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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一個夏天回家【嗲女四重奏4】作者: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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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一個夏天回家(紫言)

他在一個熾熱的夏天裡,被她像小貓小狗一樣撿回家。  
給他吃供他住,只要打雜抵房租。  
這位「愛情賓館」的老闆娘,長得就像國中小女生,聲音嫩得有如軟糖,  
卻老繃著一張晚娘面孔,堅強得似乎天塌下來有她頂著;  
偏偏她路癡、善良又有點小脆弱,看得他心動卻不敢行動。  
因為他身上……還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讓她發現,這緣分恐怕就要錯過……

楔子

  除夕。

  鄰居太太們正在門口拜拜,突然鳴笛一聲,她們瞪大眼睛看著開到隔壁賓館的救護車,是市區的「T大醫學院附設利生醫院」專用救護車。

  呸呸呸,大過年的,就有人「馬上風」了?

  太晦氣了!

  只見身穿雪白醫師袍的可愛女醫師,頭上盤著規規矩矩的髻,臉上帶著粗架的黑框眼鏡,看起來卻還像是高三女生一樣的青春欲滴。她用著自以為成熟,事實上嬌嫩的像是水蜜桃一樣的聲音向救護車司機道謝,「老王,謝謝你送我一程。」

  正在樓下拜拜的鄰居太太們面不改色,只有剛搬來的張太太怯怯地問:「那個……那個……那個是……真的大夫嗎?」她和老公看過日本A片,只知道有扮成護士的風塵女郎,倒沒見過扮成醫生的。

  抬頭看看「儷人賓館」的招牌,她的臉蒼白了。要不是有三十年房貸的壓力,她實在想掐著老公喊搬家。

  李太太拜了拜,歎了口氣,「那當然是真的醫生,還是T大教學醫院的泌尿科大夫呢。」

  泌尿科?張太太的臉更白了。泌尿科和愛情賓館?

  幾時愛情賓館可以請到這樣「清純」、「高中女生樣」的「泌尿科女大夫」出診?

  她要搬家!她一定要搬家!

  剛準備拔腿跑回去,沒注意到燈號已經轉紅燈了。剛跑到斑馬線,見一龐然大物,排山倒海而來。

  蓋一砂石車是也!

  「媽啊!」她閉眼蹲下,所以沒看到笨重的砂石車輕巧地繞過她,輪子發出吱吱的聲音,笨重如象的大車,卻靈巧的宛如獵豹般,安穩地停到愛情賓館的門口。

  發現自己小命還在,張太太發著抖,癱在地上。砂石車的門開了……她為了虎背熊腰的肌肉和可能的臭罵簌簌發抖……

  「沒事吧?」清脆如富士蘋果的甜聲。就像是剛上高中的可愛女生,水汪汪的眼睛眨呀眨,「要小心呢!馬路上車子多,而且闖紅燈太不好了。」

  看著這個帶著鴨舌帽,臉孔甜得像蜜糖的小女孩,要不是她剛從駕駛座下來,張太太根本不相信駕駛這個龐然大物的,會是這樣一個小女生。

  等她走進愛情賓館,李太太習以為常的搖搖頭,每個新鄰居認識了這家的女孩兒,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她她她……她……」張太太口齒不清地結巴著,「她……高中女生可以開砂石車?哈哈……除夕到愛情賓館?」這是什麼年代?開著砂石車援助交際?

  「賓館是她們家開的啦。」李太太老神在在,「老了嘛!她的年紀離高中女生有點遠了。」她開始準備燒金紙,「唉,如果老二就嚇到你,等等老三回……」聽到遠遠的誦經聲,她歎了口氣,來不及說了。

  張太太大張著嘴,看著綴滿鮮花的靈車開過來,擴音器還放著做法事的誦經聲,穩穩地停在她們前面。助手座下來了個「孝女」,穿了一身白紗,手底還拿著帶葉的竹竿……

  孝女自琴!

  她轉過來的臉蛋小小的,天真的表情像是國中女生,哭紅的鼻子看起來更楚楚可憐。但她現在可是笑嘻嘻的打招呼,「李媽媽,好久不見了……」看見陌生的張太太,眼睛一亮,「新鄰居?太好了,我這個月的業務……」

  看見張太太活像見了鬼,李太太好心的歎口氣,「老三,今天是除夕哩。要拉生意改天如何?」

  「對哦。」她推推蓋住臉的孝女巾,「那改天再拜訪啦!您是?」她熱切的小臉對著張太太。

  「我姓張,就……就住在隔壁。」她全身僵硬地回答。

  「張媽媽。」她的聲音比幾個姐姐都甜,活像是蜜滋滋的荔枝香,「過幾天去拜訪您啊……」

  等她進去很久,張太太才大夢初醒,「我家沒死人哪!」

  李太太她們都歎了一口氣。瞥見儷人賓館走出個個頭更小的小女生出來燒金紙,李太太親切的招呼:「老四呀,姐姐們都回來啦?」

  「是呀。」軟軟的聲音像軟糖,看到下巴快掉下來的張太太,她親切的笑笑,「張阿姨,拜拜呀?有空來我家玩,我算你八折。」

  這個……這個小女生是賓館家的女兒?她一直以為跟自己國小六年級的兒子一樣大!

  「下巴收起來吧。」李太太已經見怪不怪了,「張太太,那是賓館家的老四。你該不會不知道吧?這家賓館現在是她的。他們家老爸老媽車禍過世以後,她已經當了好也一年的老闆了。」

  張太太翻了白眼,喃喃自語著:「我要搬家……我一定要搬家……」

  唉……怎麼新鄰居的抗壓力都這麼低呢?李太太搖搖頭,點起鞭炮。

  啪啦啦啦……喜氣洋洋的慶祝新年啦!

        ☆      ☆      ☆

  「火鍋?又是火鍋?」當醫師的大姐推推眼鏡,無可奈何的,「拜託,我們已經連續五年都吃火鍋了。能不能換點別的?」嘴裡發著牢騷,筷子還是沒停。

  「鄭媽也回家過年去了嘛!」老四委屈著,「我又不會煮飯!」

  「嘖,」老三搶走了所有的金針菇,「不會煮飯怎麼嫁人?」 「那是我的金針菇!」老二的聲音試著兇惡點,偏偏她家的女人聲音再兇惡聽起來都像撒嬌,「家裡誰會煮飯?你會?」

  「我會煎荷包蛋。」老三不服氣的說:「再說,誰能比我更會煮白飯?看!粒粒晶瑩哩!」

  其他姐妹望著添得宛如「供飯」,還插著雙筷子的碗默默不語。

  老二打破沉默,歎道:「算了,百無禁忌,行車平安。」端起飯碗,拔出筷子。

  「唉,當醫生還有不看破生死的?」大姐也認命的吃起飯來,對著主位放著的兩碗飯招呼著:「爸,媽,吃飯了。」她沉默了一會兒,「老三這碗飯,添得滿適合你們吃的。」

  「喂!你們是什麼意思?」老三端詳著自己添的飯,「這麼標準的供飯不是誰都添得出來的欽!」

  「是是是。」老四翻翻白眼,「爸媽一定高興死了。」

  我們早就死了!不肖女!

  這群女兒的爸媽悶悶不樂的坐在主位上。不知道怎麼搞的,這幾個女兒都跟妻子有著相同嬌柔稚嫩的容貌,心思不知道像誰,一個比一個古怪。

  大女兒立志學醫,本來嘛,女醫生是多遠大的志向!但是……但是……她什麼科別不好挑,偏偏挑了個……挑了個……

  「遍覽群鳥小」的「泌尿科」!

  二女兒從小就愛讀閒書,不太適應教育制度。他們夫妻也不強求,畢竟有老大這個女秀才就夠了,女孩子家,將來都要嫁人的,不喜歡唸書也沒關係,年少輕狂喜歡騎騎機車也不算什麼……哪知道她愛車成癖,車越開越大,居然變成了砂石車司機!

  但是比起三女兒,這兩個女兒簡直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

  老三什麼不好當,跑去考了「禮儀師」,整天跟死人鬼混!專長居然是「遺體妝」!

  可恨車禍發生得太快,來不及交代遺言,要不然,他打算交代小女兒將賓館賣了,好好我個人嫁了算了。要不做啥都好,就是不希望她「繼承家業」,當起愛情賓館的老闆,而且就要開第二家分店了!

  怪就怪吧。再怪也是自己的女兒。但是,眼見她們年紀一年年的大了,居然連男朋友也沒有,更不要說結婚和外孫了……

  我們是造了什麼孽呀?老爸抱住頭,沮喪得要死。

  「老伴……」老媽有氣無力的說:「看起來,我們還是無法安心去投股了……」

  「生了這種女兒……」老爸欲哭無淚,「到底上輩子我欠她們多少錢?讓我死也不安心……」

  「老爸老媽的照片怎麼髒髒的?」老三奇怪的抬起頭,她特殊的職業直覺提醒著她。「好像有水珠。」

  「霧氣啦。」老四不以為意,「來來,這是賣雞的伯母特別為我留的喔!聽說叫做什麼……『藍鬍子』……」

  「『藍鬍子』?」老二狐疑的看著小小圓圓的「丸子」,「名字怎麼這麼奇怪?」

  老四聳聳肩,「我不知道。伯母說吃了會養顏美容。」

  老大看了一眼,小心的把碗裡的「丸子」丟回鍋裡。

  「你幹嗎你幹嗎?」老三看著她,突然戒慎恐懼起來,「姐,『藍鬍子』到底是啥?」

  她含糊的說了一句。

  「什麼?」

  「雞的……」

  「到底是什麼啦?」老二已經吃了好幾個,唔,滿好吃的。

  「雞的睪丸啦!」老大吼了起來。

  老二噗地一聲,把嘴裡嚼到一半的「藍鬍子」噴了出來,老四敏捷的一跳,剛好噴了老三一身,老大被老四這一跳嚇得弄翻了桌子,一家子雞飛狗跳。

  看著女兒連「藍鬍子」都不認識,老爸老媽一起呻吟了一聲。

  「誰來娶走她們呀?我們想要投胎啦!」  

01

  她在畢業典禮那天,將夏天撿回家,如同她平常喜歡撿些小狗、小貓一樣。

  天空下著雨,彷彿每個屬於離別的日子都在下雨,但她是輕鬆愉快的,以後不用再為學業奔波操勞,從今天起,她要專心工作,她要賺錢。

  「咦?」

  在誰都不會特別注意到的角落,一個萎靡的身影靠坐在牆角,旁邊堆積了小山高的垃圾,不仔細看實在很難發現那裡有人。

  若蓮往前走幾步,純粹好奇,透過透明的傘面忍不住再多瞧他兩眼,因為無法相信這個人竟可以忍受垃圾堆酸腐的惡臭,而幾天前她就知道這流浪漢在附近出沒,大部分的時間裡,那個人都坐在同樣的位置,什麼也沒做。

  他大概是睡著了吧!外套的連身帽蓋得很低,只見少許未刮的鬍髭分佈在異常秀氣的嘴角,微濕的胸口隨著平穩呼吸緩慢起伏,似乎這陣細雨和週遭的臭味再無所謂,他睡得非常沉,幾乎,幾乎能看得見現在正天馬行空地做著什麼夢。

  若蓮挪挪手上掛的塑膠袋,繼續走過陰暗巷口,雨聲嘩啦啦,腳步聲嘩啦啦,她不由得又分了心,回頭探探那個動也不動的人影,他病了嗎?不然怎麼下雨了,卻連躲都不躲?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近他,嗚喔,好臭好臭!若蓮將雨傘擱在肩上,一手捏住鼻子,低下身,另一手竊竊翻撩起那頂連身帽。

  哇……好安詳的睡臉,出奇的年輕。

  闔掩的睫毛又翹又長,迷人的嘴唇孩子般地微啟。

  「唔……?」

  那個人動了一下,嚇得若蓮放開手,連連退後,怔望著他惺忪睜開眼,慢慢定睛在她身上,也慢慢吐出幾個囈語般的字:「香味……」

  「啊?」

  她又退了一步,因為那個人有起身之勢,但目標不在她,而是她手中的超市塑膠袋。

  「食物的香味……」

  「唉……」

  她的塑膠袋轉眼間被搶走了,洗髮精、面紙、燈泡全讓他不客氣地掏了出來,看得她一股氣油然而生,手依舊捏著鼻子不肯放開地罵人:「喂?你是什麼意思呀?」

  他沒理,從袋中摸出一根胡蘿蔔猛啃,好像多年來都不曾吃過食物,叫若蓮當下目瞪口呆,氣也消了,就這樣看著他將胡蘿蔔啃掉一半。

  胡蘿蔔耶!還是生的,又不是兔子,惡……

  「好餓……」他吃完了,摸摸肚子,搖搖欲墜,「一吃東西才知道原來這麼餓……」

  若蓮腳跟碰著了那面牆,已經退無可退,天哪?這人又臭又髒的,好噁心啊……情急之下,她撿起另一根胡蘿蔔,在那個人接近自己半步之前,狠狠自他頭上捶下去!

  「你不要……別靠過來啦?」

  胡蘿蔔應聲斷成兩半,她也眼睜睜看著那人不支地往下傾倒。

  「等……等一下?別昏倒嘛……」

  若蓮敏捷地往旁邊跳開,他撲倒在地,濺了她一身泥濘,使勁全力擦也擦不掉。

  「怎麼這麼倒霉呀……好臭。」緊捏住鼻頭,靠近一些,用傘柄戳戳他髒兮兮的臉,「喂?你真的昏啦?不會吧?喂……」

  怎麼辦?怎麼辦?早知道好奇心就別那麼重,裝作沒看到走過去就好了。

  「四小姐,你在那裡做什麼?」

  「老周?」

  她喜出望外地轉向街上停下來的魁武人影,太好了,老周來了,雖然已屆四十多歲年紀,但輕易就將這名餓昏的年輕人扛起來。

  「這個人是誰啊?」

  「不知道。」若蓮一面審視裙擺上的污泥,沒好氣地說:「八成是這附近新來的流浪漢,啃掉了我一根胡蘿蔔。」

  「呵呵……這麼餓啊?搞不好他真能吃掉一匹馬喔!不是說……Iam hungry enough to eat a horse嗎?」

  老周最近開始學英語,喜歡三不五時就落句英文,若蓮瞥著得意莫名的老周,又拍起身上雨水,她低下頭的角度正好望得見趴在老周背後的年輕人,啊……雨光在他不失端秀的臉上映出睫毛剪影,柔和的、幽愜的,跟他的聲音一樣,這樣的人怎麼會去當流浪漢呢?

  JJWXCJJWXCJJWXC

  「咦咦?若蓮撿了一個流浪漢回來?」

  琪琪見到外星人般的不可思議,不停打量著床上的年輕人,濃妝艷抹的臉蛋因此浮現難得的稚氣,老周則交叉粗狀雙臂,喃喃逕自下斷論:「真可憐,一定好幾天沒吃飯了,broor guy。」

  「我可沒撿他回來喔!他一醒就得走人。」若蓮已經換好乾淨的吊帶褲裝走進房間,催趕他們:「好了,一個流浪漢有什麼好看的?工作時間到了吧!」

  那兩人還意猶未盡地議論紛紛,剛出去,一隻秋田犬趁著門縫未關溜進來,發現床上的陌生人後便湊上去舔拭他的臉,而他也就悠悠然清醒了過來。

  若蓮保持距離似的待在門口不動,默默注視他半夢半醒地面對天花板發呆。

  「肚子好餓……」

  「你就沒別的話好說嗎?」

  他聞聲掉頭,看見若蓮伸手指住桌上的蛋炒飯,二話不說就下床撲過去,連椅子都不坐,沒命似的扒起那盤蛋炒飯來,劉海長,幾次都擦磨到盤子上,不消五分鐘,一乾二淨。

  他抹抹嘴,抬頭環視雅致的房間,是間套房,有完善的衛浴設備、電視、簡單的妝台、古典風情的床頭燈飾、兩張小沙發椅、碎花窗簾優雅地分成兩邊。

  「這裡……是哪裡?」

  「我家。你的……你的頭髮有飯粒。」

  他的目光不再渙散,明亮地落在門口這位淡漠的女孩上,嬌小的個子、清麗的面容、稍嫌犀利的精神,活脫是尊可愛細緻的洋娃娃,最特別的是聲音香甜得可比軟糖。

  「奇怪,我的頭好像腫了一個包……」

  當他摸摸發疼的頭頂,若蓮也心虛地往旁邊看,下一秒,他便注意到窗外的檜木招牌,由上而下流瀉四個醒目大字:「儷人賓館」。

  「這兒是……賓館?」

  「是啊?」

  「小妹妹,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小妹妹?」

  「你的父母呢?怎麼可以讓小學生到這種地方?」

  他一個箭步拉住她,大驚小怪地往外衝。

  「喂……等一下,喂?」

  她的掙扎和抗議無效,一路被拖呀拖到大廳,琪琪從櫃檯裡站起來,狐疑起他們一大一小的不搭畫面,正巧老週一身油煙地自廚房出來,一見到年輕人很是驚喜。

  「Oh?你醒啦?」

  「你是……」

  「放開啦?」

  若蓮趁空檔將右手抽拔回來,瞪他,撫著發紅手腕。

  「真的很年輕耶!」琪琪興沖沖來湊熱鬧,逼近他困惑的臉,「哇!你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嘛!可是……臭死了。」

  「Come on,我帶你去沖個熱水澡,順便借你件像樣的衣服穿。」

  「老周。」

  若蓮傳來半帶暗示性的威脅,老周馬上拎起年輕人濕答答的連身帽說道:「四小姐,他這副德性從我們店裡出去也不太好吧!」

  「我們……店裡?」

  年輕人不解地看看老周,又看看考慮中的若蓮。

  「先跟你介紹,I am老周,是這裡的廚師;這位是琪琪,是櫃檯小姐;而這一位呢……就是你的大恩人,儷人賓館的老闆娘。」

  老闆娘!這小不點是愛情賓館的老闆娘?

  他迅速將若蓮掃視過一遍,安靜片刻,搔搔頭,問:「這小學生……是老闆娘?」

  琪琪忍不住笑出來,捧著肚子,斷斷續續地解釋:「不是啦!哈哈……她只是娃娃臉而已,若蓮已經是大學生囉……不對,今天大學畢業,不過你不是第一個把她當小孩子的人啦!」

  「好了,講那麼多幹什麼?」她冷淡別開眼,打死都不再正視這個人,「梳洗完畢,就請你離開,還有,那顆飯粒……你到底要留到什麼時候?」

  就算……就算她娃娃臉、個子小、聲音嗲,也用不著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嘛!竟然說她是小學生,之前的人好歹還會把她誤認為國中生呢!

  老周的房間裡,若蓮興致缺缺地清點菜單明細,計算機按個不停,不管琪琪做作的尖叫聲,直誇他模樣好可愛,也不管老周關心地詢問他的遭遇。

  「因為,有人說我什麼都不懂,什麼也不會做,所以……」他平靜地說,說著淡淡哀傷:「所以我想經歷看看……所謂的人生試煉。」

  拜託,都這麼窮了,還嫌試煉不夠啊?

  若蓮暗自撇撇嘴,有點不屑一顧,沒想到老周竟感動地大拍桌子——

  「好!年輕人就是要這樣?要懂得吃苦,方為人上人,現代人都太過安逸啦!」

  「可是,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不要談什麼人生了,你一定很快就會餓死在街頭,然後成為社會新聞喔?」琪琪促狹笑笑,風情萬種地將手往他肩上搭,「你叫什麼名字?既然會上電視。好歹也要把名字報出來呀!」

  「我叫夏天,姓夏,單一個天字。」

  若蓮「噗嗤」一聲,忍住,佯裝忙碌的樣子,夏天?哪有人會叫「夏天」呀?他若是有兄弟姐妹,那不剛好湊一個春夏秋冬的四季。

  「喔?你是大四的Student?那明年就畢業囉?」

  「是啊!學生比較自由,我才想在畢業前多見識些世面。」

  哼哼!還比她小一歲耶?憑什麼大言不慚地叫她小學生?真失禮。

  「可是,現在還在放暑假,你就一直流浪街頭呀?不會吧?」

  「因為……工作似乎不好找,一點工作經驗也沒有,別人根本就不想要你,所以……」他從黑抹抹的行囊翻出一張扁皺的藍色鈔票,不好意思地對面露輕蔑的琪琪乾笑一下,「這一千塊是我惟一的財產了,要挨到開學,現在根本不敢隨便亂花。」

  「喂?等等!」琪琪音調一下子雀躍地提高,令始終默不作聲的若蓮起了不祥預感,「你想打工是吧?那來我們這裡好啦?」

  「Yes!Yes!這是一個好主意喔!」

  「等、一、下!」若蓮撂手往桌上一拍,站起來,「你們在說什麼呀?誰說可以讓他在這裡打工的?」

  「有什麼關係嘛!若蓮,多一個年輕小伙子也好呀?像我,每次都要搬那堆又重又臭的床單送洗,好不容易保養好的指甲都斷了好幾根呢!」

  琪琪舉高右手,心疼不已地端詳起來,老周也跟著起哄,還戲劇性地捶起腰桿兒。

  「說的也是哪?要我這老人家去修天花板和換燈泡……都差點閃到腰囉!」

  「你在胡說什麼嘛!剛剛把他扛回來的人不就是你嗎?」

  「四小姐,難道你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嗎?」

  當他炯然目光遠視若蓮時,她也不可一世地叉起腰。

  「我可不是開難民收容所的。」

  「兩位,請不要再吵了。」夏天從火藥味裡站出來,頜頷首道謝,順便勸和:「你們把我帶到這裡,又讓我吃一頓飯,已經很感激不盡了,我現在馬上就走。」

  「不送。」

  「若蓮!」琪琪快速繞過沙發,一把將夏天逮住,「你就要這麼讓他走啊?他真的會死在外面喔?」

  「By the way,我們這裡也欠缺人手不是嗎?何不就讓他留下,一方面幫忙生意,一方面又能救人一命。」

  「不行!」若蓮沒有商量餘地地拒絕,完全推翻那兩人的求情:「不行?不行?」

  「呃……我先告辭了,謝謝你們的照顧。」

  夏天又鞠躬,立刻被琪琪拉回來:「喂!看你憨厚得要命,那一千塊肯定很快會被金光黨騙走的。」

  「四小姐,就算不收留他,好歹給他住個一晚就好了。」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若蓮見到他們胳臂一致往外彎,更是氣憤憤向前,奪走夏天的行囊直往門外走,「別說一個晚上了,就是一小時也不行,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跟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耗時間!」

  「啊?」

  琪琪輕輕驚呼一聲,若蓮奇怪打住,一張藍色的紙從行囊和她的手臂之間竄出來,飄呀飄的,老周雙眼呼溜溜一轉,隨它不偏不倚落在晃動的燭火上。

  夏天失了反應地呆在原地,和他們一起眼睜睜看著藍色影暈漸漸消熔在紅色火光中。

  「我惟一的一千塊……」

  「燒掉了。」

  琪琪上前聞聞香精味道,聳聳肩,若蓮則不敢亂動,就怯生生發出走調的乾澀聲音:

  「老周,你沒事點什麼香精燈啊……」

  「想培養氣質嘛!Quality!」

  「唉?沒想到連金光黨都來不及遇到,光是一個若蓮就讓你一千塊飛囉!」

  「運氣這麼差,我看你要不要考慮當乞丐,也許還能保住一點Money。」

  「你們…話裡帶刺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問題一,」琪琪幸災樂禍地舉手發問:「請問一開始把夏天打昏的人是誰?」

  「問題二,咳咳?」老周也來參一腳,「請問,是誰讓夏天的一千塊付之一炬的?」

  若蓮啞巴吃黃連地結舌,將一副質問姿態的他們輪流看過一次。

  「我……我知道了,讓他留下來就可以了吧?」

  「真的嗎……?」

  夏天訥訥問,不敢置信的模樣,若蓮這才發現他連神情都帶著幾分無辜的迷濛。

  「沒辦法呀!但是,先說好,要在這裡住下來是得工作的。」

  「我知道,謝謝!可以不用給我工錢,你們肯收留我就夠了。」

  「我可不是會佔你便宜的人,每個月的薪水照付,只是你是工讀生的關係,數目會少一些就是了。」

  「是!謝謝!我會努力的,謝謝你!」

  說一次就夠了啦!聽多了怪彆扭的……

  這時,琪琪轉向老周,用唇語竊喜著說「他好可愛」,而老周只是欣慰地點著頭,若蓮見到夏天被他們開心地摟過去,也就沒轍地笑了。

  「老周,麻煩你把這邊的規矩告訴他,琪琪,快回櫃檯去,我去安排一個房間出來。」

  若蓮和琪琪離開之後,老周帶著夏天到處晃晃走走,他走路十分不專心,不斷四處張望,甚至看著天花板樸素的雕紋出神。

  「這儷人賓館說New不New,說Old也Old,是從四小姐父母那一代就傳下來的財產。」

  「呵呵?老周,你說起話來還真像我爸。那麼,他們人呢?」

  「你說四小姐的父母嗎?死了,五年前車禍去世的,從那時候起,四小姐決定要繼承家業,想想看,她才是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而已呢!要應付同業惡意的競爭真的很辛苦。」

  「請問……這個地方一直都是儷人賓館嗎?」

  「是啊!已經十多年囉!」

  「那麼,有蓮花池嗎?」

  「蓮花池?沒有這種東西啦!又不是公園。」老周奇怪他陷入沉思,忖度什麼似的,「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四小姐,她已經當家五年啦!」

  「你為什麼一直叫她四小姐呢?」

  「喔!我跟你一樣,也是讓這家人撿回來的,本來一無所有,幸虧有了一個落腳處,為了感激他們,就以家僕自居嘛!這家中有四個姐妹,其他三個小姐都在外地工作了,過年的時候才回來,四小姐是最小的。」

  過了一個轉角,夏天從廊上窗戶望下去,若蓮正拿著竹掃把清理積水,純樸的麻花長辮斜斜垂落胸前,她偶爾受不了熱會動手將之撥到背後。

  「我該怎麼稱呼她才好?跟你一起叫她四小姐,她會生氣嗎?」

  「哈……你很怕她生氣嗎?」老周也一起到窗邊看,拍拍他肩膀,「放心,其實四小姐心地不錯,就算剛剛一千塊沒被燒,再求她一會兒也會讓你留下的。」

  「是嗎?我覺得她很討厭我。」

  「你再跟她相處久一點就會知道了,再說,第一個發現你的人可是四小姐呢!」

  他些許驚奇地再次凝注在若蓮身上,宛若懵懂的孩子細細觀察人們的一舉一動。

  若蓮抹抹額頭,抬起螓首,正巧照見玻璃窗內的夏天,愣一愣,直到他微偏著頭,淺淺笑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夏天的笑容,好柔好柔的波紋滑散開來,推走了陰霾和朦朧死水,亮著光,透過若蓮擱在前額的指縫,射進她迷惑的眼眸。

  明明是第一次,卻給她奇妙的熟悉感覺。

  這個時節,夏天才剛開始。

  即使到了晚上,夏蟬的聲勢也不銳減分毫,吱吱吱……幾乎將他們稚嫩的對話淹沒。

  「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要住下來是必須付錢的。你有錢嗎?」

  紮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偏頭問他,小男孩兩手窘迫地摸摸口袋,搖搖頭,她拿著天真的眼眸和他對望一會兒,理所當然地回答:「那你就不能住我家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家在哪裡……」

  「真沒辦法,好吧!」她大人樣地交叉起雙臂,神氣凜然:「我去跟我爸爸說說看,看他要不要讓你免費住下來。」

  「謝謝!」他笑了,在仲夏夜異常的燦爛奪目:「你真好,我該怎麼謝謝你?」

  「不用了啦!你又沒錢。」一個年紀還小的女孩子說起話來實際的很,學著父親要帶他參觀環境:「跟我來,我先帶你去看我家最漂亮的地方。」

  後院有了座蓮花池。

  小女孩洋洋得意地說那些蓮花都是她種的,在月光下格外出污泥而不染的皎淨,叫小男孩看得目瞪口呆。

  「爸爸說,物以類聚,你懂這句成語嗎?這些蓮花會開得那麼漂亮,都是因為主人的關係,嘻嘻……我覺得很對耶。因為我的名字也叫……」

  啪?

