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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撒旦有約 作者: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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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騙過他、沒有演過戲、更不是要引人注意。
她是真的在承受噬心椎痛啊!
該死!那個庸醫,他很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難怪她老要睡過中午才起得了床,
難怪她總是精神不濟地嚷著要冬眠,
難怪她老是一個人偷偷地躲在角落哀聲歎氣。

他為什麼這麼粗心大意呀!
甚至還主觀地以為她在欺騙他。
該死!他真該死!

男主角:楚天堯
女主角:藍尋君

第一章   

  清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日

  光緒帝又下達新命令,這回他將廢除八股文、設立京師大學堂。短短二十一天中,幾十個新命令已經讓人民昏頭轉向、無所適從。許多預言紛紛在街坊間傳開,弄得人心惶惶、無心生計。

  現在八股文即將廢除的消息被公佈出來,使得天下辛辛苦苦鑽研八股文的讀書人,一生的努力全白廢了。讀了一輩子、學了一輩子的東西竟在彈指間盡成空話,能不讓人痛心疾首、仰天長歎嗎?

  學堂裏沸沸揚揚,學子們聽聞寒窗苦讀十年。一舉成名的美夢被砸得粉碎,無不捶胸頓足、歎聲連連。大家在收拾箱寵之際,對著未來有太多的茫然及無助!

  驀地,一個貌相清秀的年輕人,突然一把扯下辮子、撕開藏青色外衣、暴怒的青筋浮在額際,眼瞳裏滿是血絲、狀似發狂。

  他曆吼:「為什麼?為什麼全天下的人都要對不起我?我恨呀!我恨!」

  「王兄,你冷靜些!」大家近過身來勸解他。

  他揮手推開書桌,舉起椅凳橫掃向同門,一些不及走避的人,被攔腰打中,痛得格縮在角落呻吟。一時間,只聽得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哀嚎連連。

  最後,男子奪門而出,他的精神渙散、腳步踉蹌心不穩的幾次摔跌於地,他仍奮力支起身子繼續向前狂奔。

  屋內悄然無動靜,細細辨聞只有一陣陣急促短淺的呼吸聲,床上一名年輕少婦,清麗的容貌浮現痛苦神色,淋漓汗水早已把棉被濡濕,新的汗珠仍自全身不斷湧冒出來。

  這時,木門板發出一陣巨響,外力將門推向屋內。一個怒氣衝衝的身影自門外掃入屋內,滿頭披散亂髮、仿似鬼魅的男子仁立床前,冷眼瞪視著床上的病弱女子。

  熬過一陣疼痛之後,少婦鬆弛緊閉的雙眼不住地喘息著,睜開眼,卻讓男子猙獰可怖的神情驚嚇祝「不要怕!是我!」他的聲音嘶啞顫抖。「趙紀農不在家,你快跟我走。」

  「我是有夫之婦,怎能跟你走?況且我即將臨盆,你……」她費力推開他的手。

  「我都不介意穿舊鞋了,你還要找藉口推拖?說穿了,你就是不要跟我走,你根本是喜新厭舊、水性楊花的女人,不是嗎?」男子突然狂暴的嘶吼出聲,握住她肩膀的手幾乎捏碎她的肩胛骨。

  「表哥!我早已經是趙家人了,你忘了我吧!今生是我林紫華負你,下輩子我願做牛馬來償還你對我的感情,好嗎?」女子近乎懇求的語氣並沒有軟化他的心。不管她身體正忍痛支撐,他捉住她的衣襟使力把她上半身提起。

  「我等不到下輩子了!我再問一次,你到底肯不肯跟我走?」他把她的臉拉近自己,口氣冷酷陰森。

  「不!出嫁從夫,跟你走有違婦德呀!」她下定決心,堅定地搖頭。

  「你拿我們相提並論?你知道當你為他忍受生育之苦時,他在哪裡?他在小豔娘的芙蓉帳裏享受她的溫柔!我可以為你死,他呢?」他輕蔑地冷笑。

  「好!你硬要替他守節,我成全你。」他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

  「表哥,你別這樣子。」匕首反射的光芒投射在她的臉龐,她瞳孔一顫,激動地苦苦哀求。

  他不顧林紫華反對,粗暴地攫住她纖弱的頸項,迫使她向後仰倒於床褥上。

  他瘋狂的抓起她白皙瘦削的手,將一隻翠玉環強套上她的手腕。

  「聽好!我要用我的生命對你施下咒語,你會承受這詛咒直到封棺,但是詛咒並不會因你的死亡而結束,你的子子孫孫將代代傳接著這個詛咒。」他扳住她的下巴,咬牙切齒地對她發下咒語。

  「表哥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你忘記我們家傳的血凝翠環?」

  「那是不祥之物呀!」恐怖緊緊攀上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她聽過它的所有傳聞。

  「對一個將死之人,吉祥與否又有何差別?」他淒厲地狂笑,猙獰扭曲的五官像魔鬼般發出狂嘯。

  「除非趙紀農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女人,否則你將註定只能單傳一女,而你的女兒在滿二十歲前沒有成親的話,就會死亡。如果她順利成親,她就會重覆你的命運--單傳女兒、遭夫家嫌棄、被棄如敝展……除非有男人肯用自己的生命來愛她,詛咒才有破解的一天,否則誰也逃不過詛咒!」

  「你瘋了!」她無法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是瘋了!因為你的移情別戀、因為你的見異思遷。我日日夜夜苦讀,就是希望能點上翰林,向姨丈證明我會有光明前途、我會讓你穿金戴玉富貴一世,我要姨丈願意將你重新匹配於我。可是現在朝廷竟然廢除了八股文,這輩子我再也沒有揚眉吐氣的一天,既然我不可能再擁有你,那麼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獄吧。」他尖銳的狂笑聲劃破天際,讓紫華全身泛起一陣顫慄。

  他眼裏出現一抹殘酷的冷笑。他不再猶豫,高高舉起匕首,奮力往自己的心窩刺入,鮮紅液體像噴泉般濺出,鮮血覆上玉環,一陣紅色光芒自環中射出,紅光模糊了紫華的眼、也模糊了男人的意識。紅光緩緩將二人的身影籠罩……

  午後,公園的大樹下,一片綠蔭慇勤的為坐在樹下算命攤的婦女,遮去毒辣的陽光。她執著手中的卦象,專注且細心地解讀。

  她攏聚的眉峰漸漸鬆緩,唇邊浮出一抹欣喜的笑意。

  是了!這是好卦,連續幾次的喜兆讓她心情愉悅。抬起頭來,她叫喚在一旁等候許久的女兒。「不會錯了,今天我已經連蔔了五次,結果都一樣,尋君!你的命定人就要出現了。」

  女孩放下手中的食盒,淡淡地微笑。「媽,你別再操心,我早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讓這件事情在我手中結束。」

  「你不怕死嗎?」

  「我已經準備好要去面對了!」她硬著頭皮說。

  真的不怕死嗎?這句話她問過自己幾百遍了,但是她給自己的答案從不曾改變過。她寧願死於二十歲生日,也不願像母親、外婆、曾外婆及所有祖先一樣,悽楚悲怨的過完一輩子。

  「尋君,給自己一個機會努力看看。」撫摸女兒那襲烏黑長髮,她心憐。

  「哪一代的祖先沒為自己的生命努力過,誰成功了?到目前為止成功的機率是零不是嗎?我不認為我會比較幸運。」

  「不論如何,我們都為自己的生命爭取過。」她辯駁。

  「結果呢?事實證明全天下的男人,沒有人肯為女人付出真心。外婆是我們當中最幸運的了,為著她的美貌,外公不管家人反對,硬將門不當戶不對的外婆娶進門,但他的寵愛維持了多久?因為她生不出兒子,外公就理所當然地將小老婆迎入門,這合理嗎?」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這句話讓『變心』順理成章。再看看你,外公以為用錢幫你買一個丈夫,就能確保他忠貞,結果那男人不也在錢花光時遠走高飛。我不懂你還要我試什麼,拿我的一生去測驗男人的忠誠度?」尋君壓不下滿腹的不平。

  「我們運氣不夠好、沒碰對人,你不一樣,你會找到那個真正愛你、肯為你獻出生命的人。」藍芷若說得斬釘截鐵。

  「我無法像你那麼樂觀,我怎麼能確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只要你結婚後可以生出兒子,或者血凝翠環破碎,就代表他是你的主命人、代表詛咒可以破解了。」

  「萬一錯了呢?再製造一個像我一樣的生命?我做不出這樣殘忍的事呀!從我懂事起,這個詛咒便糾纏著我,我怕了、也厭倦了,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只剩下半年,當我滿二十歲時所有事情將會結束。媽!我反而如釋重負不再害怕了!」

  「媽學算命占卜都是為了你啊!最近我幫你占卜,卦象通通顯示出同一個結果--說你的命定人將會出現,或許上蒼開始願意對我們公平一點,就算是為我、為你之前的六個可憐女人,試試看,好不好?」

  「好吧,只要你能確定。」她無可無不可地漫應敷衍,只求讓她心安。

  「我會盡力!」藍在若下定決心,無論代價多高都要將那個人帶到女兒面前。

  只是她的時間夠不夠用?需要和時間賽跑的人不只有尋君呀。

  「快吃飯吧!再耽擱就要連晚餐一塊兒吃了。」尋君拍拍母親的手,這雙手扶持她走過十幾年,如果說在這世上還有讓她割捨不下的,那就是她了。

  「尋君,你知道我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她決定先交代清楚,讓女兒早做準備,免得事到臨頭手足無措。

  「破解詛咒?」

  「年輕時候我跟你一般固執,以為只要不結婚,詛咒就會自然破除。對於父母處心積慮的安排置若罔聞,一直到二十歲生日前兩個月時,第一次的疼痛發作了,那是一種從骨頭裏衍生出來的痛,從身體最深處慢慢地氾濫到表皮每個細胞。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伴隨著日期接近,每次發作的時間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長。我試過自殺,可是都沒有成功,在最嚴重時,我連動脈血管都切斷了,還是死不了。從那時候起,我開始相信冥冥之中有種人類不能操控、只可順應的力量。

  婚後為了不生小孩,我拒絕行房,這種行為嚴重傷害到他的男性自尊。後來他開始仇視我、發生外遇甚至卷款遠離,離開前他竟強暴我以作為報復,而那次後就有了你。因為我的堅持,你沒有了父親;因為我的固執,你承受同學的譏笑,你受的委屈媽媽都知道。」

  尋君流下含眶的熱淚。

  「我曾想過,我們的祖先選擇順應宿命,所以悽楚一生。而我頑強地三番兩次與宿命抗衡。因此我不但要悲慘一世更會死於非命,但是我既已選擇就再無後悔的空間。現在你正徘徊在抉擇路口,眼看你就要踏上我的後路,我無法不阻止呀,」她的神情有著洞悉一切的了然神態。

  「死於非命?你感應到什麼?」每個問號都問得她膽顫心涼。

  「天命難違。」她舉起筷子攪動飯盒中的食物。

  「不要嚇唬我,我答應就是,我去找個人結婚,再也不堅持了好不好?」母親的莫名言語和奇特表情駭著了她,她從不曾如此過。

  「師父早在我初入師門時,就斷言今年我將死於意外,這是我違抗天命的下常因此我不得不加快腳步替你設法,或許是老天悲憐,我推算出有這麼一個能助你掙脫命運牢寵的人。但是你必須敝開心胸,主動爭取機會,否則錯過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她握住女兒的纖細小手,懇切的要求。

  「好!我敝開心胸主動爭取,那你呢?你能為自己想想辦法,逃過宿命嗎?」她放棄堅持了,為了母親就算再駛入一次輪迴。重蹈覆轍那又如何。

  尋君仰著臉殷切地等待媽媽的答案。

  「放下你的事,我才有心思為自己設法,是不是?」她安撫地把尋君攬在胸前。時間過得真快,女兒都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了,她們能像這樣子靠在一起的機會還有多少呢?

  她不知道。

  雨剛剛下過,天空還是灰灰暗暗的。

  尋君拿著剛做好的便當往公園方向走去。一身深黑色T恤、牛仔褲讓她看起來更顯單保她酷愛黑色;因為她跟死神有約!

  一部BMW在高速中突然緊急煞車,泥濘濺得尋君的長褲斑斑默點,她不悅的攏起眉尖。這麼粗心大意的人!本想出言埋怨,可是車上下來的那個男人,臉色比她更難看,嚇得她忘記原本該生的氣。

  他有張俊秀英朗的帥臉,可惜被忿怒遮去幾分,他身形壯碩、有著渾然天成的王者氣勢,可惜帝國主義早在近百年前被孫中山推翻。因此他想搖擺?沒人會「給他通道」,唯他全身散發出的陽剛氣息,和莫測高深的神秘氣質令她頗感威脅。

  他是黑道大哥吧!黑西裝、黑皮鞋、黑墨鏡再加上一部黑得發亮的黑汽車,讓人除了黑道無法做其他假設。

  在做這項假設的同時,尋君忘記自己也是-身的黑。如果依此法推論,她的身份應該是「黑道大姐」嘍。

  可惜了,這等資質拿去混黑道未免太浪費,尋君在心中發出噴噴的歎息聲。

  在她的刻板印象裏,大哥應該都有副令人髮指的醜惡尊容。所謂相由心生,混黑道的長不出一副流氓相,起碼也得有張癟三臉才符合職業道德。

  「你看過這個男人嗎?」他自車後座走出,由懷裏掏出一張照片,口氣中沒有求助於人的謙遜。

  他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嗎?是不是被他詢問的人還得誠惶誠恐的跪地叩恩?

  哼!他這種人大概就是那類高高在上、位高權重的頭頭人物。教育沒讓他學會人與人之間生而平等,他自以為可以操縱別人的生命,所以他習慣意氣風發、習慣操控別人、習慣唯我獨尊,也習慣讓眼睛長在頭頂上。

  不管多不樂意,尋君仍然被他的威勢所牽制,乖乖地在腦海中搜尋照片裏男人的記憶。尋君告訴自己,她的配合是基於不得罪黑道的基礎原則。

  「我看過這個人,他的左腳有一點跛是嗎?」

  「你在哪裡看過?」他的口吻有著不易察覺的激動。

  「有一回在菜市場裏,他對賣虱目魚的阿婆大吼,所以很引人側目。另一回則在往公園的路上,離這不遠。」她沒必要說的這麼詳細,可是在他咄咄逼人的眼光逼視下,她莫名其妙地將資料全數輸出。

  他低頭對司機位置上的致翔輕言交代:「他在這附近,通知老王全面封鎖。」

  尋君眼見沒事了,便繼續剛才的方向為母親送便當。才踏出幾步,後方追隨而來的聲響,讓她停住腳步回頭往身後看。

  是他!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

  「還有事要我幫忙?」她凝眉剩眼。這回她鐵了心,想幫忙可以,口氣要謙卑一些。

  「謝謝你!」

  雖然這三字中冷得聽不出謝意,但她的要求向來不高,聊勝於無嘛!別計較大多人生才會快樂。衝著這一點,她不要他賠衣服了。還是那句老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惹上黑社會,多的可不會只有「一事」。

  「你要什麼報酬?」

  報酬?她才不要拿黑錢,誰知道那上面沾了多少血腥?

  「你都是用報酬來感激別人的好意嗎?」

  聰明!把剛剛的行為解釋成好意,假裝她什麼都不知道、假裝她沒猜透他黑道大哥的身份,才能安全脫身。否則萬一他們弄死照片中的人後,又回過頭來殺她滅口豈不倒楣透頂,那不是印證了「好心給雷親」這句俗諺。

  死在他手上算不算落實死於非命的詛咒?她的幻想越來越精彩,彷彿他已經掏出槍對準了她的太陽穴。

  「我不喜歡虧欠別人。更不喜歡別人挾恩情要求我。」

  他怕她挾恩反求於他?啊哈!原來這是他的弱點,不過他也沒錯,萬一她要他去自首,那他不是虧大了?

  「你付得起我要的嗎?」

  「你打算獅子大開口?二十萬夠嗎?」他面無表情地把話說完,卻望見尋君滿含譏諷的唇角,他納悶了。大部份的人這時若不是驚喜萬分,起碼也會露出貪婪的笑容,畢竟碰到這種好事的機率,比彗星撞地球的可能性這小,她的反應讓他很難做推論。「你在想什麼?不夠嗎?」

  「我在想今天是我的LUCKY  DAY,我考慮以後是否該轉行,以線民為業?」她瞪大眼睛閃呀閃,心裏盤算著整人計畫。

  「你要多少?」哼!人都是貪婪的,她也不例外。

  「就怕你付不起。」

  「你敢開口我就敢付。」他豁出去了,現在他願意用錢來測出這女人的貪心指數。

  「你是說現在你是阿拉丁神燈,可以滿足我任何願望?」

  「沒錯!」他擺出一臉傲然。

  「那麼我只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說!」

  「我要許願羅。嗯--我要、我要,對了!我要你鼻子上長出一截香腸。等哪天你鼻子長出香腸,請撥這個電話號碼給我,然後我們就兩不相欠。」她抓起他胸前的筆,在他掌心中央留下幾個數字,旋即轉身而去。

  才跑沒幾步,她突然想起她的基礎原則。天哪!她得罪黑道了,只因為一時管不住的衝動脾氣,接丫來呢,會不會被毀屍滅跡?等日月潭的釣客發現她的屍塊時,會不會早已經腐爛的難以辨認?想到這裏她跑得更快了。

  楚天堯若有所思地望著逐漸遠離的黑色身影,這個女人若不是太聰明,想用欲擒故縱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就是太笨,笨到不清楚可以從他身上挖掘到多大的一筆財富。如果她的用意是前者,那麼她成功了,成功地讓他花上數分鐘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低下頭,看著掌心上的數字,他笑開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快速從他唇角隱去,很輕很淡,可是看在致翔眼裏卻是一大震撼,久違了,這樣的熟悉表情已經太久沒見,久到讓人幾乎忘記他曾經是個溫和開朗的男人。

  致翔是楚天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在心心沒出事前,他們像所有的死黨一樣,會玩、會鬧、會互相打屁。在事件後天堯恍若換個人似的,冷漠孤僻、憤世嫉俗,以往的熱情全然消失。但願這次能順利逮住喪心病狂的蔡文華,讓他回復以往。

  楚天堯捏緊手中的數字,沒把它擦拭掉。上車後,看一眼掌心的「110」,他再度撇唇輕笑,難怪她跑得像被鬼追趕,原來她拿他當壞蛋看,嚇得她捨棄了獅子大開口的機會,真是個膽小鬼。

  可-一她真的膽小嗎?若他真是黑道份子,這招棄暗投明的暗示似乎也太大膽了,所以不能用膽小來形容她。

  幾經思量,天堯決定將她納入愚笨行列。

  秋風颯颯,漫天飛舞的落葉為它眷戀了一季的高校,做最後一場的舞蹈表演,從此它將化為護花春泥,為深愛的樹木奉獻出它的最後所有。

  尋君陪母親吃過午餐,收拾好飯盒,兩人開始天南地北的聊起天來。

  「今天幫一位阿婆看相,明明是豐衣足食、子孫滿堂的富貴命,可是她偏偏埋怨自己辛苦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歹命了一輩子。」

  「你怎樣開導她?」

  「我叫她到大醫院逛一圈,體會連求生存都算奢望的心清。」

  「你該當心理治療師,做巫婆太小材大用了。」

  「又說我是巫婆!」藍企若佯怒。

  「除了學不會煮巫婆湯、少了根飛天掃把外,巫婆會做的事你哪樣不會?」

  「我不會下蠱!」

  「你太謙虛了,上回我不是被你的『蠱毒』弄進醫院洗腸了?」她指的是上次感冒時,母親下廚錯把沙拉脫當沙拉油使用的糧事。

  「沙拉脫和沙拉油只差一個字,誰會注意?」

  「殺人和殺雞也只差一個字,我可沒看過法官上菜市場捉拿雞販。」

  「死女兒,你書讀到腳底去啦?『孝道』沒學過嗎?」

  「『肖道』?起肖也有道理可遵循?這我倒沒學過!」

  「壞女孩!」她笑罵後續言:「人類的痛苦來源不就是要求太多了。」

  「誰能做到無慾無求?」尋君反問。

  「大概沒人吧!因此焦慮、煩惱永遠在人類情緒網上霸佔首席地位。」

  「這就是人性羅!既然人性如此,何必逆天行事?就由那阿婆去不滿、自怨自艾。」

  「女兒,你真寡情!」

  「應該說我順應自然,我將世事都視為理所當然,不去強求。」

  「你又……」她急迫的追問。

  她怕死了尋君那套順天應命論,萬一她又來個一死了之、了無牽掛,這些日子的努力不都成了空話。

  「你是例外,你可別忘記我們的條件交換。」尋君調皮地對她眨眼。「好了!我回家煮一鍋麻油雞,今天早一點收攤,我幫你補一補!

  待女兒走遠,她重新坐回位置。冬天快到了,生意每況愈下,早點收攤也好。

  低下頭,收拾她的生財工具,突然發現女兒忘記帶走家門的鑰匙。

  這糊塗蟲又要為了多跑一趟,大罵自己了!她不加思索地拿起鑰匙,快步往公園外飛奔而去。

  驀的,一陣急促尖銳的煞車聲迴盪在寧靜的午後空間,伴隨著人體呼叫倒地聲,引得附近居民紛紛出門探究。

  五部黑色BMW轎車一字排開,同時停下。從車內下來幾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為首的楚天堯面色凝重地蹲下身查看傷者的情況。

  藍長若口角的血緩緩流下,無助的表情在目光與楚天堯接觸的同時,綻放出希望的喜悅光芒。

  是他!就是他,他是尋君的命定人,她有強烈的感應,就是他!

  她伸出染血雙手,緊緊捉住他。「答應我,照顧我唯一的女兒,求你!」

  「放心!我會做到。」他不加考慮的鄭重承諾。

  當尋君發現鑰匙忘記帶而返回公園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顫巍巍地舉步向前,不敢也不願相信所見事實,每一步移動都牽肝動肺、令她痛心疾首。

  「你答應我要改變宿命,怎麼可以食言?」她狂吼出聲。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尋君,仔細聽我說,我沒有太多時間了,他就是你的本命人。」藍在若將楚天堯的手交到她手中。「為自己努力,也為我努力好嗎?他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擺脫詛咒是我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別讓我含恨九泉……」越到後來她的聲音越微弱,幾無聽聞。

  「不要、不要,不是這樣子的,你答應我的事不做到,我就不聽話。你起來呀!我立刻送你去醫院,醫好你我馬上結婚,哪個都行,你起來、你起來!」她扶住她的肩膀猛烈搖晃。

  天堯拉住她的手低聲喝斥:「別動她!你要她死得更快嗎?」

  「是你?為什麼殺死我媽媽?為什麼?」她揮舞雙臂想掙脫他的籍制。

  「安靜!聽她要說什麼。」天堯制伏她激動的身軀。

  「尋君!求你別……別讓我走……走……走的遺憾,好……好不……好?」

  「好、好、都好,你說什麼都好……」她在天堯的懷中哭出心碎。

  「謝……謝謝……」她轉頭面向楚天堯。「照……照顧她,請……請你……」贏弱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像輕煙、像塵埃,被大地吞噬得無影無蹤。

  「媽媽!」尋君仰大哭喊,她一聲聲的哀啼、悲痛著。

  她淚流滿面,聲嘶力竭的問著:「我做錯什麼?我負過誰、欺淩過誰?為什麼把厄運全給了我?告訴我,誰給我答案?」嗓子喊啞了,蒼天依舊不言不語。

  她的心在滴血,難道這就是媽媽說上蒼憐惜、眷顧她的方式嗎?用一個母親換一個丈夫、一段生命,就是上天給的公平?

  她是子然一生了,從此以後她的悲、她的喜、她的恐懼和哀傷再也沒有人理會。人的生命居然脆弱到承受不住命運的考驗,那麼她還要爭取什麼?就此隨命運輪盤沉淪吧!

  她的悲勵他看見了。失去親人的痛他嘗過,那種刻骨銘心的悲哀任誰都安慰不來。天堯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將她嬌弱的身子攬在胸前,哭吧!把你的悲憤全部哭出來……抱緊母親的骨灰罈,跟隨在道士身後,一步步緩慢地往前行。

  他們說今天是母親的吉日,她不能哭。死者已矣,生者何悲?生者的悲傷只會讓往生者不忍離去,被牽牽絆絆的感情留住的魂魄,受的苦只會更多更多。

  這樣也好,起碼這場意外讓母親不必去面對女兒的死亡。望著母親的遺照,尋君呆滯的表情訴說著萬般不捨,但終是必須捨的,捨了易受傷的心,從此再也不悲、不傷、不痛了。

  楚天堯始終不發一語,他默默地在旁陪她進行儀式,擁著她、摟著她,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扶她一把。

  望著她意識渙散、腳步虛浮,幾日下來她已很少流淚。她再也不是幾天前他甫接觸的那個淘氣女孩,她讓意外磨練得冷然而堅強,才十九歲呀!一股奇異的心疼情緒在他心底油然而起。

  楚天堯揉著酸痛背脊,忙碌一整天後,再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火冒三丈。

  辦公室裏坐著三個男人,除了楚天堯和顏致翔,另一個是楚天堯的小弟楚天陽。原本三人正在討論圍捕蔡文華的計畫,現在卻被陳副理的報告攪得無心再談,他們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

  「你說,她不接受是什麼意思?」大手一拍,桌面文件應聲跳起.任何人都寧可得罪閻王也不願面對他的暴怒。

  「天堯,人是我撞死的,我會負責!」致翔開口。

  「她到底要什麼?」天堯不理會致翔的話,從死者握住他的手時,她就是他的責任了。

  「她要我們別再去干擾她的生活。」陳副理據實以報。

  「你再跑一趟,問她到底要多少,儘管開口。」天堯冷聲的命令。

  陳副理面有難色,為了這件事,兩星期來,他臺北台南來來回回跑了不下十次。第一次藍尋君當他的面撕掉面額五百萬的支票;第二次她把一仟萬紙鈔丟到門外,害他這把老骨頭撿錢撿到跑去骨科掛急診;第三次她把別墅地契塞進他懷裏,叫他別再去干擾她。

  接下來幾次,她乾脆失蹤。守株待兔了三天後,他心想作在那兒不會等出結果,還是先回臺北覆命,沒想到回臺北面對老闆又是另一場災難。

  「我問過了,她說如果你錢太多可以拿去捐給孤兒院。」

  「你沒跟她講,是她母親要求我照顧她?」

  「這些話我都說過了!可是她說,依照她母親的意思,你照顧不起她。」

  「照顧不起?她要更多嗎?」聞言,天堯冷笑。

  「這話我也聽得一頭霧水,想再問清楚些,她就關起門不理會我了。」

  「那種貪得無厭的女人,我去應付!」楚天陽已經失去耐心,因為這場意外,他們佈置半年的計畫全部泡湯,所有行動都得重頭來過。

  「我去!」楚天堯站起來。

  他要把事情做個了斷,他不喜歡事情拖拖拉拉。沒完沒了,更不喜歡擔著一顆心猜測她過得好不好。她還是一個人在悲傷、還沒走出母親死亡的陰影嗎?

