萼決心把事情挑明了講,她認為自己和菁楓之間沒什麼好隱瞞的。

  菁楓望著她,目光澄澈而溫柔。「綠萼,你想說什麼呢?我不想為了任何一個男人而破壞你我的姊妹之情。更何況……今生的我,對冷無塵一點感覺也沒有!」

  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那為什麼每當一想到無塵又要舍下自己而選擇綠萼時,心頭掠過那麼錐心的痛楚呢?

  「不!菁楓!」綠萼緊捉住她的手,認真而急切道:「你誤會了!完全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要和你爭奪冷大俠。菁,我知道你喜歡無塵——別急著否認!雖然你口口聲聲說討厭他;但你被他緊緊地吸引、牽動,存在你們兩人之間的特殊情愫是完全無法否認的!坦白說……這幾天斷斷續續作了那些奇怪的夢後,我還不是很明白前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能肯定一件事,非常明白地確定——這一生,我絕不可能愛上冷無塵,他對我而言,只是個風度翩翩、武功過人的俠客罷了,但我真正在乎的,是和你的姊妹之情呀!」

  菁楓璀璨的瞳眸湧起一層淚霧,她緊緊抱住綠萼道:「傻瓜!你這傻女孩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為了冷無塵或那早已淹滅的前世而不要你這妹妹?如果……那些奇怪的夢境真是我們三人的前世的話……也早隨著八百多年的時光而消逝了!那些回憶並不是美好而愉快的;所以,我一點也不願去回想,只想將它徹底遺忘……傻綠萼!我們倆仍是情同手足的好姊妹,這一點絕不會改變!」

  綠萼感動地點點頭,又憂心忡忡道:「那……你和無塵之間呢?菁楓姊,難道你還要繼續恨他?不把這長達八百多年的誤會解開嗎?菁楓,你還不明白為什麼過了八百多年,你們又會在今生重逢?並不是恨,而是愛呀!你愛他!前世的你癡心無悔地愛著無塵;即使含恨自盡時,你還是愛著他!無法自拔地愛著他!八百多年來,經過幾生幾世的輪迴,你還是無法忘記他,無法舍下這段末了的情緣……所以,你才會在今生又與他重逢!」

  綠萼緊盯著她,認真地道:「菁楓,你該給無塵一個解釋的機會!這麼久的誤解對無塵太不公平了!何況是被最心愛的人誤解!事實上,當無塵帶南宮綠萼——也就是我回趙國後,他根本沒有娶我為太子妃,更不可能喜歡上我!他愛的,一直只有你!只有你一個人呀!菁楓!」

  「不!不要說了!」菁楓摀住雙耳、猛烈地搖頭,面色慘白道:「綠萼,拜託你……不要再說了……這段前世的記憶已把我折磨得夠苦了!我現在的心好亂好亂!只想先一個人靜一靜……」

  「菁楓……」綠萼不忍地望著她,欲言又止。

  「別說了。」菁楓制止綠萼,勉強笑道:「我先回明月山一趟,改天再來看你,再見。」

  語音甫落,菁楓身子靈巧一躍,已如一道青色風般消失在天際上。

  「菁……」綠萼惶然地望著她的背影……傻菁楓!明明對無塵那麼癡!癡到連含恨自盡時也深深地愛著他,根本無法真正恨他……卻又因該死的「自尊」及「驕傲」;完全不給無塵一個澄清誤會的機會……

  唉!綠萼無奈地歎了口氣,已經耗了八百多年了……你們這一對又癡又傻的苦命鴛鴦呀!到底還要再沉迷多久……?


第八章

無塵……你不該負我……你不該!

  你背信忘義、毀約棄情,如果有來生,我願一刀直戳入你的心肺以報仇雪恨……

  菁楓高舉利劍、毫不猶豫地直戳入無塵的心臟……剎那之間,無塵的臉全扭曲了!鮮血大量地噴出來……

  「不——」菁楓驚駭地丟下劍尖叫!「不要!無塵!我不要你死!不要——」

  「無塵——無塵!」淒厲心碎地尖叫。

  「菁楓!快醒醒!你在作惡夢,菁楓!」

  怪婆婆拚命搖著她,菁楓突然由床上一坐而起,睜開眼睛望著四周後,才癱了般地鬆了一大口氣,「夢……還好是夢……」

  菁楓掩著臉,瘦弱的身子無助地蜷在床角,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掉下來……為什麼會作這種夢?夢境又如此真實……她手持利劍,毫不猶豫地直戳入無塵的心肺,自己真的這麼想殺他嗎?但為什麼殺了他之後,非但沒有報仇雪恥的快樂……反而感到錐心刺骨的心碎?

  為什麼……心為什麼這麼痛?