  她驀然間從陶醉中清醒,瞪大眼,小男孩已然動手將一朵蓮花摘拔下來,興奮滿懷地遞到她呆滯的面前。

  「送給你!」

  JJWXCJJWXCJJWXC

  「啊!」

  若蓮從一陣難熬的悶熱中驚醒,涼被被她突來的大動作滑落在地,冷氣不知何時停止運轉了,難怪這房間會變得這麼熱,而且還夢到多年前的那個夏天,火氣不知不覺就上來。

  拖著昏沉沉的身體進浴室,沖了澡又梳洗完畢,來到化妝鏡前編織她的長髮,才綁好一邊的麻花辮,不禁停下手,想起琪琪平常叨念她的話,說她老是這副裝扮,任誰都會以為她是小學生。

  若蓮在鏡子前偏偏臉蛋,上瞧下瞧,扯扯細嫩面頰,最後無奈吐口氣,反正……反正她就是長得這麼稚氣,也許將來到了四五十歲的歐巴桑年紀,還是這副可愛德性,一想到就頭皮發麻。

  「哎!若蓮呀!」

  才剛到樓梯口就撞見琪琪匆忙放下櫃檯上的話筒,賊賊地對她嘿嘿笑。

  「晚上講電話講到凌晨還不夠呀?小心耳朵長繭。」

  「你不懂,凌晨那個和早上這個又不是同一個人,要分時段的哪!」

  琪琪不是屬於天生麗質的女人,但她前一份工作是美容助理,所以憑著化妝和穿著的工夫總能將自己塑造成比誰都要嬌媚迷人,跟時裝雜誌裡的模特兒很像。

  「Good Morning!四小姐。」

  「早安,老周。」她讓個空間,讓老周進門,「剛買菜回來呀?」

  「是啊!早起的鳥兒有蟲Eat,今天的海鮮不錯喔!」正想炫耀買回來的鱸魚有多肥美,他立刻注意到若蓮今天的不一樣:「喔唷!四小姐今天穿長裙了,Beautiful!」

  「嘿嘿……突然不想穿牛仔褲,換個心情啦!」

  「這樣好!女孩子本來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我先出去溜狗喔!」

  「啊!夏天剛剛帶著Dog跟我一起出門了……」

  「咦?」

  才踏出門檻,一雙狗腳掌立刻撲上前,興奮地在她米白色裙擺上拍打,而制止不及的夏天趕緊跑來,連連道歉:「對不起,我一時沒拉住它,你……沒事吧?」

  若蓮瞧瞧猛搖尾巴的秋田犬,再瞧瞧自己裙子平白添了幾道黑腳印,然後瞪他。

  「沒事。」

  「太好了。今天你好像起得比較晚,我就先帶它出去散步了。」

  她常常會有矛盾的錯覺,夏天已經來了兩個月,而她依舊無法習慣多了一個人的存在,有時卻又覺得他似乎一直都在這裡。

  「請問,這隻狗叫什麼名字?這麼久了都還不知道,它好黏你。」

  夏天很有禮貌,舉手投足和談吐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斯文,並非刻意,而是令人覺得自在,他說,禮儀會讓週遭的人感到舒適和尊重。

  若蓮在花圃旁的水龍頭下努力洗裙子污漬,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叫狗狗。」

  「啊?這隻狗叫『狗狗』?」他摸摸腳邊吐著紅舌喘氣的秋田犬,「好奇怪的名字。」

  「叫『夏天』的人有什麼資格說別人的名字奇怪呀?」

  夏天蹲下身,牽拉狗狗的前腳上下晃動:「狗狗,我叫夏天,請多指教。」

  摒棄了流浪漢的形象,換上老周的舊衣服,他變得乾淨體面,劉海仍稍嫌過長,時常會淺薄地覆在他明澈如水的眼眸上。

  若蓮不由得暗暗吃驚,狗狗很黏她沒錯,甚至不肯讓若蓮以外的人碰,就連老周和琪琪也花了一年半載才得以觸摸它豐亮的棕毛,現在夏天放肆搔著它頭頂也乖乖不亂動。

  「我上課要遲到了,四小姐,二○三號房的牆壁等我下午回來再重新粉刷。」

  趁他去拿背包的當兒,若蓮睨瞪起打呵欠的狗狗,悻悻然自言自語:「我以為狗會比較有原則呢!」

  夏天拎著背包趕來,經過她,跑到馬路上,回身揚手:「我走了,再見?」

  「再……」

  時間似乎真的緊迫,他很快跳上老周借他的單車,筆直滑行一段路,拐了彎,再看不到了。

  若蓮收回眺望的視線,瞥見自己無意中舉起的右手,還維持揮搖狀態,不禁匆匆放下,尷尬地藏擺到身後。

  「咦?」

  眨眨眼,她沒看錯,另一頭的馬路出現夏天騎單車的身影,看著他將社區繞了一圈又折回來。怎麼了?東西忘了帶嗎?

  若蓮不動聲色等他靠近,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然而他沒有停下的打算,騎著單車呼嘯而過,原本悶濕的空氣因為那一閃而過的開朗笑容而變得雲淡風清:

  「早安。」

  啊?

  目送他像陣風般地二度離去,若蓮呆若木雞,那……那是什麼意思?

  「早……安……」

  再探探夏天消失的晨間街道,看來是真的走了,她才不由自主地、自然而然地淡出一抹會心微笑,在他留下的餘風中。

  若蓮按住飄揚髮絲,逗留門口,輕哼一首動聽的流行歌曲。

  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已經不知不覺習慣在這裡送他出門,如同夏天習慣每天向她道早安那樣。

  老周說的對,她將夏天撿回來了,從此便不用怕冬季寒冷的孤寂。

  不怕孤寂,因為「儷人賓館」除了老闆娘水若蓮、廚師老周和櫃檯小姐琪琪之外,又多了一名新家人,負責打雜,他叫夏天。

02

  「嗯?」

  隔壁張太太倒垃圾倒一半,推推鼻樑上眼鏡,盯緊打從儷人賓館出來的大學生,手提兩三袋垃圾到垃圾車旁邊,清理完畢後又走進賓館裡。

  好呀!虧他長得眉清目秀、乖巧斯文,肯定是這賓館老闆娘養的小白臉,跟那位娃娃臉的老四都是人不可貌相喔!

  還在感慨忖量,便聽見賓館方向傳來老四甜蜜蜜的聲音,怎麼也聽不出她正在生氣。

  「這到底有什麼好臉紅的呀?生理期是女人生命的一部分,每個月一次,你沒上過健康教育嗎?垃圾筒裡除了衛生紙,當然也會有見血的衛生棉啊!甚至預防愛滋病的保險套也不足為奇嘛!哪!拿好啦?」

  這……這什麼話啊?這麼直接、這麼不懂得含蓄!

  而一旁的李太太已經在這裡住十幾年,見怪不怪,平心靜氣向走出來的若蓮打招呼:

  「早呀!老四,今天這麼早哇!」

  「哎呀!李阿姨,已經不早了,賓館是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

  張太太慢吞吞將家裡垃圾丟進垃圾車中,裝作不知情,而李太太則親切地探探稍遠的大學生,兩手各拎提廁所的垃圾袋,頭微低,看得見些許青澀紅上面頰。

  「在教夏天做事啊?」

  「是呀!新手一個,幾乎看到什麼都大驚小怪,還說要見世面呢?」

  「呵呵……幸好他是男孩子,個子高,力氣也比較大,將來一定能幫上很多忙。」

  「嗯……還早呢!」若蓮不以為然,看看手錶,歉然地笑,「不好意思啊!李阿姨,趕著出門談事情,不多聊啦。」

  「沒關係,好忙吧?聽說準備開第二家分店是不是?」

  「嘿嘿……你發現啦?」

  她吐吐舌頭,對夏天交待一些瑣事後便急急忙忙走掉。

  「School已經開學了,說也奇怪,賓館生意也跟著變得淡閒,可是會上門的客人個個看起來都不像學生嘛!」老周背著夏天,「咚咚咚」切剁姜絲,「現在不那麼忙,四小姐才能抽空去談開分店的事。」

  溢滿蛤蠣香的廚房,只有菜刀在砧板上跳躍的節奏和老周沉篤篤的聲調,夏天始終沉寂,趴在椅背上,凝注老周熟練的背影。

  「最近那個飯店的Human渣都沒出現哪!希望沒什麼陰謀才好,唉!不然四小姐就要一個頭兩個大了。」

  「Human渣?」

  「人渣啊?我只是想表現得比較有文學教養一點。」

  夏天有意無意地笑笑,又安靜了,老周放下刀子,看看他,挑起眉梢:「怎麼了?不怎麼Habrbry哩!」

  「我是不是……什麼忙都幫不上,只會找麻煩?」

  「……又挨罵啦?」

  「嗯!」

  「別在意,四小姐很重視這間賓館,凡是跟它有關的就會變得嚴苛一點,習慣就好了。」

  「我並不想習慣沒用的自己,我希望多少能對四小姐有些幫助。」

  「有啊?客廳那個大鐘不就是You修好的?」

  「我還是覺得不夠……」他不由得想起那天只淡淡說了句「修好啦」的若蓮,並沒有特別感動,「其實四小姐她……一定到現在還不歡迎我留下吧!」

  「四小姐那個人啊……對男孩子本來就沒什麼好印象,好像小時候被欺負過。」老周盛起一碗香噴噴的蛤蠣湯遞給他,「來,多喝一些,看你最近挺累的,學校忙呀?」

  「開始期中考了,要念的書和報告很多。」

  「那不是很辛苦嗎?要幫忙這裡的事情又要準備功課……」

  「沒問題的,熬夜幾天就過去了。」嘗一口,他露出驚喜的表情,「味道真棒,老周,你手藝真不是蓋的。」

  「哈哈!Of Course!不然四小姐幹嗎要僱用我啊?」

  「因為……手藝好?」

  「不是不是……啊!不能說,別問了,快喝湯吧!」

  他們四個人最常聚在一起的時候便是三餐時間,一起圍坐在圓桌前,享受老周高超廚藝下的美食。

  聊著日常瑣事當中,琪琪曾經不客氣嫌棄過夏天的衣裳,用她塞滿蔥爆牛肉的性感小嘴。

  「老是穿老周的舊衣服,你都不在乎啊?那些款式對你來說太老氣,而且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唷!看不過去就Helbr him縫衣服啊?光會出一張嘴。」

  「不行,我的寶貝指甲碰不得針線嘛!」

  見兩人的音量有升高之勢,夏天趕緊開口勸和,若蓮先瞄他們一眼,再轉向夏天身上那件褪色襯衫,有幾顆紐扣欲斷還留地懸掛,不一會兒,發現夏天正狐疑望著她。

  「四小姐,什麼事?」

  「唔……沒,你……有黑眼圈。」

  「最近在準備功課,熬夜的關係吧!」

  「喔?難怪你常睡過頭。」

  「呃……對不起,我會小心的。」

  若蓮再次飛快瞥他一眼,他不知所措的時候真喜歡搔後腦勺,簡直跟純真的大男孩沒啥兩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適應得了賓館這行業呢?

  老周若有所思地打量頗為洩氣的夏天和自願吃著白飯的若蓮,搖搖頭,歎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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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叩叩叩!

  若蓮猛然翻身坐起,在清晨六點時分,在一陣頭暈腦脹中,發呆半晌——

  「吵死了……」

  就在她開窗探視之際,隔壁房的琪琪也頂著滿頭髮捲往下看,沒化妝的她,眼睛其實細小又無神,特別是七早八早就被吵醒,看起來情緒並不太好。

  「夏天!你幹什麼嘛!人家美容覺沒睡足耶!」

  夏天半跪在門口前,手拿鐵錘,正在修理餐廳那三張壞掉的椅子,聽到琪琪沙啞的抱怨,抬起臉,不好意思地摸摸太陽穴。

  夏天說,他已經準備好三個鬧鐘,以後不會再睡過頭了。

  若蓮真搞不懂這個人在想什麼,要說他單純還是傻氣呢?別人隨口說說的話,他也能這麼當真?

  「那是因為夏天很重視你的想法嘛!四小姐。」

  夏天去上課,老周才和若蓮一塊兒進屋,她覺得老周語重心長得有點莫名其妙。

  「這跟我的想法是兩回事,他本來就應該做好分內的工作。」

  「這麼說就太沒人情味了,夏天每天要忙店裡的事又要準備考試,已經睡眠不足了,現在還勉強早起,你別對他那麼凶,好歹慰問他一聲嘛!」

  若蓮顰起眉心,在詞窮的窘迫下,索性冷冷淡淡地快步走開。

  「又不是我強迫他在這裡留下來吃苦的。」

  本來就是嘛!為什麼她非得要那麼為夏天著想?夏天又不是小孩子。

  走回餐廳準備收拾碗盤,卻觸見夏天的座位上遺留他常帶去學校的背包,若蓮秤提一下,裡頭似乎裝了沉甸甸的書本,糟糕,他該不會忘記帶去學校了吧!這個大學生喔……真叫人不能放心耶!

  「四小姐?你要Go out啊?」

  「啊?」又在大廳遇到老周,她下意識將背包住後藏,「哈哈……是呀?我要去……去護髮。」

  「喔……」

  老周看著她詭異地倒退出去,不久便聽見後面櫃檯琪琪百思不解的喃喃自語:「才八點半,有哪家美發店會這麼早開門哪?」

  老周明白,若蓮不但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更不懂得說謊要先打草稿。

  若蓮隻身來到夏天的學校,途中受到不少好奇的眼光關照,算了,習慣啦!反正不是以為她是國中生就是小學生吧!當中還不乏有人好心要帶她去找大學生的哥哥或姐姐。

  「啊……」

  不料,一襲驟風帶走了她麻花辮上的髮帶,很不巧地勾掛在噴水池旁的黃鈴木上。

  「唔?」

  穿越校園的路上,夏天停佇腳步,看見一位模樣可人的女孩踮高腳尖,站在噴水池的大理石外環上,往後頗有成為落湯雞之險,向前又可能跌個四腳朝天,她極力張揚的手試圖拿取枝葉間那抹飄動的紫暈。

  「四小姐……」

  夏天往前走了幾步,再瞧瞧她的手和樹梢之間微妙的距離,不行,憑她那纖纖小個兒怎麼也不可能夠得著,就算穿上恨天高的高跟鞋也別想。

  「我來。」

  夏天踏上噴水池外環,來到她身邊,一出手就輕輕鬆鬆將髮帶拿下,若蓮微微轉過螓首,他便嗅聞到擦抹在耳際的香水,是香奈兒19號,已經轉為中味的清甜味道了。

  格拉斯五月玫瑰、佛羅倫斯鸞尾花、水仙花。

  依稀……是那年夏天、那個小女孩偷偷擦抹的香水味。

  若蓮發現他的時候,紛亮的唇微微張開,模樣和發呆的孩子沒什麼兩樣,頗有讓人心疼不捨的感覺。

  「夏天……」

  「幸好我剛巧經過,哪?還你。」

  然而她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怎麼去拿取那條絲帶,此刻和夏天太靠近,連讓她伸手的空間也沒有,甚至感覺得到溫熱的陽剛氣息自直挺的胸膛散發出來,直撲她透紅的臉頰。

  「謝謝。」

  她只得往後退半步,接下髮帶,夏天接著問起她來大學的原因,並且注意到自己的背包正負在若蓮背上。

  「四小姐,那個背包……」

  「你不是忘記帶課本嗎?」

  「我?有啊?你看。」他揚揚手中一本電磁學的原文書:「今天只有兩堂課,下節下課我就要回去了。」

  什……什麼?

  「四小姐,你該不會……特地幫我送背包過來吧?」

  「你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可能特地幫你送背包嘛?這個換你背……哎呀!好晚了,我要趕快回去才行。」

  「四小姐……」

  「讓開,別擋路……啊——」

  她忘記自己方纔已經退到噴水池邊緣,和夏天絲毫無默契的閃躲間,整個人就這麼硬生生跌下去。

  水花,濺得特別高,有幾滴飛上了夏天怔住的臉,晶亮亮的,灑滿若蓮坐在水池中的身影,一條橘色錦鯉自雙膝前悠遊而過。

  「四……四小姐……」

  她睜開清亮異常的明瞳,一邊抹去臉上水花,一邊搖晃站起,夏天趕忙彎身攙扶。

  「不要碰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和你在一起準沒好事,你不要碰我啦!」

  她用力抽手,沒想到,真的沒想到一個勁就將夏天拖拉下來,嘩啦!

  更高、更高的水花。

  一攤冷水迎面而來,若蓮依舊訥訥佇立在池子,望著夏天狼狽不堪地自水中坐起。

  「呵呵……」

  夏天困難地從白茫茫的視野勾勒出一縷輕柔蕩過若蓮細緻的嘴角,像新月,輪廓雖然隱約淺淡,但依稀尋得見它的美麗光輝。

  「哈哈……」

  若蓮再也壓抑不住,面對落湯雞的兩人,開懷大笑起來,因為夏天也在,他們的笑容因此燦爛許多,暖洋洋,映照在彼此濕透的身上。

  「四小姐,這個你先披上吧?並不很濕。」

  夏天將襯衫脫下,剩下一件T恤,令她很不好意思,先不管淌水的頭髮,將上衣扭干後,再將襯衫接過來,披蓋上去。

  是老周的體格太壯碩嗎?這件襯衫在她身上顯得好寬大,翻起的衣領圍繞在她困惑的嘴邊,卻沒有老周慣有的油煙味,反而有……有……嗯?夏天的味道。

  這一回,琪琪連掛電話的緊急動作也忘了,一見到進門的若蓮就張大嘴,半天合不攏。

  「你不是……去護髮?」

  「是啊!」

  若蓮這次也不針對琪琪偷講電話加以責備,話不多說,回房將自己整理乾淨後,把自己和夏天的衣服洗好、烘乾,拿到他房間的當兒,若蓮不禁細瞧那排紐扣,十顆有八顆都脫線了。

  「How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嗯?」

  老周下意識地剎車,倒退,從夏天微啟的房門縫窺探進去,若蓮正坐在他床上,很不熟練似的穿針引線,重新將紐扣縫好,整張臉幾乎要貼上那件襯衫,像極老花眼的婆婆。

  「哈哈!」老周滿意點點頭,心情愉悅地走開,「How do you do?I am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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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啾!」

  若蓮用力打出個噴嚏,老周和琪琪不約而同將餐桌上的飯菜移開,彷彿當揉鼻子的她是兇猛病毒。

  「Oh!No!四小姐,你感冒啦?」

  「沒有,只是鼻子癢。」

  夏天見她鼻頭揉得紅通,擔心是昨天跌落噴水池所致,這麼一想,筷子便在碗緣邊停下來。

  「要不要緊?是因為……我嗎?」

  琪琪豎高耳朵,敏感地搶問:「為什麼?為什麼若蓮感冒會和夏天有關係?」

  「你那是什麼問題啊?說得好像我和夏天……和夏天怎麼樣了。」

  「不要誤會,四小姐會感冒都是因為到學校來找我的關係。」

  琪琪當場發出更好奇的問號,若蓮暗暗瞪住著急辯解的夏天,笨!越描越黑了啦!

  「停,又沒什麼大不了的,別為了一件小事大驚小怪嘛!」

  盛好一碗熱湯,小啜一口,啊……好舒服,是她最喜歡的蛋花湯呢!老周今天真好。

  「說到小事,」夏天繼續動起筷子,夾起一葉高麗菜,「我發現我幾件襯衫的扣子都被縫好了,是不是誰幫我做的啊?」

  瞬間,若蓮屏住呼吸,「噗」地把剛含進的一口湯噴出去。

  佯裝沒看見琪琪和夏天詫異的目光,她還在輕微咳嗽,不料老周得意洋洋地宣佈:「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哇!」

  「咦?真的嗎?」

  「是啊!被我看到囉!那個人遠在天邊,近在……喔?」

  若蓮用力一踩,老周痛苦難當地彎下腰,猛撫桌底下的腳丫子。

  「你們在幹嗎啊?一個比一個怪……」

  琪琪懷疑地又將自己的碗盤移開一些,將老周也列入危險名單,而夏天不死心,還想追問下去:「老周,那個人到底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這個……」他怯生生避開若蓮投來的犀利殺意,清清喉嚨:「天機不可洩露。」

  「拜託,這有什麼好天機不可洩露的嘛?」

  「琪琪,你不懂,本來是沒什麼好隱瞞,偏偏有人不知在鬧什麼彆扭,刀子嘴豆腐心,平常對人家凶巴巴的,就不好意思承認了……」

  還說!若蓮使勁地再補上一腳。

  「媽呀!」

  沒想到老周沒事,反倒是琪琪疼得跳起來,掛著淚珠直問是誰幹的好事。

  咦?她踩錯人了?

  稍晚,處理完客人要求的客房服務後,若蓮在樓梯間又打了一個噴嚏,吸吸鼻子,走下兩三層階梯,有一個身影正要上樓,停住。她往前看,怔了怔。

  「什麼事?」

  「我想知道你要不要緊。」

  一、二。他踏上兩層階梯,若蓮本能地往後退卻一層。

  「剛剛不是說沒關係了嗎?」

  「可是,你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當他柔得不能再柔的餘音消失在昏黃光暈下,浮現在眉宇間的憂忡也隨之靜止、凍結,若蓮頓時感到怵目驚心。夏天不應該是這樣的,必須是光耀、熱情的才對,是她使得這美好的溫暖降溫了嗎?因為夏天好擔心她……

  「我沒發燒、沒頭痛,就是鼻子癢了些,明天就沒事了。」

  「還是去看醫生比較好吧?」他又上前一步,端詳動也不動的若蓮的臉有些臊紅,「好像有些發燒呢!」

  「沒,我又不是小孩子,懂得照顧自己……」

  她不知不覺住了嘴,明明和夏天還有三層台階的距離,但他伸出的手卻能那麼適中地碰觸到她額頭,好大的手掌、好舒服的溫度。

  他們在樓梯間一上一下,靜靜數著對方加速的心跳。

  驀然,若蓮從一陣迷惘中,驚醒。

  「就說沒事了,與其關心我,倒不如利用時間工作還是唸書。」

  繞過夏天,她迅速下樓梯,逃也似的。

  夏天回首守望她正巧著地的背影,一會兒,開口:「四小姐,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若蓮側過身,回望停留在樓梯上的夏天。

  「如果是的話,我可以離開,絕不會再造成你的困擾?」

  「……」

  「我知道自己只會給你添麻煩,也明白一開始你並不歡迎我,所以,你大可直接對我說清楚。」

  「……本來,就是我自己答應要讓你住下來的。」

  不願多作解釋,她頭也不回趕到大廳和琪琪輪班,經過廊上那面落地大鏡前,照見了自己的倉惶,若蓮於是癱軟地往牆上一靠,不去看慘淡的鏡像,而是低頭審視被針紮了幾下的手指,幾分說不出的怨艾。

  「如果真的討厭你,才不會替你縫衣服呢……」

  夏天的期中考還剩三天,每個晚上都得熬夜到凌晨三點,他的門口卻多了一份宵夜,連續兩天了,一天是包得鬆散零亂的壽司,一天是烤焦的火腿吐司。

  問過老周,老周吞吞吐吐地承認是他做的宵夜;再問他怎麼廚藝變得如此退步,他欲言又止白了夏天一眼。

  「告訴你,四小姐之所以僱用我,是因為她對下廚的事完全不行、零分、沒希望了。」

  夏天一頭霧水地想了一下:「但是……那跟你做的宵夜有什麼關係?」

  老周為他的遲鈍立刻扯下臉,半推半送趕他出去。

  「Oh!I give ubr!你也是完全不行、零分、沒希望了。」

  夏天看看老周關上的房門,只得滿腹狐疑走回自己房間,在轉角處就撞見若蓮從對面迎面而來。手捧一隻塑膠盤,上頭擺置一碗虱目魚粥和味噌湯,她在夏天的房門前停下,彎身將塑膠盤慎重地擱在地上。

  「啊……」

  被燙著了,縮一下手,不小心打翻那碗味噌湯,見到湯汁流了一地,若蓮趕緊就近找條抹布來,動作又急又慌張,似乎想在別人發現之前清理掉。

  然而望著跪在地上的若蓮,夏天這才自錯愕中恍然大悟,伸手摸摸身上紐扣,難道……這個也是她……

  才將地板擦乾淨,不巧琪琪竟也隨後走過來,若蓮嚇得起身,將抹布往身後藏。

  「咦?今天的宵夜是粥呀!湯怎麼才盛半碗而已。」琪琪巡視一下前方無人的轉角,「老周剛放的?」

  「好……好像是吧!」

  「啊?對了,我正想跟你談談下次休假的事呢!去我房間說好不好?」

  「好啊!」

  琪琪的房間?夏天往後一瞧,琪琪的房間不就在他這邊的走廊上嗎?完了?這下子往前走也不是,後退更無處可躲……對啦!老周。

  他跑到老周房間外,輕敲門扉,卻在同時聽見裡頭傳出隆隆作響的鼾聲。

  不會吧……這麼快就睡著了?

  「夏天?」琪琪驚喜地出聲喊人,「你在老周門口做什麼啊?」

  Game over?夏天硬著頭皮轉過身,曾經和些許訝異的若蓮四目交接。

  「我本來……想找老周聊天。」

  「哈哈!老周這個人呀……是個睡眠機器,一過晚上十一點就會睡得死死的,不管他有沒有躺在床上,照睡不誤。」琪琪指指後邊走廊,提醒道:「我看他已經幫你準備好宵夜了,快去吃吧!」

  「好。」

  若蓮故意不去看夏天,和琪琪並肩走過去,走了一段路,又情不自禁頻頻回頭張望。

  「怎麼了?」

  「啊?沒有。對了,我把這條抹布放回去,等一下再去找你。」

  「喔!」

  離開琪琪,她同樣來到方才夏天藏匿的轉角,將礙事的長辮撥到一邊,悄悄窺探廊上動靜,夏天蹲在門口前,慢慢地、感動地捧起那碗粥,拿起湯匙攪攪,淺嘗一口,還是一樣難吃,可是……

  當他的視線不經意掠過那灑出一半的味噌湯,便不由自主地笑了。

  夏天笑了,若蓮也得意地抿起一絲歡愉,唸書辛苦了,夏天。

03

  風和日麗的午後,若蓮帶著夏天一起出去採買,他捧著大包小包的紙袋,若蓮則對一張明細單唸唸有詞。

  「水晶音樂的CD、薰香棒、煙灰缸、沐浴鹽……嗯!應該差不多了。」

  「那。我先把東西放在車子上。」

  「好,麻煩你。」

  老周說,若蓮經營賓館很貼心,她會為客人準備不同的音樂和各種香味的薰香,甚至在每間浴室放置享受泡澡用的沐浴鹽,所以總能留住賓館的老主顧,同時又吸引新客戶。

  終於,在今年有開第二家分店的打算。

  「四小姐,好了。」

  夏天沒得到回應,四周裡找一下,發現若蓮還站在人行道上,一手擱放一面大型櫥窗,偏頭打量櫥窗裡的模特兒人偶。

  更正確地說,是人偶身上那件淡紫色洋裝,飄逸而討喜。

  「四小姐。」

  「唔?啊……對不起,好了嗎?」

  「你喜歡那件衣服的話,就進去買吧?我等你。」

  「不用了,只是看看而已。」

  她放下手,徒留幾分可惜意味,夏天再次瞧瞧那紫色洋裝,真的很適合若蓮。

  「平常……很少看到四小姐穿洋裝呢?討厭的關係嗎?」

  「不是討厭,是不能穿。」她見他不解的模樣好可愛,笑了笑,「坦白說,賓館這種地方並不能讓客人全心全意地放鬆,你也知道嘛!畢竟在一般人的觀念裡,賓館不是個好地方,所以為了減輕客人的心理壓力,我們在穿著上絕不能再讓他們有壓迫感。在五星級的飯店穿得正經八百,那是尊重和禮貌;在賓館就不同了,要盡量讓客人感到輕鬆自在才好。」

  所以,若蓮平常的打扮以休閒服和牛仔褲居多,很少見到她刻意打扮。

  「嗯?」她努努嘴,「幹嗎一直看著我?」

  「沒有,只是覺得四小姐真了不起。」夏天停頓一下,話不說不快:「不過,對女孩子來說,打扮得漂漂亮亮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喔?」若蓮一派趾高氣揚地叉起腰,「比我小一歲的人別想教訓我。」

  他正欲辯解,一部機車奔馳而過,是他大學同學,揚聲招呼:「嗨!夏天?跟妹妹逛街啊?」

  妹……妹妹?若蓮登時被激怒,夏天小心翼翼地低頭望她,而她抬著頭,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身高差距真是傷人啊……

  「對不起啊?我同學並不知道……」

  「算了,我好渴,買杯涼的再走吧?」

  她悻悻然來到路邊一家泡沫紅茶店,點一杯珍珠綠茶,夏天便默不作聲地陪她一起等。

  初秋的風又來了,捲起幾片落葉,若蓮信手按住髮絲,無聊的視線先落在隨風翻飛的「泡沫紅茶」紙招牌,然後往上升高十五度角,夏天也剛巧轉向她,無意義地微笑。

  「好像……第一次和你一起出來喔!」她也跟著笑得呆呆的。

  「是啊?四小姐平常太忙了,連這次出來也是為了工作。」

  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不過為了工作,難道還能有其他理由會和他一起出門嗎?

  「來,小妹妹,二十元。」店員小姐笑瞇瞇地將珍珠綠茶遞出來,順便搭訕性地瞟了夏天一眼,「那是你哥哥喔?你們長得好像。」

  夏天當場嚇出一身冷汗,又……又踩到若蓮的地雷……這下她不發發飆才怪呢!

  「四……四小姐……」

  「哼……」若蓮轉身朝車子走去,掩不住這抹笑容的抽搐,「呵呵呵?沒關係,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生氣、不生氣。」

  這不是第一次被誤認為是小妹妹了,老為這種小事生氣的話,可是會減短壽命的。

  可是……為什麼非得說她和夏天長得像呢?根本一點都不像!

  她撐著下巴,面向著車窗外的風景,一路保持緘默,夏天因為不敢惹她而專心開車,若蓮稍換坐姿,不小心捕捉住他倒映玻璃窗上的薄影,不像的,夏天秀氣端正的輪廓比她要來得成熟多了,愈看,就愈覺得當初那流浪漢的形象遙遠。

  「啊?停車,我要幫琪琪買慕斯蛋糕。」

  她在一家有名的蛋糕店前下車,左挑右選,決定買下芒果的口味。

  「我幫你拿。」

  在她忙著拿鈔票的時候,夏天替她接下那盒蛋糕,店員又笑瞇瞇地,令她不得不警戒。

  「你們是男女朋友?約會嗎?真好。」

  「咦?」

  忘了任何的反駁或抗議,若蓮不管一旁夏天心心驚膽戰地連連否認,恍惚惚的。

  男女朋友?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過……像嗎?他們像嗎?

