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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馴千金【魔女傳奇2】 作者:李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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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大將軍已找回他失散多年的女兒,
由於她個性古怪,行徑詭異,
今整個城裡的人把她當做茶餘飯後的消遺話題。
一日,皇上賜婚,偏偏選中她家,
她家想順勢將這「存貨出清」,
沒想到這小妞逃離她爹訂製的鐵籠,
直奔牧馬人那兒,「你做我的假老公,
好嗎?」「對不起,我不吃過期食品。」
話雖如此,這位壯士還是把她娶回來了,
因為,免得她去殘害更多的男人。
女的率真,男的豪爽,剛好成了一對歡喜冤家,
孰料,又冒出一個如花似玉的青梅竹馬,
這會兒,借黛安娜的一句話:三個人的世界會不會太擠了點?


第一章

雜亂的蹬蹬腳步聲由遠而近,踏在木製迴廊上形成隆隆的聲響,敲打出令人緊張的氣氛。高潮點終止在一扇紅漆雕花門前。

  「怎麼回事?難道連叫醒小姐這種事,也需要我自己來?」年已過四十的梅駱冰說起話來依然文秀動聽,只是此刻的心情讓她擺不出好面色來,稍微破壞了大家閨秀書香門第所教養出的一流氣質。

  「不是的,夫人。」貼身女侍小春忙低頭,「實在是我們沒法可想了。我手剛一碰到門,裡面小姐就說:「不許進來,我還要睡。」我不敢莽撞吵了小姐,所以奴才等了又等已經等到晌午,小姐還是說她要睡……奴才實在沒法可想,只得請夫人過來處理。」

  梅駱冰歎了口氣,神色緩柔了幾分,她轉身對著花彫門說:「紫仙?紫仙?該醒來了,你沒忘了晚上爹爹要你參加的宴會吧?紫仙,該起來梳妝準備了。」

  裡面半點動靜都沒有。

  皺起了眉頭,她抬手往門上推去……果然門內便傳來一聲,「不許進來,我還要睡。」

  「還睡?再睡就成小懶豬一隻,娘不管你還像什麼話!」語畢,梅駱冰堅決的推開了雙扇雕花門,屋內窗戶緊閉隔絕外界的陽光,整個房間都陰暗暗地不見天日。

  「紫仙?」

  她拉起綁在門上的一條紅絲線,剛納悶這東西的作用,就聽見這句「不許進來,我還要睡」不斷重複。這孩子又在玩什麼把戲?梅駱冰也管不了那麼多,直往女兒閨房走去。「紫仙,你給我起來,你這孩子未免太不聽娘的話,我可要生氣了。」

  身為將軍之女,閨房自然不是尋常人家的拮据模樣,寬大方正的房內,四壁柱上飄著貴重香爐所燒出的紫薇花香,花彫格窗的掛簾是由七彩水晶珠串成,正透著幽幽亮光,最顯眼的是正中央的紅木大床吊隔著重重的羅幃,此刻緊緊拉上,隔開了不速之客的莽撞造訪。

  「紫仙,你再不起床——」梅駱冰才開口。

  「不許進來,我還要睡。」裡面又說。

  搖著頭,她按捺不了這把火,走上前去用力一掀蚊帳,「紫——啊!」

  床裡面哪裡有半點人影,與梅駱冰將軍夫人兩兩相對著大眼,不折不扣是一隻籠中鳥——一隻會講人話的九官,那雙黑碌碌的眼正無辜的仰望著夫人,一口還嘎嘎的說著:「不許進來,我還要睡。」

  驚魂未定的梅駱冰氣急敗壞的取下那綁在鳥尾巴的紅絲線,顯然這就是紫仙為了溜出府中,拿來做為替身的把戲之一。只要一扯動鳥尾,受過訓的鳥兒便會學嘴說話,障人耳目。

  駱冰生氣的跺了跺腳,「紫仙你這孩子!氣死我了!」她掉頭對身後的大小侍女們說:「不要光站在這兒發呆,快去府內上下找一找,順便告訴將軍大人——紫仙小姐又不見了!」

  ***

  真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平凡——現在該稱為梅紫仙大小姐,她意懶神閒的躺在大片青草地上,數著天邊的浮雲朵朵,口中嚼著一根隨手摘來的野山菜,甜嫩的滋味不輸將軍府內大廚師的傑作,而且更好的是,這滋味還透著自由自在的新鮮空氣。

  如果讓小春看見好不容易親手縫製的這一套,嫩綠織綿浪花背心,與鵝黃滾花綢褲,經過平凡翻牆、越池與奔跑的折騰,弄得這般不乾不淨灰塵污泥沾滿身,肯定會讓她念上大半天,搬出一大套的知書達禮大小姐守則,外加上一句:稟報大夫人。

  平凡吐了吐舌頭,丫頭小春心裡很清楚,平凡現下最怕的就是母親大人押著她背上一篇婦德或是女史箴言,所以動不動的拿母親出來嚇唬她。

  想起那些數都數不清的規矩與教條,平凡歎了口氣,拋開手中的雜草,自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一支不起眼樸素的小樹蕭。這是自幼撫養她並教會她一身武藝的爿婆婆送給她的,做為臨別的禮物。