  一條乾淨的手絹出現在菁楓眼前,菁楓一抬頭,正對上怪婆婆那犀利而洞然的目光。

  「擦擦臉上的汗吧!你這趟回來後,我看你一直在做惡夢。」

  「師父……」菁楓喉頭一梗。

  「傻孩子!」怪婆婆又是心痛、又是憐惜地擁住她,「怎麼這麼癡!這麼傻啊……逃避了八百多年、也執著了八百多年……生生世世轉不出這輪迴……你還要再繼續癡傻下去嗎?菁楓,給他一次機會吧!別再讓這錯誤與遺憾再繼續下去呀……」

  「師父……」菁楓泫然欲泣道:「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怪婆婆篤定地一笑,「人世間的事,戳破來說,不都逃不過愛、恨、嗔、癡的輪迴嗎?更何況,你是我自小抱回來養的,你的那點心思騙得了誰?正因你愛得太深太癡!一旦發現自己遭背叛才會痛徹心肺、恨得這麼執著!菁兒,給他一次機會吧!不管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少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師父……」菁楓強忍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你不明白……我不能見他!每次我一見到他……我好痛苦!彷彿已等待了幾生幾世一般,乍見他之時,我心底沉睡已久的感情全復甦了!竟有一股渴望、強烈到幾乎無法克制的渴望想投入他懷裡……但另一股更嚴格的聲音卻不時提醒我——我該恨他根他恨他!他是罪大惡極的騙子!是一手毀壞我整個世界的人……我不能忘了前世臨死前的誓言!」

  「傻孩子!你還是沒由那魔障中跳脫出來。」怪婆婆搖搖頭道:「菁兒,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你苦苦等了八百多年,不就為再和他的魂魄相遇嗎?你有沒有仔細想過——自己心底深處的聲音、最真的渴望到底是什麼?你真的恨他嗎?真的只恨不愛嗎?如果你真的這麼恨他,為什麼要苦苦地躲著他?為他而矛盾自苦、形銷骨毀?甚至當你有機會殺他時,卻完全下不了手?」

  「師父……」菁楓崩潰般地大哭,「我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孩子,快由前世的魔障跳脫出來吧!」怪婆婆心疼地摟緊她,道:「不要再被前世的恩恩怨怨來牽制你的思想;用你的心去認識冷無塵這個人,去瞭解這個人值不值得你愛?如果他前世曾負過你;他今生根本不敢來找你!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吧!」

  菁楓的淚水一滴滴滴在淒美絕艷的臉上,茫然的目光投向遠方……無塵!無塵!她真的該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

  由谷底出來後,冷無塵不管身上的傷勢,立即奔赴明月山!他知道菁楓一定會回那裡。

  還沒接近明月山山腳時,無塵突然聽到半空中傳來一蒼涼的聲音:「厚地高天,堪歎古今情不盡;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

  「師父?」無塵很意外的回頭,「您來了?」

  仙風道骨卻日光瞿鑠犀利的法了和尚歎一口氣道:「傻徒兒!師父是來救你的,你真的要直奔明月山送死?」

  「師父?」無塵神情一震,卻毅然而堅定道:「如果我冷無鹿注定死在菁楓劍下,我亦無怨無悔!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再見到她!我要向她解釋前世發生過的事,我要她明白——我沒有負她!我絕不負她!不論在前世、在今生……生生世世,我只認定她一個人!」

  法了和尚又歎了一口氣,目光如炬道:「你真正在乎的,只是她的感覺而不是你自己吧!背負了八百多年的誤解你無怨無悔;會不會被樓菁楓一刀砍死你也全不關心!你只在乎她——她的感覺!你要她明白自己根本從未背叛過她,你只想拯救八百多年來,她那痛苦的靈魂!」

  無塵沉默不語——沒錯!只要菁楓不再痛苦,不再背負被背叛的悔恨在世間輪迴……就算她到最後仍一刀殺了自己,他亦無怨無悔!

  法了和尚搖搖頭,喟然道:「情債!情債!糾纏了幾生幾世的情劫,怎麼躲還是躲不過!當初我堅持要帶你上終南山修行,並要你千萬小心三十歲之前的殺身之禍……就是希望你能避開此情劫……唉!看來……世間的事,早就全注定好了……怎麼躲也躲不過呀……」

  「師父,請勿為弟子擔心。」無塵沉穩一笑,語氣堅若磐石道:「不管它是情緣還是情劫,我都欣然接受!我只明白一件事——我不能失去菁楓!我絕不能再失去她!」

  法了和尚眸光一閃,「她在前世曾發下重誓,今生必直戳一刀入你心肺以報仇!」

  「即便那樣,我也認了……」無塵灑脫淡然地一笑,深邃黑眸中沒有半絲恐懼與遲疑,有的只是濃烈的深情與更執著的愛戀!低沉而有力道:「這一生,我是為了追尋她而來到這世上!如果真的要死在她劍下,我無怨無悔!」

  法了和尚微微一笑,嘴上卻說:「笨徒兒!我這個無情無慾的和尚怎麼會教出你這死腦筋又至情至性的徒弟呢?去吧!沒有人能再阻擋你們這兩顆苦苦相互追尋的心!去追尋你前世末了的情緣;以及今生的最愛吧!」

  ※※※

  冷無塵直闖明月山。

  以他凌厲如風、矯若游龍的身手,怪婆婆所設下的險惡機關自然無法困住他;而楚湘竹此時早嫁給他大哥,無法施展「陰冥魔奏曲」退敵,所以冷無塵一路勢如破竹地直闖進來。

  怪婆婆懶得管他們小倆口的事,故意躲起來了。冷無塵上上下下找了好幾趟,差點把明月山翻過來後,才在一峽谷內找到菁楓。

  穿過狹長的石洞後,乍見這氣象萬千、景色奇麗的峽谷與瀑布時,冷無塵不禁眨眨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月山內竟有如此的世外桃源?!