  「四小姐,真是對不起。」

  「唔?」她在車上回過神,「什麼事?」

  「就是……剛剛在蛋糕店那個店員說的話……」

  她若有所思地望望他,又別過臉,再度面向窗外,「你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你一定不高興吧?」

  「……」她還是巴著蒙沾灰塵的玻璃窗,「沒有。」

  於是,夏天愣一愣後便不再吭聲了,若蓮繼續不自在地面對外頭流動的光景,奇怪,她該生氣嗎?

  不管該不該,他們之間誰也沒再說話,存著一絲微妙的困惑,在車子裡輕輕地晃呀晃。

  當他們回到儷人賓館,若蓮首先眼尖注意到停在門口的黑頭車。

  「難道是他來了?」

  「四小姐?」

  她的臉色轉變得如此迅速,恍若如臨大敵,一下車就往賓館裡沖。

  「出去!」

  老周如雷貫耳的怒斥聲將剛踏進門的若蓮震退數步,一看見是她,這才露齒而笑。

  「四小姐,你回來啦!」

  若蓮立定看去,果然是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名牌的西裝筆挺閃亮,高傲的目光看起來隨時隨地都將所有人鄙視下去。

  「喔?真巧,我正要走,你就回來了。」他連聲音都感覺不到一丁點善意的溫度。

  而若蓮也沒客氣,話一出口就要趕人:「那就請你繼續走出大門,不送了。」

  「我會走的,」他抬頭環顧一下大廳,「在這種地方久留也會有損一個人的身份。」

  「姓關的!你說什麼?」

  老周又吼起來,若蓮揚手將他攔下:「老周,你先去忙你的,這裡交給我。」

  「四小姐……」

  「去吧!」

  關少冬幾分讚許地含笑說:「你倒是精練了不少。」

  「不精練哪能和狐狸打交道?關先生,道不同不相為謀,你還是請回,別浪費時間了。」

  「你也是個生意人,腦筋不能太死。」他頭微低,悠然自在的點燃一根香煙,吞雲吐霧中的側臉更顯削瘦漠然,「和海頓做成這筆交易,對你來說也是有利無弊。」

  「死腦筋的人是你才對,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儷人賓館賣給海頓。」她無畏地走向前,伸出手,氣勢凌人地將他的香煙奪下,「這裡,禁煙。」

  氣氛正僵凝,夏天抱著一堆採買回來的東西進門,一見到大廳的陌生面孔不禁將腳步放緩,而關少冬自然將目光投向這位年輕人,蹙鎖不帶感情的眉宇。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沒有。」

  若蓮走到夏天面前,準備擋下任何可能從關少冬口中出現的傷人言語:「夏天是我這裡的新手,不要好像跟我們很熟,噁心。」

  「你姓夏?」

  這個冷血動物似乎對夏天有些興趣,夏天沒多理會,轉向若蓮,低聲問起:「這個人找你麻煩嗎?」

  「我又不甩他,哪來的麻煩。」故意提高音量,刻薄地說下去:「只是有些礙眼,三不五時就不請自來。」

  「坦白說,這樣的賓館能值什麼好價錢?我很有誠意地來請你讓手,你卻不識大體。」

  「笑話,有誠意的話,為什麼還到處散播譭謗的謠言?上回那幾個來鬧事的痞子八成也是你請來的吧?」

  「口說無憑,是你誤會了。」他不懷好意地將若蓮從頭到腳細審一遍,「賓館本來就多是非,我想……跟裡面的人的人品也有關吧!」

  「我的人品好壞,用不著關先生關心。」

  「好好一個女孩子,把這種地方賣了嫁人,豈不是更好嗎?這樣一來,你死去的父母或許能欣慰一點……」

  她立時倒抽一口氣,若蓮,不哭。

  夏天自身後走出來,守護般地站在她面前。

  「先生,你說的話太過分了,依我看來,應該是你的父母會難過才對。」

  若蓮為之錯愕,哇……現在看來,夏天的背好寬喔……

  夏天的出面的確出乎關少冬意料之外,他一面忖度跟前這位氣勢不小的小毛頭,一面回憶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只是,他又怎麼可能會認識和儷人賓館扯上關係的人?

  「今天就到此為止好了。」他向前走了兩步,身邊屬下趕緊打開大門,「希望下次再造訪的時候,可以聽見你的好消息。」

  「再等一百年試試看吧?」

  她的慍意還嗆辣辣,硬是沉住,等著關少冬和他一干屬下全部離開。

  這時,樓梯「咚咚」作響了幾聲,琪琪從樓上趕下來,等不及落地就劈頭問道:「聽老周說那個關先生來過?」

  「剛走。」

  「啊啊……」她發出萬分遺憾的歎息,失望走回櫃檯,「真可惜,沒見到他。」

  「你真是死性不改耶!」

  「若蓮,那是因為你跟他作對才沒發現,其實關先生很帥的,先不論人品的話,英俊又多金的飯店經理,誰會不愛呀?」

  「懶得理你。」

  她走到門外,將煙蒂丟到地上,然後用鞋底踩磨了兩下,琪琪見狀,對夏天吐吐舌頭,用唇語說句「慘了」,然後假裝忙著查閱訂房記錄。

  夏天掉頭看看屋外的若蓮,還沒將鞋子移開煙蒂,就低著頭,陷入自己的思緒當中。

  「唷!那個Human渣走啦?」

  老周兇惡惡走出來,手拿一把血淋淋的菜刀,摻著明顯的魚腥味,活像電影中的連續殺人犯。

  「請問,剛剛那個人是……」

  「你知道那個有名的海頓飯店吧?他是經理,最近有意收購這一帶的土地,再建蓋第二十間分店,老是耍些卑鄙手段,哼,他再不走,我就準備把他劈成兩半。」說完,老周用手肘推推夏天,要洩露什麼秘密似:「勸你今天別去惹四小姐,通常Human渣出沒的日子,她的心情也會極度惡劣。」

  「不管她,好嗎?」

  「當然好,讓她自己靜一靜,明天就沒事了。」

  若蓮撿起煙蒂後也離開了,夏天這才回應老周的話:「不可能沒事的吧?或許在大家面前,她會跟平常一樣,但……不可能沒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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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聚攏在大廳看電視,夏天和老周下棋正精采,連續劇也上演到最高潮,主角的母親死了,只見琪琪跟著劇中女主角哭得稀里嘩啦。

  「琪琪,你有病呀?看電視也可以看到哭?Look!人家四小姐就理性多了。」

  他剛說完,原本無動於衷盯著電視屏幕的若蓮「啊」了一聲,站起來。

  「後院的陽檯燈壞了,一直都忘記修。」

  「四小姐,我來就可以了。」

  「不用了,你陪老周下棋。」

  於是夏天連起身的機會也沒有,繼續和老周在楚河漢界上廝殺,第三盤結束,琪琪已經看完賺人熱淚的連續劇,正對著綜藝節目哈哈大笑。

  「奇怪,四小姐去那麼久。」

  「嗯?」老周順便伸伸懶腰,看了時鐘一眼,「真的耶?會不會回房睡覺啦?」

  「……我去後院看看。」

  後院的門開著,透過紗門的交織縫隙,看得見若蓮若隱若現地站在椅子上,手捧一顆哈密瓜大的圓燈泡,卻遲遲不動手安裝。

  他走近了些,看清楚原來若蓮正望著夜空出神,等聽到聲響,才不好意思地縮起下巴:「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不久。要不要換我來?」

  「不用啦?這種事我常做,當老闆娘可不是當假的喔!」

  夏天表示知曉地點點頭,接著學她眺望藍黑天際:「今晚的天空很乾淨。」

  「我呀……很喜歡看天空,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這個姿勢可以讓……」

  她突然住口,察覺到自己話說得太快,而夏天已經好奇地捕捉住她的尷尬:「可以怎麼樣?」

  「可以……讓眼淚倒流。」她一說完,馬上又面向天邊,那裡吹來一襲涼爽的晚風,「五年前,在爸媽的喪禮上發現的,那一天的天空也很漂亮。」

  「……四小姐。」

  「嗯?」她不去看底下的他,只應了一聲了事。

  夏天說:「天空固然美麗,但天空下的事物因此被忽略……就太可惜了。」

  她徐緩垂下眼,怔忡地與他深邃相對,是的,天空固然美麗,然而卻比不上夏天那縷又淺又柔的笑意。

  「天空下……會有什麼?」

  「我們哪?就算眼淚不能倒流,還有我們哪!我們在下面,等著你的眼淚掉下。」

  「你在、在胡說什麼呀?哪有人鼓勵人家掉眼淚的?總之,我自己靜一靜,就好了。」

  「四小姐,不是好了,而是你壓抑住,壓得連自己都無法呼吸,連想哭都沒辦法,然後讓大家以為你沒事。其實……你難過不要緊的……」

  她深深呼吸,好使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脆弱:「怎麼會……不要緊呢?」

  「我說過,我在啊!」

  那顆圓燈泡,開始自她靜止的手中滑動,若蓮睜著眸光流轉的黑瞳,任由半透明的球體脫離了指尖,順著地心引力落下,夏天趕緊伸出救護的手,她也及時回神,俯身要接拿下墜中的燈泡。

  「小心!」

  夏天嚇一跳,捨棄燈泡,反而牢牢接住跌下來的若蓮,椅子往後傾倒在地,燈泡也在同時鏗鏘粉碎,若蓮緊緊閉上眼,淚水終於一如斷線的珍珠滾落。

  他們一骨碌摔了下去。

  「你沒事吧?」夏天心有餘悸喘出一口氣,瞧瞧自己的手正環抱著若蓮也輕輕顫抖的身子,「很危險啊……」

  「什麼嘛!我好不容易……才不哭的……」

  她的臉深埋在老周的舊襯衫裡,只聽得見哽咽的細語在夏天胸口間咕噥。

  「哈哈!只是哭出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很難過啊……」

  「所以我說,我在啊!」

  她抬起哭花的臉,鼻頭紅潤,眼眶掛著兩串可憐兮兮的淚珠,為此,夏天馴良地笑,興味地湊近她:「我會在這裡,所以就算再難過,也不用怕。」

  「你……年紀又沒比我大,憑什麼把話說得那麼漂亮啊?」

  她掄起手作勢要捶他,夏天一愣,突然察覺到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在這方涼爽的秋夜。

  若蓮首先自迷惘中驚醒,拉開了距離,這樣的接近對她的影響似乎超乎自己的預料之外,不自然地,她不再看他的臉了。

  卻看到其他人的臉。

  「哇!」

  若蓮驚叫一聲後退,夏天探頭一看,亦是透過紗門密麻的縫,老周和琪琪幾乎要貼在門上,將後院這一幕瞧得津津有味。

  「你……你你你你們!」若蓮掙扎起身,氣急敗壞地質問:「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夏天說四小姐你不可能沒事,所以我想,也不能不管你!」

  老周笑得比哭得還難看,琪琪就沒他那麼窘迫了,反倒衝著那兩人挑起狡猾的諷笑:「哼哼!結果,沒想到還是別管你的好,因為有夏天在嘛!」

  「你們這些人!到底偷窺多久了?」

  「多久嘛……」

  琪琪戳戳臉頰酒渦,看向老周,他則興高采烈地回答:「打從夏天說他會在四小姐身邊就開始偷窺了!」

  「夠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夏天他……他是為了安慰我才那樣說啊。」

  「咦?」

  夏天迅速抬起黑眸,若蓮已穿越一地的玻璃碎片,推開紗門,從老周和琪琪的中間跑走,叫那兩人意猶未盡地大喊無聊。

  「這邊我來收拾就好,你們先進去吧!」

  等他們都進屋子去,夏天蹲下身,一片一片規律地撿起玻璃碎片,後來休息一陣,凝注玻璃反射出的白皎光芒,很亮、很易碎。

  「是為了安慰……嗎?」

  那光,像若蓮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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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去買乾貨了,夏天也到學校上課,若蓮不由自主地對琪琪心懷鬼胎的表情保持警戒:「干……幹嗎這樣看我?」

  「關心你呀!平時都忽略辛苦的老闆娘,今天要好好和你聊一聊,喔?」

  看她虛情假意的滿面笑容,若蓮打住寫筆記的手,冷冷斜她一眼:「算了吧?你想問什麼八卦直說好了。」

  「哎呀!你那麼神機妙算幹嗎?真無趣耶?」她嬌膩摟抱她一會兒,忽然轉為心直口快:「說老實話,你和夏天到底怎麼回事?」

  「什……什麼怎麼回事?」

  「別裝蒜了,昨晚兩人在後院氣氛和情調都那麼好,沒理由什麼事都沒有的。」

  「昨晚……我不是說夏天只是來安慰我嗎?」

  「喲?那種安慰也太羅曼蒂克了吧?如果換成是我或老周,打死我都不相信夏天會說出那麼感人的話來。」

  若蓮用原子筆搔搔頭,答不半句話,琪琪緊接著窮追猛打地挨近她追問:「唉!告訴我嘛!你……喜歡夏天?」

  那支原子筆,自她手中應聲落地,若蓮瞪大雙眼,琪琪則為她這種反應滿意地點點頭,她立刻一拍櫃檯桌子,又急又氣:「你!亂說話也要有個限度!」

  「幹嗎那麼生氣嘛!你本來就對夏天特別好。」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啊?」

  夏天拎著背包走到大門口前方三公尺的位置,自敞開的門口瞧見擠眉弄眼的琪琪和懊惱瞪人的若蓮。

  「快說呀,你對夏天特別好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因為……」她清清喉嚨,揚高頭,一股豁出去的氣魄,「因為夏天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

  夏天怔怔,琪琪則倒盡胃口地擠皺光鮮亮麗的臉蛋,大失所望歎道:「拜託!弟弟?」

  「你那是什麼表情哪?他年紀是我們當中最小的,不像弟弟,像什麼?」

  「可是……弟弟?」

  夏天低頭看看自己,左顧右盼一番,然後對著特別高、特別晴朗的天空喃喃自語:「弟弟?」

  不知道為什麼,他決定再晚一些進門比較好,於是又轉身走出去,而若蓮也急於擺脫琪琪懷疑的目光,借口說要帶狗狗出去散步。

  沒有錯,是弟弟啊……除此之外,夏天對她而言,還能是什麼呢?

  煩躁地晃著手,任由好動的狗狗牽著自己在公園步道上胡亂走,奇怪?腳底好痛喔?

  「咦?」

  若蓮定睛一看,發現狗狗竟然將她帶上健康步道,難怪疼得好像被抓去腳底按摩一樣。

  「Hello!四小姐!」

  「啊!老周。」

  「運動啊?」

  「呃……是啊?」

  老周又兩手大包小包地走過來,四周環境巡視一遭後,問:「咦?夏天沒和你在一起?」

  「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她全身一僵,狗狗被她猛然一扯,踉蹌地倒退回來,眼看老周若卻無其事地聳肩:「Ask而已,用不著這麼敏感吧?」

  敏感?傷腦筋……她似乎真的有這種傾向,太過在意夏天,連老周都誤會。

  「哎?那不是夏天嗎?說曹操,曹操就到。」

  若蓮循著老周伸出的手望去,果然在對街的人行道上看見夏天和……和一個女孩子?

  「咦?夏天也會和女孩子一起出去啊?」

  「……」

  「他們在約會嗎?」

  「……」

  「四小姐,你說那個女孩子是不是夏天的Girl friend呀?」

  「我怎麼會知道?那又不關我的事。狗狗,我們到那邊去。」

  狗狗被她使勁一拉,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這條步道,而一從高凸不平的石塊上解脫,她才恍然察覺到腳丫子真的很痛,但……按按胸口,方纔這裡瞬間即逝的疼,怎麼大大的劇烈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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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

  又到早晨的上課時間,夏天提著背包走向大門,刻意回頭看了一下,只有櫃檯的琪琪親切地對他搖手:「慢走呀!要好好唸書喔!」

  四小姐又沒出來,已經兩三天了,忽然變得很難和她碰上一面,太忙的關係?

  若蓮正用一種和烏龜比慢的速度編織她的長髮,在淨亮的化妝鏡前,心不在焉地活動發間手指。

  不出去了!不出去了!和夏天相處的機會難免則免,絕不能再放任誤會加深,更何況……更何況夏天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一個喜歡的女孩子。

  夏天經過花圃之際,再次回頭等候片刻,忖思,四小姐……該不會在躲他吧?平常明明都會送他出門的。

  綁好第二根麻花辮後,她瞄了一下房門,理理頸邊幾綹垂落的髮絲,再瞄第二次,然後起身開門出去,跑下樓,看見敞開的門口和垃圾車正經過的馬路。

  「他已經走啦!」琪琪無聊敲起櫃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你們到底在幹嗎?」

  「沒有……」

  「你在躲他?」

  「沒有啊!」

  「因為你想避嫌囉?」

  「就說沒有了,煩不煩啊?」

  「呵呵……放心吧!我已經幫你問過他了。」

  若蓮不解,心驚膽戰地向她求證:「問他……什麼?」

  「問他到底把你當做什麼人?」

  「……那,夏天怎麼說?」

  琪琪裝出無辜又無知的模樣,很故意地問:「你很想知道啊?」

  「也……也不是那麼想知道,不過既然你問了……」

  「姐姐。」

  「咦?」

  「夏天說,他把你當做姐姐一樣。」琪琪說完,跟著她一起保持沉默,五秒鐘過去了,揚手在她跟前揮揮,「喂!」

  姐姐……是啊!她說他像弟弟,當然夏天也可以將她當做姐姐。

  「不過,夏天在回答之前,就是猶豫了那麼一下,好像有所顧慮耶!」

  而她,再也不用顧慮太多,因為他們怎麼看都像姐弟,或許還像兄妹呢!哪來的誤會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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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

  若蓮自桌面上稍稍抬起頭,轉向身後被敲響的房門。

  「四小姐,是我。」

  夏天?

  「還問,我可以進來嗎?」

  她噘著嘴,考慮半晌,然後懶洋洋起身開門:「什麼事?」

  他一見到她便笑了,不知在高興什麼,若蓮決定不予置評。

  「因為一直都沒機會單獨找你,我只好過來打擾你了。」

  「啊?!」

  「我就不先進去了,這個。」夏天遞出一隻四方紙袋,「給你。」

  「這是什麼?」

  「你可以拆開來看。」

  若蓮半信半疑打量他,再笨拙地將紙袋一層層解開來,奇怪,手在抖耶!她緊張個什麼勁呀?

  淡紫色的洋裝,曾經被櫥窗人偶穿在身上的。

  「衣服……」她傻氣地又對他複述一次:「是衣服耶!」

  「是呀!你要不要穿穿看?」

  「可是……為什麼要送我衣服?」

  「算是謝謝四小姐平日的照顧,而且,我很多事情都不懂,給你添麻煩了。」

  「可是……」

  她說不出半句話,只好重複著開場白,還是夏天催她進去試穿,她這才乖乖退回房間,順便冷靜自己。

  夏天……總是在意著她平日任何一句不經心的言語、在乎著她每一份刻意隱藏的情緒,連那天她真的好喜歡這件紫色洋裝,夏天也看出來了。

  「我……好了。」

  若蓮在換裝完畢之後讓夏天進來,卻不太敢讀取他此刻萬分驚喜的神情。

  「很好看,四小姐,真的。」

  「是嗎?可是……」她尷尬地指指背後:「我扣不到第二顆扣子。」

  真可憐,人矮手短嘛?

  「你站好,我來。」

  於是她在化妝鏡前站好,等著來到身後的夏天將惟一漏掉的鈕扣扣上。

  不是她想自誇,但……真的好漂亮喔……

  這個領口的巧致蝴蝶結和她手腕繫上的紫絲帶,天作地合地搭襯,既討喜又可人,裙擺輕飄飄的,叫人好想轉圈跳舞。

  「太好了,好像很合身。」夏天鬆了口氣,說:「起初我還擔心會買錯Size呢!幸虧有班上同學幫忙。」

  班上同學?喔……那天和夏天一起逛街的女孩子嗎?

  「謝謝啊……我很喜歡。」即使夏天置身在她背後,即使她是藉著鏡像面對夏天,若蓮仍然緊張地無法和他四目交接,「一定很貴吧?你哪來的錢買呀?」

  「放心,平常我領的薪水都存下來了。」

  「其實……不用特地送東西給我的,應該把錢省下來才對。」

  「真的沒關係,這件洋裝你自己一定不肯買,我送你,看你那麼高興就好了。」

  於是她微微地抬起明眸,不僅瞧見臉蛋紅撲撲的自己,還有夏天一貫的笑靨,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絢爛如昔,自她身後的近距離、自兩人共存的鏡面,暖暖照耀著他。

  他們一高一矮,落差二十五公分,站在一起的時候還挺合適的,如果撇開兄妹、姐弟不提,而且就算離男女朋友還有一段差距,他和她,看起來像正在談戀愛……應該也可以吧?

04

  水若蓮,水家的小女兒,今年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個子嬌小、臉蛋水嫩、聲音甜如軟糖,目前是儷人賓館的老闆娘。

  「早啊!張阿姨。」

  隔壁張太太活見鬼地鐵青了臉。這……這麼不巧,一早就遇到這小妮子。

  「你……你也早啊!溜狗呀?」

  「是啊?」若蓮拍拍狗狗的頭,想起了什麼好事,「對啦!張阿姨什麼時候到我家玩?早說過了,您來,算您八折喔!」

  基本上,她本性善良親切。

  張太太勉強呵呵乾笑三聲,一面不露痕跡地往自家門口退去:「改天,改天,多謝你啊?」

  哼?她一定要搬家!雖然打從半年前認識這家的女兒們就許下這心願,但迄今仍然未能實現,三十年房貸哪……不然她老早就想離這水家怪小姐們遠遠的。

  「嗯……我大姐很厲害喔?從小就是才女,醫學院畢業的呢!現在是泌尿科醫師。」

  「我二姐嘛……了不起的女性,我一直都很崇拜她,她是砂石車司機。」

  「三姐就更要給她拍拍手了,竟然敢幫死人化妝,沒辦法,她喜歡禮儀師這工作嘛!」

  夏天聽她半驕傲半得意地介紹完自己的三位姐姐,含笑問她:「你呢?還漏說一位奇女子啊!」

  「呵呵!我呀……我是愛情賓館的當家啊!」

  她上頭有三位姐姐,各有自己的事業,過年的時候才回來團聚。

  「水老闆,你這家賓館經營得真好,怎麼樣?偶爾也以客人的身份陪我開個房間吧!」

  若蓮笑瞇瞇將肩膀上的手拿開,反將林董的背重重揮拍一記:「哎呀?跟我去可不合算,不打折的。不如林董帶尊夫人一起光臨,看您一家的面子,收一半價錢我也樂意。」

  面對類似的騷擾,她總能巧妙應對,為自己解圍的同時也不得罪客人。

  「你!你怎麼會來這裡?」琪琪抓起櫃檯上的計算機,一股火就往剛進門的男客人身上丟,「死沒良心的!瞞著我偷腥,竟然還敢跑到我這邊開房間!你不要命啦?」

  老周見狀,趕忙把路過的若蓮拉進走廊:「又開戰了,迴避為妙。」

  「搞什麼嘛!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了耶!」若蓮氣忿忿拿出筆記本和筆,一邊抱怨大廳的男女戰爭,一邊寫下一串數字:「又丟滑鼠,還有印好的新名片……啊!討厭!那個花瓶很貴的!可惡,我一定要從琪琪的薪水扣掉。」

  免不了的,她當然也會有生意人勢利的一面。

  「那,我去台北處理土地買賣的事,應該晚上就會回來,今天一天,這家店就拜託你們了,記住,有事情一定要馬上通知我。」

  見她已經準備好要隻身北上,夏天不放心地問道:

  「要不要我陪你去?」

  「夏天說的對?四小姐,Taibrei耶!你肯定會迷路的。」

  又有點路癡的特質。

  「真……真失禮,我台北的朋友會來接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們可不要想趁機偷懶啊?」

  夏天挨了警告,萬分無辜:「我的意思是擔心……」

  「糟糕!我快趕不上火車了!」

  連聽也沒聽,若蓮攔下一部計程車就跳上去,望著排煙管噴出的廢氣,老周表示同情地拍拍他:「唉!四小姐的心裡除了儷人賓館之外,就容不下其他事情了。」

  是的,水若蓮,經營了五年的賓館,男友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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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棒了!太棒了!談判成功?殺掉將近三成的款項,嘖嘖!她真是殺價天才呢!

  前往台北火車站的路上,她還不忘精打細算地估量著:「這麼一來的話……還有多餘的錢放在設備的預算上,品質最重要嘛!」

  人來人往的車站外,她小不隆咚的個子常常有被行人忽略的危險,若蓮小心張望之餘,驀然撞見一個討厭的人影,套句老周常用的話:Human渣。

  「真是冤家路窄……」

  選擇盡量靠右走,刻意地將自己藏身在前進的人群中,也不去看對向走來的冷傲身影,暗自期盼等會兒的擦身而過大家彼此都不會照面。

  好,愈來愈接近了,那個人的臉還是那麼臭!不對……是臉色不太好,很蒼白哪!等等,他慢下來了,為什麼?不可能發現到她啊!咦咦?他要昏倒了?!

  關少冬暈眩一下,整個人無力癱倒下來,對面的若蓮閃避不及,被他高挺的身軀大軍壓境,連同不支倒地。

  「好痛喔……」

  她生氣地將動也不動的他自身上推開,揉揉屁股,等搞清楚一切狀況,這才湊近去搖動他,沒反應?天啊!真的昏倒了?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昏倒!

  急忙叫來救護車,關少冬被醫護人員抬上去後,若蓮也了一樁心事地鬆口氣,姓關的在自己跟前暈過去,雖然值得竊喜,但一想到曾被他壓倒在地卻是個夢靨。

  幸好,可以擺脫他了,哈哈?

  「小姐?你是他家屬吧!請跟我們上車?」

  啊?

  不由分說,她三兩下就被兩名大漢架上救護車。

  「你說誰是他家屬?我不是啦!讓我下車……」

  「小姐,請你冷靜,這裡有一些表格需要你幫忙填寫。」

  「什麼?我很冷靜啊!剛剛不是說過我不是這個人的家屬了!啊啊!你開車幹嗎?讓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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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力過大、睡眠不足、營養又失調。」醫師推推眼鏡,念完病歷大綱,堆起職業性的笑容,「放心吧!打完點滴,回去再多休息、多調養就沒事了。」

  幹嗎要她放心?她從來就沒擔心過!

  「那麼……」咦?一氣之下她連說話都走音了,「咳!請問打完點滴要多久啊?」

  「這個嘛……一瓶是三小時,要打兩瓶而已。」

  六小時?她哪有那種美國時間啊?

  若蓮抓起皮包就要奪門而出,如果她沒再回頭,應該走得成,然後當天就可以返回儷人賓館,可是天不從人願。

  手機接通了,是夏天的聲音。

  「喂?夏天?怎麼會是你在櫃檯?」

  「琪琪心情很差,把自己關在房間,我來幫她代班。」

  「又來了,你跟她說,再賴著不上班我就不客氣了。」

  「但是,琪琪剛失戀,難過是一定的,讓她休息一下不要緊吧?」

  「你不懂,她三天兩頭就換男朋友,鬧分手是家常便飯了。」

  「……我想,是四小姐不懂得琪琪的心情,再怎麼說,分手都不會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若蓮匪夷所思地拿開手機,不可思議瞪住上面顯示「通話中」的字眼,夏天是怎麼回事?又用那種教訓人的口吻跟她說話,袒護的人還是那個偷懶的琪琪。

  公私本來就要分明嘛!

  「總之,在我明天回去之前,店裡一定要安然無恙?運作也要一切正常?」

  氣忿忿掛掉電話後,她才發現手機剛好沒電了。

  而另一頭的夏天還來不及問清楚,就聽見話筒「嘟嘟」的斷訊聲音。

  「明天才回來……奇怪,不是說今天晚上就會到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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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點,她立刻從不舒服的坐姿驚醒,惺惺忪忪睜開眼,昏黑的病房、濃厚的藥水味、時鐘……指著凌晨一點。

  若蓮打完一個大呵欠,順便瞧瞧床上插著點滴的關少冬,喔?睡得還真熟呢!都幾個小時了,醫師該不會在點滴裡加安眠藥吧?

  眼看兩瓶點滴已經漏完,她叫來護士做處理之後,又回到床邊探視熟睡的他。

  啊……仔細一看,這個人真有幾分憔悴的倦容,工作太忙了吧!哼哼?活該,誰叫他平常那麼大費周折地找儷人賓館麻煩。

  「爸……」

  若蓮嚇一跳,當下就跳開床邊,等一會兒,才發現關少冬根本還沒醒,只是眉頭緊蹙,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睡夢中也能皺鎖如此深沉的憂鬱。

  「我會……努力……我不會……讓你失望……」

  後來就聽不清楚了,只是她更能確定,這個人平日一定背負著她所無法想像的壓力。

  「記得關少冬是海頓總裁的兒子嗎!那個總裁會給自己兒子這麼大壓力啊……」

  怎麼辦?才剛下定決心不給予任何同情要,可為什麼偏偏讓她聽見了那樣的夢囈呢?

  若蓮看看時間,重新坐回板凳上,還是別叫醒他,等他睡足了……再說吧!

  而翌晨,當關少冬終於清醒過來,一見到床邊的若蓮,他撥攏頭髮的手瞬間僵滯,怔怔然與帶著兩道黑眼圈的她面面相覷。

  「你沒看錯,就是我。」

  她淡淡說完這些話,就將其他的故事始末交給醫師來說明。

  從辦完出院手續到離開醫院大門,兩人之間的氣氛都冷到沒人肯先開口說話。

  關少冬招攔一部計程車,打開後座車門,忽然側過身對她說:「你要……回儷人賓館嗎?」

  「唔?嗯!」

  「上車吧!我正好也要去那附近一趟。」

  什麼?和Human渣一起坐同一輛車回去?

