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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將令【休夫沒商量1】 作者: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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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好可怕!這個將軍真的好可怕!
她只是個隨遇而安的小女婢,
可不可以不要做什麼將軍夫人?
只可惜事與願違,「將」威難測,
一轉眼別人眼裡麻雀面鳳凰的戲碼,
就出現在她身上。果然是禍不是福,
才過門多久,就被懷疑紅杏出牆。
拜託你將軍大人眼神好點吧,
就算霸道也不要完全失去理智,
什麼,你還是頑固不改,沒辦法了,
她只好彈上一支休將令,
反正休了他是沒有肯與不肯的。


第一章   

  明成祖(朱棣)永樂九年

  望著面前碩大的「永定將軍府」招牌,冬紫陌默默地歎了口氣。真沒想到,轉眼之間她竟然成了永定將軍府上的女婢。

  爹娘死得早,她是在叔叔身邊長大的。叔叔開了家小小的書肆,說是收養她,其實也就是把她當女傭一樣使喚來使喚去。作為一個女子,每天不僅要拋頭露面照顧書肆的生意,還得生火、煮飯伺候叔叔一家大小。要是嬸嬸或兩個堂弟心情不好時,她就成了打罵的最佳對象。反正她是打不敢還手,罵不敢還口。

  她十五歲的時候,叔叔甚至打算把她賣給五十多歲的方員外做第十八房小妾。幸好……不!是不幸的是那個五十多歲的方員外因為平時酒色傷身,加上不注意保養,突然暴斃身亡,她這才得以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即便是這樣艱難的日子,她也一直安安分分地過著,一天一天地熬著。可惜天不隨人願,半個月前朝廷上來了一大堆的官兵將書肆團團包圍,硬說書肆裡藏有反書,指責當今聖上搶了侄兒的龍椅。

  天底下誰不知道原本只是燕王的朱棣打敗了侄子朱允,逼得惠帝和自己的皇后葬身於皇宮中的火海裡,這才登上了大寶當了皇帝。只不過當今皇帝最忌諱的就是老百姓議論這件事,所以藏有反書,那是多麼嚴重的罪名啊!

  就這樣,書肆被封了,一家人被抓了起來。最後的判決結果是叔叔和兩個堂弟充軍,她和嬸嬸被貶成官奴發放。於是,紫陌就來到了這裡——永定將軍府。

  在叔叔家的日子雖然苦,但是有一點好處,因為經營書肆的緣故,她識字,也能看到一些書,還能聽那些買書的書生、公子談談外頭的事。所以,從很早以前她就知道永定將軍府裡的主人——申屠曄將軍是個很了不起的將軍。

  傳言只要是他率領的隊伍總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以當今聖上特賜他「永定」二字,意為有他在,大明江山永遠安定。能得「永定」二字,跟這位申屠曄將軍的帶兵方法是分不開的。聽說在他的軍隊裡,軍令之嚴酷達到極點,在申屠將軍旗下,軍令高於一切,將軍的命令高於一切。只要稍有不小心,就會接受軍法處置,輕則被軍杖打得皮開肉綻,重……重的話就直接去閻王爺那兒登記註冊吧!

  想到這些傳言,紫陌的腿就打顫。她這人什麼都好,就是膽子小。大概是在叔叔家被欺負慣了,對方只要嗓門稍微大點,她就嚇得臉發白,腿發抖,或者就這麼暈過去了。沒想到她這樣一個膽小如鼠的人竟然被發放到永定將軍府,這不是老天爺存心和她作對嘛!

  唉!長歎一聲,她安慰自己,發放到這裡做女婢總比充當軍妓來得好吧!常年受苦受難的生活鑄就了她膽小之外的另一種個性——隨遇而安。即使再怎麼艱難的環境她也能生存下去,這是她活下去的可貴優勢。

  帶著這樣的心情,紫陌跟隨官府的人從小門走進了永定將軍府。過了偏門,進了後苑,早有小廝打起簾子等在那兒,官府的人交代了兩句,這就帶著紫陌走了進去。

  揣著幾分好奇,紫陌抬起頭看了看這屋裡的東西。擺設相當簡單、粗曠,只是一眼,武將的感覺全部出來了。她正四下張望著,從裡屋裡出來個女子不偏不倚停在了她面前。

  「你就是官府新發來的女婢?」

  紫陌抬頭望過去,是個穿著富貴又得體的女子,從她未髻起的發判斷應該尚未嫁人,這麼說她不是這個府的女主人嘍?

  紫陌垂著頭小聲卻清楚地答道:「是!我是發過來的女婢,我叫冬紫陌。」

  一邊的老媽子介紹起來:「這位是香茵姑娘,府裡的總管,有什麼事要多聽她的,放機靈點,明白嗎?」

  「是。」紫陌答應著,心裡卻犯了疑。這堂堂永定將軍府怎麼會請個姑娘當總管,這不是太奇怪了嘛!

  香茵略瞟了她一眼,隨口問道:「今年多大了?可識得幾個字?」

  紫陌畢恭畢敬地回答:「今年十九,些許認得幾個字。」

  「正好。」香茵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去做她接下來要吩咐的事呢!「既然你認得字,你就去將軍書房做粗使丫頭吧!將軍不在的時候收拾一下文房四寶,將軍去書房自有書僮、小廝跟著,不用你費心。」

  「哦。」紫陌覺得這沒什麼,在家的時候是照顧書肆裡的書,現在變成照顧書房裡的東西,都差不多嘛!

  「吳媽,帶她去丫頭們的住處安排一下。府裡有什麼要注意的,你也跟她細說說,別讓她亂闖亂逛惹了將軍她可擔待不起。」香茵交代完這就從走來的那方門出去了。

  紫陌跟著吳媽向丫頭房走去,一路上吳媽說一句她聽一句,再記一句,說著說著就說到閒話上頭去了。

  「雖說你只是在將軍不在的時候收拾書房,但你也帶我把皮繃緊一點,將軍發起火來那可凶著呢!你才來不知道,將軍大多時候在邊關,這府上每年也就這個時節來住上一段日子,就這樣每年還都有人死在將軍的杖斃之下。府上早晨起來不是看天色,而是擂軍鼓。軍鼓一遍,跟隨將軍來應天府的士卒起來操練;軍鼓二遍,在廚房裡幫傭的人和各房粗使下人起來準備一天的事務;軍鼓三遍,像你這樣的小丫頭準備著伺候將軍。凡遲起或偷懶者一律軍法處置。」

  話聽到這分上,膽小的紫陌不僅皮繃了起來,連全身的骨頭都繃了起來。她本身就沒幾兩肉,在這種以軍法為準則的將軍府裡想必用不了多久就會死翹翹,還是熬一天是一天吧!

  「吳媽,將軍他是個很嚴厲的人嗎?」

  「不僅嚴厲還很暴力。」吳媽說起這些的時候眼裡透著一種興奮,「聽說將軍在邊關打仗的時候,曾獨自一人遭遇敵方數百人圍困,他竟然將敵人殺得橫屍遍野,滿身是血地回到了軍營裡,那身血不是他自己的全都是敵人的血啊!」

  她如此豪情滿懷的敘述聽在紫陌耳中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嗜血大魔頭長著尖爪獠牙站在她面前,好可怕!她越來越覺得這個永定將軍真的好可怕。

  紫陌小小聲地問吳媽:「將軍是不是有兩個人高,三個人壯,非常粗大的那種?」

  「你見過我們將軍?」吳媽激動地抓住了紫陌的手,「我跟你說,我吳媽活了這麼一把年紀,將軍是我所見過的男子中最高最壯的一個,簡直……簡直就跟天神一樣。」

  是惡鬼才對吧?紫陌覺得頭有點暈,就像害怕看到血的人偏偏看見了殺雞的場面。「吳媽,我能不能跟香茵姑娘說一聲,讓她替我換個活兒,只要不是和將軍有關的活兒都行。」

  「香茵姑娘那是什麼人?她也是隨便給你指使的?」吳媽擰著眉,一副「你別不識抬舉」的樣子。「十年前香茵姑娘跟著將軍從邊關回來成了這個府的總管,每次將軍回邊關她也會一起跟去,說不定將軍早就看中了她做夫人,只是一直挪不開時間成親。你是什麼身份?一個發放為官婢的人還敢跟她提條件?再說了,這府上有哪件事不是圍著將軍來的?



第二章   

  冬紫陌沒有暈倒,當香茵將她要去給永定將軍當貼身侍女的命令傳達給她的時候,紫陌並沒有暈倒。她獨自在風中站了足足有兩個時辰,吹得全身都沒了感覺,她仍然沒能暈倒。

  什麼叫嚇傻了,她用實際反應作了註解。比老鼠還小的膽在風中抖啊抖,她就是沒有勇氣拒絕這項任命。她只是反覆回憶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會接受這樣殘酷的懲罰?難道老天連活下去的機會都不留給我,非要我早死早超生不成嗎?我只是想活下去,即使再艱難的環境我也憑著求生本能盡量地活下去。老天爺是覺得我的隨遇而安本領太強了,它嫉妒我是嗎?所以你乾脆讓我去刀尖上討口飯吃,老天爺你到底還讓不讓我活啊?

  就算有再多的抱怨和膽怯,紫陌畢竟還是要活下去。身為官府發放的官婢,她是不能逃不能躲的,如今她只期盼自己的小心謹慎能保她平安活下來。

  第三遍軍鼓停下,紫陌端著洗臉水準時站在將軍臥房的門口。雖然她已經一萬遍地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千萬不能出差錯,可是她的手腳還是抖個不停,抖得盆中的熱水都灑了下來,嚇得她趕緊用腳上的鞋當抹布去擦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鞋底不大吸水,無論她怎麼擦,灑出的水也擦不乾淨。

  正當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小廝走出來招呼了一聲:「新來的侍女,你愣這兒幹什麼?還不趕快把盆端進去伺候將軍洗漱!要是惹怒了將軍可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就說將軍好可怕吧!紫陌「哦」了一聲趕緊將洗臉水端了進去,怯生生地報說:「將軍,洗臉水端來了,請將軍洗漱。」

  「紫陌,你來了?」

  乾淨而略顯粗曠的面容擺放在紫陌面前,它有一雙深刻而熟悉的眼睛,還有一個堅挺、飽滿的鼻樑,感覺上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紫陌皺著眉苦惱地問道:「你是……」

  「你不認識我啦?」申屠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把鬍子剃掉你就不認識我了對不對?我是……咱們在樓前,在書房都見過的啊!我是……」

  「你是大叔。」她想了起來,再一轉念,不對啊!大叔怎麼會在這裡?這不是將軍的臥房嘛!剛剛那個小廝也要她把洗臉水端進來給將軍,難道說……

  「你……你是……」

  「我就是永定府的將軍——申屠曄。」

  「你是永定府的將軍——申屠曄?」紫陌一瞬不瞬地瞅著他,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一瞬間的工夫太多記憶擠滿了她的腦袋。她的手摸了將軍的手和額頭,她當著將軍的面在書房裡看書,她還說將軍如何如何嗜血……完了!完了!這次死定了。

  紫陌的老鼠膽破裂,她臉色慘白一下子就栽倒在地上,這一次她是真的暈了。在她暈倒的前一刻,她的手抖了兩抖,手中的盆摔在地上,裡面的水將曄的下半身徹徹底底地澆了個透。即使是暈倒,老天爺也不讓紫陌錯過這精彩的一幕。

  她最後的知覺就是告訴自己,告訴老天爺:神啊!請你不要讓我再醒來。

  非常不幸的是,紫陌的這個願望不管是申屠曄還是老天爺似乎都沒有要達成的意思。昏昏沉沉中她感到有雨落在了她臉上,還是冰冷的那一種。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讓紫陌猛地張開了眼睛,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將軍那張「恐怖」的臉。再看看他手中的茶盞,紫陌頓時明白了雨由何而來。

  此情此景不禁讓她在心裡嘀咕起來:先是潑我冷水,接下來就該用鞭子抽我了,然後呢?想起來了,在我傷口上灑鹽水,一定是這樣……嗚嗚嗚!我要死了啦!

  曄瞧她的眼神有些迷離,頓時擔心起來,「紫陌,你還沒有完全清醒嗎?那我再噴點水給你吧!」他喝了一口茶水,這就要再噴到她臉上。

  「不用了!我已經醒了,完全醒了,你不用再折磨我了。」紫陌手一擋,正好推在他臉上,這下子她更是嚇得連哭都忘了。緩緩地將手從他嘴巴上挪回到自己身邊,紫陌用一種驚恐的眼神望著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碰到將軍您高貴的身體,我只是不小心,真的只是不小心,您要原諒我!一定要原諒我啊!」嗚嗚嗚!我要被鞭子抽了,我的小命就要完蛋了啦!

  她的反應讓曄感到莫名其妙,「你先前也有用手碰我的掌心,還有額頭,難道你都忘了?」

  不要再提醒她先前的事了,她多希望他患了失憶症早就全部忘記了,沒想到他記得這麼清楚,她都已經害怕得想直接撞牆死了算。不!不能死,說什麼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紫陌用最懇切的聲音哀求著:「將軍,您大人有大量,您就忘了先前的事吧!」

  「不能忘!怎麼能忘呢?」

  曄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她,紫陌的心再度掉到谷底,熬了十九年她的小命終於熬到了頭。就算她再怎麼耐活也活不下去了,等吧!等著死吧!

  「我就算是死也會記住你那天跟我說的話。」想著那些話,曄的眼神在不知不覺間柔和起來,「你說我要是有什麼傷心的事就跟你說,有個病痛也告訴你,你還說你會安慰我,你會照顧我,你要我把你當成家人一樣——你說的這些話我這輩子都會記住。」

  將軍的表情不像要宰了她的樣子,紫陌的心稍稍放了下來。這一放,她開始注意其他早該注意到卻被忽略的事情。

  她……她居然躺在他的床上,而且她的身體還靠著他堅實的手臂。這還了得!她一個女婢居然躺了嗜血大將軍的床上,她下賤的身體還靠著他高貴的手臂。這簡直是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嘛!紫陌像被燙到一般跳下床,遠離他的身體,大聲嚷嚷著:「我不是故意!我不是故意要躺在將軍大人的床上,也不是故意要靠著大人的身體。請您原諒我!原諒紫陌!」

  曄挑著眉看著驚慌失措的紫陌,語氣茫然地問了一句:「你很怕我,是嗎?」

  紫陌早就聽說他隨隨便便就能打死一條人命,只有一顆老鼠膽的她能不怕嗎?哆哆嗦嗦地站在地上,她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喜歡你怕我,我不要你怕我,我想跟你像以前那樣相處。」這是他的願望,也可以說是他的要求。他要她把他當成以前的大叔一樣相處,他就一定要達到這個目的,這就是申屠曄的個性。彎下腰,他的臉靠近她,熱乎乎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邊。「記住!我不會傷害你的,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真的不用。」

  他的話成了一種鼓動,這種鼓動讓紫陌暫時忘了心底裡無盡的恐懼,她緩緩地抬起頭迎上他炙熱的目光。此刻在她的眼中,看到的不是嗜血的永定將軍,不是高高在上的申屠曄,只是一個靠近她的男人,或許不夠親切,但是他就這樣坦率地向她靠了過來,讓她擋都擋不住,也不想去擋。

  「將軍……」

  「叫我『曄』吧!我叫申屠曄,我喜歡你叫我『曄』。這是命令,你必須遵守的命令,明白嗎?」他捏了捏她的手,用狂野的笑容將命令傳達給她。

  叫他的名字?她一個小女婢居然直呼他的名字,即使他不砍她的腦袋,給外人聽見她還要活了嗎?「將軍,這不太好,萬一給人知道會……」

  「叫我『曄』!」他冷著臉再度命令,一副「你再不叫我就抽你」的恐怖嘴臉。

  好……好吧!小老鼠害怕地點了點頭,紫陌試著叫了聲,「曄將軍。」

  「曄就曄,什麼『曄將軍』?」他這輩子聽人叫「將軍」早就聽煩了,他不要這個稱呼再從她的嘴裡吐出來。

  「記住了,見到我就叫『曄』,這是將軍我的命令。你就把它當成軍令,你要是敢不遵守,我就軍法處置。」話一出口,他就看見了她害怕的眼神。糟糕!習慣了把軍法掛在嘴上,放在手邊,一時間忘了她很害怕這個。

  有點煩惱,曄脫起了褲子,他的手剛解開腰帶,他的耳朵立刻聽到了尖叫聲。出於直覺,他衝她吼了回去:「你叫什麼叫?叫魂啊?再叫我就砍了你!」

  紫陌咬住嘴唇,用慘兮兮的聲音說:「你……你在我面前脫褲子。」

  他給忘了!以前都是小廝或小妾在旁邊伺候他,他忘了如今在他面前的這個紫陌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這就叫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拉著褲子,他不自在地扭過了頭。「剛剛你將洗臉水倒在了我的身上,濕乎乎的褲子穿著很不舒服,我想把它換下來。你看你……能不能先轉過頭?」他幹嗎這麼委屈自己?在她面前脫褲子有什麼大不了的,真是麻煩!

  「哦!」紫陌轉過身子,還不自覺地說了一句傻話,「你放心,我不會看的。」

  「你想看也沒關係!」天哪!他堂堂永定將軍都在說些什麼呢?

  將換下來的褲子丟在一邊,曄發現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他忘了拿要換上的褲子,而她轉過身所對著的地方正好是衣櫃。

  這下要怎麼辦?



  ?     ?     ?



  已經是中午時分,申屠曄坐在永定樓的小飯廳裡等著下人為他端來飯菜,他在等一道很想要的菜,那就是冬紫陌。從早上她拿著他換下的褲子出去浣洗,就一直沒再出現。難道說她的心情還沒平復呢?

  他正想著,他等的菜就上來了。紫陌帶領著下人端著飯菜魚貫而行,她停在他的身邊,一手接過下人端著的菜,往桌上放一盤,她就報上一個菜名。所有菜都已擺上,她說了一句:「將軍……」

  沒等她把話說完,他陰冷的視線已經射得她不自覺地抖了起來。反覆檢討她終於想起來自己什麼地方觸犯了將軍——稱呼,她對他的稱呼錯了,她犯了軍法。

  「……曄,請用飯!」

  曄讓所有的下人通通離開,他也不忙用飯只拿一雙眼單單地瞅著她,「你的臉到現在還紅著呢?」

  早上他換下濕褲子的時候忘了拿乾淨的褲子,她又擋在他和衣櫃之間,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隨口就叫她把頭轉到另一邊去。紫陌也沒弄清這「另一邊」到底是哪邊,她非常迅速地再將頭轉回來,正好對上他什麼也沒穿的下半身。從那一刻起,她的臉就像掉進紅色染料缸裡似的,居然一直紅到中午,這樣充血下去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曄擔心地伸出手去觸碰她紅彤彤的臉頰,這一碰卻把感覺碰上來了。雖然他碰過不少女人,但是這麼細緻的肌膚他從來沒碰過呢!像上癮一樣,他對著她的臉又是捏又是拉,想充分滿足自己的手感,完全忘了男女之別,也沒注意自己下手的力道。

  紫陌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看了將軍大人的身體居然要接受這種……這種「捏臉」的懲罰,是呀!若是換了她在換褲子的時候被別人看個正著,她也會生氣的,更何況對方還是將軍大人呢!所以雖然被折磨得臉痛得像火燒一樣,她也不敢吭半聲。強忍著痛,她只等將軍消了心頭恨,好伺候他用飯。

  手感滿足了,曄這才想起來要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拿起筷子,他端起飯就往嘴巴裡扒,一邊吃他還不忘招呼:「你怎麼不吃啊?你也坐下來一起吃,飯菜有很多呢!」

  這等尊卑不分之事,紫陌哪敢從?她擺了擺手,堅決推卻,「你……你吃就好,我一個女婢待會兒到廚房裡弄點剩飯剩菜就已經很好了。」

  他一聽這話,放下手裡的碗,頓時就拍起了桌子,「這怎麼可以?我怎麼能讓你吃剩飯剩菜?絕對不行!」

  「將軍府裡的剩飯剩菜很好吃,比我在叔叔家過年吃的東西都好呢!」紫陌提起這些事,心裡就特別興奮,「你身為將軍,你不知道平常人家的粗茶淡飯都是什麼樣子。而且我從小就是吃剩飯剩菜長大的,早就習慣了。在叔叔家的時候,我每天做好飯得請叔叔、嬸嬸和兩個堂弟先吃,只有他們吃剩的我才可以吃。有段時間書肆裡的生意不好,嬸嬸每天就買一點點菜,堂弟們又正在長身體吃得都很多,我常常要一連幾天餓肚子。叔叔犯了事,我被關在牢裡的時候能有個不餿的窩窩頭就很不錯了,現在能吃到這麼好的東西,我真的很高興噯!」

  一直以來她過的都是什麼日子?還有她那個該死的叔叔,要是讓他知道這個惡叔叔被充軍到何處,他一定要好好折磨他,替紫陌討回公道。曄看著她瘦巴巴的身體就覺得心疼,他手一伸硬是將她拉到了身邊坐下來,拿過勺子,撥了滿勺是飯菜遞到了她跟前。嘴一張,他只說了一個字,「吃!」

  紫陌愣愣地看著他,終於還是被他堅定的目光給震住了。張開嘴巴她好不容易才將滿勺的東西吞了進去,沒等她好好咀嚼,下一勺又伸了過來。她不敢流露出絲毫的不願意,就這樣一勺一勺地往下吃,直到被飯菜噎住再也吃不下為止。



  她漲紅臉,伸長了脖子,指指自己的嘴巴並痛苦地搖著頭。曄還呆了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你噎住了,是不是?」

  紫陌拚命地點著頭,如果將軍想用這種辦法置她於死地,未免也太殘忍了一點,能不能換一種死法?

  曄沒想到自己想讓她吃多吃好的心意竟會差點害死她,倒了一杯茶他送到她嘴邊。「快點喝下去!」看著她一杯接著一杯喝著茶水,他忍不住埋怨起她來,「吃個飯都不會好好吃,不想吃或者我喂得太快,你不會告訴我啊!真是……真是讓我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瞧見她嘴邊又是飯粒又是水漬,他拿過桌上放著的布巾用力地替她擦著嘴巴。第一次做這種事,他根本控制不好力量,那麼大力地擦著,簡直快把她的皮給蹭了下來。將軍大人為她擦嘴巴,即使痛得眼淚快掉下來她也不敢哼一聲啊!

  「你吃飽了?」曄用他所能做到的溫柔瞧著她,「那去睡午覺吧!早上軍鼓敲得早你醒得也早,現在去睡午覺好好養足了精神,把自己養胖一點。」

  當貼身侍女中午還能睡上午覺?紫陌不可思議地搖著頭,「不行啊!我還得伺候你吃飯,下午你不是要在書房處理公文嘛!我也得在一旁伺候著。」

  「不用不用。」他推著她要她去睡午覺,「我在邊關的時候,戰事繁忙,什麼事情都是自己照顧自己,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我,你就去睡午覺吧!」

  紫陌站起身,怔怔地看著他,「那……那我去睡午覺了?」單獨一個人伺候他的確很累,再加上時刻緊繃的神經,她也快撐不下去了。考慮到要打起精神繼續待在嗜血將軍的身邊,紫陌終於還是決定去睡個小小的午覺。

  嗜血將軍給小女婢餵飯,還讓她去睡午覺?