  她只要一憶起在黑心村過的那段有歡笑有淚水的日子,吹吹樹蕭,心中鬱悶的氣就會舒散許多。熟練的蕭聲悠揚的穿過小樹林,平凡閉上眼睛彷彿就能看見不奇姊與不怪姊在身旁笑著、鬧著,她們一起玩躲貓貓,一起練武,一起作弄路人或是村中長者的情景,一幕幕流過心間……不知不覺淚水又滑落,平凡頓止了蕭聲,氣憤的用手背抹去頰邊的淚,一骨碌翻起身,走向林子內的一小畦池塘。往池內望去,一張與其說是美麗絕倫,倒不如說是可愛得教人忍不住不愛的小臉回視著她。薔薇粉色的小臉頰邊有髒髒的淚痕,眼睛水汪汪黑黝黝,直率天真,櫻桃小嘴編貝齒,明媚討喜。

  「傻平凡,你這小水缸不許哭。你現在最是幸福不過,有爹有娘還有漂亮大屋子可以住,你還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對著自己,平凡裝起凶巴巴的模樣說。

  然後回以一個鬼臉,平凡伸手掬起水往臉上潑,「傻平凡,笨平凡。」

  明明心裡知道,那龐大的將軍府邸她就是待不下去。

  行走江湖對平凡來說,比留在將軍府更合她的胃口。一個自幼被迫與權貴父母分離,生長在黑心村的姑娘家,對於怎麼生存在教條規則繁多的大家庭中,一點概念也沒有。因為她自幼練的功夫之中,並沒有要平凡做一個尊貴的大小姐,過這種呼婢喚僕、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綽號江湖小魔女之一的她,最大的本領不像不奇姊擁有的百變腦筋,也不是不怪姊那手百家武術總匯,而是既能上天又能入地得白爿婆婆真傳的一身飛天遁地之術。

  今日溜出那重重警衛與束縛的梅大將軍府,用牛刀小試易如反掌來形容,對平凡而言都不為過。

  「現在溜出來了,可得怎麼辦才好?」平凡沾著水珠的臉龐似朝露錠放的鮮花,在艷陽下閃閃發光著,雙眉難得鎖住苦惱。

  「再溜回去怎麼樣?」

  一個嘲笑聲中帶著些許溫暖的淳厚嗓音,橫過小池塘迎向她。

  平凡跳了起來,她瞪大眼睛,「搞什麼,悶不出聲的想嚇死我嗎?臭牧馬人。」

  「我以為一個膽大無畏的小丫頭,不會那麼容易被嚇死,原來我錯了。」來者調侃味道更濃,被平凡怒罵的對象自隱身的林子後頭走了出來,「可是這兒好像是皇家牧場的範圍,你算是不速之客。」

  「哼,你們又沒圍柵欄畫界限,誰曉得這是什麼皇家牧場。說不定你隨口編的,淨騙三歲小孩。」平凡一顆心早已經因為見了他猛地蹦跳著,就像拴不住的一群小鳥兒撲翅在胸口。

  他沒有進一步移動,在離平凡有幾臂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既然他沒有開口回答她挑釁的話,平凡也就大膽的享受起近距離欣賞美男子的大好時光。

  黝黑膚色一看就知道不是讀書人,他體格壯碩卻又沒有滿身嚇人的鼓漲肌肉,力量含蓄的控制在他樸實裝束下,兩邊勻稱有型的寬肩撐開素色灰長衫,紮緊的黑腰帶凸顯平坦結實的小腹,長衫下擺一邊撩起塞在腰間,露出底下兩管包裹長腿的黑褲管收縮於一雙舊短靴中。身長瘦削,一看就曉得此人慣於勞力鍛練。

  而他那張俊美方正的臉上,最好看是眉字間隱隱流露的不凡氣魄,劍眉微挑,目中帶星,鼻樑端正,唇形寬厚仁慈,墨黑的發一絲不苟的縛在腦後勺。

  「你又來了,我上次不是說過最好別擅闖皇家牧場嗎?」此刻,他唇角正微揚含笑,像是揶偷也像說笑。

  「你真煩人。」平凡嘟起嘴,一雙眼不客氣的瞪回去。

  這是第三次這林子裡頭碰見他。

  頭一回他騎著一匹高大駿馬,有一下子平凡以為他是什麼王公貴族,可是仔細一看那穿著打扮又不像;而他相反地只是遠遠的瞧著她;兩個人誰也沒動,就像井水不犯河水那樣,照了一面。

  再次見面,她因為被母親大人關了好幾天,悶得想找人洩憤,又闖到林子裡面對著一顆樹拳打腳踢,而他「正好」再度騎馬路過,二話不說地拎著又吼又叫的平凡到池塘裡頭洗了個冷水浴。事後留下一件他的外衫,然後一聲不吭的離去。

  第三次,平凡特意挑上同一地點來閒蕩。他沒有迴避她,直直走上前問說:「你是梅將軍的什麼人?」

  這大約是從她身上繡有梅家祖傳五瓣花案的短披肩,才有的疑問。

  「要你管?」平凡衝著他大叫。

  這人也絕得很,他挑起了眉頭,硬是擋住了平凡的去路,不得到答案硬不肯讓開。拗不過他堅決的態度,平凡才不情願的說:「我是梅紫仙,他女兒。」

  「失蹤很久的那一個?」他問。

  平凡瞪著他說:「你聽過我失蹤的事?話說回來,你又是誰?」

  他靜靜的盯著她看了很久,說:「這兒是皇家牧場,你不應該到這地方來的。

  下次不要再闖進來,小心讓人捉去關起來。」

  「原來你是在牧場上工作的?」平凡一點都沒瞧不起人的意思,她笑了笑,滿意的知道他是個靠自己能力而換口飯吃的普通人,比那些頤指氣使的高官厚爵子弟要好上太多了。「我倒要看這世上有什麼地方能關住我!」她很高興的甩下這句話就走了。