  若蓮抬頭搜尋一下,看看天空有沒有下紅雨,還是太陽是否打西邊出來了。

  「不用了,我搭火車回去就可以。」

  「搭火車麻煩,更何況我們兩個順路。」

  真不虧是有錢人耶!動不動就搭計程車,好吧!反正是他出的錢,何樂不為?

  當計程車駛上高速公路,他們之間的沉默也持續到第三十分鐘,就在若蓮快要對著窗外單調的風景打盹之際,關少冬又先出聲說話,依舊是缺乏一分熱情的語調:「你為什麼……會在醫院陪我?」

  「你昏倒了啊!我又不知道應該聯絡誰來照顧你。」

  不用勉強打破沉寂也沒關係啦!她好困喔……

  「我只是認為,就算你不理會我這個死對頭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人做到底呀?換作一般人也不會見死不救的嘛!」

  「是嗎?我就會。」

  哈哈!你冷血嘛!跟我們這種熱血澎湃的人哪能相提並論。

  話不投機半句多,若蓮懶得再搭腔,關少冬也轉向自己那邊的窗戶,安靜目送路肩指示牌上的地名一個個往南下替換。

  十分鐘又過去了,一道重量,毫無預警地加諸在他身上,關少冬掉頭一看,若蓮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隨著車身擺晃,最後將頭斜斜地靠在他肩膀。

  他詫愕了些,對於她散亂的麻花辮、孩子氣的睡臉和身上的淡淡清香,都顯得招架不及,然而若蓮已經熟睡得渾然無覺,他沒轍的望望前方專心開車的司機,再看看身上的女孩,伸出手,緩慢慢把她的頭推開,若蓮整個人順勢倒向另一邊,額頭撞上車窗,「咚」!好響亮的一聲,連司機也回頭看個究竟。

  「嗯……」

  誰知,若蓮嗯哼幾下,挪挪身體,繼續靠著車窗呼呼大睡,眼睛睜也不睜。

  「好厲害,這樣也能睡。」

  司機搖頭笑笑,關少冬沒理會他,事不關己地打開手機,撥出幾通重要電話,交待行蹤後,不禁再偏頭打量起身旁熟睡的女孩。

  他摔抵著太陽穴,靜靜凝瞅若蓮臉上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安詳,方纔那散亂的麻花辮、孩子氣的睡臉和身上的淡淡清香,此刻忽然再鮮明不過。

  儷人賓館到了,她下車之後,關少冬將車窗放下,若蓮支吾半天,按按睡出兩道印痕的半邊臉,就是硬ㄍㄧㄥ著不對他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那……再見了。」

  「謝謝。」

  她踉蹌一腳,回過身,關少冬再次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讓車窗漸漸上升,於是再看不見他孤僻冷漠的臉,而車子也駛離了儷人賓館門口。

  「我回來了。」

  「四小姐……」

  一進門就看見夏天從櫃檯中站起來,她納悶進前打量他臉上和自己不相上下的黑眼圈。

  「你……整晚都沒睡?」

  「是啊!」

  就這麼體貼琪琪啊!願意幫她連著兩天看櫃檯……

  若蓮心情複雜,沉默不語,夏天當然不懂,只是關心起她昨天的去向。

  「昨天都還順利吧?我以為四小姐昨晚就會到家。」

  「嗯……遇上一點事,不過已經沒問題了。」

  「是嗎?那就好,我一直擔心呢!以為四小姐找不到火車站可以搭車回來。」

  「……」路癡,真可憐哪?

  若蓮細細地從夏天恬靜的笑臉上尋覓一絲無法言喻的情感,更甚於對琪琪的體貼,只能會意、不能言傳的,夏天不眠的原因。

  「四小姐?你回來啦!Welcome home!」

  老周又準備出門買菜,身後跟著琪琪,別彆扭扭地從樓梯下來,從頭到尾只投給若蓮一道生怯抱歉的眼神。

  如果,關少冬都能向她道謝,而夏天熬夜等她回來,那麼,她為什麼不能對琪琪體貼一點呢?

  「老周,你回來的時候順便租個影片、買些下酒菜,琪琪喜歡金凱瑞的電影,我們一起陪失戀的人看片子、飲酒作樂。」

  「若蓮……」琪琪當場受寵若驚地淚水盈眶,撲上去將她一把摟住,「若蓮呀!你感動死我了!」

  「放!咳咳?放開我啦!不能呼吸了……」

  她在爭鬧中,別見夏天淺薄的嘴唇,像一彎小船,無聲無息滑過即將滿溢的喜悅。

  「這算什麼嘛……」琪琪臭著臉,停止搖控器的快轉鍵,「真是不夠意思。」

  「哈哈?他們這個畫面不是也挺好看的嗎?」

  老周啃著香噴噴的魷魚乾配啤酒,不時對他們發出嘖嘖的讚許聲。

  廣告剛播完,正片正要開始,若蓮和夏天已經雙雙睡著了,頭倚著頭,肩靠著肩,宛若兩個玩累的孩子坐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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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老周發出可比天打雷劈的吼聲,只因為聽到若蓮對關少冬做的善事,「這麼慈悲為懷……四小姐,這不像平常的你啊!」

  「你是什麼意思呀?」

  「奇怪,你們單獨相處那麼久,都沒發生什麼事?哈哈?別瞪我,若蓮好可怕喲!我是說,都沒起衝突呀?」

  「他一直睡。」若蓮暫停插花的工作,將記憶倒帶,又說:「倒是說了一些夢話。」

  當他們聽過若蓮的敘述,老周說起當年剛和妻子離婚的那段日子,也常常夢到過去的甜蜜往事,琪琪則說自己是「能睡就是福」那一型的,很少做夢,總能一覺到天亮。

  「真羨慕你,我最近這一兩個月老做同一個夢,搞得心情差透了。」

  若蓮拿起剪刀去掉多餘的枝葉,力道下得過重,看得出來那並不是多麼美好的夢境。

  「可是,會一直做相同的夢,表示你心裡很在意喔?」

  老周提醒著,她將鄰居李太太送的野薑花粗魯地插入花瓶,反而抱怨起來:「我當然在意!小時候遇到一個臭男生,穿著還蠻體面的,個性卻惡劣得要命。」

  「童年回憶啊!怎麼樣?怎麼樣?他做了什麼?」

  「嗯!已經記不太清楚了,那傢伙好像是外地來的,和父母走失之後就闖到家裡來,我跟他說,可以讓他住下,結果!結果那個小鬼竟然我把辛辛苦苦種的蓮花拔下來!」

  正巧,夏天下課回來,一進門就聽見拍桌子的響聲,趕到廚房去,若蓮和老周正千鈞一髮地扶住晃動的花瓶。

  「你們在聊什麼啊?」

  「無聊的夢。」若蓮捧起花瓶,暫時告退,「我拿到櫃檯擺著。」

  夏天放下背包,坐好,老周立刻送上一碗蓮子湯,秋高氣爽,正是蓮子產季。

  當他得知若蓮有過不好的童年回憶時,頗為感同身受:「我還記得,七八歲的時候迷路過,路過一戶人家,剛巧那家的孩子正在門口辦家家酒,全都是女孩子,邀我一起玩。」

  「咦?那不是很好嗎?」琪琪興致高昂地坐正,一副準備要仔細聆聽的樣子。

  「才不好呢!全都怪裡怪氣的。她們之中看起來最大的那個,一開始就命令我要脫光衣服,說她是醫師,要替我做檢查,我反抗一陣,第二個女孩子跑來把我壓在地上,叫我當她的大卡車,第三個就更過分了,趁我還爬不起來的時候,拚命在我身上灑菊花瓣,硬說我車禍身亡,要超渡七天七夜。」

  說到這裡,老周和琪琪不由得面面相覷,哪!哪家的孩子會這麼古怪啊?

  夏天頓了頓,攪動那碗半透明的蓮子湯,順時針一圈,逆時針兩圈,在無意義的動作中彷彿又想起什麼事來:「後來,最小的那個女孩子見到我被她姐姐們欺負,過來把我帶開。」

  琪琪偷吃他一口蓮子湯,口齒不清地笑:「兩小無猜,真好,真好。」

  「可是她向我收錢。」

  「啊?」

  「她說在她家休息要五百塊,住一晚要一千三,後來還打我一巴掌。」

  「Why?」聽到男性尊嚴受損,老周就要過問了:「就因為你一個小孩子付不出錢?」

  「這個嘛……好像不是為了這個原因……」

  夏天偏著頭認真思索,一時半刻不會有答案,琪琪也起身要告退了:「你們聊吧!我去看櫃檯了。」

  而若蓮剛替一對客人結完賬,琪琪挨著她旁邊坐下,興起要開她和夏天的玩笑:「你和夏天好有緣喔?小小的年紀就心靈受創了。」

  「他哪會比我糟呀!」

  「怎麼?你還有更慘的遭遇?」

  「嗯……我記得還有一件事……」若蓮手指頭點著小櫻唇,一邊回想,一邊自言自語:「那傢伙拔走我的蓮花,我就哭了,哭得好淒慘喔?然後他?他就怎麼樣呢?他……啊?!」

  「你不要哭嘛!」小男孩完全束手無策,摸摸頭,又看看手上夭折的蓮花,「女生不是都喜歡花嗎?」

  沒辦法,小女孩一直放聲大哭,沒完沒了,見自己把人家弄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小男孩內疚地上前,學著大人拍拍她頭頂,要她別哭,但充其量只讓小女孩轉為輕聲啜泣而已,可憐兮兮擦抹哭紅的眼睛,猛吸發紅的鼻子,後來……

  他親吻了她,在她粉嫩嫩的臉頰上。

  「他竟敢!」

  若蓮用力摀住半邊被親吻的臉,霍然起身,琪琪側頭看著那張椅子「砰咚」倒地,再瞧瞧因為想起那幕光景而怒不可遏的若蓮:「你被親了?」

  老周半驚半愕放下湯匙,萬分好奇地低聲問:「你Kiss人家的臉哪?」

  「因為……」夏天不好意思地搔搔後腦勺,「她哭的模樣,真的好可愛。」

  「哈哈!我能瞭解。哎呀!真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呢!後來,你就沒再遇到那小女生了?」

  「沒有。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那戶人家到底在哪裡,只知道是附近這一帶,那幢大屋子上有個招牌。」

  「喔?那好辦呀!招牌上寫什麼?」

  「呃……當時年紀太小,認識的字不多,只認得一個『人』字。」

  「這樣啊……」老周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地搓搓下巴,「怪怪,哪有招牌會寫個『人』字上去的?」

  哈哈?儷人賓館,今天也相安無事地度過一天。算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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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太太從大賣場回來,家庭主婦出門採買嘛,總要大包小包地帶回戰利品才行,可是,對她這身開始骨質疏鬆的骨頭來說,可真有點吃不消喔!

  「李阿姨?」

  這時,夏天適時出現了。

  「嗯?夏天哪!學校沒課啦?」

  「是啊!這些東西我幫您拿。」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嘴上客套,可她還真感激有人可以幫她一把,「怎麼樣?在這裡還住得習慣嗎?」

  「很好,蠻清靜的,治安又不錯。」

  「對,我也是看上這一點,雖然過去曾經有過搬家的念頭,但還是一住就住幾十年囉!」

  幾十年?夏天挪挪胸口前那三大塑膠袋,轉轉腦筋,問:「那麼,李阿姨知道道附近哪裡有蓮花地嗎?」

  「蓮花池?」她瞇起小眼睛想了一會兒,勉勉強強想到幾個地方,「路沖那間國小裡面應該有,公園吧!還有哪裡會有呢?」

  「不是的,我指的是私人的蓮花池。」

  「私人的?哎喲!現在的人哪來這種雅興和空間啊?」她呵呵笑起他的天真:「如果是十年前那還有可能,儷人賓館的後院就有過一座好大的蓮花池。」

  「咦?儷人賓館?」

  「你不知道哇?」

  「沒聽他們說過。」

  「唔?老周是七年前才到賓館家裡去,琪琪就更晚了,哎!你問若蓮就行啦!那池子是她的,可惜後來全都拆掉了。」

  李太太將自己的東西抱回來,再三道謝走開了,留下夏天還佇留原地,拼湊、組合、然後領悟。

  「夏天!」若蓮甜軟的聲音從花圃方向傳來,太甜了,根本聽不出半點生氣的成分,「不是說好要幫我搬傢俱嗎?如果你要晚回來也應該先跟我說一聲啊!」

  他側過身,夕陽正由斜前方的屋頂邊緣射出,令人有些睜不開眼,若蓮上前兩步的身影因此嚴重背光,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只有依稀梳著兩條麻花辮的清秀輪廓鑲著黃昏的金色光圈。

  「你怎麼了?」

  「啊!沒有,對不起,學校突然開班會。」

  他為了那年夏天的女孩而來到這裡。

  「快進來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那個女孩子,是若蓮。

  「呃!四小姐……」

  「嗯?」

  她站住,回頭,觸見夏天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其實,我……」

  「若蓮恨死當年那個臭男生了,當然嘛?拔了她心愛的蓮花,又偷親人家的臉頰。」

  他好死不死想起了琪琪無心的談天內容。

  「幹嗎呀?」再也耐不住,若蓮叉起腰質問。

  「我?我忘了我要說什麼了。」

  「怪人。」她又轉身繼續走,「快進來吧?」

  「好。」

  夏天跟上去,與她並行,若蓮此時此刻接近自己的臉龐令他莫名心悸。

  他怎麼會忘記當初那張再可愛不過的臉蛋,從以前到現在並沒有改變多少,只是他凝望她的角度不同了,小時候,男孩子總是發育得比較慢,當小若蓮一派神氣地跟他說話時,他得卑微仰望;現在,他比若蓮高出許多,總要稍低著頭才能和她面對面,是一種守護者的心態。

  「嗯?」若蓮輕輕抬起疑惑的眼瞳,有點窘澀,「什!什麼呀?」

  「沒有。只是覺得,幸會了,四小姐。」

  她一頭霧水地目送他啟步跑向餐廳,覺著剛才夏天那抹孩子氣的笑容竟像極了當年的那位小男孩,也是呆呆傻傻的,呵呵!叫她情不自禁地要會心一笑。

05

  一張雙人床。

  讓一進房間的若蓮和夏天足足在門口呆站了五分鐘。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先結結巴巴地發難,夏天也頗感為難地拎拎房間鑰匙:「傷腦筋,會不會是飯店的人誤會了?」

  「不行!一定要換房間。」

  她衝進去,一把抓起電話就劈頭問還有沒有兩間單人房。

  然後是總機小姐停頓三秒後才響起的慵懶音調:「抱歉喔!小姐,根據你們的優待券,我們只提供雙人房的房間。」

  「為什麼?」

  「小姐,」總機小姐嬌氣的聲音馬上就轉為不耐煩:「那是浪漫賞楓二人行,看也知道是專門提供給情侶的專案嘛!」

  哪有這種事?誰說扯上浪漫,就一定跟情侶有關係?真是偏見!

  「四小姐,怎麼樣?」還站在門口、提著兩袋行李的夏天像個好奇寶寶:「他們肯讓我們換房間嗎?」

  若蓮笨拙地將話筒放好,再怯生生回頭,看著夏天高挺的身軀、單純而無辜的神情,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不說。

  而這一切,要從一個禮拜前她在超市結完賬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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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這是你的發票,還有,買滿五百元本店就送彩券一張,請您現場刮刮看。」

  當櫃檯小姐將彩券和一堆零錢交給她時,她順手就挑出一塊錢的硬幣,可有可無地當場刮了起來。

  哎喲!還不是「銘謝惠顧」,要不就是「面紙一包」,店家如果真有誠意,就別搞這種噱頭,直接來個「買滿一萬元,香港來回機票一張」,不更實際一點嗎?

  「哎呀!」櫃檯小姐眼尖,逮住銀灰碎末下的字體,尖叫:「這位小姐,恭喜你!」

  若蓮莫名奇妙地抬起上身,任由她將刮到一半的彩券收回去,拿另一張優待券出來:「恭喜你中三獎,奧萬大浪漫賞楓二人行,謝謝光臨。」

  真的假的?她中獎了?哇哇……生平第一次拿到比面紙更好的獎品耶!

  等等,是二人行,那找誰一起去好呢?琪琪好了,她剛失戀嘛?正好可以散心。

  「抱歉,我不行。」琪琪二話不說就拒絕她,還將自己皮夾攤開,笑嘻嘻地介紹照片上的男人:「我的新男友,已經約好要一起吃飯了。」

  若蓮嘟起嘴,只好悶悶拿著優待券離開,這琪琪喔……換男人的速度又進步不少了。

  怎麼辦?總不能叫她—個人去吧?還是問問老周,他平日勞苦功高,又煮飯又做粗活,應該要好好慰勞他才對。

  叩叩叩?

  「老周,你在嗎?」

  她等了一下,正奇怪怎麼裡頭沒一點動靜,當下就被老周驚天動地的噴嚏聲嚇到,再過一會兒,門終於開了,老周滿臉紅得像關公,裹著大衣,抱著面紙盒,兩眼無神地走出來。

  「你……你怎麼了?」

  「重感冒,又發燒又流鼻涕,難受死了?哈!哈啾!」

  若蓮一溜煙閃到門後,望著他抽出兩三張面紙,用力擤了擤,才帶著濃重的鼻音問她:「對了,四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啊?」

  「呃!」她瞟瞟手上的優待券,收到背後去,「沒事,你保重呀!我幫你叫醫生。」

  唉?看老周平常身強體壯、力大如牛的,原來還是會感冒啊!這下子就不能邀他一起出門了。

  「笨,還有夏天啊?」琪琪見她這麼煩惱,陰陽怪氣地對她暗示說:「孤男寡女地去旅行,最容易迸出愛的火花啦!」

  「我幹嗎要跟他迸出火花?更何況夏天還要上課。」

  話雖這麼說,若蓮還是盯著那張優待券老半天,浮現夏天的身影,傷腦筋!要開口邀他同行,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嘛?

  她邊想邊穿上薄外套,解開狗狗的繩子,準備幫老周請醫生,也順便帶狗狗散散步。

  不料,沒走到馬路上,就和剛回來的夏天撞個正著。

  「好痛……」

  以她嬌小的的高度,正好撞著夏天硬邦邦的胸膛,疼呀!

  夏天見她捂著鼻子,趕緊幫忙探視:「對不起呀!四小姐,你沒事吧?」

  「不要緊的。」

  「咦?你拿著什麼紙呀?」

  「唔?這個啊……」她忸怩片刻,暗暗一個深呼吸,決定大方地開口:「下禮拜你……」

  很突如其來,原本馬路上那三四個聒噪的女孩子全湧了上來,七嘴八舌。

  「哇?這就是你說的老闆娘啊?」

  「天哪!真的好小喔!看起來跟我家小妹差不多嘛?」

  「眼睛水汪汪,還紮著辮子,真的好可愛耶!」

  她們全擠到她身邊,看著某種稀有動物地品頭論足,連夏天也擋不住,只得將搞不清楚狀況的若蓮從她們的重重包圍中拉出來。

  「等一等,你們太沒禮貌了!四小姐,再次對不起,她們是我班上的同學。」

  「哈哈!Sorry!我們常常聽他提起你,所以很好奇。」染金髮的女孩笑著道歉。

  「我們正在討論畢業旅行的事,今天輪到去他的住處開會啦?哇!賓館耶!酷!」穿高跟涼鞋的則代表說明來意。

  「目前決定去法國玩,可以的話,叫他帶你一起來參加嘛?」擦塗紫色指甲油的喜歡做作地掩嘴而笑。

  好,她搞清楚狀況了,夏天馬上客氣地請示:「請問,我可以帶她們到我房間嗎?我不會讓她們妨礙到其他客人的。」

  「那是你的房間,你做主就可以了啊!」

  幹嗎問得那麼小心翼翼,做賊心虛的感覺嘛!

  她們說,夏天常常提起她,那麼他都說些什麼呢?算了,那也與她無關。

  狗狗掙脫若蓮的手,逕自跑去公園的沙堆玩耍,她則繼續待在石椅上,對著那張優待券皺眉。

  「笨,只不過簡單幾句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說不出口,所以她歎了一口長氣,將優待券放在長椅上,噘起嘴,想起那些女孩提到的法國畢業旅行。

  「法國……一定比奧萬大好玩多了。」狗狗渾身是土地跑來,吐著舌頭,巴望她給予獎勵的撫摸,「你說對不對呀?狗狗。」

  往後仰,雙手撐住身後的椅面,恍恍惚惚望起天上幾綹雲絮,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像解凍般地喃喃自語:

  「我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後來,若蓮將優待券留在長椅上,牽著狗狗回去了,就當做沒這回事吧?

  「若蓮,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琪琪看看時間,都過兩小時了。「醫生呢?」

  「啊?」

  她愣愣,糟糕,全忘得一乾二淨。

  「啊什麼啊?幸虧夏天二十分鐘前就出去請醫生啦!你到底是出去幹嗎的?」

  「那……夏天的同學走了嗎?」

  「跟他一起出去了。」

  「喔!我出去看看!」

  轉過身吐吐舌頭,對老周真不好意思,幸好有夏天在。

  若蓮走到路邊,東張西望等著夏天的蹤影,不多久,見到他開車載著醫生回來了。

  「你回來啦,醫生……」

  「四小姐?」夏天一跳下車就跑到她面前,不知道在興奮什麼,匆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下個禮拜你有空嗎?」

  「什麼?」

  「這是優待券,可以免費去奧萬大住三天兩夜。」他得意笑著,「我剛剛想順便去公園找你,沒想到就撿到這張優待券,好幸運呢!」

  「……」

  夏天低下身,與她對視,笑容滿面地問道:「四小姐,一起去好嗎?」

  為什麼?她一直彆扭著說不出的話,夏天卻能那麼直率地脫口而出呢?

  而她還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同行人選呢!

  若蓮抿起甜甜的笑意,對他說:「我很樂意。」

  「咳咳!」很故意的咳嗽聲。

  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往旁邊看,醫生提著醫藥箱,一副快受不了的樣子。

  「打擾兩位真不好意思,可是,那個重感冒的病人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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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夏天首先自雙人房的沉寂中突兀出聲:「現在還早,我們出去走一走吧!」

  「啊!好呀?」

  若蓮得救般轉身去安置行李,然後暗暗鬆口氣,呼!好僵的氣氛喔……

  奧萬大的風景雖美,但,不知道為什麼,和夏天在一起就覺得好不自在,一定是那間雙人房的關係,害她無心在楓紅的景致,反倒一直胡思亂想不停。

  「四小姐。」

  「啊?」

  夏天又先開口,她也從踩過一地落葉的聲響中回神。

  「四小姐很少出門吧?我是說像這樣純旅遊的外出。」

  「沒辦法呀?我們做生意的,哪能說走就走。」

  「那麼這一次能到這裡來,真是太好了。」

  他單純地笑了,神奇地減輕她心上不少壓力,奇怪得很,夏天的笑容總能讓她覺得舒服,和他走在一起的感覺也很好。

  若蓮同他一起穿越一排楓樹的紅蔭下,抬頭望望,若有所思:「楓樹雖然漂亮,可是,我覺得它綠油油的樣子也很好看哪!」

  「你也這麼想?」他英雄所見略同的驚喜,「那麼四小姐喜歡的季節該不會是……」

  「夏天。」

  兩人不約而同說出相同的季節,愣了一愣,然後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出來。

  「四小姐喜歡的理由呢?」

  「很簡單,而且也很無聊。」她站住,只手觸摸粗糙的樹皮,繞著它慢慢轉起圈子,「你不可以笑喔!因為睡蓮在夏天開得最美,所以我就私自把夏天當做屬於若蓮的季節。」

  夏天站在不遠的地方,靜靜望著她起舞般的輕盈步伐,等繞到第三圈的時候,他說:「就因為這樣?」

  「嗯!就因為這樣,所以我喜歡夏天……」

  話未完,她怔然住口,緩緩佇留,在夏天深邃的凝注之前停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夏天?」

  「為什麼?」

  「因為在很久以前,我也遇上了一位很像睡蓮的女孩子,那時候正好是夏天。」

  「女孩子?」

  「所以,我叫夏天。」

  她有些許的困惑、些許的明瞭地望進夏天深沉明亮的瞳底,那是一汪夏日海洋,逐波蕩漾著許多無法言喻的情感,早在很久以前便在海底蘊育滋長。

  一片落葉飄落。

  她和他都因為這介入的紅葉而中斷彼此思緒。

  「開始起風了,我們進去吧?」

  夏天說,她點點頭,啟步跟在他身後慢慢走,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總有一絲說不出悵然和不解的迷思。

  夏天為什麼跟她提起那個女孩子?那是他喜歡的人嗎?

  而她,她說喜歡夏天,是指季節,還是人呢?

  「喂,是我,我和夏天已經到奧萬大了。」

  晚餐過後,若蓮撥電話回去報平安,琪琪接的,二話不說:「呵呵!兩個人睡一起嗎?」

  「你!才不是呢!」

  「喲!難道你們一人睡一間哪?」

  「這…也不是……」她愈講愈小聲,偷偷瞥向正在看新聞的夏天,趕緊轉移話題:「店裡都還好嗎?」

  「很好,你放心,交給我們就沒問題啦?」

  「就是交給你們才不放心嘛!對了,老周的感冒好一點了嗎?」

  「哎呀?他那個大漢子區區一個小感冒死不了的。」

  「那個關少冬沒再找麻煩吧?」

  「沒,他來的話,我會負責將他勾引得神魂顛倒。」

  「還有,要記得每天帶狗狗去散步喔!」

  「喂!你……一直跟我講這些有的沒有的,是不是不敢和夏天獨處啊?」

  若蓮猛然拿開話筒,心驚膽戰地按住胸口,這麼厲害?竟然被她一說就中。

  「若蓮呀!人家夏天可是個乖孩子,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你要是懷疑他就太過分囉!」

  啊啊!又被道中,心臟真是快沒力了。

  「我……我並沒有那麼想啊……」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要對你餓虎撲羊也是正常的啦!夏天是大男孩了嘛!」

  「夠了!」

  她氣憤地掛掉電話,夏天回頭打量她又紅又惱的臉:「什麼事?那邊一切都好吧?」

  「呃!沒有什麼事,都很好。」

  「那就好,對了,四小姐,你要不要先洗澡?」

  「喔!好呀?」

  若蓮捧著換洗衣物躲進浴室中,一待就待半個鐘頭。

  夏天繼續切換頻道,切到另一個新聞台,精幹的女主播正好播完一則社會新聞,電視畫面隨即打上「豪門之子失蹤」的字幕。

  他坐直身子,放下搖控器,緊盯一連串的報道。

  海頓集團總裁的小兒子失蹤消息今日曝光,是離家出走或是遭到綁架,海頓目前不願對外發表任何意見,已商請警方協助偵辦中。

  開門聲。

  他迅速轉換頻道,若蓮在一團霧氣的包圍下走出浴室,用毛巾擦拭濕透的長髮,奇怪他臉上沒來由的倉惶。

  「怎麼了?」

  「沒有!」

  「該你洗囉?」

  若蓮目送他心不在焉地走進浴室後,在床上坐下,信手按起搖控器,一會兒,躊躇的視線在身後寬大的床位游移,很大,足夠兩個人的空間。

  她該當做沒什麼大不了地和他一起睡嗎?還是再想個男女授受不親的權宜之計?

  「唉喲?煩死了……」

  若蓮懊惱地撲進枕頭裡,束手無策,夏天待會兒就會出來了,再怎麼硬撐到半夜還是得睡覺,她是老闆娘,年紀又比他大,應該要做主才對。

  「這麼懷疑夏天真的太過分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夏天不是那種人……」

  「什麼人哪?」

  「哇?」

  她倏然起身,心臟差點就跳出來,夏天經過床前時曾好奇瞟了她一眼。

  「我在自言自語,你……都聽到啦?」

  「只有聽到最後一句。」

  他拿起梳妝鏡旁的吹風機,轟轟吹乾頭髮,若蓮也在一陣噪音當中暗自下定決心。

  「呃!夏天,關於晚上……」她頓頓,看著他將皮夾放進口袋,「你要出去?」

  「是啊!我出去走一走。」

  「現在?」晚上九點?

  「我要想些事情,或許會晚點回來,四小姐先睡沒關係。」

  「等等……」

  她百思不解地趕下床,而夏天已經打開房門,笑笑:「不用等我了,晚安。」

  「喂!」

  門開,門關,她呆立在原地愣了半晌。

  「什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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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點,若蓮不耐煩地將一隻枕頭扔向緊閉門扉。別想睡床了,夏天!

  凌晨一點,她來到窗邊看看黑漆漆的夜晚。這散心未免也散得太久了吧?