  他真的是嗜血將軍嗎?



  ?     ?     ?



  申屠曄在書房裡批示著公文,放下筆他看著樓外的風景。

  現在紫陌該睡得正香吧!雖然讓她去休息,想把她養胖一點,但看不到她,他心裡還真有點……想念。對!就是想念,想看到她,想每時每刻把她鎖在自己的身邊。沒想到他申屠曄,堂堂皇上御賜的永定將軍竟然會對一個小女子有這種感覺,真是太神奇了。想去看看她睡著的樣子,又怕吵醒了她。他忍著不動,心思卻難放在公文上,回憶著她的一顰一笑,就連想起她,他嘴角都帶著笑。

  「將軍,魏大夫到了。」

  是魏泱!魏泱終於來了!曄走下椅子,直走到廳上等他,看到那方久別的身影,他頓時笑開了,「你終於上京了!我這一催,可催了有一個多月啊!」

  魏泱滿臉帶笑,骨子裡自透著一分雅然。「我一個大夫,你要我上京跟你面見皇上請功,還說已經寫了折子上去,這算什麼事啊?」

  「沒法子啊!」曄不妨將話挑明白了說予他聽,「我將香茵帶到邊關,你給我躲到各處軍營中醫病,香茵回去了你才給我現身。我來應天府,你死活不肯來,非得讓我抬出軍令、皇命雙重轎子硬將你給抬來了。這次好不容易把你送到了香茵面前,你什麼也別推辭,就跟她把話好好說清楚就行。」

  魏泱倒坐在椅子裡,隨手拿過茶來喝,吊兒郎當地反駁著:「你讓我說什麼?我沒什麼可說的。」「人家香茵為了你違反了師父的命令,私自出來,還等了你整整十年,她今年都二十六了,你還想耽誤她到什麼時候啊?」這小子真是反了!曄決定這次就是押,也要把他給押給香茵做新郎。「我不管你囉嗦什麼,反正香茵你是娶……」

  他的話停在了半截,因為他看見了紫陌的身影,她靠在門邊,垂著頭卻沒有進來。

  「紫陌,你快點進來啊!」他招呼著她,腳倒是比嘴上的速度還快,他乾脆去拉她進來。

  魏泱打量著這副情景,心裡不禁思忖起來:眼前這個被喚做紫陌的女子穿著府裡丫環的衣衫,身份應該是丫環啊!可看曄哥對她的反應怎麼不像是主子對僕人?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曄已經拉著紫陌進來了,他也不把她介紹給魏泱,逕自倒了杯水送到她手上。「這麼快就睡醒了?」

  「嗯。」紫陌低聲答應著卻仍舊不抬頭。

  「你怎麼了?」曄察覺出她的不對勁,不等她回答他的手已經朝不對勁的方向探了去。他用手強行抬起她的臉,眼神一下子變為驚駭——她的臉蛋上佈滿了青青紫紫,嘴角邊更是像蹭破了皮似的泛起了血絲。

  看到她這副樣子,曄立刻火大地吼了起來:「誰?這是誰幹的?誰欺負了你,居然敢動我的人,不想活了他!告訴我這個人的名字,告訴我他對你做了什麼,我要他十倍清還。」

  紫陌小聲地咕噥著:「沒……沒有誰欺負我。」

  「臉都變成這樣了,你還說沒有人欺負你?這臉蛋上明明就是給人扭腫了的傷痕,中午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就變成了這副樣子?」他竟然沒有保護好她,讓她在眼皮子底下受了這麼重的傷,曄一想到這些恨不得拿刀砍了自己。「你別怕,快說是誰欺負你的,有我在,我看誰敢欺負你。」

  「真的要說啊?」紫陌不確定地瞟了他一眼。

  「一定要說!」

  在他的緊迫盯人下,紫陌終於招了:「是……是你。」

  「我?怎麼可能是我?」曄一臉「你別說笑」的表情,「我怎麼可能拿手掐你的臉,我更不可能把你的嘴角蹭出血絲……」

  等等!他將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放到她的臉蛋上比照了一下痕跡,嘿!還真一模一樣。難道說真是他弄的?曄仔細回想了一下,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看她的臉紅紅的,就想去捏捏,後來忍不住多捏了幾下,難道就這幾下就讓她白白嫩嫩的臉腫成這樣?還有她嘴角上的傷,中午餵她吃飯的時候他記得自己拿布替她擦了擦,不會就那麼幾下就把皮給蹭出血絲來了吧?

  「真的是我?」他不肯定地找她確認。

  「是……是你。」他的眼神好可怕,紫陌嚇得縮緊了全身,生怕他的拳頭會落到自己身上來。受傷的是她噯!他的表情幹嗎那麼可怕?

  曄猛地伸出手捧起她的臉,「我……我竟然讓你受傷?我的手居然傷了你的臉,我真是該死!」他現在連拿刀剁了自己手的衝動都有了。「來人啊!」他沖外面的小廝喊著,「把我房裡皇上御賜的白玉膏、凝膚丸,還有所有治皮外傷的藥全部給我拿來。」

  別人或許不知道這白玉膏、凝膚丸有多珍貴,身為大夫的魏泱可是再清楚不過。那是治療皮外傷的極品良藥,在病人受到刀箭等創傷,生命垂危時有起死回生之功效。曄哥身為將軍,常年在邊關征戰,所受大小傷無數,有好幾次都差點沒命,全靠這些皇上御賜的膏藥才保下一條性命。

  由於這種膏藥所費藥材極其珍貴,很難配齊,所以連曄哥自己不是生命垂危都只用一些普通膏藥,現在居然把那麼貴重的東西用在一個小女婢身上,而且還只是起消腫、止痛的作用。這算怎麼一回事啊?

  難道說這小女婢對曄哥有很不同尋常的意義?莫非……

  「還痛不痛?」曄輕手輕腳地替紫陌擦著藥,像在觸摸一尊極為細緻的玉觀音。不!就是皇上親賜的玉觀音都不會得到他這樣細心的撫摸。

  魏泱計上心頭,他走到紫陌身邊,笑呵呵地介紹著自己:「我是魏泱,隨軍的大夫,也是曄哥的好兄弟。你叫紫陌是吧?」說著他一手搶過曄手上的藥棉,這就往跟前湊,「這種上藥的活兒還是我這個大夫比較擅長,讓我來弄吧!」

  沒等他的手向前伸,曄的咆哮已經到達他的耳邊:「魏泱,你的手要是碰到她的臉,我就把你的手剁掉,你知道我一向是言出必行。」

  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魏泱當然知道曄從不說廢話,他說出口的就一定做得到。而他想知道的答案,曄已經通過他的反應最直觀地回答給他了——這個小女婢對曄哥來說有非常不同尋常的意義。

  這一點已經很明顯了,現在魏泱的心頭只有一個問題:香茵要怎麼辦?香茵跟在曄哥身邊十年的時間,他又是師父看中的香茵夫婿人選,如果曄哥喜歡上了這個小女婢,香茵的未來要怎麼辦?

  找不到答案,在他的眼前,曄正小心翼翼地給紫陌擦藥活血,嘴裡還一個勁地跟她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要害她受傷。

  她對他真的很重要是嗎?那他魏泱就要毀了這分重要,為了香茵他什麼都肯做,即使是天誅地滅,他也認了!  


第三章   

  聽到魏泱回來了,香茵精心打扮好自己這就來見他。丫環說他正在永定樓的小廳裡,她忙就找來了。十年未見,那份緊張的心情一時間難以克服,她站在門廊處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希望可以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給他。

  「我喜歡你。」

  那是魏泱的聲音,香茵心頭一緊透過簾子打裡邊瞧去,站在那兒揚著一張笑臉的人的確是魏泱,即使再多幾個十年未見,她也一樣可以一眼認出他來。

  「我喜歡你。」

  魏泱在說什麼?他在跟誰說這句話?他喜歡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香茵細瞧了瞧,小廳裡除了魏泱還有一個丫環,她不是曄哥欽點做貼身侍女的冬紫陌嘛!她怎麼會和魏泱站在一起,難道說魏泱剛才的話是對她說的?

  「我喜歡你。」

  他話說到第三遍,一直在奮力擦桌椅的紫陌終於抬起頭,非常慷慨地勻了點注意力給他。「魏大夫,您不要隨便拿小女婢開玩笑。換作別人,可能會當真的,到時候您可就麻煩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當真的。」他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認真過,為了香茵他也必須認真下去。「我真的喜歡你,你就嫁給我為妻吧!這樣你也能脫離現在這種為奴為婢的生活,過上我所能給你的好日子,怎麼樣?你就答應了吧!」無論怎樣她必須答應,他沒有辦法扭轉曄哥的意思,只能先在她這裡下手了。

  紫陌低下頭,繼續擦桌椅,她一邊擦一邊回答他的話,好像他的存在只是擦桌椅之中的一項調劑品。「魏大夫,不管您是不是跟奴婢在開玩笑,我都不能跟您玩下去。我是被發放到這府裡的女婢,我沒有人身自由,我不可能嫁給你。」

  「那我就去求曄哥,我求他將你許配給我。」

  將手裡的抹布丟到水桶中,紫陌抬起頭來直視他的眼。「你真的是因為喜歡我而想娶我嗎?」

  「當……當然。」她的眼神中有一種淡然,那份淡然似乎能洞察一切,看得他在尷尬的情緒中避開了視線。

  他的表情已經將答案告訴紫陌了,或許她的膽子小了點,她的性情也過度隨和了點。但這絕不代表她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傻瓜,性情中的淡然鑄就了她的隨遇而安,而這份淡然正來自於她看透一切的瞭然。只不過有些時候眼睛能看透,心卻逃不開,所以人才會活得那麼累。

  就像她明明看得出曄不是一個嗜血將軍,但他與身俱來的那股子霸氣仍讓她不自覺地想逃開。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待在曄身邊,那是一種每天浸漬在恐懼中的煎熬。

  重新拿起抹布,紫陌繼續幹著手裡的活兒。雖蹲在魏泱的身邊,她卻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不知道魏大夫為什麼會跟我開這個玩笑,不過我還很忙,不能陪魏大夫,您還是找別的丫環玩吧!」她不是一個簡單的小女婢,魏泱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她的實力,她的確有吸引人的地方,平淡中掩不去聰慧和那若有若無的孤傲,她並不是任由男子去駕御的尋常姑娘家。看到了她得好,魏泱更不能讓她繼續待在曄的身邊,保不準什麼時候曄下了狠心娶她為妻,那香茵這一生就真的完了。

  魏泱猛地將她拉起,手臂的力道將她帶到自己的懷中。抓著她的肩膀,他狂傲地告訴她:「我要娶你,你必須做我的妻……我要娶你,你必須做我的妻……」

  他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被束縛了多年的野獸在一夕之間掙脫了韁繩,有一種要把所有能看到的活物都咬死的意味。

  看著他的眼神,紫陌害怕得全身發抖,她不自覺地叫嚷了起來:「你放開我!你快放開我!曄,救命啊!曄——」

  危險中的下意識反應,她叫出了申屠曄的名字。此時的曄正好從後花園過來,他隱約聽到紫陌的叫喊,立刻從後門撲了進來,不由分說地拉開魏泱,他一手護著紫陌,一拳頭就揮上了魏泱的嘴角。

  「你敢欺負紫陌!你居然敢欺負紫陌!」

  不等魏泱站起身,他重重一腳跺了下去,直跺在魏泱的肚子上,痛得他蜷縮在地上。曄還不肯放過他,這就要補上幾拳,幸好一旁的紫陌及時拉住了要殺人的他。「魏大夫只是拉住我,並沒有欺負我。你們是兄弟又是朋友,不用為了我傷和氣,還是算了吧!」

  感覺著紫陌的手和自己的手臂貼在一起,曄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他俯視著地上的魏泱,以最為嚴肅的聲音告訴他:「紫陌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這句話你給我記住了,要是做不到,別怪我到時候翻臉無情。」

  這起突發事件更加觸動曄作出決定,他拉著紫陌的手以命令的口吻說道:「紫陌,嫁給我,做我申屠曄的妻——因為我愛你。」

  今天是什麼日子?竟然有這麼多人想娶她為妻,沒搞錯吧?紫陌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的鐵掌中挪出來,看情形似乎有點難。她只好先口頭拒絕:「可是……可是我只是一個官府發放到將軍府的小女婢,我怎麼能做將軍夫人呢!曄,你別開玩笑了。」

  「我說可以,誰敢說不行?」曄像在戰場上一樣,氣勢恢弘地揚起了手。「正因為你是官婢,你的一生都是屬於將軍府,屬於我的。所以我要你嫁給我,你不可以拒絕。」

  居然……居然還有這個說法?做他的貼身侍女一天至少還有六七個時辰可以不用面對他的霸氣,要是做了他的妻,除了他上早朝那幾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得對著他。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嚇破膽而死。為了自己能多活幾天,紫陌拼著老命也要抗拒,「你還是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做妻吧!至於我能做個侍女已經……已經很榮幸了。」

  「你不想做我的妻,是不是?」曄將她揪到自己面前,藉著身高的優勢俯視她。不用刻意做出威脅的樣子,他滿臉的嚴肅已經嚇得紫陌全身發抖。既然是全身發抖,頭自然也在抖,將她的發顫當成答應,曄大聲命令著:「我申屠曄要娶冬紫陌為妻,三日後舉行婚禮,一切就交給香茵去準備吧!」

  這就……這就定下來了?紫陌有一種想暈倒的衝動,看著自己的腰被他攬在臂彎中。她沒有當將軍夫人的喜悅,只有一種前途黯淡的悲觀。做這樣一個霸夫的妻,就像是走在刀尖上,她總覺得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把小命給玩完。她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也不能這麼個隨法吧!

  直到曄攬著紫陌走出小廳,魏泱才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曄哥下手可真是又準又狠,幾拳幾腳下來要不是他躲得快,小命都去掉半條。讓魏泱更感到沮喪的是,他如此費心安排不僅沒有將冬紫陌那個女婢從曄哥的眼前帶開,反而還促成了他娶她。下一步該怎麼辦?在他們的婚禮上搗亂?不!依曄哥的脾氣就算是沒有婚禮,只要他認準了冬紫陌,不管怎麼樣都會和她在一起,除非……除非……

  他支撐著站起來,隨意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驀地一抬頭,他看到了一直隔著簾子站在外面的香茵。

  即使十年未見,即使隔著如此厚重的簾子,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她站在這裡多久了?曄哥說的那些話她都聽見了嗎?或者,她更早就站在了這裡,那麼他跟紫陌說的那些話,她也聽見了?

  控制不住這份壓抑了十年的感情,他蹣跚著向前走了兩步,輕聲喊著她的名字:「香茵?」

  香茵沒有說話,隔著簾子看著他嘴角上的傷,她心裡百感交集。

  他就真的這麼討厭她嗎?對一個剛見到面的冬紫陌他都能訴說愛意,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說出口了不是嗎?可是為何對她,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她,等了他十年的她,他就一個字也不肯多說呢?

  等了十年,她終於等到了他。等了十年,卻只等來這樣的結局,你叫她情何以堪?

  「香茵!」

  魏泱疾步向前邁著,那種想見她的衝動磨滅了他的理智,他不顧一切地衝向她。她卻快他一步轉過身向來時之路退回,她不想看到他的臉,也不想讓他看到她的表情。

  只因,她不願面對他的殘酷和自己臉上的絕望。



  ?     ?     ?



  不管冬紫陌再怎麼不願意,她終究還是在三日後成了申屠曄的夫人。其實婚後的日子跟原先並沒有什麼太多的不同,她依然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說照顧也不太恰當,她只要隨時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就算照顧了。至於一應的事務,他自會料理,不用她勞心勞力。

  若要真說到不同,大概就是下人們對她的稱呼和態度上吧!以前大家都是紫陌、紫陌的叫著,現在表面上全管她叫夫人,私底下什麼難聽的都說出來了。

  有人說她找機會在曄面前表現自己,先是趕走了將軍原來的小妾當上了貼身侍女,然後又使狐媚功夫迷去了曄的魂魄,搶了香茵姑娘的夫人寶座。

  紫陌也不為自己辯解,她知道這種事辯解也沒有用,她倒是有點替這些嚼舌根的人擔心。以曄的脾氣和他保護她的態度,萬一讓他聽到這些話,府裡勢必會興起一場動亂,不打傷幾個人讓大家長點教訓,他絕不會罷手。她不希望這樣,她只希望能平平淡淡地活在世間,可是和永定將軍沾上關係,這個願望對她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再一個讓紫陌有點擔心的就是香茵,曄一說成親她就二話不說地忙碌起來,活脫脫一個盡職盡責的大總管。雖然紫陌做了夫人,但香茵仍是府上的總管,府裡的大小事務都由她做決定。考慮到主僕有別,也是照顧新夫人的面子,香茵常會拿事來徵詢她的意見。紫陌還不是你說怎麼好就怎麼做,可即使這樣她仍覺得香茵似乎在刻意躲著她。

  就說今天上午趁著曄早朝時分,她們倆坐在一起喝茶吃點心聊天。香茵竟然都不願意看到她的臉,這一點讓紫陌著實有些不自在。說不定,香茵早就想做這永定夫人的位子,只是她的出現破壞了她的夢,也難怪人家不願意見到她的臉。

  越想越不自在,紫陌決定去前苑轉轉。做丫環的時候成天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時間四處看看,趁著現在曄不在,她決定讓自己過一把閒雲野鶴的癮。只可惜再閒再野,也還是在這永定將軍府,她逃不出他的霸氣,也逃不出他的愛。

  一路隨性行去,沒有丫環跟著,又沒有人敢攔她,紫陌竟走到了前苑的操練場。身為將軍,曄每年回應天府身邊都會跟著一幫士卒,一部分駐紮在應天府南邊的軍營,另一批干將隨他住進府中。

  此刻的操練場上,曄正在訓練這批年輕有為卻缺乏作戰經驗的幹將。只見場上塵土飛揚,軍士們穿著戰衣手持武器口裡喊著軍號,腳下虎虎生威。

  紫陌身在平常人家,哪裡見過這種場景,她活了十九年見過的男子都沒有這一刻見到得多。她驚奇的目光四下裡張望,望著望著就看向了她的夫君。

  平時覺得他生得太過高大、魁梧,沒想到穿上戰袍竟會這麼好看,站在操練台上他威嚴的表情更是意氣風發,引得紫陌移不開目光。

  曄正在訓練那批軍士,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更沒察覺她癡望的眼神,軍隊裡卻有那眼尖的小伙子瞧見了她。趁著步伐轉移間,他跟旁邊的人咬起了耳朵:「看!快看!那就是新上任的將軍夫人。」

  「她就是啊?看起來溫柔得像水做的,論相貌嘛……卻還沒有香茵姑娘長得好看呢!」

  這兩個人一議論,旁邊的人也湊起熱鬧來,這邊揮舞著手中的武器,那邊喝了聲:「聽說她原來只是官府發放到府裡的女婢,不知道用了什麼邪術迷了將軍娶她做夫人。」

  「我還是希望香茵姑娘能做將軍夫人,她長得好,人又好,而且跟在將軍後面這麼多年,又能適應邊關的生活,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做我們將軍夫人了。」

  「對啊對啊!」

  他們當永定將軍是聾子還是瞎子,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把戲。曄站在操練台上火大地吼了起來:「東南方陣在幹什麼呢?在操練場上還敢給我走神,要是在戰場上,你們早被敵人的鐵騎踏平了。這一方陣所有的人都給我拉下去,每人打上五十軍棍。」

  有那一等好事不服氣之徒嚷了起來:「不是我們要走神,而是這操練場上來了個讓我們走神的娘們。」

  曄順勢望去這才看到了她,也不顧下面的軍士,他大聲喊著她的名字:「紫陌——」

  本想趁機逃掉的紫陌剎住了腳步,真是背啊!平時躲他還不夠,今天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曄騰騰騰幾個大步跳下操練台,滿臉含笑地走到了她面前,這才站住了腳。「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打攪你們操練,我這就離開。」聽說打擾軍士操練會被軍法處治,她的膽子又處在了破碎的邊緣。「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擾到你們的,我四處走走,沒想到竟然走到了操練場。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發火,我這就回後苑……回後苑。」

  他拉住她,從她的腰間找出絲絹替她擦了擦臉上的塵土,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已經可以拿捏好碰她的力道,怎麼著也不能再把她碰傷了。「我沒有生氣,我也很想見到你呢!你來得正好,和我一起上操練台吧!」

  「不!不用了。」她害怕跟他待在一起,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霸氣就會染上她的身,讓她躲都躲不掉。

  曄才不管她怎麼想呢!他想看到她,所以她就得跟他走上操練台,這就是他的想法。拉著她,他向身後的軍士叫道:「發什麼呆呢?沒聽到我說的話是不是?剛剛走神的東南方陣,通通給我拉下去賞五十軍棍。」

  有副將看在眼裡,趕上來為他們求情。「將軍,這五十軍棍打下去可不輕,看在情有可原的分上就饒了他們這一次吧!」

  「什麼情有可原?」曄扯著嗓子向身後的軍士喊話,「就因為本將軍的夫人到來,所以你們就能走神,這就叫『情有可原』?那要是在戰場上,敵方的將領是個女的,你們不是一個個要抹脖子為她自殺了嘛!告訴你們,我現在的殘酷是為了讓你們在戰場上,在烽火硝煙中可以活得更加長久。」他毫不留情地下著命令,「五十軍棍,一棍都不能少,給我打。」

  雖然紫陌不想惹事上身,但再怎麼說這件事也是因她而起,她推卸不掉責任。拉了拉曄的衣袖,她懇求他:「算了吧!是我的錯,我不該到這裡來,你就放過他們吧!」

  紫陌從來不要求他做什麼,她對什麼都是一副可有可無沒所謂的樣子。難得她開口作出請求,曄很想答應她,可是軍令如山,他不能隨隨便便拿軍法開玩笑。

  正當他猶豫的時候,隊伍裡有個崇拜香茵的小伙子衝著一邊的紫陌吐起了口水,「你少在這裡假惺惺,誰不知道你就是用這套手段迷惑了將軍的心讓他娶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女婢。你奪了香茵姑娘的夫人位子,你還好意思在這裡耀武揚威?我告訴你,像你這種賤婢給香茵姑娘提鞋都不配。」紫陌原本就是隨和之人,反正這種話她平時也聽多了,而且香茵的確很能幹,所以她根本沒放在心上。曄可就不同了,敢這樣說他心愛的女人,簡直比當面扇他耳刮子都更讓他惱怒。他幾個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你敢說紫陌是賤婢?我會要你為你所說的話付出代價的。」

  他轉過身朝著站在旁邊的幕僚問道:「在軍營裡以下犯上,侮辱將軍者該當何罪?」

  幕僚猶豫著到底還是說了:「論罪當杖斃。」

  曄也不含糊,大手一揮他吩咐左右兩旁,「還愣著幹什麼?給我打!打到死為止!」

  小伙子秉著一股子血性還就是不求饒,他惡狠狠地瞪著紫陌用撕裂般的聲音叫喊著:「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沒等紫陌反應過來,那邊一杖一杖已經打了下去,小伙子到底挨不過疼,聲聲喊得淒慘。紫陌像是大夢初醒,她拽著曄的衣袖苦苦哀求:「你就放過他吧!他只是罵了我,並沒有傷害到我啊!再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你還是放了他吧!」

  「不行!軍營有軍營的規矩,要是人人都像他這樣,我這個永定將軍還要不要當啊?」曄發了狠心要用一條人命樹立紫陌的身份和地位,他不要再聽到有人對她不敬,他心愛的女人絕不能受一點點的委屈。「打!繼續給我打!狠狠地打!」

  「不要!不要!」紫陌怎麼也沒想到,她如此一個平常之人,只想苟延殘喘地活在人世間,而她的存在竟然要剝奪另一個人的性命。她死命地揪著曄的手聲嘶力竭地喊著:「不要再打了,再打他真的會沒命的,我不要任何人因為我而死,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活著會不安的。曄,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我求你!」

  曄困惑地看著她,他這樣做都是為了她,為什麼她不懂呢?別的就算了,這一次他說什麼也不能答應她的要求。拂開她的手,他殘酷地下著命令:「給我打!他不斷氣你們就不准停下來。」

  紫陌終於知道了什麼叫無能為力,似乎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被押著打的人,耳旁聽著那一聲聲痛苦的哀號。沒有任何前兆,她腿一軟暈了過去。等曄發覺,她已癱倒在他的懷中。沒想到一幅杖斃的畫面竟會換來她的暈倒,曄當著眾人的面喊著她的名字,將心底裡那份濃烈的愛喊了出來:「紫陌!紫陌——」

  原來,即使是暈倒,她也逃不出他的懷抱,這就是她——冬紫陌可悲卻不可抗拒的命運。



  ?     ?     ?