  沒想到見他次數漸多,她心中小鳥也激動得越厲害。

  「為什麼又到這兒來?」他淡淡的問。

  「喂,我警告你,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喔!小心你牧的馬會遭殃,萬一我偷走其中一匹,別說我沒先提醒過你。」她插著腰,嘟嘴說。

  「你看見這附近有馬可偷嗎?」他反問,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從聲音聽得出來他覺得好笑有趣,甚至荒謬。

  平凡四下看了看,「怎麼皇上這麼窮,堂堂一個皇家牧場連匹可以偷的馬都沒有嗎?」

  他挑高了眉,「就算是個孩子,說了冒犯聖上的話,也還是會遭殺身滅門之禍。

  難道你生氣到連命都不要了?」

  「這兒只有你我,你想要我的命嗎?」平凡不講理的說:「你去大聲嚷嚷好了,我不怕你。」

  「你很容易發怒?」他又說。

  這話像一支隱形針刺破她的一肚子火氣,平凡眨眨眼,然後又眨眨眼,晶瑩的水珠就由眼角湧上來。「不,我才不愛發怒呢!」她以怨怪的語氣說著,「我只是好生氣又好無聊,好想找姊姊或是婆婆或是任何人發發牢騷……」

  說著說著,平凡的淚水像斷線的珍珠般,開始不受控制的流下來;在這陌生人面前流眼淚,是她想都沒想過的事。以前她只在婆婆們和兩位姊姊面前哭,因為她信任她們——可是她為什麼也會在「他」的面前哭,平凡一點也不明白!

  而更令她不明白的,他竟然走過來自然而然的用手環住她雙肩,拉她往寬胸前摟去,淡淡的青草揉著馬味與說不出的氣息罩住她。

  他用安慰低柔的嗓音說:「我知道,你可以盡情的哭出來,要重新適應一個地方不容易,我明白。」

  一股暖暖溫泉注入平凡疲累的心,她需要休息需要喘氣,她想也不想的允許自己留在他的懷中,拋卻母親這一年來強硬灌輸她的大小姐教養,在這一刻她要當爿婆婆教出來的平凡,那個自然又率直,簡簡單單的平凡。

  所以她歇在那舒服的胸膛上足足大哭了好久,起碼半個時辰都沒停過。

  終於哭累了,聲啞了,平凡才抽噎的抹去眼淚。「謝謝你,對不起我哭髒了你的衣裳,我……我買件新的給你。」

  「只是衣服,沒什麼大不了的。」他淡漠的說:「你氣發完了,要不要說一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是第三次看見你出現在這牧場了。」

  「第四次。」平凡糾正他說:「這回是第四次了。」

  「好吧!」他退讓的說:「告訴我,你是把琴給摔斷了難過,還是不小心把椅子坐壞了難過?」

  平凡瞪雙大眼,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你……你怎麼會……知道!」

  「你難道不知道京城內現在對你們三位小魔女都很好奇嗎?」他反問。

  皺起眉頭,平凡不悅的說:「我才不是什麼魔女,婆婆們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婆婆!」

  「當然,你不是魔女,你是京城鼎鼎大名開國功臣梅將軍的失蹤十二年的愛女。

  可是無法否認的,眾人對於三位失而復歸一身武功的特異郡主,或多或少都有點好奇之心。偏偏朱武親王帶著女兒媛郡主遠去西域,司徒王爺又娶走那應國公爵之女回濟南,現在京城內只剩你一個梅大將軍的女兒可以當閒聊的話柄,怪不得你的流言特別多。」

  「想不到一個堂堂大男人也會聽這些三姑六婆的小道消息。」平凡自他懷中退開,「你未免太無聊了。」

  「牧場上的日子單調枯燥,像我們這種人也只有偶而聽聽笑話解悶了。」他反將一軍。

  「你、你說我是笑話?」

  「不敢,將軍的女兒怎麼能說是笑話呢,不過……」

  「不過什麼?」

  「你真的有辦法坐壞一張雕花木椅嗎?」他話一說完,便忍不住的大笑起來。

  平凡一旁氣得臉又紅又白,卻也忍不住的想笑,因為她想起自己坐壞那把椅子的由來,還有一旁禮儀師傅臉色發青的畫面,的確很有意思。

  最後她也呵呵加入他渾厚自然的笑聲中。

  「你想不到吧?這可是我自不奇姊——現在的濟南王妃那兒學來的伎倆喔!不奇姊是天下最最聰明的人……好吧,司徒王爺也算一份。總之,我是故意那麼做的!」

  「故意的?」他止住笑聲好奇的問。

  「對啊!」平凡點點頭,「只想嚇嚇那些老批評我走路、穿衣、吃飯時候的無聊女子。你無法想像為什麼有些女人家那麼小氣,明明我沒招惹她們,一轉身就聽見她們在我背後嚼舌根。一屋子的女人麻煩真多,不懂我爹爹為什麼要討那麼多老婆!」

  「坐斷椅子嚇她們?」

  「我說我內力高強只要坐上一張椅子不用使勁就能斷了椅腳,誰要是惹毛我,小心下場和那張椅子一樣。」平凡聳聳肩,「我怎麼曉得那麼簡單的把戲,也能把她們嚇得魂飛魄散。我只不過是事先把椅子腳鋸了一半,換誰坐都會坐斷的!」