  凌晨兩點,倚著稍嫌硬的枕頭,抱起稍嫌重的棉被,她喃喃自語:「他?該不會是故意出去的吧?」

  凌晨三點,ZZZZ……

  早晨六點,若蓮從一陣寒冷中驚醒過來。

  「咦?」

  她扶著睡眠不足的頭腦,糊里糊塗將明亮的房間巡視一遍,沒回來……

  夏天一整晚都沒回來。

  「搞什麼嘛!不回來好歹也要講一聲啊!放人家一個人在這裡是什麼意思?又窮得連手機都買不起,叫我怎麼聯絡?真過分?」

  她從梳洗一直到整裝完畢,就這麼念著滿腹委曲,後來定睛一看,早晨的清冷原來是因為外面下起雨來了。

  貼著玻璃窗,擔心地守候半天,雨勢雖不大,但夏天出門時根本沒帶傘。

  「真會找麻煩,氣死我了。」

  若蓮抽出折疊傘跑出去,然而雖想找人,卻毫無頭緒,更重要的是,她是不折不扣的路癡,在不屬於自己的地盤上,隨時都會有迷路的危險。

  果然,若蓮走不到十分鐘,回頭看看,已經不認得來時路,山林間的風景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她開始擔心夏天回飯店去了,輪到她宣告失蹤。

  毛毛細雨,使得奧萬大不再紅得像要燃燒起來,朦朦朧朧的,她揚高傘面,試著辨識前方草亭下低頭看表的人影。

  似乎是這陣不大不小的雨困住了他,以致他在看表之餘又會度量天上雨勢,而後心有所感地,側過頭,發現撐傘的她。

  若蓮不敢置信地開啟小嘴,啊?真的是關少冬。

  「你好。」

  他斂起詫異之情,向她頷首,態度比以往和善許多,若蓮不太習慣地回禮,走過去。

  「你、你也來玩哪?」

  「不算是,原本有事情要辦,沒想到下雨了。」

  她瞧瞧茅草不時滴落的雨水,再瞧瞧他不安的神色,伸出手,將雨傘移到他頭頂上,關少冬低下頭,若蓮馬上避開他疑惑的目光。

  「你要去哪裡?我送你吧?」

  「謝謝。」

  關少冬將傘接過,免得個子矮的若蓮撐得太辛苦,走了幾步,回頭發現她還在原地,恬然凝瞅他。

  「什麼?」

  「這是你第二次跟我說謝謝。」

  「這也是你第二次幫我。」

  哇哇!Human渣笑了耶!不是冷笑或邪惡的笑,而是十分輕柔地笑了,他笑起來很好看嘛!

  和他並肩走在楓紅林道、漫步雨中,實在是若蓮以前怎麼也想像不到的事,但此刻的氣氛卻出奇不錯,關少冬這個人也沒那麼討厭啦!

  「你出來散步嗎?」

  「呃?」

  其實是迷路中,不過這一切都是夏天害的。

  「我出來找朋友。」

  「是嗎?」他高深莫測地話要說不說,逕自笑笑,「真巧,我也在找人。」

  「誰呀?」

  「海頓集團總裁的兒子。」

  「咦?」那個人不是你嗎?

  「很奇怪嗎?也難怪,很少人會知道我們的家族背景。」他在一個小陡坡上朝若蓮伸出手,「我只是個養子。」

  若蓮踉蹌一下,險些跌落濕漉的地面,他使了力將她握緊。

  「名義上雖是養子,其實我的地位跟父親的屬下沒什麼兩樣,並不和他們一家住在同一屋簷下,至於他那失蹤的寶貝兒子,我只有在十年前見過一次。」

  他稱養父為「父親」。好生疏的疏離感,令若蓮想起關少冬昏睡期間的囈語,他所背負的龐然壓力……就是為了從屬下的身份晉身到兒子的地位嗎?

  「那麼,你有總裁兒子的線索嗎?」

  「在內心深處,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希望他就此消失,希望他不再回來。」

  關少冬沉篤而憂傷的目光滑過他們相握的手,停駐在若蓮驚忡、語塞的神情上。

  「覺得我這個人可怕嗎?」

  「……」

  「我這個養子對於那位親生兒子深深嫉妒,不管我再如何努力、再如何賣命,也比不上無謂的血緣關係,坦白說,知道他失蹤了,我的心情從未這麼輕鬆過。」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昨天得知一件很有趣的事,原來他並不願意回到這個家,至少目前是不願意的。」

  「那還是跟我無關哪!」

  「你,是他不願離開的原因。」

  「啊?」

  「呵呵!到此為止,我答應不說了。」

  「喂!」

  她匆匆跟上他加快的腳步,不多久便來到關家別墅前,氣派典雅的建築頓時令她忘記方纔那席莫名奇妙的對話。

  若蓮的手機在這裡完全接收不到任何訊號,她向他借了電話打回飯店,沒想到夏天還是不在。

  「奇怪,到底去哪裡啊!我真的要生氣了!」

  她咬著指甲暗忖的當兒,關少冬已經拿著車鑰匙出來。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那個方便的話,可以順路幫我找人嗎?我的朋友好像還沒回飯店。」

  「好啊!」

  他在答應之前又笑得好神秘喔?算了,他能載上一程,正好可以送迷路的她回去。

  但,奇怪的事發生了,當她沿路打聽夏天的下落時,反而遭到同樣的指認。

  第一位是賣大腸包小腸的攤販老闆,見到她,很興奮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還真的跟他說的一樣耶!小個子,娃娃臉,兩條辮子,小學生的感覺,長得很可愛。」

  「你、你在說什麼啊?」

  第二位是附近住家的主婦,盈盈笑著拍打她的面頰:「好像,好像。嬌小玲瓏,聲音甜甜的,簡直跟小學生一樣嘛?很可愛喔!」

  「太……太太,我認識你嗎?」

  第三位停車場的管理員,在她開口之前就先跑過來認人:「是你嘛?哎唷!還真的不高耶!模樣這麼可愛,現在的小學生都比你早熟多囉?」

  「這、這是整人節目嗎?」

  若蓮心有餘悸地坐回車上,關少冬一面發動引擎,一面說:「似乎也有人在找你,呵!描述的重點都有抓到。」

  她瞪他一眼,卻被突來的緊急煞車彈向椅背,正想責問關少冬時便看見了夏天,在一場落葉和細雨的交織中。

  他面向車子,透過寬大的擋風玻璃望住裡頭的若蓮和關少冬,長長劉海掩不住他的吃驚和擔憂。

  「好了,就送你到這裡。」

  「唔?喔!謝謝你啊!」

  「若蓮。」他在她退出車門的剎那,牽住她手腕,直稱她的名:「以後還能和你見面嗎?」

  原來他也有著這麼一雙美麗的眼眸,深邃得勾人心魄,若蓮為之震懾幾秒,是他先收回手,歉然地笑笑,駕車駛離她千頭萬緒的視野。

  若蓮動手撥掠髮絲,試圖甩開無解的暗示,淡淡落了夏天一眼,啟步走開。

  「四小姐。」

  「不要跟著我。」

  「你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眉一揚,無名火瞬間點燃。這句話應該是她說的吧?這個人還這麼厚顏無恥地反問她?

  「我去散心。」

  「你怎麼會和關先生在一起?」

  現在他反倒質問起她來了?要問別人之前也不先報告自己的行蹤?

  「不行嗎?」

  「我只是擔心,他有沒有對你說些奇怪的話?」

  還問?氣死我了?

  「沒有,關先生人很好。」

  「是嗎?你們只是巧遇啊?」

  若蓮倒抽一口氣,終於轉身對他大聲咆哮:「煩不煩啊?一直問問問?我都還沒問你呢!你憑什麼一開口就像在質問犯人地吵個不停!」

  「四小姐,你在生氣嗎?」

  「夠了!」

  她掉頭走人,夏天趕緊跟上,不明就裡地繼續探問:「你想問我什麼?」

  「不問了,你不要跟來啦!」

  「四小姐,你該不會是出來找我的吧?」

  「你少臭美?我為什麼要去找你?就算你一夜未歸、連行蹤也沒交待、還讓我傻傻等了大半天,我也都……」她回頭,一把將雨傘朝他使勁扔去:「不可能去找你的!混蛋!」

  夏天怔怔接住了她的傘,心想她果然在氣頭上,那把火還不是普通的小。

  他們走進飯店,穿越大廳,眾目睽睽吵了起來。

  「四小姐,讓你擔心,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我沒有擔心!沒有!」

  「你別生氣,我真的很抱歉……」

  「我生氣?我生氣?我為什麼要生氣?哈?」

  「四小姐,唔!」

  門一甩,他掐住撞傷的鼻子返後,若蓮靠上門扉,緊緊咬住下唇。

  好傻呀!她為夏天的話那麼心動、為雙人床那麼煩惱、為他的不歸那麼擔心,結果到頭來只是她一個人自作多情,好傻,好丟臉……

  「四小姐,你開開門。」

  身後傳來夏天的誠懇的請求,她卻始終垂著頭,不願再面對所有他的一切。

  「我等一下就回去。」

  「咦?」

  「我不該來的,不該和你來的,如果你那麼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當初為什麼邀我?」

  「四小姐。」夏天緊張地敲敲房門,要求她聆聽解釋,「你誤會了,我怎麼可能會不願意和你在一起,我昨天的外出是因為……」

  「因為什麼?」

  「我……」

  若蓮稍稍抬起頭,苦笑一下:「你連原因都說不出來,你又不能說謊,在賓館說謊的男人我見多了,我會知道的。」

  「我不對你說謊,四小姐,請你相信,我沒在躲避你。」

  「不要再說了,反正沒什麼的,回去之後我們又跟平常一樣,我是我,你是你,不相干。」

  「你不懂,我是因為要在你身邊留下才出去,是因為想留下來……」

  若蓮不禁驚疑望向身後的門,琢磨起夏天情急中脫口而出的話。

  「你,是他不願離開的原因。」

  為什麼她會在這時候想起關少冬提到那個總裁兒子的話呢?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夏天深深閉上眼,頭抵著門無奈歎息。

  「夏天?」

  「四小姐,我現在沒辦法解釋,說來好笑,我這麼莫名奇妙,難怪你要生氣,可我就是不能說,有一天,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可是不是現在。」

  若蓮輕蹙漂亮眉心,猶豫,面對眼前這扇隔閡,她彷彿感覺得到夏天燙熱的掌心正緊緊貼在另一邊,他的脈膊,如此清晰,在她心口上跳動。

  「我只想知道,你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嗎?」

  「我是為你而來,在你喜歡的夏天時節,為你而來。」

  她不懂,夏天此刻說的話她都不懂,可她能強烈感受門的另一邊、他淡淡的憂傷、他深刻的愁緒。

  若蓮緩緩伸出手,輕貼門上,宛若依附著他的掌,再一下下便可以觸摸到他。

  夏天見房裡再不見動靜,不禁絕望地攏緊頭髮。

  「四小姐,請你別回去,我會走的,原本就是我不好,所以請你繼續留在飯店,我先回去就是了。」

  他放開手,轉身離去,不料衣角被拉住,於是夏天回過頭,見到若蓮站在門外,羞澀盯著地板:「別走,你也留下來。」

  「四小姐……」

  「外出的理由你不說也沒關係,因為我也說謊了。」

  「說謊?」

  她抿抿唇,拿著盈亮亮的大眼睛望向他純真的眉目:「我今天真的很生氣,真的很擔心你,我出去也真的是為了找你,找到你就好了。」

  他淺淺一笑,伸出手去牽握她留在衣角上的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拉他進來,自己則走進浴室拿一條乾毛巾出來,踮起腳尖,只手半撐著他的肩膀,幫忙擦乾頭髮上雨水。

  「淋得好濕喔!」

  「不要緊的。」

  「不行,你想跟老週一樣?」

  「四小姐的頭髮也濕了。」

  他舉起手,拿走她手中的毛巾,繞過她的臉輕輕為她擦拭髮梢。

  若蓮愕然圓睜著明瞳,夏天圍繞著她的臂膀和靠近的胸膛都散發溫熱氣息,從四面八方纏裡而來;夏天側目觀凝她倉惶而美麗的臉,因為不捨和欲言又止交戰,他只能靜靜守護。

  他們幾乎要擁抱的姿勢,幾乎,誰也沒有接近或抽身離開。

  到了最後一天的返家日子,公車上的若蓮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夏天側頭看看她的睡臉有說不出的可愛,這女孩子睡覺真喜歡往別人身上靠。

  他的凝視,若有所思地持續良久,在陽光下飛塵旋繞的金橘氛圍中,夏天稍稍低下頭,猶豫地抬起視線,他明亮的眼、若蓮明亮的唇色、公車上明亮的光線。

  「對不起……」

  他輕輕親吻她額頭,宛若烙下神聖印記。

  若蓮像是被吻醒的睡美人,睜開眼,不動聲色地看住面對窗外的夏天,覺著他有許多話要說,卻都開不了口,所以,剛剛的道歉,只是為了那個偷吻嗎?

06

  「早安。」

  天氣轉冷,但天空晴朗得過火,又是另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夏天背著背包跑出來,見到餵狗狗吃飯的若蓮,揚聲招呼。

  「早安。」她站起身,指指他襯衫領子,「那裡……沒翻好。」

  「喔?」

  她看他隨便理了一下,根本無濟於事,索性上前幫他把領子翻好。

  「男生對自己的儀容真的很粗心耶?哪!好了。」

  「謝謝,那我去上課了。」

  「嗯!再見。」

  他離去之後,若蓮原地出了一會兒神,最後吐氣,轉身,嚇得後退三步。

  「琪……琪琪,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們剛剛在十八相送的時候就來了。嘿嘿!」她用力撞了若蓮一下,「你跟夏天怪怪的喔?自從那一趟奧萬大之行回來,兩個人的氣氛就曖昧得要命。」

  「哪有。」若蓮躲避似的又蹲下身,玩起剛狼吞虎嚥完畢的狗狗來,「你怎麼可以吃那麼快?貪吃鬼。」

  琪琪不死心,跟著蹲下:「還不承認?萬事具備,就差臨門一腳了,一定是你們彼此喜歡,卻還沒向對方告白對不對?說,在奧萬大到底發生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呀!你在主持哪個節目啊?非常男女?」

  「喂?小姐,是你們之間自然而然就流露那種不尋常的氣氛,哎唷?別這麼見外嘛?跟我說,夏天和你是不是有所進展啦?」

  「就說沒有了。咦?狗狗,你想散步對不對?好,那我們走吧!」

  硬是牽起正想打盹的狗狗,若蓮逃到馬路上,和回來的老周不期而遇。

  「唉?Miss Four,你要出門哪?」

  「嗯!很快就回來,這裡就先拜託你和琪琪了。」

  她一把兩人的名字相提並論,老周忽然坐立難安地看向裡頭的琪琪,粗獷側臉浮現少許不協調的紅暈,琪琪見狀,漫不經心舉高右手,審視起今天擦的指甲油勻不勻、亮不亮,然後老周才彆扭地乾咳一聲,說他先進去了。

  「喂?你不覺得老周很奇怪嗎?」琪琪輕蔑地交叉雙臂,用大拇指指指他剛進屋的門口,「他呀?會不會對我有意思?」

  「啊?」

  「老周重感冒的那禮拜,你們都不在,當然只有我能照顧病人嘛?我猜那傢伙會不會因此誤會了,唉!好傷腦筋喔!」

  當琪琪敏銳而直接地說出她的觀察結果時,若蓮瞠目結舌地說不出半句話,老周和琪琪?不會吧!這未免太、太勁爆了。

  話又說回來以前琪琪那些只會伸手要錢的男朋友找上門,都是被老周靠蠻力轟趕出去的,而且,儘管想起來就頭皮發麻,但剛剛她的確看見那個老周臉紅了。

  「感情這東西,真的很不可思議……」

  她一開口,狗狗就會回頭瞧她一下,搖搖尾巴,若蓮無意義地朝它笑笑,繼續思索琪琪和老周、她和夏天。

  琪琪問得對,她和夏天有所進展了嗎?沒有,好奇怪,依照她的直覺和那個親吻,夏天他、他應該是喜歡她的,怎麼後來就沒了下文呢?

  「後來、後來的事,我也想知道啊!」

  晚上,琪琪蹺班,若蓮沉住氣,替她看管櫃檯,打了幾通沒有回應的電話,客人馬上又絡驛進出。

  一位穿著體面西裝的男人結賬時接到手機來電,態度一百八十度轉為慌亂而緊張,情急下匆匆掛斷電話,催促同行女伴離開。

  若蓮等他們半吵半哄地踏出大門後,才自賬簿中抬起眼,撐起下巴,興味觀察還逗留外頭的男女。

  「四小姐,老周泡了咖啡。」夏天端來一杯卡布其諾,跟著看看門外,「他們怎麼了嗎?」

  「那個男人在圓謊。」

  「唔?」

  「我猜,剛才他接到的電話是老婆打來的,而這位小姐呢!恐怕對有婦之夫的事實還不知情,弄得男人得兩頭忙。」

  「四小姐真像編劇,說的跟真的一樣。」

  「嘿?我說過,在賓館說謊的男人看多了,我會辨識。不過……」

  「不過?」

  「說謊不要緊,人總是會說一兩個謊言的,但是那個男人連身份都要隱瞞,怎麼說呢!太過分了。」

  最近的夏天只要不說話,看起來就像心事重重的樣子,這一回若蓮沒發覺,還目送那對男女終於駕車離開。

  「記得大學教授說過,身份和名字代表一個人,所以如果連這個都作假,那麼這個人不是形同虛設嗎?」她總算觸見他不明的憂忡,不安地問:「怎麼了?我說錯什麼啊?」

  「不是,四小姐說的很對。」他淡然地笑,還是憂傷的,「那樣的人,既過分又可悲。」

  「夏天?」

  「但,也許惟有這麼做,他才能接近喜歡的人一些。」

  「你……」

  正想追問,琪琪跌跌撞撞地進來,兩三步就癱倒在地。

  若蓮和夏天連忙過去,當場聞到一股濃重酒味。

  「跑去喝酒了,真是的。」若蓮搖搖她軟趴趴的身體,試圖將她喚醒:「琪琪,回你房間睡,快起來。」

  「不要,我好困喔?別管我啦?」

  「怎麼可以不管?你快起來,喂!琪琪!你真睡著啦?」

  「真糟糕,喝得很醉哪!」

  夏天也幫忙搖晃她,但琪琪就是擺明死賴著不動了,若蓮沒轍,扶起她一隻手臂繞到另一邊肩膀,硬撐著要把她架起來。

  「四小姐,可以嗎?」

  「好……重……」

  「還是我來吧!」

  當夏天輕易將爛醉的琪琪抱起,她悶嬌地唉哼一聲,把臉往他胸口藏,令跟在後頭的若蓮不自禁嘟起嘴,就是不高興。

  到了琪琪房間,老周聞聲而來,關心起琪琪的情況,這時夏天正要把她放回床上。

  「不知道為什麼喝得這麼凶,可能……」若蓮無奈聳肩,「可能又分手了。」

  「唔!你不要走嘛!」

  琪琪忽然發出哽咽的囈語,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回頭,見到她把夏天又拉回去,緊接著,琪琪摟住反應不及的夏天,一口吻了下去。

  比好萊塢電影中的熱情擁吻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

  慘叫是老周發出的,若蓮則瞪大眼,半張著顫抖的嘴出不了聲音。

  「你弄錯人了……」

  夏天掙脫她的摟抱,抹抹嘴,發現身後那兩個人已經完全僵掉了。

  「嗯!你回來找我啦!」

  琪琪又迷迷糊糊朝半空中伸張雙手,若蓮衝上去,一把推開床前的夏天:「琪琪!就算是喝醉也太超過了!」

  「囉嗦,不要大呼小叫的,我的頭好痛喔……」

  「我大呼小叫?我是這裡當家,不准你亂來!」

  「吵死了!」琪琪發起酒瘋吼回去,開始搜找枕頭扔擲他們,「通通給我消失!滾!」

  夏天及時抓起若蓮往外跑,老周的頭讓一個粉餅盒砸到,負傷離開現場。

  房門緊急關上後,裡面吵鬧一陣就安靜下來了,想必喝醉的琪琪大概再度昏睡過去。

  夏天喘口氣,拍拍胸腑,心有餘悸地將視線往右邊挪移,若蓮也還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自在回看他一眼。

  「呃!剛剛我……」

  「你的嘴邊有口紅印。」

  「喔!」

  夏天慌張擦拭嘴角的當兒,不經心和左邊的老周照面,他怒髮衝冠瞪了他一會兒,「哼」一聲就走開,吃醋得很明顯。

  夏天還不明白他這樣的舉動,再看看若蓮,她以極快的速度轉開臉,怎麼也不肯和他目光相對。

  「我、我去看看老周。」

  「四小姐……」

  佯裝沒聽見夏天的叫喚,拔腿就離開這條長廊,沒去找老周,反而奔回櫃檯,找出分店的企劃案,用力翻了兩三頁。

  誰知,艱澀的商業用語和資金數目全化作不久前的那一幕,鮮明得刺眼,琪琪吻了夏天。

  她難過地甩甩頭,往桌上一趴,半晌,自手臂露出怨艾的大眼睛:「笨蛋,就算被襲擊,真心想躲還是躲得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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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大早無疑的最低氣壓,有如暴風雨前的寧靜,鋪浮在大雨欲來之勢的烏雲底下。

  夏天備感沉重地在碗裡撥動筷子,盡量不去在意對面老周緊迫盯人的慍意,想向若蓮求救,偏偏她視若無睹,專心挖著鮮黃奶油。

  「那……我走了。」

  「嗯?」

  若蓮連頭也沒抬一下,夏天只得自討沒趣地出門,她這才停下忙碌的刀子,試探性望望他離開的背影,正巧琪琪已經帶著宿醉起床,按著疼痛欲裂的頭部走下樓。

  「你們在吵架?」

  若蓮才剛在櫃檯坐下,聞聲看去,原來是始作俑者:「誰跟誰呀?」

  「你跟夏天哪?不然你幹嗎對他那麼冷淡?」

  「我哪有對他冷淡?你……」她顧忌地打量猛灌白開水的琪琪,「你還好吧?」

  「還可以,又快刀斬斷一段感情了,落得輕鬆。」

  若蓮放心地笑笑,裝作漠不關心地振筆疾書:「我是問你的宿醉。」

  「哈哈,那更沒問題,放我半天假馬上就可以生龍活虎。」她又咕嚕咕嚕喝掉半杯水,忽然「啊」一聲,想起什麼似的,「難怪……」

  「難怪什麼?」

  「呵!難怪你要生夏天的氣,因為他和我接吻了。」

  原子筆倏然滑出去,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重重藍痕,若蓮將手定格,頓一頓:「是你強吻人家。」

  「還不是一樣。」

  她慵媚地攏攏卷髮,無所謂的一股神氣,若蓮不予理會,拿出立可白塗掉原子筆出軌的痕跡。

  「仔細想想,夏天其實很不錯啊!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材有身材、心地又好,這年頭這樣的純情男孩難找囉!」

  「你想說什麼?」

  「不如,我和他交往看看好了。」

  若蓮一拍桌子,站起來,和傲慢的琪琪相對五秒鐘,又悶悶坐回去,拿起原子筆。

  「你比夏天大七歲耶!」

  「哎呀!現在很流行姐弟戀,你不知道嗎?」

  「而且,既然知道夏天純情,就別玩弄人家。」

  「誰說我要玩弄他?我是真的欣賞夏天這個人,除非……」她雪白的手臂亮閃地擺放桌面,大咧咧直立在若蓮面前,「除非你也喜歡他,那就另當別論啦!」

  手一抖,藍色筆跡重重劃過未干的立可白,若蓮牢牢咬住下唇,緘默片刻,放下筆,二度拿起立可白:「不喜歡。」

  琪琪不敢置信地搓搓發冷的臂膀,邊上樓邊忖想,這若蓮還真不是普通的死鴨子嘴硬,哼哼!固執得叫人生氣。

  哪知才到二樓就遇上面色凝重的老周,接到什麼惡耗的慘相,她不以為意地將一邊眉梢挑高:「幹嗎?嚇人呀?」

  「你剛剛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啊?」

  「說你喜歡夏天,是真的嗎?」

  這裡也有個不開竅的傻瓜,儷人賓館還真住了一堆腦筋不會轉彎的人!等等!她可以將計就計呀!

  琪琪頓悟地拍了一下手,豁然開朗:「對,就是這樣,所以,別在我身上放任何希望喔?」

  嘻嘻!利用夏天雖然不好意思,但,就地取材嘛!

  就這樣,傍晚夏天下課回來了,卻被老周堵在門口。

  老周雙手力大無窮地按在他兩肩上,繃緊凶神惡煞的臉,卻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

  「老、老周,什麼事?」

  「琪琪她……就交給你了。」

  「琪琪?」

  「別的人我不敢說,如果是你,就不怕她又被壞男人騙錢、騙感情了。」

  「等、等一下,老周,」他使力把老周的手撥開,「你到底在說什麼事?」

  老周掙扎一會兒,痛心疾首地娓娓道出:「別再隱瞞了,琪琪現在Love的人是你,也只有你能給她幸福。」

  「唔?」

  「唉!」

  搖搖頭,老周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他龐然身軀一走,便讓出後面寬廣的大廳,若蓮小巧婷然的身影佇立在中央。

  她聽到了,所以待在原地不動,怔怔看他,手裡捧著一隻傾斜的花瓶。

  「四小姐……」

  夏天緩緩側過身,花瓶也緩緩自她麻木的懷抱滑開,他啟步上前,瓶身無可攔阻地落地。

  鏘?

  若蓮立時驚醒,碎片朝四方飛散,自她腳下延伸到門口都有白瓷蹤跡。

  「四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我怎麼……」

  她慌忙蹲下,一片片撿起碎片,倉惶中不慎割傷了無名指,輕呼一聲。

  「我看看。」

  「等一下……」

  若蓮還想閃躲,夏天已經拿過她的手,反覆檢查紅潤的傷痕。

  「先沖乾淨,我再幫你處理傷口。」

  「不用了,小傷而已。」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料夏天反手將之握住,切切鎖望她反抗的目光:「老周說我和琪琪……」

  「別說了,那是你們的事。」

  「四小姐,請你不要誤會。」

  「我不會誤會,反正那與我無關。」

  他還想再說什麼,琪琪卻拿著若蓮的手機走過來打斷對話。

  「你的電話,它響半天你好像都沒聽見,所以我幫你接了,是關先生。」

  「謝謝。」

  若蓮使勁抽回手,拿著電話走出現場,暗地裡慶幸有這通電話解圍。

  「是若蓮嗎?」

  「嗯!」

  她不由得要起雞皮疙瘩,看來要適應關少冬這麼稱呼她還需要一段時間,儘管他磁性的聲音頗富魅力。

  「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吃晚餐嗎?」

  「什麼?」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見面,如果讓你覺得唐突,拒絕我也沒關係的。」

  「這……」

  她的視線,不自覺飄向大廳中央正在清理地板的夏天,而他似乎也無心在碎片上,等待著她回答,是琪琪懷著一分歉疚上前幫忙撿碎片,這才令她收回湧現的眷戀,將手機銀色外殼握實。

  「好,謝謝你邀我。」

  老周第一個反對。

  「不行,這個人很Bad,四小姐,怎麼可以答應跟他一起吃飯呢?」

  「他已經不找我們麻煩了,而且我認為他的人沒有我們想像那麼壞,放心吧!」

  琪琪倒是很鼓吹這場燭光晚餐的邀約。

  「去,去,若蓮,我賭關先生一定是對你有意思了,和他這麼有生意頭腦的人交往,跟你最相配。」

  「大Wrong特Wrong!男人的價值不應該建立在金錢上,而是內在。」

  「哼!那是沒金錢的人講的話,真迂腐。」

  「你太現實了,琪琪。」

  「這叫實際,也叫老實。」

  若蓮丟下爭辯中的兩人,上去洗個澡,略略裝扮自己,約定時間快到了又下樓來。

  夏天提著一包出清的垃圾和她在門口不期而遇,裡頭還有花瓶碎片?啷?啷作響,兩人相見,不免隱隱的尷尬。

  「你……還是要去?」

  「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跟朋友出去,而且,這又不是第一次和關先生見面。」

  如果你不要我去,我可以不去的,只要你說。

  「說的也是,四小姐慢走。」

  若蓮咬咬醉人的紅唇,拎起外套,走出大門,走出他癡癡守望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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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國餐廳很好,裝潢五星級、餐點昂貴精緻、氣氛情調更不在話下。

  她,食之無味。

  「你看起來,不是很高興,是勉強和我出來的?」

  關少冬等她含入鮮美鮑魚才開口詢問,還是讓若蓮微微嗆著,咳了兩三聲,搖搖手:「跟你無關,是店裡的事情,有點心煩。」

  「我聽說儷人賓館的營運正常,業績比往年成長四成,就算開第三家分店也不成問題。」

  「呵呵!你比我還清楚呢!其實,現在應該要心煩的人是你才對,半個月過去了,總裁的兒子找到了嗎?」

  他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端起高腳杯,淺淺搖晃:「怕是找到了,他也不見得肯回去。不過,現在也由不得他了。」

  若蓮盯凝晃起一道圓弧的紅光,延著透明杯壁起了又落,信口搭腔:「有什麼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嗎?」

  「如果,我說如果,你遇上他了,親口請他回去,好嗎?」

  啊?關少冬聽不出她只是客氣詢問嗎?怎麼就這麼信誓旦旦地認為她找得到那個關家少爺呢?