  「紫陌!紫陌……」

  有一個聲音像牛頭馬面的催命符在她耳旁不停地呼喚著,紫陌緩緩地睜開眼迎面闖入的就是申屠曄焦急的面龐。

  她模糊的視線看著他,看著四周,這裡是臥房,她現在躺在床上。天色還早,她為什麼會躺在床上,她疑惑地回憶著,回憶起了下午在操練場上的情景,回憶起了因為她的到來而引起的騷亂,也回憶起了那個因為侮辱她,而被杖斃了的小伙子。

  她要了另一個人的性命,她的存在剝奪了另一個年輕的生命活下去的資格。

  紫陌驚恐的眼神看著面前的曄,她看著他,視線從他的臉上一直移到他的雙手。就是這雙手,這雙手親自殺了那條生命。

  「你怎麼了?」曄疑惑地看著她。魏泱不是說紫陌是因為過度驚嚇才會暈倒,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了嘛!為什麼她醒來後的反應這麼遲鈍?難道說她身上還有其他病?他伸出手去撫摸她的額頭,想看看她有沒有發燒的跡象。沒等他的手碰到她,她立刻尖叫了起來:「你別碰我!你的手不要碰我,你走開!走開!」

  「紫陌,你冷靜一點!」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從自己的身邊逃開。「你怎麼了?我是曄,我是你相公,你不記得我了?」

  紫陌嚇得一直往床裡邊挪,千方百計想逃開他手的觸碰。「你不要碰我……你的手沾滿了血,我不要沾上血……我不要!我不要!」她抓著被子,嘴裡一直重複著,「我害死了一個人……我害死了一個人,他是因為我才會被打死的,他說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我不想的,我只想過平平靜靜的日子,我不想任何人因為我而死。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這個樣子……」

  曄終於明白了她的害怕從何而來,他坐在床邊試圖跟她解釋,無奈她就是不肯聽。衝著她,他只能大吼起來:「他沒有死——那個軍士沒有死。」

  「真的?」她怯生生地望著他,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我申屠曄需要騙人嗎?」看到她暈倒,他哪裡還管得了什麼軍士的死活,喊了停手他直接抱著她找來了魏泱。「可是你記住,紫陌,我是一個將軍,我必須用最殘酷的方式維護軍營裡的秩序。在軍營中,軍法、軍令就是生命。今天如果不是你暈倒,即使天皇老子來了,我也要杖斃他給在場所有的軍士一個懲戒。」

  偏過頭看向她,他的手撫上她的下巴,直視著她的眼眸,他清楚地告訴她:「沒有人可以侮辱你,即使是用血,是用生命,我也要告訴眾人你對我有多重要,我要所有人像尊敬我一樣尊敬著你,因為你是我申屠曄的夫人。」

  她不要用血,用生命換來的尊敬。她只是一個小女婢,從小在孤苦中成長起來,她努力地活著,活在這世間,即使今天成了堂堂永定將軍夫人,她也從未想過要得到如何尊貴的地位,只求能活得心安理得,活得輕鬆隨意。

  可是他卻霸道地用他的方式佔領了她全部生命,只因為他愛她。

  愛,可以成為佔據一個人的理由嗎?紫陌不知道,但她卻知道,這種愛她不想要,卻沒有抗拒的勇氣和資格。活在他的霸氣下,總有一天連最後一點隨遇而安都會離開她,總有一天她會在他的愛中逃離或者死去。這是她必然的下場,無法改變的下場。

  正當她發呆的時候,屋外傳來香茵的聲音,「夫人醒了嗎?」

  見她來了,曄從床邊站了起來,「她剛醒,你餵她吃點東西,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他細細打量著床上的紫陌,溫和地撫開她臉上的髮絲,「吃完東西你先睡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香茵坐在床前的圓凳上,親自端過了東西。紫陌衝她笑了笑,自己伸出手接了過來,「我自己可以吃,不敢勞煩香茵姑娘。」

  香茵也不堅持,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東西,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說了:「曄哥的父母死在戰火中,所以他從小就發誓要當個大將軍掃清敵寇。他從一個士卒一天天成長為今天的永定大將軍非常不容易,所以他有時候處理事情極端了一點,你不要太在意。」

  「我有資格去在意嗎?」紫陌反問她,「我只是一個被官府發放到將軍府的小女婢,能做將軍夫人簡直是天大的榮幸,不知道幾輩子積來的德,我哪怕有一點點的不滿意也會遭天譴的,不是嗎?」香茵瞧著她,莫名其妙地漏出來一句:「你的心並不像你表現出來的那麼柔弱。」

  她說對了,任何人能像紫陌這般一路艱難地活下來,即使再柔弱也會被歲月練就出堅強的個性來。否則,她早就自殺了,還能熬到現在?她反觀香茵,笑容中透著幾分探詢,「你呢?你似乎也不像表現出的那麼冷漠。」

  現在的香茵最不想提的就是感情,每次看到紫陌,她都會想起那天在小廳,魏泱拉著她的手說喜歡她,說要娶她的事。雖然這之後無論是曄哥、紫陌,還是魏泱似乎都沒把那當一回事,但香茵的心就是平靜不下來。所以看到紫陌的時候,她都會不自然地別過臉去,就像現在。

  恰巧這時候魏泱過來看看紫陌醒了沒有,他正要往裡走,老遠就看到了正坐在床邊的香茵。來應天府已經這麼多天了,她總是避著他,她不想見到他嗎?

  「香茵,你也在這兒?」

  「魏大夫,你來了?」她像一個盡責的總管站起身讓座,「你就為夫人好好把把脈吧!若是她出了點什麼事,將軍大人可是會很擔心的。」

  紫陌不知道他們倆之間有什麼糾結,但她的明眸可將香茵瞬間轉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香茵姑娘,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讓魏大夫給你也看看吧!反正也是順便的事,是吧,魏大夫?」

  「夫人說得是。」魏泱擔心地伸出手請脈象,「香茵,你把手伸出來,我給你看看。」

  沒等他碰到她的手,她像被什麼東西燙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手臂並藏於身後。「我沒病,我手上還有事,你趕緊給夫人看看吧!」留了丫環下來伺候紫陌,她這就離開了有他的地方。

  不!不是她離開他,而是他選擇了棄她而去,從十年前她向他表白感情的那一天起,他就遠離她的身邊,這一逃就逃了十年。現在她的離開,只是將平靜還給他,還給他這個……

  走到門口,香茵故意轉過身看向魏泱,嘴角帶笑地說道:「相隔十年,很高興再見到你,哥哥。」  

第四章   

  「不要!不要!不要——」

  「紫陌!紫陌,你醒醒,你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申屠曄將紫陌從噩夢中搖醒,他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安慰著,「沒事沒事,只是一場噩夢,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

  如果傷害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呢?

  昨天皇上、皇后設宴請三品以上官員攜家眷出席,他帶著她去了。一方面是尊皇命,帶她去宮中玩玩,另一方面也是像世人召告他永定將軍的夫人是冬紫陌。

  宴席中,紫陌退下來去花園閒逛時遇到了布政司的夫人,一個胖子貴婦。明明是這位貴婦撞到了她,還朝她破口大罵,說什麼「你一個奴婢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不要以為有申屠將軍護著你,我就怕你了,我告訴你,在我眼裡,你永遠都只是個賤婢。」

  其實紫陌倒不太在意那位胖夫人的話,反正她的確曾是奴婢,而且她那份隨遇而安的個性也難以人起計較。府裡的閒話她早就聽多了,也不在乎多這一句。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燕歸來,居然把這位布政司夫人推到了水中為她解氣,紫陌也就此交了燕歸來這麼個朋友。

  紫陌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不想這個布政司夫人不是個省油的燈,居然傻不啦嘰地跑到曄面前告狀。這下子可把所有的一切都抖摟了出來,曄一聽就火了,扯著嗓子他就對人家貴婦吼了起來:「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罵紫陌是賤婢?」他隨手拿了宮裡侍衛的佩刀這就要砍她,要不是皇上出現的及時,恐怕那一刀早就下去了。

  雖然胖夫人沒受傷,卻讓紫陌再次品嚐到了曄的保護欲來得多麼強盛。即使他現在這麼用力地抱她在懷,她依然覺得好冷,身邊穿梭的全是他的霸氣,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霸氣就會變成殺氣,將她身邊的人全部都殺光,真的是太可怕了!

  「曄……」

  「什麼?」他撫著她的頭,想藉著這種撫摸撫平她心中的不安,卻不知道她的不安正來自於他。「不!沒什麼。」她想要他少愛她一點,少疼他一點,這樣他面對她的時候或許會少些霸氣,她也會自在些。可是這樣的話她說不出口,想來對曄來說,說也沒用。

  知道她做了噩夢睡不著,曄決定陪她說會兒話哄哄她:「紫陌,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愛你,從第一次見到你,你把我當成大叔叮囑我要多穿件衣衫。後來,你又對我說:『你要是有什麼傷心的事你就跟我說,有個病痛也告訴我,我會安慰你,我會照顧你,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家人一樣。』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要定了你,這一生都要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是第一個能讓我真正覺得溫暖的人,所以啊……我會好好愛你,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我要給你最大的幸福。」

  而他正是她不幸和不安的來源!

  要如何才能讓他明白,她並不需要他的保護。十九年來她一直孤獨一個人在艱難中掙扎,她活得很好,很自在。她不要人生被霸氣所包圍,也不想生命中多出一個參與者——這才是她真正的心意。

  她的灑脫,她的淡然,她的心平氣和,她的隨遇而安來自於「不在乎」。

  她對人生不在乎,所以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對她來說什麼地方都是一樣,這就成了所謂的隨遇而安;她對叔叔、嬸嬸和堂弟這樣親人不在乎,所以他們怎麼對她,她都沒有太多的感覺,他們是死是活也和她無關,這是她的灑脫,她的淡然;她對永定將軍夫人這個名號不在乎,所以不管府裡的下人或是外頭的人怎麼說她,怎麼笑她,她都能心平氣和地相對。

  而申屠曄的存在,正一點一點打破這種不在乎。

  她想對他濃烈的愛不在乎,可是她發現她越來越難做到。他用他的霸氣硬闖了進來,逼著她正視他的感情,逼著她接受生命中有另一個人的存在,逼著她交付真心。

  一個人能做到不在乎是因為兩個關係,一是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所以也不怕失去什麼;二是因為她沒有心,在長期困苦的生活中,她早已埋葬了她的真心和她所有能動的感覺。一個感覺太過豐富的人是沒辦法在那樣的環境下活下來的,她會在餓死或者累死之前被自己的感覺折磨死。所以,她學會了隨遇而安,學會了心平氣和,學會了麻木不仁。

  這樣一個早已沒了心的人要怎樣向另外一個人交付真心?除了逃或死,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她可以選擇愛上他,像他愛她一樣地深深愛著他。

  不可否認,紫陌活了十九年,曄是給她最多愛的人。他會注意她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他甚至會在她不舒服的時候徹夜陪著她,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他也會為她考慮周到。只要是她說喜歡的東西,哪怕世上只有一件,哪怕再難弄到,他也會親自送到她的面前。

  作為一個女子,能被這樣一個男人如此深愛著,說一點不感動,說沒有任何幸福的感覺,那是自己騙自己。

  若是試著去愛他,不知道她的手中握有幾分把握。讓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在擁有一切後嘗試失去的滋味,讓一個沒有真心的人交出真情,一旦失去一切,一旦真心被毀,她將永遠不再有感情。這個賭她還要不要下?

  紫陌抬起眼望向枕邊的他卻找不到問題的答案,因為這個答案不在他身上,而在她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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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了晌午,紫陌估計申屠曄差不多該下早朝,她讓下人預備好午飯,自己坐在樓上書房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喵嗚!喵嗚!喵嗚……」

  什麼地方傳來貓叫聲,紫陌放下書豎起耳朵聽了聽,聲音好像是從窗外傳來的。窗外應該是樹啊!難道說有貓爬到了樹上?紫陌狐疑地推開窗戶,正對著的樹上真的有一隻「大貓」呢!

  「歸來,你怎麼來了?」

  燕歸來施展輕功從樹上飛進了屋裡,「我從向府跑出來玩,你說你是永定將軍夫人,所以我就過來看看你。」

  紫陌上下打量著他,他穿的簡直跟外頭打雜工的一樣,她乍一看還真有點沒認出來。「你過來就過來,幹嗎穿成這樣啊?」

  「不穿成這樣萬一被向閒卻那傢伙看到了,我會被禁足的。」燕歸來口中的向閒卻是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

  說起來上次在皇宮中,燕歸來幫紫陌教訓了那個布政司夫人,她還沒感謝他呢!他來得正好,可以陪她打發無聊時光。「這應天府好玩的地方你都玩遍了?」

  「是啊!也沒什麼地方可以引起我的興趣,所以我就上你這兒來了,想看看大名鼎鼎的永定將軍府有什麼特別之處。我都已經繞了一圈,好像和向府沒什麼區別。」燕歸來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在空中晃啊晃的,時不時地拿起盤子裡的點心往空中這麼隨便一丟,美味就自然掉進他嘴巴裡了。

  瞧他自由自在的樣子,紫陌好不羨慕,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像他這樣隨性就好了。「我也好想出去,好想離開這永定將軍府出去透透氣。」

  「叫你相公陪你出去不就好了。他那麼疼你,我估計就是你要他死他也不會多說半個字。」他用力嚼著點心,像跟點心有仇似的。「相比之下我才叫倒霉呢!想出來玩居然還要偷偷的,真想回到燕霸山的日子。」

  紫陌一直生活在應天府,從不知道這世上還有燕霸山這麼一個地方,她好奇地追問:「燕霸山好玩嗎?」

  燕歸來是在燕霸山上長大的,他也說不准那裡究竟算不算好玩。「燕霸山上的人原來都是在動亂年間跟著我們燕家祖輩當土匪討日子的,後來天下太平了,從我爺爺那一輩起山上的人就洗手做了平民老百姓,大家耕種、織布過著悠閒的田園生活。日子漸漸好了起來,不過大家的感情還是很好,彼此間就像是一家人。」

  那種親密無間的感情帶給紫陌無限嚮往,「好想去看看燕霸山哦!」

  燕歸來大氣地拍著不夠結實的胸脯,「這還不簡單,你丟給你相公一封書信,我這就帶你去燕霸山,至於向府那邊等我什麼時候有空讓人送封信給向閒卻就是。」

  他說得太簡單,對於紫陌來說那卻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曄根本不可能讓她跟燕歸來去燕霸山,他只想把她拴在他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看著眼前這個輕鬆享受每一天的燕歸來,紫陌眼底流露出無限的羨慕。「歸來,我好羨慕你能活得這麼自在,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你當然可以。」在他看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嘛!「你要是不喜歡你相公,你就告訴他,你不喜歡他,你要離開永定將軍府。人家『休妻』你『休夫』,把他從自己身邊踹開不就好了嘛!」

  休夫?紫陌還從未聽過這麼大膽的想法,事情可以這麼簡單嗎?她可以休了曄,再從他身邊走開嗎?可以嗎?

  燕歸來吃著點心突然想起什麼來,「我剛剛從那邊過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差不多有二十多歲的姑娘迎風站著,她的身後有一個男的,也傻乎乎地站著看著她。那兩個是什麼人?」難道這永定將軍府的人不喜歡吃點心喜歡吃風?

  他說的是香茵姑娘和魏泱大夫吧!他們倆到底什麼關係?那天香茵姑娘親口叫魏大夫「哥哥」,可是看他們倆的樣子也不像是兄妹啊!

  紫陌正猶豫著,樓下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她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是曄!是曄回來了,歸來你趕緊從窗戶外面出去,要是給他看到屋子裡有個男子不知道又會惹出什麼亂子來呢!」

  「好吧!我這就離開,過幾天再來找你玩。」燕歸來這就打開窗戶,用輕功飛上了樹,他還搖著手向她打招呼:「美女,咱們下次見,到時候記得換幾樣點心啊!」

  「知道了!」十七歲的他真是孩子心性不改,頑皮得要命。

  紫陌這邊關上窗子,申屠曄從那邊進來了。「你一個人在房裡?我怎麼好像聽到有聲音?」

  「一直就我一個人,丫環在樓下候著呢!」紫陌的語氣有著撒謊者的慌張,好在曄也沒太在意,「下去吃飯吧!今天早朝下遲了,要是你餓了不用等我,自己先吃,知道嗎?」

  「我不餓。」她拉著他的手想問他點事,「曄,有點事我能問你嗎?」

  她今天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你就問吧!」

  「魏泱大夫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他一愣隨即拂袖向外,「不該你關心的事你不要多問,吃飯吧!」

  「那你和香茵姑娘什麼關係?」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勇氣,紫陌將壓在心底許久的疑問終於問出了口。

  據府裡的下人說,香茵跟在曄身後有十年的時間,他帶著她邊關、應天府兩頭跑,而且她一個女子出任永定將軍府的總管。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卡在紫陌心頭已經很長時間了,如果想讓她敞開心扉接受他,首先她得弄明白這一點。

  曄站在門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處。終於,紫陌的老鼠膽再也撐不下去了,她別開臉默默地說了一句:「你不想說就算了。」

  他轉身向樓下走去,沒有喊她,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丟下了她,這是第一次他將她丟在了一邊。是不是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原來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也不過如此,他的愛是有限度的,等到愛用完了,等到他永遠地拋下她,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就像爹娘說什麼最愛紫陌,到後來還不是拋下她獨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不可以對他用心,冬紫陌,記住了!不可以對申屠曄用心。

  都說了不要對他用心,為什麼心口還是會覺得疼?她不是沒有真心嘛!她不是從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嘛!

  或者,他早用他的霸氣霸佔了她的心;又或者,她的心早就遺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第一次說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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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著軍營中四十五到六十歲的軍曹花名冊,香茵滿懷疑惑地走進了書房。「夫人,這是您要的東西。」

  「好!放這兒吧!」紫陌拿起這些花名冊翻看了起來。燕歸來要給一個四十歲的望門寡婦找老伴,他沒什麼人選所以托了她幫忙,紫陌覺得挺有意思的,就調動了府裡的力量想找些沒有娶妻或有續絃意思的老軍曹,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美事呢!

  香茵放下東西本想出去,可是她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折了回來。站在書桌前她打量著紫陌,「夫人,我多嘴問一句,您要這些個花名冊做什麼?」

  「幫一位寡婦選夫,你要不要也來湊一份熱鬧?」這個張軍曹條件挺好的,可以說給燕歸來看看。

  「夫人,」香茵上前一步,挪開她面前的花名冊,「您還是將心思都放在將軍一個人身上吧!他不喜歡你將過多的精力留給別的人。」最讓香茵感到奇怪的是夫人久居府中,怎麼可能接觸到什麼寡婦呢?她那天走過永定樓後面的花園,乍一抬眼竟然看到樓上的書房站著一個英俊少年,這話說起來可大可小。要是給曄哥知道,非把這個家掀翻了天不可。

  見紫陌還在看桌上的那些東西,她索性一把推到旁邊。「夫人,您以前不是很怕將軍生氣的嘛!為什麼自從您做了夫人以後膽子竟然慢慢大了起來?」

  「你是在暗示,我以前裝膽小騙得曄娶我為妻嗎?」紫陌不溫不火地迎上她的視線,「我問你,一個人最害怕的是什麼?」

  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香茵隨口答道:「每個人所害怕的都不盡相同。你呢?你怕什麼?」

  「我怕死!」大概年少時目睹爹娘病死的煎熬,紫陌一直都很怕死,只要能活著,什麼樣的煎熬她都能忍受。「我要活下去,無論多麼惡劣的環境我都努力地活下去,只要能活著什麼苦什麼難我都能度過。可是如果某一天,我發現有種感覺比死還痛苦,我會寧可選擇死,即使死在曄手上,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她不是變得膽大了,而是在他身邊生活的時間長了,她開始明白每天活在戰戰兢兢的日子裡,生命會更加的脆弱。

  在紫陌看來,心痛的感覺比死還難受,上次他丟下她獨自離開,她已經將這種比死還難受的感覺嘗了一次,她不想再嘗第二次,所以她決定繼續過自己平平靜靜的生活,不讓申屠曄霸佔她的心。

  在香茵看來,等待的感覺比死還難受。你看不到結局,只是一天又一天重複著等待,在等待中消耗生命,在等待中猜測著可能出現的每一個結局。而你所等待的可能是其中最糟糕的那個結局,你在淚水中結束生命,有時甚至連這點淚水老天爺也吝嗇地不肯給你。

  在這種比死還痛苦的感覺中香茵徘徊了十年,該是結束的時候了,找個機會她打算跟魏泱談一次,最後一次。

  知道再多說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香茵在走之前決定叮囑她幾句:「我跟隨曄哥身邊已經多年,憑我對他的瞭解,跟你說幾句本不該我說的話。你最好乖乖待在他的身邊,讓他愛你,疼你,寵你,否則不僅是你,包括你身邊的人都會倒霉。」

  「你是說,如果我不服從他,我會被殺了?」

  「以他對你愛的程度,他絕對不會動你半根毫毛,不過跟你有牽連的人恐怕會死得很難看。」這是曄哥的個性,很難改的個性。極度的保護欲、佔有慾交織在一起,它所能發揮的威力是可怕的,沒有人願意去嘗試。

  而這卻也是紫陌最害怕的地方,待在曄身邊她像一隻被束之高閣的玲瓏玉器,他很細心地呵護著她,而他的每一舉動卻都在玉器上面留下劃痕,一道道的劃痕累積在一起,總有一天那些劃痕將深入玉器的心腹之所,直搗得粉身碎骨。

  她有勇氣,有能力擺脫這命運嗎?