  他聽完後一愣,接著又愉快的笑起來,「你真有趣,丫頭。」

  「丫頭?」平凡皺皺小鼻尖,「好難聽的稱呼,我有名有姓,你可以喚我紫仙,要不就叫我平凡。」

  「平凡?」

  「嗯,婆婆們都是這麼叫我的。我們三人一個叫不奇,一個叫不怪,平凡就是我羅!」

  「不奇、不怪與平凡?」他黑眸閃閃,白齒微露,「我看一個比一個奇怪,你呀更是一點都不平凡!」

  這句話,不知怎地讓她由衷的喜悅起來,雙頰透著淺淺粉紅,一雙大眼水波流動明媚可人,喜孜孜的笑容掛在她臉上,就連難得一見的小酒窩都隱隱若現。「你說真的?」

  他的回答更讓平凡瞪大雙眼無法呼吸,因為突然間他頃身向前用雙唇刷過她的唇,若有似無宛如徐徐和風拂過,他居然——親了她一下。

  「我不會對你撒謊。」他承諾。

  平凡緊張的用手摸摸自己的雙唇,「你……我……」她連話都忘了該怎麼說。

  「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你做什麼不規矩的事。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小禮物,讓我能更耐心一點。」他俊美的臉上飄過柔情,笑著說:「畢竟,時候未到呢!小丫頭。」

  「又叫我丫頭!」她抗議的瞪他。「什麼時候未到,我不懂你說的話。」

  「現在不懂沒關係,你就快要明白了。」他又說著啞謎似的話,「你該回家去了,不怕你爹娘擔心?」

  平凡不情願的歎口氣,覺得這艷陽天多了好大一朵烏雲,「不是很想回去。」

  「你還在發悶?」

  搖搖頭,平凡拍拍沾身的青草屑自地上站起來,「一回家去,我娘八成又要強迫我梳妝打扮,說什麼今日要見一見我的未婚夫婿,一個有錢有勢足以買下半個天的傢伙。」

  「聽起來你不是很高興。」他說。

  「高興?」平凡用鼻音一哼,「我高興得都想搬家回黑心村了。不奇姊的心情我終於能夠瞭解,為什麼當初她一點也不高興自己被逼婚。我現在才真正明白,長大一點都不好玩。」

  「梅將軍和將軍夫人好不容易找回你這親生女兒,相信他們不會馬虎的挑選一個不好的人給你才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

  平凡越聽心情越沉重,「我不要,我就是不想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人。」

  「有權有勢不好嗎?」

  「當然不好。」她轉身對他說:「看看我就知道了,我根本不適合大戶人家的生活。你能想像我成為一家子上百口人的女主人嗎?更別說要我卑恭曲膝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好妻子,在家相夫教子。我喜歡過簡單的生活,自由的生活,總有一天我會離開爹娘,找個小村子住。現在我只想盡可能的……安慰我娘這十幾年擔憂的苦楚,盡一個為人子女的孝心。可一旦爹娘逼我嫁人——我就要像不奇姊那樣拒婚。

  不,我會離家出走的。」

  他保持緘默的坐在原處,眼眸轉化為兩顆黑色大理石,既看不出波動也讀不出半點情緒。為什麼他會瞬間變得難以接近呢?她不懂。

  平凡後退了兩步,「我……我是該回去了。」

  他依然毫無動靜。

  難道有人在這一眨眼間把他的聲音奪走了嗎?平凡按捺住質問的衝動,「嗯……謝謝你的……一切,希望他日有機會再相見——」想起自己連他是誰都沒問,「對了,我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你可以叫我鷹飛。」

  「好吧,再見了鷹飛大哥。」平凡揮揮手,輕巧的躍上樹枝頭使出上乘輕功離去。

  名喚鷹飛的男子依然坐在樹下,還在想著……這個有趣的小魔女。「你還要讓我等多久呢?丫頭。」他對著僅留下淡淡紫薇花香的空氣,自忖問道。  


第二章


 肚子是全天下最不會撒謊的東西。

  在兩大聲非常不淑女的咕嚕聲後,平凡放棄正經八百的大小姐坐姿,全身癱軟無力的趴在桌上,可憐兮兮的呻吟著:「到底還要我等多久啊!」

  小春緊張的扯著她衣袖說:「噓,小聲點,紫仙小姐。萬一外面的人聽到……可要笑話你不懂得含蓄,不像個姑娘家了。」

  平凡勉強拾起頭,用毫無起伏的音調說:「小春,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紫仙小姐?」

  「我是母的還是公的?」平凡睜著大眼故作無知的笑問。

  小春心想這怪異的大小姐八成是餓昏頭了,「紫仙小姐當然是個……小姐。」

  「好極了。如果我是個母的,也就是說上天規定我是個母的,偏偏我不是個公的,那麼我天生的模樣一看便讓人知道我是女的,為什麼還要白費力氣去偽裝出什麼姑娘家的樣子?誰規定姑娘家非得是含蓄,無病呻吟,沒事傻笑或只會裝裝正經、繡繡花、東家長西家短的「樣子」?你告訴我啊?」

  「這、這……」小春有口難言,直在心裡嚷著:她不幹了,怎麼會有這麼怪的主子,她是造什麼孽才輪到她侍奉這個魔女!

  「算了,問也是白問。」平凡低聲嘟嚷著,又趴到桌上去,全然不顧自己一身優雅美麗的扮相,極端粗魯的揉著肚皮說:「我餓死了,到底那人是來或不來?該不是這傢伙喜歡看見餓得扁扁的姑娘家,昏倒在他石榴褲腳下?不成,這樣下去非餓死我不成。」

  翻翻白眼,小春看著桌上被平凡一掃而空的點心碟子,從沒見過食量這麼大的姑娘家,現在居然還嚷著說她肚子餓,也不想想梅將軍與夫人千方百計想將這「過期」存貨推銷出去的苦心,就算餓個半時辰,等著面會未婚夫,也算不上什麼苦差事啊!