  「我當然會,不過,我連他的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

  「海頓因為保密關係,沒公開他的相片,我只能告訴你,他的名字叫關少天。」

  關少天?少天?這名字……

  若蓮狐疑的目光停駐在紅酒美麗的光澤上,想起那天的夕陽也是如此赭紅,一位貴婦自刺眼的餘輝中走出,輕喚迷路小男孩的名字:

  少天?啊……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我們好擔心你……

  「若蓮?」

  「嗯?啊?對不起。」從模糊的回憶跳脫出來,她向關少冬道歉連連,「我只是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正在想是在哪裡聽過。」

  「我相信,不久的將來你一定會對這名字更熟悉,關於這個人的事就拜託你了,他一定得回來,這是遲早的問題。」

  「這是當然了。」

  「尤其是爸急著要讓他接手公司,很多事情,他必須花一段時間學習和適應,當然了,相親也是刻不容緩的。」

  「喔?」她明瞭地笑笑,「所謂的政策聯姻對不對?你呢?你怎麼沒有?」

  「我說過,我只是名義上的兒子,實質上還是屬下的地位,爸不會那麼為我設想周到。」

  「呃?對不起。」

  真是,她哪壺不開提哪壺,笨笨笨。

  關少冬端詳她既懊惱又失措的表情,很像做錯事的孩子等挨罵。

  「你、你這個人真的和我不一樣,那麼在乎別人的事,將心比心。」

  「這樣啊?」這算是對她的讚美嗎?「我自己倒是沒發現。」

  「我也是,從前沒留意,直到最近開始注意你才發現。」

  侍者適時出現了,她雙手僵硬地擺在大腿上,乖乖等待主菜上桌,活脫是個被叫進訓導處的自閉學生。

  關少冬覺得有趣,先動手拿刀叉,追問:「這種話你很不習慣?」

  「嗯……」

  「我以為在賓館應該耳熟能詳了。對了,那裡不是有個叫夏天的大學生嗎?他沒對你說過類似的話?」

  若蓮伸出不夠沉穩的手,學他揀起大一號的叉子和刀,開始在小羊排上執行切割手術:「你誤會了,我們沒什麼,只是僱主和工讀生的關係。」

  「是嗎?我一直認為你們是一對,原來不是啊?」

  她切割的速度不由自主地變緩,無法將肉和骨漂亮分離,連關少冬這個外人都這麼想了,為什麼?他們的關係始終原地踏步呢?

  「那麼,我就有機會了。」

  關少冬的話未完,她的手一滑,一小塊牛排倒退衝出盤緣,和著橘褐肉汁落在她的白裙上,若蓮趕緊撿起肉塊,抓過紙巾猛擦。

  「不能這樣,我來。」

  關少冬起身走到她旁邊,將乾淨的紙巾沾水,輕輕拍按著明顯污漬,若蓮依稀嗅聞到輕薄的煙味雜在濃郁的醬料香中,原來他們現在這麼靠近,近得連體溫都可以透過他筆挺的西裝感覺到。

  「好了。」

  「謝謝,不好意思,我好笨對不對?」

  她無可奈何地指指污漬,對他笑,關少冬寬容地搖頭:「是我選錯餐廳了,下次應該換個不麻煩的料理才對。」

  當下一首輕柔樂音環繞四周,若蓮望望,店裡的燭光真的很美,連餐桌前每一位不認識的容人都變得好像是畫中人物,啊?剛剛她怎麼都沒發現呢?

  「我該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我很喜歡,真的。」

  「別客氣,我想現在最重要的是處理你的裙子,還有點時間,用過餐之後我們去買件新裙子吧?」

  「啊!這個沒關係啦!買件新的太浪費了。」

  「我想送你,」他再次和善地笑,「請你收下。」

  若蓮想,這個人真體貼,夏天也很體貼,但夏天不會說出任何一句承諾,所以,當關少冬在車上向她開口,尋求她點頭的時刻,若蓮覺著一絲淡淡哀傷。

  「你不用現在就答覆我,坦白說,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動太過突然,或許還會嚇著你,如果你要拒絕,我也能諒解,只希望在那之前你可以認真考慮。」

  「關先生,我現在把你當朋友,關於感情……」

  「關於感情,請你慢慢想,我可以等。」

  車內的黑暗只讓幾道路燈的光線透入,她讓自己更仔細、更認真地凝瞅這個人,同時專心去聆聽自己的心跳,快速而失序,沒有錯,這是悸動。

  「晚安,謝謝你送我回來。」

  「你今天一直在說謝謝。」月光下,關少冬原本冷漠的臉部線條融化得更溫柔,「晚安。」

  若蓮等他的賓士消失在巷口,才伸手按按右邊臉頰,果然,好燙。

  她順勢瞄一下表,糟糕,和他在咖啡廳聊太久了。

  「四小姐,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Too late!」

  「老周?」剛上二樓就被宛如嚴父的老周逮住,「你還沒睡呀?」

  「已經睡了,我是起來上廁所才聽到你回來,沒睡的人是夏天。」

  「夏天?」

  「你一直沒回來,他很擔心。」

  擔心?這樣啊!若蓮藏起不小心透露的老實笑意,疑惑地問起夏天行蹤。

  「不知道,本來是在一樓大廳等的,現在嘛!」

  老周睡眼惺忪地搔搔頭,四下張望,若蓮說他會不會等累先回去睡了。

  「沒睡,房間的燈還亮著呢!」

  老周陪她一起過去,走進自房內灑出的光圈範圍,然後,兩人,再度石化。

  「四小姐?」

  夏天迅速抽身,自琪琪面前後退,琪琪偏個頭,瞧瞧門外僵立不動的人影,恍然大悟地說還以為是誰呢!

  「你、你們!太不知羞恥了!」

  老周控制不住,終於火山爆發了,吼得連隔壁鄰居都能聽見。琪琪只手叉腰,一貫慵懶的調調擺明不吃他那一套:「咦?你看到什麼?不行嗎?」

  「你、你、要接吻好歹也要把門關上吧!」

  「不是,你誤會了,我們什麼都沒做。」夏天跑來解釋,和事不關己的琪琪比起來倒是急得不知所措,「四小姐,你要相信我。」

  而若蓮只有圓溜溜的眼珠子轉動,定在他臉上,問:「你和琪琪接吻了?」

  「沒有,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琪琪插進來,一手將夏天推到後面去,逼近若蓮時的氣勢凌人:「對,沒錯,我和他接吻了,那又怎麼樣?」

  若蓮氣呼呼地揚高眉,不輸她的犀利:「這樣玩弄別人很有趣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在玩弄夏天?或許我們是兩情相悅啊!」

  「琪琪你在說什麼?剛剛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夏天加入兩個女人的戰爭,急欲向若蓮澄清事實:「四小姐,琪琪想練習錯位,要我幫她,我們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她狠透的目光當下掃向他,令他噤聲:「這算什麼啊?她要你幫忙,你就陪她練習,如果琪琪要為所欲為,你也會樂意奉陪了?」

  「哎呀?你不要說話!」琪琪又將夏天往後推,竄到最前線去,「你說,就算我和夏天為所欲為了,又干你什麼事?你是夏天什麼人?憑什麼連他的感情事都要管?」

  「喂?琪琪,說得太過分了。」

  老周看不過去插嘴,但沒人理會,連若蓮也異常剛毅地抿緊嘴,不吭一聲,對琪琪的瞪視則有增無減。

  「無話可說了,對吧?」琪琪乘勝追擊,哼出一聲挑釁的輕笑:「我看,你就坦白一點,承認你是吃醋了,你生氣,因為我和夏天接吻,因為你喜歡夏天,不然,就別多嘴。」

  「夠了,琪琪。」夏天出面將若蓮擋在身後,要將誓不兩立的兩人安撫下去:「四小姐,你別介意。」

  深深倒抽一口氣,她握緊手,一股勃然怒火硬是壓不下去,在琪琪「你看吧」的注視下,若蓮索性轉身跑出夏天房間,還聽得到後頭琪琪不放過的叫聲:

  「逃啦?膽小鬼!」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啊?竟敢對四小姐這樣!」

  老周低聲訓她,她充耳不聞地掉開頭,冷冷斜視夏天:「還不追上去?你看不出來她快被氣哭啦?」

  真的!真的真的好生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可她就是無法反駁回去,連一句也不行。

  若蓮靠著後院紗門旁的牆,蹲在地上蜷曲自己,和躲踞在洞穴療傷的野獸沒什麼兩樣,憤怒的、虛弱的、害怕的。

  她心裡很明白,琪琪的話都沒錯,對於夏天,她無權干涉那麼多,但是……

  我是因為要在你身邊留下才出去,是因為想留下來……

  當時他的話、他的親吻又所為何來呢?她不懂。

  「四小姐。」

  夏天打開紗門,低頭找到埋臉於膝的若蓮,沒什麼動靜,並不想理他的樣子。

  「四小姐,剛剛的事情牽連到你,真對不起,請你別再生氣了。」

  「……」

  「我……我知道再怎麼解釋也沒用,換作別人也會覺得可笑的,只希望你不要介意琪琪今晚說的話,她沒有惡意。」

  「……」

  「你這麼晚回來,一定累了,我就不打擾你,晚安。」

  他束手無策地罷手,打開紗門,隨即聽見身後響起稚嫩的聲音。

  「你為什麼吻她?」

  夏天回過身,若蓮已經站起來,平靜許多,也深沉許多。

  「你為什麼要吻琪琪?」

  「你想知道原因嗎?」

  「是的,我想知道,因為我不高興。」

  她暗暗抓皺名牌的新裙子,鼓起勇氣面對、鼓起勇氣發問,琪琪說她是膽小鬼,才不是呢!

  夏天思索片刻,有此難為情地一五一十解釋:「你別告訴老周,琪琪想讓老周對她死心,要我幫忙,不過當然不能假戲真做,她說錯位就可以了,哪知我們還在練習,你們剛好過來。」

  「真的?」

  「你不相信?是真的。」

  「那你沒喜歡琪琪了?」

  「我喜歡的人,不是她。」

  若蓮暫時不去看他多情的眼眸,垂下彎翹睫毛,半咬著指甲,狀似忖疑,夏天等得心急。

  「你還是不相信?」

  「因為,你們看起來真的像在接吻,錯位哪能做得那麼好?」

  「真的是錯位,不然,你站好。」

  他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近得只剩五公分的距離,若蓮抬著頭,鎖起眉心。

  「幹嗎?你還要來一次?」

  「這個只要示範一次,你就會瞭解了。」

  「不用了,這種事就算只是示範,還是跟喜歡的人做比較好,我才不佔你便宜。」

  他驀然攔住準備離開的她,要她就地別動,若蓮炯然迎上他的眼,瞳孔明亮得叫人不太敢接近。

  「錯位是你不用移動,我靠近你的臉,然後輕輕傾斜十五度角,我的嘴唇,剛好在你的嘴唇上一些的位置……」

  她望著夏天幾乎要碰上自己的迷人嘴唇,和他的眸直直映入自己璀璨的瞳底,並沒有太大反應,淡然而問:「所以,這就是所謂的錯位?」

  夏天沒說話,在他沉默的期間將她輕輕拉近,若蓮睜大眼,唇間沁入了夏天溫熱的氣息,滲透體內,顫抖著她虛軟的身體,她發燙的唇……

  夏天微微離開,若蓮殘餘的驚訝猶在,有好一陣子誰也沒開口說話。

  他於是溫柔地笑了。「這是我喜歡你。」

  「咦?」

  「你一直都不知道吧?」

  他們之間真的很接近,若蓮低垂的頭只要稍稍往前傾,便能抵靠夏天突出的鎖骨。

  「你不說我又怎麼會知道?」

  他把若蓮拉進懷裡,雙臂將她緊緊、緊緊地懷抱,若蓮怔住,驚懾於他蠻橫的環抱、他微小的傷楚、他呼之欲出又極力壓抑的興奮……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她就這樣,任由自己眷著夏天懷裡的安全感,悄然而笑,好,他喜歡她,現在她知道了。

07

  「狗狗,我們去散步。」若蓮牽牽它的繩子,狗狗卻擺出太老爺的姿態,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你喔……運動量太少了啦!今天起帶你去跑步。」

  狗狗打一個大呵欠,抖抖身子,對她精神抖擻地「汪」一聲,若蓮帶著它慢跑出去,一轉到馬路上,迎面就將鼻子撞個正著。

  「好痛……」

  她捂著鼻,看看抱歉萬分的夏天,第二次了,每次都撞到他胸口的位置,又硬又結實。

  「我沒事。」若蓮放下手,露出紅如馴鹿的鼻頭,「早啊?」

  「早,我把床單都送洗了,下午就可以拿。」

  「辛苦你了,那……上課來得及嗎?」

  「沒問題。」

  他早就將背包隨身攜帶,只消將腳踏車牽出來就行,若蓮探探西方天際,地平線上湧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烏雲。

  「晚一點好像會下雨,帶把傘比較好。」

  「不用了,我得趕去學校,應該沒那麼倒霉吧!」

  她被說服地笑笑,退後一步,朝他搖搖手,夏天道聲再見便騎著單車離開,她也牽著狗狗慢跑到公園,但沒有幾步的距離。

  「啊?夏天?」

  才眨眼工夫,夏天又繞了一個社區回來,將單車停在她面前,若蓮直覺地問:「你是不是忘記什麼啊?」

  夏天笑笑,伸出右手,指住她,叫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你。」

  「我?」

  「等我下課之後,我們去喝茶好嗎?」

  「喝茶?」

  「班上同學介紹一家不錯的茶店,上過電視喔!昨天就想問你,不過你太忙了,幸虧現在正好想起來。」

  若蓮嬌柔笑一笑,外頭的氣溫雖冷,可是,她覺得心情好舒服喔!暖烘烘,裝滿了夏天窩心的邀約。

  「好啊?」

  「那……別讓琪琪他們知道好嗎?你也知道,他們喜歡起哄。」

  夏天靦腆提醒,她點點頭,好像答應了什麼秘密不說,夏天見到她開心的表情,也跟著笑開了。

  「我們……似乎好久沒單獨出去了。」

  「嗯!不過,再過幾個小時就能約……」

  她敏感住口,一個尚未脫口而出的「約會」字眼也能叫她臉紅,夏天彷彿心知肚明,更溫柔地凝視她面容一如清晨的帶露玫瑰。

  「四小姐……」

  「什麼?」

  「我……」

  「你說什麼呀?」

  幹嗎音量調得那麼小?若蓮不得不湊近前,讓自己的耳朵挨向他的嘴,冷不妨,夏天在她臉頰上飛快烙下一個吻。

  「我先走了!」

  他轉了車頭,拔腿就逃離現場,留下若蓮愣愣待在原地,慢慢舉起手,放在冷風中顯得格外燙熱的臉頰上,她這輩子……這輩子不洗臉了……

  稍晚,不過才十一點半的光景,風雲變色,原本乾淨的蔚藍天空已經蒙上厚重的深灰,若蓮走到窗邊估量天色,隱隱聽得見遠方冬雷。

  「你幹嗎呀?三不五時就往外頭看。」

  琪琪受不了她的來來回回,也無心觀看電視節目,若蓮指指窗外,孩子氣地說:「快下雨了耶?」

  「看也知道啊!」

  「夏天沒帶傘,下課的時候恐怕已經下大雨了,一下雨他就會淋濕嘛!一淋濕就會……」

  「就會感冒。」琪琪神機妙算,話不多說地打發她快去,「去吧!解釋一大堆的,還不就擔心心上人嘛!」

  若蓮幸福洋溢地回笑兩聲,把雨傘找出來,準備去夏天學校找他。

  這樣名正言順的感覺真好,不用隱瞞心裡的喜歡,不用猜疑對方的想法,嗯……說起來就快要和夏天兩人單獨出門了,呵呵……約會耶!約會耶!

  「啊!」

  沉浸甜蜜的瞬間稍縱即逝,她站在人來人往的校園,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她,不知道夏天的教室在哪裡,連念的科系也沒頭緒。

  「有關夏天的事,我真的好多都不曉得耶……」

  若蓮幾分匪夷所思地對自己說話,一面走進行政大樓,好歹她也當過大學生,知道這時候該怎麼辦。

  「我想找一位學生,可不可以麻煩你?只要知道他的上課地點就好,謝謝了。」

  年約三十歲、老處女型的辦事員推推眼鏡,上下將眼前的小不點打量一遍,喔……這小女孩講話也懂得這麼客套呀!

  「名字、年級、科系?」

  「呃……我只知道他是四年級,叫夏天。」

  辦事員打住鍵盤上的手,面無表情地睜一睜鳳眼,若蓮重申她絕對沒開玩笑,就叫夏天,於是她敲幾下鍵盤,抬頭:「沒有這個人。」

  「奇怪了……啊!他是轉學生,查一查今年轉入貴校的學生,也許可以縮小範圍。」

  辦事員又推高滑落鼻樑的眼鏡,將若蓮看個仔細,現在的孩子真是人小鬼大呢?

  「還是沒有,小妹妹,你是不是記錯了?」

  小妹妹?哼!又把她當小學生了?難怪從剛剛就用那麼看不起人的眼神瞄她。

  「沒有錯,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不管辦事員答應沒有,她逕自湊到電腦前,瀏覽名單上列出的名字,咦?真的沒有……啊!等等,等等,這個名字……關少天!

  若蓮眨眨眼,更貼近電腦屏幕,將閃爍的黑體字一一校對過,關、少、天。

  這不就是那個失蹤的海頓集團總裁的兒子嗎?關少冬一直苦尋不著的,原來,原來和夏天同校啊?正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這一位,可以看看他的資料嗎?」

  「這個?」

  辦事員的手輕快按兩下滑鼠,游標開始跑動,緊接著屏幕變換到另一個畫面,兩秒鐘內便列出一堆基本資料和一張彩色照片。

  若蓮徐緩靜止一切動作,包括呼吸,拿著若有所思、雪亮的目光筆直投映在那張照片上,幾分愕怔、幾分驟然的傷楚,這個人……是關少天?

  手機響了,她渾然無覺,辦事員等到第三次鈴聲響起,開口提醒她:「小妹妹,小妹妹!電話!」

  若蓮恍惚地掉頭看她,回神,匆匆將手機拿出來。

  「喂。」

  「我以為你不接電話了。」是關少冬放心的聲音,「你在外面嗎?」

  「嗯?」

  「那麼,有時間陪我嗎?有部不錯的電影上映了,我想邀你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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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先去吃頓簡單的午餐,若蓮安靜地將盤內的食物一一送入口中咀嚼,關少冬觀察一陣子,終於打斷她麻木不仁的進食。

  「那把傘……怎麼了?」

  「嗯?」

  「你一直在看椅子上的雨傘,擔心下雨?」

  「嗯……是呀!」她將視線移開,望向外面雷聲不斷的陰天,「我們還是快走吧!」

  關少冬發現她放下水杯的手輕微顫抖,玻璃曾經撞擊桌面,這點聲響也能把她嚇著,他想,大概是店裡的事還沒解決,心頭煩,所以才會那麼乾脆就答應和他看電影散心。

  但,坐在黑暗電影院裡的若蓮卻又顯得異常平靜,太過了,以致被投映的光線所照亮的側臉浮現不知所為的悲傷,他估算著,散場後再問她好了。

  「你都知道了,對不對?」

  電影聲光特效不斷,爆破場面也到了最高潮時,若蓮不冷不熱的聲音幾乎要被淹蓋過去。

  「知道什麼?」

  「你早知道……關少天人在哪裡,只是不點破。」她淺淺笑笑,有些自嘲意味,「我剛剛一直在想,想過一遍才懂,你其實早就見到他,而他要你幫忙守密?」

  關少冬自黑暗中看她,大屏幕閃爍的光讓視野不是很良好,所以他捉摸不到若蓮到底是怎麼知情的。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事先拜託過你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親口勸他回去。」

  「回海頓?」

  「是的,理由我也早就說過,他回去是遲早、也是必然的事。」

  電影即將結束,背景音樂換成了柔和曲調,悠悠揚揚,她隨而放鬆體內每一根神經、每一分知覺。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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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天空開始降下雨點,由小轉大,最後是一場傾盆大雨,夏天頂著雨趕回儷人賓館,一面拍落外套上的雨水,一面尋望大廳,只有老周和琪琪在。

  「四小姐呢?」

  「夏天……」琪琪面有難色地躲在櫃檯中,存著警戒,看上去倒像名俘虜。

  老週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夏天濕淋淋的肩膀,邊走邊將他往後推:「別多說了,你先走,免得被逮到,快!」

  「等一等,你在說什麼?你們怎麼了?」

  他掙扎著立定腳,不走,反將老周的手拿開,老周乾脆自動幫他打開門,催促道:「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你快走,等到他們來,你就走不了了……」

  「老周,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誰是他們?」

  琪琪心一緊,見若蓮從樓上走下來,好聲好氣要老周放手:「老周,放開夏天。」

  「四小姐……」

  老周慢慢鬆開手,功虧一簣地垮下肩膀,而見到若蓮現身的夏天,連忙跑上去:「四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她遞出乾毛巾,和平常一樣地說起今天她去了哪裡:「我本來想幫你送傘的,到了學校才想起我連你念的科系都不知道。」

  他接過毛巾擦抹頭髮,想了一想:「啊……我沒說過嗎?後來呢?你就回來了?」

  「後來我到註冊組請他們幫我查,你知道嗎?他們那裡沒有夏天你的資料。」

  她這麼說,老周萬事休矣地閉上眼,後頭的琪琪也無能為力地歎氣,若蓮抬起螓首,對上訝然的夏天,輕輕詢問:「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他望著她,看不透若蓮清秀美好的臉蛋有著孩子般迷濛的神情,那意味著她什麼都知道了嗎?意味著……他要離開她了嗎?

  「沒有,我不會說的。」

  若蓮淡淡閉起雙唇,感傷地凝視夏天堅定而不捨的臉,如果他們都不說,是不是……一切都可以維持原狀?

  門開,門又關,夏天轉身朝向大門,關少冬出現在雨的簾幕之外,對他頷首:「又再見面了,我是來接你的。」

  他驚訝關少冬的到來之餘,又掉向沉篤的若蓮,她卻說:「是我請關先生過來的。」

  「四小姐……」

  關少冬側個身,讓出一條通往外頭的空間,攤開右手:「跟我走吧!車子已經準備好了。」

  話未畢,兩旁就站出四名黑衣男子,明顯的護送排場。老周見狀,按捺不住,衝到若蓮面前抗議:「四小姐,這麼做太無情了,再怎麼樣夏天好歹也跟我們相處這麼久……」

  「他不叫夏天,從來就沒有夏天這個人;他,我從來就不認識。」

  夏天望著她的怨懟,牢牢不動,就讓無盡哀淒爬上他秀逸的面容。

  「我……讓你這麼生氣嗎?」

  「我沒有生氣,是難過,是難過……」她吸了一口氧氣,不再看他,「關先生,請你出去。」

  「若蓮哪!」

  琪琪走出櫃檯,拉拉她的手,發現早已冰冷得失去正常體溫。

  關少冬來到夏天身邊,示意他盡快動身,老周眼看他也落寞地闔掩上對這裡的眷戀,一步步走出大廳,進入滂沱大雨中,當下一把拉住若蓮,不管她要不要,連拖帶拉地趕到屋子外去。

  「四小姐!把他留下來!快!喂!夏天!」

  他揚聲大吼,夏天在賓士前停下腳步,看著若蓮纖瘦的身影孑然孤立在寒冷冬雨,宛若一葉小草,隨時會因為風吹雨打而倒下,但是,此刻的她也因為層層雨光而空前燦耀。

  「四小姐,」他說,他乞求著:「我想留下,我根本不想離開,你不能……再叫我夏天嗎?」

  他問得傷楚,卻像利刃犀利地劃開和若蓮之間阻隔的雨勢,若蓮再度深深呼吸,承受靈魂被切割的劇痛。

  「你讓我……愛上一個從不存在的人,那個人,叫夏天,卻不是你,不會是你。」

  夏天那雙深邃的眼眸此時此刻正浮現赤裸裸的傷慟,而她將再也見不到他陽光般溫暖迷人的笑容了。

  「對不起,我不想對你說謊,可是,我只能這麼做,只能以這種方式接近你,對不起……」

  他說「對不起」,若蓮頓時想起公車上那個親吻,他在她臉頰上烙印之前,也說了同樣的話。

  於是,在關少冬的護送下坐上黑色的賓士車,夏天走了,當車門砰然關上,大雨立刻籠罩,老周不禁對若蓮苦口婆心:「四小姐,讓夏天就這樣走了,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沒關係的。」

  「OK!就算是夏天欺騙我們,這也不是什麼罪無可赦的事啊!」

  「他要回去,他必須回去!海頓的繼承人不能一直待在我們賓館,所以,不要再說了!」

  琪琪也走入雨中,看看她,再看看離去的模糊車身,不以為然地問:「那你幹嗎哭?」

  她全身一顫,淒淒惶惶伸手觸摸濕潤的臉頰,只感覺雨水的冰冷,間雜一道特別高的溫度流下。

  若蓮背脊挺直,維持優雅姿態向著雨中光景:「是雨。」

  琪琪搖搖頭,撂下一句「隨便你」,吆喝老周別再管她,讓她一個人獨處。

  夏天曾說——

  我會在這裡,所以就算再難過,也不用怕。

  可如果,讓她傷心難過的人是他,那麼她又該怎麼辦呢……

  他走了,溫柔的語調仍清晰穿過聲勢浩大的雨,在她耳畔盈盈繞繞,若蓮凝著,掉著眼淚,抱起瑟縮的雙臂緩緩滑下去,任著雨水不停在身上竄流,不小心痛哭失聲,只好將決了堤的淚水和抑不住的哽咽,深深埋藏在膝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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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沒幾天,夏天出現在電視上,新聞報道海頓集團未來的繼承人在失蹤半年後歸來,至於失蹤的原因也成為媒體討論揣測的焦點,然而,知道真正原因的少數人,如今也只能對著電視興歎。

  「真不敢相信,夏天已經不在了。」

  老周眺眺空曠大廳,沒來由又是一聲長歎,琪琪猛啃瓜子,看起來比較無動於衷。

  「那也不錯啊?回去當海頓繼承人總比在這裡做工讀生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夏天他自己根本不想離開,是四小姐把他趕走的。」

  「噓?」

  琪琪揚揚下巴,老周怯怯往後瞄,若蓮不知何時來到大廳,抱著一大包的捲筒衛生紙,靜靜地看大廳那台二十六寸的電視。

  啊……夏天穿上西裝了,好像屬於海頓的人都需要穿西裝,他真適合,變得成熟而充滿魅力,原本稍嫌過長的劉海撥掠到後面去,更顯得一股精神、一分魄力,應對媒體的問答更是她從未見過的世故和聰穎。

  這樣的夏天,是再迷人不過了,但……透過了電視屏幕,就是屬於遙不可及的邊境。

  「哈啾?」

  若蓮吸吸鼻子,怎麼也無法將鼻管吸通,塞得嚴重時還呼吸不了,天生的過敏體質使得每次感冒都是鼻子出問題。

  「四小姐,去看看醫生吧!」

  「不用啦!只是感冒而已……哈……哈啾!」

  那天淋雨淋得太凶了,又不是在拍戲,現在回想起來真覺得自己傻得可以。

  「我去房間巡一下,有電……哈啾!有電話幫我接。」

  她揉揉鼻子,繼續抱著一堆衛生紙上樓去,不多久,電話鈴響了。

  「儷人賓館,你好。」琪琪先裝出嗲聲嗲氣的語音,突然又改為尖銳叫聲:「夏天?你是夏天?」

  老周嚇一跳,趕緊再看看電視,有關海頓集團的相關報道剛結束。

  「你不是在上電視嗎?」

  夏天那一頭聽來十分吵鬧,似乎正待在人多人雜的場合,他講話的音量也不得不跟著放大。

  「那是上午就錄好的,那個……四小姐好嗎?她在嗎?她的手機沒開機的樣子。」

  「若蓮呀……」琪琪心有所慮地瞧瞧樓上,「在是在,可是不保證她會來接電話喔!」

  「能不能……幫我找她?我不能講太久的電話,拜託你。」

  「好吧!你等一等喔!」

  琪琪將話筒擱下,催著老周趕快杷若蓮找來,兩人衝到樓上,但幾十個房間從何找起,胡亂地闖外加大呼小叫,也不見若蓮蹤影,弄得兩人像熱鍋上螞蟻乾著急。

  「咦?你們都來幫我啊?」

  忽然,若蓮一臉狐疑地出現在他們後面,老週二話不說先奪去那剩下半包的衛生紙,琪琪則氣急敗壞地拖她下樓。

  「喂!要……哈啾!要幹嗎啦?!」

  「快點來就是了!不然電話要斷了!」

  「我的電話?誰找我?」

  「來!」

  琪琪抓起櫃檯上的話筒,強勢地遞到她面前,若蓮莫名其妙瞥她一眼,將話筒附在耳邊。

  「喂?」

  琪琪屏住呼吸,緊張兮兮地看著若蓮停頓,將懷疑的目光移到她身上,然後放下話筒,遞回給她。

  「斷了。」

  「What?」

  那是老周氣喘如牛的哀叫,從樓梯上虛弱地傳下來,若蓮對他攤攤手,再問起琪琪:「是誰打來的?」

  「還有誰?夏天啦?」

  「啊?呃……咦?什麼……」

  「你舌頭被咬啦?」琪琪漫不經心將話筒不偏不倚地掛上,「夏天打電話找你。」

  她愣愣的,琪琪坐回位子,開始把手當做扇子扇風。

  「……」

  「……」

  「就這樣?」

  琪琪裝著傻,天真地對她笑:「你想知道什麼啊?」

  「這個……他……沒有說其他的事嗎……」

  「唔……我想想喔,他話說得很急,好像真的不方便講電話耶!不過……」

  「不過?」

  「他有問你好不好。」

  若蓮原本緊繃的情緒隨之變得柔軟,宛若一池春水盪開,化作一攤晶亮亮的暖意,但沒持續多久,一和琪琪意有所指的笑容對上,她立刻低下頭,吸吸鼻水,快步走開。

  夏天打電話來了,他還是掛念這邊的,那麼,他到底想說些什麼呢?