  在許多山峭之間,有八個大小瀑布奔流而下,順著山勢分成了好幾階;有的瀑布還遮掩著山洞,宛如西遊記中的水濂洞,處處是美景,今人目不暇給!

  而燦爛的陽光透過瀑布折射在峽谷上,峽壁顯出黃、褐、紅、綠等多彩多姿的瑰麗圖案……變化萬千,如夢似幻的美景令人目眩神迷,簡直以為到了太虛幻境!

  而冷艷絕倫的菁楓正端坐在瀑布之中。

  「還是讓你找來了!」她冷漠一笑,「知道這個峽谷的名字嗎?明月山內有兩處世間罕見的天然美景,一個是飄渺迷離、美得不可思議的『雪微湖』;另一個就是這瀑布峽谷。師父將雪微湖送給湘竹;這瀑布峽谷送給我,所以這峽谷又名『菁楓谷』!」

  「菁……」無塵身子往上一掠,欲飛入瀑布內把她拉出來。

  「不要過來!」菁楓大喝,更加冷傲道:「冷無塵,你別以為我肯和你說話就代表原諒你了。永、不!我只是今天善心大發,讓你在臨死之前知道自己死在什麼地方!」

  菁楓迅速如閃電地由瀑布中直飛出來,靈巧地落地後,直接舉起劍道:「冷無塵,出招吧!我不想再和你玩躲迷藏的遊戲了,所有的恩恩怨怨也該做個了結!今天你或我只有一人能活著走出這峽谷!」

  無塵定定地望著她,犀利的黑眸異常冷靜清亮,他沉穩道:「菁,我不想與你動手!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仇人。我今天來,只想與你把所有的誤會全解釋清楚。」

  「沒有誤會!發生過的事全是事實!而且我早發過誓再也不相信你的甜言蜜語!」菁楓痛苦地低吼,「冷無塵,廢話少說!出招吧!」

  菁楓手上的劍已直直舉起來。

  無塵仍堅定地搖頭道:「我說過我們並不是仇人,我不想和你動手。」

  「住口!你少再講那些沒有意義的話!冷無塵,如果你真有誠意解決你我之間的問題,就先光明正大地和我比試一場吧!」

  無塵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你堅持?」

  「廢話少說!亮劍吧!」菁楓眸中寒光一閃。

  無塵搖搖頭,灑脫不羈地笑道:「不,我不用任何的武器。如果你堅持一定要交手,我以徒手和你過十招。但以十招為限,這十招之內,如果你能劃破我的衣服,你就贏了!要殺要剮隨便你。否則,你必須靜下來聽我把事情解釋一遍。」

  「徒手過招?」菁楓聞言,立刻反對道:「冷無塵,你少假情假意地充當好人,我不稀罕佔你的便宜!如果你不想用劍,那瀑布的水濂洞內有各式各樣的兵器,你可進去自選。我不希望別人說我勝之不武。」

  無塵臉上的笑意更加擴大,意味深長而瀟灑自若地瞅著她笑道:「你還是這麼倔強好勝!我不使用任何兵器!菁楓,出招吧!」

  原本全神貫注的菁楓因他的笑容及話而心跳漏跳一拍,險些失手掉了劍……你還是這麼倔強好勝……是什麼意思?

  「看招!」菁楓斂住所有心思,疾如利箭般揮劍出擊,她的劍法銳不可擋;身形更如鬼魅般、如電如風!

  冷無塵神色自若地沉著應戰,他的腳幾乎沒有離開原地,只是身法迅如流星地忽上忽下,在劍光閃爍、殺氣凌人中翩翩遊走。

  「你——」菁楓心中又氣又驚,看來他的武功境界還遠在她原先預估之上!已經第三招了!她第一次在三招之中連對方的衣角也傷不了!最可恨的是他不但手無寸鐵,還一派優閒輕鬆狀與自己對招!

  菁楓在氣惱之中更凝聚真氣,招招更見凌厲狠毒,直攻他要害!兩人在激烈的纏鬥中由平地打入瀑布內,渾身濕透後,菁楓又以一記更狠猛凌厲的「貂蟬拜月」又把冷無塵打出瀑布外。

  石磯上,菁楓耗盡全身力氣使出最具殺傷力的一記「大漠狂沙飛」後,全身氣力幾乎也已耗盡了!無塵不但巧妙地側身躲過這一招,更欺身向前,以迅雷之姿騰空飛起,點住菁楓右肩穴道後,奪下她的利劍,再翩若游龍地翻身落下,瀟灑從容地把劍還給她,朗聲笑道:「剛好十招!承讓了!菁楓姑娘。」

  菁楓俏臉繃得死白——如果連他都傷不了,自己還有何顏面活在這世上?她伸手接過劍,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就往自己頸上抹——所幸另一雙比她更快的手及時制止她,打掉她的劍!