  擔心?他居然會為她擔心?他用錯措詞了!他是生氣、是忿怒。生氣這個女人居然懂得利用他不欠人的原則來訛他、詐他;生氣她不願成為自己的責任。天!什麼時候起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將她納入他的責任範疇內?他錯愕不已地蹩起濃眉。

  不!他輩固起冷漠的心牆,這些年來他早已學會人是全世界最污穢骯髒、也最不滿足的東西。這女孩想跟他玩爾虞我詐的心機遊戲,也未免太不自量力。

  「喂!你當我是隱形的嗎?人是我撞的,責任自然是該我來負。」致翔提出抗議,但根本沒人理他。

  「都別說了,明天我親自走一趟。」楚天堯不買多言,轉身走出辦公室。

  這個女人慘定了,惹上楚天堯她將會屍骨無存。

  打包好行囊,尋君鬆了一口氣。少了那位老阿伯的糾纏,她辦起事來快多了。早上她到房東太太那裏退回租金,將銀行存款全數提出、簽好了器官捐贈卡,該做的全做好了。

  臨死前她要遊遍臺灣,看遍這塊孕育她的福爾摩沙。

  她回頭對住了十幾年的老房子做最後一番巡禮,這裏有她回憶、有母親的身影、母親的笑。窗臺上她用來喂麻雀的食盆還在,新房客會繼續餵它們嗎?牆上一道道隨她長大刻劃上的橫線會被抹去嗎?

  背起行囊,尋君再看一眼老屋。

  別了!我的家。別了!媽媽。別了!曾屬於我的一切一切!

  尋君打開屋門,竟發現楚天堯好整以暇地站在門外!他在那裏多久了?

  「要出遠門?」他盯著她手上的皮箱。

  「有事嗎?」尋君冷冷地看他,管他是不是黑社會,反正她所剩的東西不過是「短命一條」,有什麼好怕的。

  「為什麼把錢退回?」他眼光犀利的教人無從遁形。

  錢?拿那個幹嘛?她形單影隻出遊,身上帶一堆錢,難道她欠人搶劫?算了!把那些東西留給有命的人去花用,還比較有道理。

  「我用不著。」

  「房子呢?」

  「我沒那個命可祝」

  她說的是實話,可是進到他耳裏卻成了挑釁的言詞。

  「你嫌不夠?」

  「是我語彙能力不足,還是你的理解能力有問題?阿伯沒回去跟你報告嗎?我不要任何東西,只要別來煩我,行嗎?」即使阿伯向她解釋過,絕不會有「黑錢」流到她手上,可是她仍然不願把所剩不多的時間拿去消耗這筆金錢,弄不好還得寫遺囑、成立基金會,幹嘛呀!又不是吃太飽閑著沒事做?

  「可以!」他剛說完兩個字,尋君即扣上門鎖,理也不理地轉身就走。

  「如果這是欲擒故縱,我告訴你,你成功了!坦白說,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不是欲擒故縱、更不想引起注意。請你找個時間去『失蹤』行嗎?」她的好家教已讓他反覆再三的問題給推翻。

  「為什麼說我照顧不起你,為什麼說我是你的命定人?有什麼詛咒要擺脫?什麼宿命必須被改變?」他每個問號都問進她的神經中樞。

  「想聽?聽完可別後悔。」她故意裝出莫測高深的樣子,想嚇阻他的逼供、打退堂鼓,可惜他的意志力比她預估的還高。

  「我從不做後悔的事。」

  「希望你的自信能維持久一點。」

  「說!」言簡意賅,他冷漠地下達命令。

  「我們家族受過詛咒,女孩必須在二十歲前找到命定人,並嫁給他否則就會死亡。」

  「如果沒找到命定人呢?」

  「如果沒找到就隨便嫁掉,就會獨生一女,然後由女兒繼承詛咒。懂了嗎?我媽說你是我的命定人,意思就是要我嫁給你。換句話說,照顧我的方式就是娶我,你說你照顧得起嗎?」為了擺脫他,她不介意把這個荒謬的詛咒公諸於世。

  「你母親都是用這種方式去蠱惑算命的客戶嗎?」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她,這世界上本來就有許多人類無法解答的事情,不能因為無知就否認無解的事情。」

  她居然罵他無知?他堂堂史丹佛畢業生、東日集團總裁竟被一個黃毛丫頭指著鼻子罵無知?

  「就是有你們這種人,社會上的宗教詐財事件才會層出不窮!」

  「我不想跟你這種自我中心的狂妄傢伙繼續討論,既然認定了我騙你,為什麼不躲得遠遠的,幹嘛三番兩次尋我麻煩!」

  「似乎有什麼事是我還不知道的。」他唇邊浮起一抹難以理解的微笑。

  「該講的、不該講的我全盤托出了,你還要我說些什麼?」她惱火地對他大喊。

  「除了那個荒誕可笑的謊言外,什麼理由讓你嚇得連家都不敢回只想逃?你在怕什麼?」在他鷹隼般的眼光中,她幾乎快透明化了。

  「逃?我才沒有!」她只是想在臨死前遊遍臺灣而已,她哪裡想逃,哪裡在害怕了?笑話!他胡思亂想、神經錯亂、柯南看太多頭腦秀逗掉了他!

  「正常人會把大把鈔票往屋外撒?你的拒絕方式太具創意了吧!」

  「我有足夠的錢可以用,而且我並不貪心。」

  「房子呢?就我所知,這屋子是租來的。」

  「你調查我?」她臉色揪然大變,目光狂熱起來。她要原諒他、她千萬要原諒他!尋君猛然抽吸氧氣入胸平緩怒火,她可沒打算在生命最後的三個月時變成殺人兇手,然後在監獄裏孤獨死去。

  「這是瞭解一個人最快的方法!」他一言以蔽之。

  「你侵犯別人的隱私,還敢這麼理直氣壯的!」她真要佩服起他,男人可以厚顏無恥到這地步也算稀有動物了!「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雖然心中有強烈的慾望,想將他踹上牆。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他跟前。

  「說出你想逃的原因。」不得答案他不甘休。

  「因為我不想嫁給你!」尋君想用力掙脫他的宿制卻力不從心,急迫間竟說出真正的想法。

  尋君扭轉身軀不斷地奮力掙扎,他只好雙手並用,把她的身體圈箍在他胸前。一股陌生的男性氣息衝進她的嗅覺中,她這才察覺自己已經被他牢牢抱祝從未跟任何男人如此接近,剎那間腦海裏一片空白,波動的心跳在胸口翻湧,她微微發抖,仰起頭,望進他深造的雙眸。她虛弱地乞求他放開手。

  鬆開她後,天堯怔愣了一秒鐘,懷抱裏的女孩安靜下來後,他竟然會不捨得放開?是她令人心憐的嬌柔模樣制伏了他,或是她驚慌神態引發出他的保護欲?

  「你還想逃嗎?」

  尋君停留在剛才的情緒中沒有作答。

  「你確定不肯收下金錢或房子?」

  她點點頭,態度堅定。

  「好!那我用另一種方式照顧你。」

  「什麼方式?」

  「你母親最希望的方式--你搬到我家去祝」「開玩笑,為什麼要住你家?我有我的計畫,你不用再多費心了!」

  「你可以選擇反對,不過如果你的記憶力不錯的話,應該不至於忘記你是怎樣答應你母親的。」

  他不明白自己怎會提出這個爛建議,這樣無異是惹麻煩上身,但儘管如此他並不後悔這個提議,也許是她不若常人的反應引起他的興趣,也或許是她失去親人的悲拗震撼了他,反正他就是不後悔。

  他的話正中紅心,射進她心中最脆弱一環。這段日子裏,她想盡辦法騙自己忘記承諾過媽媽的話,每次看見楚天堯派來的人,她總是採取消極的迴避態度。彷彿只要避開這個人,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繞回原定的軌道繼續前行,沒想到最後一秒她仍是被逮了正著。

  他的提醒將她推入罪惡感深淵,母親那張關懷的臉浮上腦海,她的哀哀央求,只為著不要女兒走上她曾經選擇的路!如今她屍骨未寒,她便要將母親的話拋諸腦後,執意照自己的意願進行,這樣該或不該呀!

  她答應過不要讓媽媽走得遺憾,她答應過媽媽為自己的生命盡一份力氣,她怎能為著自己的膽怯,計畫遠走高飛?也許有那麼萬分之一的機會,她該放手一搏。

  看著他剛挺的鼻樑、冷然堅毅的唇角,那種令人無法漠視的懾人威嚴,尋君轉移不了眼光。他這樣英姿颯颯的男人,多麼容易攫獲女人的心!萬一,她得不到他的真愛,那麼三個月後找不到愛情的她,是不是將孤獨地死去?

  「如果你是在擔心不想嫁給我這事,我保證,我跟你一樣沒有意願!」

  算了,她哪有東西可損失?未來?她早就沒有未來!再壞也不可能更壞了!

  「走吧!我跟你走。」一轉念,她下定決心,尋君害怕轉過頭會勇氣頓失,於是她領先往車子方向走。

  原來這才是她想要的!她疾行的身影,在他眼裏被解釋成迫不及待。

  這個聰明的女人,她清楚他才是最有價值的,擁有他等於擁有無數個一仟萬,她夠精明也夠貪心。哼!利用一個荒謬的可笑謊言,就想要弄他?

  他輕蔑地冷笑!想玩?他奉陪!只要下場她能受得起!

第二章
   

  他的家是座落於陽明山的巍峨大屋,裏面有個大花園,不知名的樹木和滿園的玫瑰為著留住春色而努力。

  從沒走進過這樣一棟大房子,門大、窗大……所有東西都大的離譜。

  踏進大門,尋君好奇地四下觀望,難怪她會被認為在欲擒故縱,原來她妄想的命定人是個價值不菲的大富翁,這樣的男人自然會吸引數不清別有所圖的女人。

  提著少得可憐的行李,跟在他疾行的身影後,尋君走得是氣喘吁吁。她悶著氣緊盯住他的大號步伐。深怕一不小心就迷失在這深宅大屋內。

  他在二樓起居室中央停住,等她注意到他站定時,已經一頭撞上他的背脊。

  嗅!他的背是用水泥「控」的嗎?而且還是沒放沙拉油桶、不怕地震的那種。

  他回頭看她,臉上毫無半分表情。

  尋君吐吐舌頭。將眼光移開。

  他的身旁站著一男一女。男子日曬過的古銅色肌膚,充滿健康蓬勃的生氣,眉宇間有著與楚天堯相似的傲氣。他的唇邊則帶著譏諷看向她,看來她並不受歡迎。

  女的發間有些微白霜,略略發福的身材讓她看來像連續劇裏和藹的老媽媽,但她叫人退避三舍的冷漠表情告訴了尋君,她是多麼的令人討厭。

  「劉媽,這位藍小姐要住在這裏一段時間,你帶她去客房。」

  「是!」她低頭答應。

  「等一下!大哥,我不贊成她住這裏!」從接到天堯的電話起,他就悶了一肚子火氣,這個女人最終目的居然是要登堂入室!

  「我已經決定了!」他不容置像的口吻,迫使他將剩下的話嚥回腹腔。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眾人的視線,留下尋君獨自面對一室的不友善。

  「你的目的何在?」天陽整眉問道。

  「你說呢?」她刻意讓聲調保持平靜,以免洩露出不安。

  「你調查我大哥,想利用你母親的意外、利用大哥的同情心進入我家,然後伺機飛上枝頭做鳳凰。我沒說錯吧!」他鼻孔噴火,一張帥臉退化成暴龍。

  「你適合當編劇。」有沒有搞錯是誰調查誰,做賊的喊捉賊,天理何在?

  「為什麼你非得要住進我家,說你不是別有用心誰會相信。」他咄咄逼人的口氣挑惹出她的怒火。

  「君子相信小人不信,好人相信壞人不信,飽學儒士相信,不學無術、胸無點墨的流氓不信。」言下之意就是--你!楚天陽!是個沒知識、胸襟狹空的無賴。

  「放眼天下誰會抵擋得住一千萬元的誘惑?」

  「可惜你只是天下人中的一小個,否則你會知道天下間沒把一千萬放在眼底的大有人在。」她反唇相譏。

  「不用再演戲了,你以為嫁給大哥拿到的就不只一千萬是嗎?」

  「就算我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也得你大哥鼎力配合,光我一個小小的弱女子可成不了事。」他們楚家兄弟最擅長的功夫是謀殺別人的好修養,哥哥是這樣,弟弟是青出於藍更勝一籌。

  「露出真面貌了吧,我提醒你,我大哥已經有未婚妻了!

  未婚妻?天吶!莫非媽媽算錯了,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她臉色倏地刷白,全身不禁打個冷顫。

  她的表情證實了他的臆測。

  「等心心小姐身體好一點,大少爺就會跟她舉行婚禮。」劉媽補充一句。這個入侵者實在太具威脅力,她不得不為心心小姐擔憂。

  「我可以退而求其次呀!你不也是一個好目標。你的身價總不至於差你大哥太多!要飛上枝頭可不是只有一條捷徑。」她反擊,遇強則強是她一貫的作風。

  「你以為人人都瞎了心眼,只看得見你漂亮美麗的外表,卻看不清你貪婪污穢的內心嗎?」

  「你指控令兄瞎了心眼?」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少逞口天之利,反正我會牢牢盯住你,不叫你如願!

  「你又知道我的願望了,你的職業是聖誕老公公嗎?」

  「你有選擇機會。帶著行李立即離開,我給你兩千萬。」他忍住氣提議道。

  「哇!真慷慨,一眨眼整整調漲一倍,看樣子我非得住下來不可,說不定三天後這筆錢會再漲個三五倍。」她苦撐著不願對他示弱。

  「藍尋君,你母親的命到底值多少錢?一次說齊!」

  尋君抿唇不語,緊咬著牙關渾身顫抖,不教淚水滴落。

  當他看見她深受打擊的哀痛表情時,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我母親的命是無價的,就算散盡你楚家財富也不夠抵償。也許荒謬無理,我媽竟會向兇手托孤,但既然那是她的願望,我一定會為她完成。就算你用盡辦法阻撓,我仍舊要住進來。」她一轉頭,不再理會楚天陽。「劉媽,麻煩你帶我到客房,謝謝!

  她的反彈令他震撼,藍尋君的態度反應跟他預期的相差太遠。反正不管如何,他會緊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讓她無機可趁;這一切都是為了心心,是的!為了心心和大哥的未來著想。

  尋君累壞了,一覺睡醒已經錯過晚飯時間。

  大大的落地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夜空中有幾顆稀疏的星辰零零落落的散佈其中。

  穿起夾克,她憑藉下午的印象找到餐廳。

  餐桌上乾乾淨淨、空無一物,沒有人為她這個不速之客留下任何食物。

  有點委屈,但是這擊不倒她。既然決定放手一搏,就不許存有退縮意念,不管楚天堯是不是她的命定人,她已做出選擇就得堅持到底。讓他愛上自己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不論成功與否她都盡過力,九泉之下她便不怕愧對母親。

  瞪視著腕上的血凝翠環,它的碧綠色澤中滲混著的紅色血絲更多了,你嗜血野獸般猙獰地對她狂笑,它在期待她的死亡嗎?或者說它在等待她棄械投降。

  她寧可選擇死亡也不會盲目地走入婚姻,除非楚天堯願意用生命來愛她。她要賭這百分之一的希望!

  打開大門,撲面寒風令她一陣哆嗦。她開始想念7-11熱騰騰的關東煮--她邊走邊喝著熱呼呼的熱湯,寒冷的身子頓時溫暖不少。

  看看手錶,哇!十一點了!這趟覓食之旅走得還真久。有錢人性格真是怪得離譜,沒事偏好離群索居,害她想找家便利商店都得大費周章。

  「上車!」一個簡單的指令差點嚇得她魂飛魄散。猛然轉頭,掠過刺眼的車頭燈光,從半開的車窗裏望進去。

  是楚天堯!幸好,她還以為命運多外,碰是XX色狼。

  結束手中最後一口熱湯,她合作地坐進黑色大車內。

  他盯了她半晌,問:「你沒吃晚飯?」

  「先生,十一點後進食不叫作晚飯,這餐應歸類於宵夜。」

  「為什麼不讓劉媽弄?」他冰冷的口吻裏蘊含著淡淡暖意。

  在她跟楚家二少爺大吵過後?她可不笨,劉媽顯然是站在他和心心小姐那邊,打算與她這「貪婪」的女人長期抗爭。叫她向敵方索食?她拉不下臉!

  何況心情欠佳的夥頭兵,會不會在食物裡加進幾泡無色無味、取自口腔的天一神水?她沒勇氣拿自己的肚子去做實驗。雖然這種邪惡念頭是小人了點,但防範些總沒錯。

  「我是女生耶,貪食已經侵犯婦德,能偷偷吃就很了不起,你還要我昭告天下?」她故作輕鬆地說。

  哪來的怪論調?天堯無奈地甩甩頭,看來他收容的不是普通的小麻煩。

  「女人晚上單獨出門很危險。」

  「放心啦!陳進興已經伏法。而且我夠大了,能夠保護自己。你在關心我嗎?」

  「我是你的監護人,你的安全是我的責任。」

  「法律上明文規定,年滿十八歲的人是不需要監護人的。」

  「總之,以後晚上別在外面閒逛。」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難得的溫和,尋君看得癡了。

  「知道了!」她柔順地點點頭。眼見他疲憊的神情,她衝動地脫口問出:「你每天都必須忙到這麼晚嗎?」

  他沒作答,把溫和收入情緒銀行做定存。

  「你們捉到上次那個男人了嗎?」

  他仍舊不理會她。

  尋君自顧自的說:「如果他是壞人,你應該報警處理,私下解決不是好方法。」

  「安靜!」他低吼,威嚴的眼光射向她。

  「這個人是禁忌話題嗎?好吧!不提他,我們換個輕鬆話題,談談你的未婚妻如何?她叫心心是嗎?她是怎樣的一個……」驀地,他把音響開得晨耳欲聾,代表談話結束。

  尋君看了他好一陣子,才轉頭望向窗外。

  原來今天她「楣」星高照,到哪兒都碰不到好眼色。

  明天會好一些些吧!明天總是新的一天,應該會有所不同。

  又睡遲了,昨夜想了他一夜,直到天濛濛亮才倒頭大睡。

  看來,早餐又與她無緣,無妨,昨晚的黑輪還駐防在胃裏面尚未撤離。灌下五百CC熱開水,惜熱脹冷縮的原理,黑輪會脹個幾倍跟輛輛飢腸奮戰吧!

  尋君振奮起精神想找點事做做--做什麼好呢?哦!探險好了。這麼一棟大房子參觀完一圈,肯定會消耗不少時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說做就做!GO!就從玫瑰花園開始。

  深吸口氣,冰冰涼涼的空氣間帶著淡淡玫瑰香味。俯身靠近枝頭那朵嬌豔,柔嫩的花瓣雖已調萎得所剩無幾,但是冬天了,能看見玫瑰已屬不易。

  「你別折它,它會好病好痛的!」

  尋君回頭循聲望去,看見一個女子。尋君打量著她,她美得脫俗、美得不沾塵世。這麼絕麗的容貌怎會在此出現?

  她一身的白,風吹拂過迎風擺盪的裙擺,讓尋君聯想到蓬萊仙島中,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舞著霓裳羽衣曲的仙子。

  「這玫瑰是你的嗎?」尋君問。

  「不是,玫瑰花是雨豆樹的新娘。」

  「雨豆樹?」

  「嗯!你看,花圃旁邊那棵高高的樹就是雨豆樹,秋天夜裹它會開出一朵朵像小粉撲的黃綠色花朵,花在枝頭綻放時,香氣會傳得好遠好遠,蜜蜂來了、蝴蝶來了,它的玫瑰花新娘子就會快樂的打開美麗裙擺在風中飛舞。」她眨動眼眸,靈活地一旋身。

  「看你跳舞是很棒的享受。」她打從心底讚賞。

  「你真的喜歡?」她的眼裏綻放出光輝,一種被接受的幸福感在她心中漾開。

  「當然,你剛說玫瑰花想當雨豆樹的新娘?」尋君淡淡笑著,為她拿掉髮際的落葉。

  「是呀!她說雨豆樹是最溫柔的新郎……」「心心!」楚天陽的聲音自屋內傳出,很快地來到她們身旁,打斷她們交談。

  原來她就是心心、楚天堯的未婚妻。

  「天陽,玫瑰花要當新娘了。」她快樂地偎進他懷裏。

  「我知道!」他回頭防衛似地看了尋君一眼。「心心乖,這裏風大、容易生病,我們進屋好嗎?」

  「好!」她柔順地點點頭。

  望著他們走入屋內的背影,尋君有著滿腹疑問。心心病了嗎?天陽為什麼會跟她那麼親密?

  組不起前因後果,尋君搖搖頭不再多想。

  晚餐桌上有四個人,除了兩兄弟、尋君外,還有早上她碰到的心心。

  在心心面前,楚家兩兄弟像是轉了性,平日的冷酷收拾得一乾二淨。他們對她呵護備至,不停找話題跟她聊,這情景讓尋君更覺得自己像突兀闖入的外星人。

  「今天做了什麼事?」天堯幫她夾一筷子的茄汁魚片。

  「吃藥、睡覺,好無聊曖!天堯,你叫天陽陪我,他今天都不理我。」她側頭調皮地向天陽扮鬼臉。

  「我最近比較忙,等服裝展的設計稿出爐,我立刻帶你出去玩幾天。」

  「耶!天陽萬歲,我晨愛最愛天陽了!」她一聽高興地大聲歡呼。

  「看來她真的悶壞了!」天堯笑著對天陽說道。

  尋君暗忖,是她太敏感還是他們當局者迷?他們看不清心心比較在意天陽嗎?而天陽在不知不覺間對心心所做的,已經超過一個小叔應該對大嫂的態度了。

  「這幾天就忍耐一下下喔!」天堯拍拍她粉嫩的臉頰。

  「沒關係,我可以找她陪我、聽我說玫瑰花的故事。今天我跳舞給她看膽,她說我跳得很美。」她手指著坐在對面的尋君兄弟倆聽了心心的話同時抬頭,警告性地瞅她一眼。

  她做錯什麼事必須接受這樣不和善的眼光?尋君有些難受,不自覺地低下頭。

  「心心,明天我讓方秘書來接你出去採購一些衣服!」天堯強制地做下決定。

  他居然拿她當瘟疫!要她住進來的是他、糾纏不放的人也是他,結果弄到現在,好像變成是她巴著他、對他有所圖謀似的,有問題的人到底是誰呀!

  「你們不必絞盡腦汁地設法隔離我們,只要你下命令,我會合作地服從,躲著你們的心心小姐。」她快克制不住即將狂飄的怒氣。

  「你別躲著我啊!我已經很久沒有朋友了,你不要氣我、討厭我好不好?」

  心心在情急下淚流滿腮,讓天堯、天陽猛然一驚,原來他們的刻意保護竟成了無形枷鎖,讓她變得那麼寂寞空虛。

  她淚眼婆裟的轉身求助天陽。「天陽,我跟她說玫瑰花和雨豆樹的故事,她沒有笑我白癡,還很高興的看我跳舞,我可不可以有一個朋友?一個就好!」

  「你說誰笑你白癡!」天堯厲色地握住心心的手臂。

  「大哥!你把她嚇壞了,讓我來問。」天陽將心心納入自己的護翼中。

  「告訴我,誰笑你白癡?」

  「嗯--像每次來拿你畫稿的程姐姐、天堯開宴會請的一些客人呀!」

  「該死!」楚天堯糙了牆壁一拳,狠狠地低咒。

  心心看見他的舉動,瑟縮的身體更緊張地鑽入天陽的懷抱。

  天陽心疼極了。「你一直很想有個朋友嗎?」握住她小小的手掌,他問。

  「是,我想要。」她眼裏流露著強烈的祈求。

  「好,只要你快樂。」他不管了,只要心心快樂,他不管藍尋君是否居心叵測,他都會接納她。

  走到尋君身前,他誠懇地說道:「藍小姐,謝謝你照顧心心,以後能不能麻煩你繼續照顧她?」

  尋君無法拒絕這樣的要求,她點點頭。

  心心高興地衝過來一把抱住她。「謝謝你!謝謝,今天我會快樂的睡不著覺!」

  「可以了,心心,你該讓藍小姐休息,否則她明天會沒精神陪你。」天陽找個藉口帶走心心,留下天堯和尋君,讓他們單獨談談。

  突然間少了兩個人,餐廳裏連空氣都冷清起來,兩個人誰也不願先開口說話。凝重的氣氛壓迫得她沒辦法呼吸,尋君起身打算離開。

  「慢著!」冷淡的音波撞擊著她薄弱的耳膜。

  「你叫我?

  「這裏有第三個人?