  嘩啦嘩啦!若蓮彆扭地暫停搓洗動作,任由自來水放肆奔瀉,不管要說什麼,也跟她無關,以後必須徹徹底底地劃清界線才對。

  不過,關少冬提到海頓集團急著要他去相親,他去了嗎?這種政策聯姻通常都父命不可違的吧……

  嘩啦嘩啦!若蓮搖搖頭,繼續讓快會破皮的手沖浸在水龍頭底下,沒關係,沒關係,跟她沒關係了,以後就算要包紅包也不會有她那分。

  「滾出去!Get Out!」

  是老周的聲音,他的嗓門真大,一吼起來隨時都會有把天花板震垮的可能。

  若蓮急急忙忙關上水龍頭,跑出廚房來到大廳,琪琪極力要推開不動如山的老周,而老週一副要把人吃下去似的瞪視門口痞子模樣的男人。

  這樣的場景常發生,陌生男子肯定是琪琪不知第幾號的男友,想要吃回頭草,卻被老周攔擋住,準備以恐嚇和武力把人轟出去。

  「你不要管啦?這是我和他的事,你憑什麼插手?走開!老周!我要生氣囉!」

  只是這一次琪琪似乎對那個人還有所留戀,男人道歉認錯的話一聽,耳根子就軟了,琪琪就是這點不好,所以每當老周出面趕人,若蓮心底是十二萬分認同的。

  「琪琪?」老周轉過頭,語重心長:「這個人不是真心喜歡你,他以前跟你分手,以後也會,這種人不值得讓你回心轉意。」

  「你不要亂說喔!誰說我不是真心的。」男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探出一顆頭,對老週身後的琪琪放話:「喂!琪琪!有這個神經病在,我們要怎麼重新開始啊?」

  下一秒,老周重拳一揮,飛快擊中男人身後的門柱,若蓮看看天花板,一陣塵屑灑落,她拍拍頭頂,佯裝沒聽見身邊琪琪的求情。

  「我再說一遍,快滾,不然有我這個神經病在這裡,等一下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老周按按結實的虎口,啪啦啪啦響兩聲,男人舉手表示投降,退後一步、兩步,掉頭奔出儷人賓館,琪琪當下追上去,試著把人叫回來:「喂?你回來呀!你幹嗎怕他呀!喂!」

  而若蓮走到老周右方,湊上前觀看門柱上的凹陷,再比量一下,哎呀!柱子還向外傾斜了五度角。

  「老周啊?我看,這個不找工人來不行了。」

  「不好意思啊?四小姐。」老周抱歉地行禮,「每次都打在同一個地方。」

  她笑一笑,毫不在意:「不要緊,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這時,琪琪已經回來,憤怒的步伐、責怪的眼神都直衝老周而來,她站住,揚起手,朝老周臉上用力一揮,啪!

  若蓮嚇得掩上嘴,老周別著頭,半邊臉在一秒鐘內迅速漲紅。

  「以後我的事,少管。」

  琪琪放下手,頭也不回地走開,怒火點燃得快,消失得也快。

  「我是不是……真的太多管閒事了?」

  天又開始飄雨,老周蹲在外頭的屋簷下,有氣無力地發問,非常悲情的氛圍。

  若蓮陪他一起蹲著看雨,擤完鼻子,再安慰他說:「不會啦?你也是關心琪琪啊!」

  「就算琪琪討厭我這個老粗,她也不該選擇那些社會敗類,我是這麼想的,四小姐。」

  「我知道,你放心,琪琪只是生氣,氣過一陣就好了,她會懂得你的心意。」

  「四小姐,你從小就是個體貼的孩子。」

  「哈哈?哈……哈啾!你幹嗎突然說這個?」

  他勉勉強強牽動一絲笑意,對她點點頭:「你不像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一想到要做什麼就去做,完全不去考慮其他事。可是,四小姐,什麼都不做未必是件好事。」

  「……你在說什麼事?」

  「我知道你希望琪琪能諒解我,你曉不曉得老周我也希望四小姐能諒解夏天?」

  夏天的名字一出現,她馬上又打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噴嚏,含混濃重鼻音回答:「夏天他……我沒辦法,只要一想到和我們大家相處半年的那個人,原來是隱瞞一切、其實還很陌生的關少天,我說什麼也沒辦法理解他。」

  「他的顧慮也沒錯啊!你想想,海頓集團總裁的兒子,這名號未免太招搖了,更何況是海頓耶!原本跟咱們是死對頭的。」

  「……」

  「四小姐。」

  「老周,讓他回去是最好了,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你要為他想一想。」

  老周搖搖頭,很頑固不靈的語氣:「我只為四小姐想,等你一時衝動的怒氣消失之後,你就會後悔了。」

  然而,琪琪這一次的怒火比較難消散,一直到晚上都對老周不理不睬,有時還會故意「哼」他一聲,若蓮在勸她幾句後便上樓休息。

  進房間之前,她在廊上停留一會兒,望著長廊另一頭,然後啟步走過去,站在夏天的房門口,伸手敲了敲,好像裡面還有人在,但只有空洞的迴響在廊上漫延。

  老周說錯了,等一時衝動的怒氣消失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無邊無盡的寂寞。

08

  冬天的寒流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而儘管外頭北風是如何猛烈撞擊窗戶,也不影響全房暖氣的豪華辦公室分毫。

  關少冬按掉總機小姐的來電通知,擱置批閱公文的白金鋼筆,往舒適的椅背靠去,等著眼前的門打開,夏天格子襯衫外搭一件純白羊毛線衣,學生味道濃厚,讓秘書請了進來。

  「稀客,這是你……第三次嗎?第三次踏入公司大樓裡。請坐。」

  關少冬走出辦公桌,先走向那套昂貴的墨綠色沙發,夏天尾隨在後,就他對面的沙發椅坐下,他則取出一瓶白蘭地,晃晃。

  「喝點酒可以嗎?會暖和一點。」

  「我……自從回來之後,都還沒機會和你好好聊聊。」他望了一下關少冬側目而來的諷笑眼神,歉然地繼續說:「當然,從以前就沒這個機會。」

  「這是自然的,」他將盛了三分之一滿的兩隻小酒杯並列在茶几上,楚河漢界,「我是你們圈子外的人,若真要說有所交集,也只有工作了。」

  「大哥……」

  「不用勉強,挺刺耳的不是嗎?」他敬他一杯,微笑:「大概是第一次聽到的關係。」

  夏天難過不語,卻不將視線自關少冬漠然的臉上移開,許久,也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知道我們一家……和你的關係不是很好,這其實都是我們不對,這一次我離家還造成你的困擾,很抱歉。」

  「不用客氣了,應該的,你肯回來我還得謝謝你。」

  「你別這麼說,再怎麼樣……我們也算是兄弟。」

  他不停住斟倒,看著金黃色的液體流入兩隻淺杯,似笑非笑的面容也跟著圓融起來。

  「兄弟。你能這麼想,我很高興,可我卻不能這麼自以為是,從前我也試著把我和你放在同等的地位上,後來我發現,那只會讓我更不平衡而已。所以,我和你不會是兄弟,但你父親出錢栽培我,讓我到國外接受高等教育,我很感激,也所以,我似乎又必須是這個家庭的一分子。哼……很矛盾對吧?」

  「你不懂,當初,不平衡的人,是我才對。」

  關少冬不再將注意力放在白蘭地上,凝起質疑的眉宇,肅然和他相望,相較之下夏天馴良的神情便和煦許多。

  「我這次會離開家,都是因為你的一句話。」

  「我?」

  「你算錯了,這是我第四次來到公司,有一次我來,你並不知情。當時爸問你讓我接手工作的意見,我聽到你的回答。你說,我還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這樣的情況就要涉足競爭激烈的商場,太早了。」

  這一回,輪到關少冬緘默下來,再喝下半杯烈酒,失算地搖搖頭:「原來你聽到了。」

  「多虧你,我才知道原來自己被保護得很好,卻只學會呼吸空氣。反觀大哥你,你已經縱橫商場,幫爸許多的忙了,我才想出去闖闖,想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有什麼好?什麼也得不到。」

  「我不會和大哥爭的。」

  空調不停釋放暖氣,關少冬面對風向調節器的慢速轉動,陷入沉思,然而空氣的溫度依舊比不上體內白蘭地的作用。

  於是他始終如一的淡漠彷彿因此融解了些,轉向夏天,再為他的杯子斟滿酒。

  「你說的對,我們的確沒什麼機會可以好好聊聊,後天有空嗎?」

  「後天?」

  「是啊!我們去奧萬大那裡的別墅,那裡不會有太多旁騖,到時候再好好地聊。」

  「好啊!」見關少冬主動提出邀請,夏天高興地一口答應:「太好了,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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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老周打歪了門柱後三天,水木工人終於來了,在大廳敲敲打打,重新整修門面,若蓮還親自監工,等到工程快告一段落,她忽然突發奇想。

  「後院也可以順便做一做嗎?」若蓮對工頭不假思索地提議:「我想在後院做一個蓮花池。」

  「蓮花池?」琪琪第一個做出怪異表情,「你哪來的閒情逸致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後院空著也是空著。」

  「I Know!四小姐對那個童年回憶無法忘懷對不對?」

  若蓮並沒有想太多,經老周這麼一提,那個小男孩的身影又忽顯忽現地浮出腦海。

  「這個嘛……那個男生雖然討厭,可是倒經常夢到他哪!每次想來就覺得那個蓮花池可惜。」

  「好不容易打掉了,現在又要重新蓋一個,不是自找麻煩嗎?」

  「琪琪你不懂,少女情懷總是詩,四小姐一定是為了這個原因。」

  琪琪沒好氣地瞪他,食指不客氣往他身上猛戳。

  「你懂?你要是懂的話,幹嗎把我身邊的男人都趕跑呀?」

  「那是……兩回事啊?」

  「好!那也輪不到你來說我!嚴格講起來,若蓮她自己還是這方面的白癡呢?」

  「琪琪!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不是嗎?不然她怎麼把自己喜歡的人趕出去、又死要面子不去找人家?哼!」

  對老周發完脾氣,她也爽快多了,正覺心情舒暢,無端端感受到旁邊一道狠利殺氣,一看,若蓮手拿自工頭手中奪來的鐵錘,冷冰冰地斜視她:「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講道些五四三的嗎?」

  「哈哈……抱歉啦?討厭,若蓮一生氣就變得好可怕喔!」

  琪琪乾笑著說要去廁所,若蓮才將鐵錘還給尷尬的工頭,老周要她別在意琪琪的口無遮攔,說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認識琪琪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她有時候說話真的好直喔!乍聽之下都讓人不自在。」

  「嘿嘿!這才是琪琪的特點啊!直來直往,沒有心機。」

  若蓮見他得意地活像老王賣瓜,不禁好笑:「你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在你看來琪琪什麼都好。」

  「琪琪沒有什麼都好啦!只是她最糟糕的樣子我們都看過了,久了就習以為常,那些壞習慣如果突然不見,反而會覺得奇怪呢!」

  「最糟糕的樣子?我想想,喝醉酒吐得稀里嘩啦那一次?」

  他們興致上來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數算琪琪的不良記錄,沒注意琪琪已經從廁所回來,面對老周老實的真心話,她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直到若蓮搭了下一句腔才改變態度。

  「老周,你是真的喜歡琪琪喔?因為她的不好你不僅一清二楚,還全部包容了。」

  琪琪這個人難得會動用到腦細胞,這一回認真想了想,探頭再瞧瞧靦腆的老周,真是,這麼大個兒的人還會不好意思?

  「啊?電話,我來接。」

  若蓮輕快繞進櫃檯,接起電話,原來是關少冬,兩人交談幾句過後,她便面露難色。

  「夏天……不,關先生也會去嗎?」

  「他只待一會兒,那是關家別墅,關家人進出也是很正常的。」關少冬有意無意哼笑一下,再說:「難道你是因為他的關係,所以不去嗎?」

  「你……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因為夏天而不去?」

  「那太好了,明天九點我會派車去接你。」

  啊?

  若蓮面對「嘟——嘟——」的電話筒半分鐘,抱頭懊悔。中計了……

  「你要跟Human渣兩個人去奧萬大的別墅?No way!太危險了!」

  老周強烈反對,琪琪則老愛唱反調,跳出來慫恿她最好在別墅住個兩三天。

  「讓她去有什麼關係?反正她現在和夏天已經一刀兩斷啦?」

  「四小姐?你真的要捨夏天、就那個Human渣嗎?」

  「哎喲!當然啦!這不是很明顯?」

  「等一下!」若蓮眼看他們一言一語地往來,終於生氣喊停:「我不出聲,你們當沒我這個人嗎?第一,我和關先生只去一天而已,晚上就會回來了;第二,我和他是什麼關係,也都跟夏天不相干!」

  是的,就算她和關少冬還是朋友,或再也不僅僅是朋友,也都和夏天扯不上關係的。

  「唉!又是夏天耶!他最近真常上電視。」

  琪琪隨興轉開電視就驚呼,老周和若蓮也安靜下來看究竟,從畫面可以猜出是媒體出奇不意逮到關家人打高爾夫球,對還措手不及的關家一湧而上。

  由於總裁兒子終於曝光,引起媒體的高度關注,幾乎所有問題都衝著夏天而來。

  有人甚至連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好奇滿滿,直問為什麼一名富家少爺會穿著一件破爛襯衫。

  「咦?那件衣服好眼熟喔!」

  老周將眉頭擠成一團硬是想不起來,若蓮的眼神卻緊緊跟隨電視裡夏天在人員的護衛下閃避鏡頭的畫面。

  那件舊到褪色的襯衫,正是夏天剛到儷人賓館時老周給他穿的,他的手緊抓著胸前衣服竄入通道離開攝影鏡頭,指縫間稍稍露出和衣服花色不搭的紐扣,而紐扣……卻是若蓮親手縫上去的。

  他還穿著!他老早知道紐扣是她縫的才穿著嗎?他都沒忘,如同她還記得一樣。

  這時琪琪也想起來了:「老周?是你的舊衣服嘛!以前夏天常穿的,對不對?若……」

  琪琪在老周的暗示下閉了嘴,因為若蓮已經靜靜看著電視掉眼淚,掉得無聲無息。

  琪琪啐一口,拿她百般沒轍:「明明就難過得要命了,還ㄍㄧ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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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關少冬說他有事,所以派了一輛積架前來接若蓮,琪琪和老周送她送到門口,發現她正動手解開狗狗繩子。

  「你要幹嗎?」琪琪問。

  「我想……帶狗狗一起去,關先生說不要緊。」

  「哪有人約會還帶條狗的?煞風景嘛!」

  「有什麼關係?狗狗也很久沒出遠門啦!」

  司機幫忙開車門,她催促興奮的狗狗上車,有狗狗在,和關少冬獨處的時間應該不致於有太多無謂的遐想。

  老周眼尖,注意到平常做休閒打扮的若蓮今天卻換上一襲典雅的淡紫洋裝。

  「四小姐,你還為了Human渣特地打扮哪?」

  「啊?」她支吾一下,故意跳開話題焦點:「不要老是叫人家Human渣,很沒禮貌,我先走啦!」

  懶得聽老周交待一堆安全注意事項,若蓮一溜煙躲進車子裡,狗狗搖著尾巴想挨上來撒嬌,她卻不依,深怕將這身洋裝弄皺、弄髒了,那就枉費地為夏天精心的裝扮。

  夏天見到她,會怎麼說?他們好久沒見面了,她在他眼底是否能漂亮如昔?嗯!保險起見,還是再照一次鏡子好了。

  「聽說,你拒絕了爸安排的相親?」

  關少冬推開門,庭院滿地落葉隨風滾動,放眼望去,光禿的樹到處可見,孑然孤立。

  「是啊?我才二十一歲,談相親還太早了。」

  夏天尾隨在後方,踏上落葉鋪成的徑道,每一個腳步都十分響亮。

  「我看,原因不只是這個吧!儷人賓館的小老闆娘才是你鍾情的對象。」

  「大哥最近跟她見過面嗎?自從回來之後,爸媽看我看得比以前緊,我沒辦法和你一樣,隨時可以出去。四小姐她……好嗎?」

  關少冬解讀著他老實的憂心,毫不掩藏,而再將視線放遠一些,若蓮正拽著狗狗自大門口繞進來,四處張望,好像不認得轉到別墅的路。

  「她很好。我一直想問你,到底喜歡若蓮哪一點?當然,她的善良我是知道的,只是……」

  「呵……你是指若蓮的個性嗎?」

  若蓮原地佇足,又驚又奇地窺探前方那兩人,然後將自己和狗狗藏身到高碩的樹後,啊……夏天還沒走,他正提起她什麼事啊?

  關少冬點點頭,夏天思索半天,看看灰藍天空,邊想邊說:「若蓮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倔了,有的時候還頑固得要命,自尊心又強,所以老說些口是心非的話,不像一般女孩子會撒嬌,這種個性是不太可愛啦……」

  若蓮瞪大眼、張大嘴,手心用力一握,忙著嗅聞地面的狗狗登時被她扯過來。

  可惡的夏天,竟然在她背後說壞話,真是小人!

  「可是,你知道嗎?」關少冬在他的話尚未結束之際,搶先一步開口:「我卻喜歡上這樣的若蓮了。」

  「大哥……」

  若蓮怔怔,臉上熱氣霎時間紅到耳根子後,夏天一時反應不及,關少冬反倒成為最冷靜的一位,點亮火,熏燃一根煙,穿過裊裊白霧透視他。

  「你已經擁有許多我所得不到的,那麼若蓮她……你可以讓給我嗎?」

  他問,夏天沒立刻回答,只是錯愕地與他對看,若蓮緊張地貼緊樹皮,怨懟關少冬將她比擬得一如隨手可獲的東西。

  「你做不到?你和我都喜歡若蓮,但你還記得前天在辦公室的承諾嗎?你說……」

  「我說,我不會和你爭的。」

  若蓮睜大明眸,呆呆垂下手,指尖滑過了樹皮的堅韌與粗糙,她渾然無覺,只是詫異凝住沉穩的夏天。他說不會,對她來說應該無傷大雅;可是……怎麼會覺得如此難過……

  狗狗見若蓮鬆了手,馬上拖著繩子跑出去,若蓮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介入那兩人的談話當中,夏天見到它時驚訝萬分。

  「狗狗?你怎麼……」他立即拉長脖子尋找主人的影兒,「若蓮也到這裡來了嗎?」

  糟了!

  若蓮回過身背對著樹,匆匆蹲下去,聽著夏天喚了自己一兩聲,聲音卻愈來愈遠,她再悄悄探一下,太好了,夏天往反方向找去,而關少冬則高深莫測地朝她咧嘴而笑,看來,他並沒有洩露她行蹤的打算。

  「奇怪,狗狗到這裡來了,四小姐應該也在附近才對啊?」

  狗狗見到久違的夏天,不是高興得猛搖尾巴、就是淨往他身上撲,壓根兒都忘記要回頭找主人若蓮,夏天的搜尋行動很快就陷入膠著,冷風颼颼……

  「哈啾!」

  關少冬睜了一下眼,夏天倏然回頭,若蓮則用雙手捂緊口鼻。

  搞什麼鬼?偏偏在這關頭想打噴嚏,他沒聽見吧?這麼小聲耶!

  「四小姐,你……在做什麼啊?」

  若蓮緩緩抬起頭,雙手還擱在嘴邊,夏天在她面前蹲下,她窘迫地不去正視他清明的眼。

  「沒……沒做什麼。」

  「你該不會從剛剛就一直躲在這裡吧?」

  「誰躲在這裡?我只是……路過。」

  夏天再次狐疑地打量她可愛的姿勢,好像玩捉迷藏的小孩子正在躲避當鬼的。

  「你……你看什麼?」

  她努力昂高頭,輸人不輸陣,何必在他面前做賊心虛呢?然而才不過三秒鐘的時間,夏天露出了柔軟而溫存的微笑。

  「終於見到你了。」

  「咦?」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她因為低溫而冷冰冰的臉龐,就輕輕地碰,深怕碰壞了這尊精緻動人的水晶娃娃。

  「我們……終於再見面了。」

  若蓮還是不動,等待什麼似的,眉心顰蹙,看著他,眼眶變得濕濕亮亮的。

  好奇怪喔……就算見到夏天了,怎麼心情還是無盡的想念?這份不能化解的思念,她又該寄托在哪裡呢?

  「四小姐,你是來找我的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我找若蓮來的。」關少冬走近,朝若蓮伸出扶助的手,「我約她這個週末到附近來散心,你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我……」

  他又躊躇了!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會和關少冬爭奪。

  若蓮起身之後,拍拍裙擺沾上的泥土。

  「關先生,我不是來找他的,不用問他意見吧!」

  「四小姐,我想和你談一談,我們好難得見上一面。」

  「你要跟我談什麼?我這個人又倔又頑固,自尊心強,還會口是心非,有什麼好談的?啊!對了,像這麼不懂得撒嬌、個性又不可愛的女孩子,你到底想跟我談什麼?」

  「……你都聽到啦?生氣了?」

  「哈哈!你在說什麼呀?就算你說我倔強、頑固、自尊心強、口是心非、不懂撒嬌、個性又不可愛……」她深吸一口氣,一股腦爆發出來:「我一點都不生氣!一點都不!」

  關少冬湊到夏天耳邊低語:「她在生氣了。」

  「看得出來……」

  若蓮低身向狗狗拍拍手:「狗狗,來。」

  見狗狗朝若蓮走去,夏天跟著上前請求她:「四小姐,只要一點點時間就好,從上次離開到現在,我真的很想聯絡上你,和你見面,好好談一談我們的事。」

  若蓮拿他沒辦法,心軟地吐口氣,正準備要答應,別墅裡的菲傭急急忙忙跑來,說總裁等著夏天回去和重要客戶見面。

  若蓮偶爾會想,只是偶爾,他們之間或許真的少了那麼一點緣分吧!

  因此當夏天為難地轉向她,她心平氣和:「你去吧!我們兩個談不談……其實都不能改變什麼的。」

  「四小姐……」

  「你以後……別再叫我四小姐了。」

  「我說喜歡你,就是喜歡你,為什麼……你就是不相信?」

  他一心祈求解答時,若蓮也受傷地反問:「你告訴我,我該怎麼相信一個自始至終就說謊的人?」

  「我的身份,難道可以決定你對我的信任嗎?」

  「沒錯。」她簡直毫不思索。

  「你真是……」

  「我真是怎樣?說啊!」若蓮繼續敵視著他的不耐,再也管不住自己可惱的情緒,「倔強?頑固?口是心非?還是自尊心過強?」

  夏天欲言又止地停留一會兒,最後跟著菲傭走開。若蓮默默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縱使覺著惆悵,但事情的發展似乎原本就應該是這樣,在這個冬季,夏天離開了她。

  「外面風大,我們進屋子去吧?」

  關少冬開口提醒,她吸吸鼻子,拎起狗狗的繩子:「不好意思,我想回去了。」

  「為什麼?」

  「關先生,你是故意請我來的吧?」

  「唔?」

  若蓮定睛在他身上,慧黠地笑笑:「我認為,因為嫉妒夏天、想報復夏天,所以你叫我來這裡,不過,關先生,儘管夏天他不是那麼在乎我,也不代表我會因此喜歡上其他人。」

  他沒什麼太大的動作,一根煙還夾在修長的手指間,燃燒頂級的煙草,一眨也不眨的凝視她。

  「這是意味著……你拒絕我了?!」

  「我討厭你。我以為你是我的朋友,以為其實你的人並沒有那麼壞,可是,你把我當做工具,關先生,是的,我拒絕你。」

  她頷首為禮,毅然離開落葉紛飛的庭院,關少冬和方纔的她那樣,亦是默默目送,等她走遠,鬆開手,將煙蒂丟下,用鞋底踩熄,熄了,彷彿他剛重燃的希望也跟著消失殆盡。

  「真會一竿子打翻整船人,我耍了手段,是因為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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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蓮自行搭車回家之後,手錶上的時間是八點半,老周應該不會對她碎碎念吧!這個時間算早了,而且她根本沒做什麼事,這一趟奧萬大短暫得可以的行程,一想到就覺得可笑,等等……她好像忘記了什麼,嗯……什麼呢?

  「四小姐,你回來啦!」

  「老周?怎麼會是你在看櫃檯?」她左看右晃一下,見不到琪琪蹤影,「我知道了,那琪琪是不是又蹺班了?」

  「不是?」老周反駁得快速,而且理直氣壯,「她只是遲到而已。」

  「喔?遲到?那……」若蓮老謀深算地裝傻,「你知道她人在哪裡嗎?」

  「呃……不知道耶!」

  「那就是蹺班啦!你也真是的,一被愛情沖昏頭就百般縱容她,換我來。」

  「四小姐,你剛回來,先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先找到琪琪,訓訓她。」

  「四小姐,別對琪琪太凶吧!你也知道她最近情緒很不穩定。」

  面對老周好心的求情,若蓮更覺愛情不可思議,當他是外星生物地保持距離。

  「我看,在訓琪琪之前,要先罵罵你才對。老周,既然你知道她最近情緒不穩定,就應該曉得原因是什麼啊!」

  「什……什麼……原因?」

  「你又裝蒜了,你裝蒜就會結巴。琪琪現在還對前任男友有感情,或許他們將來會復合也說不定,不管怎麼樣,你也應該先調適自己,好不好?」

  「四小姐。」他喚過她後便持續將近一分鐘的沉寂,而通常緊接而來的便是老周嚴肅而認真的告白:「當我喜歡上一個人之後,難道我該告訴自己要放棄嗎?」

  「……」

  「有放棄的心理準備才是調適自己?四小姐,你就是這麼想的嗎?」

  「我……」

  「Don’t give ubr!四小姐。」

  「我算是……放棄嗎?」她偏著頭,納悶詢問,一種想哭的衝動,「我以為……我是被放棄了……」

  我說,我不會和你爭的。

  夏天要把她讓給關少冬了,是他要放手了。

  「四小姐?」

  「我怎麼會……和他吵架……?」若蓮雪白無瑕的手支抵半邊的臉龐,懊悔地闔上眼,「我明明……明明那麼想念夏天……」

  若蓮在老周的勸說下先回房休息,卸了妝,洗個熱水澡,再回來整理換洗衣服。

  那件紫色洋裝讓她拎在手上良久,最後輕歎一聲:

  「八成連我今天穿的衣裳都沒注意到吧!真是白費力氣……」

  「四小姐?」

  房門突然被老周敲得幾乎要破門而入,若蓮拍拍心悸的胸脯,放下洋裝,走去開門。

  「怎麼了?」

  「我一直都沒留意,剛剛電視報道整點新聞的時候才發現一件事。」

  「呃……什麼事?」

  「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那又怎麼樣?」

  老周責怪起她的粗心,心急如焚地說:「琪琪還沒回來呢!」

  「琪琪?你放心,十一點對她來說還算早呢?」

  「四小姐,讓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女孩子在深夜遊蕩,可以放心嗎?」

  這老周,真疼死琪琪了!若蓮咬咬唇,只得抓起外套陪他一塊兒出去找人。

  哇!好冷喔!她用力將快氾濫的鼻水吸回去,再摸摸額頭,燙燙的,是她的手太冰、還是發燒啦?

  「是琪琪!」

  很幸運,在儷人賓館附近的巷口就遇上正要回去的琪琪,喝得爛醉,撐著別人家的圍牆慢慢走,老周先跑過去,若蓮接著到她身邊探視:「琪琪,你又喝酒啦?」

  「嗨?親愛的若蓮?」

  琪琪揚手大叫,笑呵呵地將她一把抱住,若蓮掙扎半天才得以推開她搖搖晃晃的身子。

  「好臭!別那麼大聲叫,會吵到別人。」

  「咦?吵到誰?這裡只有你呀!啊!還有老周!嗨?嗨!」

  「噓!好,好,我們先回去再說喔!」若蓮向老周示意,他趕緊來到另一邊幫忙攙扶,「琪琪,你怎麼又跑去喝酒呢?」

  「你不知道為什麼?」她裝天真張大嘴,然後調皮地戳戳若蓮的頭,「所謂借酒澆愁嘛!」

  「你要澆什麼愁啊?」

  「我……我今天去見那個臭男人了,本來要跟他和好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

  琪琪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使勁擺脫他們的扶助,將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宣佈:「那個豬頭竟然和一個大肥婆上床!大肥婆耶!有沒有搞錯啊啊!」

  「琪琪!」

  若蓮嚇得掩上她的嘴,老周回頭瞧瞧,有幾戶人家的窗子打開了,想必是要看熱鬧的,幸好琪琪大吼大叫一陣後,就開始哭泣,摟著若蓮訴苦:「若蓮,我好難過喔?連一個大肥婆都比我強,嗚嗚……怎麼我身邊的男人都這麼爛嘛……」

  「不哭,不哭,啊!小心。」琪琪愈走愈不穩,幾度要拖著若蓮一起踉蹌倒地,「怎麼酒品這麼差啊……」

  「四小姐,我來吧!」

  老周在前面蹲下去,背對著她們,若蓮看看爛醉如泥的琪琪,只好將她交給老周,老周輕輕鬆鬆就將她負到背上去。

  琪琪得到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之後,安靜下來了,改為小聲啜泣,埋在老周背上低喃著他們聽不懂的話語。

  「會不會太累?我幫你吧!」

  若蓮擔心老周負荷太多,他卻搖搖頭,笑得很滿足。

  「不用,我背她,這樣我也很高興。」

  若蓮會心回了一個微笑,這時琪琪攀在他背上的手盲目游移幾下,拍一拍,抬起沉重的頭望老周,望了半天,孩子氣咕噥:「你背我呀?」

  「Yes!」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讓男人背……」

  「這個就不知道了。」

  「其他男人都不管我了,就算我醉死在路邊,他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你卻肯背我……」

  琪琪緊緊抱住他脖子,放聲大哭,老周被她勒得呼吸不過,要她先鬆鬆手。

  「不要,不要,老周……你對我最好了,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好,可是不知道你會這麼好……」

  「知……知道就好,你先……先放手好不好?咳咳?四小姐……救命啊……」

  「老周,老周……我現在好fun喔……你讓我抱一下啦!」

  若蓮悠悠哉哉在他們後頭踱步,顯然沒注意老周的求救,反而恬然觀賞他們出奇美滿的一幕,呵呵!太好了呀!老周。

  回到儷人賓館,將琪琪帶回房間安置妥當,若蓮和老周大功告成地莞爾一笑。

  「這麼一來,大家都回來了,可以好好睡一覺啦!」

  老周這麼慶幸的時候,若蓮深表贊同,但又隱隱升起不祥的預感,怪怪,怎麼……怎麼一直覺得忘記了什麼事,老周笑她多慮。

  「夏天已經回他家了,所以不算。現在琪琪回來了,你也在,我也在,狗狗也在外面睡覺,睡一睡,Tomorrow又是新的一天。」

  若蓮驚醒般地「啊」一聲,花容失色:「天哪!狗狗!」

  狗狗……狗狗把它忘在奧萬大了……

09

  那具電話,擱在若蓮面前已經半個鐘頭,她緊盯著上頭整齊排列的按鍵,遲遲不肯動手,琪琪第三次經過她房門口,看不下去,眼明手快地將話筒塞到她手上,三兩下就按完關少冬的電話號碼。

  「喂?你怎麼可以?」

  不管若蓮的驚惶,她事不關己地吐吐舌頭。

  「不然你再掛斷啊?然後杷狗狗拱手讓人,不對,說不定它就此踏上流浪狗的命運了。」

  若蓮見琪琪不負責任地走開後,只好將話筒貼近耳朵,聆聽鈴聲繼續作響,希望他有事不能接電話,不行?那狗狗怎麼辦?