  「菁!」冷無塵心痛如絞地捉緊她,「你做什麼?我絕不允許你傷害自己!」

  「放手!放開我——」菁楓奮力掙扎、心碎絕望地大吼,「既然殺不了你,我只有自我再了斷一次!冷無塵!你滾!你放開我!就算再過八百年我還是不會原諒你!永不——」

  「你還是這麼恨我?完全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只想讓我死嗎?」冷無塵目光如炬,英挺剛毅的臉上掠過深刻的痛苦,突然,「嘶——」一聲,他粗魯地撕碎自己的上衣,袒著粗獷結實的胸膛對菁楓沉聲道:

  「我成全你的心願!動手吧!狠狠地劃破我的心肺!」

  「你……」菁楓小臉更加慘白、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快動手啊!」他催促她,拾起地上的劍交至她手上,「這不是八百多年來,你最想做的事嗎?只要一刀殺了我,你長久以來的仇恨和痛苦就可以得到解脫,就可以報仇雪恥了!」

  菁楓汗如雨下地望著他,無塵面無表情、沉穩堅定,——生輝的黑眸似有兩簇火焰在熊熊燃燒,瞳眸中,沒有臨死的恐懼、遲疑、怨恨……只有愛!寬大無私、濃烈真誠的愛!

  菁楓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為什麼?他為什麼願達成自己的願望而欣然赴死?為什麼沒有半絲遲疑與怨恨?自己這麼恨他,難道……他還愛著自己?!

  愛?!

  菁楓悚然一驚,用力搖頭揮去那荒謬的想法——不!不!太可笑了!她怎麼能再相信像他這種男人還懂得什麼叫「愛」?這種毀約棄情、背信忘義的男人!她早就不再相信他了!

  菁楓勉強控制狂抖的手,眸中迸出寒光,狠猛精準地一劍直戳向冷無塵的心臟,在剎那之間,沉睡已久的往事如潮水般湧向菁楓——與無塵在樹林內的初相見;他身形如雁地劫走要嫁去齊國的她……他的溫柔粗獷、他的款款深情……他為她在自己身上鐫刻……兩人立下死生相隨的的誓言……

  「不——」菁楓悲涼,在劍鋒要刺入無塵胸膛的前一秒,她倏地以全身力氣改變劍的去勢,劍鋒一歪,側飛向無塵背後的山壁!

  長劍飛向山壁的同時,菁楓整個人也倏地撲向山壁,速度之快速令人瞠目結舌!

  悲憤絕望、屢次下不了手的她竟想以肉身撞向山壁自盡!

  「菁!不要——」無塵的動作比她更快!他疾如閃電地飛身擋在菁楓之前,以身體護住她,而以自己的肉身承受那撞擊山壁時的巨大撞擊力!

  兩人撞向山壁後再反彈回來,雙雙跌落瀑布下的水池裡!

  「無塵!」菁楓駭然驚呼,豆大的淚水已滾滾而下,「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因救我而撞向山壁?你好傻……」

  她急急檢視無塵背上的傷,他袒著上身,整個人似枝箭般撞向山壁,所受的巨大衝擊力可想而知!如果無塵不是武功修為上乘的練家子,以普通人而言,早就傷重而亡!

  「我沒事……」無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雙手仍緊抱住菁楓,極力漠視背部傳來的巨大痛楚!辛好!在身體撞向山壁的同時,他預先封閉體內重要穴道,並凝聚企身真氣來護住心肺……雖然受了巨大的撞擊,但尚不影向到內臟。

  只是,他的背上早是一片駭人的淤青,並滲出細小的血絲……

  「菁……」無塵心痛地捧起她淚漣漣的小臉,嘶啞沉痛道:「不要傷害你自己!答應我,千萬不要再傷害自己!我的性命早已交給你,要殺要剮都隨你。可是我絕不允許你傷自己一絲一毫!菁,前世的你,已過得太苦太苦了……這一世,我只求能鑲你少受一點苦,少掉一些眼淚……」

  菁楓心頭一陣揪心的酸楚,決堤般的淚水更滾滾而下,她崩潰般地慟哭,癱倒在無塵的懷裡,哀痛斷魂地悲涼道:「上蒼為什麼如此責罰我?為什麼讓我對你既恨之入骨又癡愛若狂?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在這一世又義無反顧地愛上你……」

  滾燙的淚水揉碎在無塵胸前,在他的懷抱中,菁楓徹底釋放自己苦苦封閉、苦苦壓抑的情感……讓一顆顆的淚水渲瀉出她再也承受不了的壓力……

  「菁……」無塵心痛憐惜地輕撫她光滑如緞的髮絲,纏綿深情的吻如雨點般落在她髮際上、她額頭上、眉睫上……撫著她佈滿淚痕的清麗小臉癡迷而深情道:「菁,愛上我並不是痛苦、更不是一件罪過!因為不管在前世、在今生,我們兩人的靈魂總會越過萬千阻礙地緊緊相吸、相依……我愛你之瘋狂熾烈正如你對我之情深義重!菁,你為什麼要懷疑我?誤會我?我從不曾負你、忘你,更不曾忘記你我之死生相隨、水恆不渝的誓言呀……」