  香茵走後沒多久,燕歸來就如約從樹上進了書房。「紫陌!紫陌,我要你幫忙的事,你辦得怎麼樣了?」

  「都在這裡呢!」紫陌將手中的花名冊放到他面前,「你看這個,還有這個……這個……條件都很好,你打算把他們中的哪一個介紹個向大人的姑媽做夫君啊?」

  燕歸來看看這個,再瞅瞅那個,一時間全沒了主意。「這麼多人,我也不知道選哪個才好。我打算把這些花名冊、畫像什麼的都拿回去,讓向閒卻和他姑姑一起選,選出一個最滿意的就是了。」收拾起那些東西,他隨意將它們揣進懷中,進而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聽向閒卻說,你相公,也就是永定將軍已經向皇上提出返回邊關的請求,皇上也准了。說不定你很快就要離開應天府,到時候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大家朋友一場,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在府裡的這段時間,燕歸來是她惟一的朋友,也是惟一能讓她感覺輕鬆的源泉,如果她跟著曄去了邊關,很可能會再也見不到他。想到這些,她有點傷感。

  相比之下,孩子心性較重的燕歸來可就顯得灑脫多了,他拍著她的肩膀大聲道:「你放心!有機會我會去邊關看你的,說不定你前腳到那兒我後腳就跟來了呢!」

  「你要是敢跟來,我會殺了你的!」

  就在他們友情綿綿的時刻,一道陰森恐怖的聲音竄了進來,直嚇得紫陌三魂少了兩分,七魄飛了六縷。她猛一抬頭正對上門前站著的申屠曄,他回來了,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燕歸來。

  他也正凝視著她,凝視著她臉上的慌張。丟下燕歸來,他直接走到她面前,「你趁我不在,在家裡養漢子?」

  光是他的聲音,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已經讓紫陌嚇得嘴唇發白,臉色發青,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再來解釋。而曄卻將她的沉默當成了默認,他一把抓過她,近乎咬牙切齒地嘶吼著:「你解釋啊!你給我解釋啊!魏泱初說給我聽的時候我還不信,現在捉姦在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嚇得不敢說話,燕歸來可不是省事的主兒,他不服氣地嚷嚷著:「喂!你不要說話這麼難聽,什麼捉姦在床?我跟紫陌只是朋友。」

  「朋友?」曄瞇著眼,眼神裡閃爍著危險的氣息,「是朋友,你來府上拜訪都不用下人通報的?是朋友,你單獨跟我的夫人待在書房中?是朋友,紫陌見到我幹嗎這麼驚慌?」

  想想看,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但是燕歸來也有自己的苦衷。他撓了撓頭,隨便丟給曄一句,「反正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啦!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紫陌真的只是朋友,你不相信我,也該相信她啊!你不是很愛她嘛!」

  曄緊緊地盯著紫陌,臉上醞釀著一波風起雲湧。「是!我是很愛你,可是你卻欺騙我,傷害我,背叛我。我要殺了這個男人,我一定要殺了他!」他發了瘋般直搶過書房裡放置的刀朝燕歸來逼去。「你……你不能殺我!」燕歸來從這個桌上跳到那個椅子上,腳一刻也不肯落到地面。「你要是殺了我,有人會找你算賬的。」天啊!這次他的小命真的要給他玩完了。沒辦法,看來只好豁出去算了,他使出全身功夫,準備跟曄拚個你死我活。

  正當他準備出招之時,一直嚇呆了的紫陌突然恢復了神志擋在他的面前。「歸來,你快點走。別忘了,要是讓府上知道你偷偷來到我這裡,你一定會被罵得很慘。所以,你聽我的話趕快走,知道沒有?」

  她說得對哦!要是讓向閒卻那傢伙知道他在永定將軍府被「捉姦在床」,一定會說他有辱門風,非剁了他不可。可是就這樣把紫陌丟在那個耍大刀的人手裡,真的沒問題嗎?

  「紫陌……」

  「你聽我的話,走就是了!」紫陌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居然將他推出了窗外,轉過身她背靠著窗子等待著曄的靠近。

  「你給我讓開,今天說什麼我也要殺了那個姦夫,你給我讓開!」曄一把推開她,死命地要追上燕歸來,緊要關頭被推倒在地上的紫陌衝他喊了一聲:「他是我的朋友,請你不要傷害他,只要你放過他,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她竟然為了那個姦夫,跟他說這種話?曄狂躁地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揪起了她,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想讓心情平復下來,可是絲毫不起作用,他猛地鬆開手,只說了一句話:「去收拾你的東西,我們馬上啟程去邊關。從此後你再也別想回到這應天府,再也別想見到那個姦夫。」

  紫陌蹣跚地站起身,她平靜地向門口走去。依著從前的性子她一定是默默接受這樣的結局,可是這一次她選擇了不同尋常的一步。看著他起伏劇烈的背影,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問了他一句:「你真的認為歸來是我的姦夫嗎?」

  「我不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我怕我會出動所有的手下摘下他的人頭不可。」

  現在的他根本沒有心思回答她的問題,原本他趕著回來想跟她解釋自己和香茵的關係。那天沒有回答她,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後來看她一直都悶悶不樂的,也不太說話,他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找到今天這個機會,他這就趕回來跟她把一切說清楚。沒想到他人才走到後苑就被魏泱拖了去,他拉他站在花園中向樓上的書房瞧風景,他真的看到了這一生他最不願意看到的風景——紫陌跟一個年少的男人單獨在書房說話,居然還很親密的樣子。

  他讓她這就去收拾東西是怕她再待在他面前,他會控制不住自己,在盛怒下傷了她。可是,她不動刀槍,卻輕而易舉地用她的方法傷了他這個皇上御賜的永定大將軍。

  她夠狠!她真是夠狠啊!

  直到這一刻,曄才明白香茵的話。當你真的愛上一個人,你不僅希望可以把她留在你身邊,每天都能看到她,更希望她能用同樣多的情感來愛你。不是強迫,不是感念,不是同情,不是勉強,不是……同樣發自真心,只因兩顆心同樣愛著對方。這種境界不是你能強求來的,卻是每個陷在愛裡的人所渴求的。

  既然達不到那樣至高的境界,那麼就讓他用自己的方式來愛她。如果他得不到她的心,那麼誰也別想得到,他會用這雙手將她困在身邊,就是死——她也休想離開他一步!

  休想!  

第五章   

  坐在窗邊,紫陌從高處看著四周的風景,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這裡還是永定將軍府,卻不是應天府的那座,她現在人已經在邊關的榆林鎮上。這裡的永定將軍府規模和應天府的那座差不多,而且離軍營很近,申屠曄每天就往返於軍營和府裡。而她被禁足在這座永定樓中,每天只能在樓內走動,連花園都不能踏入半步。

  無所謂,反正她也不在乎。打從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否相信她和歸來有通姦關係起,她就再次回到了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態度中。

  曾經她什麼都沒有,沒有被人愛,沒有尊貴的身份,沒有活下去的資格,甚至沒有真心。所以她不怕失去,也不在乎任何東西。是他!是他給了她這一切,他讓她在擁有一切後再失去一切,在試著交付真心的時候再毀了那顆心。

  好吧!此刻的冬紫陌回到了從前的隨遇而安狀態,在滿不在乎中繼續活下去就好了。

  從窗前收拾起目光,紫陌拿起一直沒時間看完的那本遊俠列傳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可是不管她再怎麼看,總覺得比她上次看的時候多了幾分滄桑感。是因為心情的關係嗎?

  「我可以進來嗎?」

  紫陌認出了這個聲音,它屬於魏泱大夫。她招呼了一聲,「你想進就進來吧!」

  魏泱走進來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目光終究落在她手中的書卷上。「你似乎還挺悠閒,難道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她從書裡抬起頭看向他,「你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怎麼連問出的話都一模一樣?我應該表現出很害怕的樣子嗎?是!我是很害怕,我害怕曄他殺了我。可是這樣能解決問題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我與其在這裡不停地想著怎麼害怕,還不如輕鬆等死來得好呢!」她多隨遇而安啊!再害怕日子她還不是照樣要過。

  「你不恨我嗎?」對於她,他是有些內疚的。畢竟他是出於私心,才帶著曄哥去找她的麻煩,從良心上他不能原諒他自己。

  「你就是希望我恨你,我也很難成全你。」她這輩子連那麼惡毒的叔叔、嬸嬸都沒恨過,很難去恨這麼個魏泱大夫。因為她沒有對誰用過心,所以也不曾認真在意過誰,何來恨意可言?

  魏泱站在她的面前,不絕蹙起了眉頭。她真的很特別,平時明明特膽小,可是到了真正大問題的時候她偏偏比誰都有面對的勇氣,讓他這樣的大男人都望塵莫及。直到今天他對這個小女婢才有了點實質性的認識,她看似柔弱,內心卻很堅強,她的怕只是放在嘴上的,一旦她選擇了無畏,即使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能坦然地去死,她的生命有種超越常人的柔韌性。這是不是就叫做「無慾則剛」?

  「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些?」紫陌翻過一頁書,換上一張淡淡的笑臉對著他,「還有什麼別的事嗎?有就直說吧!」

  魏泱低頭喚了兩口氣,再抬起頭時,他臉上的表情比她還脆弱。「你離開曄哥吧!你離開永定將軍府跟那個燕歸來一起過吧!」

  紫陌埋首看書,答著他的話:「先讓我猜猜你為什麼會說這些。是替曄來試探我?不對,他不會選擇這種方法。那是……為了香茵姑娘?為了讓她能坐上將軍夫人的位子?」

  他一震,向後退了兩步,側著身子搖了搖頭,「不……不是。」

  還是讓她把所有的一切理個清楚吧!「你一回府上,才第二次見到我就說喜歡我,你要娶我。今天你又要我離開曄,你就是不想讓我當這個夫人,對吧?可是為什麼呢?我離開將軍府對你有什麼好處?若是我離開,最有可能當上將軍夫人的人就是香茵姑娘,或者說這個位置本來就是她的,是我搶了她的位置,你現在只是要我物歸原主,我推測得對不對?」

  她謙和的外表下藏了一顆玲瓏的心,在她面前魏泱根本無所遁形。心一橫,他點頭承認了,「對!你說得很對,我就是這個目的。最適合做將軍夫人的是香茵,她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除了曄哥沒有人更適合做她的相公。你還年輕,你和那個燕歸來的關係也挺好,你就把曄哥還給香茵吧!」

  終於說出口了,一直以來下人們在私底下說,軍士們在操練場上說,香茵姑娘不願看到她的臉,終於有個人把眾人的願望說出來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她這個當事人願不願意成全他們。「你認為我能從曄的身邊走掉嗎?你覺得他會放我走嗎?」她幽幽的眼神瞥向他,那其中的無奈與憂傷是那樣的明顯。

  在曄的身邊徘徊像在水與火的交接點遊走,他可以帶給你溫暖和清涼的感覺,卻也能置人於死地。曾經她貪戀在那種感覺裡,卻只是與死為伴。她想逃開,水火交替纏住她的身體,就是死,她的屍首也只能落在他的手中。

  紫陌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手裡的遊俠列傳,唇隙間微微丟出一句:「現在你明白了吧?還有什麼別的話嗎?要是沒有,你就走吧!要是給曄看到你在這裡,又會說不清楚。」

  「你怎麼會在這裡?」

  說話間,申屠曄的身影已經蕩在門口,他衝著紫陌和魏泱大聲咆哮起來:「我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魏泱看看曄再瞧瞧身邊的紫陌,一個怒氣沖沖,一個平靜無波,他一個閃神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上來看……看看紫陌。」

  「紫陌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嗎?」曄幾步上前,揪著他的衣襟往外推,「滾!你給我滾出去!」

  用力關上門,他轉過身沖紫陌壓過來。「你連在屋子裡還要給我勾搭男人?」

  他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照舊看著她的書,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曄豈能容忍她這樣的漠視,猛地,他抓住她的肩膀逼著她正視他的憤怒,「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做我申屠曄的夫人嗎?我對你不好嗎?我不夠愛你嗎?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用盡全身心地愛你,你還有什麼不夠滿足的?說啊!說你要什麼啊!」

  我要離開你——這句話她根本不敢說出口,因為她知道他不會答應。除了他,沒有人希望她還留在將軍夫人這個位置上,而他的霸氣也徹底打翻了她隨遇而安的平靜生活。歸來的出現給了她一種渴望,他像一本活在身邊的遊俠列傳,第一次讓她看清楚原來人可以活得那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又歡樂無限。他給了她一種衝動,一種不僅要活,還要活得精彩的衝動。

  申屠曄,他像一根繩索將她牢牢捆住,他的愛變成霸道成功困住了她那顆想飛的心。他要她待在他的視線裡,他要她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他,他以愛為籌碼要求她付出全部生命。她害怕死亡,可是她早已被他的霸氣殺死。活在他的身邊,她等於每天活在恐懼中。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原因,因為她,身邊的人會被他傷害,甚至殺死。如果她這個小女婢一躍變成將軍夫人是用其他人的血或生命壘成的階梯,那她情願從最頂端摔下來,即使摔得頭破血流也無所謂。

  「為什麼不說話?你為什麼一個字也不說?」她出奇的沉默讓曄覺得恐慌,好像她正一點一點從他的懷抱中流走,是那樣地無聲無息又不可阻擋。有一種強烈得近乎窒息的念頭,他狠狠吻住了她,在狂吻中將自己的印記強行印到她的身上。

  他用愛在她的身上印下一個個標記,除了他誰也不准碰她,他是她的佔領者,而她,卻是他愛的奴僕。


  ?     ?     ?

  從永定樓回來,魏泱打起簾子回到自己房間,一抬頭他愣住了。

  「香茵?」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好好談談,可她似乎總是躲著他,今天到底出現了。

  「你等我很久了?」

  見他坐了下來,她隨即站起身。「我不想耽誤你時間,我自己也很忙。咱們就直說了吧!你到底想幹什麼?」

  「什麼想幹什麼?」他還未弄明白她的意思,「你在說什麼?」

  「關於曄哥和冬紫陌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麼?」還要她說得再清楚一點嗎?香茵逼近他,眼中閃爍著疑惑的光芒,「我聽說是你帶著曄哥去書房捉住夫人和一個男子在一起,是真的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魏泱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曄哥從小和我們一起長大,他娘子背著他紅杏出牆,做兄弟的能不提醒他一句嗎?這也不符合我們二十多年的交情啊!」

  「你撒謊!」她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掙扎和猶豫,她知道事情並不像他說的那樣簡單。「你明明知道紫陌雖然和一個男人單獨在屋裡,但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你也知道曄哥對紫陌有多愛多在乎就有多霸道,讓他知道這種事只會將事情鬧大。你若真把他當兄弟就不會這樣做,或者你根本就是別有目的!」

  被逼急了,魏泱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是!我是別有目的,我要讓冬紫陌離開曄哥,我要讓你當上將軍夫人,只有你才配這個位置,只有你!」

  「誰要你多管閒事?」她根本沒想到他的目的竟然是為了她,為了把她推到曄哥的身邊,為了讓她當上將軍夫人。她等了十年的人,等了十年終於見到的人,他的出現只是為了把她推到另一個男人的身邊,他這個「哥哥」做得還真夠格啊!

  魏泱並不知道她的想法,他只是一個勁地說著自己的目的:「你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別的姑娘家到你這個年紀早就是幾個孩子的娘了,可你還是小姑獨處。你跟在曄哥後面做總管做了整整十年,跟著他邊關、應天府兩頭跑,對他平時的生活習慣或是脾氣都很瞭解。他又是皇上御賜的永定將軍,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什麼都有,你要是嫁給他做夫人一定會很幸福的。你就聽哥這一次,你就嫁……」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打掉了他未說完的話,她看著他的眼神比他這個被打的人更悲傷。「我找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期盼了十年又失望了十年,我不是要用十年的時間來聽你告訴我嫁給誰更幸福的。」

  他寧可拆散曄哥和紫陌,讓她做上將軍夫人的位置,都不肯考慮改變他們之間的兄妹關係,他到底存的是什麼心啊?

  不想再管,也不想再問。走了十年,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都已經沒有十年前她為他跑到曄哥跟前哀求著留下來的時候重要了。現在她來找他只是單純地想阻止他再做荒唐事,只是如此。

  「老百姓都說:寧拆十座廟,不壞一門親。你要是真當曄哥是兄弟,也別再繼續胡鬧下去。紫陌對他的重要性不是你能估計得到的,要是讓曄哥知道你打的這些個如意算盤,說不定他會將你轟出永定府,永遠不讓你再進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撩起簾子她這就要離開,偏著頭她送他最後一句話,「別自以為是地替我張羅婚事,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哥哥!」

  簾子摔下來的同時,魏泱跌坐在椅子上。

  他做錯了嗎?他想將她嫁給曄哥的願望難道是錯的嗎?他只是在履行當年和爹的約定啊!若是拋開這個約定,是謂不孝;若是再按照自己的想法繼續下去,他會因破壞別人的婚姻而遭受天譴,怎樣做才是對的,他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

  揪著自己的頭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奈,十年的無奈在一夕間壓在了他的心上,甩都甩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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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曙光從窗欞子透進來,申屠曄躺在床上看著紫陌坐在梳妝台前自己梳理著頭髮。

  她越來越沉默,和他在一起常常很長時間都不說一句話。可是半夜裡她卻經常從噩夢中驚醒,然後害怕得全身發抖,好像處於一種很可怕的境地,她的心一刻也得不到平靜。

  這樣的她讓他感到傷心,他不明白像他這麼愛她,她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換做任何一個女人都應該覺得很幸福才是。為什麼她卻整日活在恐懼中?

  有時候他真有點懷念她給他作貼身侍女或者她將他當成大叔的那段日子,那個時候她雖然怕他,可他們還是可以相處得很愉快。而且那個時候的他只要每天能看到她就已經很滿足,不會像現在這樣,他不僅想看到她,更想得到她的心,她的愛,希望她的眼中只有他一個。

  算了!不去想那些了,她不愛他,就讓他來愛她好了,讓他一個人將兩個人的愛一起補齊,她只要乖乖陪在他身邊享用這些愛就夠了——現在他就是這麼想的。

  「你準備一下,今天我帶你出去轉轉。」他起身下床,紫陌按照平時那樣為他拿來衣衫,他取過來自己穿上。「你到邊關這麼久,還沒出去看過吧?今天鎮上趕集,挺熱鬧的。這裡和應天府不同,雖然沒有京城的繁華,倒也自成風味,你那麼喜歡看遊俠列傳之類的書,應該會喜歡這邊的風光。」紫陌沒有太多的意見,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她只要溫順地服從他就好。即使今天他送她去黃泉路,她也沒有力量抗拒,不是嗎?

  曄走到鞋櫃邊,紫陌以為他要取靴子趕忙走了上來,「你要穿什麼?我幫你拿。」

  「不是我要穿,是你要穿。趕集不能一直騎在馬上,你要下來走路,路走多了腳會疼,所以我得幫你選一雙軟一點適合走路的鞋——就這雙吧!」

  那是一雙鹿皮製成的女鞋,他去打獵的時候特意為她獵下的一頭鹿,叫人製成了鞋或靴子,特意給她用做出門的時候穿的。

  提著鞋他走到她身邊,「你快點坐下,我幫你把鞋換上,襪子也得換掉,否則會磨出水皰來的。」她只是一個小女婢,什麼苦都吃過,哪有他說得那麼嬌氣,她知道他只是心疼她。他濃重的愛化開了她心底的壓抑,推開他的手,她焦急地說道:「不……不用了,我自己穿就好。」讓堂堂永定大將軍幫她這個小女婢穿鞋,她怕會折壽。

  可他決定的事會隨便動搖嗎?他把她推到床上坐下,自己則在腳踏邊單膝下跪蹲了下來。輕手托起她的腳,他先為她脫下腳上的繡花鞋和布襪,再取來軟絲襪,在一脫一穿之間他的注意力全為她一雙起著繭的腳所吸引。

  她沒有裹腳,一雙只有他大手一半長的腳在這個世道已是大得出奇。大概從小受苦的原因,她的腳底起了薄薄一層繭,摸起來硬硬的,磨著他的心升起疼痛的感覺。

  「你的腳怎麼這麼冷?」冰冷冰冷好像一點溫度也沒有,就跟她的心一樣,再多的愛也無法讓她溫暖起來。

  「我的腳一年四季都是這樣。」他不說她自己都不覺得,大約是七經八脈不夠順暢,她的腳總是冷得像冰一樣。

  他控制好力道用手來回搓著她的腳,他甚至將她的腳放進了懷中,他想讓她溫暖起來。他真的做到了,她的腳在他的撫摩下漸漸暖和起來。藉著這股溫暖,他為她套上軟絲襪,再穿上軟而質地厚實的鹿皮靴,最後為她理了理裙子,他這才站起身。「好了!站起來試試,看看舒不舒服。」

  紫陌順著他的話走了兩步,果然非常舒服。溫暖的感覺包裹在順滑的絲中,鹿皮的柔軟讓她的腳像裹在被子裡,厚實的質地又不會讓堅硬的地面磨到她的腳。

  他真的是什麼都為她設想周全,身為皇上御賜的大將,身為一個男人,他竟然能半跪下來為她這樣一個小女婢脫鞋穿襪。

  能被他所愛,到底是幸亦或不幸?

  在她的注視下,曄拿著去街市上要帶的東西,整理好一切,他過來牽起她的手,「走吧!跟我出去轉轉。」

  紫陌看了看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臉上湧出幾分不自在。「給下人看見了……會說閒話的。」「閒話?我牽我娘子的手,他們會說什麼閒話?」曄逕自向前走。想他被扣上綠帽子的事都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他還在乎別人說閒話?

  他不在乎,只要有她在身邊,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曄帶著她騎上高頭大馬,一路向市集走去。離趕集的地方近了,他將她抱下馬,找了個馬廄將馬拴好,這就拉著她四處逛了起來。

  紫陌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集市上呈現的東西都很有邊關特色,還有些東西是從韃靼的呼和浩特城運過來的,紫陌算是大開了眼界。

  看著她的臉上漸漸湧起笑容,曄覺得這趟總算是沒白來。他跟著她停在一個小攤跟前,拿起幾樣精緻的小東西放到她面前。「你喜歡什麼就買什麼,快點看看吧!這每逢初一、十五才有趕集,可不是想碰就能碰到的,所以有喜歡的東西一定要立刻將它買下來。」

  「我真的可以買下來嗎?」她不確定地看著他。她剛剛覺得那個木頭雕成的小偶人很有意思,可是她身上沒有銀兩不敢隨意拿起來看。

  曄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上,「你不說,我就幫你買下來。」

  正是她看中的那個小木頭偶人!他竟然知道她想要幫她買了回來,紫陌激動地一時忘情,「謝謝你,曄,謝謝你!」

  「我不要你的感情,我只要你明白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像我這樣愛你。」

  他的眼神中傳達著濃濃的深情,濃得讓紫陌不自覺地避了開來。「我……我去那邊看看。」

  她躲開了他的眼神,難道她心裡還有其他人?她還在想著那個叫燕歸來的小白臉?一想到這些曄就難以平靜,他刻意和她相隔了一段距離,他怕現在走到她身邊會破壞這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祥和氣氛。

  就是這一時的猶豫待他再抬起頭找她的時候,視野裡已不見了她的蹤影,難道說她從他的身邊逃開了?