  「有何指教?」既然他的口氣冷漠,她也刻意讓語調疏離客氣。

  「接近心心的目的是什麼?」他直接指控她存心不良。

  「你們楚家人有考古學家的血統嗎?」

  「什麼意思?」

  「你們似乎很喜歡去『挖掘』別人的『目的』。」

  「我不懂你的話。」

  「昨天我踏入你家大門,令弟要我說出住進這裏的『目的』;今天我和心心閒聊一會,你就跟我要接近她的『目的』。我很懷疑,接下來你會不會問我--吃飯有什麼『目的』睡覺有什麼『目的』?好像我這個人渾身上下充滿『目的』。」

  「你沒有嗎?」他咄咄逼人的一步步朝她前進。

  她根本不怕他的威嚇,昂首迎視他質疑的眼光。

  「我有!因為這裏的每個人都對我存有敵意,我渴望一份發誼,所以我接近她,跟她聊天、同她談話,她給了我想要的友誼,讓我覺得我搬進來的地方是人住的地方而不是墳常我的『目的』交代得夠清楚了嗎?」

  「也許是我們矯枉過正,可是我們不能冒任何險,再讓她受到一點點傷害。」這次他的聲音裏沒有劍拔誇張,只有卸下防備後的疲憊。

  咀嚼過她的「目的」後,他對尋君有一絲歉疚。他做的安排不是「照顧」而是「禁錮」啊!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堅持帶她住進這裏,為了猜測她的目的?為了證明她是貪婪女子、想要攀上他楚天堯夫人的寶座?這未免太大費周章了。

  測試人心的方法有千百種,沒有道理去選擇最累、最缺乏效率的一種。更何況就算證實了她是貪心那又如何?滿足她的貪心?或是從此不再和她有所交集,這些結果對他而言都沒意義。

  他猜不透自己,只因為他忽略了心底深處的真實感受--從她在他掌心留下「110」這三個號碼時,他就在期待,期待著某一天和她再有所牽扯。

  其實他的霸道行為只是在為自己的期待找藉口。

  「她受過傷害嗎?」她真誠地問。

  「她原本是個芭蕾舞者。」

  「然後呢?」

  「她被一個畜牲傷害。」在他眼裏看到濃烈的罪惡感與狂猛的怒火,尋君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手臂。

  「所以?」

  「她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樣子,她封閉了自己,讓自己回到兒童時期,假裝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你們就讓她這樣子過下去嗎?」

  「我們請過許多醫生,還有醫生建議送她出國療養。」

  「為什麼不送她出去?」

  「如果要完全恢復,勢必要憶起那件事。那會讓她再受一次傷害,我們不敢去賭,屆時她會變得更好或更糟,沒人有把握。」

  「難道你們打算關她一輩子嗎?」

  「我可以保護她一輩子!」

  「你確定這是她想要的生活方式?疼她、愛她、保護她、拿她當溫室的花一樣照顧,她就會快樂?」

  「今天之前我的確是這樣認為。」糾結的眉峰顯示出他的憂慮。

  「今天之後呢?你現在知道了,她只是回到兒童時期,她沒有發瘋、不是智力障礙,她能察覺別人的輕視眼光,知道除了你、天陽和劉媽是真心喜歡她外,大家都在敷衍她。這樣子你還要她繼續保持原狀?只為了你無法預測她是否能接受清醒後的衝擊?」

  「我是該好好想一想。」他點頭贊成她的意見。

  「放心,她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脆弱。」

  「為什麼你會這麼篤定?」

  「因為我是女人!女人是一種非常堅韌的生命體,為求生存所能承擔的挫折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可是她選擇了自我封閉。」

  「這是她適應壓力的方法之一,但時間到了,總會醒來。她一直不肯走出來面對現實,會不會是因為你們提供的安全氣囊太舒服,而阻止了她走出來的意願?」

  「我從沒想到這些。我一直用我自認為最好的方式來對待她。」

  「愛之適足以害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的笑有安定人心的功能,尋君看著他也跟著揚揚唇角。

  少了爭執、少了冷漠,他們其實可以處得很好。

  「對不起,我一向雞婆,看不慣的事情非得要發表一下意見不可。」尋君想起她又交淺言深的多話了。

  「你很有正義感。」

  「『正義感』是比較好聽的說法,我媽媽通常是用『不知天高地厚』來形容。」

  「你母親很瞭解你,但她絕對想不到你敢在黑道大哥手上留下自首電話。」

  他的話讓她羞紅雙頰。當時怎會這樣莽撞?是因為第六感告訴了她,他無害嗎?

  「你也會害羞?」他戲謔地看著她。

  「女媧一向公平,我相信她在製造我時,女人該有的特質她一項也沒少給。」

  「不!她對你很優厚,她給了你美麗、聰明和勇氣。」

  「你在諷刺我?」他從不誇獎她,所以怎麼聽都怪怪的。

  「我表現得那麼明顯嗎?」他玩心大起的逗弄她。

  「你果然是在諷刺,幸好我沒有笨笨的向你道謝。」

  「女人都是這麼小心眼的嗎?」

  「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嚴重一些。」

  他大笑出聲,這個樂於自貶娛人的女生,比他預期的更好玩。

  「我偷偷告訴你一件事,其實我剛剛說的都是實話。」他模仿起她的調皮神情。

  「哪一句?女人都很小心眼那一句嗎?」

  「我說你很美麗、聰明又勇敢那一句。記得喔,這是悄悄話不可以告訴別人。」

  「哈!你完了!越是不能告訴別人的話越會傳得滿天飛,明天起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我的優點了。」

  天堯不經意間流露出親切和善的一面,讓尋君的心瞬間暖和起來。

  心心迎著夕照在滿天彩霞裏舞出柔美姿態。運動過的臉頰紅撲撲地,像樹梢頭引人垂涎的蘋果。

  「我想當天陽的新娘!」想到這裏她愉悅地轉了幾圈,像跳著春舞的彩蝶。「他會幫我設計結婚禮服、帶我去玩,有壞男生欺負我,他會把他打跑!」

  「你不喜歡天堯嗎?」尋君承認問這句話時她存了私心。

  心心吐吐舌頭,瞄瞄週遭確定四下無人。「天堯會發脾氣,天陽不會。他很溫柔很溫柔,我做錯事他從不罵我。而且呀……」講到這裏,她開始靦腆地笑起來。

  「而且怎樣?」忍不住動手摸摸她粉嫩的臉頰,心心實在太可愛了。

  「而且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天陽,我希望一輩子都不要離開他。」

  「那種『喜歡』加起來有沒有像『愛』那麼多?」尋君問得小心。

  心心不作答,只是笑著點點頭,像情竇初開的少女。

  「可是我生病了,腦筋變得笨笨的,所以他不喜歡我當他的新娘!」她的心酸酸的,每次想到這個她都會忍不住想哭。

  「亂說,你比誰都聰明、都漂亮。」

  「君--你真好,我好喜歡你,以後我有什麼心事,都可以告訴你嗎?」

  「當然可以。」

  她高興地拉起尋君又叫又跳的。

  「啊!糟糕。我忘記了!如果我當天陽的新娘,天堯就沒新娘了。尋君,你來當他的新娘好不好?我們就這麼說定羅!」

  她無心的話勾起她的想望,可以嗎?她真的可以嗎?

  「來!我們再來唱歌跳舞。」捉起尋君的手,她們二人在花間跳舞,像極翩翩的彩蝶。

  天堯和天陽下班回到家中看到這一幕,他們相視而笑,心裏有著安適與滿足。

  她的確是個勇敢的女孩,在這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要耕出一片快樂園地不容易啊,天堯幾乎要佩服起她。帶著欣賞的眼光,天堯掀起唇角。

  多久了,他們幾乎忘記心心是個愛跳舞、愛笑的女孩,看著她曼妙的身影,天陽的眼角出現灼熱感。第一次,他覺得讓尋君住進這個家不是個錯誤。

  「大哥!」天陽跳進辦公室內,神情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跑得那麼快?鬼上身啦?」顏致翔嘲笑他慌張的表情。

  「你們知道嗎?剛剛有個人打電話來。」

  「誰?宋楚瑜?」

  他送了致翔一拳,續道:「是心心!她要我們今天早點回家幫她慶生。」

  「她已經學會打電話了?對不起,我的意思是她終於願意離開那個小圈圈啦?」

  「我也很訝異!」

  「我記得她從前怎麼都不肯過生日。」致翔困惑地說。

  「因為有人取笑她是白癡?」提起這事天陽拳頭又開始癢起來。

  「什麼?有人敢取笑我們的公主?哪一個!我去把他捉來,廢了他四肢再泡進醬油桶裏三天三夜,最後放人冷凍櫃、冰他個十天十夜做成肉凍。」致翔義憤填膺的說道。

  「她前幾天晚上才告訴我們的,所以我已經讓程莉青離職了。」提到她,天陽就一肚子火,在他面前她總是心心長、心心短的,沒想到竟敢背著他欺負心心。

  「她不是你的愛慕者?她會欺負心心?那你怎麼對付她?」

  「我找徵信社拍了她一些春宮照,貼在公司大門日,她就自動離職了。」

  「高招呀!既歹毒又陰險,殺人於無形。」

  「是誰說服她過生日的?」一直沒說話的天堯開口問。

  「我想應該是藍尋君。大哥,你不覺得這幾天心心改變很多?」

  「她是不一樣了!」天堯點頭贊同他的說法。

  「不一樣?哪邊不一樣?心心有進步居然都沒告訴我,還說什麼兄弟,唬人的啦!」致翔翻翻白眼,一臉的不爽。

  「自從藍尋君搬到我家後,她跟心心變成了好朋友。」

  「藍尋君?那個小孤女?」他很詫異。

  「有她陪著心心,心心變得比較活潑、開心,話也多了!」天陽向他解釋。

  「真的嗎?那我倒想見見這個小孤女,看看她有多大魔力,可以在短短幾天內改變我們的小公主。」致翔若有所思地說。

  「OK!我們出發去選購心心的生日禮物羅!」致翔率先站起來往門口跑。

  「天陽,心心的電話中邀請了致翔參加她的生日會嗎?」天堯佯裝不解。

  「她沒說。」

  「心心沒邀請你,我們只好把你請出大門了。」

  致翔不可置信的看著天堯,他又會開玩笑了?他怔忪一下,既而大笑起來,張開雙臂一手搭上一個,這種感覺彷彿又回到昔日三劍客的時期。

  「你們敢把我趕出家門,我就要你們好看。我會把你們全身扒光光。吊在心心的玫瑰花園裏……」他又開始他的限制級語言暴力。

  回到家,三個大男人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心心穿著一襲長紗小禮服,深深淺淺的黃色輕紗纏繞著她曲線柔軟的身軀,髮際上有一圈由鵝黃色玫瑰和滿天星編織成的花冠。她忙碌地擺設著餐桌上的花卉,一邊哼唱著剛從尋君那兒學來的歌曲。

  尋君還是老樣子,黑T恤、黑牛仔褲,長至肩背的頭髮鬆鬆地紮了條辮子。她正在起火,黑黑的炭火玷汙了她美麗的容貌。

  老趙廚房、餐廳來回地跑,把劉媽準備好的食物一盤盤端出來。

  人人都在忙,卻忙得很快樂,微笑不曾從任何人的臉龐褪去。

  「提醒我,該幫劉媽、老趙加薪。」天堯用手肘推推致翔。

  陽光透過厚厚烏雲,又重新照進這個家每個人的心中。

  「那麼那個正在烤肉的主謀該給什麼獎勵?」致翔偏過頭,端詳天堯的表情。

  察覺他意有所捐的眼光,天堯聳聳肩撇過臉,神色有些不自在。

  「你們回來了!」心心像小鳥一樣,翩然飛至。

  「生日快樂,小公主!」致翔遞過禮物。

  心動吐吐舌頭,將禮物接下。

  「哇!這次你沒躲到天陽身後,真給足了我面子。」

  「是君教我的,她說人要勇敢面對問題,不要怕,縮著脖子不會讓事情變簡單。所以,我不可以怕你!」她對著致翔露出甜蜜的笑容。

  天堯往尋君的方向投注興味的眼光。標準的「尋君論」,她老是做些把鴕鳥頭從沙地裡拉出來的事。

  「她還說什麼話?」致翔對這個女生益發感到興趣了。

  「她說有困難擋在前面時,要勇敢面對,不管是衝過去、跑過去,或使詭計逃過去都可以,就是不能停在原地手足無措的。」

  「為什麼?」跑到前面去會比較好嗎?還是前方有獎品等著?

  「因為手足無措會讓敵人知道你在害怕、猜出你的弱點。」

  「哇塞!她簡直是中央情報局幹員!我太崇拜她了。」致翔誇張地大拍其手。

  「她還說過什麼?」天堯也對她的話有著濃厚興趣。

  「她說只要是發生在太陽底下的事情都可以解決,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天大的不幸都比不過死亡。她還說,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千萬要記得她的話,別忘記我身旁有好多愛我的人正等著幫我承擔痛苦,為我解決問題。」

  「看來,你要給那女孩的不僅僅是加薪。」致翔在天堯耳邊悄言低語。

  心心的話讓他們兄弟悸動萬分。尋君說的不正是他們長久以來的盲點。

  「君要我牢牢記得,她說萬一她不在我身旁,我也不能忘記她的話。所以我把這些話抄錄下來,天天背誦喔。」

  「我們來幫你的君小姐出一本『藍語錄』如何?」

  心心滿頭霧水,聽不懂他的笑話。

  「毛澤東的話被寫成毛語錄,用來教化人民思想,依我看,藍小姐的藍語錄會比毛語錄更適合拿來當教科書,教導青年學子。」他花好大一坨口水向心心解釋他的「長篇笑話」「大哥!」天陽一個眼神傳遞了他心中的感激。

  天堯點點頭,他的意思他懂,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這個家的陽光是尋君帶進來的,他沒道理不心存感謝。

  他大步朝尋君走去。

  「需要我幫忙嗎?」一道渾厚嗓音自她頭頂上方傳出。

  她循聲抬頭,驚詫地望著他,心底有幾分驚喜。

  「你穿這樣子還是不要吧!」她搖搖頭拒絕他。

  「沒關係,你的技術好像不太行。」他脫下西裝外套,將袖口翻捲起。

  「我在尋找錯誤,等弄懂訣竅就會比較順利。」

  「還是我來吧!」他蹲下身,接過她手中的夾子。她的手碰觸到他的時,尋君顫抖一下,站起身,她想離開。

  她總是這樣,碰到尷尬場面就想逃,卻又叫別人要勇敢地面對問題。

  心口不一的女孩!天堯搖頭淺笑,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的逃離。

  她小小的手掌包裹在他溫厚的掌心中,天堯的體溫傳送到她的身體。一股燥熱染上她的雙頰。

  「留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尋君乖巧的配合。

  「謝謝你這段日子為我們做的。」

  尋君咬咬唇沒應答。心底有一些失望,原來他只是想道謝。

  「心心在你的耳濡目染下有很大的改變。」

  眼睛望著被他升起的紅色火焰,這個愛主宰別人的男人,連火也會乖乖地聽從他的指令。

  「還適應這裏嗎?」他還沒想到要跟尋君說些什麼,只是想待在她身邊。

  「大家都對我很好。」

  「有沒有什麼需要?」他問得尷尬,她也答得客氣。

  「沒有!你這樣子說話好怪,你還是罵罵我。諷刺諷刺我,我會比較習慣。」

  「你有被虐狂啊?」看著她臉上一片髒汙,天堯自然地伸出手為她抹去,卻發現她的小臉好冷。他把外套披上她的肩膀,一陣暖流罩住她,尋君的淚水被他的體溫融化,幾欲垂落。

  「認識你之後才開始犯病的,你是我的過敏原。」

  「我還以為你百毒不侵。」

  「你高估我了!

  老趙升起的營火將尋君的臉映出一片暈紅,她美得多令人心動!

  這時,致翔突地闖入,一手撈起一個,大叫:「快點,要開香梭慶祝了!」

  他們加入熱鬧的氣氛裏,暫時忘記剛才的交談。

  月亮升起,院子的燈光點燃,昏黃燈光、熾熱火焰把人們的情緒推向最高點。天陽用小提琴拉奏國樂,致翔和著節奏拍手。心心在天堯懷中不斷旋轉飛舞,歌聲、歡笑聲充斥在人們耳膜。

  尋君坐在草地上,眼睛看著、耳朵聽著,這一切熱鬧似乎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外人,在走到生命盡頭前,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突兀地闖入這個家庭,參與他們的生活。很快地幕落了,她即將要退嘗退出這些人的生命。

  她有著濃烈的悲哀,從懂事以來,第一次有強烈慾望想要生存、活下來加入他們,即使只是個朋友、即使只能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天堯,她都願意。

  她必須承認自己錯得離譜,當初認為剩下寥寥無幾的生命,再沒什麼可以損失,所以無所畏懼地住進這個家。現下證明她遺失了自己的心,她的心已牢牢繫於天堯身上,再也分割不下。明知她的愛得不到回饋,明知他的愛全在心心身上,也明知這是條註定沒有結果的情路,她仍義無反顧的踏上了,未來呢?未來會如何?或者她是個沒有資格和命運談未來的人!

  她愛他、他愛心心、心心愛天陽,那麼天陽呢?

  人的感情世界太複雜,假若真有來生,她不顧再世為人。這種複雜的情感她沾染不起!

  「尋君你看,心心小姐和大少爺是不是很相配的一對?」劉媽指著他們,心滿意足地暢懷大笑。

  這種場合應該開心,所以尋君也跟著咧開唇瓣笑著,用力地拍手鼓掌。

  她說他們是相配的一對,是啊,誰能說不是呢?好久好久以前他們就是一對,現在是一對,未來更是不容他人破壞的一對佳偶,他們彼此互屬,而她只是個闖入的意外。

  臉頰上一片潮濕,她沒去理會,任它氾濫成災,她依舊笑著鼓掌。

  天堯走近她,邀她共舞。

  尋君不拒絕,大方地伸出手和他走入場地中央,和著樂聲翩翩起舞。

  「為什麼哭?」天堯敏銳地察覺她滿面笑容下的淚痕。

  「因為我的臉是晴天,我的心卻在下雨。」

  「你的心為什麼會下雨?」

  她搖頭不作答。

  「在想念你母親?」他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她不置可否,就讓他這樣認為吧。

  「放心住下來,我們都是你的親人,我們會照顧你的。」

  尋君默然地舞動著,讓自己忘記未來,讓自己牢記今夜的歡樂。

  放下一大堆紙袋,尋君揉搓發酸的臂膀。

  心動快樂地一件一件打開,在身前比劃。

  天堯、天陽坐在沙發裏,幫她們的戰利品打分數。

  今天上班前,天堯拿出一張金卡,要尋君陪心心去採購行裝。因為天陽的假期已經安排出來了,他準備帶心心到日本玩。

  「尋君,我不是讓你也為自己添購一些衣物嗎?」天堯發現這些紙袋中沒有任何一份是屬於她的。

  「我用不著。」

  「用不著?你沒聽過,女人的衣櫥裏永遠少一件衣服。」天陽對著她說。這幾天他已經真心地把尋君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

  「那種話是奢侈的女人為自己浪費行為做解釋的說詞。」尋君回答。

  「要是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你這種想法,我就要餓死了。」天陽前年剛自組服裝設計工作室,這兩年來已在臺灣打下頗高的知名度。

  「放心啦!女人發明了另一個句子來為自己的浪費行為作解釋,從此浪費成了合理消費,並且順理成章的要男人乖乖掏出錢包。」

  「哪句話這麼好用?快說出來,我要拿來貼在辦公室牆壁,把它當聖旨遵奉,因為它可是我的衣食父母。」

  「『女為悅己者容』呀。既然女生是為男生打扮,女人出力,男人自然要出錢羅!這是個講究分工的平等社會。」

  「說得好!你呢?從沒見你打扮過自己,沒有男人值得你取悅嗎?」天堯的話一棒子敲上她的心臟。

  「有啊!你值得!」她勇敢地迎視天堯的眼眸,企圖從他的眼裏讀取訊後,但是他深邃不見底的黑眸讓她摸不透。

  「有沒有搞錯?天堯已經名草有主了,你不妨考慮我。」天陽嘻嘻哈哈地打破這份尷尬。

  「是你自己叫我要定出目的好飛上枝頭當鳳凰的,你忘了嗎?你還暗示過我,天堯的身價是無數個一千萬。」她面對天陽玩笑地把話題錯開,讓自己有臺階可下。

  「那麼久的事情還記仇,女人真小心眼。」

  「可惜我的記憶力好的驚人,以後三不五時我會把這些話拿出來,刺激一下你的良知。」尋君偷眼觀看天陽,卻探不出他的心思。

  「噢!我可憐的心臟。」天陽撫住心臟,故作痛苦狀。

  她噗嗤笑出聲,即刻反擊。「少來,我又不是白雪公主才不吃這一套,別妄想我會開門放你進來,讓你有機會拿毒蘋果害我。」

  「你不是白雪公主,是什麼?」

  「我是毒蘋果供應商。」

  「難怪孔老夫子會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真是說得一點都沒錯。」天陽一副求饒姿態。

  「孔老夫子會說出這種話,要不是笨到弄不懂女人的好處,就是『餓鬼假小心』,想吃又不敢講,只好假裝不好吃。」她始終不敢再將眼光調向天堯。

  「明年教師節他會從墳墓裏爬出來控告你誹謗。」

  「不用等到明年,今年過年前我就會到閻羅王面前,為全世界女性同胞請命,他一句話就讓女性尊嚴被壓在地平線上,任男人踐踏幾千年。」

  「那我得先發一封E-mail告訴閻王,通知他千萬別把你這個麻煩人物帶到地獄,以免弄得自己頭大。」

  「你叫他讓我直接上天堂好了!」

  「年紀輕輕就在計畫身後事,你的病比埃及法老王還嚴重。」

  「未雨綢繆呀!」她笑著揚揚手。

  在他們一來一往「鬥嘴古」的同時,心心已經累得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天陽見狀,起身一把抱起她,將她送入臥室。

  尋君望著陷入沉思的天堯,無奈地歎口氣。

  為什麼有情的落花總是碰上無意的流水呢?或者該說,他這條溪流已經承載太多落花了吧!

  「尋君,你在擔心詛咒嗎?」天堯細心地在她的話語裏尋到蛛絲馬跡。

  「沒有!」她固執地否認。

  「那麼為什麼你會在『今年年底前』找閻王控告孔子?」他趨近她,在她面前站定。

  「你太會聯想了。」偏過頭,他與生俱來的氣勢讓她不敢在說謊時迎視他。

  他走到她身旁,用指節輕敲她的額頭。「心口不一的傢伙。」

  「你在指控我有雙重性格嗎?」她鼓起勇氣看向他,一個不小心眼光竟被吸引住,再也離不開了。

  「你說呢?」晶亮的眸子閃呀閃的,不像平常的他。

  「或許真的有吧!」她一下子信誓旦旦地要用死亡消滅詛咒,一下子又心存僥倖地盼望那個萬分之一的機會,希望天堯終會愛上她,為她粉碎加諸在身上的咒語。這樣搖擺不定的心思不是雙重性格是什麼?

  「迷信!現在科學昌明,就算有詛咒這回事,也可用科技來加以破解。」他口吻中有著一點點責備和更多不自覺的憐借。

  「如果破解不來呢?」

  「我保證不會有那種狀況發生!」

  「我是說如果、萬一。」

  「如果真有『萬一』出現,我就娶你,你母親不是說我是你的主命人嗎?」他嘴上說得輕鬆,但尋君明白他壓根不相信詛咒這回事。

  「你又想扮演上帝?所有的事不可能都在你的掌控之中的。」她警告自己,不準將他的無心玩笑當真。

  「是嗎?」他玩味的眸子滿載溫柔,卸除冷漠後,他的臉龐俊朗得教她逐日癡迷,尋君連忙轉移話題,她怕自己會溺斃在他的柔情中。

  「朋友夫不可戲!我不當破壞者已經很久了。」

  「若朋友夫不可戲,就把他強搶過來。等朋友夫變成自己夫時,要怎麼戲就任君所好。」他學天陽跟她胡言亂語起來,以掩飾不小心流露出的奇怪心態。

  他是怎麼了?心底怎會跑出異樣的情愫?甩甩頭,努力拋出莫名的念頭。

  一抹紅暈染上尋君頰邊,不!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只是好玩而已。

  「我是熟讀四維八德的優秀青年,雖然我慧眼識英雄地相中了你是最適任的丈夫人選,但我也善於慧劍斬情絲,把不屈於我的東西還諸大地,就讓塵歸塵、土歸土。」他開始胡說八道,她也不落人後地胡扯瞎鬧一通。

  望著她靈活慧黠的眼睛,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慾望,心念一動將她擁入懷中。

  「不要動!」他輕喝。

  她先是一驚,繼而滿心歡喜地躺入他懷裏。

  寬闊的胸膛、舒暖的體溫,尋君閉上眼睛縱容自己享受這份短暫的溫柔。

  好久好久以來,彷彿從她在他的手心留下那三個數字開始,他就在期待這個擁抱,抱著她柔軟馨香的小小身體,感受她微弱的顫抖,他是滿足的。

  有她在懷裏,他整個人都放鬆了,幾年來他總處於兢兢業業的緊繃狀態,不敢有一絲一毫鬆懈,現在他在她身上找回了久違的幸福感受。

第三章


  早上到機場送走天陽和心心後,天堯先把尋君載回家才到公司上班。

  不知道為什麼,尋君覺得好疲倦。她揉揉太陽穴,費盡力氣才讓自己走回臥房,她舉步維艱的行走,就在她終於把自己放到床鋪上時,一陣痛楚向她侵襲而來。

  痛從骨頭深處泛起,漸漸地每一根神經、每一寸肌膚都感受到這份椎心的疼痛,她的心臟狂烈地敲一擊著胸腔,咽喉被緊緊壓迫,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尋君痛得錯縮成一團,齒牙碰撞的格格作響,她痛得想呼大喊地卻發不出聲音,她覺得血管裏的血液在瞬間凍成冰柱,將一根根血管撐開、迸裂。

  她不斷要求自己快些暈厥,但意識卻異常清晰,她能感覺每一分痛苦在侵蝕她的身體,卻動彈不得。她茫茫然地睜大空洞的雙眼,直盯著天花板。淚水自她的眼角滑下,串串淚珠把枕頭儒濕成一大片。她總算明白媽媽為什麼要選擇死亡來逃避、為什麼她會通不過試煉,因為那種痛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呀!

  時間在煎熬中分秒流逝,疼痛逐步褪去。被疼痛摧殘過的身體疲憊不堪,她像個破布娃娃般癱軟在床上,意識逐漸地離她遠去,終至沈沈的入睡。

  天堯接到電話後,匆匆向致翔交待過,就快馬加鞭的趕回家。

  劉媽說尋君從早上回到家後,就一直呈現昏睡狀態。張醫師來看過也查不出病因,他幫她做了幾項檢查、打上點滴,到現在她還是沒醒過來。因為覺得事態嚴重,才打這通電話通知他。

  看看腕表,計算時間。照劉媽的說法,她至少昏迷了十二個鐘頭,怎會這樣?她生病了嗎?要不是劉媽細心,等他應酬完、回家後才發現,那時情況會有多惡劣?他不敢想像!