  「記得這個烙印嗎?」無塵捉著菁楓的手,輕按在自己腰間的胎記上——一個明顯的「菁」字,他深深邃熾烈的黑眸對上她水意朦朧的淚眼道:「前世的趙無塵和燕菁楓歷經千辛萬苦,熬過重重阻礙也要生生世世相守!這是我們愛的烙印!而這一世……我愛你的心絲毫末變!從來沒有變過!菁,在時光的洪流中,我唯一刻在心上的,只有對你這生死相隨、永恆不渝的誓言啊!」

  菁楓的淚水一滴滴滑過自己的手臂,再滴入池內……

  無塵灼燦的黑眸緊盯著她,大手溫柔地輕撕下菁楓早已濕透的衣衫,露出一截雪白的纖腰,也露出菁楓腰上的胎記——「塵」。

  無塵的黑眸更加灼熱如炙,低沉有力道:

  「正如你對我的無法忘懷!菁,你能否認自己對我那狂烈的情感嗎?你能否認你一直愛著我嗎?或者……你還要拒絕我對你的苦苦追尋?你還忍心拒絕我這熾熱狂野的愛?」

  菁楓猛力掙扎,哭喊:「不!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我應該恨你……」

  前世的記憶又如潮水般湧上來,得知無塵娶了別人時的心碎絕望……自盡前的痛苦……

  「菁!菁!」無塵緊緊扣住菁楓拚命掙扎的手,把她往懷裡用力一帶,低下頭,雙唇狠狠地、熾熱地吻住她!

  「不——」菁楓驚駭地想推開他,但她的力氣、她的掙扎全被他以更蟄猛狂野、強悍激烈的吻所揉碎……他的吻是那麼瘋狂熱切,任菁楓憤怒的小手一拳拳捶打在他肩上,他非但不考慮鬆開她,反而更霸道地緊緊摟住她的嬌軀,滾燙的唇在她櫻唇上輾轉纏綿……

  「菁!菁……我的菁楓……」著火般的大手捧起她的臉,他細如雨點的熱吻落在她的粉頰上、耳垂上、眉睫上……及她腮邊的淚珠上……一聲聲的呼喚是那麼熾烈深情,彷彿亙古以來,他唯一等待的只是與她重逢、纏綿!「菁!菁……」

  菁楓的淚水更加滾滾而下,但疲乏的雙手已不再掙扎,任他將自己摟在懷裡……他的吻、他的唇、他溫暖的胸膛、他粗獷陽剛的氣息……這是無塵!無塵!她生生世世的最愛……她的無塵!

  長久以來的武裝徹底崩潰了!在無塵溫暖深情的懷抱中,菁楓崩潰般地痛哭,像個無助而酸楚悸痛的嬰孩般失聲痛哭……

  「菁!」無塵心痛如絞地抱緊她,「別哭!菁!你的淚水讓我好心痛!是我不好……我沒有好好保護你,才會在前世留下那麼大的遺恨……菁……」

  無塵以自己的吻拭去她的淚,火熱的唇一路由她的粉頰吻至櫻唇上……變得更加狂野如熾!禁錮已久的情焰排山倒海而出,霎時如野火般澎湃洶湧地燃燒……熾熱的火焰燃燒了兩人,他們雙雙跌落在瀑布下的水池裡……

  瀑布的水勢澎湃地直瀉而下,狠狠打在兩人發上、身上……他們頓時渾身濕透……但冰冷的水流卻澆不熄愈來愈熾熱欲焚的兩顆心……他們的吻更加急切灼熱、更難分難捨……無塵大手一揮,已濕透的羅衫由菁楓的肩頭褪下……


第九章

晶瑩的水流依舊奔騰而下,「菁楓谷」內鳥雀呼晴、蟬聲繚繞;瀑布下的石磯上有一對緊緊相擁而眠的情侶……桃腮灼灼的菁楓依偎在無塵結實的胸膛上,一個奇異的夢境進入她腦海中……

  「無塵大哥!冷靜一點!我求你冷靜一點……」南宮綠萼心急如焚地緊捉住他。

  「放手——」無塵嘶聲大吼,英挺俊逸的臉上此刻全是一片駭人的鐵青,他的眼底佈滿血絲,淒厲心碎的怒吼:「我不相信!菁楓在燕國自盡身亡了?不!我不相信——」

  「無塵哥,冷靜點!我知道這個打擊對你有多麼大!但這消息是千真萬確的!全燕國的人民都知道了……每個人全在議論紛紛——菁楓公主在她父王及二哥的靈前舉刀自盡了!」南宮綠萼道。

  「不——」撕碎心肺般的怒吼再度由無塵喉頭迸出,他狂亂地猛搖頭,「菁楓答應我一定會回來的……她會回來陪伴我,成為我的太子妃……伴我一生……她答應過我的……」

  「我要去找她!我要立刻把她帶回來!」無塵摔開綠萼的手,如陣狂風般衝出去!