  要知道,名門千金只要超過十七歲沒人要,誰不視為天大的恥辱?

  平凡根本不曉得小春嘀咕在心頭的滿腹牢騷,無奈的她正看著空空如也的點心盤子。唉,還不是一下午的激烈的「翹家」、「回家」、「挨罵」兼「跪訓」運動,讓她胃口大開。一碗香噴噴的蒜蓉烤鴨湯麵,配上一、兩碟精美「小」菜,怎麼夠填飽她肚皮呢?當然是沒三兩下就盤底精光,要不是小春眼明手快搶下來,連雙筷子都讓平凡誤以為是麵條,呼嚕嚕吞下肚去。

  無奈娘親堅持要等到偉大的「未婚夫」出現,才准開動吃飯,可憐現在她兩眼發昏直冒金星,差點沒把小春那雙肥肥的小手臂,當成白嫩蘿蔔啃下去。說也奇怪,平凡心裡歎口氣,她又不能真的和「未婚夫」面對面的吃飯,幹嘛為了「他」虐待自己肚皮?

  後悔自己真的「溜」回家來,平凡反倒希望自己沒那麼做,起碼現在還能躺在草地嚼些野菜。

  「來了,來了。」突然簾後奔進來一位和小春一樣穿著梅府丫鬟服裝的小姑娘,滿口嚷著,「姑爺……不、不……未來的姑爺來了。」

  平凡立刻抬起頭,「可以吃飯了嗎?」

  小春和新來的丫頭兩人都採取一致的轉頭動作,照看過來,「紫仙小姐!」

  「難道你一點都不關心姑爺長得是何模樣嗎?」新來的丫頭名喚小雪,是負責前廳掌燈的丫頭,平日也屬於長舌一族,包打聽的管家婆。

  「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平凡打個大哈欠,伸個懶腰站起來說:「終於可以吃飯了,咱們今天上什麼菜?」

  兩個丫頭交換了一個「此女無藥可救」的眼神。

  她們三人現在身處的位置,用最簡單的話來講,就是偷窺專用的包廂。偷窺什麼?當然不是會讓人染上針眼的「壞」事,而是專門提供害羞、溫柔守禮的千金小姐,一個能夠光明正大透過珠簾「窺」看未來相公的地方。

  珠簾不過是掩個耳目,以正「非禮勿視」的大道理。

  旁邊,才是真正的梅家花廳,招待來客們用餐與宴會之處。除了紫仙外,只要是家眷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桌旁吃飯,因為女主角是唯一不能見人的——這項自古的傳統主因是女主角們常常「見不得人」,最好在「推銷」出去前先遮遮掩掩一番。

  現在明白剛剛小春緊張的說:外面的人會聽到,道理何在吧?恐怕這會兒,梅府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聽見平凡那超大「肚」量的發言了。

  這世上怕也僅有她這一號奇怪的姑娘,對於食物的興趣遠大於未來自己所嫁的夫婿。

  「紫仙小姐,那是未來姑爺喔!」小雪不放心的再說了一句。

  平凡早已經遊走到廂房旁邊的窗口,「哈,我看見了,上菜的丫頭們從廚房走過來了,那味道……嗯,第一道應該是嫩芹煲雪湯,不錯不錯。」

  兩個丫頭的臉色,也差不多像那道湯——又青又白了。

  ***

  梅達領著貴客穿過門內,來到正廳後方。「……原來如此,這樣也是不得已,既然是皇上之命,那恐怕要改期再見了?」

  「不,不用了。家主人已經言明,他會按照約定迎娶貴府千金,至於見面或不見面,差別不大。」

  「是嗎?」

  梅達鎖著眉頭,端詳起眼前的男子,自稱是雷家總管的他,是年過四十的粗壯大漢,有著身經百戰歷經無數次粹煉的感受,一雙看似溫和的眼睛,透開一扇窗戶,底下是一個忠心與智慧結合的好漢。若是連下屬都如此了得,那麼號稱西北無敵的雷聿鵬,就更不能輕易忽視。

  「真可惜,」梅達等了一會兒才說:「我倒很想會會你們家主人。」

  雷家總管董浩臉上透出意外,不半晌他才平靜的說:「如果梅將軍是擔心我家主人配不上貴府千金——」

  「不。」梅達慎重的歎口氣,「我有自知之明,高攀的說不定是我那教人無法不擔心的女兒。我想……你們應該有聽到一點風聲……關於……關於紫仙的一點點小問題。」

  「我們家主人與我都在京城內住了個把月,是聽到一些風言風語。」那張風霜滿佈的臉上現出明白的神情,「但少爺不是那種光聽謠言便驟下判斷的人。他既然已經許諾迎娶紫仙小姐,絕不會為了其它原因而打退堂鼓。」

  遲疑的站在花廳入口,梅達苦笑了下,「董總管還是請進吧,等一會兒你或許就會比較明白我話中是什麼意思了。」

  董浩的確是在不到一刻鐘內,見識到能令堂堂金城大將軍梅達臉上露出苦惱神情的重要原因。

  他坐在主桌,身旁伴著將軍與夫人,以及將軍的長公子與幾位陪客。桌上精緻美味的菜餚不輸皇宮御膳,用的杯碗杓盤也全都是上等細瓷、金銀鑄成。怎麼說都排場驚人,照理董浩一頓飯下來應該對將軍府的氣派留下深刻的印象,哪裡知道……「呼……呼……嚕……嚕。」