  逕自進入尋君臥房,她仍然熟睡著。

  天堯將她抱起,小心地摟在胸前,輕喚她的名字。

  像回應他的輕喚般,尋君的眼皮跳動兩下,然後自昏睡中幽幽甦醒,緩慢地睜開雙眼。

  映入她眼簾的是兩簇微皺的眉尖,她微微一愣地問他:「又有人惹你生氣了?」

  「怎麼這樣問我?我常常生氣?」

  他瞳眸中閃爍著清亮的神采,語氣中充滿關愛與疼惜,他竟拿對待心心的態度對她,她頓覺受寵若驚。

  「你哪裡不舒服?」

  她搖搖頭。「沒有!我覺得很好。」

  「沒有?為什麼會昏睡那麼久?」

  「我只是累了!」她不想讓他擔心。

  那晚天堯雖說,如果真有萬一,他會娶她。可是她不願意,不願意他為了詛咒而娶她,假設他們有結婚的一天,原因只會有一個,那就是他愛她。

  因為她有她的尊嚴!即使在深陷痛苦時,曾有過放棄的念頭,但現在理智恢復了,她不要利用他的同情和責任感,來迫使他做下決定。

  「張醫師幫你檢查時你為什麼都沒知覺?」

  「我知道他幫我做檢查,可是我好累不想動。」她垂下眼簾,迴避他的眼光。

  「為什麼會這麼累?」他半信半疑。

  「我昨晚沒睡!」她隨口編扯了說話。

  「為什麼沒睡?」他看得她心慌意亂、呼吸急促的。

  「想到心心要離開有點放心不下。」她眼光閃爍,不敢面對他。

  「真的?你最好不要騙我。」他低聲警告。

  「真的!」她咬咬唇鄭重地點頭。

  「你能不能答應我,要是發生任何事都會來找我商量?」他歎氣,不想再追問下去,再問也只是問出她更多的言不由衷。

  「好啊!如果你不嫌麻煩的話。」她故作輕鬆。

  「如果真是麻煩,我早就惹上了。」是啊!早在她母親把她交到他手上時,她就是他的「專屬麻煩」,只是他覺得越來越樂於接收她這個麻煩。

  「那麼你賴不掉了,我會麻煩你「一輩子」的!」雖然她的一輩子所剩不多了。

  「放馬過來!」他灘開兩手迎向她。「你餓了嗎?」

  「餓壞了!」她拚命點頭。

  「我帶你出去吃飯!」

  她看著鬧鐘上的指標,訝然地問道:「都十點了,你還沒吃飯?」

  「被你嚇飽了,哪有心情吃飯?」

  「對不起!」

  他說他被她嚇壞了,是不是他的心裏面已經有了她的影子?或者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他的責任?

  「走吧!發什麼呆?被嚇傻的人是我又不是你。」

  看著他關心的眼神,她心底激動不已。算了,只要他有那麼一點點的在乎她,管他是責任還是義務,對她而言都足夠了!

  早該看清的,未必每個人都有福氣能捉得住愛情這種虛無縹緲、如夢似幻不真實的東西,雖說心中有些遺憾,但在死前叫她碰上了他,能體會單戀滋味不也是一種幸福?實在不能奢求再多了。

  她不顧一切地投入他懷裏。她不說、不想也不猜測,只是緊緊地抱著他,汲取著他的溫暖。

  「謝謝你,謝謝。」她不斷地低聲呢喃。

  纖細的兩隻胳臂緊緊環著他的腰背,小小的頭兒窩在他的胸前,暖暖的呼吸拂過他的肌膚,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她圈抱在胸前。

  「小傻瓜。」他縱容的撫摸她的長髮。什麼時候起他也開始在期待她的擁抱了?他沒花太多心思去想,任憑感覺去做主。

  天堯坐在電腦桌前,螢幕上的文字一個也進不了他的大腦。

  想起尋君閃爍的眼神,他迷惘了!

  從帶她回來開始,她被天陽排斥在外、劉媽拿她當隱形人看待,連他自己都認為她別有用心、企圖從他身上獲得什麼。然而她並沒被這些打倒,她不畏懼地面對每個不友善的態度,漸漸地她贏得眾人的友誼,一步步的走入這個家、取得所有人的認同。

  對他們而言,她不再是個陌生的闖入者,她已經跟這個家密不可分,是這個家的一份子了。她想要的不是如願了嗎?為什麼她看來那麼不快樂?她最近老是神魂不守、若有所思的,幾番撞見她迴避眾人、躲在角落哭泣,問她在想什麼,她總是掀起一個甜蜜蜜的笑容,說沙子跑進眼睛。

  她心裏到底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難道她口中的詛咒確有其事?不!他是個成熟男人,不會讓一個十九歲小女生的幻想迷惑。天堯沒注意到,他已經把尋君說的詛咒從「謊言」定位成「幻想」,或者可以說,就算是謊言他也已經默許了她撒謊。

  起身步出房門,他必須跟她好好談談。

  屋內屋外找過一圈後,天堯在頂樓花房找到喝得醉醺醺的尋君。

  他上前,看看所剩無幾的啤酒,憂心沖忡地看著她。

  「快起來,別在這裏睡,會著涼的。」

  她抬起迷濛醉眼瞪著他瞧。「你是牛頭馬面嗎?要帶走我嗎?」

  看來她不是普通的醉,居然拿他這個超級大帥哥當牛頭馬面看。

  「別胡說了,起來,我抱你下樓。」他一手扶起她的背,一手放入她膝蓋後,將她打橫抱起。

  「不要、不要,我不要跟你走,求求你,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想死、不想死了。」她用力推開他的胸膛。

  「尋君,醒醒!」

  「我不要!你告訴閻羅王,再給我十年壽命好不好?下輩子我還它二十年。」

  這小妮子連閻王都敢跟人家討價還價,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有事自己找地當面談,我只負責拘提人犯。」就當是處罰她把他看成牛頭馬面吧!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嚇她。

  「我想留下來,捨不得走了呀!我不想離開天堯,拜託拜託……」唉!他歎息,她到底在想什麼,又是那個荒謬可笑的詛咒之說?他怪起尋君的母親不該灌輸這種怪力亂神之說給孩子。現在,他的「謊言」從「幻想」又淪為「錯誤觀念」了。

  「尋君,看清楚,我是天堯,不是什麼牛鬼蛇神。」

  「天堯離我好遠好迎,他不會在我身邊。」

  「看清楚,我真的是天堯。」

  她揉揉眼睛,使勁眨眼的拚命想看清他。「你是天堯,楚天堯嗎?」

  「我是!」

  聽到他的肯定句,她竟然大哭起來。「天堯,怎麼辦?我快死了、就快死了!」

  「不會!沒有我的允許,沒有人敢讓你死!」

  「你不明白,我真的快死了,真的。」

  「不會!我說不會就是不會!」他微慍,這個固執的小腦袋!她要他怎樣的保證才能相信他不會讓她死?冥頑不靈的傢伙!

  「你不信我?每次都這樣,你根本不相信我說的每一句話,你老是認為我是騙徒,你老是以為我接近你有目的。但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我愛你呀!」她嚎陶大哭,累積幾天的情緒在這時爆發出來,她激烈地在他身上捶打,狂亂地哭喊尖叫。

  她愛他,他的心被猛烈地撞擊,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天堯怔愣住!她怎麼可以愛他?他有心心、有他的責任呀!

  無視於落在他身上的拳頭,他整顆心處於震驚狀態。

  「你喝太多酒了,等清醒過來你就會忘記自己曾說過什麼。」

  這話不僅是在安撫她,也是在說服自己--假設她說的全屬醉言瘋語。

  直到倦極,捶打他的拳頭才乏力地落下,轉而捉住他的衣襟,她緊密地抱住他,在他懷裏盡情哭泣,嚎叫變成低聲嗚咽。

  「我沒醉,我真的愛天堯呀!不因為他是我的命定人、不因為他能助我逃避詛咒,我是真的愛他!」

  「不可以……」聽到她的告白,天堯做不出適當反應,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我當然知道不可以,因為他愛心心,不愛我!哈……鬼先生,這個就叫做單戀,懂不懂?你們地獄有單戀這種事情嗎?」

  她又哭又笑地把他當成勾魂使者。

  撫著她紅得像煮熟螃蟹的臉頰,他憐情之情油然而起。他愛心心,從很小很小時就知道心心將要成為他的新娘,他疼她、呵護她,多少年來耐心地等待她長大,若不是碰上那個畜生,她早成為他的太太。他發下重誓再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她。心心不僅僅是他的責任,更是他花了許多年專心呵寵的女人呀!

  「對不起,我給不起你要的。」他悵然歎道,但他會把她當親妹妹看待,終其一生的照顧她、保護她。

  「不要!我要愛你、我愛定你了!」陡然間她清醒數秒鐘,湊上自己的嘴唇吻住天堯柔軟的唇瓣。

  他直覺地想推開她,但她咕噥著不依,硬是緊貼著他,她生澀的吻讓天堯心底的書鐘聲漸漸隱去,他意識模糊地任由感官帶領他去品嚐她的甜美。

  夜深人靜,少了冬眠蟲子的嗚叫聲,夜晚變得更加寧靜。

  天陽、心心終於回國了。

  他們帶回許多禮物。大家在客廳拆禮物、聽心心滔滔不絕地說著旅途中的所見所聞。

  「你們知道嗎?那個雪好厚好厚一層,我跟天陽玩滑雪橇,還堆了一個雪人。天陽說雪人的名字叫做顏致翔,然後我們就朝著雪人一直丟雪球,好好玩。」

  「喂!我什麼時候惹到你?居然拿我當箭靶射!」致翔抗議。

  「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所以買了日本和服給你。」她害羞地躲入天陽背後。

  「我穿起來再留兩撒鬍鬚,一定很像倭寇。」他逗趣的表情惹得眾人宛爾,心心更是拍手大笑。

  「你竟然敢笑得這麼開心,我還沒找你算帳,欺負過人送個禮物就沒事啦!」他佯裝生氣,嚇得心心手足無措的。

  「別嚇唬她!」天堯沉聲喝斥。

  「多好!有人幫你撐腰羅!」致翔咧嘴大笑。

  「謝謝天堯,你對我最好了!」她倚近他身旁,頭偎在他肩上。

  他們的親呢讓尋君心底泛起酸楚,她低著頭讓自己的靈魂遊離在另一個空間.她的臉色慘白,惆悵的她融不進他們的歡樂氛圍。

  天堯注意她難看的臉色,想起她那次的昏迷不醒,她又不舒服了嗎?他憂心沖忡地沉下唇角。

  「天堯,我買了紫色HOLLOKITTY手電筒。鉛筆、橡皮擦……好多好多,人家說只有在北海道才買得到這種顏色哦。」

  「喜歡嗎?」他對著心心柔聲道。

  「好喜歡、好喜歡,可是天陽說怕行李太重帶不回來,不可以買太多。」她嘟著嘴巴,心裏仍有些不甘。

  「把喜歡的東西開張單子,明天我派人走一趟北海道買回來。」天堯毫不猶豫地寵她,他一向如此,寵愛她已成了他的習慣。

  尋君為之黯然。本來就是這樣子,沒道理心傷的啊,他表現的很明白不是嗎?對早知道的事實,她不明白為什麼還要感到悲哀。

  「天堯,我有泡露天溫泉,天上一面下雪、一面泡在熱熱的泉水裏好舒服喔!」

  「真的?」他安靜地聽她描述,心思卻飛向沉默不語的尋君身上。

  「我下次還要去!」

  「沒問題。」

  「你和尋君都會陪我去嗎?」

  「如果你要劉德華陪你去,天堯綁也會把你要的人綁去。」致翔插口打趣道。

  「天堯,他沒騙我?你們都要陪我去?」

  他點點頭,在她眼前,他是無所不能的神,她的任何要求他從未拒絕過。

  看著天堯對心心的百般寵愛,她的心糾纏成結。

  天哪!她竟然在嫉妒心心。她根本沒有立場啊!她怎會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她應該處之泰然、一笑置之的,她不斷地加強心理建設。

  天陽注意到尋君異常的安靜,走到她身旁,拍拍她的肩膀。

  「怎麼不說話?在日本我很想念你的瞎掰。」

  她搖搖頭,努力克制攀升上來的惶惶然,嚥下硬咽,尋君費力地擠出聲音。「對不起我累了!」

  她起身離去,這裏沒有她容身之處。

  「君--你不喜歡我了?」心心哭喪臉說。

  尋君把頭搖得像波浪鼓。「我只是累了!」她乏力的說。

  「君!你跟我說話,別不理我!」她走近她,拉扯她的手,一臉的泫然欲泣。

  突然,一陣疲倦席捲而來,麻痺感從足底掌心逐漸向上延竄。

  糟糕!這個似曾相識的感覺通知她,疼痛馬上就要來訪。她急迫地想擺脫她,她必須在發作前回到房間。

  「我沒有不理你!」她甩脫她的手。

  「有!你在對我生氣。」心心又重新捉住她。

  「沒有、沒有,我都說沒有了,你還要怎樣?整屋子裏的人都哄著你、寵著你還不夠嗎?非得要加上我這份才夠嗎?我只是累了可以嗎?」她再次甩掉她,踩著艱難的步履往階梯上走。

  心心再也忍不住滿腹的委屈,倒在天陽懷裏輕聲輟泣。

  「尋君,你給我下來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天堯對著尋君暴吼。

  她沒理會,心中僅存一個念頭--她要上樓!

  見她沒做反應,天堯衝上階梯越過她,擋在前面。他瞪視她的眼裏有著太多的不諒解。

  她僵立住,抬頭看他一眼,眼神裏有著徹底的絕望,她悽楚一笑,突然間一個踉蹌,尋君整個人往後仰,從樓梯上滾落,一階階堅硬的石梯撞擊著她的身體,尋君卻感覺不到痛。

  「尋君!」眾人驚呼。

  她牙關喀喀作響,冷汗從四肢百骸中滲出。

  她緊緊咬唇忍住痛苦,仿若被人拿著鋸子一寸寸、一分分在肢解,那種叫人窒息般的痛壓迫著她的每根神經。

  天堯快速地跑到她身旁,用手指扳開她的牙齒,不讓她傷害自己。

  尋君閉不上眼,她清清楚楚的看見大家焦慮的表情。他們是真的在為她擔心?

  驀地,一陣火炙般的疼痛的燙著她身上的每寸肌膚,她瞪大眼睛,氣息微弱的呻吟,再次於鬼門關前徘徊,尋君自殺的念頭更加強烈。

  「致翔,去開車!」天堯暴烈的大吼,抱起尋君,他的心亂成一團。

  「天陽,你在家陪心心。我們送她去醫院!」致翔拍拍天堯,給他一個安撫的表情。「她不會有事的。」

  躺在天堯懷裏,尋君嗅聞著屬於他的味道。

  天堯驚懼的表情宣告了他的在乎程度。知道在他心裏留有一個位置,尋君已心滿意足,即使疼痛持續侵蝕、即使死亡陰影依然籠罩,但在他的懷中,她找到溫暖的幸福。

  在車子搖搖晃晃間,疼痛逐漸消失,她輕聲喘息,仰起頭說:「我沒事了,送我回家。」

  他淡然地看她一眼,強抑下心中的慌亂。

  「不!我們去醫院徹底檢查找出真正病因。」

  她沒力氣同他爭辯,靠著他緩緩入睡。

  沒病?她居然沒病?

  「可是她明明痛得咬牙切齒。」天陽不解地問著醫生。

  「這幾天我們幫她做過無數項精密的檢查,所有檢查報告都顯示她的生理機能很正常。」

  「有沒有其他原因造成她的疼痛?」天堯問。

  「我們曾考慮過是不是心因性疾病,也就是說精神方面的疾病,但經過精神科醫師會診,她的精神狀態很穩定,沒有異常現象。所以我建議你們可以幫她辦理出院手續。」

  「醫生,那天送來之前她看起來的確很痛苦。」

  「當時情況我們沒看到,實在無從下診斷。你們送來時她正處於睡眠狀態,雖然她睡得相當久,但有些人的先天體質就是需要大量睡眠,也許她只是單純地真的很累,也許是她想引人注意,你們要不要跟她談談,或許就能找出原因。

  「換句話說,她有可能是在演戲?」天堯的聲音不信地揚高了起來。

  醫生不置可否地微笑。

  「該死的女人!

  他最恨被人愚弄,如果查出來她從頭到尾都是在做戲,他絕對不放過她。

  「大哥,讓我先去跟尋君談談。」

  他冷著臉不說話,丟下一語即轉身離去。「我們一起去!

  打開病房,尋君正手支著下巴,無聊地瞪著雜誌發呆。看見天堯、天陽她高興地猛然跳下病床,跑到他們跟前。

  「怎麼樣?可以出院了嗎?」她期待地看看天堯,天堯卻別過身不理會她。她轉向天陽求取答案。

  「醫生說可以。」

  聞言,她的愁容立顯喜色。「謝天謝地!等我一下,我馬上換衣服跟你們走。」

  「尋君,你為什麼那麼急著出院?」天陽喊住她。

  「因為這裏有好多鬼,他們陰魂不散的要找人作伴。我才不想當那個倒楣的「跟屁鬼鬼」。」她俏皮地說。這兩天她躺在病床上,躺的快變成後天性殭屍,關節全硬得像鐵塊,再不出去動一動,早晚會進入植物人協會當會員。

  又來了!老愛拿些鬼話唬弄別人。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天堯捉住她的肩膀問。

  「我早說過,我沒病沒痛,是你們太大驚小怪。」

  「那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了!」她信誓旦旦地說。

  當然不會再有下次,她會在疲倦感出現前躲回房間,不再讓意外出現。

  她能控制?真如醫生所說?善於做戲的女人!天堯寒著一張臉轉身走出房門。「砰」的一聲巨響,巨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迷惘地望向天陽。

  他一直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我想跟你談談。」

  「好!我們回家談好嗎?我不想在這裏多留一分鐘。」她怕死了消毒藥水的味道和一屋子的白色。

  「不!我們出去外面談。」

  「為什麼不回家?談話內容要防著別人聽嗎?防天堯和心心?」尋君反問。

  「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

  「要談他們的感情婚姻是嗎?原來我不是普通的聰明,我是超級聰明。」她的音調不經意的流露出妒意。

  「你為什麼這麼激動?」天陽問。

  「因為我聰明的頭腦又猜出來,你要警告我不可以介入他們之間,不能當第三者。」原來他始終是防著她的,在他心裏她是個貼上標籤、不容否認的賊。

  「你都知道不可以,為什麼還要去做?」

  「我做了什麼?還是你又聰明地「猜測」出我背後的陰險計謀?」

  「這次回來,我發覺你們之間的氣氛不同,你們迴避著彼此的眼光,而你在吃心心的醋。」他挑明瞭講。

  「真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緒,你還能解析出來。」她驚慌無措的神情更加證實他的臆測。

  「大哥對你的所言所行都很在乎,為什麼?我不在的這幾天,你們發生過什麼事?」他逼近尋君,他可以疼愛她、照顧她甚至發出真心地接納她,可是那必須在她不對心心產生威脅的情況下。

  「你認為呢?你以為呢?你繼續猜呀!一路猜下去,不就能夠得到你要的答案。」心事被毫不留情地掀開,她頓時惱羞成怒。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只是希望你明白,心心和大哥早已註定要成為夫妻,你不可以從中破壞。」他義正辭嚴地告誡她。

  尋君頹然地坐回床沿,她不得不心虛,她的確有過這樣的妄想。她無奈地說;「你為什麼要那麼防著我?你防我就像在防自己的心一樣是嗎?」

  天陽被她的話震撼,他從未想過有人會看透他的心思。

  「你愛心心,卻因她是天堯的未婚妻而不敢承認,你打著家人旗幟毫不保留地愛她,不叫人看穿,只因你有哥哥的身份做護身符。」她抬頭看見了他的痛苦。

  「尋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你自欺欺人!心心愛你,你卻硬要將她推給天堯,好偉大的手足情深。」

  「你不懂,她愛的人一直是天堯,現在她頭腦不清楚,總有一天她會醒來,重新記起她的感情歸向。我請求你,別在心心渾渾噩噩時搶走天堯,否則我不敢想像當她真正醒來時,要如何面對這雙重打擊。」他避重就輕地不提自己的心態。

  「你放心!」看見他那麼努力的維護所愛,她不忍心地幽然吐氣。「天堯很愛她,他堅守自己的愛,不會為任何人破例。」

  「但願如此!但是我仍然必須提醒你,心心拿你當知己看,你不能對不起她。」

  「如果我執意要愛天堯呢?」她說出隱藏在心底深處的聲音。

  「我會不擇手段把你弄走,讓你徹底的消失。」他出言恫嚇。

  「你只在乎她的心受不受傷,我的心不在你的管轄範圍,所以就算被切割的四分五裂也無妨,是嗎?」

  「不管良心是否不安,我都決定這麼做。請承諾我,絕不搶走心心所愛的人。」

  「你愛她愛慘了!」她自己何嘗不是,只是她的愛沒有親情做保護色。她只想在旁邊偷偷地看他、偷偷地愛他呀!這樣一點點要求都不行嗎?

  「給我你的答案。」他堅持。

  「對天堯我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她在心底增補一句。「我答應你不搶走心心所愛。可是--你怎麼辦?」

  他無言以對。他不允許她自私,卻允許自己自私地傷害她?

  尋君率先跳離尷尬的沉默。「我可以出院了嗎?」

  「我去辦手續!」有了她的承諾,天陽放下心離開。

  尋君沒等天陽,逕自走出醫院。

  一陣寒風襲來,她冷得縮起脖子。

  冬天到了!等冬天走到盡頭,她將會消逝在這個世界。

  揮去頰邊的熱淚,淚水是她身上唯一有熱度的東西,但它的能量太小,溫暖不了被冰凍的心。

  再見了,早夭的愛情;再見了,年輕的生命;再見了,美麗的世界。她已經死心地對天堯不再存有任何幻想,是天陽和她自己合力拔除掉那棵希望的幼苗。

  她盲目地讓腳步交叉前進,淚珠一滴滴地滑下。

  這世界上總有人該扮演配角,心心是主角,而她只是個應該認分的配角,時間一到本該鞠躬下臺,她還在戀棧什麼?一個不屬於她的人?一份不屬於她的愛情?

  別再癡心妄想了!人生自是有情癡,情癡、情癡,為情癡呆為愛瘋狂,可她的情愛不過是幻影,不過是虛無。

  走過仰德大道,走過忠孝東路,走過一大堆一大堆連她都不知曉的道路,她忘記疲憊、感覺不到體力透支,昏昏然地任身體憑藉意志力支撐著往前行。

  「大哥,我再出去找找看!

  尋君從醫院離開到現在已經失蹤將近半天。

  「腳長在她身上。」他用六個字否決天陽的提議。

  天堯怒不可遏地在客廳來來回回的踱步。他想掐住她的脖子問,愚弄人很好玩嗎?自她第一次昏迷不醒,他整整擔心了兩個星期,得到的結果竟然是她在說謊?她的演技可真高明!現在自知闖禍了,就乾脆來個避不見面。

  「天堯!我們可不可以出去找君?」心心小小聲的問。

  「不用了。她想回來就會自己走回來,不想回來拿八人大轎也抬不回她。」

  他在說氣話?幾年來他從未這樣失控過,自從她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三番兩次把他的情緒撩撥得起起落落,弄得他越來越不認識自己。算了!她要走就走,他不要在乎了!

  「天堯,君會不會在生我氣?一定是啦!她那麼累我還去鬧她,害她進醫院去打針。她一定氣死我了!所以她才不肯回家。」

  「這件事跟你無關!」天堯沒有心思去安撫她。

  「她對臺北不熟,身上又沒帶錢,我還是出去看看。」天陽擔憂是不是他的話傷她太重了。尋君只是個十九歲的小女生,情竇初開的小女孩會愛上氣宇軒昂的大哥是很自然的事,他應該要開導她而不是威脅她,不教而殺謂之虐呀!

  他可以疼心心,但不應拿這做藉口,理直氣壯地傷害尋君。天陽後悔極了!

  「她有的是辦法,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拐騙到新獵物?說不定她已找到新戶頭了,何必替她操心?」他沒注意到他的話像剛由白醋釀進廠撈起來般酸得發臭。

  「真是這樣我們就不用替她操心!但是現在的治安……」天陽話還沒說完,新聞上那些鏡頭一古腦兒全浮上他發怒的大腦。強暴、色狼、酒後駕車、人口販賣、綁票謀殺……不要!不要!隨便一件都不要讓她碰上。

  他顧不得滿腹的怒濤,再也無法靜下心等待。

  「我出去找她!

  天堯旋風般地掃出家門,一顆心懸浮在半空中。

  天陽眼見他焦慮的身形,長聲歎息。看來他擔心的不無道理。

  看著無辜的心心,他攬住她嬌小的身軀。他不知道他還能為她做多少。

  蹲坐在門前階梯,尋君仰望著天際繁星。

  她沒忘記去年的流星雨,那時她在星下許願,她希望自己能長命百歲。同學取笑她,女孩子若不是許願要嫁得金龜婿,就是希望事業順利,當個人人稱羨的女強人。哪像她專挑個老公公的願望來許,簡直是未老先衰。

  斜倚在欄杆旁,尋君提不出勇氣進門。深怕一入門又會控不住盲目的心。可是茫茫人海中哪裡能讓她安身立命?進去或不進去,她舉棋不定。

  她在門外來回徘徊,時而仰頭長歎,時而俯首吐氣。

  驀地,一個急於向外衝的身體撞上尋君。

  天堯捉住被他撞倒的身子,定睛一看。

  「是你?」知道她沒事,他鬆了口氣。

  緊緊握住她的肩膀,他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奇特地,發了一整天的脾氣,預備看到她就伸手捏斃的衝動,竟在看見她安然無恙地站在他眼前後瞬間消失無蹤。

  「是我。」她怯怯地回應。

  「你上哪兒去?」

  「到處走走。」她心虛地低頭看腳丫子。

  「你說謊!」這副表情,讓天堯想起她的欺騙。

  她不想反駁也不想招出她和天陽的談話內容。

  「心虛了?」他板回鱷魚臉孔,質疑的口氣中有濃濃的火山灰味道。

  「你想要我說什麼?」

  「為什麼要說謊、要演戲?」

  他在說什麼?聽得她一頭霧水。

  見她沒反應,天堯加重語氣。「你根本沒病,為什麼要裝出痛不欲生的樣子?為什麼要弄得人心惶惶?你沒想到別人會擔心嗎?還是你以為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中很快樂?」

  「你在說這個?」他認為她在騙他?也好!反正她從沒想到讓這件事曝光,上次只是一個意外。

  「不然你以為我在說什麼?還是你騙我的事多得不勝枚舉,猜不透我指的是哪一樁、哪一件?」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從沒騙過你。」她篤定地說。

  「那麼,上星期……」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不要多做解釋。」她澄澈雙眸是那般坦蕩蕩,不容人置像她話中的真實性。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他沒料到自己這麼快就會相信她,只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他就相信她終會給他一個答案,相信她沒有騙他。

  她點點頭。

  「天堯!」她輕柔的聲音緩和他緊繃的情緒。

  「什麼事?」面對這樣的她他生不出氣,只想把她抱在懷中狠狠地摟住,好確定她是真的存在,以解除擔了一整天的恐懼。

  恐懼?原來他大吼大叫了一下午竟是「恐懼」在作祟?恐懼她將離開他?恐懼他的生活中將要失去她?天哪!他向來是個無所畏懼的強人,怎會讓恐懼佔據他的心而不自知?