  「紫陌!紫陌——」

  曄在街市上大聲叫了起來,他環視四周想找到她,卻只是徒勞。她逃走了?不!不可能,她不可能從他身邊逃開,就是死也不可能。

  他盲目地向前走了一小段突然看見前方有一夥人正圍在一起,那些人對圈子中間又踢又打,嘴裡還不斷地罵著:「你這個蕩婦!賤女人!居然敢背著相公偷漢子,你簡直把申屠將軍的臉都丟盡了。你還敢出來見人?還敢一個人出來勾搭男人?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賤貨!賤……」

  聽到他們罵的這些話,曄一下子衝了過去,撥開人群,他看到了被打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紫陌。他蹲在地上抱緊她,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紫陌!紫陌,你醒醒啊!你醒醒!我是曄,我來了,沒事了。」

  她微微張開眼,不說話,只是揪緊了他的衣衫,她的手中握著他買給她的木頭雕成的小偶人。越過他的背,她看著剛剛還站在那裡罵她、打她的老百姓,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居然全都逃掉了,曄的霸氣還真夠威力啊!

  「曄……」

  他抱著她站起身,四下環視一圈,「你等著,那些打你的人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要讓他們以十倍的代價償還你所受的傷。」

  那種表情紫陌曾經見過,在應天府那座永定將軍府的操練場上,當那個小伙子罵她是賤婢的時候他就是這種表情。還有那次在皇宮中,當他得知布政司的夫人罵她的時候也露出了這種表情。每次他的眼中放射出如此危險的光芒,總有人會倒霉。

  她不希望,不希望有人因為她而流血、受傷,甚至犧牲生命,她的命不值這個價,她不要他去找那伙老百姓算賬。

  「算了,咱們回去吧!我想回去,我覺得好累。」

  「你等著,我們這就回去。」他抱著她這就向馬奔去。

  她臉上的傷已經很可觀,身上還有不知道多少傷痕,也不知有沒有受內傷。曄現在也沒心情跟那幫不要命、多管閒事還喜歡欺弱怕強的老百姓計較,他只知道沒有什麼比他懷中的這個女子重要。

  即使豁出性命,他也保護他的紫陌不受任何傷害,他就是這樣對自己發誓的。  

  第六章   

  昏昏沉沉中,紫陌感覺到有一雙輕柔的手正撫著她高熱的額頭。那動作又緩又柔,像是撫著一件極其貴重的東西。

  是誰?是誰這樣珍惜她?這世上還有人在愛著她嗎?

  紫陌緩緩睜開雙眼,模糊的視線對上了那張熟悉的臉。「曄……」

  「是我,你終於醒了。」他的擔心終於得到了片刻的緩解。當魏泱告訴他,紫陌傷得不輕時,他真後悔不該放過那幫膽大妄為的老百姓。

  由於受傷的關係,她現在正處於高熱狀態,他為她換了一塊冷布巾,還順勢擦了擦她腫起的臉。「你傷得不輕,腹部、背上,還有手臂、臉上都有傷,要是疼就告訴我,知道嗎?」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正濃,她似乎已經睡了很久。「現在幾更天了?」

  「四更了,很快天就該亮了,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他坐在床邊,臉上沒有絲毫的疲倦,她能這麼快清醒過來,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大的安慰了。

  「你照顧了我一夜,趕緊休息吧!等天亮了你不是還要去軍營嘛!」她不想他再為她付出了,她怕自己總有一天會承受不起,被這份愛活活壓死。

  曄搖了搖頭拒絕了她的關心,仍是用手測著她的高溫是否退下去了。「我不累,打仗的時候幾天幾夜不睡也沒關係。倒是你,被那些人打怎麼不叫我?你要是叫我的名字,即使相隔再遠我也能聽見,我也會趕到你身邊救你。」

  紫陌不回答,將頭扭向一邊,「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一會兒。」

  「那你睡吧!有我守在這裡,你就安心地睡吧!沒有人能傷害你的。」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又換上一塊冷布巾敷上她的額頭。「紫陌,在睡著前聽我說句話,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大聲呼叫我的名字,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會趕過來救你的。知道嗎?」

  紫陌闔著雙眼,雖然因為高熱的原因總是昏昏沉沉,可聽了他的話她卻怎麼也睡不著。她該如何告訴他,她並不是在逛集市的時候被那幫老百姓打的,而是……而是在逃跑的過程中被那幫人逮住的。

  是的!她逃跑,應該說她企圖逃跑。

  當時她回過頭找尋他的身影,卻看見他背對著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時間,她想起了魏泱的話,她想起了全天下沒有任何一個人希望她繼續留在他身邊,如果她就這樣走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到此為止?

  只要她從他的身邊逃走了,香茵姑娘就不會再看到她這種討人厭的臉,魏泱大夫也不用再苦苦想辦法趕走她,下人們不必再議論紛紛,軍士們希望她這個不夠格做將軍夫人的小女婢滾下台的願望也就能實現了。從此後,沒有人會因為她而被他責打、傷害,她也再不用活在恐懼中。似乎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轉化,只要她趁這時候離開他,永遠地離開他。

  沒等她把一切想清楚,她的腳已經遵循自己的感覺向沒有什麼人煙的小巷子裡跑去了,她就這樣……就這樣趁著他不注意的時候逃跑了。

  或許他的霸氣真的太盛,盛到連老天爺都被他的氣勢所折服了。沒等她跑幾步,道上就出現了一群平民,其中一個還是軍士,他一眼就認出了她是申屠夫人,在他的帶領下那幫人很快就將她打倒在地上。再後來,曄趕來了,他救下了她,也成功地截斷了她的逃跑。終究,她還是沒能從他的手上逃開。

  她早該知道的,她根本無法逃出他的愛所醞釀的霸氣,她逃不掉的。所以這頓打,她挨得啞口無言,她甚至將它當成了上天知道她要從他的身邊逃開而給她的懲罰。

  他的霸氣就是這麼強大,強得她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她怕他,她真的怕他。那種恐懼是從心底冒出來的,躲都躲不掉。

  「你很冷嗎?」一直守著她的曄瞧她打了一個冷顫,他鑽進錦被中像每一個夜晚一般抱著她睡了下來。「這樣有沒有好一點?」

  她靠在他的胸前點了點頭,他的愛給了她溫暖也帶給她恐懼,兩種感覺就是這樣不可避免地交匯在一起。要快樂就必須接受伴隨著的痛苦,就這樣活在他的懷抱中一輩子,她真的甘心嗎?

  她的手握成拳放在他的胸口,緊緊地抑住心底的纏繞。她的枕邊放著他送她的那個木頭雕刻成的偶人,它笑得很甜,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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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陌能下床已經是十幾天以後的事了,她躺在床上的這段日子,申屠曄常常抱著她出去透透氣。她身體好了之後,他的禁足令也跟著解除,他反倒希望她能四處走走,如此這般對身體有好處。這一天紫陌正在後苑收拾花草,牆外突然傳來了幾聲貓叫,「喵嗚!喵嗚!喵嗚……」

  好熟悉的貓啊!她順著聲音抬頭望去,差點沒嚇地叫出來:「歸來?你怎麼來了?」

  燕歸來半個身子吊在牆裡,半個身子蕩在牆外,一副吊兒郎當地樣子衝她吹著口哨,「我想你啊!所以就來邊關找你了唄!我已經在這牆上徘徊了好幾天,今天才看到你。你快點給我找個地方啊!我身上的銀子都用光了,已經有兩天沒吃了,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得找找這將軍府的廚房在哪裡,先把飢餓問題解決了再說。」

  這樣一上一下的說話,別說是他,就是紫陌的脖子也受不了。「你聽著!從這邊的牆上一路走,一直走到頭,你能看見一座和應天府的永定樓一模一樣的高樓,你待在小廳裡,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從很早以前起,她就知道他是一頭餓狼。

  兩個人約好後再次相會在小廳裡,也來不及敘敘舊情,燕歸來先狼吞虎嚥地將紫陌端來的東西送進腹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他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將軍府的廚子手藝不錯,我從應天府一路過來好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說起這個紫陌倒是想了起來,「你怎麼會到邊關來?你不是該待在向府的嘛!向大人怎麼會允許你一個人出來?」

  「這是沒娘的孩子——說起來話長,咱們改日再說。」燕歸來甩甩頭,所謂飽暖思淫慾,他不想些歪門邪道的,可也不想去回憶那些個倒霉事。「申屠曄那個霸夫對你還好吧?他沒有欺負你?」

  「我跟他還和以前一樣,沒什麼改變,沒變好也沒變壞。」紫陌歎了口氣。她有點羨慕燕歸來,不想再待在向府就這麼一個人出來,過起了遊俠一般的生活。她卻被困在了申屠曄的愛中,哪裡也去不了,連原本隨遇而安的生活也失去了。

  蹺著二郎腿,燕歸來一邊抖著腿一邊回憶著這段時間的生活和將要繼續下去的旅程。算起來他出來也這麼些日子了,是時候該回家給老爹和九個哥哥一個交代。他有一個不錯的提議,「紫陌,你上次不是說想跟我一起去燕霸山看看嘛!我來邊關看過你之後就打算回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過一段時間的鄉野生活,再回來當你的將軍夫人。怎麼樣?」

  他等著她的回答,卻等來了她恐懼的目光,燕歸來摸摸自己的臉,雖然他長得不算帥,可也不至於醜得讓人驚駭吧?更何況紫陌又不是第一次見到他,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回她的注意力。「紫陌,你怎麼了?我正在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去燕霸山過一段時間的農婦生活,你幹嗎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樣,喂!你到底去不……」

  他話尚未說完,只感到一方黑影緩緩向他壓了過來。燕歸來直覺地回過頭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這一回頭,一把高背椅直衝著他的腦袋砸下來——

  「不要!」紫陌驚呼一聲,四肢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椅子倒在一邊,燕歸來仍舊穩穩地站立著,他坦率的目光望著面前的男人——申屠曄揚著一張從地獄裡升起的容顏殘忍地瞅著他。燕歸來衝他笑笑,上一次幸運地從他手裡逃了出來,這一次他終於中招了。

  紫陌奔到他的身邊搖晃著他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歸來!歸來,你沒事吧?你還好吧?歸來——」

  血,從燕歸來的額頭上流了下來,先是一滴一滴非常緩慢而稀少,然後變得急速。紫陌拿起手帕想止住血液的流淌,可是無論她怎麼按怎麼壓都沒有用,血還是不斷地往外湧。帶著他的生命慢慢地從她的身邊走開,這一次連歸來也要離開她了嗎?

  「歸來……」

  他不動不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盛怒之下的曄。「你就這麼不相信你的夫人嗎?或者,你並不是不相信她,你只是被自己強大的佔有慾所支配著,你想把她鎖起來,除了你自己,你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看到她,這才是你真正在意的想法,對嗎?」

  「輪不到你跟我說話。」曄猛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這一推燕歸來再也沒能支撐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歸來!」紫陌想去扶他,身體卻被曄用力地拽到了懷中,無論她怎麼掙扎也掙脫不了他的束縛。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朋友被自己的相公推倒在地,看到燕歸來頭上不斷湧出的血染紅地面。

  不!不能這樣,這樣下去歸來會死的,他不能死啊!他不能死在曄手上,他不能因為她的緣故而被曄殺死,否則這一次她和曄之間就真的完蛋了。

  她扭過頭去求曄,「你快點叫魏大夫來,你快點叫他救救歸來!歸來不能死,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是……」

  「不要說。」

  此刻的燕歸來已經是氣若游絲,他的目光漸趨渙散,一副隨時都可能斷氣的樣子,他用最後的理智囑咐紫陌:「不要說出來……因為我……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身份了……我就是我……燕歸來……」

  曄睇著倒在地上的燕歸來,以男人的口吻丟下一句:「你有種!敢打我申屠曄的女人的主意,你就要準備承擔後果。居然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這就送你去黃泉路上,看你還怎麼帶走我的女人。」

  一手緊抓著紫陌,他一邊揚頭招呼護衛:「來人啊!把這個人給我關到柴房裡,什麼也不用做,等他死了找個地方埋起來。要是有人問,就說是擅闖軍營的賊寇,本將軍按軍法將他給處置了。」

  「是!」

  護衛們拖著燕歸來癱軟的身體這就往外走,紫陌還想掙扎,「歸來!歸來!歸來——」

  容不得她的眼睛看著那個軟蛋,容不得她的嘴巴裡口口聲聲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更容不得她的心一直想著那個小白臉。曄拖著她就往樓上走,最後乾脆抱起她進了臥房,他用腳踢上房門,順手將她丟在了床上。

  「這才幾天的工夫?你才安分了幾天啊!居然又把那個燕歸來帶到了家裡,你到底想怎樣?」

  此刻的紫陌根本什麼也聽不進去,她抱著他的手臂,一個勁地央求著:「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你不救他,他會就這樣死掉的,你快點找魏大夫救救他啊!」

  她居然求他去救那個男人?曄一把將她甩開,「不可能!我就是要讓他死在柴房裡,我要讓你永遠也見不到他,讓他永遠不可能把你帶走。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你就再也不會幹出這種齷齪的事了。」

  「不是這樣的!」紫陌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他才好,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給他解釋事情的原委,而是想辦法救下燕歸來。「曄!曄你趕快讓魏大夫救救歸來,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麼一切都完了。」「你就那麼喜歡那個小白臉嗎?」曄覺得自己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什麼地方比我好?或者我換一個問法,我什麼地方不好?我那麼愛你,那麼疼你,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會給你,我是大將軍,榮華富貴我都可以給你。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這世上沒有比我更愛你的人了,我用我的生命想給你幸福和快樂,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他大力地擠著她的肩膀拚命地搖晃著,想將她的真心,他所渴望的被愛從她的身體裡搖出來。他的渴望,他的霸氣,他的索取成了她恐懼的來源,她顫抖著全身縮成一團。突然間,她的眼前浮現起燕歸來為了維護她跟布政司夫人起衝突的畫面,她想起了他的快樂,他的自由自在和他的真摯、熱情和爽朗。

  他有著她所嚮往的一切,他出生在一個燕霸山那種平靜而安詳的地方,雖然母親早逝卻有老爹和九個哥哥一起疼愛著他。家中算不上大富大貴,可在物質上從不缺少什麼。他會一點武功,想去什麼地方都隨性而去,像書裡的遊俠。他可以將心底的想法真誠地表達出來,不必在乎別人的想法——他代表著紫陌的一個夢。如果他死了,就意味著連這個夢她都無法擁有。

  有一個聲音在她的腦袋中迴盪著,它告訴她:不能害怕!你不能在申屠曄面前膽怯,歸來的性命掌握在你的手中,如果你害怕了,這一次他真的會死掉。

  紫陌鼓起全身的勇氣走到曄的面前,下一刻她給他跪了下來。「我——冬紫陌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歸來,他不能死!只要你肯救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她不停地向他磕著頭,一個一個磕下去。她磕頭的聲音敲打著他的心,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逼他。她在磕的不是地,而是他的心。他如此珍愛的女子竟然為了另一個男人這樣求他,她所提出的要求他從不拒絕,這一次卻要他面對這樣的抉擇,老天爺存心難為他是不是?

  難道不管他怎麼做都不能讓她愛上他嗎?

  好!既然他得不到她的心,那麼誰也別想得到,就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身邊。

  曄一把將她從地上拖起來,「紫陌,我告訴你,就算今天你再怎麼求我,我也不會放過那個燕歸來。我不會讓他帶走你的,我也不會讓你再見到他,除了我,你的眼裡、你的心裡不能有第二個男人,即使你不愛我,你也必須留在我的身邊,你也休想愛上其他人。就是下地獄,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這就是他的愛,他的宣誓!

  他的愛編織成一個牢籠將她困在裡頭,他的霸氣成了最堅實的繩索狠狠勒住她的頸項,將她勒得透不過氣來。

  紫陌徹底地放棄了,手一鬆頹然地倒在地上,像那具他送她的木頭雕刻的偶人。

  不想看到這個樣子的她,曄掉轉頭向外走去。走到門口,他仍是放不下她。側過臉去,他想看到她,卻又怕看到她。想看她,是因為心裡有她;怕看到她,是怕被她的表情所傷害,因為那樣的表情是為了另一個男子。

  他捏緊拳頭狠狠地揮向一邊的牆,想揍掉心口的鬱悶,牆上、手上,還有……心上留下一道傷痕。痛,從拳頭延伸到他的心口。在他傷害燕歸來的同時,他自己也受到了傷害,而她的眼卻只看到燕歸來流血的傷口,他呢?她就可以放著他不管嗎?她怎麼可以這樣對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他所付出的愛,她怎麼可以?

  「你就對他死心吧!」

  他丟下她,大步向樓下走去。黑暗漸漸降臨,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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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曄哥?」

  魏泱正準備吃晚飯,沒想到申屠曄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瞧他面色凝重,是為了下午的事嗎?他一回府就聽下人們在議論,說夫人的姦夫又來了,還給將軍逮了個正著。這麼說……

  「你跟夫人吵架了嗎?」

  他不回答,沉默了半天方才說出一句:「你帶上大夫用的東西去柴房一趟,那裡有個傷者,你去看看還有沒有得救。要是能救,就把他救回來找輛馬車把他送出府;要是沒得救……沒得救就算了。」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說他要救下那個姦夫?魏泱心頭一驚,「曄哥,你是說……」

  「你別管我說什麼,你照我的話去做,現在就去。」丟下話,曄這就在他疑惑的視線裡轉身離開。

  終究他還是挨不過紫陌的哀求,只要是她要求的事他就是沒辦法拒絕,他就是這樣愛著她,他就是這樣對自己無能為力。

  魏泱來不及細想,拿起藥包這就去了柴房。此刻的燕歸來已經陷入了幻覺中,他囈語連連:「向閒卻,我要是死了,你……你就再也不用跟在我屁股後面收拾麻煩……你這個笨蛋,我都快死了你還不來救我……來救我啊!我不想死……向閒卻……」

  一道人影闖入了他的眼簾,魏泱低著頭看了看他,「傷成這樣還能罵人,看來你暫時還死不了。」

  他蹲下來替燕歸來檢查了一下傷口,「幸好沒砸到要害,只要止住血就沒事了。把手給我,我替你號號脈。」

  「你是誰?你不會是申屠曄那傢伙派來解決我的殺手吧?」燕歸來瞪著眼睛看他,「那個無恥的霸夫就知道使用這種手段,紫陌跟了他簡直是倒了八輩子瘟霉,我一定要救她脫離苦海。」

  「你還是先想想怎麼救自己吧!雖然傷口不在要害處,但是只要再拖延一段時間,你就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的。我說的話聽懂了嗎,姦夫?」魏泱號著他的脈,突然表情一呆傻傻地看著他,「你是……」

  「我是姦夫啊!你幹嗎要救一個姦夫?」燕歸來不屑地抬起頭來用下巴對著他,「我告訴你,你最好別把我治好,否則我一定會帶著紫陌離開申屠曄,我也會用椅子狠狠砸那個霸夫,不砸死他我就不姓『燕』。」

  他的話提醒了魏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紫陌離開曄的機會,說不定這一次曄會因為被傷害得太深而放棄紫陌,從而選擇和香茵在一起。對!就是這樣,結果一定是他所想的這樣。魏泱一邊為燕歸來包紮傷口一邊說著自己的計劃:「等一下我會準備一輛馬車,馬車裡準備好了在路上換的藥、食物、水和一些銀兩。你上馬車後在榆林鎮的西郊等著,我會帶紫陌去見你,你帶她一起離開。我不管你帶她去哪裡,總之走得越遠越好,聽清楚了嗎?」

  聽是聽得很清楚,正因為聽清楚所以燕歸來才疑惑,「你為什麼要幫我?你有什麼目的?說出來聽聽。」

  他想讓香茵幸福,這個目的要怎麼說給面前這個不諳世事的傢伙聽?「你別管這麼多,聽我的就是了。」

  打理好了這一邊,他去找曄。不出他所料,曄正獨自待在書房裡。看見他,他立刻放下疲憊的神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問起話來,「那人怎麼樣?死了沒有?」

  「沒有。」魏泱答著話,「曄哥,我有話跟你說。」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曄沒精神再跟他兜圈子。

  「我要跟你說的話就是……」魏泱呼氣吸氣,再呼氣吸氣,終於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直接撒到他的面前。「對不起!」

  他撒出的是迷藥,沒等曄瞭解他「對不起」的內涵,人已倒了下去。將曄扶到椅子裡躺好,魏泱看著他的身影,從心底裡發出內疚。「對不起,曄哥,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可是我必須這麼做,因為只有你能帶給香茵幸福,所以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讓紫陌離開你。對不起了!」

  魏泱反鎖上書房的門,以最快的速度跑進了臥房。「紫陌,快點收拾東西,我送你去和燕歸來會合,你們倆一起離開這裡吧!」

  「他還活著?歸來他還活著?」紫陌簡直不敢相信,「你是說真的嗎?他沒有死?曄沒有殺了他?」

  偏過頭,魏泱撒起了謊:「曄哥本來要我殺了他的,可我不能這麼做,你還是跟他一起離開將軍府吧!要是再留下來,不僅他要死,你也會有危險的。」

  是啊!他說得沒錯,紫陌想起了香茵姑娘曾經和她說過的一段話——

  「你最好乖乖待在他的身邊,讓他愛你,疼你,寵你,否則不僅是你,包括你身邊的人都會倒霉。以他對你愛的程度,他絕對不會動你半根毫毛,不過跟你有牽連的人恐怕會死得很難看。」

  現在,香茵姑娘的話成了現實,她的確拖累得歸來差點沒命。一直以來他以愛為借口一再地傷害著她周圍的人,這一次血更是濺到了她惟一的朋友身上。如果第一次算是歸來逃得快,第二次算他走運,那麼第三次呢?他還有沒有第三次?

  歸來說得對,曄並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被自己強大的佔有慾所支配著,想把她鎖起來,除了他自己,他不想讓任何一個人看到她,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想法。

  夠了!她不要再被這種可怕的愛所佔據著,如果幸福和痛苦並存,她不要痛苦,也不要他的幸福,她只要自己原本那隨遇而安的生活。她走!只有她走,香茵姑娘才能當上將軍夫人;只有她走,永定將軍府才能保留體面;只有她走,所有和她有關的人才能平安地活下去;只有她走,他才不會因為她而雙手染血。

  只有走……

  紫陌二話不說收拾起包袱,她的手觸到了枕邊他買給她的那個木頭雕刻的偶人,握著它像是握著他的手。他為她所做的一切,他給她的愛一幕一幕湧入腦間。這麼長一段時間的相處,原來他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闖進了她的心裡,她的走是在割斷身體的一部分。說沒有感覺,說沒有不捨,她只是在騙自己。

  誰說她不在乎,誰說她怎麼都無所謂,誰說她沒有心?