  「無塵哥!你不能去!你回來!」

  南宮綠萼驚駭地追出去,臉色開始發白,「不……不能讓無塵哥去燕國……戰敗的燕國人民對趙國太子一定是恨之入骨、欲殺之而後快!來人呀——快去通知趙王!請他阻止太子到燕國去!」

  燕國國都。

  「那個人……那不是趙國太子趙無塵嗎?」

  「沒錯!真的是他!他來做什麼?我們燕國馬上就要被趙國統治了,他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先來作威作福嗎?」

  「啐!我看他是來耀武揚威的!咱們的國王和二王子都死在這一次戰役上……他一定是來看咱們這些亡國奴的笑話!該死的——揍他!揍他!」

  「對!揍他!趙國的走狗滾出去——」

  「滾!滾——」

  群眾開始沸騰失控,人人手持木棍打他、用石頭丟他、砸他……

  無塵的衣衫被打破、撕裂……頭髮散亂,身上也到處是被石子砸出的傷口;但他既不還手也沒任何反應,只是神情堅定剛毅地直直朝皇宮大跨步而去……他的菁楓,他唯一的摯愛就在裡面……他只想早一點找到她、擁抱她!

  他坦然無懼的雄渾氣勢震住了所有的人……他們被他身上那股執著無畏、誓死如歸的豪情所撼動!原本憤怒的民眾竟放下手中的木棍及石塊,自動讓出一條路給他……

  有人按不住心中的疑惑而大叫:「趙無塵!你來做什麼?我們大燕已是臣服於你的戰敗國了!國王和二王子也已陣亡……連菁楓公主也悲慟得舉刀自盡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疾步而行的趙無塵突然停下來,高大頎長的身軀佈滿濃濃的哀愁,他彎腰深深向群眾一鞠躬,低沉而堅定道:

  「各位燕國的父老鄉親,在下趙無塵,我願向在這次戰役中貴國所死傷的民眾致上最深的歉意!但我今天來只是為了一個人——我的妻子菁楓公主,也是趙國未來的太子妃!」

  無塵冷峻沉穩的臉上雖佈滿哀戚卻另有一股無可言喻的氣魄,所有的人鴉雀無聲,他們是深深地、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氣勢折服了……

  一直到一名婦女忍不住痛哭失聲,「可是……菁楓公主……菁楓公主已經死了……」

  不——

  彷彿一道最凌厲的鞭子狠狠鞭在無塵身上一般,他雙拳緊握,英氣逼人的臉龐掠過一陣痛苦的抽搐!他轉過身、疾步衝入皇宮內!

  ※※※

  噩夢……這一定只是一場噩夢……一場白色的噩夢……

  無塵失神地、茫然地走在掛滿素白布幔的皇宮內……喉頭似被人緊揪般痛苦而欲窒息……已故的燕王靈位、燕雷廷的靈位……但最令他心碎發狂的是……在兩人的靈柩旁還擺了一隻水晶棺木……裡面躺的是——

  菁楓!

  他的菁楓!

  「不——不——」無塵迸初七厲駭人的悲吼,發狂般地撲向水晶棺木……菁楓……依舊冷艷出塵、清麗絕倫的菁楓身著一襲雪白霓裳……靜靜地、安詳地躺在綴滿白玫瑰的水晶棺木內……

  「菁楓!菁楓——」無塵瘋狂地以手捶打那水晶棺蓋,他的眼神狂亂、耗盡全身力氣來捶打……

  「太子殿下!請放手!太子殿下……」宮女和守衛衝上來捉住無塵,但此刻無塵的力氣大得驚人!悲吼:

  「放手!菁楓沒有死!我要救她出來……她沒死!你們不能這樣待她……她會痛!會不舒服的!放手——」

  無塵用力一摔,拉住他的人紛紛跌下,他又發狂般地去捶打那水晶棺蓋——

  「啊!」在宮女的尖叫聲中,棺蓋竟裂開了!

  但無塵的手也多出一道怵目驚心的長長傷口,汨汨鮮血湧出來……

  「太子殿下……」

  「滾開!」無塵猛力推開又衝上來的人,看也不看自己受傷的右手一眼,迅速抱起水晶棺內的菁楓,躺在白政瑰中的菁楓!

  「菁楓……我的菁楓……」無塵癡迷地、萬分珍惜地輕掀開罩在菁楓臉上的薄紗,親吻她早已冰冷的臉頰……

  「你沒死……我就知道你沒死……」無塵的瞳眸異常熾熱,喃喃道:「我不准你丟下我……你答應過要回到我身邊……永遠陪伴我……過著再也沒有戰爭、平靜幸福的日子……菁……你答應過要當我的妻子……與我生生世世廝守……菁,你好冷是不是?張開眼晴來看我……菁!看我……」

  「太子殿下……」一旁的宮女淚水早奪眶而出,「奴婢求你不要再打擾公主、讓公主安息吧……公主真的已經死了……已氣絕兩天了……」

  「不!她沒死!沒死——」無塵緊緊抱住菁楓,發狂般地嘶吼:「你們不能把她埋在冰冷的泥土下……菁楓最怕黑、怕孤單……她會害怕、會痛哭的……不!我不允許你們這樣對待她,我要將她帶回趙國,親自照顧她……」

  無塵兩手緊緊抱住菁楓,深怕有人搶走她!