  「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是機率很小的那種如果。」她結結巴巴想把意思說清楚,卻是越描越紊亂。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是個善變的男人,短短十分鐘,他的情緒在憤怒、恐懼、喜悅、信任中轉了一大圈。

  「我想說,如果有一大心心不願意嫁給你,你怎麼辦?我說的是如果、假設,你別當真,我們只是茶餘飯後在閒聊。」她一再表明那只是想像性話題。

  「如果,我說的也是如果、假設,假設心心所愛的人能帶給她百分之百的幸福,我就樂見其成。給予祝賀,當然我說的只是如果、假設,你也別太當真。」他模仿她的語詞組織法造句。

  「到時你怎麼辦?」她不明白自己想窺探出什麼,也許是她心裏仍然存有一點點的不死心,仍想做最後奮力的一搏。

  「再找個大家閨秀,傳宗接代。」

  「你不會傷心欲絕、不會了無生趣?」

  「小姐,正常男人不會有那種情緒出現。」他摸摸她的秀髮好笑的說。

  「那麼正常男人會出現什麼情緒?」

  「應該是生氣、憤怒再加上一些被欺騙的不諒解吧!」

  「因為你太愛心心,所以不在乎被欺騙?」這些話問得她的心臟泡成酸菜。

  「尋君,你到底想知道什麼?」他被她認真的表情逗笑了。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可能會喜歡我、愛上我。娶我為妻,如果心心不願嫁給你,而我告訴你我愛你的話?」她閉起眼睛艱難地把心意說出,雖說章法亂了些,不過依天堯的中文程度應該還在理解範圍內。

  她一向高唱寧可做錯後悔,也不要錯過後再去遺憾。她既然提出面對危機論,就不會允許自己當鴕鳥。

  這次她是在神智清楚的狀態下說出對他的愛意,他無法再置若罔聞,假裝彼此沒有任何感覺。

  天堯忍不住了,他把尋君小小的身子樓在懷中,做了從看到她平安出現後一直想做的事情。他讓唇瓣緊緊地靠在她的額際,安慰著狂跳數小時的心臟。

  「你可以給我答覆嗎?」雖然在這種浪漫的氣氛下,追著男主角要答案很煞風景,可是這對她來講非常重要呀!

  「不要吵!讓我想想。」他的回答比她的問句更煞風景。

  一分一秒慢慢地過去,他似乎沒放開她的打算。窩在他懷裏數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體溫,尋君覺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隨他去吧!如果他真的非心心不娶,就讓她任性一次,再霸佔他四十幾天,她和心心情同姐妹不是嗎?她會諒解的。至於天陽,他總不會跟一個死人計較吧,等她一死,對心心的危機解除,雲淡風輕後誰還會記得她這號人物?

  嗅著專屬於他的味道,尋君的委屈全然被抹平。

  好久好久,久得她快拿他的身體當睡墊時,他伸手將二人的距離挪開一些些。

  尋君不情願地橫掃他一眼,又躺回他懷裏。

  天堯歎口氣,不再堅持的摟緊她。

  「尋君。」

  「嗯!」

  「你醒著嗎?」

  「嗯!」

  「有幾分清醒?」

  「再二十分鐘路程才到周公家大門。」

  「可不可以專心聽我說話?」

  「嗯!」她在他懷裏摩蹭。

  「我在心心父母面前曾發下重誓,這輩子我一定會娶她為妻,除非她愛上別人、不願嫁給我。否則她是我妻子的唯一人眩」他心底明白這種機會微乎其微,所以他不打算給她幻想空間。與其存了希望再將之打破,倒不如從未有給希望。

  她還年輕,總有一天會找到適合的丈夫人眩這想法令他酸澀不已,但他故意忽略它,為了她好,他不願自私。

  「如果她真的愛上別人呢?」

  「我就娶一個能有助於我事業的女人。」

  尋君抬起頭,眼裏流露出期待的神采。「我明天就到你公司,從頭學起。」

  「傻瓜!我說的幫助,是指那些家世良好的名門淑媛,兩個商業家族的結合能讓我的事業更上一層樓。」他的違心之論把尋君臉上的光抹掩去。

  他心疼地撫摸她失望的臉頰。

  「原來我連第二人選都排不上。」她昭然若揭地公佈愛意,卻讓天堯排拒在外。

  「對不起!」

  「你沒錯,是我太笨。笨得連同情跟愛這麼天差地遠的兩碼事都會弄混。」

  「不、不!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喜歡你。但我喜歡你就像喜歡妹妹一般。」

  她沉吟須臾,繼而扯出一個醜到極點的笑容。「你說我像妹妹?」

  「沒錯!」

  「當妹妹的應該有權利任性,是不?」當妹妹就當妹妹吧,能待在他身邊就夠了。

  「是!」

  「我可以要求即使過了今天、即使我說了這麼多蠢話,你仍然會疼我如同疼愛「妹妹」嗎?」她咬唇瞄人的模樣,像心存不軌的野貓。

  「可以!」他有種快掉入陷階的危機感。

  「我可以天天看到你、陪伴你,就像「妹妹」想當「大哥哥」的跟屁蟲一樣?」

  「可以!」

  「我還是可以抱著你、舒舒服服地躺在你懷裏,就像「妹妹」對待「大哥哥「一樣?」說到重點,她的臉頰浮出一片鮮紅。

  「只要你想要,我的懷抱隨時歡迎你。」

  這種利人利己的提議,他找不出反對的道理。

  「謝謝你!」她滿心喜悅不能抑遏,踞起腳尖在他頰邊印上一吻。

  天堯自震撼中回神,看著她手足無措的嬌態,微微一笑。

  「妹妹本來就可以親哥哥的呀!」他幫她搬來好大一個臺階。

  「真的嗎?」

  「真的!就像這樣。」他拉過她,在尋君弧線完美的唇角輕輕蓋上一吻。

  「我懂了!」

  「都弄清楚了?」

  「清楚了!」

  「我們可以進屋了嗎?」

  「可是我……」她不想這麼快就看到天陽,雖說她跟他一樣都領了「親友證」,能夠假親情之名行愛情之實,但她還沒打算在他面前現身。

  「怎麼樣?」

  「我餓壞了。」

  「好像每次碰上你,你都處於飢餓狀態?」他好笑地調侃道。

  「是啊!我是餓不得也累不得。」

  「怕餓、怕累就別在外面遊蕩。」他藉機數落她。

  「遵命!」

  「明天記得跟心心說對不起。她很擔心你!」

  「遵命!」

  他笑開臉,摟著她的肩膀帶領她去覓食。

第四章


  越進入寒冬夜晚來得越早,六點不到天空就全暗了下來。

  每晚天堯總是踩著夜色,頂著一頭亮燦燦的月光返家。

  「你回來了?」尋君跳上前幫他開了車門,順手提過公事包。

  「不是說過外面很冷,待在外面等我,會感冒的。」

  「我又沒在等你。」總不能要她承認,她已經想了他一整天、等了他一整天吧!那太難為情了。

  「沒等我?那你在花園做什麼?」

  「賞花呀!

  放眼望去,滿園的玫瑰叢只有枯黃葉片,哪來的花朵可賞?

  「花?」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瞧。

  噢!在這邊侍了近兩個小時,她居然沒注意到花朵早就全部調萎,看來得撥個空去配剔眼鏡了。

  「我喜歡蕩鞦韆。」幸好這時代沒包青天這號大公無私的人物,否則以她改口供的速度早被打上二百大板。

  「既然喜歡蕩鞦韆,你在這裏慢慢蕩,恕不奉陪!」他作勢要離開。

  「剛好我蕩累了,我們一道進去吧!」她耍賴學分向來以滿分之姿傲視群倫。

  「你喔!下次不要在外面等我,看你的手冷得像冰塊。」他捉住她的手放入他的口袋中。從他掌心傳遞出的陣陣暖意,熨燙得她的心頭暖呼呼。

  「我不只手冷。這裏冷、這裏也冷。」她捉住他的手,引它撫上自己的臉。

  「你快變成雪人!下次不准在外面等我了,懂不懂?」他驚呼!心疼地把她整個人圈入他的胸前。

  躲進他懷裏,尋君邪惡地一笑,哈哈……又拐到他一個擁抱。這麼好拐,到最後會不會變得很廉價?不會、不會,她永遠不會嫌他的擁抱廉價,就算哪天她真的開始覺得廉價時,她可以動腦筋拐點別的,比如說……一個吻。

  「我下次還要在這裏等你、再下次還要、再再下次還要,我要一直等一直等。」

  「不許不許!你真的很不乖。」

  「誰叫你每天都這麼晚回家?老闆不是最大的嗎?又沒人管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把自己弄得這麼累?」

  「我有工作呀!」

  「不能請別人幫忙嗎?非得事必躬親嗎?」

  誠如她所言,他是可以放下很多事,但這些年來他一直是這麼過的,他習慣用工作來麻痺自己,習慣讓忙碌支配他的生活,這樣子才能暫時忘記他曾犯下的錯誤。若非他的錯誤,公司不會面臨倒閉、爸爸不會因此心臟病發死亡、心心更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她曾是個前程似錦的舞蹈家啊!

  他幽然歎息。

  「你有心事?」尋君伸手想撫去他眉頭那兩道糾結。

  「你在關心我嗎?」他拍拍她的後腦勺,親匿地在她凍得紅通通的鼻頭上印上一吻。

  「對!」踞起腳尖抱住他寬闊的肩膀,把額頭碰上他的。她向來是有恩必報,他對她大方的送上親吻一個,她也慷慨地回送他大大的擁抱。

  「謝謝你,好久好久沒有人這樣關心我了!」

  「有的!大家都關心你,但是你讓自己視若無睹,又處處表現出強勢的作風,才會讓自己那麼孤獨。」

  「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為什麼地她總能猜到他的心事?

  「因為我不要你孤軍奮戰,我想幫你。」

  「你打算怎麼幫我?」

  「首先,你必須休個假,讓身心鬆弛下來!」她學一休和尚,用手指敲敲腦門,敲出一道好建議。

  「恐怕……」他習慣性地便要開口反駁。

  「可以的!你把公事交代顏先生幾天,如果他敢把你的公司在短短幾天內弄倒,也算他有本事了!雖說他這種本事還沒辦法助他逃離被大卸八塊的命運。」

  「誰要大卸他八塊?」這丫頭難不成和致翔一樣,有語言暴力基因?

  「我呀!人稱一流刀一流的『風影』金刀獨眼龍!」她擺出武功架式,說出有點「破」的台語。

  「呵呵……今晚致翔的耳會一路癢到天亮了。」

  「好不好嘛!放自己兩天假!」她可是在替他謀福利耶!

  「你有什麼計畫?」

  「我們可以到墾了去看獅子座流星雨!」

  「流星雨?」

  「是啊!去年我和同學到四草去看流星雨,每掉下一顆星星我們就哇哇大叫,手忙腳亂的許願。」

  「你許什麼願?」

  「不告訴你!」

  「那麼今年呢?打算許什麼願?」

  「你的意思是答應了?你願意放假,願意陪我去看流星雨?」

  沒料到他會在短短三十秒內毫不猶豫地答應她,這有違他遇事深謀遠慮的習慣。唉--自從遇見她,他破例的事太多了,不差這一樁。「我可以不答應嗎?」

  「不可以、不可以!」她高興地繞著他大叫大嚷,最後抱著他的腰把自己送到他懷中。

  「想好要許的願了嗎?」

  「嗯……我想想。」

  「國泰民安?」他給的建議簡直爛得可以。

  「那種作秀願是讓總統候選人許的,我又不選總統!」

  「釣得金龜婿?」

  「我的金龜婿被別人釣走了!還釣什麼?釣條大泥鰍嗎?」她嘟嚷著。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楚她一長串的碎碎念。

  「我太高興了!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你很少出門去玩?」

  「我們家很窮的。從我有記憶開始媽媽就排命存錢,她總說必須存夠錢讓我無憂無慮地生活。」小時候不懂事,現在懂了。媽媽是在未雨綢繆啊!她早知自己的生命期限,所以使勁的拚命存錢,她不要自己一走就連女兒的生存機率也帶走。因此她要留下好多好多的錢,讓女兒不必為生活苦惱。

  「用心良苦。」天堯輕唱。

  「她是最偉大的媽媽。」

  「我同意!」

  「我想到了!我今年要許的願是,希望媽媽在天堂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

  「好!我也幫你許同樣的願!」

  「你?」

  「兩個人許,力量會比較大呀!」

  「天堯!」她感動地眼眸中閃爍著晶瑩的淚水。

  「傻瓜,這樣也哭,告訴我,除了墾丁你還想到哪裡去玩?」

  「記不記得那次你到我家時我正要出遠門?」

  「記得。」

  「當時我正計畫去全島旅行。」

  天堯望著她滿是期盼的臉,衝動地脫口而出:「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公司安排好,我就陪你去!」

  「真的?」她不敢相信入耳的訊息。

  「真的。」

  「噢!天堯我好愛好愛你。」她的情不自禁讓他為之一怔。

  「尋君!仔細聽清楚了。我不愛你,我只是疼你,你是我的妹妹記不記得?」他急急忙忙地解釋。

  他的提醒像瞬間澆下的冷水,但尋君的心仍然熾熱著。無所謂了,管他是寵愛、疼愛或是憐愛都無關緊要,只要沾上那麼一點點「愛」的邊邊就夠了!

  「尋君,我保證會照顧你一輩子,等你夠大了,我再幫你找個好男人……」「不用擔心我的行銷問題。」她仰頭,擠出一個勉強算得上是高興的表情。

  「我必須告訴你,別對我心存幻想,否則到最後你會受到傷害。懂嗎?」他還是不放心的叮嚀。

  「我懂、我懂、我都懂,你是心心的未婚夫,你真正愛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不可以貪心、不可以自作多情,更不可以逾越自己的身份。」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來提醒她這件事呢?儘管她說她不在乎,可是她的心還是肉做的呀!讓他們這樣一刀刀刨、一刀刀挖,她還是會心酸、會心痛啊!

  「尋君……」他傷了她!即使他小心翼翼,她仍讓他弄得傷痕纍纍。

  距離上次發作,這次的疼痛週期更為縮短。這回一星期內連續發作了兩遍,疼痛時間由開始的五分鐘延長至半小時,幸運的是痛苦都在晚上報到,頂多隔日較晚起床,幸好有醫生的話誤打誤撞地做了掩護,大家都體諒她嗜睡的特殊體質,不會來挖她起床,否則她實在沒把握能隱瞞多久。

  躺在床上,尋君懶洋洋地不做任何動作。心裏明白該起床了,身體卻怎麼也動不了。再躺一下下。再睡一下下……眼睛自我催眠般地緩緩合上。

  「君--快啦!天陽說八點要出發。」心心在門外急迫地催促。

  她支著身體艱辛地挪動。

  草草梳洗過,她打開房門。「心心,我需要你的幫忙。」

  「你不舒服嗎?」她擔憂地望著蒼白的尋君。

  「我只是想睡覺而已,別擔心。」她輕言安慰她。

  「難怪天陽老說你是小睡豬!」她放心地笑出聲來。

  「幫我換衣服好嗎?」她實在沒力氣跟她開玩笑。

  「沒問題!」

  一陣子忙腳亂後,她們趕在天陽、天堯之前坐上了車子。

  心心用手指畫著臉頰恥笑著兩個大男生。

  「羞羞羞--我們比你們快,你們是小烏龜!」

  「拜託!我們可是精神振奮的上車,不像有人還一臉睡眼惺忪!」天陽反駁。

  「不公平,君本來就是瞌睡蟲。」她看見天陽要開車,就理所當然地坐到前座,硬是把天堯擠到後面跟尋君坐在一起。

  「早知道要帶懶骨頭出門,就應該中午才出發。」天陽取笑她。

  「我不是懶骨頭!」尋君輕聲抗議。

  「不然你是什麼?瞌睡蟲?小懶豬?懶猴還是動物園裏那只『哈雷』?」

  「我在冬眠!」窩進天堯的懷抱,她舒舒服服地挑出最合適的姿勢躺下,蓋起天堯的外套,眼裏看著他、心裏想著他、鼻子裏喚著專屬於他的氣味,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你屬青蛙還是屬蛇?身為人類居然學起冷血動物冬眠,太丟人了!」

  「我也不想啊?可--我真的好累。」她不文雅地打了個大哈欠!

  「天陽,別欺負尋君,讓她好好休息。」天堯開口聲援了,於是尋君心安理得的冬眠去了。

  「大哥,你太寵她了,年紀輕輕就貪懶,以後嫁人了,哪個丈夫能受得了?」他試探性地問天堯,從後照鏡裏看去,天堯一臉的不捨,讓天陽的情緒陡然跌落穀底。

  「還能寵幾年呢?再過個幾年,長大了就是別人家的,能寵就多寵一些吧!」他這話說得多麼言不由衷呀!

  他的話意中顯示出他並沒有忘記他的責任是心心,他並沒有把尋君留在身邊一輩子的意圖是嗎?天陽暗暗猜想。

  他們二人各自沉思,連心心都感受到氣氛的怪異。「我會乖乖的不貪睡,你們不要生氣好不好?」她伸手碰觸天陽皺起的眉頭。

  天陽看見心心戒慎的表情,伸出一隻手摸摸她的長髮。「沒有人在生氣。」

  「天堯也不生氣嗎?」

  天陽從鏡子望去,他正陷入沉思中,根本沒聽到心心說話。天陽歎息,側頭安慰她說:「天堯最疼心心了,怎麼會對心心生氣?」

  尋君一覺醒來已近中午。

  抬起頭來正對著天堯若有所思的眼眸。

  「你睜著眼睛在冬眠嗎?」她調皮地在他眼前揮手。

  「你醒了?」問這不是廢話,沒醒怎麼跟他說話?難不成她在「起亂」,是神明附在她身上說話的?

  「怎不說話?你真的醒了嗎?」

  「我沒醒,我在夢遊!」說完,再也忍俊不住地大笑特笑起來。

  「搗蛋!」他愛憐地捏捏她的鼻子。

  「天陽和心心呢?」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車上少了兩個人。

  「他們出去吃飯。」

  「那你呢?怎麼不跟他們去吃?」

  「他們會幫我們帶食物回來,如果你餓了,我們先下去吃一點。」

  「我不餓!這裏是哪裡?」

  「台南!」

  「這麼快就到台南?」

  「是啊!今天不怎麼塞車。」他用手撫順她額前的亂髮。

  她低頭默不作聲。

  「想家了?」他敏銳地發覺她神情有異。

  「我在台南出生、在台南長大,我是土生土長的府城兒女。」

  「然後呢?」

  「然後?」她揚起眉詢問。

  「說說你小時候的事。」他鼓勵她繼續說。

  「你對我的事感興趣?」幸福感在她心底蔓延、擴大。

  他不回答,只是溫柔地看著她。這是她兩個月前初相識的那位「黑道大哥」嗎?她有些迷惘的說出童年往事。

  「我小時候又皮又倔強,媽媽讓我的唱反調性格弄得幾乎發狂。我記得有一次電視上的山賊念著『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欲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時,媽媽罵他們不勞而獲、沒人性,要我不可以學他們,奪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卻偏偏說,那麼有學問的人卻必須當山賊維生,可見時代動盪、民不聊生,他們沒錯,錯的是皇帝老爺。」

  「的確很會唱反調。」他好笑地附和。

  「嗯!如果沒有說不能做的事,我還不一定會去碰,但是你越告訴我不行去碰,我就越故意要去動一動。好比鄰居在門口貼上『內有惡犬請勿靠近』,我就偏偏要翻牆去惹惹那只惡犬,逗得它成天鬼吼鬼叫。氣得惡狗主人看到我就破口大罵--你這個死查某鬼。」

  聽到這些舊事,天堯忍俊不住笑出聲。「你媽媽帶你一定很辛苦。」

  「媽媽最討厭她說東我就偏講西,她說命運操之在我,我卻說人從一出生就沒選擇權可以選擇父母,所以命運操之在天,人應該順應天命,不該抗命行事。」

  「既然你的論調是這樣子,為什麼還教心心『有困難要勇敢面對,不要被命運阻撓』?」

  「你聽過耳儒目染嗎?我心裏有兩個藍尋君,一個是『本我尋君』碰到困難時,她就會叫我找個安全的山洞躲起來,才不會倒大黴。另一個『超自我尋君』,她是我媽媽教育出來的,專愛講大道理的人物,當她看見別人有難時,就會忍耐不住的衝出去、替人出頭。順便把媽媽對著我講了十幾年的大道理發洩在別人身上。換言之,每回有事情發生,這兩個尋君總要在心裏先打上一架,才能溝通出解決方案。而且更苦惱的是--她們愛玩翻案遊戲,弄得我老是反反覆覆,說話不算話。」

  「很有意思的說法。」

  「所以有時候我會鼓勵自己大膽的面對、有時候我又蒙住被子騙自己一點事都沒有,唉!我快被我的雙重性格弄瘋了!」

  「傻瓜,天下哪個人不是這樣子?否則字典裏怎麼會有『猶豫不決』、『搖擺不定』、『矛盾難擇』這些字眼。」

  「你的意思是說,我這種多重性格屬於正常模式?」

  「沒錯!」他何嘗不是如此,他一面偷偷地容許自己愛上她,一面又義正辭嚴地警告自己不能愛上她,這兩個聲浪不也天天在打架,只是到目前為止它們還沒打出個結果來。

  尋君和心心並躺在夜空下,天堯、天陽很自然的一左一右將二人圍在中間,天堯在尋君左側,天陽在心心右側,沒有人對這樣的組合方式有異議。

  「心心,待會兒看到流星要記得許願噢!」尋君再次叮嚀。

  「我要許--今年耶誕節,我要穿天陽幫我設計的星星禮服參加聖誕舞會!」

  「你今年願意參加公司的聖誕舞會?」天堯、天陽異口同聲的問道。語氣中有太多的不可置信。

  「是啊!尋君說我要勇敢面對人群的嘛!」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天堯在尋君耳邊悄言:「她是你「超自我尋君』教育出來的優良產品。」

  聽到他誇讚,尋君笑瞇了眼,藉機向天堯更偎近一些。

  「傻心心,這種想要就能做到的事情不用許願啦!」尋君笑說。

  「那麼要許什麼願才對?」心心問。

  「世界和平!」天陽插口。

  「為那種根本無法責現的事情許願,太浪費流星了!」尋君立刻「吐槽」。

  「你很挑剔。」天堯敲敲她亂七八糟的頭腦。

  「我被你敲笨了!」她嘟嚷一聲。

  「君--快告訴我,要許怎樣的願望才對。」心心拉高音調引回她的注意。

  「應該許那種百分之八十會成功、百分之二十不確定的願望,比方我許的願是--一希望心心的病快快好起來,當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

  「我懂了,天陽你呢?想許什麼願?」

  「我希望心心的病快快好起來。」這是他心目中唯一的願望。

  「天陽作弊,你COPY我的願望!」尋君抗議。

  「天堯,你呢?」心心問。

  「我希望我們都能平安喜樂的過一生。」說這話的同時,他將尋君的手握得更牢密。

  「我希望能跟君一起當新娘子,我們穿著天陽設計的禮服,手上拿著一大束玫瑰捧花,我們一起踩著鋪滿玫瑰花瓣的地毯,走過一道道玫瑰花圍成的門,等在盡頭的是兩個全世界最英俊的玫瑰王子。」心心一大串的訴說著自己的願望。

  「哇!這樣一來玫瑰花市場要元氣大傷了!經過這場婚禮後,臺灣玫瑰花會暫時性缺貨,市面價上漲一倍以上。那段缺貨期,熱戀中的人早也罵晚也罵,罵死我們這兩個不把玫瑰花當花用的人。」尋君拿把斧頭砍掉心心的美夢。

  「你跟浪漫有仇啊!」天陽出口叨念。

  「她講的很實際!」有天堯的支持,尋君更加囂張。

  「現在臺灣每四個人當中就有一個鼻子會有過敏現象,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請四百個賓客,其中會有一百人敵不住花粉的侵襲,對著我們的禮服打噴嚏,弄得我們的禮服上面一陀一陀……」「好可怕!不跟你好了啦!」心心終於忍無可忍,掩起耳朵薄嗔。

  「藍尋君,把你的噁心想像力收起來。」天陽替心心出頭,雖然他也覺得她的掰話很好玩。

  「別說了,你快引起眾怒了!」天堯輕輕地搗住她的嘴巴。

  「好!不說了!我們來唱歌!」一票對三票,尋君只好順應民意。

  親親我的寶貝我要超過高山

  尋找那己失蹤的太陽尋找那己失蹤的月亮親親我的寶貝我要越過高山尋找那已失蹤的彩虹捉住瞬間失蹤的流星我要飛到無盡的夜空搞顆星星作你的玩具我要親手觸叔那月亮還在上面寫作的名字拉拉呼啦拉拉呼啦拉還在上面寫你的名字拉拉嚀拉拉拉呼拉拉最後還要平安回來回來告訴你那一切親親我的寶貝她們的歌聲在夜空中撒下溫馨,軟軟的聲音、軟軟的人在軟軟的夜晚留下軟軟的回憶。

  越進入深夜,冷風吹得越狂,尋君的破舊夾克對這種天候缺乏免疫力。她冷得牙齒打顫,全身抖得零零落落!