  她有,卻不得不捨棄,為了她所渴望的平靜生活,為了擺脫每日生活在恐懼中的煎熬。

  將偶人往懷裡這麼一揣,紫陌望向魏泱,「還有什麼是我需要做的嗎?」

  「給曄哥留一封信,說是你主動離開他的,你也知道如果讓他知道是我放了你,我會……」

  「魏大夫,你不適合編謊話,還是不要說了吧!」他什麼也不用說,她明白他這麼做的原因。不過她還是會照著他的意思做,因為那正是她所想做的事。「你手上有筆墨紙硯嗎?我想寫一份東西交給曄。」

  魏泱神情一僵,走到這一步,他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拿出筆墨紙硯,他交到了她手中。紫陌將自己要說的話飛快地寫在紙上,折疊好放在了桌上。她從箱子裡找出那件她為他做了好久才做好的衣袍,將它平整地放好,再將信壓在上面。取來包袱,她環視四周突然停了下來,她沖魏泱道了聲:「你先等我一會兒。」

  她整理著屋子裡沒放好的東西,這裡撫撫,那裡摸摸,每件東西都寄托著她的感情,都盛滿她和曄之間的回憶。直到要離開,她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她是愛他的,只是不喜歡他愛她的方式,所以她選擇隱藏起自己的愛,去尋找想要的「隨遇而安」。這是一種選擇,更是一種割捨,在擺脫痛苦的過程中割捨快樂。

  她知道,從此後這世上沒有誰對她的愛能和他付出的相媲美;她也知道,從此後這世上沒有誰能讓她像愛他那樣去愛。

  這就是感情中的惟一,她將要割捨掉的惟一,他就是她的惟一……

  雖然只是簡單的動作和話語,但從紫陌的表情裡魏泱明白了一件事:他錯了!他一直以為只是曄哥單方面愛著紫陌,她只是被迫和他在一起,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這個看起來淡漠隨和,沒有太多炙熱的冬紫陌對曄哥也有不捨的情感。

  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在屋子裡忙碌著,魏泱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壞的大壞蛋,是他!是他親手拆散了她和曄哥。他會遭報應的!他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是呀!他已經遭到報應了,老天爺逼著他將自己最愛的人推到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這算不算最大的報應?

  「我可以走了,魏大夫,你帶我去找歸來吧!」

  站在門口,紫陌最後一次看著這間裝著她所有幸福和痛苦的臥房,手中緊握住了曄送她的木頭偶人。

  不做木頭偶人!她不要做木頭偶人……  

第七章   

  「我說過,你要是有什麼傷心的事就跟我說,有個病痛也告訴我,我會安慰你,我會照顧你,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家人一樣。

  可是現在我要違反自己的誓言,我要離開你。

  我知道你愛我,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愛我的人,也是最愛我的人。可你的愛貫穿著你的霸氣,它成了一種讓我喘不過氣的束縛,更成了一把傷害他人的利器。一直以來我都簡單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想背負著你的愛,更不想背負別人的血或生命。所以,我走了。

  在走之前將我為你做的衣袍送給你,你說你喜歡黑色,可我覺得黑色太沉重,所以自己做主做了一件藏青色的衣袍給你。嫁給你為妻的這段時間裡,你為我做了很多事,送了我很多東西,我卻只能為你做一件衣袍,真是抱歉!接下來,我要做一件更抱歉的事。

  做相公的不滿意娘子可以休妻,我知道你不會主動休了我,那麼現在就由我來休了你這個相公吧!這樣你會恨我,會放了我,也會漸漸地忘了我。

  曄,不要再愛我了,不要再愛我了……」

  申屠曄早晨從迷藥的氣息中醒來,立刻感覺到了不對勁。下人說柴房裡的犯人不見了,又說少了一輛馬車。他直覺衝進了臥房,進入他眼簾的就只有這封信和這件藏青色的衣袍。

  她走了,她竟然跟那個姦夫一起私奔了!

  放下手中的信,曄的手撫著桌子上的那件衣袍。

  那段時間他將她禁足在臥房內,突然有一天她問他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衫。他隨便丟給她一句:「黑色。」沒想到她竟為他做了一件衣袍,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件衣袍竟成為她送他分別的禮物。這算什麼?補償嗎?

  如果她真的想補償,就用她的一生來賠償他所付出的愛。逃,她休想逃出愛的包圍。

  曄猛地站起來,招呼手下兵馬:「傳我的令下去,所有士兵除駐紮在營中的都出去給我找!就是將全天下翻過來也要把夫人給我找出來,我要她毫髮無傷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記住!是毫髮無傷!」

  聽到申屠將軍的命令第一個驚訝的人就是魏泱,他原本以為紫陌都做到了「休夫」這一步,不管怎麼樣曄也該對她死心了,沒想到他還是要將她找回來。他是中了冬紫陌的邪了,還是吃錯了藥把腦袋吃壞了?

  「曄哥,我看你還是算了吧!冬紫陌她都跟男人跑了,你還要把她抓回來幹什麼?你就是找回她,你們之間也不會有幸福的。你要是真愛她,你就給她自由,讓她和她愛的人生活在一起算了。我看你還是跟香茵在一起……」

  曄狠狠地瞪著他,聲音中難掩憤怒之情。「我沒有忘記昨天晚上你對我做了些什麼,我也很容易猜到紫陌是怎麼離開這裡的。如果沒有你從中做手腳,想必事情不會發展到這一步。我不跟你算賬,是因為我現在急著去找紫陌。等我找回了她,我會好好把這筆賬跟你算一算的。」他冷冷地放下話,轉身要走出去。

  「你應該跟香茵在一起,你只要跟她在一起,你和香茵……你們兩個才都能得到快樂。」魏泱一把抱住他,不讓他出去跟兵馬會合,他不能讓他去找紫陌,否則他的計劃就前功盡棄了。「曄哥,這一次你就聽我的,放棄那個冬紫陌吧!」

  曄一把推開他,毫不在乎自己的力道是否會傷到多年的兄弟。「我曾經跟你說過紫陌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現在我再跟你說一句,誰也不能把紫陌從我身邊帶走,這條路不管走多遠,不管是對是錯,哪怕是遇魔殺魔,遇鬼除鬼,我也會將紫陌帶回我的身邊。」

  魏泱從地上迅速地爬起來,他不服氣地沖曄喊了起來:「香茵哪一點比不上冬紫陌,冬紫陌只是一個官府發放來的小女婢,香茵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接受她?」

  「你根本不知道紫陌對我意味著什麼。」曄停在臥房的門口,他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她親手為他做的那件衣袍,像在撫摸她的手。「二十八年,我孤獨地活了二十八年。這二十八年裡我在戰場上勇猛廝殺,我沒有感情,我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感覺。我只知道……要活下來,即使在最血腥的戰場上,即使受再重的傷我也要活下來。我就這樣麻木地活著,直到那一天紫陌出現在我的面前。」

  如果還有來世,他一定還會在那裡等著她,等著和她的相遇,等著再一次愛上她。即使明知道相愛之後她會給他很多的痛苦,他依然會堅持走完這條路,永不後悔。

  愛上她是偶然,愛她一輩子卻是他選擇的必然之路。「當她用她纖細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寫下『冬紫陌』三個字,她的名字從此刻到我的心中;當她把我當成大叔,要我多加件衣衫,小心著涼,我就已經發誓這輩子要好好照顧她;當她對我說『你要是有什麼傷心的事你就跟我說,有個病痛也告訴我,我會安慰你,我會照顧你,我就把你當成我的家人一樣。』我的心,我的整個人就不得不為她所沉淪。」

  撫著手中的衣袍,他像是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紫陌。他的手指微微顫動,那是她給他的震顫。「我清楚地知道,我和紫陌兩個人之間有多麼相似。我們都一樣艱難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們都把活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當成自己的信念;我們同樣有著孤獨和不為人所知的渴求,渴求一顆真誠的心向自己靠過來。我會選擇她,不是一時的激動,而是很久以來的一種尋找,一種終於找到後一定要擁有的堅持。」

  站在樓上,曄放眼四周,他的視野在這一刻變得壯大。伸出手,他讓手中的衣袍臨空飄揚,她說過她喜歡這種迎著風的感覺。只要是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不會忘。

  「她讓我變得完整——你明白嗎,魏泱?她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完整的男人,是個為她而活的男人,是個張揚著血性的男人。她看起來很柔弱,其實她比同齡的姑娘更加堅強。沒有了任何人,她都能活得很好,可我不行。沒有了她,我連心跳的感覺都找不到,你覺得我還有可能再愛上別的人嗎?」

  他的話帶給魏泱的只有震撼,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是紫陌表現出的柔弱和膽小讓曄愛上了她,原來這份愛的背後竟然深藏著這麼多內涵。他不懂愛,所以老天爺懲罰他失去愛。

  沒有關係,他魏泱失去愛沒有關係,可是老天爺你要記得給香茵幸福啊!

  站在曄的身後,魏泱試圖作最後的掙扎:「曄哥,香茵她……」

  沒等他把話說完,曄出口反問:「魏泱,從什麼時候起你變得連愛一個人的膽量都沒有了?看起來你所做的每件事好像都是在為香茵打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她根本就不要你所給她的一切。至於她想要的是什麼,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手一撐,曄從樓上直接跳了下去,他穩穩站在地上,衝著上面的魏泱喊道:「你要是有什麼真心話想跟香茵說就快一點,等我帶著紫陌回來的時候就是你小子倒霉的日子了,到時候就算你想說,恐怕也沒機會了。快點抓緊時間吧!是男人的,想愛就去愛,管那麼多做什麼?」他說的話倒是很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不消半個時辰,曄的搜索就得到了結果,有兵來報:「報永定大將軍,已查出夫人所乘馬車所行方向,雖然目的地還不太明確,但探子已經一路跟蹤上去了。」

  「好!」曄準備了三千兵馬準備去將紫陌和她的「姦夫」給抓回來。

  這邊沒等他有動作,香茵進來回說應天府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向閒卻向大人到。這向閒卻年紀輕輕坐上一品大員的位置,十六歲中狀元,乃是當今皇上跟前的紅人,穩做著他的京官,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到邊關來還特地來見他這個武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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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急著去找尋紫陌,但申屠曄還強奈下性子請進了向閒卻。同朝為臣,兩人一文一武,彼此間雖不是很熟悉倒也相互認識。曄剛想說「廢話少說,你有屁快放」,沒料到向閒卻先站了起來。

  「今天來我也不想跟申屠將軍談禮數,講客套。我此次從應天府趕來只為一件事,我想請教將軍,最近有沒有一個叫燕歸來的人到過府中?」

  提起這個名字,曄就火大。「你問燕歸來?難道說……他也把你夫人拐跑了?」到底是武將出身,他的嘴巴可真快——什麼丟臉說什麼,真糗。

  向閒卻一聽忙搖了搖頭,「不!不是。聽將軍口氣,似乎他帶走了您的夫人?」

  堂堂永定將軍夫人跟別的男人私奔了,這是多大的事?底下的士兵也只聽說夫人被土匪擄去了,可是在這位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的向閒卻向大人面前,曄就是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是啊!他先是說要帶我夫人離開我,結果被我聽到,拿起椅子就砸了他的頭,命人將他關到柴房裡。後來……」

  沒有什麼後來,向閒卻的臉色已經在一瞬間變成慘白。「你說你拿椅子砸他的頭?你真的砸了他的頭?你怎麼能打他?」

  燕歸來企圖帶將軍夫人私奔這是多大的罪,曄到現在還在後悔當時沒有一下子砸死他,否則現在也不用四處尋找他的逃妻。「是啊!我砸了他,要不是我這裡有奸細把他給放走了,我還準備等他流血過多而死之後再將他丟到荒原上喂狼呢!」

  「他受傷了?他傷得怎麼樣?到底怎麼樣?」向閒卻一句一句緊追著他問,像是快被內心的恐懼逼瘋了似的。

  曄不高興地推開他的手,「他能拐走我的夫人,至少他還沒死。我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行蹤,這就要帶兵追上去。」

  「我可以隨將軍一同前往嗎?」焦急之下向閒卻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提出了這個不情之請。「不瞞將軍,為了找到歸來,我已經奔波了一個多月,可是至今才有了這麼點消息。歸來對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找到他,所以請你允許我一同前往。」

  瞧向閒卻聽到燕歸來受傷時緊張的模樣,再看他現在一臉的深情,好像燕歸來是他的心肝寶貝,難道說……難道說堂堂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的向閒卻大人竟然有……竟然有斷袖之癖?他……他喜歡臠……臠童?

  惡!曄想著就想吐,這燕歸來還真有兩把刷子,長那副鳥樣,不僅讓紫陌跟著他私奔,還讓一品大員為他魂牽夢繞。不行!他一定要盡快將紫陌從那個臠童手裡救回來,晚一點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更可怕的事呢!

  「來人啊!我們這就出發。」瞧了瞧站在一邊,神色竟然跟他這個去追妻的相公同樣焦急的向閒卻,他妥協了,「你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吧!只是你瘦瘦弱弱的,騎馬沒問題嗎?」

  「我經常跟皇上一起去圍場打獵,騎馬完全沒問題。」向閒卻看起來玉樹臨風,身子骨可是挺結實的。而且在他所安排的計劃裡,他得越累越好。

  兩個男人揣著同樣的心情,追尋著不同的目標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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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尋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跟蹤的探子曾一度失去了紫陌的線索,好不容易再次找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行到很遠的地方。這樣兜兜轉轉,他們終於停在了燕霸山的前方。

  此時的向閒卻已經連上馬的力氣都沒有了,原因很簡單,他把自己活活餓了三天,除了喝點水其他什麼也不吃。這到了燕霸山,他更是換了頂竹轎坐了上去,一副快死的模樣。

  管他玩什麼花招,曄只想快點找到紫陌。他看著面前的燕霸山,正準備派人上去探路,向閒卻突然遞了一張地圖過來,「圖上有條小道,可以直接通到山上的大屋,如果我猜得沒錯,尊夫人和歸來應該在那幾間大屋裡。」

  雖然有點不情願,但為了盡快找到紫陌,將她從那個臠童的手中搶回來,曄也只好接收了他的地圖。

  依著地圖上的標記,他們很快就來到了大屋跟前。誰知燕歸來那小子真的把紫陌藏在大屋裡,聽到兵馬的聲音,他不但不出來見他,還要他有種自己撞進來。

  他要是能撞進來,早就撞了,還等到現在啊?也不知道這燕霸山上的人用了什麼辦法,這大屋異常結實,居然撞不開。

  「燕歸來,你這個沒膽的傢伙,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把燕霸山移為平地,你到底出不出來?」站在大屋跟前,曄連吃奶的勁都拿出來吼了,「你到底出不出來?想把紫陌從我身邊帶走,你就乖乖出來跟我較量一番。」

  燕歸來還真的跟他槓上了,「你說出來我就出來,那我多沒面子?不要!」

  「不要?你說不要?」他拐走了他的紫陌,讓他這個永定大將軍顏面掃地,現在他還敢跟他說「不要」?曄再也忍受不了了,指揮著兵馬他這就要踏平這幾間大屋。

  「讓我來試試,如何?」

  一直坐在竹轎上,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向閒卻輕聲說道:「我有辦法讓歸來出來,只要他現身,你就能帶回你的夫人了。」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這個有……」斷袖之癖的傢伙?申屠曄現在連看到他都覺得難受,真沒想到堂堂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居然……居然喜歡男人,還是那種小小、瘦瘦的臠童。而那臠童竟然拐走了他的紫陌,哦!想起來他就要吐了。

  向閒卻不想再浪費時間,他吩咐身邊跟隨而來的崔管家,「崔大叔,麻煩你朝屋子裡頭喊,就說向閒卻要死了,希望在死之前再見歸來一面。」他連說這幾句話的力氣都使不上,一副隨時會斷氣的模樣。

  崔笛聽了這話趕緊跑過去,腿一彎,他跪在了門前。「夫人……夫人你就快點出來吧!大人為你已經病了好幾個月了,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崔笛帶大人給您跪下來,您出來見上一面吧!」不行!曄真的要吐了。他全身直起雞皮疙瘩,一個大男人管另外一個大男人叫「夫人」,這能聽嗎?真不知道紫陌怎麼會為了那種男人離開他,不行!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把她從燕歸來的身邊帶回來。「燕歸來,你給我開門,信不信我放火燒了這屋子?」

  「除非你想把紫陌也一起燒死。」

  他終於出來了——站在屋子門口,燕歸來瞟了一眼坐在轎子上咳個不停的向閒卻,才多長時間不見,他怎麼一副隨時可能死掉的模樣啊?

  「你終於出來了?」他努力沖燕歸來笑著,慘白的臉上冷汗直冒。「想不到我向閒卻還能在有生之年見你一面,就是死……我也可以閉上眼睛了。」

  凝望著他,他心底起了疑惑:歸來的腦袋怎麼用白布包了起來?是被申屠曄打傷的嗎?申屠曄所說的用椅子砸歸來,就是這麼個砸法?好你個申屠曄,居然把我夫人打成這個樣子,我要跟你拚命!不行!我病得都快死了,怎麼跟你拚命?下次再說吧!

  看著他如此虛弱的模樣,燕歸來的心竟不知不覺為他所牽動。「喂!不是吧!你……你怎麼會這麼快就要死了?你都要死了,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為了……為了見你最後一面啊!」他深情回望著他,全力打造激情時刻。

  這兩廂對望倆情深,那頭曄終於緩過神來,「燕歸來,想不到你不僅有斷袖之癖,喜歡拐走別人的夫人,你居然還喜歡穿女裝,你……你簡直是……」

  燕歸來脫下鞋子就往他腦門上丟,「想不到申屠將軍打仗厲害,眼神這麼差,什麼斷袖之癖?什麼拐走別人的夫人?我本來就是個女的,你到今天還沒看出來是不是?」

  就因為她是個女的,向閒卻這傢伙才成天用什麼女子不准拋頭露面來約束她,她不得以換上男裝出門,這才有了兩次被申屠曄「捉姦」的經歷。本來向這個死霸夫坦白也沒什麼,可在應天府的時候,他跟向閒卻同朝為官,要是告訴了他自己是女的,燕歸來怕他跑到向閒卻那兒告狀,誰讓他霸道成性,尤其是對紫陌。後來在榆林被他捉到,還沒等燕歸來解釋已經被椅子砸倒在地,說什麼說?閒卻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麼申屠將軍一路上看他的眼神都這麼怪異,還特地跟他保持一定距離,原來他把歸來當成了男子,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想成了那樣那樣,這次丟臉可真的丟大了。

  歸來一步一步跳到曄的身邊,撿起掉在地上的鞋,她再打他一下。「你用椅子把我的腦袋砸到開花,我帶走紫陌,咱們兩不相欠。現在她就在裡面,你要怎麼辦,進去自己跟她說。」

  她不是傻瓜,在和紫陌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她看得出紫陌對這個霸夫情有獨鍾。這次休夫也讓紫陌明白了自己心底割捨不下的情感,或許再度相逢可以讓她重新審視自己的婚姻。所以她決定放過申屠曄,讓他能和紫陌面對面地把事情談清楚。

  真的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愛一個人很難說出理由。紫陌愛上了一個霸夫,而她也愛上了這個病夫。

  她這邊和向閒卻說著再度相逢後的感慨,那邊申屠曄只覺得晴天打下一道霹靂。他竟然懷疑紫陌和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向閒卻的夫人有染,他更是不分青紅皂白地拿椅子砸了人家,還想致人於死地。他要怎麼面對紫陌?怎麼求得她的原諒?



  這一次,問題真的搞大了!  

  第八章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燕歸來是女的,她穿成那個樣子,舉止又是那個樣子,沒人會把她當女的。所以我才會那樣那樣,如果你跟我說……你跟我說她是女的,我絕對不會把她當男的,我也不會誤會。所以……所以不是我的錯,你……你就跟我回去吧!」

  申屠曄一邊看著手上的小紙條一邊跟紫陌道歉,那是他寫了一整個晚上,寫壞了七百六十一張紙才寫出來的道歉宣言,可是念起來還是有點疙瘩。

  昨天向閒卻就帶著燕歸來離開了燕霸山,沒想到燕歸來竟是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向閒卻的夫人,也屬於逃妻一族。你瞧人家,逃歸逃,回去不也就回去了嘛!可紫陌說什麼也不肯跟他回去,沒辦法,他這個鬚眉在她面前是不得不折腰了。

  坐在一邊的紫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屋裡燕老爹和燕家九個哥哥。她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如果我不回去呢?」

  「我就踏平這燕霸山,殺光這裡所有的人,無論如何也會把你帶回去。」曄不習慣軟磨,幾番下來本性畢露。

  紫陌就知道他會說出這些話,拿起放在身後的包袱她向燕老爹和燕家九個哥哥道了別。「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照顧我,給山上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抱歉。我這就走了,再見!」

  這就解決了?曄傻愣著眼站在一邊,他以為這樣威脅她根本沒用,正準備了下一頁他不擅長的軟功去泡她,沒想到她就這麼乖乖跟他回去了?真是乖啊!

  不等十個男人為她送別,紫陌拎著包袱就向外走去,走到曄準備的馬車邊,她看了看高度,費力地往上爬。一隻大手將她托了上去,是曄。

  「你在上面等著我,咱們一會兒就回家。」

  她待在馬車上看他做些什麼,只見他朝燕家那十個壯漢走了過去,難道說連收留她的人都要倒霉?紫陌心口微緊,下一刻曄在所有屬下面前單膝下跪跪在了那十個漢子的面前。隔得太遠,他說了些什麼她聽不清,只看見燕家那十個漢子又是扶他又是作揖,一臉的不好意思。最後曄站起身衝他們鞠了一大躬,這才轉身向她走來。紫陌趕緊從馬車邊收回頭,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模樣。曄第一次在身體狀況完全健康的情況下沒有騎馬而選擇了他視做牢房的馬車,他坐進來,原本寬敞的馬車立刻變得狹小,紫陌不自覺地向旁邊移了移,盡量不靠近他的身體。

  「我沒有想要置燕歸來於死地,即使那時候我把她當姦夫,我也沒有想要她死。我讓魏泱去救她了,並且讓魏泱準備馬車把她給送走,我沒有想到的是你竟然也和她一起走了。」他尷尬地撓了撓頭,十分不習慣的樣子。「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你也知道我不習慣跟人解釋什麼,我只是想跟你說,我在乎你,在乎你的每一句話,你求我去救她,即使再不願意我也會救那個人。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答應,除了離開我——就是死,你也不能離開我。」

  紫陌將頭轉向另一邊不去看他,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眼神和表情去看他。他不會為自己找借口,她相信他說的一定是真的。她之所以會跟他回去不是因為聽了他的威脅,而是這段時間離開他的日子讓她看清楚了一個事實:她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愛他。

  快樂和痛苦,這兩樣總是交織在一起的。他可以帶給她快樂,也將痛苦包裹在其中,她割捨掉痛苦也就放棄了快樂的權利。在她那隨遇而安的心裡,一方面蘊藏著對他的愛,一方面是對平靜、自由的嚮往。離開他,她品嚐到了平靜和自由的味道,可是她卻將心留在了有他的地方。

  沒有了心,她什麼也感覺不到;沒有了自由,她的生命將會枯竭。兩廂比較,何去何從連她自己也弄不清,跟他回去是申屠曄幫她作出的決定。

  回去吧!先回到那一個家,至於是否回到他的身邊,紫陌在猶豫間握緊了手中的木頭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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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回家的路很短暫,一方面照顧紫陌的身體狀況,一方面趕著路程,申屠曄盡可能快地趕回了榆林鎮上永定將軍府。

  魏泱怎麼也沒想到曄這麼快就將紫陌給帶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紫陌從馬車上下來。她也看到了他,禮貌地打了一聲招呼:「魏大夫。」

  「夫……夫人。」他的謊言被揭穿了?不!應該還沒有,否則冬紫陌該恨他才是啊!