  「太子殿下……」另一名也淚流滿面的宮女硬咽道:「請讓公主安息吧……這……這是公主留給你的遺書……」

  她顫抖地由袖中取出一封菁楓臨死前寫下的血書。

  遺書?!

  無塵的呼吸更加緊繃急促,他緩緩地、顫抖地接過那封遺書、攤開……

  白色絹帛上,只有一行以血寫成的鮮紅大字——

  趙無塵!我恨你!生生世世恨你!

  「不!不——」如五雷轟頂般,無塵淒厲心碎地嘶吼,「這不是真的!菁楓……我的菁楓……」

  一片混亂中,守衛趁機衝上來由無塵手中搶下菁楓公主的遺體;而另兩名孔武有力的守衛則緊緊捉住狂亂的無塵。

  「放開我!把菁楓還給我!菁楓……」無塵悲痛地嘶吼:「我不准你拋下我……更不准你誤會我……你忘了我們要生死相隨的誓言嗎我要找到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找到你——」

  無塵猝然抬起自己的手,欲一掌擊向自己的天靈蓋——

  「捉住他的手!」拉著他的守衛大吼。

  情形更加混亂了,更多的衛兵衝上來制止欲自盡的無塵;這時有人匆匆進來說:

  「趙國的人來了!他們來接他們的太子殿下!」

  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

  ※※※

  「無塵!無塵!別這樣……無塵……」

  昏睡中的菁楓低喊茗,淚水一滴滴奪眶而出。

  有一雙十分溫柔細膩的大手為她拭去淚水、拭去汗珠、為她梳理如雲的秀髮。「菁……醒醒,菁!我在這裡。」

  「無塵——」

  又是一聲更淒厲的尖叫,菁楓被自己的聲音所驚醒,張開淚水盈盈的眼睛……她和無塵仍在「菁楓谷」的瀑布旁,瀑布潺潺而下……無塵身上一襲單衣,也為她穿上一件緋色單衣,正無比溫柔地把她抱在懷裡。

  「無塵!」菁楓淚眼迷濛、喘息末歇地緊捉住他。

  「別怕!我在這裡。」無塵拭去她額上細緻的汗珠,溫柔而寵溺道:「別怕……全過去了!所有的事全過去了。」

  「我……」菁楓珠淚盈眶地望著他,哽咽道:「我夢到了……夢到我自盡後,你衝來燕國找我的情形……無塵,你好傻!好傻!我已經氣絕身亡了……你竟為了我而欲自盡……」

  「不!我不傻!」無塵緊摟住她,澌啞沉痛道:「我們發過誓要死生相隨!要永遠在一起的!菁!你令我心痛……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要拋下我而自盡?你令我心痛且自悔自厭!只恨當時為何沒堅持陪你一起回燕國,就可以阻止這樁悲劇的發生……菁,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拋下我?把那麼大的痛苦及噬骨的悔恨留給我獨自承受?」

  「對不起……」菁楓抱住他,哽咽道:「我不該懷疑你、不該不信任你……不該聽信你和南宮綠萼的謠言後便憤而自盡……塵,只因我太愛你、太在乎你了……你即將迎娶南宮綠萼的謠言如利劍般將我狠狠地撕碎……令我發狂而崩潰……淹沒我所有的思考和理智……」

  「不!不要向我說『對不起』,不要!』無塵心痛地撫著她清靈柔美的臉頰,道:「前世的你已為我吃了太多苦、捨棄了親情與國家、背負了太多罪狀……我只遺憾為什麼前世的我不能好好地保護你……菁,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吧!讓我把前世所欠你的,全在這一世以千倍萬倍的愛來回報你!前世的我們愛得太苦了!我只盼今生今世與你平平靜靜地廝守,白首偕老。」

  菁楓的臉貼在他胸膛上,萬千悸動與狂喜在她唇邊化為一朵最璀璨瑰麗的笑容,她撒嬌般含淚笑道: 「我不答應行嗎?」

  「當然不行!」無塵重重在她頰上香一下,黑眸晶亮生輝,「你永遠是我的!別說這輩子你只屬於我、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你永遠是我的老婆!我們的緣分早在前世即已注定!」

  「你好霸道!好專制!」菁楓嬌嗔地捶他一記,心底卻又甜又蜜。

  「我就是霸道!不霸道、強悍一點怎麼保得住你這美麗又多變的老婆?!」無塵雙臂圈住她,俯下臉,毫不客氣地給她一個更火辣纏綿的熱吻。

  如潮水般的甜蜜熱浪襲向菁楓,她閉起美眸,全心全意承受無塵纏綿繾綣、情意萬千的熱吻……他火熱的吻令她暈眩酥軟……令她心神湯漾……彷彿他的吻、他的胸膛有一股巨大而奇異的魔力般,將她整個人緊緊地吸附依著,再也無法離開……更不願離開……