  「很冷嗎?」天堯握住她凍得像冰棒的小手。

  「還好。」她強打起精神,勉力一笑,微笑在唇邊三公分處就僵住了。

  「還好才怪,你的手比冰塊還冷。」

  「我屬冷血動物的嘛!」

  「逞強!」天堯坐起身,想把他的大衣脫下。

  「我不穿你的衣服!」

  「為什麼?嫌不好看?」他皺擰了眉。這小妞在這當頭鬧什麼彆扭?

  「我不要你生病!」

  「我是大男人,不會那麼容易生玻」

  「不管,我就是不穿。」她嘟著嘴打算跟他抗戰到底。

  「固執!」他用指節敲她的腦門。

  「尋君,你不聽話天堯會生氣。」心心小小聲的提供她的心得。

  「我才不怕!」尋君是那種人家送她三分顏色,就能順理成章開起染坊的角色,在天堯事事順她之後,她不騎到他頭上才有鬼呢!

  「你好勇敢。」她用充滿崇拜的語調說。「每次天堯凶起來,我都好想找地方躲起來。」

  「他有那麼恐怖嗎?」

  「嗯!我都快嚇死了,幸好天陽會來救我。」想到天堯的凶臉,她就心有徐悸。

  「聽到沒有,你那張暴龍臉再不收斂一點,心心早晚會被你活活嚇死。」尋君轉頭數落天堯。

  天陽和心心嚇得同時坐起身,瞪著尋君看。她用然敢這樣跟天堯說話,嫌命活太久了嗎?

  「我以為自己長得像王子。」這下子,他們受驚嚇更嚴重了,天堯竟會說笑話?原來尋君在這段日子不僅改變了心心,也改變了天堯。

  「是啊!是王子,暴龍族的王子嘛!」

  「不管是哪一族,在我的刻板印象裏,王子不都是英俊帥氣的嗎?」

  「美女與野獸裏的野獸也是王子啊!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帥,只不過老擺張屎臉,如果把臉上那垃狗大便拿下來,你就是世界超級、宇宙無敵、扣人心弦、引人垂涎的美男子。」這樣一大串的形容詞念出後,當場引起天陽的大爆笑。

  「你、你、你竟然這樣形容大哥,哈哈……笑死我了。」

  「調皮!」天堯絲毫不以為件,揉亂尋君一頭的長髮。「夠了!」他瞪天陽一眼,制止他的笑感神經。然後再轉回主題。「別顧左右而言他,穿上衣服!」

  「不要!」她把頭搖得像波浪鼓。

  「非要不可!」

  「就是不要!」

  「再說不要,我就打你屁股。」他使出撒手鑭。

  「不然,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她羞紅著臉,扭捏地在他耳畔說悄悄話。

  天堯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笑著接納她的建議。他躺下身,打開大衣鈕扣,把她小小的身固初納入懷中,然後扣好鈕扣。

  有了天堯的身體當暖爐,尋君馬上就呈睡眠狀態。

  「君,你很舒服嗎?」心心好羨慕她。

  「嗯!好舒服!

  「天陽……」心心仰頭看他,眼底淨是乞求。

  他硬著頭皮不理她,「天陽--」她癟癟嘴,眼淚快滑下來了。

  僵持許久,他在她委屈的眼神裏軟化了,長聲歎息的打開大衣,妥協地讓心心躺入懷中。

  「天堯--」尋君輕喚他。「我好快樂,我會永遠永遠記得今天,即使喝下盂婆湯,我也會牢牢記祝」「又說傻話!」

  「不是傻話,是真話……」她的聲音漸漸成為喃語。

  靜默不語的空間讓兩個女孩很快地進入夢鄉。

  「大哥,我們該拿她們怎麼辦?」天陽遲疑的問道。

  「順其自然吧。」

  順其自然?他有沒有聽錯?大哥準備讓她們「各取所需」嗎?

第五章


  天陽帶著尋君和心心到他的工作室,試穿幫心心新裁製好的衣服。

  程莉著卻挑這時間前來拜訪。剛讓男人拒絕的怨女,心清說有多惡劣就有惡劣,偏偏又碰上情敵出現,難免要火上添油。燒得更燦爛些。

  她走上前指著心心破口大罵:「你這個小白癡,都是你,天陽才會移情別戀。」

  「你在說你自己嗎?」尋君挺身而出。

  「你說什麼?」她色彩鮮豔的五官被激得扭曲變形,妒嫉謀殺了她的美麗。

  「我說,站在我眼前的這位白癡小姐,請別在這裏說一些白癡話,做些白癡舉動,讓人家一看就瞭解你的白癡身份。」她把「白癡」乘了四倍奉還。

  「你說什麼?」她咬牙切齒、怒火中燒。

  「第一、天陽眼光沒那麼差,不會看上你這種調色盤。第二、既然人家看不上你,就沒有所謂的移情別戀四字出現。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解釋老半天,可見得你不是『普通白癡』,是『特級白癡』。」她又加了兩個白癡上去。

  尋君的話讓周圍的人無不掩嘴偷笑,連男主角也躲在人群裏暗暗為她喝采。

  「賤女人,這裏沒有你說話的餘地!沒水準的窮酸乞丐。」她輕蔑地瞄一眼尋君有點歷史的舊T恤和牛仔褲。

  「要比『賤』了嗎?也行呀!袒胸露背、硬把肥象腿擠出來妨礙觀瞻的人可不是區區在下我。這場就算你拔得頭籌不用比了。」要苛薄?她可是很有天分的呢!

  「臭婊子!」她恨恨的罵出三字真言。

  「又換項目比賽誰臭啦?唉--真沒定性。我先聲明握!我沒有臭到得往身上塗一層層香水,才能蓋過嚇人的狐臭味,更何況又不是我上門找男人又被男人『粉不屑』的端出門。我想你就別謙虛了,這三個字還是您留著慢慢享用。」

  她被尋君的伶牙俐齒氣得渾身發抖。看情勢罵不過她這潑婦了,她轉移目標攻擊心心。「死白癡。這種高級衣服不是讓你這種缺胸少臀的女人穿的!」

  「心心,別聽她的!」她像小雌虎般捍衛著心心。「她說的酸話就叫做妒嫉,懂不懂?」

  「笑話,妒嫉一個智慧不足的白癡。」她冷哼一聲。

  這個智障女,不知道在楚家地盤上,對心心講「白癡」是禁令嗎?她完了!她一定會、鐵定會死得VERY、VERY難看。

  「心心,我告訴你,這種胸大無腦的女人就是看不慣人家稼纖合度,馬達大過河馬的人就會害怕別人的纖腰細臀,而滿臉油彩、醬料塗得比烤乳豬還厚的人,就會恨透了唇不點而丹、眉不畫而丹的美人。所以身為美女,你必須有這層認知,準備隨時應付惡毒女人像瘋狗般亂咬你。懂不懂?」

  尋君停下來,轉向程莉青。「白癡小姐,這次我說的這麼文言,你一定聽不懂對不?」

  「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女人,竟敢在這裏胡言亂語!」

  「你罵人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教那麼久了這是那麼沒創意。算了,孺子不可教也、糞土之牆不可汗也。」

  「你說我是什麼?」

  「我說你是糞土之牆,白話一點就是『廁所牆壁上的陳年舊大便』懂不懂?笨得連這麼簡單的都要我解釋。還是心心比較聰明,我剛教的聽懂了嗎?」

  「懂了!」她乖巧地點頭。

  「好!那麼以後碰到這種善妒女人,就要對她微微一笑,心裏罵一句『狗屎』,然後走開。千萬別為這種事生氣,知不知?」

  程莉警再也忍受不住她的譏諷,仰起手臂送出一個巴掌。打得尋君連連踉蹌三步。老天爺哪!真是太神奇了!妒火中燒的女人幹勁居然這麼大,尋君被打得是頭昏眼花,她算是嘗到苦果了。

  「住手!」天陽怒斥,喝阻她「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的行為慾望。

  「你敢再動手我就告你傷害!」天陽瞇著眼,渾身散發出危險氣質。

  天陽一出現,尋君的膽子迅速膨脹起來。「我還要告你誹謗。污辱人格,我要讓你到牢裏蹲上一年半載,蹲到頭頂長瘡、腳底流膿……」

  「住嘴!」天陽瞪尋君一眼。

  這女人到底懂不懂得何謂適可而止、見好就收?告人家誹謗,污辱人格,現場的人每個都可以做證,她的潑婦罵街功力可是無人能及,凡人無法擋的。

  他轉頭面對程莉著沉聲地恐嚇。「你最好在我簽行動前永遠消失,否則我保證她-----?程莉育落荒而逃後,心心和尋君讓天陽一手一個塞入車內運送回家。

  這白癡男人早點站出來她就不會多挨這巴掌了,待會兒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天堯的怒氣。

  「你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嘴巴嗎?弄成這副德行。」她一定是精神病院派來弄瘋他的!

  「不許你罵尋君!」心心大吼,手擦雙腰,模仿出尋君標準的茶壺姿勢。

  「心心,你以前很有氣質,不會亂生氣的。」天陽超級沮喪地喃道。

  「友直、友諒、友多聞。有我這種見多識廣的好朋友,她自然要多多學習。下次你的二號女友、三號女友拿她當箭靶時,她才會反擊。」尋君得意的扮扮鬼臉,扯動了顏面神經,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尋君毗牙咧嘴。

  「君,你很痛嗎?」心心擔心地問。

  「今天是豬頭,明天大概就會變成黑白郎君了。」她自嘲。

  「張醫生馬上到家。」天陽說。

  「這點小傷不用勞師動眾。」

  「你不是在叫痛嗎?咎由自取!」

  「我在救你的心心耶!不懂感恩!」

  「免啦!你離她遠一點,不要教壞大小,我就感激不盡。」

  「教壞大小?有沒有搞錯?我在教她自衛那!我要是心心,就把你綁起來拷問,那個狐狸精跟你有什麼關係?一大到晚拈花惹草的濫情傢夥!」

  「我沒讀園藝系,『拈花惹草』我沒經驗。」

  「再假啊!死不認錯!」

  「我有錯?」多無辜啊!他頂多是旁觀者,她嘴皮耍一耍他就變成主謀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懂不懂?你就是那塊璧,你見過哪條狗成天叼著肥肉到處亂晃,不會被別的狗群攻擊?」

  「越比喻越亂!又是璧、又是狗、又是肉,簡直一塌糊塗。」

  「若非你處處表現的像她男朋友,卻又不肯承認,她怎麼會遭池魚之殃?你若公開她是你女朋友誰敢動她?我替你處理掉程氏怨婦還不知感恩,好人難為呀!」

  她的話不無道理!但他怎能承認?尋君的話觸動他心弦,撥弄出一團混亂。

  「該死,我要去宰了那個女人。」天堯看到尋君時,失控地大吼出聲。

  「天陽要是有你這種氣魄,早在她開口罵心心第一句白癡時,就屍骨無存了。」

  她是唯恐天下不亂,誰叫天陽從辦公室一路跟她吵回家,她要是不僅利用天堯這個大號靠山來整整他才有鬼咧。

  「他要打你,你不會閃呀!」天陽沒好氣地回她。

  「我不是段譽,沒學過『淩波微步』,哪躲得掉她的『降龍十八掌』。」

  「天陽,你在旁邊居然還容許別人欺負她們?」果如尋君所料,天堯將矛頭指向他。

  哈!天陽的好日子玩完了。

  「大哥,你不在場,尋君那個氣勢,根本是她在欺負別人,不是人家欺負她。說不定當時我出面,她還會怪我壞了她修理程莉育的興致。」

  「尋君,天陽說的是真的嗎?」他把劍鋒指回她身上。

  「有……有一半啦!」天陽這招「孔明借東風」很高竿,這把東風一吹,火順勢燒到她屁股了。

  「為什麼要去挑釁別人?今天你沒碰到真正的大壞蛋算你幸運,下次呢?說不定就不只腫半邊臉那麼簡單,那時候怎麼辦?」雖然也是訓人,但口氣軟了好幾度,畢競她是受害者,不像天陽一副欠罵模樣。

  「我下次一定會小心,可是,我跟你保證,今天絕對不是我挑釁她,是她攔著心心罵她白癡,我才會那麼生氣。」她學著心心可憐兮兮的姿態。

  「這女人!」他泛白的指節鬆了又緊,鼻孔噴出的熱度直逼火山灰。

  「大哥,程莉青的事我會好好處理。」他不敢讓盛怒的天堯插手? 「你最好做到。」他瞪天陽一眼,他還沒跟他算帳,不代表就不計較了。

  「我會!我先送心心上樓。」他帶著她逃離現場,不想成了炮灰。臨上樓前,天陽回頭對著尋君說道:「程莉警說對了一件事,你的穿著跟乞丐沒太大差異。」

  「楚天陽,你嫌命活太長了嗎?」尋君不滿地大嚷。

  不理會她的恐嚇,「有空收收你的丐幫制服,小陳會幫你送正常服飾過來。」

  天陽用他的方式對她好,她接收到了。

  剩下兩人後,尋君偎依地靠向天堯身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一定改掉壞脾氣,不和別人吵架了,你原諒我,別氣我了,好不好?」她用手環住他的腰,有他在天大的委屈都會蒸發。

  他用手輕輕碰上她受傷的頰邊,「還痛嗎?」他的心被扯得酸痛不已。

  「不痛了!」見他緩和下來的神情,她靠近他懷抱裏,輕輕巧巧地偷問:「你在擔心我嗎?」她心中的幸福感氾濫成災。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他抬高她的臉,心疼溢於言表。

  「沒什麼,我很舒服。」窩進他懷裏,滿足地深吸著他的味道。

  「受傷會舒服?怪小孩!」他溺愛地把她整個身體打橫抱起,「走!我送你回房睡覺,別忘記自己是累不得也餓不得的。」

  「我不是傷在腳上,可以自己走的。」

  「病人沒有發言權。」他又變成暴君,蠻橫的沒有道理,但他的專制讓她好快樂?「我只是小傷你就這樣,萬一我死了你怎麼辦?」明知就算她死了,地球仍會繞著太陽轉、臺灣仍舊位在亞熱帶,他……他依然是心心的未婚夫。問這話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裏了。

  「你想演『與夫訣別書』嗎?」天堯打趣著。

  「停止你胡思亂想的腦袋瓜,如果你真的因挨巴掌而死,程莉青會是全世界第一個因手癢遭槍斃的人。」

  「其實,偶爾受點小傷也不錯。」

  「你又在咕噥什麼?」他低下頭看著她。

  她沒作答,一張臉漲得紫紅,他憂心地追問:「你不舒服?」

  「不是,我只是想……想……想……」她說不出口,只好以行動代替。

  她仰起頭,伸出雙手攀上他的頸項,深吸口氣,堅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她送上自己的唇在他厚厚的唇上印上一吻。

  瞬間,他被蠱惑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加深了這個吻。撫著她的臉,他在她唇舌間擷取她的芳香。她顫抖的唇瓣像醉人的醇酒,他反覆吮吸著屬於她的馨香。

  他沉淪了,在她的身上他找到了他失落已久的快樂。

  她的心臟急速地跳躍,空氣突然變得稀薄,讓她的呼吸急促且無規律,瞬間竄升的體溫點燃了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感情。

  她不敢也不想思考,任自己在這片迷惑的情緒中迷路,安心地依賴著他。相信著他,任他帶領她暢遊這片她從未觸及的愛情境地。

第六章     


  她越來越嗜睡了,往往一覺醒來已經近中午。天堯老取笑她是睡美人,殊不知這種睡眠時間已經造成她莫大的恐慌。

  望著血凝翠環上滿佈的猙獰血痕,尋君心底明白,她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每回疼痛的時間越長,她消耗的體力越多,結果就睡得越久,生活作息已經被這種疼痛全然打亂。

  「尋君,你醒來了嗎?」是心心,她的聲音裏有著濃厚的鼻音。

  「我醒著,進來吧!」她伸出手將心心牽到床畔坐下。

  看到她紅燈的眼眶和鼻頭,顯然是剛哭過。「怎麼了?」

  「君,最近常常會有一大堆奇怪的影子,在我頭腦裏面晃來晃去,一直在那邊繞來繞去,有時候還會發出很恐怖的笑聲。」她越想越害怕,最後整個人都躲進尋君的被窩裏。

  尋君將棉被自她頭上拉下來,讓心心上床,兩人並肩坐著,尋君摟著她的肩膀。「先別怕,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害怕不會讓事情變得比較容易解決?」

  「可是我還是好怕好怕!」她語氣中有著克制不住的駭然。

  「天陽、天堯在家嗎?」

  「他們和致翔在書房。」

  「為什麼不去找他們幫忙?」

  「天陽不喜歡我去想那件事,他會罵我胡思亂想。」

  這群烏龜,心心的病一直沒起色,他們得負大部份的責任。

  「君--你肯幫我嗎?」她認真地看著尋君。

  在她堅定的眼光中,心心找到了勇氣。

  「會!現在你多告訴我一些『影子』的事好嗎?也許那些就是鑰匙,能夠打開那扇關著『健康心心』的門。

  「那次程姐姐說我是白癡後,我就告訴自己要快快好起來,我不想再當白癡了。後來我常常做怪夢,夢見一個黑黑的人壓在我身上,抓的我好痛,我想喊救命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裏面喊不出來。剛剛我沒有在做夢呀,但是那個男人又跑出來了!」

  「男人?你為什麼知道他是男人?」

  「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他是男人。」

  「剛才那個男人也是像夢裏一樣,壓著你嗎?」

  「不!他躲在雨豆樹下,我問他是誰?他用那種很恐怖的聲音一直笑、一直笑。我還聞到他身上有好臭的味道。」

  尋君倏地一驚。她奮力地迅速起身,跑到窗戶旁邊向下望。

  「現在那裏沒有人!心心,再多說一些。」她催促。

  「他在夢裏把我弄得好病好痛,我心裏一直在喊天陽、天堯救我。」

  「他對你做什麼?」突然想起天堯讓她看的照片,是他嗎?那個破腳男人?

  「他……他……我不知道。」她壓著後腦拚命搖頭。「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我不問了!你別哭啊!」尋君按捺住自己急躁的情緒,安撫哭泣的心心。

  「不要問我,我通通不知道。」她又將自己退回安全界線內。

  「他--他的腳是破的嗎?」尋君猶豫地問出。

  跛足?一雙長短不同的腿?一對猥瑣的眼睛?一聲聲淫穢的笑聲?一雙有著長毛的粗糙手臂……驀地,記憶的閘門被開啟,她想起那個下午、那張慾念張揚的臉、那邪惡的笑聲……「啊-一」心心毫無預警地開口嘶聲尖叫,一聲一聲、一陣一陣,尖銳、刺耳、持續的恐懼叫聲穿梭在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她蜷縮著身體躲在牆壁的最角落,緊緊壓著耳朵尖吼、哭鬧,她持續地用頭去撞牆,用最激烈的方式虐待自己。尋君試圖靠近她,想抱住她、安撫她,但是她的力氣奇大,一次次的將她推開。

  瀕臨瘋狂的心心死命地咬緊牙關,驀地,血從心心的唇角流下來,腥紅的血襯托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

  叫喊聲引來天堯等人。

  他們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天陽立刻上前擁抱住心心顫抖不已的身子,在她耳畔不斷出言撫慰,直到她不再拒絕他的偎近,停止折騰自己。

  天堯大步向前,寒著臉握緊尋君的肩胛骨,厲聲問:「你對她做了什麼?」

  她的心魂從飄蕩的空間裏被他粗暴地搖回來。

  「什麼?」她搖搖頭恍惚低問。

  「我說一跺腳的男人?」是這些字眼引起她的強烈反應嗎?那麼「他」果真是開啟心心的記憶之鎖。

  「該死!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真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狂暴地捉起她瘦弱的身子,憤恨地甩至地板,猙獰地狠瞪她一眼後轉身離去。

  致翔走上前去,扶起一臉慘白的尋君。「你還好嗎?」

  她茫然若失的表情透露出無助。

  「別怪天堯,心心的事情是他胸口永遠揮之不去的惡夢。」

  「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什麼了,你肯告訴我嗎?」她困擾地向他求助。

  「我和天堯、蔡文華是大學同學,天堯和他一直是班上最頂尖的人物。之前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密切的關係,一直到出車禍後他們才開始出現交集。

  那次謝師宴大家喝了不少酒,回程我們坐著天堯的車子回宿舍,卻在半路上發生車禍。一輛超速轎車從右後方撞上我們,蔡文華因此終身跛足,天堯為此感到愧疚,所以當楚伯父中風將公司交給他後,他便讓蔡文華進入公司,並擔任要職。沒想到文華竟然暗中策畫陰謀,他一方面虧空公款,一方面切斷下游的廠商。當天堯發現後,他們大吵了一架,沒想到蔡文華憤然離去後竟潛入天堯家中強暴心心,被當時在家休養的楚伯父撞見,他氣得心臟病發。天堯接攫電話趕回家後,看到躺在地上氣絕身亡的父親,和渾身是傷、衣衫不整的心心。那個畜牲在心心的化妝台鏡面上留下一些字。他說,他對天堯恨之入骨,因為天堯害他殘廢、毀了他的一生,所以他要毀掉天堯的公司、親人、未婚妻。心心清醒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回到少年時期,對那件事全無記憶。」

  「那是一個好大的傷口啊!」而她竟然血淋淋地將這個好不容易才結癡的傷口掀開,讓鮮血重新汩汩的流出。

  「事件過後,天堯換了個人似的,他變得冷酷無情、對人不再信任;在商場上他淩厲不留情的作風,令其他企業心生畏懼。三年來,他每天工作超過十八個小時,他不但成功地整頓了公司、將當年因經濟危機而拋售的大量股份購回,甚至創造了一個全新的商業王朝。」

  她懂了,他們害怕心心去挖掘這段空白的記憶,因為這是他們共同的創痛。

  「我做錯了!我把他們又推回三年前那個地獄去!」尋君頹然地說。

  「先別自責,我們去看看心心,也許情況不像你想的那麼糟。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撞死你媽媽的人是我!你能原諒我嗎?」

  原諒?他一定跟天堯一樣不肯相信她的宿命論,早在母親入殮當天,她就已經想清楚,凡事都逃不過上蒼安排。沒被天堯撞上,媽媽也會死在另一個車輪下。對這件事,她早看開也已釋懷,所以她從不曾怨過天堯,自然也不會怨他。

  但是她萬萬沒想到憧上媽媽的人不是天堯。若事實真是這樣,他為什麼要收留她?他沒有這個義務和責任呀!

  「我從沒有怪過任何人。」她搖搖頭。

  「謝謝你的寬耍」

  「別謝我!我只是無力違抗天命。」

  「總之,我很感謝你!走吧!我們去看看心心的情形如何。」

  致翔扶起尋君的肩膀,帶著她來到心心房門前。

  天堯堵在門外惡狠狠的瞪著尋君。他恨她!她讀出來了!天堯恨她呀!

  「大堯--我很抱歉。」她無措地仰頭看他,被他渾身的敵意嚇得起哆嗦。

  「你的抱歉對我們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冷然地說,眼光不願去接觸她。

  尋君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的嗎?」

  「收拾行李,馬上滾!」他怒眉一挑,甩開她的手冷峻地說。

  「你要我走?好!只要確定心心沒事我立刻就走。」

  「她那樣子會沒事?她拼了命哭、拼了命地虐待自己,她詛咒自己的骯髒身體,她用生命來恨自己,你說要怎麼樣她才能沒事?」

  「你別遷怒尋君,她根本不清楚事情始末,她不是故意的。」致翔替她辯駁。

  為什麼要為她說情?才沒幾分鐘工夫致翔就倒向她,忘記了地一向維護的心心?她勾引男人的手段可真高招呀。他腦海裏一片混亂,僅存的意識竟是妒嫉。

  「她不是故意就把心心弄成這樣子,如果她存了心,還有什麼她辦不到的?」

  「你太過分了,想要怪就怪你自己,誰叫你不把事情告訴尋君,她若知道她也會像你們一樣小心翼翼的維護心心。」致翔惱怒的口吻讓天堯妒火更熾。

  「過分?我哪裡過分?是我收留這惡魔,是我一步步掉入她設下的陷阱,藍尋君你真高竿,設計完了我,接下來誰是你下一個目標?致翔是嗎?」他忿忿不平地指責她,他痛恨起自己愚蠢的同情心,痛恨自己鬆懈下警覺才讓她有機可趁。

  「天堯,你在胡言亂語,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尋君,你一個字都不要信他,他神智不清了。」致翔眼見尋君的悲淒容顏,急急的替他澄清。

  張醫師從房裏神色慌張地跑出來。

  「心心怎麼樣?」三個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她休克了,準備車子,先送她到醫院。」

  一陣混亂後,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尋君一個人。連劉媽也一起去了,只留下她這原始肇事者。

  尋君坐在客廳等待,等待為她捎來心心消息的人。

  鐘面上的指針滑過一格又一格,轉眼夕陽西下,轉眼暮色遊入。電話卻始終沒發出聲響。

  朦朧中她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持續地呼喚她:「尋君--尋君--醒來--」揉揉雙眼,費力地撐開眼皮,迷濛月光從落地窗外射入,隱約照映出藍企若的身影。

  「媽媽?是你?你要來接我嗎?」她上前想抱住母親的身體,卻只擁住了滿懷的冰冷空氣。

  「君--聽我說,明天天堯會有一個大劫數,你要幫助他。記得!跟住他!」她的聲音隨著逐漸模糊的身影漸成虛無。

  尋君跳起來對著空氣大喊,「媽--媽--你不要走,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你回來啊!媽-一媽-一」空蕩蕩的客廳裏,只有她慌張的身影在奔跑她頹然地坐回沙發,不確定剛剛所見是真實或幻象。她是多麼想念母親呀!