  「喂?」

  接通了?

  「啊!喂。」

  「若蓮?」

  「你好,嗯!會打擾你嗎?」

  相較於她的緊張,關少冬就沉穩許多,停頓片刻,輕笑起她的客套:「你不是想問我那隻狗的事嗎?」

  這個人嘴巴還是一樣惡劣耶!八成是天性,到死也改不掉的那種。

  「它在你那裡嗎?方便的話,我想過去接它回來。」

  「抱歉,我討厭動物,所以並沒有讓它跟著我。」

  「什麼?」她嚇得失聲大叫:「你把它留在奧萬大嗎?」

  「冷靜,若蓮。呵呵?我沒那麼無情,它好歹是你的寵物,我把它一塊兒帶走了。」

  「呼!謝謝,謝謝。那麼,它現在……」

  「我把它托給了少天。」

  「嗯?」

  「就是你口中的夏天。」

  「喔!」真不習慣夏天的本名,關少天那三個字怎麼看就是再陌生不過,「在他那裡啊!那……」

  「要你親自去找他,你也覺得彆扭吧?不如這樣,我帶你進去關公館,你自己把那隻狗帶出來。」

  若蓮原地轉了兩圈,停住漫無目的的腳,對著話筒皺眉:「你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

  然後是關少冬皮笑肉不笑的聲音:「你要提防我,還是把你的狗認領回去?」

  「謝謝,麻煩你了。」

  說不定,又會和夏天見面。奇怪,關少冬該不會特意要安排他們兩人見面肥?他這個人其實真的不壞,就是心機重了些,不過現在就同他和好未免太沒原則了,再過些時候吧!

  「請他吃頓飯,算是道謝,還是買個小禮物比較好呢?」

  若蓮踱著踱著來到樓下,經過廚房,見到琪琪坐在餐桌前,雙手支抵下巴,兩腳在桌底下左右地晃,並且用安祥眼神端凝老周做菜的背影。

  「你想吃鹹一點、還是辣一點?」

  「辣。」

  「去把四小姐叫過來吧!等會兒大家一起吃。」

  「等一等嘛!」

  他回過頭,拿著鍋鏟的手沒停下:「為什麼?」

  「若蓮一來就多一個電燈泡,笨。」

  若蓮瞪大眼,目睹琪琪不言而喻地對老周瞇瞇笑,老周整個人僵硬住,傻傻跟著她咧開笑容,不多久,才趕緊回身去處理快焦掉的料理。

  熱,好熱啊!和戀愛中的人相處可得隨時準備冷卻器材,免得被他們的愛火燙傷喔!

  若蓮識相地離開廚房,在留言板上留下字條,說她要出門一趟。

  「咦?奇怪。」

  大衣穿到一半,她又伸手摸額頭,還是熱熱的,原來不是琪琪和老周的愛火關係,是她拖了好一陣子的感冒,在昨天深夜出去找琪琪的時候加重了。

  「又熱又冷的,真是難過。」

  一接觸到外面的冷空氣,她只得開始猛吸鼻水,幸好,皮包裡準備五包面紙,一找到狗狗就要趕快回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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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關家外頭,關少冬親自出來迎接她,一見面就調侃起她的紅鼻子:「怎麼?病情加重?這樣可愛多了。」

  「我……」她指住他,感到連說話都有些喘不過,「我今天先不和你鬥,狗狗呢?」

  「在屋子裡,跟我來吧!」

  穿越關家的造景庭院,步入豪華宅邸,她抑不住心海澎湃,這一切……包括每一樣最小的精品,都好像電影裡的一景一物,既優雅又堂皇,原來夏天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啊!

  「關家夫人的品味很不錯,裡面的裝模幾乎都是她一手打理。」

  關少冬一面引領她,一面介紹什麼東西是從哪一個國家帶回來的。

  「聽說,你不住在這裡?」

  若蓮問得小心,關少冬則不介意地聳肩,淡然的反應顯示對這一切沒有絲毫留戀。

  「我在外面有自己的房子,如果和這家人住在一起,未免太奇怪了。」

  「那麼,你要帶我去哪裡呢?」

  「少天的房間啊?」

  「什麼?」

  「狗在他那裡,當然去他房間囉?」

  若蓮心不甘情不願跟他上樓,在進房間之前,關少冬將她擋住,摸摸她的頭:「別再吵架了。」

  「嗯?」

  他彎下身,和她同高,正是兄長疼愛小妹的姿態:「少天說,他不和我爭奪,是因為他覺得對我抱歉,但論到你,你和我們家族的糾葛無關,他不會對你坐視不管的。」

  若蓮一時間對於他的呵護舉動有點不自在,卻喜歡這樣的暖流,自他掌心流灌她發病的身子,他們畢竟是兄弟啊!都能讓人感覺到陽光的溫暖。

  「謝謝你。」

  「不用謝,應該的,那天你罵得對,我得和少天公平競爭才行。」

  若蓮含著盈亮淚光望他,鼻頭變得更為通紅。

  「可是,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對不起!我只能喜歡一個人,我只喜歡、只喜歡夏天而已!」

  關少冬深長歎息,更在她頭頂施加少許力道,笑笑:「我知道,所以今天才帶你來找他,別哭了。」

  她抽咽幾聲,吸吸鼻子,勉勉強強對他露出一個梨花帶雨的笑臉:「我也喜歡你,真的喔!啊,是那種喜歡,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謝謝你啦!」關少冬體諒地點頭,起身敲敲門,「少天,看看是哪位客人來了?」

  沒動靜。

  「少天,你在嗎?」

  若蓮也幫忙傾聽一會兒,再和他面面相覷:「好像不在。」

  「等等。」

  樓下傳來了說話聲,關少冬來到扶欄邊觀看,正好是夏天和總裁從外頭回來,他匆匆回到若蓮身邊去,說:「父親也回來了,他家教很嚴,沒經過事先安排和正式介紹是不會認同你的,還是先迴避一下比較好。」

  「咦?迴避?」

  「跟我來。」

  關少冬一把將莫名奇妙的若蓮拉進夏天房間,自己再出去探探情況,不料,夏天和父親交談片刻,竟然一起走上樓,他們正在相親話題上,恐怕需要一個私人空間。

  「他們上來了,也許會到這個房間來。」

  「那怎麼辦?」

  關少冬將這個房間全部檢視過一次,最後選中又大又厚實的衣櫥,他在若蓮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打開櫥門。

  「沒錯,要你委曲一點了。」

  「可是!這裡?」

  「快點,他們來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關少冬半推半送地將若蓮塞到衣櫥裡,沒等她說完話,「砰」一聲就將櫥門關上,正好,關家父子進來,他也剛剛踏出房門半步。

  「咦?大哥?」

  悶在密閉空間的若蓮豎起耳朵,聽出那是夏天的聲音沒錯,而關少冬不知說了什麼,後來似乎全身而退,剩下夏天和總裁在房間裡,夏天的父親有著和老週一樣洪亮的聲音。

  「你說的也很有道理,Well,相親的事可以晚幾年再說,那不要緊,不過,我聽說你已經有中意的女孩子,是嗎?」

  「爸……」

  「這你總要讓Father知道,對方是哪戶人家的孩子,背景、來歷等等,畢竟事關關家未來的兒媳婦,不能隨便。」

  「她?」

  什麼?什麼?他說什麼?若蓮緊緊將耳朵依附在櫥門上,試圖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更明白一點,世界真無奇不有,這總裁說話像極了老周。

  「她長得很可愛,真的很可愛,是個善良的女孩子,如果爸見到她也會喜歡她的。」

  若蓮不由得抬起燥紅的臉,現在的熱度可能狂飆到四十度也說不定,不過不管了?

  「那麼,This女孩你是怎麼認識的?嗯?」

  「我在小時候就認識了,一位跟睡蓮很像的女孩子,很清秀又很純樸。」

  咦?小時候?

  若蓮狐疑地低頭回想,不是她,她和夏天半年多前才相識,夏天口中的女孩子不是她,而這女孩子她曾經在奧萬大聽夏天說過,夏天說,他因此愛上夏天這個季節。

  那麼,她呢?只是那可愛女孩的替代品嗎?千萬不要……

  「我一直都很喜歡她。」

  「喔!我懂,我懂,我也年輕過嘛!沒辦法,今天的晚會只好跟對方Say Sorry了。」

  「謝謝爸,讓你麻煩。」

  總裁安慰兒子幾句,似乎要走了,若蓮還曲縮在黑暗的衣櫥中,將臉深深埋進膝蓋,真想就這麼沉淪到無底深淵,永遠都別再重見光明,別再見夏天了……

  「啊?Right!晚會的時候記得別穿得太邋遢,免得又被媒體逮到,亂寫一通,西裝是最好了,我看看。」

  總裁走回來,隨手打開衣櫥,若蓮「哇」地應聲跌出去,撲倒在地,令兩個大男人看得目瞪口呆。

  「四小姐?」

  若蓮探探發疼的腰際,站起來,發窘地整理一下儀容,兩眼猛盯地面搜找,有洞的話、有洞的話真想一頭鑽進去算了!

  「What!What a lovely girl!」總裁開懷大笑地拍手,忙向夏天詢問:「小妹妹是哪位董事的孩子啊?」

  「呃!她不是……」

  沒讓夏天多作解釋,若蓮先禮貌地行禮問好:「伯父好。」

  小巧玲瓏的若蓮還是梳著兩條稚氣的麻花辮,悶在衣櫥的緣故,雙頰紅潤潤,水汪汪的眼眸還有淚光流轉,看得關爸爸好想疼惜地抱一抱。

  「好可愛,好可愛,你叫什麼名字啊?」沒等她回答,他就先看表咒罵,然後又堆起和藹笑臉,「我開會要來不及了,不多聊啦!少天,好好招待小妹妹啊!」

  總裁趕著時間出去,留下夏天尷尬地面對若蓮。

  「這個?四小姐,對不起啊!我爸他不知道……」

  「沒關係,我也失禮,關先生我把藏在這裡,本來不想驚擾到你爸爸的。」她再度吸鼻子,這次吸通了半邊鼻腔,「對了,我來帶狗狗回去。」

  「狗狗在後院,今天出大太陽,我讓它出去曬一曬,我帶你去吧?」

  於是若蓮異常乖順地跟在他身後走,華麗長廊、迴旋樓梯、門楣雕飾,她猶如走在愛麗絲夢遊的仙境當中,沒有一點落實的感覺,輕飄飄,嗯!體內的力氣不知在什麼時候跑光了……

  來到後院,狗狗見到若蓮很興奮,不停繞著兩人打轉,夏天幫忙安撫,摸摸它亮麗的毛色,說:「昨晚它似乎沒睡好,大概是太想你了,四小姐?」

  他回過頭,若蓮虛弱地闔上眼,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四小姐?四小姐!」

  在她發著高燒的額頭探一探,夏天毫不猶豫將她抱起,直衝進屋子中,嚷嚷:「準備車子!我要去醫院!」

  若蓮還保留一點意識,抿著嘴,深埋在他溫熱的胸膛,狠狠忍住呼之欲出的哭泣。

  「很難過嗎?我馬上就送你去醫院,別擔心。」

  她的難過……在心臟,緊緊揪住,絞得她又酸又疼,雖然夏天就在她身邊,她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若蓮在醫院打了針,昏睡大半天才慢慢甦醒過來,這時候的病房黑幽幽,只留床頭一盞鵝黃小燈,她摸摸出汗的額頭,退燒了,床邊吊掛一隻漏光的點滴瓶。

  她放下手,觸碰到柔軟的頭髮,連忙縮回來,夏天悠悠睜開眼睛,和她兩兩相對。

  「四小姐?」

  夏天依舊趴在床邊沒動,望著她,淺淺一笑。

  「你一直在陪我?」

  「我擔心你,你昏倒了,可把我嚇一跳。」

  「你不是要參加晚會嗎?」

  「不去了,四小姐比較重要啊!」

  「我是嗎?」棉被拉到她的鼻樑上,只露出明媚的翦瞳閃爍,萬般楚楚動人,「昨天,我說不信任你,是氣話,我就是倔強,壞習慣改不掉。」

  「是我說得太過分了,四小姐才不是那樣的人,你很善良的。」

  他挨近一些,替她撥攏髮絲,若蓮微微牽動嘴角,輕問:「我善良跟你小時候遇到的女孩子很像嗎?」

  那麼,她是聽見他和父親談的那席話了吧!

  「嗯!像極了。」

  若蓮深長吸進一口氣,讓刺鼻的藥水味擋住這一陣鼻酸,尤其當夏天愛寵地撫摸她的發時,她覺得這麼溫柔的力道現在就可以輕易就將她的心擊得粉碎。

  「啊!對了!你知道老周和琪琪的事嗎?」

  若蓮趕緊轉移話題,引以夏天的興趣,忙問是什麼事。

  「他們正在交往,呵呵?很不敢相信吧?不過老週一直都對琪琪很好,總算是感動她了。」

  「我真替他們高興,有機會的話,我想到儷人賓館去見見他們。」

  「可以啊!他們也很想見到你。」

  「我!」他不明的落寞終於在昏幽的光線隱隱浮動,「我過幾天會回美國去。」

  「美國?去旅遊嗎?」

  「我是在美國長大的,已經大學畢業了,家人希望我繼續升學。」

  「希望你在美國繼續念研究所嗎?」

  「嗯!說起來,我挺狡猾的,以唸書為由,才能推掉相親。四小姐,我一直想找你談的事情,就是這個,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美國嗎?」

  「和你去美國?」

  「你也大學畢業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美國唸書。」

  不知怎的,她忽然畏懼起夏天誠摯的雙眼,一下子將手抽離他的。

  「我不能放下賓館的工作不管,現在分店的事業正要起步,去美國是不可能的。」

  「四小姐,你不能考慮一下嗎?」

  「好,我會想想。」見到他放心的笑靨,若蓮也動手為他梳掠長長劉海,「夏天,你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你叫我夏天?」

  「嗯?」

  他反牽攏住她的手,深深地、柔柔地親吻她的指尖,呢喃:「如果,夏天可以快點來就好了,我想送你一樣東西。」

  「什麼?」

  「可以紀念夏天的東西。」

  他常常有一種單純而晴朗的神情,看在若蓮眼底十分坦然,並且希冀這樣的時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午夜時分,夏天早已趴在床邊沉沉睡去,若蓮悄悄溜下床,收拾妥當後,蹲在夏天身旁凝注好久好久一段時間,小心翼翼將床上的毯子卸下,披蓋在他身上,又安靜蹲了一會兒。

  她想,夏天說過的每一句溫柔的言語,都是屬於那個可愛女孩子的,和睡蓮十分神似的她,才和夏天相稱。

  她想,該和夏天分開了。

  「太過分了,人家那麼喜歡你!」

  翌晨,夏天從明亮日光中清醒,發現冰冷的床上沒有若蓮的蹤影,只有一張紙條,蜿蜒著她秀麗字體,感覺乾淨俐落,恍若水蓮出污泥而不染。

  美國,我不去了。再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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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漫長,一直到隔年的春末,發生好多事,包括夏天去了美國。

  關少冬和若蓮不成為情人,也並非酒肉朋友,他們是知己。

  偶爾心情好,就連公園也可以是個談天說地的最佳場所;心情低落的時候,兩人在brub聊到夜深人靜;心情不好不壞嘛?自然就談生意了。

  多虧關少冬幫忙打通各門路,儷人賓館的分店順利開張,若蓮兩邊跑實在分身不了,便請老周和琪琪留駐新門市。

  說到老周和琪琪,他們兩個月前結婚了,老夫少妻的組合甜蜜得很,到哪兒都夫唱婦隨。

  他們是和若蓮白手起家的好夥伴,為了不讓新婚夫妻連享樂的時間都沒有,若蓮多雇了好幾個人,繼續朝第三家分店的目標邁進。

  「房間不夠啊?」

  員工帶著菜鳥到若蓮面前陳情時,若蓮足足費了一分鐘動腦筋,員工好心提議:「二樓不是還剩一間空房?把二樓都住滿是最恰當了。」

  「那間不行。」沒有交待理由,若蓮親自帶著菜鳥到別的樓層去,「我騰別的房間給你,你先住下,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再告訴我。」

  那間房不行給其他人住,她任性地死守,不為別的,只為了無法傳達到美國的思念。

  偶爾,當若蓮經過夏天住的房間,總會停下,敲敲門,等著空洞的回音。

  「夏天?」

  夏天去了美國之後,就此失去他的消息,除了從關少冬那裡可以得知一二,他並沒給過一通電話或一封郵件,因此,若蓮也不讓自己介入他的異國生活。

  直到六月的初夏,梅雨季尾聲,後院那座完工的蓮花池花朵含苞待放,老周和琪琪特地過來欣賞睡蓮之美,品嚐若蓮剛學會的荷葉飯。

  「掛號?」

  郵差來按鈴了,若蓮撇下他們前去簽收,不料交到自己手上的不是信,而是一朵待放的蓮花。

  她納悶地看看離去的郵差,再打開附上的小卡,署名是,夏天。

  夏天終於到了,所以我才能償還多年前你心愛的蓮花。夏天。

  償還?多年前?奇怪!腦海裡似乎出現了幾塊拼圖,卻怎麼也組合不起來。

  她慢慢走了幾步,冥冥中聽到細小的聲音,自雷聲隆隆的雲層間飄下……

  你不要哭嘛?女生不是都喜歡花嗎?

  若蓮眨了一下眼,天邊銀色電光銳利飛劃,小男孩親吻她臉頰的畫面也一閃而過……

  我是為你而來,在你喜歡的夏天時節,為你而來。

  她的眼淚化作珍珠,斗落大地、毫無預警地自深瞳裡蘊生而出,不停不停地往下掉,墜落的速度很快。

  若蓮掩著臉,順著牆面滑坐下去,肩膀和背部都受傷似的微微抽搐,她絕少哭得這麼傷心、這麼激烈,只因為在今天才完全明白夏天的每一句溫柔的話語。

  她怎麼會如此愚笨?到現在才知道夏天就是小時候遇見的那個男孩,而她,便是他嘴裡自始至終提及的可愛女孩。

  「若蓮?」琪琪見她衝進門的當兒還差點絆倒,忙問:「你急什麼呀?」

  「我要去美國,護照、簽證、美金快幫我想,還要準備什麼?」

  「四小姐,你去America什麼?」

  「去找夏天,我一定得去!」

  「But……」

  「你們不要阻止我,我已經決定了!」

  「你要去美國也可以,不過,」琪琪嚥下一口清涼夠勁的蓮子冰沙,指指電視,「夏天現在在台灣耶!」

  「咦?」

  她倒退回來,來到電視機前,又是實況報道,一則有關海頓集團並購的新聞,畫面中的記者會上有海頓總裁、關少冬和夏天。

  「怎麼!」她呆呆對著對著電視發愣一會兒,再開始步步後退,「不管,我得去找他了!我先走了!」

  跑到馬路上,攔下一部計程車坐上去,誰知老周和琪琪竟也跟著擠進來,連狗狗也參一腳,將她硬推到另一邊的車門。

  「喂?你們想幹嗎啦?」

  「看夏天哪?怎麼?咱們是老朋友好久不見了,跟著去不介意吧?」

  「琪琪?」

  「司機先生,不要管,Let’s go!」

  記者會是在五星級酒店中舉行,現場人滿為患,來賓、記者、工作人員、警衛將會場擠得水洩不通,只有台上的關氏家族還保有一小片清淨之地,輪流回答媒體的問題。

  琪琪在門口纏住前來阻擋的侍者,老周帶著若蓮衝鋒陷陣,好不容易來到記者會場就被重重人牆堵住。

  「老周,看得見夏天嗎?」

  「四小姐,除了人頭之外,我什麼都看不到哪!」

  他們努力在縫隙中掙扎,前面還不受影響地進行問答。

  「關少天先生,請問您這次回國是為了接手海頓集團的工作嗎?」一名記者問。

  「不是,我還在就學,這次是學校放假回來,海頓目前有我爸和大哥經營,運作得很好,我還需要向他們多學習。」

  是夏天的聲音!是夏天的聲音!真是夠了?偏偏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若蓮原地跳了幾下,如老周所說的,都是人頭,而且就算跳得再高,也高不過老周頭頂。

  「看不到!看不到!」

  前面的記者又發問:「再請問關少天先生,您未來的走向是在台灣發展還是美國呢?」

  「我會先完成美國的學業,畢業之後應該會回台灣。」

  夏天又說話了,有什麼辦法可以看到他呢?椅子!有椅子就好了……

  老周見個子小的若蓮實在可憐,左跳右跳也不是辦法,索性一把將她拉拔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肩上。

  「哇!老周!」

  天呀?好高喔!

  「海頓的市場目前正在擴大當中,正因為如此,我想留下來幫我爸,相信和大哥一起同心協力,海頓將會更成長,而海頓未來的目標是……」夏天怔了怔,看清楚後頭那險些跌下的人影,粉嫩可人的面容鶴立雞群,「四小姐!」

  「Who?」

  正專心傾聽的總裁一頭霧水地抬頭,關少冬眺首而望,幾分驚奇。

  夏天自座位上站起,直鎖住在老周肩上的若蓮,人群散開,她終於得以清楚看見暌違已久的夏天,帥氣地、挺拔地立身在對面。在鎂光燈不斷的閃光下。

  霍然間,大量的鎂光燈驀地轉移方向,改為朝她猛烈拍射,若蓮伸手擋住突如其來的強光,底下老周被湧上來的攝影機撞個正著。

  「啊!」

  若蓮驚叫一聲,在一陣晃動中自老周肩上摔落,跌個四腳朝天。

  「四小姐?」

  夏天見狀,一個箭步躍過桌面,穿越一堆記者朝她的方向奔去。

  「痛死我了……」

  若蓮讓老周扶起來,沒想到麥克風全一股腦湊到面前,然後是一連串吵得要命的質問,她這邊的、夏天那邊的。

  「小妹妹,請問你是關先生的什麼人?」

  「關先生,您為什麼稱呼她四小姐呢?」

  好可怕!怎麼會變成這樣……

  「四小姐,我們快走!快?」

  老周使出力拔山河的蠻力推開人群,拖著若蓮再次突破重圍,而夏天那邊也大塞車,為了躲避媒體,他在工作人員的保護下從另一頭匆促離去。

  「救命?救命呀?」

  「搞什麼嘛!為什麼找夏天會搞出這種飛機啊?」

  「老婆,少說兩句,多跑幾步路吧?」

  若蓮、老周、琪琪被一批窮追不捨的媒體追著跑出酒店,這時,一部賓士快速開到他們面前煞車,前窗降下,關少冬揮揮手:「快上車!」

  他們一跳上車子,賓士使出頂級馬力衝出去,兩三下就擺脫惱人的媒體,三人才紛紛死裡逃生地鬆了口氣。

  關少冬不慌不忙轉動方向盤,將車子開往公園,一面說:「夏天昨天才到台灣,你們也真心急,本來想等記者會結束才通知你們的。」

  若蓮恢復些力氣了,開口詢問夏天行蹤:

  「夏天他……會留在剛剛那家酒店嗎?」

  「不會,剛剛屬下來電話,說他已經往公園這邊逃了,我的車子進不了,必須在這裡放你們下去。」

  他打向停車檔,拉起手煞車,朝若蓮豎起大拇指:「加油。」

  「好!」

  JJWXCJJWXCJJWXC

  若蓮下了車,指示老周和琪琪分頭找人,自己則帶著狗狗往反方向走,公園其實說大不大,但找起人來可就費工夫了。

  她四下尋望,公園裡的人分散得厲害,有在長椅上睡覺的流浪漢、在打太極拳的阿公阿媽、在慢跑的年輕人、在草地上相偎的情侶……咦?那件靛色西裝?

  若蓮跑上前,撥開草叢,拎起被扔在草地上的西裝,再探頭張望一回,這的確是夏天剛剛穿的衣服,他脫下來了,為什麼?想躲開媒體的眼線嗎?

  天空轟隆一聲,若蓮嚇得瑟縮抬頭,傾盆大雨。

  「唉!狗狗……」

  狗狗不知是不是被這場驟雨嚇著,掙脫若蓮的手,快步朝樹下的躺椅前進,搖起尾巴,若蓮抹抹眼前的雨珠仔細瞧,那個流浪漢還沒走,照睡不誤。

  「那個人……」

  她想起了初遇夏天的光景,於是啟步走向躺椅,抱著忐忑不安的心,用她發顫的手輕輕揭開流浪漢臉上的帽子……

  「幹什麼!」

  「啊!」

  她被粗獷的吼聲嚇住,不敢亂動,流浪漢惡惡睨她一眼,重新躺回去,蓋上髒兮兮的帽子,若蓮也失望地垂下手,不是他……不是。

  而這場午後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一秒隨即放晴,若蓮所面向的遠方天際,綿延著淡墨如畫般的山脈,她的頭頂也響起久違的蟬鳴,經過一個冬季,這場大雨打醒了沉睡已久的蟬聲,起初一聲、兩聲,後來此起彼落。

  「四小姐。」

  嗯?

  她停住,回頭,看看被雨水沖洗乾淨的公園,幻聽嗎?

  「四小姐。」

  又一次!她再回頭,皺皺眉,真是見鬼了,聽到夏天聲音,卻沒看到他的人。

  「四小姐,在這裡,上面!」

  這一次,若蓮抬起頭,刺眼的陽光穿透葉縫射入她的眼,一抹背著光的身影鑲圈著金邊,她只看得見再熟悉不過的清朗笑容。

  「夏天?」

  「啊!那些記者又來了。」夏天望望不遠處的公園小徑,再轉向她,伸出手,「手給我,我拉你上來。」

  她將手交給他,夏天小心地將若蓮拉到樹上,讓了一小塊樹幹給她坐,若蓮迅速打量,發現他們兩人因為淋雨而一樣狼狽,況且,那麼久不見了,千頭萬緒,不知該從何說起。

  「那個,對不起啊!沒想到會把記者會弄成那樣……」

  「你不用道歉,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她為他真誠無偽的欣喜笑一笑,掠掠濕透的髮絲,小聲說:「我收到你送的花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當年的事呢?」

  她提起那樁童年往事,夏天猶豫片刻,也顯得害澀不安:「我擔心你知道我是那個偷偷、偷偷親你的臭男生,你會生氣……」

  若蓮抿抿唇,摘下第一片葉子,嘟噥:「傻瓜,那種事……我怎麼會生氣?」

  夏天悄然瞥向她紅得像蘋果的臉龐,還是和第一次見到她時那般可愛,不論是十年前或十年後。他不自覺靠近一些,遲疑,在她櫻唇上輕吻了一下。

  若蓮睜大眼,顯然這天外飛來一筆得讓她費些時間才能會意過來。

  「記得嗎?這是——我喜歡你。」

  夏天款款的餘溫在薄唇上慢慢消散,她也美滿地淡出一縷微笑,張開雙臂,將他摟住,讓銀鈴般的笑語埋在他寬挺的肩際:「你看,對吧?我一點都不生氣。」

  忙碌的記者們在樹下轉了一會兒又走開,最後剩下的還是打起盹的狗狗和那位執著於睡眠的流浪漢,他覆蓋的帽子上飄落一片黃綠葉子,若蓮頑皮晃著腳,輕輕靠上他暖暖臂彎,夏天枕著她的發,愜然闔上眼,享受夏日不絕的蟬鳴,一襲南風送爽,吹動了樹梢又過去了。

  ——全書完——


編註:欲知水若梅與闕世磊之情事,請參見《嗲女四重奏》之一——賞鳥佳人(沐香著)
      欲知水若櫻與莊殊為之情事,請參見《嗲女四重奏》之二——愛情載卡多(染香群著)
      欲知水若楓與嚴思洛之情事,請參見《嗲女四重奏》之三——魂牽佳人(於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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