  感慨萬千的淚水緩緩流下……這溫暖的胸膛、這甜蜜醉人的一刻……是她苦苦等候了八百多年,以八百多年的淚水而換來的呀……

  「菁?菁?」淚水也沾濕了無塵的面頰,他心痛地問:「怎麼了?為什麼哭了?」

  菁楓搖搖頭,羞澀而溫柔道:「我沒事……我只是太感動了……塵,你不知道這一刻、這份幸福對我多珍貴、多重要!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飄泊已久的靈魂……也可得到這份幸福……」

  「我明白!我全明白!」無塵珍惜地捧起她的臉,亦感慨萬千道:「你對我的等待有多久,我對你的苦苦追尋就有多久!這八百多年來,我孤單飄泊的魂魄何嘗不是在苦苦思念、追尋著你?在生生世世的輪迴中忍受噬骨的相思寂寞……只為堅守對你的誓言!菁,所有的痛苦全過去了……從現在開始,我要讓你的日子只有歡笑、沒有淚水!只有幸福、沒有痛苦!我絕不再讓你掉一滴眼淚,你會成為世上最幸福、最甜蜜的小女人!」

  菁楓的美眸漾滿淚珠,轉呀轉呀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你又惹我掉眼淚了!才剛說要好好寵我就惹我掉淚了!」菁楓撲入無塵懷裡,主動以灩紅的唇吻過他英挺粗獷的臉……他深情的唇,滿懷甜蜜道:「塵,你知道嗎?前世當我自盡時,雖然我留下血書、立下血咒說我恨你!生生世世恨你!但其實……我對你,一直只有愛、沒有恨……儘管我再如何努力命令自己、斥責自己,我仍無法恨你半分!我怎能恨一個我深愛的男人?我怎能恨一個我以生命來愛的男人?」

  「菁……」無塵全身一震,緊緊又將她摟入懷內,動容道:「你今我心痛!更令我憐惜!我明白你對我的深情與執著……正如我的師父法了和尚,他在我幼年時即帶我上山修行,因為他早已看出我在三十歲之前會有一場劫難……當你出現後,即使我師父明白地告訴我——你是我命中的情劫,你曾立下血誓要以一刀直戳入我心肺;我仍毫不退卻地追尋你、愛你!我們之間那複雜而奇異的強烈吸引力是任何人、任何事都無法改變的!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擋我對你的愛!如果你真要一刀取我性命,我也心甘情願地承受!」

  「不!我怎麼捨得?」菁楓的櫻唇摩挲他的臉頰,喃喃道:「我從來都不曾狠下心來動手殺你,何況是在誤會澄清之後……塵,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懷疑你而憤怒自盡,把那麼深的痛苦及遺憾留給你獨自承受……幸好上蒼又讓我遇到了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只想緊緊捉住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在今世好好地愛你、擁有你!「

  兩人的身體緊緊相依,熾熱的心緊緊相貼,再也沒有任何事、任何力量可以拆散這對歷盡千辛萬苦的有情人……

  一個極輕的笑聲在半空中掠過。

  「什麼人?」無塵極為瞥覺地抬頭,卻只看到半空中一匆匆飛過的身影。

  「別緊張,是我師父。」菁楓嫣然一笑,「她呀!一定是來偷看我和你和好了沒?走吧,我們也該去見我師父了!我從小就是由師父撫養長大的,你可得以女婿之禮慎重地拜見她喔!另外……我還得跟你回家拜見爹娘,還有……」菁楓突然又噗哧一笑。

  「笑什麼?」無塵輕捏她水芙蓉般的粉頰。

  菁楓面泛緋紅,嫵媚笑道:

  「我在想,既然我得恭敬地喊青揚為大哥,那湘竹不就變成我『大嫂』了嗎?真討厭……湘竹這死妮子一天到晚和我作對,到頭來我竟然還得喊她一聲大嫂!算了算了……就當我又不知在哪一輩子欠她的!走吧!老公。」

  菁楓牽著無塵的手,欲振身掠出峽谷。

  「等一下!老婆!」無塵大手用力一帶,菁楓整個人又跌入他懷裡,他挑起菁楓的下巴,笑得邪氣而得意道:

  「既然一出峽谷就要去見你師父、我師父、我爹、娘、大哥、大嫂……這麼多人,那在這之前我是不是應該多爭取一些屬於我們的時間呀?嗯……」

  「無塵……」

  不理會菁楓嬌羞的抗議,無塵火熱狂野的吻已落下來!在纏綿繾綣的熱吻中,他所有的千情萬愛全毫無保留地注入菁楓身上……長達八百多年的遺憾與等候,終於在這一個個濃情蜜意、如膠似漆的熱吻中,有了最甜美圓滿的結局與更幸福浪漫的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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