  突然,一陣紅光自腕間的血凝翠環射出,慢慢地紅光在周圍蔓延開來,將尋君整個身子籠罩其中。一個全身佈滿鮮血、頭髮散落的古代男子在紅光中出現。

  「不准說明楚天堯。」陰森的語氣讓尋君全身冒起疙瘩。

  「我助不助他關你什麼事?」

  「哈--哈--一哈--」淒厲的笑聲在她耳膜裏震動,嗚嗚作響的音波讓尋君頭部劇烈疼痛起來,她掩住頭殼,痛得想在地上打滾。

  「幫了他,你要付出代價。」

  「我不怕,反正我沒有幾天可以活了,再大的代價我也付得起。」

  瞬間,男人突出的眼珠子恨意四射,他傾近尋君的臉孔,猙獰地笑開,唇角的血柱呈直角緩緩垂下。「你不會死,你必須傳承詛咒--」她明白了!是「它」!

  「你是把靈魂鎖入環中,發下詛咒的男人?」

  「它」沒回答她的問題,用著可怖的表情盯著她。

  「我不接受恐嚇!」這個惡鬼害了她家七代,面對「它」她不容許自己怯懦。

  「你一定會怕!」倏地,紅光變成一道射線,縮迴環中乍然消失。

  在寒氣凍人的十二月天,尋君滲出冷汗,濃濁的喘息鼓動著胸腔,她的心跳聲一聲強過一聲,在暗黑的空間中更顯詭橘。

  清晨六點,天堯和劉媽才從外面回到家。

  尋君擋在面前,堵住他的去向。

  天堯回頭叮嚀劉媽:「你上樓幫心心和天陽準備一些衣服和日用品,我馬上帶回醫院。」

  劉媽不諒解地掃了尋君一眼,轉身上樓。

  「心心呢?她好不好?」她急切地詢問。

  「拜你所賜,她不吃、不喝、不動也不說話,你認為她好不好?」他兩道高揚的劍眉因怒火而糾結,狹長迷人的眼裏迸射出的殺人光芒正一寸寸的吞噬她。

  「她又把自己封閉起來?」她喃喃自語。

  「是誰說女人是最堅韌的生命體?是誰說時間到了她自然就會醒來?是誰說她不願面對事實是因為我們保護過度?你什麼都不懂,怎麼能這樣子主觀的妄下斷言?」他的咄咄逼人令她羞愧得啞口無言。

  「我知道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們。」

  「這些話留著對你自己的良心說。」他淡漠地說。

  「我能做些什麼補救嗎?或者你讓我到醫院照顧心心好嗎?」

  「她被你害得還不夠淒慘?非得要了她的命你才滿足?」他冷冷地譏諷。

  「我只是想幫忙。」

  「你想幫忙?」他挑眉問。

  「沒錯--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滾得遠遠的!不要給我製造災難。」他第二次趕她走。

  她再次嘗到心碎的滋味。天堯說的沒錯,她的確是個災難,凡是沾染上她的準沒好事,疼她的媽媽是這樣,視她為親人的心心是這樣,連收容她的天堯也逃不過,對!是應該走得遠遠,她咬咬唇做下決定。

  「請你讓我跟著你一天,過了今夜我立即離開,從此我們之間再無任何瓜葛,我不再是你的責任、負擔,我會馬上消失在你的視線內,好不好?」

  「不用!」他斷然拒絕。

  「求你--我最後一次求你。」她捉住他的手臂哀求。

  他甩脫她的手,背向她。

  「你忘記答應我媽媽的話嗎?你說要照顧我的,求求你再照顧我最後一天,只要最後一天,讓我跟著你。」尋君從背後擁抱住他,只要他能逃過這一劫,就算她會立刻死去,她都不在乎了。

  他拉開她的手冷聲問:「你又有什麼陰謀?」

  陰謀?是啊!她唯一的陰謀就是愛他呀!在他偷走她的心後,維護他、讓他平安活著就是她最大的陰謀。

  「就算我有什麼陰謀,你難道應付不來?」她的心正一寸一寸的死去。

  「別逞口舌之利。」

  「讓我跟著,你不會後悔的。」

  「不--我後悔極了,從認識你開始,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讓我後悔。我後悔收留你、後悔讓心心接近你、後悔讓你輕易走人我的生活……有關你的一切我都非常非常後悔!」他尤其後悔愛上她。愛?他竟然容許自己、放縱自己的心去愛上她,愛上這個惡魔。

  她就像第二個蔡文華,利用他的罪惡感進駐他的生活,然後毀掉他擁有的一切。三年前他還沒學夠教訓?在立過誓言不再相信「人心」這種齷齪東西之後,他還是該死的讓自己相信她的偽裝。

  「我不同你爭辯,只求你讓我跟著你,一天就好了。」

  「你不會有機會接近心心!」

  「我保證會待在你限定的安全範圍內,絕不矩越。」

  「過了今天你會自動離開?」他不相信她捨得放棄他這條已經上勾的大魚。

  「我發誓!」

  「你的誓言有意義嗎?」

  她真以為一天就能挽回什麼嗎?天堯嗤之以鼻!

  「求求你!」

  接過劉媽遞來的行李袋,天堯轉身離去,對她的要求不置可否。

  尋君把他的沉默當成同意,跑到他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隨。

  買了便當,望一眼門外的尋君,她到底想幹什麼?一整個早上她跟在他身後。上醫院--她在病房外等候。打電話--她在五步之處等待。現在,她又在餐廳門外等,一路上他故意跨大腳步,讓她跟得加倍辛苦,但她卻未多發一言的勉力跟隨。

  她到底在想什麼?博取同情?使苦肉計?笑話!上過當的人沒有理由讓自己再笨第二次,他不會心軟,不會讓自己再度陷入,這回他會好好捍衛自己的心。

  尋君斜倚在玻璃窗外,兩天沒進食讓她的神情萎靡不振,想要站直身子對她而言好困難、好困難。撫著急速跳動的心臟,微微喘息,她要求自己堅持下去!

  離開餐廳,天堯開始疾行。尋君注意到他離去的身影隨即跟上。

  她發現身後傳出一陣刺耳的加油聲,第六感促使她回頭張望。

  是他--蔡文華?駕駛座的人影讓她憶起照片上的人物!

  眼看著他逐漸加快的車速,一個不成形的念頭閃過腦海。天哪!他要撞死天堯!

  尋君驚慌地加快腳步,使盡力氣拼了命地向前狂奔,救他!救他!她要救他、必須救他,她要在車輪下救回她心愛的男人……終於在汽車到達之前她趕上了他,尋君伸出手猛然將正要過馬路的天堯推開,剎那間天堯幸運地躲過了,但閃避不及的尋君卻讓失控的車速撞離地面。她的身子在高高飛起後又重重的掉回柏油路面。

  天堯在穩住踉蹌的步伐後,回頭卻看見奄奄一息的尋君,他衝上前緊緊地抱住她。他腦海中只有一片混亂,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尋君--」

  「是……是蔡文華--去抓--替……替心心報仇--」她的瞳仁聚不了焦,眼前的景物一點一點重疊,昏迷前她聽見無堯包含無限痛苦與懊惱的吶喊。

  他--他終究是關心她的,這層認知讓她安心的睡去,天堯仰天咆哮,抱起她失去知覺的身體,瘋狂地衝入醫院。

  從暈厥中清醒,尋君慶倖地發現自己沒死。

  這局下對賭注,早知道她死不了,還有七天才滿二十歲呢!那個鬼詛咒怎麼也會把她留到最後一天、折磨她到最後一秒鐘才會放手。

  天堯呢?他沒事吧!蔡文華會不會折返再次衝撞他?

  「天堯、天堯--」

  聽到她的叫喊聲,他立即跑上前去,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我在這裏!」她沒事?太好了!死神終究不能在他的護翼下奪走她。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蔡文華有沒有撞上你?」

  這個傻瓜把自己弄得傷痕纍纍後,居然還反過來問他有沒有事?她就不能管管自己的安全、不能把自己的生命擺在第一位嗚?

  「我毫髮未傷,你呢?醫生說你腦子裏有血塊,怕有腦震盪現象。」

  「我很好!別擔心我.你捉件蔡文華了嗎?」

  她一定摔笨了,在那種狀況下誰有心情去捉人?

  「沒有。」天堯回答。

  「真可惜,讓這個傢伙溜之大吉。」她一臉懊惱。

  「沒關係,有自學者抄錄他的車牌號碼報警了。」

  「哼!這次他一定逃不掉了。」殺人未遂,夠他在苦牢裏蹲上好一段時間!

  「你有沒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天堯關心地摸摸她的額、探探她的身。

  「沒有。」她一再地保證,窩在他懷裏幸福感油然而升。

  「天黑了是不是?」

  「嗯!淩晨四點半了。」他的下巴摩蹭著她的額頭,刺刺癢癢的。

  「天堯,你好久沒刮鬍子了,鬍渣紮得我好癢。」在黑暗中她伸手摸摸他滿是鬍鬚的下巴。

  「你和心心相繼出事,我哪有時間整理儀容?」唉--這兩天意外接二連三的發生,讓他倉皇的心無法休息。

  想到心心、想到她闖的禍、想到她和天堯的約定。尋君正坐起身體,忍受滿腹的辛酸、略微地推開他,「天堯,你可以走了。」

  「走?為什麼?」

  「我們約定的時間過了,我不再是你的負擔。不再是你的責任,換言之,我們互不相欠了。」她假裝勇敢,漾起一抹微笑。

  他不說話,心裏充斥著矛盾的情緒。致翔說得對,他從頭到尾都是在遷怒,他用怒吼傾洩他的恐懼感,相對的尋君就成了他錯誤情緒發洩下的受害者。

  「麻煩你,離開前幫我把電燈打開。這麼暗會讓我有點緊張。」她柔聲說,掩飾著她的悲傷。

  她的話敲入他正在掙扎的心。開燈!她是這麼說的嗎?

  「尋君--你要我做什麼?」他用兩隻大手定住她的身體,正對著她的臉問。

  「幫忙開燈,謝謝你。」

  「你看不見……你看不見我嗎?」他伸出五指死命地在她面前揮舞。

  「你的意思是--燈是亮的?」她在瞬間被毫無預警地擲入冰冷深潭底!

  原來,她瞎了--這就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那個鬼男人,下地獄的爛詛咒,他就見不得她過兩天好日子。

  不怕!不怕!剩下七天,七天後死人最大,誰也別想為難她。

  其實體驗一下瞎子生活不也另有一番情趣,至少這個瞎子身份可以讓天堯不再對她那麼生氣。所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尋君努力對自己信心喊話,但是--徒勞無功啊!那個魔鬼說對了--她會害怕、害怕極了、害怕死了。

  她的牙關發顫,淚水撲籟籟地流下。

  「我去找醫生。」大堯放開她,轉離身。

  「不要!」她大叫,伸手在空中撈尋他的身體,天堯迅速回轉牢牢的抱住她。

  這聲呼喊道出她滿腔滿懷的恐懼。從未想過一覺醒來,整個世界會變成一片黑暗。從此花朵不再為她展露笑顏,色彩不再為她絢爛,她成為黑暗角落的族群。

  「乖--讓我去找醫生。」

  「不要,不要把我一個人扔下,求你。」尋君緊緊攀住天堯不肯鬆手。

  「好、好,那麼我按鈴找護士來。」

  她稍微遲疑,然後略微放開一隻手,接著又用力地將他拉回。「算了!算了。別找人來,我的眼睛沒救了。」

  「你怎麼知道?」

  「從我跟惡魔打交道時,我就該清楚它不會放過我,這是我必須付的代價,」「你在說什麼?」惡鷹。代價?莫非她跟蔡文華見過面了。天堯推開她,看見她無助惶然的臉龐,他的心被重重的擰絞成團。「為什麼你今天不計代價要跟著我,你預先知道什麼嗎?」

  尋君不語,對這點她無從解釋。

  她能說死去的母親顯靈,或是說詛咒的惡靈威脅她?沒有人會相信這套說詞。

  「你知道蔡文華將對我不利,才亦步亦趨地跟著我?」他的口氣僵硬起來。

  「我不知道蔡文華。」

  「謊言!」他再也不願忍受她總是欺騙,卻又用一雙真摯誠懇的眼眸來說服他相信。信了她就是欺騙自己,他不容許他們之間再用這套模式相處。

  「你懷疑我?」她幽然地回問。

  為什麼他不肯信任她?她救了他不是嗎?為什麼他還要懷疑她的動機?他為什麼總認為她出口即謊言?她的人格真那麼不值得相信?

  「我不得不懷疑,從你拒絕豐厚的賠償金開始,你的一言一行全讓人無法用常理做推論。你拒絕物質賠償卻願意住進我的家;你單單挑上心理有病卻毫無防備能力的心心伸出友誼;你用一套詛咒謊言誆騙我,甚至大力演出生病記來博得注意。若不是醫生拆穿你的謊話,到現在我還被你矇騙祝你要我怎能對你不產生懷疑?就今天蔡文華這件事你又有什麼說詞?」

  原來她在他的心目中只是個大騙子?尋君淒然苦笑。

  「其實,只要告訴我你要什麼,我會盡最大的能力滿足你,不必對我耍心機!」他唱然長歎。

  想要什麼?她自問。

  剛開始她抱存一絲絲希望,期待媽媽推算正確、期待天堯能幫她們破除迷咒,於是乖乖地住進楚家。可是這些想望在知道心心的存在後,全然破滅了。

  只是控管不住的心依舊眷戀著天堯的關注,明知沉淪的心只會萬劫不復,她仍騙自己可以向心心借走天堯,直到最後期限來臨。她騙了誰?她騙的是她自己呀!

  「你願意告訴我,你想要什麼嗎?」

  在早先,她會說她要他,但是現在她沒資格這麼說了,因為她已經是個瞎子,她不顧也不肯拖累他一輩子,更何況還有心心在等待他。

  「君--你說說話!」

  「你要我說什麼?」他已經在刻板印象中幫她定了「騙子」的地位,再說任何話,不過都是謊言罷了。

  「說你為什麼知道蔡文華今天會出現?為什麼知道他的陰謀?為什麼知道他會對我下手?」提到蔡文華他就無法心平氣和,煩躁惱恨的語調充斥在他的質詢中。

  「我能說什麼?我一出口就是『謊言』不是嗎?如果我告訴你,是我媽媽預先警告我,要我幫你的,你會相信嗎?不會!你會認為這是另一個跟『詛咒』一樣的騙局。是不是?」

  「我要聽實話。」他不耐地反駁。

  「我沒有其他實話可提供。」她乏力地躺回床上,累了--她真的累壞了,愛一個人好累好累。

  「你到底要替他隱瞞什麼?」他冷峻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他?他指誰?難道他以為她跟蔡文華是同黨?

  天堯的大哥大響起,他盯了床上的尋君一眼,然後退出病房接聽。

  尋君聽到關門聲後,閉上無神的雙眼,任由淚水氾濫成災。

  她的心、她的情、她的愛架構出的,竟是一場大騙局呵--這讓她情何以堪?

  「我說過,你會害怕的!」森冷的音波在她的頸項後纏繞,尋君驚恐地倏然回身,揮舞手臂想揮開令人顫慄的寒凍氣息。

  「我不怕、也不介意當七天瞎子,七天後你就再也掌控不了我了。」

  「錯!你一定會安安穩穩的活到生下女兒。」

  「不會、不會,你不會得逞,我不會妥協!」尋君抄起枕頭、棉被砸向「它」。她發了瘋般扯掉點滴,將伸手所及摸索得到的東西全往「它」的方向扔去。

  「你自私狹隘的愛情害了多少女人?但是你害不了我,我發誓要結束掉你、結束掉詛咒、結束掉有關你的一切一切,生命是我的、由我主控……」她發現周圍只剩下一片死寂靜默,凝室的冷清氣氛悄悄地包圍住她,尋君才停下歇斯底里的舉動。她不斷地喘息,神經繃得像鋼絲般緊。

  它離開了嗎?或是它還在旁邊虎視耽耽地等她投降?

  她豎起耳朵全身開始發抖,接著她聞到血腥味,感覺到冰冷滑濕的液體從領口一滴一滴滑入她的身體,她拼了命去拭掉它,但摸到手的唯有冰冷的空氣。一個不慎她從床上滾下來,突如其來的疼痛震撼了她的神經中樞。

  她摸索著、在地板緩步爬行,一路跌跌撞撞後總算在床櫃角落找到棲身之處,她埋首膝間、蜷縮身體,偷偷地啜泣。

  天陽來的電話中說心心已經醒來,她願意面對現實了,他要趕快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尋君!

  進入病房,屋內的滿地狼籍讓天堯觸目心驚,用眼光搜尋一番後,他在床腳找到蟋縮成團的尋君。她掩面嗷泣的哀淒側臉,讓他的心糾結抽痛。

  緩步移動,他在她面前蹲下來。

  他的靠近讓尋君像受驚的貓咪,乖覺地抬起頭來,滿臉淨是警戒。

  天堯伸出手,想撫去她滿臉的淚痕。

  尋君一把揮去他突如其來的碰觸。

  「走開!走開!我不怕你!你打不倒我。」她揮舞的手臂不時打到牆壁上,卻恍然不覺得疼痛。

  「住手,你把自己弄傷了!」天堯焦急地抱住她狂飆的身軀。

  「我不怕你、不怕死、不怕黑、不怕地獄,你威脅不了我!」她聲嘶力竭。

  「我是天堯、天堯呀!」他緊摟住她,將頭埋入她的頸項。

  他的心很酸很酸,她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恐慌表情,他看過她悲傷哀泣,看過她失望焦慮,但不論在何種情形下她都是勇敢的。即使在母親剛去世的那段日子,她儘管哀痛也不曾像現在這般驚懼。

  天堯用盡力量抱住她,把她的頭壓制在胸前。他要將體溫、安全感輸入她的心裏,他要她感受他的心疼與心冷。

  「放開我!」尋君瘋狂地張嘴咬住天堯的手臂。

  他沒有阻止她,任她把他的手咬出傷口、沁出血絲。

  「尋君--」他心痛地吶喊。

  這聲充滿熾烈情感的呼喚,喊回尋君的理智。她鬆開牙齦,抬起茫然無神的雙眼,輕問:「是天堯?」

  他輕觸她驚恐惶然的臉龐。「對不起,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咬咬唇,她藏起脆弱。天堯在!「它」不敢出現了?

  「我沒事。」窩進他懷裏,讓他把她抱上病床。

  「你嚇壞了。」他愛憐地在她頰邊印上一吻。

  「我……我只是不適應,等過一陣子我適應看不見的生活,情況就會好一點。」特意裝出一抹微笑,安慰了天堯也鼓舞了自己!

  「你在害怕!」

  「不!我很好。」尋君極力否認,她不要天堯為了罪惡感再滯留她的身邊。

  「承認自己害怕並不困難,我會幫你。」

  「你會幫我,你不要我走了?即使我滿口謊言?」

  「是的。」他拿起棉被輕輕地包裹住她。

  「因為我救你一次,所以你又欠下我新債一筆。」她無奈地搖頭,為什麼他們之間永遠是這種債權人與債務人的關係。

  他避開她的問題,回答:「我會找到最好的醫生治好你的眼睛。」

  她跪坐起身,牢牢地抱住天堯的脖子,她的額頭輕輕碰觸著他的。

  「天堯--」

  「嗯!」

  「你永遠都不肯欠人是嗎?」

  「你在說什麼?」她的跳躍式思考讓他很難立即捉到她的想法。

  「你不願意欠人,所以明知蔡文華城府極深,仍然讓他進公司;心心為你受傷,你自然要用一輩子、用一個婚姻去補償她;至於我,儘管懷疑我居心不軌,還是讓我住進你家,是或不是?」

  他維持一貫的冷靜,心中卻是波濤洶湧,這樣一個懂他知他、慧質蘭心的女子他怎捨得處處傷害她,就算她有滿腹謊言又怎樣!就算她全身上下都是謊言又怎樣!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她從未傷害過他。而心心的事不也因禍得福,更何況就像致翔說的,他對尋君發的脾氣難道沒有遷怒成分?

  擁她入懷,他輕啄一下她的上唇、再輕啄她的下唇,最後他的唇覆蓋上她的,在她唇齒擷取她的馨香。

  熱度在兩人身上急速竄升,她聽取他如雷鼓般震動的心跳聲。

  這一刻天堯忘記了心心,忘記了他的責任。他只想好好品嚐尋君的甜美,吻住她的唇也掠奪了她的心。

  這個吻來得突然,讓尋君無法思考,抱著他、擁著他,她的世界又是絢爛繽紛。

  「天堯--」結束這個吻,尋君癱軟在他懷裏,倚仗著他暖烘烘的胸膛,她的心好舒暖。

  「什麼事?」

  「我不介意你欠我。」

  「什麼?」他的兩道劍眉攏聚。

  「我不想再利用你不欠人的性格特質牽制你,這兩個多月你對我做的事情夠多了,我過得很幸福、很快樂,這些回憶足夠讓我回味一生一世。因此,你可以走了,就照我們先前約定的。」如果有下輩子,她會向命運之神爭取,讓她當個正常的女孩,讓她有機會和他共築一段有始有終的愛情。

  「尋君,我很抱歉。當時心心的情況讓我心煩意亂,她那樣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樣,我好像又回到那段痛徹心肺的日子裏。」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輕語。

  「我懂、我懂,這件事完全是我的錯,你的憤怒我能理解。」

  「不!你並不完全明白。那天我非常焦慮,我不斷地把過錯推到你身上,我殘酷地用傷害你來釋放自己的罪惡感。」他的手使了勁,把她圈箍得更緊。

  「你又在替自己製造罪惡感了。你為什麼老把過錯往自個兒身上攬?」

  「我傷了你,害你躺在這裏,沒有我,你還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女生。」

  不!他說錯了,沒有他,她現在會是躺在陌生旅館床上,等待生命結束的落魄模樣。

  「這次的禍是我闖的,我也責無旁貸,你別再替我承擔罪行了。」

  「尋君--」

  「你那麼聰明,一定知道我說的沒有錯。」

  「尋君,你總是能看透我。那天真是我錯了,我可以要求收回約定嗎?」

  「你真的不再生氣?心心被我弄成這樣子,若她一輩子都不肯再醒過來怎麼辦?」這是她良心上的沉重包袱啊!

  「對了,心心已經醒過來了!」

  「真的?謝天謝地,我要去看她!」

  「不行!等你病好了再說。」他又恢復成暴君,但她越來越樂於享受他沙文的制約。

第七章   


  暴躁地排開障礙,不管眾人的阻擋,天堯和致翔一路闖入病房內。

  看見尋君身上插滿管子,心電圖上線條微弱地跳動,臉色凝重的醫生、護士手腳俐落地各自忙碌,沒人理會他們。時間分秒過去……緩慢的讓天堯倍受煎熬,直到護士為尋君量過血壓後,醫護人員才鬆了口氣。

  「沒事了,我們到外面談談好嗎?」醫生拍拍驚魂未定的天堯。看著天堯不放心的模樣,他瞭解地說:「放心,我們只在門口談,這裏先交給MISS楊。」

  他點點頭,隨著醫生步出房門。

  醫生快速地解釋她的病況。「藍小姐的情況很奇怪,一個多小時前MISS楊發現她的表情有異,似乎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折磨,她不斷冒冷汗,緊緊閉合的牙齒把下唇咬的出血,她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

    MISS楊覺得情況不對就把我找來,當時她的心跳呈不規則方式跳動,血壓指數竄升得很高,所以我們被迫一度對她進行急救措施,這情況持續約四十分鐘左右。

  後來心跳、血壓漸漸回復到正常值,但是緊接著又往下滑,到最後我們根本都測不到心跳、血壓,在我們決定進行電擊時,奇跡般地心跳又出現了,我們等了約三十分鐘她才又恢復正常。

  她的情況很特殊,我想她應該再做一些精密檢查,安排在後天好了!她今天一定很疲倦,睡眠時間會持續很久,你不要干擾她。在經歷過那種劇烈的疼痛後,人體需要更多的睡眠來恢復。」

  醫生的話不斷地衝擊著天堯的知覺。嗜睡、疼痛!

  她沒騙過他、沒有演過戲、更不是要引人注意。她是真的在承受噬心椎痛啊!該死!那個庸醫,他很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難怪她老要睡過中午才起得了床,難怪她總是精神不濟地嚷著要冬眠,難怪她老是一個人偷偷地躲在角落哀聲歎氣。

  他為什麼這麼粗心大意呀!甚至還主觀地以為她在欺騙他。該死!他真該死!

  難怪她會說自己快死了;難怪她會說沒有命去享用他給的補償金;難怪她想躲得遠遠,這麼一路推演下來,所有的事全解釋得通了。事實只有一個--她從未欺騙過他!

  住進他家,她沒有任何陰謀,蔡文華的傷害行動有可能是籃伯母相助。換言之,那個該死的詛咒的確存在,他的確是她的命定人,她必須嫁給他才能破除詛咒。

  「尋君到底是什麼病?」致翔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憂心地問。

  「那不是病,是詛咒。」他信了,相信了尋君所說的一切一切。

  「詛咒?」什麼時代了還有人信這個?天堯不會是貞子系列電影看大多了吧?待會兒他會不會邀他跳進井裏挖死人骨頭?

  「什麼樣的詛咒?」

  「女孩子在年滿二十歲前未出嫁的話,會死於非命。若結婚物件不是她的本命人,就會單傳一個女兒,終身抑鬱而終。而生下來的女兒則將承接這個詛咒。相同的命運會一代一代的重覆。」

  「那我們怎麼幫尋君找到她的本命人?」

  「不用找,那個人就是我。」

  「什麼不用找?雖然時間窘迫,好歹也要盡盡人事……你剛才說……她的本命人是你……」「對!所以她母親在死前才會要求我照顧尋君。」

  對喔!尋君的媽媽是擺算命攤的。「那--你現在?」

  「我會娶她。」

  「你娶她,那心心呢?她才剛剛恢復意識……」「先瞞著她和天陽,過一陣子再告訴他們,這段時間我帶尋君住到公司去。」

  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致翔忍不住要大喊萬歲。這下子,那只名喚天陽的呆頭鵝總該正視自己對心心的感情了吧!

  「喂--你不留在醫院等尋君醒來,要去哪裡?」

  「我去買戒指。」等到他意會到他的語意時,天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咧嘴大笑,呵呵--這下子楚家要雙喜臨門羅!