  紫陌凝神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仍舊不肯抬頭看她的香茵姑娘,終於還是獨自走上了永定樓的臥房,她現在什麼也不想說,只想輕鬆地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臥房還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她真的有種回家的感覺。撫摸著每一件東西,她在用心述說著——

  「我回來了。」

  等她一件一件把東西收拾妥當,早已是掌燈時分,拿出懷中的木頭偶人,她將它放在了枕頭底下。人真是奇怪得很,在這裡的時候時刻想離開,想飛到外面的世界,真的離開了,飛得遠遠的,又思念這裡的每一樣東西,包括這個屋裡的男主人。

  「你餓了吧?該吃飯了。」男主人進來了。曄走到她的身邊,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腰。很久沒有這麼近地靠著她了,即使只是這樣抱著,這樣看著,這樣感覺著,他也覺得心中漲滿了莫名的感動。「紫陌……」

  他想吻她,紫陌卻先一步從他的懷中掙扎開來。血,她看到了血,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血從歸來的額頭上流淌下來。他的碰觸讓她覺得那些血流到了她的身上,她不要。

  曄不知所以地上前一步,「紫陌,你怎麼了?」

  她躲開他的手,躲到床邊坐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以為在外面自由地飛上這一圈,她的膽子變大了,原來只要遇上他的霸氣,她的鼠膽依然沒有招架的功力。

  紫陌這是怎麼了?曄狐疑地坐到床邊,她立刻向床裡面挪去。她分明是在躲他,這個認知讓曄極端惱火,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試著讓她放棄掙扎,「紫陌,你怎麼了?我是曄,我是你相公,你幹嗎怕我?我又不會傷害你。」

  他的手伸過去想將她從床裡面抓出來,她嚇得又是用腳踹他又是用手推他,還大聲地喊了起來:「不要!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紫陌——」

  她居然要他不要碰她?她是他的娘子,她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她居然要他不要碰她,她就這麼不想待在他身邊嗎?還是無論他付出多少努力,給她多少愛都沒有用?

  既然做什麼對她而言都是無用,那他索性什麼都不做,他要用強硬的手段逼著她接收他的存在。

  「你不是怎麼樣都好嘛!你不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嘛!你不是可以隨遇而安嘛!為什麼你就是不能安穩地待在我身邊?我就這麼讓你討厭嗎?」

  曄抓住她的兩隻手硬是將她拉了過來,他藉著男性強大的力道將她壓在了身下。「不准你離開我!不准你從我的身邊逃開!我不准!不准!」

  他動手去扯她的衣衫,手更是強制性地將她束縛在自己的氣息包圍下。不管紫陌怎麼踢怎麼打都是白搭,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奈逼著她放棄掙扎,向他臣服。她真的放棄了,像一個木頭偶人沒有任何感覺地任他為所欲為,只是眼角邊兩行淚水不知不覺滑了出來,滑落在他的面前。

  曄就像被雷打了一般,他猛地一下抬起頭,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對她做些什麼殘忍的事情。他不知所措地鬆開手,像一隻經歷了血的洗禮的野獸困頓地看著她,看著她的週遭,他看見了他送她的那個木頭偶人。

  原來,她一直都將它帶在身邊啊!即使離開永定將軍府,即使去尋找她想要的平靜和自由,她都會把它帶著。他申屠曄,皇上御賜的永定大將軍還不如一個木頭偶人。更可悲的是,為了她,他情願做一個木頭偶人只要能留在她的身邊,他就已經覺得滿足。

  手指輕撫著那小小的木頭偶人,曄將它重新放在她的枕邊。拂去她眼角的淚水,他在她耳畔細語輕喃:「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的,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傷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真的不用。」為她繫好衣衫,看著她像木頭偶人一樣不動、不說話,甚至沒有感覺,只是一個勁地流著無聲的眼淚,他真的想把自己給殺了。

  「你不要這個樣子,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碰你。你要是……」

  「我害怕。」

  紫陌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她的眼神渙散,不看他,只是茫然地望著一個未知的方向。「你讓我覺得害怕,你用你的方式霸道地愛著我,你把我困在你的霸氣中,像是孩童貪佔著一個玩具。你要我的眼裡、心裡只有你一個,你的愛像一件囚衣緊緊地束縛住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霸氣會變成殺氣,將我身邊的人全部都殺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的手緩緩地向他的臉伸去,這一次她主動地感受他的體溫。「這一次是歸來她運氣好,椅子沒有打中她的要害,可是下一次呢?還會有下一次嗎?如果她真的……真的死了,我要怎麼跟向大人,怎麼跟歸來的爹和九個哥哥交代?我會一輩子活在內疚中的,不!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就是死也被痛苦折磨著。我一直享受著隨遇而安的生活,我不想這份閒淡的感覺被打破,我更不想你的手為我沾滿血腥,我不想啊!」

  「我知道了。」曄握住她的手,以男人的血性起誓。「我答應你,從現在起決不隨便傷害你周圍的人。我要是再隨便動手,你就……你就離開我。」這對他而言是最重的誓言了,他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做到。「可是你也要答應我,不要怕我,不要隨便說離開,更別提什麼『休夫』,聽到了沒有?」

  「你又吼我!」她猛地坐起身衝他吼,「你以為就你嗓門大,是不是?我吼起來比你的聲音更高!」她真的膽小嗎?不會是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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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陌再次回來已經有些日子了,自從申屠曄起了誓之後真的有所收斂。不朝她吼,也不再隨便發火,更沒有發生動手打人的事。

  天氣正在漸漸轉暖,這一天紫陌正在收拾起曄的皮衣,門外傳來了魏泱的聲音,「夫人,我可以進來嗎?」

  她料到他遲早會來,也料到他要說什麼事,她讓丫環請魏泱大夫在後花園等,自己這就過去。沒辦法,嫁了個霸夫,凡事還是注意些得好。

  紫陌走到後花園的時候,魏泱已經等在那裡了,兩個人在涼亭裡坐下。魏泱再也忍不住開了口:「我對你撒了謊。」

  「曄要你去救歸來而不是殺她——如果你想說的是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知道為什麼她還一直笑臉迎他,連曄哥也沒找他算賬?魏泱繼續招供:「而且那天晚上替燕歸來把脈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她是個女子了,可我卻沒告訴曄哥。」

  「你希望他認定我和姦夫私奔了,好徹底對我死心,娶香茵姑娘為妻。」

  「你都知道?」魏泱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被官府發放來的小女婢竟然有這麼高的智慧,他果然是太小看她了。

  紫陌在書肆待了很多年,各種各樣的客人,他們談吐間的深意,她看也看懂了一些。「我知道你的用意何在,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你和香茵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

  事到如今,魏泱也覺得已經沒有再隱瞞的必要了。「大家都知道她叫香茵,你可知她姓什麼?」不等她回答,他自行揭開謎底,「她本姓『魏』,和我相同的『魏』,她叫魏香茵。」

  這麼說他們真的是兄妹?紫陌狐疑了。就讓魏泱將事情的本末統統告訴她吧!

  「太祖皇帝雖然統一了中原,但是在邊關一直不太安定。曄哥的家裡本來是邊關一帶的大富商,而我是僕人家的孩子。那一年有外敵入侵,他們趁機搶了申屠家的財寶,殺了好多人,連我也受了傷。曄哥背著我沒命地逃,一直逃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為止。因為當時我們還都太小,所以對事情的真相也不是很清楚。」

  紫陌從來不知道曄竟然有這樣一段悲慘的童年,看他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還以為他天生就是強者。大概就是因為這些悲傷的往事才促使他總是強烈地想將珍愛的東西留在身邊,他的霸氣來自於對失去的害怕——她對他真是太不瞭解了。

  魏泱回憶著過往繼續說下去:「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山上了,是一對魏家老伯救了我們,他們一個懂醫術,一個會武功。曄哥說長大後要進入軍隊抗擊外敵為父母報仇,所以他就認了懂武功的大師伯為師,而我身體不好所以就跟了懂醫術的老伯。不知道是因為受傷的關係,還是我的年紀實在太小,我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也不記得自己的生辰。那個老伯乾脆認我為孫,我就有了『魏泱』這個名字。」

  紫陌找出了一些頭緒,「香茵姑娘是那個老伯的親孫女,所以她才會叫你『哥哥』,對不對?」

  魏泱用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測,「是的,香茵是兩個老伯惟一的親人,他們很疼她,我和曄哥也很疼她,我們三個人一起長大。曄哥十四歲那年進入軍隊當兵,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消息。後來我聽說他當上了軍裡的副將,那個時候他才十八歲。那一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那是對他和香茵的人生有重大轉折的一年,那也是十年煎熬的開始。

  「那一年春天的時候,先是大師伯病死了,爺爺——也就是我的師父隨即讓香茵去找曄哥,並說要將香茵許配給曄哥為妻。可是香茵不肯,她說……她說她喜歡的人……喜歡的人是我。可是爺爺以兄妹之間不能成親為由,硬是讓香茵去軍營,去曄哥的身邊。

  「其實我知道,爺爺一直都更看重曄哥。從身份上說曄哥是主子,我是奴才家的小子。後來他更是成了大將軍,我一輩子也只能是個隨軍破郎中。爺爺為了香茵的幸福著想,決定將她許配給曄哥,這些我能理解。所以我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連夜趕去了軍營,要曄哥準備準備娶香茵過門。沒想到的是,我前腳才到軍營,香茵後腳就跟來了,她說爺爺已經死了,她說她不要嫁給曄哥,她要……」

  「她要嫁給你,因為她真正喜歡的人是你。」紫陌已經大致能明白事情的經過了,她替他將說不出口的話全都說出來。

  「她到軍營不是為了找曄,而是為了找你。她當將軍府的總管,也是為了能跟著曄出入於應天府和邊關好隨時見到你。你為了成全爺爺的願望,就開始沒完沒了地躲,躲著不見她,你以為這樣她就會嫁給曄。而你沒想到的是,一個女子的堅持竟然能堅持整整十年,十年過去了,她依然沒有嫁給曄,而曄卻娶了我。為了讓香茵能坐上永定將軍夫人的位置,你說什麼也要將我從曄的身邊趕走。因為你認為自己不能給香茵幸福,你滿懷內疚希望有另一個人可以將成倍的幸福帶你給香茵,而你覺得這世上惟一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有曄。」

  「你真的是個很聰明的女子。」魏泱由衷地讚歎,「看起來柔柔弱弱,骨子裡卻比這世間大多數的女子都更為堅強……曄哥會那麼愛你,看來真的不是沒有理由的。」

  紫陌笑著搖了搖頭,她其實並沒有他想得那麼複雜。只是在常年艱難的生活裡對生活多了幾分渴望,就因為這些渴望難以達成所以才會變成一種執著的嚮往。一方面膽小怕事,告訴自己要隨遇而安;另一方面又期盼自己能像歸來那樣自由自在、快樂而無拘束地生活著。有時候,她到底要什麼,她自己都不清楚。

  還是先來說說魏家兄妹的感情問題吧!「魏大夫,你醫術高明可惜卻不瞭解女人的心。你讓曄去給香茵姑娘幸福和愛,且不論曄會不會照你的意思去做,單說香茵姑娘那方面,你就真的肯定她希望做上將軍夫人的位置嗎?」

  「可對香茵而言,這世上還有比曄哥更適合她的人嗎?」魏泱激動地站了起來,一邊走一邊比劃,「她和曄哥從小一起長大,曄哥很疼她,他會好好照顧她的。而她後來又跟在曄哥後面做總管做了整整十年,跟著他邊關、應天府兩頭跑,對他平時的生活習慣或是脾氣都很瞭解,兩個人又能合得來。曄哥是皇上御賜的永定將軍,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什麼都有,他能給香茵想要的一切。她嫁了他什麼都有,還有什麼不好的?」

  這就是男人所能想到的,總覺得物質上全都給了你,心理上也不欠什麼,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認為香茵姑娘嫁了曄以後真的是什麼都有了嗎?」紫陌看著他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回答,「她有愛嗎?她最渴望的愛,曄能給她嗎?她愛的明明就是你,你卻把她推給曄,還在這裡大放厥詞說什麼都為她考慮到了,什麼都給了她,你不覺得你這種做法傷她太深嗎?」

  紫陌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了魏泱心中最脆弱的角落,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愛她的。雖然他沒有曄的地位、財富和榮耀,但他對她的愛卻比這些外在東西多得多。

  「魏大夫,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即使我走了,即使你如願以償讓曄娶了香茵姑娘,她依然不會幸福,你也永遠不會快樂。」紫陌拍拍他的肩膀,她希望這耽誤了十年的感情能夠重新拾起來,「能給香茵幸福的人只有你,你該相信你自己。」

  魏泱抬頭看她,不想卻看到了一張洋溢著憤怒的臉。「……曄哥……」他幹嗎這樣看著他?一副想把他拆吃入腹的感覺。

  曄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紫陌放在魏泱肩膀上的那隻手,他的眼睛都快冒火。「魏泱,你想讓我把你的肩膀剁下來嗎?」

  肩膀?魏泱瞟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好!紫陌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這下子他的肩膀要離開他的身體了。他忙不迭地想讓肩膀脫離紫陌的玉手,偏偏紫陌還就跟曄的霸氣幹上了。她的手動也不動地黏著他的肩膀,鼓足全身的勇氣看著面前快氣炸了的曄。她就是想試試他到底能不能為她轉性,不再隨便生氣、動怒,不再對她身邊的人動手。

  話說江山易改,那本性是能輕易轉移的嗎?曄大步向魏泱走來,霸氣熊熊燃燒,直燒得魏泱想逃。

  魏泱覺得自己真的是倒了八輩子霉,根本就不關他的事,卻牽連他的肩膀遭殃。對不起了,肩膀!你就等著下輩子再做我的肩膀吧!

  曄力道十足的大拳頭伸了出來眼看就要挨到魏泱的肩膀上……

  「你發過誓,你說你要是再隨便動手,我就可以離開你——你不遵守承諾,我會遵守誓言的。」

  是紫陌!關鍵時刻她拿出身體裡所有的勇氣搬出了他的誓言,孰不知她的小腿一直在底下打顫。

  即使她已經說出了這些話,曄揮出去的拳頭也沒能收回來,魏泱閉起了眼睛等著挨那道痛楚,紫陌也心寒地看著他繼續任意妄為。

  只聽「轟」的一聲,他的鐵拳砸向了涼亭的石柱。再收回時,拳頭上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我出去轉轉,你們……你們談。」

  他捏緊了拳頭,掉過頭就向府外走。他收住了怒氣,收回了拳頭,保住了誓言,留住了她,卻傷了他自己。

  拳頭上的血順著垂下的手臂一路滴著,沿著那些血色,紫陌看清了他的心,他那顆深愛她的心。

  他就這樣從她的視野裡離開了,再次歸來……再次歸來卻已是面目全非。  

第九章   

  申屠曄遵照了他的誓言沒有對魏泱動手,可是他帶著傷離開的樣子卻讓紫陌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她握著木頭偶人坐在臥房中等他歸來,她要向他解釋下午的事情,她不要他將誤會或是懷疑壓在心中,這對他不公平。

  可是,今天奇了,平時老早不早就該回來的他,今晚卻是左等也未歸,右等也未回。難道是出了什麼事嗎?

  她走下永定樓,走到大廳裡去等。她剛走進大廳,香茵姑娘就急急忙忙衝她走了過來,迎面一句:「出事了!」

  是曄……是曄出事了嗎?紫陌強打著冷靜問道:「到底是什麼事?你慢慢說清楚。」

  「有士兵回來報告說將軍下午帶著幾個護衛出了城,向韃靼開設的一處集市去。沒想到在那裡遇到了敵軍一個認識將軍的混蛋,他一叫出將軍名字,對方就組起了幾百個人想要追捕將軍,跟著的護衛有一個逃回來通報消息,說將軍……說將軍很可能會凶多吉少。」

  紫陌跌坐在椅子裡,她的腦子亂糟糟,什麼也想不起來。一直以來她總是想著要怎樣從他身邊逃開,從未想過有一天他也會離開她。

  怎麼會?怎麼會連他也要離開她?先是爹娘,然後是他,難道注定了她要永生享受隨遇而安的生活嗎?這種自由她不要,她不要!請上天收回給她的這種解脫吧!她只要他能夠平平安安地回來……回來啊!

  香茵看出這個消息對她的打擊之大,一直以來她都以為是曄哥死纏著紫陌,原來她對曄哥也有情啊!可是她為什麼從不表現出來?難道真情流露是那麼難的一件事嗎?是啊!想要直白地表達感情的確很難,這一點沒有人比香茵更清楚了,她為此付出了十年的代價。

  然而現在不是談感情的時候,曄哥的生命正握在他們手中呢!

  「夫人,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得趕緊拿個主意。」香茵向她談起了細節,「軍營裡幾個副將意見不統一,有的說這就攻打韃靼把將軍救下來,也有的說先這樣按兵不動,等朝廷的命令下來再說。到底該怎麼辦,您是將軍夫人,此事關乎將軍性命您倒是拿個主意啊!」

  對!現在不是暗自傷心的時候,她要想辦法把曄帶回來,這一次輪到她去把他帶回來了。

  紫陌握緊手中的木頭偶人,拿出夫人的威嚴命令下去:「我要去軍營,請魏大夫跟我一起去,香茵姑娘,府裡就拜託你了。」

  放下話,紫陌沒有耽擱時間這就去做準備。那頭魏泱聽到命令立馬趕了過來,衝著香茵就叫開了:「曄哥真的遭遇危險了嗎?」

  「是。」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香茵決定跟他心平氣和地待上一小段時間,「夫人要去軍營為營救曄哥的事做決定,她要你跟他一起去,你準備一下,最好拿上藥包,可能會用得到。」

  「我知道。」聽到曄遭遇危險,他就將這些東西帶上身了。「我陪紫陌過去,你一個人在府裡好好待著,要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香茵點了點頭,伸出手替他整理起衣襟來,「無論怎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聽明白了嗎,魏泱?」

  她叫了他「魏泱」而不是「哥哥」,其中的情意沒有人比他更能領悟。放任自己握了握她的手,他第一次放任情感透過目光告訴她:「我會平安回來,更會帶著曄哥和紫陌一起回來,你就放心吧!」這是他欠曄哥和紫陌的,他一定要把這份情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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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緊迫,魏泱帶著紫陌匆匆趕到軍營。即時主帥吉凶難測,那裡早已亂成一鍋粥。當紫陌出現的那一刻,氣氛更是一下子壓抑了下來。

  有不客氣的少將劈頭問道:「你來幹什麼?」

  「來救我相公。」沒有膽怯,紫陌鼓起勇氣迎接所有衝著她而來的挑戰。她告訴自己把害怕都留到以後再用吧!現在她的心中最大的恐懼就是失去曄,她不能……不能失去她的霸夫。

  可惜並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她的心思,營帳外的士兵甚至高呼:「賤婢滾蛋!賤婢滾出軍營!」

  不可以退縮,紫陌上前一步對各位副將說出自己的主張:「請你們調十五個人給我,我要去找我的相公。」

  「別開玩笑了。」立刻有副將堵住了她的話,「韃靼那邊很可能已經派重兵把守邊界,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十幾個士兵能救回大將軍嗎?」

  「能!一定能!必須能!」她堅定的聲音壓住了副將的輕蔑,「我知道曄一定在什麼地方等著我,他決不會從我身邊離開。他說過,就是死,他也會和我一起。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把他救回來。今天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出城找回他。」

  她給人的氣勢有些像申屠大將軍,幾個副將不覺猶豫了。可這畢竟是牽涉到邊關戰事的大事,若是她惹出什麼亂子,他們要怎麼向朝廷那邊交代呢?

  「這樣吧!」有一個副將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將軍夫人,您自己去帳外對士兵們說,若是他們中有人願意跟你一起去,就算私下裡出邊關,即使出了什麼事也算不上兩國間的軍事問題。您看怎麼樣?」

  副將把難題丟給了紫陌,救不回曄等朝廷來函再決定是打是守,救回曄那當然是更好,反正誰也不用向朝廷那邊負責任。

  沒時間再猶豫,紫陌走到軍帳外,衝著外頭的士兵喊道:「我需要十五個士兵跟我去救曄,你們有沒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去?」

  「你一個賤婢能做什麼?滾啊滾啊!」

  大家根本不願聽她的請求,只想把她趕快轟走。起哄的聲音越來越大,士兵向她圍攏一副要把她吃掉的樣子。面對洶湧的人潮,紫陌退縮了,她向後退著,好像所有的勇氣都快被抽光了似的。無力的雙手握緊了那個曄送她的木頭偶人……

  不能退縮!不能就這樣放棄曄,他還在等著她,等著她來到他身邊呢!木頭偶人沒有心,它的心在一個霸夫的手裡。冬紫陌啊冬紫陌,你一定要把心找回來。

  「咚」的一聲,紫陌跪在了所有士兵的面前。

  魏泱一下子急了,「紫陌……」曄哥不在的時候,做兄弟的要代替他照顧紫陌,他怎能讓她受這麼大的罪呢!

  偏偏紫陌就是不肯起來,跪在地上她仰頭望著那些血氣方剛的男兒。「對你們來說,曄只代表一個將軍,他若是不在了,自然有人會接替他的位置帶領你們作戰。可是對我來說,他是我的相公,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可以沒有他。你們都有娘,有的也有妻,想想看,若你們死在邊關,這軍營裡只會覺得少了一個士兵,再徵召自然就會有新的人代替你們去打仗,可是對於你們的娘,你們的妻來說,你們是惟一的,是不可缺少的。若你們死了,她們的心也會跟著死去。」

  一直以來總是曄將他的愛不停歇地交給她,她找著各種各樣的借口躲著他,避著他,想從他身邊逃走。她總是在不斷地掙脫,掙脫到最後連自己到底要什麼都忘了。上天不會給人所想要的一切,有獲得就一定要付出代價,這是不變的道理。

  想要活在他的愛裡,她就要放棄一定的平靜和自由;想要獲得快樂,就要隨時準備好接受痛苦。重點在於,他將永遠離開她的可能性提醒了她一個事實——在她的心裡,他比平靜、自由重要,愛比隨遇而安更加可貴。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可以對什麼都說不在乎的冬紫陌了,她在乎!她在乎他勝過自己的生命,他若要永遠地離開她,她沒有辦法再說「無所謂」,沒有他的地方她再難隨遇而安。

  那麼這一次,就讓她來為他做點什麼吧!