  珠簾後方傳來不絕於耳的可怕響聲,像是五隻狗在狼吞虎嚥外,加三隻野貓搶食所造成;杯盤湯杓敲擊的叮噹聲響成為偌大花廳內,眾人囑目的焦點。

  將軍的臉色只能用「土」來形容,夫人則比較像是在昏倒與捉狂之間徘徊,長公子已經折斷第三雙烏木筷子,而其餘女眷都悶聲不吭埋頭看好戲,誰若是頭一個開口,恐怕就會被將軍捉去開刀。

  主人既然食不下嚥,身為客人也不應該放懷大吃。所以董浩面前的碗內雖然堆高著將軍與夫人的盛情,但進肚子的少、喂空氣的多。

  突然間,珠簾後方靜悄無聲了。

  將軍再度展開笑顏,「董總管,不要客氣,請用、請用。」

  「是啊,府上菜色不好,粗茶淡飯的,董總管多多見諒,來……多用點酒。」

  夫人慇勤的舉起白玉酒壺,為董浩添酒。

  「娘,我覺得菜好得很,你為什麼要說不好呢?」簾後一個甜美可愛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梅夫人一壺酒險些摔落地面,幸得董浩出手快速的撈起來。

  「啊,該不會我吃的比你們的菜要好吧?那可真不應該。怎麼給自家人的菜比給客人的菜不好?難怪他碗中的菜都堆滿了,卻碰也不碰一口。」那聲音還繼續的說:「喂,你就是想要娶我的人嗎?」

  喀啦,輪到將軍折斷他手中純銀雙筷。「紫仙,你——」

  「老爺不要在眾人面前……」梅夫人迅速的制住丈夫,安撫的說:「紫仙,你可以先退下了。小春,送小姐回房去。」

  「你就是想娶我的人嗎?」裡面不死心的又問。

  將軍再也忍不住的站起身,怒火通紅的……眼看就要當場發生難堪場面,董浩以他見識無數風浪的急智說:「小姐就是要嫁出去的人嗎?」

  結果眾人都對這句莽撞插入的話,報以訝異之情。將軍也皺起了眉頭,「董總管,這……」「請讓我和小姐說幾句話,冒昧了。」董浩給將軍一個安撫的笑容。

  「不,可是——」梅將軍遲疑的原因不問也知道,怕自己女兒又說出什麼更不得體的話,羞辱了全家。「小女在外多年,一言語之間不大懂得分寸,怕讓董總管見笑。」

  「聽說紫仙小姐個性獨特,言行與眾不同。」董浩搬出高帽子說,「今日一見果然像傳言一樣,是個不矯揉造作的新鮮女子,與現今時下的女子相較,紫仙姑娘真是股清流。」

  這句話捧得將軍與夫人有點飄飄然,要知道雖然紫仙的言行常常令他們出糗,但天下父母心,對於失散多年失而復得的女兒,總是帶點偏心寵溺著她,即使是她做出一些較出人意表的舉動,也不忍心多加責罵。

  畢竟是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心頭的一塊肉啊!

  現在,董浩不僅為紫仙的行徑找了個台階,還反而讓紫仙的缺點成為一種難得一見的優點。到底是見過些世面,說話就是不同。

  平凡在珠簾後,把眉毛高高掀起,「說句真的,你形容的似乎不是我。照目前外面傳言的,他們更傾向認為我這股清流是怪胎與小笨蛋的結合,公子。」

  董浩在外笑了笑,「紫仙小姐認為我應該附合那些傳言羅?」

  「我可不笨,怎麼會希望人家把我當成怪胎?」平凡直截的說:「你看起來好老,怎麼還沒娶妻呢?」

  「紫仙!」母親在外一手掩胸,像要暈過去了。

  董浩忍住笑,咳了咳說:「或許小姐眼中我的年歲已大,不過董某自認還不到退休的年紀,還想多為雷府服務幾年。回紫仙小姐的話,幸好我十五年前就娶妻了。」

  「說來說去我只聽懂一句,你有老婆了還來娶妻子幹嘛?啊,該不是想續絃?」

  平凡很抱歉的聲音說:「貴夫人真是太早走了,你一定很難過吧?」

  「我受不了了!」平凡的娘靠向平凡的爹,閉眼不理。

  「多謝小姐的關心,董某的另一半還好好的在家裡照顧幾個孩子,哪兒也沒去過。」

  咦?平凡心想自己父母再怎麼狠心,再怎麼不喜歡她這女兒,也沒道理要她去做某人的小老婆吧?

  「紫仙小姐恐怕誤會了,要迎娶紫仙小姐的是我家主人,並不是董某。董某怎麼高攀得起堂堂將軍府千金呢?今日董某代替主人前來赴約致歉,臨時皇上有詔,所以我們雷大人不得不前往宮中,對將軍與小姐爽約了。」

  原來如此。平凡心想剛剛那場猛吃猛喝豈不白費一番功夫?本來想讓這未婚夫打退堂鼓,看樣子得從長計議。「好吧,既然你不是要娶我的人,那我就不和你多說,請回府告訴你家主人——我梅紫仙沒福分嫁給他,請他早早另作打算。咱們後會「無」期,董……董……」