  尋君醒來,發覺自己已不在醫院裏面,因為刺鼻的藥水味道不見了,手臂上的注射針頭也不見了;空氣間有著淡淡的古龍水味,那是天堯專屬的味道,他就在她身邊。只要有他在,去哪裡她都不在乎,尋君幸福地揚起唇角。

  「醒了?餓不餓?」是天堯的聲音,溫溫暖暖的聽得人通體舒暢。

  「有一點。現在什麼時候了?」

  「三點!」他忘記她看不見天色,根本搞不清楚現在是半夜還是下午。

  「我可以問,今天是幾月幾日嗎?」

  「十二月七日!」

  尋君低頭默想,那麼只剩下三天了,三天後她將告別塵世,帶著天堯的記憶離去。剩下的三天是她能握在手上,僅存的幸福了,她要好好把握!

  「尋君,你在數日子嗎?」他的語音裏包含太多的疼惜。這段日子以來,她是用怎樣的心情在計算著自己的生命?她是忍受著怎樣的疼痛在面對死亡威脅?她不斷地告訴週遭的人要勇敢的面對生命,那是不是她自己的心情?在告訴別人的同時,也在提醒自己。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我現在不在醫院了是嗎?」她下意識地反駁。

  「我看過你的腦波斷層,情況還算良好,我記得你一直不想待在醫院,就做主幫你辦出院手續。」他坐在她身旁,把她擁入懷中。

  「可是,這裏不是我的房間。」她心中依舊存疑。

  「這裏是我辦公室旁的休息室,我們先在這邊住一段時間,等心心身體好一點再搬回去住,好不好?」

  「我沒意見,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子做?」

  他忽略她的問題。「尋君,你肯和我談談曾跟我說過的那個詛咒嗎?」

  「你不會相信的。」

  「可是就像你說的,很多事不能因為我的無知而否認它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她有沒有聽錯?

  「如果你堅持不在二十歲之前結婚,會有什麼結果?」

  「沒有人試過,我……我不知道。」她又說謊了,她為什麼總會在他面前「被迫性說謊」?跟他在一起,她越來越像個女騙子。

  「你會經常被疼痛侵襲,痛得幾乎死亡。」

  他不是在問她,他是直接戳破她的謊言。

  「你應該記得我說過,我絕不會讓你死的。」

  「我不見得真的會死。」

  「我不讓你拿自己的命去打賭。」

  「你的意思是……」

  「我要娶你。」

  「我不要。」她連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

  「為什麼不要?」他的聲音瞬間下降十度,冷得像冰山上的稀薄空氣,讓尋君不斷泛起雞皮疙瘩之餘,呼吸道也開始出現窒息現象。

  「你別忘記心心,你們還有婚約,而且我不是能幫助你發展事業的名媛淑女,何況那個詛咒的條件很苛,它是要肯『犧牲生命』、『始終專一』的男人。我不相信你以前沒有別的女人,所以你根本不合格,若真需要有個人娶我,該負這責任的人不是你,是致翔,他才是撞死我媽媽的人,不是嗎?」

  她想湊足十個理由,但好像有點難。

  「你的意思是,你寧可嫁給致翔也不願意嫁給我?」他節節逼近她,暴張的瞳仁宣告著他胸中翻攪奔騰的怒火,幸好她看不到。

  「是!就是這意思。」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要什麼、想什麼了,可是她很清楚他不愛她,天堯的愛已給了心心,她不要用道義責任把心愛男人困在身邊。她要一個有愛的婚姻,不要同床異夢,更不願為自己的私心而害了下一代。

  「很可惜,我們『已經』結婚了。」他的心情陡然差了起來,她這算欲擒故縱還是假裝矜持?以前她三番五次向他表白心意,現在他依了她的心願娶她,她竟然還表現出這般的大力反彈。

  「你說--」尋君語氣激昂起來,不要、不要,她不要他為了同情而娶她,在她還是一個正常人時她都配不上他了,更何況她現在是一個瞎子,一個隻會拖累別人的瞎子,這輩子她最最最不願意拖累的人就是他呀!

  「我說我們已經結婚了,不相信的話你可以摸看看你手指上的戒指。」

  尋君用手摸索,果然在指間摸到一枚戒指,沒多加思考她拔下它,遞向天堯的方向。「我不要你的戒指,你該把它送給心心。」

  「你不要我的戒指?那麼你要誰的?要致翔的?」他想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地搖晃她,既然不喜歡他,之前的百般挑逗又算什麼?是窮極無聊還是想印證自己的魁力?

  她的舉動大大地惹火他,她想轉移目標、想改換跑道?休想!

  「誰的都好,我就是不要你的!」他久久不來拿走戒指,她只好把它放在棉被上,把它推得遠遠的。

  「需不需要我幫你把致翔找進來?」他嘲諷地試探她。

  「謝謝,麻煩你了。」有第三者在,他的怒火會比較不失控吧。

  她真的要他?該死的女人,什麼時候他的身價已經不如致翔?他咬牙說道:「很抱歉,我對戴綠帽不感興趣。」

  「可--你答應我叫他進來的呀。」她看不見他的臉色,否則她絕不敢跟他做這番要求。

  「你要他進來做什麼?在我的地盤上佔有我的女人?」

  「我不是你的女人,趁我沒有知覺時進行的婚禮根本不算數。」

  「那你現在就很清醒、很有知覺了嗎?」

  「是的!如果你沒對外發佈這件事,那麼我們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所有的事都不算數,如果有人知道這事,我們……我們可以辦離婚。」

  「你認為婚姻是兒戲?」

  不!他不能這樣冤枉她,她只是不要讓同情混淆他的感受,但她不知該如何說才能讓他明白,索性低頭不語。

  「你寧可嫁給致翔也不願嫁給我嗎?」

  「是的!」她冷漠地說。

  「很抱歉你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在中華民國的法律中我是你唯一的丈夫人眩懂了沒?」他強悍的男性軀體迫近她,沒微求她的同意,天堯扳起她的臉孔霸道地吻上她怯懦的紅唇。

  「你要做、做什麼?」他放開她後,尋君猛吸兩口新鮮的空氣。他從未用過這樣的方式親吻她,害她的思路停擺了數分鐘。

  他將她的手固定在頭上,俯下身,他暖暖的氣息襲上她的鼻間……尋君別過頭想避開他的侵略。

  看著她稚拙的反抗,他輕笑出聲。

  他吻吻她的上唇、下唇,然後輕輕撬開她的貝齒,在她的唇齒間享受她的香甜……他的手隔著她的衣服撫摸她身體的玲瓏曲線,在上面燃出一簇簇的火苗,燒得她無力反抗。

  「礙…」在她驚呼出聲時,他的舌頭趁隙進入她的香檀小口……在她柔軟的嘴裏汲取她的津甜……「我的意圖表現得不夠明顯嗎?親愛的小妻子,我正打算行使丈夫的職權呢!」他曖昧的在她耳畔吐氣,她的臉在瞬間像打翻的番茄汁般紅透耳根。

  在微笑間,他推高她的衣服,露出她豐滿雪白的胸脯……「它們看起來真可口!

  他的手罩上她細緻的雙峰,感受它們在他的大掌中,逐漸挺立、逐漸堅硬……「不可以!」她微弱地反抗。

  「是嗎?我來試試看可不可以?」

  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來回遊移,像調皮的精靈在上面灑下魔咒……慢慢地腐蝕她的抗拒。

  他灼熱體溫染上她的,像即將燎原的熾烈焰火,將她的理智逐次燒融。在他唇手的相助下,慾火一發不可收拾。

  「天堯--我不--」最後的抗議聲被他張口給吞噬掉。剩餘無幾的堅持在他強勢的掠奪下漸漸軟化。

  他的吻變得枉烈熾熱……狂暴地席捲了她的靈魂……他的手探索著她敏感的粉色肌膚,一陣陣酥麻讓她嬌喘連連,她的生澀引發出他難耐的狂喜,他的吻由熱烈轉而纏綿,一路由唇瓣往下攻向她的頸項、纖細的肩膀,終止於平坦細緻的小腹。

  她的心臟強烈地狂舞,緊緊攀附在他的身上,任由他遊移的雙手帶領她探向未知的情慾世界。

  當他灼熱的舌頭逗留在她胸前的蓓蕾時,她冷不防地倒抽口氣,輕顫的嬌軀中隱藏的一波波狂愛烈欲正在洶湧氾濫。

  他在她的雙峰中灑下無數個細吻……嗅著她的馨香,他迫不及待了。

  「天堯……」弓起身子,攀附他的頸項……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折磨……他滿意於她為他瘋狂的嬌態,看著她因激情而紅潮滿佈的臉龐,他愛憐地為她吻去額際的汗水。

  「放輕鬆……」他低沉的聲音誘惑著她。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順應你的心。你的感受……」他的手覆在她的三角地帶,溫溫熱熱的暖流傳入她心底。

  「嗯……」她痛苦地扭動身軀。

  「你……」

  「閉上眼,用心感受!」他霸氣地命令。

  他把自己置入她的雙腿之中。

  「你準備好了是嗎?我們將要融成一體,從此我們的生命再也不分彼此……」她倏地想起,不行!她一旦真正的屬於他,就再也掙脫不掉命運的枷鎖,她堅持了那麼久,竟要在最後關頭放棄了嗎?萬一,萬一貪歡後肚子裏又有了另一個小生命怎麼辦?想到這裏,她身體一僵,方纔的的燙慾念不見了,她奮力地推開天堯,尖銳叫喊:「不可以,天堯!請你住手!

  「不可以?我想不出『不可以』的理由,為什麼不可以?因為我不是你要的丈夫人選?或是你的第一次已經給了別人?給了誰?致翔嗎?放心!我大方的很,不介意和好友分享妻子。」他的語氣中已經出現「兇惡」。

  「你聽我解釋……」

  「解釋?留給你自己吧!」

  她的淚水刺傷了他的心,他抑遏不住滿腹的狂怒。

  她這麼不想要他嗎?戲耍了他的感情後再將他棄如敝展嗎?他報復似地蹂躪吮吻,在她身上留下數不清的深淺吻痕。

  他緊抱住她,壓在她身上喘息。

  抬起頭,看見她淒然容顏,到口的「對不起」三個字硬生生地吞回腹中。

  該死!他的技術真拙劣到讓她以淚洗面嗎?他氣惱極了,起身拾起滿地的衣衫,迅速著裝完畢。他回首定定地望著尋君,只要她肯要求他留下,他一定會留下來,為他的所作所為道歉。

  尋君看不見他的沮喪,她以為他在生氣,是她把他惹火的吧?她想開口留下他,但想到他粗暴的侵犯她又不敢了。淚水汩汩地在頰邊滑落。

  他等不到她的反應,氣惱地一甩頭留下尋君一人獨自外出,他必須想想,為自己的野獸行動找出頭緒才能再回來面對她。

  尋君一步一步如履薄冰般地在黑暗中摸索,終於她打開一扇門,將自己的身體挪入天堯的辦公室。

  似乎每個移位她都要撞出一些聲音,但截至目前仍無人出面阻止,可見得現在是下班時間。身處空蕩的房間中,尋君的心忐忑不安,她步步為營地探索著週遭,潛伏在未知環境衷的怪獸不知會在何時冒出頭來。

  突然,她嗅到一股危險的氣氛,反射性地把身體低伏,她不知這舉動有多大效用,但她已經沒有其他方式可幫助自己了。

  「我看到你了!不用躲。」

  尋君遲疑地起身,側耳辨識這道陌生的音質。

  「你看不見?難怪你沒有看到我從你一出門就深情款款望著你。」

  他粗嘎的聲音像皮靴在礫石上磨擦般,她冷不防地打起哆噴,全身劇烈的顫慄。她發不出求救聲,直覺地轉身想跑,但跑沒兩步就被一張桌子攔腰撞上,她痛得跪倒在地。

  「別跑!小美人,摔倒了我可會心疼的。」

  她努力地在腦海裏搜尋著屬於這聲音的記憶,但是--沒有,她完全想不起來。

  一陣輕重不均的腳步聲向她走近,「別跑呀!真不乖!」他發出的嘖嘖聲,讓她泛起雞皮疙瘩。

  「你到底是誰?」

  「你沒認出我,我可認出你了。」他蹲下來,用食指勾住尋君下巴。

  「想跑早就該跑了,當初不應該擋在車子前幫楚天堯擋回一條命。否則現在也不會連張桌子擺在前面都看不到。漂亮,楚天堯的運氣真不錯,女朋友一個比一個漂亮。不過我的運氣似乎比他的更好,因為我總會在他之前品嚐你們的甜美。」他的大拇指在她臉上來回的輕撫。

  「你是蔡文華?」

  「久仰我的大名是嗎?」

  「走開!」尋君想吐,伸手打掉他的侵犯。她的反彈引發他濃厚的興趣。

  「有意思,你這隻小野貓玩起來一定比乖巧柔順的心心刺激得多,況且我還沒玩過瞎子呢!滋味一定倍加新鮮。」

  「哼!怪天堯毀了你?根本是你自己毀了自己,瘸一條腿算什麼?海倫凱勒不是大人物嗎?音樂家貝多芬還是個聾子呢,多少殘障人士都闖出一片天,你以為把過錯全推給天堯,就可以掩飾自己的無能?可笑!」她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你懂什麼?」她刺中他的痛處。

  「我說對了?你在妒嫉天堯!不管你多麼拚命都趕不上他的光芒,好不容易有了車禍的機會,讓你可以名正言順的接近他,可惜你使盡心思不但沒把他弄垮,反而讓他更上層樓;現在他是個跨國事業公司的總裁,你只是個跛腳的癟三,像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你錯了!他的才能不及我的一半。」

  「對啊!真不公平,有才能的人在菜市場為一顆魚頭跟老婆婆吵架,沒才能的人卻坐鎮公司呼風喚雨,難怪你要大大的不平衡了!」

  「住嘴,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我不是東西,本姑娘藍尋君,芳齡二十,沒多大才能,但我有一項了不起的優點--我不嫉妒別人。」她儘量胡扯,但願天堯能及時趕回,救下她這條小命。

  「我叫你住嘴!」他掏出一把槍對準她的額頭。「你想試試看子彈的味道?」

  天堯、天堯求求你快回來,死在這沒人品的手下有辱祖先門楣。

  「拿把槍恐嚇瞎子就是你的本事嗎?有本事去闖一番事業才顯示得出你厲害!」她管不來嘴巴了,如果非死不可,就讓她罵個痛快吧!

  「我有沒有本事不用你來斷定,但我已經受不了你的多話。」他扣動板機。

  「住手!」天堯從門外闖入,大聲喝斥。

  「你來了?這次你倒是出現得很對時!」

  「放下槍!」天堯沉著氣說。

  「除非你肯用你的命交換她的。」

  「可以,你把槍對準我,尋君看不到,不要嚇她。」

  「天堯,你別理他,他是神經病!」頂著眼睛看不到的「優勢」,尋君大刺刺地推開蔡文華的手。「誰知道他拿的是真槍還是假槍,想欺負我眼睛看不見?我才不相信他哩!」

  她的舉動讓天堯的心臟在胸部猛烈地撞擊,幾乎要跳脫出來。

  「站住!」蔡文華厲聲尖吼,拿槍的手不斷地發抖。「楚天堯!不要怪我,要不是你這三年一直追緝我,讓我無法過日子,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做賊的喊捉賊,不是天堯要追緝你,是法律要追緝你。」尋君不滿地大喊。

  「心心的公道必須討回,我父親在天之靈需要安慰。」天堯言簡意賅的道出。

  「好!別怪我!」

  他舉槍朝尋君射擊,天堯眼明手快地將尋君緊緊抱住,朝地板翻滾,子彈失了準頭從天堯的手臂貫穿,血液自他手上緩緩流下。

  「天堯,你怎麼了?受傷了嗎?」她搖著天堯焦慮地追問。

  「我沒事,只是輕傷。」

  「該死的蔡文華,你會下十八層地獄、出門被汽車撞死、走路會被火車碾死、喝水被嗆死、睡覺被惡鬼捉去……」尋君一面嚎陶大哭、一面咒罵不休。

  摹然,一陣紅光自尋君腕間的血凝翠環中射出,紅光漸漸蔓延,直到整間辦公室都籠罩在光芒之中。

  天堯和蔡文華都看呆了,只有眼盲的尋君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亂髮覆額的古代男子恨恨地露出猙獰面目,對著蔡文華步步逼近。突出的眼珠緩緩地流出濃濁血液,腥臭味充斥在每個人的嗅覺系統。

  尋君安靜下來,她可以感覺到詭漏的空氣在她身旁流竄。

  「你壞了我的詛咒!我要帶你下地獄……」「它」拔尖的嗓音像刀子在鐵板上刮劃,一聲一聲、一陣一陣,讓人聽了毛骨驚然。

  「鬼啊--鬼啊--」蔡文華握槍的手劇烈地抖動。

  「你--陪--我--下地獄--」「它」伸出染滿鮮血的雙手掐住蔡文華的脖子,蔡文華嚇得舉起槍朝「它」發射,每發子彈都穿過「它」的身體射入牆壁。

  眼看著「它」的臉碎成一片片,碎片化作濃濁血液流下。天堯緊緊地將尋君抱入懷中。血從「它」的瞳仁流出、血從「它」的鼻孔流下,「它」的全身緩緩溶成一攤血水。

  匡啷一聲,尋君手腕上的玉環斷成三截跌落地面。

  蔡文華嚇壞了,臉色雪白的緩緩跌坐在地板上。

  四週一片寧靜,尋君抬頭,看見天堯手上的傷,暴跳起身,對著地上癱軟成泥的蔡文華破口大罵。「你這個世界超級大爛人,光會拿槍傷害人,你是野蠻國的野獸嗎?你是又臭又髒的爛垃圾,不能回收的那種……」她邊罵還邊抓起桌上的檔打向他的頭,啪啪啪一下接一下,動作俐落地像在摔麵團。

  天堯不敢置信地瞪望著她。「尋君,你看得見了!?」

  尋君伸手在自己眼前揮一揮,「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哈--我真的看見啦!」她抱著天堯又親又跳的。

  他緊摟住她感謝老天爺,經過剛才那一幕,他心中有太多感動,也更真切地瞭解她曾經面臨怎樣的恐怖威脅。

  「等等--我先把那個大壞蛋揍扁,替你們討回公道。」

  「不要,你會把他打死。」

  「放心,我會留他半條命交給法律制裁。」

  經過這次事件後,他要帶尋君和致翔去驗驗DNA,看看他們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妹,這兩人的暴力指數不相上下。

  「君--你去開門,警車應該到了!」他趕緊分散她的注意力,深怕一不小心,殺人兇手會變成尋君。

  「你報警了?」

  「對!」

  「什麼時候?」

  「你跟他在大吵大鬧的時候。」

  「那麼你都聽到……」

  「我都聽到了,謝謝你那麼維護我。」

  「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且我當時想多拖延一點時間這樣你就會回來救我,果真我們心有靈犀,你真的趕回來救我了!

  「你的詛咒徹底解除了。」他伸手撫上她因驚嚇而略顯蒼白的臉孔,他發誓要把她喂胖,別再這樣瘦伶伶的,彷彿風一吹就要刮到北極去了!

  「你怎麼知道?」

  「你看!」他指著地上的三截斷環。

  「怎會這樣?」她想了半晌,頓時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因為你幫我擋槍,你願意為我而死,所以詛咒就破解了!天哪!這是真的,你是真的愛我,我居然還想要消失?居然要離開你,我太白癡了。」

  「消失?你說什麼消失?」他睜大眼睛危險地瞪她。

  「我不會了,再也不會說這種話了,知道你是愛我的,不管怎樣我都要留在你身邊,就算要跟天陽吵翻天,我也不怕!」萬歲!他是真的愛她!真的耶!

  「笨瓜!我不愛你為什麼要娶你,倒是你,對致翔有沒有心存非分之想?從實招來。」他佯怒的拷問。

  「他又沒你帥、沒你愛我,我為什麼要捨雞腿就雞肋?」

  「真的?那麼--今天下午……」

  「是你從沒說過你愛我,才讓我誤會你只愛心氾濫,所以……」「所以你不要一個不愛你的楚天堯?」

  「可是這個愛我的楚天堯我要,誰都不准搶走。」她鴨霸起來也蠻恐怖的。

  「我懂了!我會和心心、天陽談談。還有--今天晚上我弄痛你了,對不起!」他的道歉惹出她滿頰的酡紅。嬌憨的表情讓天堯忍不住俯下身,親吻為他覬覦已久的紅唇。

  「你以後不准再愛別人了!不然要是致翔想追我,我就讓他追。」她的話在天堯唇裏化成一聲呢喃,但他還是聽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敢!」他動作一大即扯動傷口,痛得大叫。

  「啊--員警呢!怎還不來!?」

  今年的寒流來得超猛,嘉義地區出現四度的低溫,不但合歡山飄下瑞雪,連陽明山也出現雪景,看來今年會有個銀色聖誕。

  自從天堯出院,他和尋君搬回楚家大宅後,心心、尋君兩人就鎮日躲在被窩裏面偷吃泡麵、喝咖啡聊是非。

  「心心,我好抱歉,天堯他……」

  「老調重唱,你煩不煩吶!」心心敲叩她的額頭,這招學自天堯,對尋君有用的很。

  「可是我真的很抱歉啊!」她是有重度正義感的時代新女性。

  「我幾百年前就拜託你當天堯的新娘,你不把他『嫁』走,這輩子我不是都沒希望嫁給天陽了。要不要我說聲謝謝你?」這朋友果然不是交假的,凡事有尋君出馬,保證搞定。

  「他向你求婚了嗎?」她在心心耳邊輕問。

  心心躁紅了臉,害羞地低頭微笑,答案顯而易見。

  「那頭大笨牛,你怎麼逼他就範的?」

  「我說--他要是硬不娶我、硬要把我塞給天堯,我就去跳淡水河。」

  「你好有魄力,我崇拜你、欽佩你、敬愛你!」

  「少耍寶了!」

  「這下子我可以停止良心不安了。」她拍拍前胸的籲了一口氣。

  「別停得太早,我可沒說完全原諒你!」她斜瞪尋君一眼,擺出老大姐的姿態。

  「除了天堯,我還做了什麼不能原諒的事嗎?」

  「你忘記我們的世紀玫瑰婚禮了?」

  「噢!」尋君忍不住哀嚎。「心心小姐,請大人大量的寬容我吧!」

  「行!只要你依我兩件事。」

  「兩千件也依了,更何況只有兩件,小意思。」

  「第一、以後我不喊你大嫂,還是叫你君,你呢--必須叫我心心姐。第二、你必須補辦婚禮,跟我同時舉辦一場玫瑰婚禮。」

  「唉--我有權說不嗎?」想起她過敏的可憐鼻子,到時要準備兩大箱面紙備用了。

  「沒有!」

  「好吧。」這個回答可有可無,反正事已成定局。

  「好棒!」心心高興地跳起來。

  「你把冷空氣弄進來了啦!」尋君抗議,把棉被重新蓋好。

  「誰叫你怕冷又不開暖氣。」

  「這樣才有冬天的氣氛嘛!」她喜歡促膝長談的感覺,以前她和媽媽就是這樣度過每個寒冷的冬夜。

  「君--聽說你那天把他打得半死。」

  「是啊!我狠狠地揍他、抓他、踢他,想要替你、替天堯和天陽出口氣,要不是天堯出聲制止,我就要讓他在床上躺個半年十個月。」

  「你有暴力傾向?」

  「呵呵---被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我只好殺人滅口了!」

  她張開不懷好意的魔掌,在心心身上施放癢蟲。一時間只見一個躲一個追,滿室笑聲蕩漾著幸福滿溢。

  耶誕節到了,心心穿著天陽為她設計的星星禮服出席聖誕宴會,黑亮緞面的曳地長禮服上,有銀線繡出的大大小小星星。高高編起的發學上綴著星星形狀的銀色髮飾。天陽配合她穿上一襲黑色西裝,挽著心心,他們像從銀河降臨的牛郎織女。

  尋君和天堯則是一身的白,白色及膝的小禮服把她修長的小腿襯托得更加美麗,飄飄然的羅馬式領於露出她頸項間的鑽石項鏈,那是楚家的傳家寶物,戴上它等於證實了她的身份。

  尋君和心心坐在台下,看著天堯對員工做簡短演說,尋君驕傲極了,那個是她的丈夫啊!他是那麼的氣宇軒昂,有著王者般的雍容氣度,曾經她還猜測他是黑道大亨呢!

  扳指計算,才不過三個月光景,她的一生竟有如此重大的轉變,若不是媽媽把天堯的手交到她手上,怎會有這樣的際遇?想到母親,她不禁紅了眼眶。她在天堂過得還好嗎?還想著女兒、念著女兒嗎?她已照媽媽的話做了,詛咒也破解了,天上的媽媽會感到安慰吧!

  「想什麼?」天堯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旁。

  「想媽媽!」在天堯的密集訓練下,她已經習慣把所思所想老實的招供,換句話說,她-一藍尋君已經從良,不再當小騙子啦!

  「最近我們找一天回台南看看媽媽。」

  「天堯,謝謝你!

  「謝什麼?你是我老婆,寵你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們可以去跳舞了嗎?」

  她起身,和天堯雙雙步入舞池。

  「天堯--我想,在你第一次到我家找我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

  「真的?你怎麼確定那就是愛?」

  「我不知道,但是我心中有個聲音,它說不管未來怎樣,我都要放手一搏,即使得不到你的愛,能夠在你身旁待到死亡就夠了!所以當時我才會放棄環遊全臺灣的計畫,乖乖跟你回家。」

  「傻瓜!」他愛憐地親吻她的額頭。

  「你呢?你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記不記得有個大膽的女孩在我手心寫上三個數目字?」

  「真的嗎?」那麼早?難道說人類真的可以在見第一面的時候,就彼此認定?

  「致翔說,那次是我自從事件發牛後,第一次露出真正發自內心的笑。」

  「所以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是不是?」

  「我相信命,我也開始要接納『迷信』。」他唇角上揚。

  「因為你看見那個為詛咒,把自己禁錮在玉環裏的男人?」

  「有一部份。」

  「另一部份呢?」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看窗外,有人在祝福我們。」順著天堯手指的方向,尋君把頭望向窗外。

  是媽媽!尋君激動地大喊,放開天堯的手,她衝往窗戶旁。天堯緊隨她身後來到窗戶旁。

  藍芷若面對著他們微笑,揮著手,裙擺隨風飄揚。

  這個夜晚,他們接收到了母親最真摯的祝福!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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