  紫陌重重地給在場所有的人磕了一個頭,不在乎額頭被地擦出血來,「我求你們,我求你們跟我去找曄,我要把他找回來。我知道他在等著我,等著我去找他——我求你們!」

  偌大的軍營頃刻間安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品味著紫陌的話。然後,有一個小伙子站了出來。

  「夫人,你起來吧!我跟你去!」

  紫陌抬頭看著他,印象中好像在哪裡見過。是那個……是那個在應天府時因為侮辱她,而被曄拉出去說要杖斃的小伙子。

  「謝謝你!」她衝他磕了個頭,這才在魏泱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在小伙子的帶領下,全軍營的士兵們都動了起來。看著紫陌,他們想起了遠在家鄉的母親、姐妹和鄰家正在等著他們回去成親的姑娘。他們要幫紫陌找回申屠曄,是找回申屠曄,紫陌的相公,而不是什麼永定大將軍。

  小伙子在眾人中選了十幾個最厲害的士兵,一行人帶上兵器上了馬,紫陌坐在魏泱的馬上向城門走去,這一次她要去找回她的心。

  曄,這一次不是你不准我離開你的身邊,而是我要向你的方向奔去。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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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走了整整兩個時辰,眼見著天色漸亮,敵人很可能會藉著初陽的光輝發現他們的行蹤,若是再找不到申屠曄就真的要放棄了。

  紫陌明白這個道理,焦急迫使她放棄騎在馬上,步行下來細細地找。她沿著那個集市一路找過去,說什麼也要把曄找回來。

  「夫人,你還是先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一個晚上趕了那麼多路程又如此細緻的搜尋,這樣的勞動強度連常年征戰的士兵都受不了,更何況是紫陌一個女人家。小伙子將水袋遞過去想讓她稍稍休息一下,紫陌只是搖了搖頭,她要抓緊所有的時間盡快找到曄。或許他受了傷,或許他出了什麼意外,不管怎樣他一定在等著她。只要她多找一個地方他獲救的希望就更大,她不能猶豫更不能放棄。

  當清晨第一縷曙光落下大地的時候,紫陌從未像現在這樣恨這黎明。她騙自己天還沒有亮,她要繼續找下去。

  看著她盲目地尋找著,魏泱忍不住上前捉住了她的手。「夫人,我們該離開了。」

  「不要,再找找!我要再找找!或許曄就躺在下一個拐角中,只要我再往前找找,一定能找到他。我要再找找……再找找……」

  「紫陌——」魏泱喊著她的名字,「你放棄吧!曄哥或者被敵人抓了,或者已經……已經……」

  「不會的!」紫陌拚命地搖著頭,不讓他把那個可能說出來。「他不會離開我的,他說過無論遇到什麼情況,只要我喊他的名字,就是在千里之外他也會趕到我身邊。」

  頭腦中有個聲音告訴她:相信申屠曄,相信他一定還為你活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會把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丟下,你要相信他!

  相信他!我相信他!

  紫陌張開手掌,用盡所有的力氣喊了起來:「曄!曄,你快點出來啊!你不是說過嘛!你不是說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你都會趕到我身邊的嘛!現在你出來啊!申屠曄——」

  「紫陌,別這樣。我們不能暴露目標,我不能讓你遭遇危險,我答應過香茵要將你平安無事地帶回去。」魏泱摀住她的嘴巴,其餘的士兵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要是他們的行蹤被敵人發現可就糟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紫陌掙脫他的手繼續喊著:「曄!曄,你快點出來!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要離開你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會再也看不見我,所以你一定要出來,出來留住我,把我綁在你的身邊啊!曄,你聽見沒有?聽見沒有?」

  不能再這樣讓她胡鬧下去,魏泱乾脆手腳並用將她捂了個嚴實。恰在此時,一道森冷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曾經跟你說過紫陌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魏泱,你到底要我跟你說幾遍?」

  魏泱心頭打了一個寒戰,倏地鬆開了手。紫陌愣愣地轉過身——

  他渾身是血,身上穿著的正是她為他做的那件藏青色衣袍,衣袍被利器割得殘破不堪,破碎且沾著血跡,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血還是敵人的。他手中握著刀,刀刃上全是乾涸的血漬,刀尖抵著石板路,支撐著他的身體穩穩地站在她的面前,這一刻,他就像是個從地獄裡回來的鬥士。

  是的!他是從地獄裡回來的,為了她從地獄裡趕回來了。他知道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世上。他怎麼捨得把她丟下?

  曄看著面前這個為他而來的女子,眼神中勾起一抹笑意,不用強迫的手段,不開動他的霸氣,她終於願意留在他的身邊,這是他此生得到的最好禮物。

  「曄!」她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嘶啞,能再看到他,這是上天給她最大的安慰。「曄……」

  她的表情讓他為之動容,但是下一刻——刀落下,他帶著笑容倒在了她的面前。

  「曄——」

  她撲向他,在他倒地的一瞬間扶住了他的身體。放下刀,她願意做他的支撐。

  她,冬紫陌向上天起誓,願用心的力量做申屠曄一輩子的支撐。再也不躲不逃,從此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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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面無血色的申屠曄,紫陌強打著十二分的心力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竟有二十七處之多,有五處傷口差點就要了他的命。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走到她面前的?

  香茵解決好軍營那頭的事也趕到了永定樓,見到正在收拾藥包的魏泱,她趕緊問道:「曄哥的傷勢怎麼樣?」

  魏泱瞧著床上的曄輕聲說道:「幸虧曄哥活下去的毅力夠強盛,即使受了這麼重的傷,在替他治療的時候,他仍能保持清醒,這樣看來問題就不大。我已經讓他吃了藥,讓他多睡一會兒,休息一段時間,一定會康復的。軍營那邊呢?」

  香茵正是為這事而來,「追捕曄哥的是韃靼那邊的一員大將,聽說曾是曄哥的手下敗將,因為不服氣所以才違反停戰和約企圖將曄哥當成一般的平民給殺死在邊界上。沒想到曄哥這麼厲害,獨自一人殺死兩百多士兵,硬是衝出重圍活著回來了。因為是韃靼那邊無理在先,所以他們已經派了使臣過來道歉,並送上許多禮品,朝廷那邊聽說有禮部尚書兼太子太傅向閒卻向大人幫曄哥說話,皇上不但不追究,還讚賞曄哥的勇猛為我大明正了軍威,特地賞了許多珍貴的藥材給曄哥。」

  「這就好。」魏泱點頭稱是,他回頭看了看正在照顧曄的紫陌,突然有感而發。

  人生短短數載,生老病死往往只是一瞬間的事,根本沒有人能預料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災難,為什麼要等到快死的時候才想到要把平時說不出口的真情告訴對方呢?若是能抓住日常相處的每一刻,好好珍惜你所愛的人,即使是死也會少點遺憾吧!

  魏泱默默凝望著面前的香茵,十年的時間讓她從一個小姑娘蛻變為成熟的女人,他已經錯過了目睹她成長的過程,難道還要再錯過可以給她幸福的機會嗎?

  紫陌說得對,他該相信自己,該相信自己是這世上惟一能給香茵幸福的人。曄哥可以那樣無畏地去追求他想要的情感,為什麼他不能?

  他能!從這一刻起他一定要給香茵幸福,給自己愛的力量。

  「香茵,我……我……」

  「我有話想跟你說,魏泱。」先他一步,香茵開了口。

  看著紫陌一直將對曄哥的感情深深壓在心中,看著她在將要失去曄哥的那一瞬間眼中飽含著遺憾和對愛的茫然,她告訴自己不要重複紫陌所走的路。所以當魏泱帶著紫陌去找曄哥的時候,她就告訴自己,再見到魏泱,她一定要將埋藏在心底十年的感情說出口。即使他不愛她,即使他繼續躲著她,她也要說出自己心中的感情。不為了別的,只為了對得起自己這十年的等待、牽掛、徘徊和……愛。

  「我沒有把你當成哥哥,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的今天,我都在將你當成一個男人來愛。不管爺爺說什麼,也不管你的身份比曄哥差多少,我選擇的人,我愛的人都是你。」

  說完香茵離開了永定樓,魏泱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點反應都沒有。

  「香茵!香茵,其實我……」他追著她而去,她等了他十年,該是他去追她的時刻了。

  此時的屋子裡只剩下紫陌守著曄,握著他的手,她再也不會放開。

  「曄,我曾經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對什麼都不在乎,都無所謂,我可以做到隨遇而安,因為我從不把心放在任何人的身上。是你……是你給了我一切,讓我擁有一切。因為擁有,我開始害怕失去。所以我不敢留在你身邊,我怕有一天我會貪戀上你的愛,我會放不開。若是到了那時候你再收回你的感情,你再不愛我,我會受不了的。」

  她是一個真正膽小的人,害怕很多東西,更怕失去。所以她從他的身邊逃走了,只是想擺脫害怕的感覺。



  「我拿你的霸氣當借口,先一步選擇離開你,去尋找我想要的自由,我以為我能放得下,原來我只是在自己騙自己。其實我的心早已落在了你身上,離開你等於失去了心,我就像木頭偶人,隨遇而安或是自由對我來說早就失去了意義。你比它們都重要……為什麼我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為什麼快要失去你了,我才肯承認原來……原來我是愛你的。」

  「你沒有失去我。」曄驀地睜開眼,握了握她的手。「你不會失去我的。我說過,即使你不愛我,你也必須留在我的身邊,你休想愛上其他人,就是下地獄,我也要和你在一起。現在你明白我這句話有多認真了吧?所以別想從我身邊逃開,不准你離開我!」

  紫陌無奈地笑了,「不會了!有這一次的經歷已經足夠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離開你我會死的,我會因為沒有心跳而死去。」

  有她這句話,即使讓他再戰一百場,再浴血一千次,再受傷一萬次,他也無怨無悔,因為值得。能換到這句話,對他而言比什麼都值得。

  「紫陌,我有禮物要給你。不過,在你收禮物之前,先把這個東西給處理掉。」他指了指櫃子上方,示意紫陌將東西拿下來。

  到底什麼東西,他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急著要取出來啊?紫陌打開櫃子看到了裡面躺著的那紙書信,是她在離開永定將軍府的時候寫下的「休夫書」,他還留著啊?她以為他會氣極了,當時就把它給撕了呢!

  「你為什麼沒把它給撕了?」這太不符合他的個性了。

  曄掃了一眼那東西,喃喃說道:「因為那是你寫給我的第一封書信,雖然看著很氣,可是我沒捨得把它給撕了。」

  癡情至此,天底下怕也少見。紫陌拿著那封書信問他:「那你現在要我取出來是什麼意思?讀一遍給你聽?或者你還想要我再寫一封『休夫狀』給你?」

  「當然不是!」他傷還沒好,可不想先氣得吐血而亡。「我希望你親手把它撕掉。」

  這人不是毛病嘛!又說捨不得又要她親手撕掉,他到底想玩什麼花樣?「申屠曄,你不會傷到腦子了吧?」

  這是小女婢對主子說話該有的態度嗎?她的膽是越來越大,她也是越來越不怕他了,真不知道這到底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曄伸出手撫去垂在她肩膀上凌亂的髮絲,即使現在她的樣子這麼狼狽,他依然控制不了心動的感覺。到底是自己的妻,看著就親!

  「以前我無法留住你的心,所以就想留住你的人,你的每一件東西。看著這些點點滴滴、細枝末節,總覺得自己離你更近了。現在我擁有你的心,就像擁有了整個天下。這些東西……不需要了。」前一刻他的神色還是這樣的溫和,下一刻他就張牙舞爪,連聲音和氣勢都跟著強盛了起來。「更何況,你居然敢休掉我這個相公,每次看到這封書信我就想到你居然撇下我,跟著燕歸來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跑了,氣得我恨不得拆了這座樓。每看一次我氣一次,這樣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氣得七竅流血,活活給氣死,所以你還是趁早撕了它,免得年紀輕輕做寡婦。」

  這人真的受傷了嗎?怎麼底氣這麼足?要不是紫陌親眼看到那大大小小二十七處傷口,她還以為他在裝呢!

  好吧!受傷的人最大,她「刷刷」幾下撕了那張「休夫書」。

  曄還嫌不滿意,襆襆地跟她打算盤:「你以後不能再動休我的念頭哦!」

  「那你也要保證,不能隨便跟我吼,不能隨便吃醋,不能隨便散發霸氣,不能隨便動手打人,不能隨便……」

  「好好好!我都答應。」只要她愛他,他還有什麼好計較的,更何況不就是口頭答應嘛!做不到那也不能怪他啊!從枕頭邊拿出他去集市帶回來的禮物,他放到她手上。「給你!我出城去集市就是為了找這件禮物。」

  是個不倒翁!它停在她的手上,搖搖擺擺卻就是不倒。

  紫陌推它一下,看它在翻倒的邊緣繼續站起來,她吃驚地笑開了,「好奇怪的東西,居然怎麼都不會倒。」

  「因為它的身體裡有顆重心,只要以那顆重心做支點,它就永遠也不會倒下。」曄若有深意地看著她,「我的重心就是愛你!我不停地跟你訴說我的愛,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放棄對你的愛,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倒下,為了你,就是死我也要站著去死。別再說什麼有一天如果我不再愛你的傻話,你是我的重心啊……生命、感情的全部重心。」

  能說出這麼有深意的話,他果然傷得不輕啊!捧著不倒翁,紫陌含淚盯著他,「你是怎麼找到這個東西的?」

  「我以前打仗去韃靼的時候曾經看到過這種不倒翁,看到你和魏泱貼在一起,我差點就動手打了他。我怕你生氣,所以就想買件禮物當賠罪,我想到了不倒翁,這才出了城去敵方所開設的集市上,好不容易找到了這東西,卻被那個沒種的傢伙給盯上了。這可是我拼了性命送你的禮物,你一定要好好保存。還有……」

  紫陌二話不說掀起被子就捂上他的嘴巴,大有一副要把他悶死的樣子。動手歸動手,被子前卻留著一道縫,力道也不大。

  「居然為了這麼個小玩意差點丟了性命,你是笨蛋嗎?你要是因為這個原因死了,我才不會感動呢,我也不會流淚,你更別想我為你守寡。我會立馬收拾包袱回應天府,第二天就讓歸來幫我找個八十多歲快死掉的王爺嫁了。我非氣死你不可!我要讓你死都闔不上眼!」

  曄那霸道的心可容不得這種玩笑,他扒開被子這就要朝她吼回去:「我說你怎麼這麼不……」「啪嗒!」

  一滴眼淚滴在了他的臉上,曄傻傻地抬起頭,「你……你哭了?紫陌你哭了?」他手忙腳亂地擦去她的淚水,他申屠曄經歷多少場戰役,什麼風雨沒見過,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看到她的眼淚。

  「你……你別哭啊!」天殺的!就是再給他兩刀都沒這兩滴眼淚讓他覺得疼。「我……我說錯話了嗎?我要是說錯什麼,你就當我在放屁,你當沒聽到不就行了嘛!紫陌,不哭了哦!不哭了!乖乖,我們不哭了哦……」

  她抹去眼淚,破涕為笑,「傻瓜!你這個笨蛋!你還沒當爹呢!就學會哄小孩了?」偏過頭,她想了想,「你送我一個不倒翁當禮物,按理說我也該回送你一個才對啊!送什麼好呢?」

  他想從她身上得到的可多了,豎起一雙手,他有十根指頭可以跟她算禮物。「你可以再送我一件衣袍,這件衣袍被刀劃壞了,我簡直心疼得不得了。還有……」

  「我會再幫你做一件衣袍,不過現在我有另一件禮物要送給你。」她抓過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處,「送你一個寶寶吧!一個會叫你爹的寶寶。」

  「呃?」曄瞪著她的腹部,目光緩緩上移,一直移到她臉上,他傻傻地看著她,一道笑容從嘴角放了出來。「你有身孕了?我要做爹了?哇!我要做爹了!」他有了一個可以將她永遠拴在身邊的法寶,這一次他是真的不會再失去她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笑容,他霸氣沖天,

  「懷了身孕你還敢騎馬?你還趕這麼多路去找我,你還一直扶著我回到這裡,都這麼晚了你還不休息,你想死是不是?我告訴你,你現在就給我上床好好睡覺。不!我得先叫魏泱來替你檢查一下,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說著他這就掀被下床,先輕手輕腳地把她按到床上,他立刻鬼叫了起來:「魏泱!魏泱——」

  哎!霸夫就是霸夫,到了地獄他也是本性難移。  

尾聲   

  後花園中,魏泱和紫陌兩個人依舊撇下丫環單獨坐在涼亭裡,更讓人感覺曖昧的是,魏泱大夫居然深情款款地看著這位將軍夫人。

  「我愛你——雖然我從來不說出口,但是我的愛如滔滔江水奔騰不息。請你給我機會,讓我給你幸福,我相信這世上除了我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這樣愛你。」

  紫陌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魏泱,你真的會愛我,珍惜我,呵護我一生嗎?」

  「是……」

  他的海誓山盟尚未說出口,那頭一把大刀已經橫到了他的面前,隨之而來的還有將軍府裡申屠曄那熟悉的咆哮聲。

  「魏泱,不要以為你是我兄弟,我就不敢殺了你。我不止一次告訴過你,紫陌是我一個人的,誰也不能碰她,即使是兄弟也不行。你想死,是不是?好!今天我就成全你!」

  紫陌一把拉住他,臉上湧起關心之情。「曄你怎麼起來了?你的傷還沒好呢!趕快回去躺下,要是傷口裂開可就麻煩了。」

  曄哪裡還聽得進她的話,他手一揮,刀筆直劈了下來。「我還能躺下?就這麼會兒工夫,你都跟他親親密密,你儂我儂,我要是再躺下去,回頭你帶我的孩子就跟他跑了,我上哪兒找去?你要我怎麼能安心躺著?」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嗎?」紫陌叉著腰,擺出一副潑婦罵街的樣子。「你向我保證,不隨便跟我吼,不隨便吃醋,不隨便散發霸氣,不隨便動手打人。你又想找架吵是不是?」

  曄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直接把個刀揮舞地漫天飛,「你都跟魏泱那樣了,我要是再忍下來,我還是男人嗎我?」

  眼看形式對自己大大不妙,魏泱想找機會逃。他逃得了嗎?

  曄手中的大刀飛出,正好削去他肩膀上的那塊衣料。「我數到三,你要是還沒能給我把事情解釋清楚。這把刀就不是飛到衣料上,而是直接插在你喉間了。」

  愛情價雖高,生命也很可貴啊!魏泱一鼓作氣解釋起來:「我想向香茵表達自己的感情,嫂子說要幫我當參謀。所以我把她當成香茵,將心裡的話說出口,請她幫我看看有什麼地方不合適的。」

  「這樣啊!」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下一刻他跟大爺似的坐在一邊,還不忘招呼起來:「你們兩個坐……坐啊!繼續排練,我也幫你參謀參謀。香茵就像我妹妹一樣,她的終身大事我當然要幫忙,你們全當我不在這兒,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該怎麼表白就怎麼表白。」

  「你的身體沒問題?」紫陌最擔心的還是他的傷勢,這才幾天的時間啊!那麼重的傷能痊癒嗎?「完全沒問題。」能看到她,他就是快死了也能立刻活過來啊!

  既然如此,紫陌示意魏泱坐下來兩個人繼續演繹剛剛那段表白,「香茵姑娘很可能會提出一些質疑,你有沒有準備一些要向她解釋的話啊?」

  「有啊!有啊!」只不過他尚未來得及說曄哥的刀就來了。魏泱準備了一下情緒,深情的雙眼中全是紫陌的身影。「我總以為像我這樣一個沒什麼用的隨軍郎中無法給你幸福,我希望你嫁給曄哥,我覺得只有將軍夫人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美好。原來我錯了……」

  「錯什麼錯?」曄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裡更是握緊了大刀。「紫陌當然是嫁給我才有幸福,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敢跟我……」

  在紫陌的瞪視下曄緩緩地坐了下來,他耷拉著腦袋不停地給魏泱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衝著紫陌說話,我一時間忘了你說話的對象其實是香茵。」話鋒一轉,他慫恿魏泱,「你繼續說!繼續說!就當我不存在,我現在不在這裡呢!」

  魏泱瞥了瞥曄手上的刀,有點心寒地歎了口氣,調整好感情狀態,他愛的眼神再度望向紫陌。「現在我明白了,我要鼓起勇氣,我要好好愛你。請你相信,相信我的誠心誠意,我會用愛的行動彌補你對我這十年的等待。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說到關鍵處,他更是牽起了紫陌的手,「你願意……」

  不等他的話說完,曄的鐵掌變成手刀斬到了他的手上,力道之大迫使他痛地鬆開了手。「曄哥,你幹嗎?」

  「說就說,你碰紫陌的手幹什麼?她的手那是你能碰的嗎?」曄不僅砍了他的手,還相當理直氣壯地朝他吼,「她是我的妻,只有我能碰她的手,你就是我兄弟你也不能幹這種事啊!你小子藉著這個機會給我玩陰的,是不是?」

  「我……我沒有!」魏泱真是百口莫辯。「我就是一時情急,把嫂子當成了香茵,然後就……就那樣了!我真的沒有動什麼歪主意,曄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是……」

  曄才不會聽他的解釋,更不會相信他呢!他這邊揚起大刀那邊就準備砍下去,有個人比他還快一步。

  「申屠曄,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

  誰說紫陌是老鼠膽,誰說小女婢都是乖巧可愛的,她吼起來聲兒比他還大。撩起袖子,她衝他又是拍桌子又是揮拳頭的。

  「說什麼不隨便跟我吼,不隨便吃醋,不隨便散發霸氣,不隨便動手打人。全都是騙人的,我再也不相信你了。這日子沒法過!我要寫休書,我要休掉你這個夫。你等著吧!我非帶著你的孩子嫁給一個快死的老頭不可,你就等著吧!」她掉轉頭就往書房走去,擺明這就準備寫下休書將這個霸夫給休了。

  曄哪裡還有工夫拿刀砍人啊?他追在她的身後一聲聲哀求起來:「紫陌,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我真的錯了!你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下次吃醋只砍我自己,絕不砍姦夫,這樣總行了吧?紫陌……」

  「什麼姦夫不姦夫的,全都是你這個霸夫胡亂想出來的。你什麼也別說了,我這就寫下『休夫令』。」

  「娘子,不要啊!娘子……」

  被丟下的魏泱沉重地垂下了肩膀,他現在所考慮的問題是:即使香茵接受了他,他的未來很可能也會碰上曄哥這種動不動就被「休夫」的狀況。

  看來,休夫——依然沒得商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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