  「請喊我老董。」

  「老董,記得一定要轉告他——我梅紫仙不嫁他,記得喔?」

  ***

  「不像話,真是太不像話了。」梅達一拍桌子,橫眉豎目的指著跪在地上直著身子半聲不吭的平凡說:「你這樣子讓我出去怎麼做人?傳出去我這金城將軍教女無方,連婚姻之事你都自作主張,眼中還有沒有我這父親的存在?」

  「孩子的爹,你冷靜一點,別氣壞了身子。」梅駱冰一旁撫著丈夫的肩,一面對跪在地上的平凡說:「還不快向你爹爹認錯,說下次不敢了。」

  通常面對這種情節發展,平凡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個是認錯,意味著乖乖嫁人;

  二是死不認錯,氣死爹爹或是害死自己。她兩條都不想要,只好兩眼一眨,淚水緩慢的掉下來,「我……我也不是想氣爹娘,可是……可是……難道爹娘真的這麼討厭紫仙,不要我,非把我嫁掉不可嗎?」

  平凡楚楚可憐的掉淚,雖然一千零一招的老式步數,還是打動了梅駱冰的心。

  她走到女兒身旁,心疼的摟著,「說什麼話,傻女兒。我們怎麼會討厭紫仙呢?娘找了你十幾年,心裡一直沒把你忘記,好不容易找到了,疼都來不及,怎捨得不要你。」

  「那,紫仙永遠都不嫁人,可以永遠陪在爹娘身邊不是挺好的?」

  「這……」

  「娘,您又中了這小魔女的奸計。」梅家長公子期平嚷起來。

  「不許那麼喊你自己親生妹妹。」梅駱冰皺著眉抱緊懷中女兒說:「紫仙什麼時候像個魔女來者?她正常的很,全都是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害的。」

  「娘,我好不容易攀人說項,替她擠上這門親事,現在才看她掉了這兩滴眼淚,您就要把兒子這番心血全都付諸流水嗎?您太過分了。」梅期平轉向父親,「爹,你自己說,能夠有雷聿鵬這樣的人做女婿,是不是打著燈籠都難得找的親事?這任性的小鬼還敢當面說不嫁人,這……這還有天理嗎?」

  平凡抹去眼角的淚水,「你那麼喜歡那個雷什麼鵬的,你自己去嫁好了。」

  「還敢說嘴!」梅期平雙手叉腰,噴火似的瞪她。

  別看這個長公子年已近三十,個性依然不甚成熟,對於梅達來說也是個頭疼份子。平常在官場上,好不容易為兒子覓得一份廳內侍衛的職差,不知能否闖出點局面來。

  梅期平心也曉得父親對他的失望,曉得自己能力無法抵達父親期許的境地,所以他一聽見雷聿鵬奉命娶妻,立刻就著手找人安排機會,希望能牽扯上西北最大勢力,權威蓋過無數王公貴族的強人,藉著一點裙帶關係為自己拓展前程。

  可惜,爹爹當初要是肯聽他言,不要把這門親事硬和紫仙湊一起,轉而讓二妹妹紫雲頂替,可就穩穩當當,不會有今日這種糗事發生。

  什麼迂腐的觀念,非得先由大的嫁出家門,才會搞得全家烏煙瘴氣。

  比起這個中途歸來的魔女妹妹,梅紫雲琴棋書畫色藝雙全,哪一項不是更配得上雷聿鵬呢?「夠了,誰也不許說誰。」梅達喝止,「全都給我回房去,紫仙你不許起來,就在這見面對祖先牌位好好的給我想一想。你回到梅家也一年多了,一年來鬧了多少事,自己算一算、我們是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不是什麼沒規沒矩的鄉野小民,不能凡事都任由你妄意非為,知道嗎?」「是,爹爹。」平凡也懂得適可而止,看樣子今夜又是漫漫長夜了。

  平凡揉揉膝蓋頭,皺著眉深思,原則這兩個字換來的,究竟是一方勝利或是兩頭失敗?

  ***

  「哈,哈,哈,」笑聲不斷的自牧場大屋內傳來。「她真的那麼說?」

  「是的,就當著梅家賓客面前,她果敢的說:「我不嫁給你家主人」,還要我一定要記得告訴你。」董浩規矩的站在桌前說。

  「精采的畫面,可惜我今日錯過了。」

  看著主人愉快的模樣,董浩心中閃過些難解的情緒。他的主人雖然年才過三十,卻成功的一手撐起整個龐大的雷家事業,並且達成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與明祖建立互不侵犯、互相讓步與讓步中有協調的理想關係,讓雷家過去與元朝的密切關係,不致成為未來雷家在大明朝發展的障礙。

  瞭解明祖聰明蓋世的腦袋與精明計算的心胸,必然領悟這中間——要犧牲的代價與花費的心力,只有用「不可思議」四字能形容。

  而雷聿鵬辦到了。

  外面的人會說雷聿鵬是個極有決心,極有技巧也極其刁鑽的人。在他和平與樂觀的表皮下深藏著一個危險的男人。一個你最好與之為友,而非與之為敵的男人。

  一個千萬不能小看的男人。明祖也深深體會這一點,所以他笑臉迎人的對雷聿鵬說:雖然你是蒙漢混血平民的身份,我無法將公主或高貴的郡主下嫁給你,但是為了保留一點優良血統,表示我漢民族的大公無私開闊的心胸,不如你就在我挑的賢臣良將之間,擇其中一人的千金迎娶,如何?

  說好聽是給雷聿鵬天大的恩惠,說難聽卻是為了安排宮廷影響力在他身邊。如果雷家對朝廷有貳心,那一位嫁過來的大臣之女,正是最快速的消息來源。這就是皇帝慣用的伎倆,一石兩鳥一舉二得。

  「怎麼回事,你似乎有話沒說完?」主人抬頭,看向董浩問。

  董浩自少爺她的父親尚壯年時,就已經服侍雷家。向來對於雷氏父子,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話說不出口,這倒是頭一回。「這……或許不關屬下的事。」

  「得了,老董。有話就說,你不適合吞吞吐吐。」

  「是。」他正想著該怎麼切入主題,「是關於少爺決定要娶梅紫仙小姐……」

  「你覺得我選得不好?」

  「梅千金不像一般的……名門閨秀,她很不同。當然,屬下並沒有對紫仙小姐不滿,事實上她不但說話聲甜美可愛,就連模樣似乎也很討人喜歡。我注意到梅家對於這位千金雖感頭疼,但是將軍與夫人言語之間,對於女兒還是很疼愛。可見得紫仙小姐的古怪,並不邪惡或是可怕到讓人無法接受。相對地,屬下自己都覺得她很有趣。她說話雖然直率,卻很坦實。當時我說紫仙小姐像股小清流,雖然只是場面話,可是後來我離開梅家,心中卻有意外——我真的說中了。她太獨特,不能當尋常人看。」

  「可是——」雷聿鵬眉微抬說:「你心中一定有什麼『可是』?」

  「少爺你不能不為雷家想想,包括仰仗雷家牧場與雷家產業生活的上上下下數千口人,必需要有精明能幹的賢內助為你打理一切。別的不說,光是我們幾處分院,就有多少女眷需要打點?現在有筱嫻小姐為你照料,一切是很穩當。可是筱嫻小姐會有出嫁的一天,那麼這擔子不就落到未來雷夫人的頭上?恕屬下直言,梅紫仙小姐沒有半點像……像……能幹的樣子。」

  「你要我選別人為妻?」

  「如果現在退婚,我想沒有人會責怪少爺。畢竟,是對方先表示她並不想嫁給少爺。」董浩瞧了瞧主人臉色,還好,滿平靜的。

  「是嗎?」雷聿鵬淡淡的掉頭看向窗外,「我問你一個問題,董浩。」

  「是,少爺。」

  「如果你被人遮住雙目,只能選擇一個人牽著你的手渡過獨木橋,底下是無底深淵。在這些候選的千金小姐內?你會選擇哪一位?是林府、王府、喬府或是……梅府?」

  董浩低下頭,仔細想著。

  「真正為雷家著想,我應該娶什麼樣的妻子,答案應該很清楚了吧?我選擇梅紫仙的原因,是因為她的不同。在鄉村與江湖中長大的她,或許不懂得許多交際手腕,或許不會像一般能幹的夫人成為最有力的賢內助,但有一樣是她最得天無厚的寶藏——就是她那單純與簡樸,不耍心機的淡薄個性。」雷聿鵬雙眼閃爍著愉快的回憶說:「我選擇她,不是閉上眼睛挑的。」

  「少爺……我明白了,恕屬下無知,沒有想到這些情況。」與其挑選一個有能力的夫人,不如挑一個永遠不是間諜的料——梅紫仙的確不像是雙面人,有能力做出兩面討好的事。

  「通知梅家,在我們月底回到西北老家前,完成這件『皇命』的終身大事。」

  雷聿鵬口氣諷刺的說。

  「是,遵命。」

  「還有。」雷聿鵬突然想起的說:「提醒梅家,將新娘子看守好,聽說她常常都會溜出家門。我不希望婚禮當天發生弄丟新娘的糗事,那會招惹更多不必要的閒

  言閒語,而我就會非常生氣。」

  董浩訝異的張大嘴,如果照這些話傳給梅家,他們可能會大受羞辱。

  「照我的話去做,」雷聿鵬相他一眼,「梅家會瞭解我的意思。」

  ***

  想像一隻鳥被關在籠中,不折不扣是平凡目前的寫照。

  為了防止她再度脫逃離家,梅父訂做了一個巨大的鐵欄籠子,不論平凡如何掉眼淚,怎麼博取眾人同情,他下令嚴禁任何人動手打開鐵門放平凡出來。

  「你就乖乖給我留在家中,直到你出嫁的那日。」他說。

  寵子就擺在平凡的閨房中她的床上,剛巧禁錮她只允許睡與吃。連食物與夜壺這些必需品都由小春與另一位婢女輪流處理,平凡連想騙個人逃出去都沒辦法。

  要不是籠子由三層細鋼密密製成,形成地網天羅,平凡早就掙脫這可怕的監牢了。現在她唯一的希望,是娘親會心軟得放了她。

  梅駱冰歎口氣,望著在籠內用一雙無辜小動物的黝黑靈秀大眼,淒楚凝視自己的女兒。「聽話嘛,紫仙。爹爹也是為了你好,如果不替你找個丈夫,你遲早要進道觀或是廟內做尼姑,你不可能待在家中一輩子。」

  平凡雙手捉緊鐵欄,用更可憐的聲音說:「為什麼非嫁那個人不可?我說過了,只要不是有錢有勢的人,我都可以考慮啊!」

  「這話題休莫再談。」梅駱冰否定的說:「娘怎麼捨得讓你嫁給什麼農夫,吃苦過日子?你已經有十幾年過了苦日子,現在該是讓你享享少奶奶的滋味。」

  「可我不要享受什麼,我只想過簡單自由的日子。」

  「沒有錢沒有勢,你根本不是過日子,是日子在度你。傻孩子,娘會害你嗎?

  聽娘的話,就快安排好了。雷家很快就來迎娶你,未來你就是西北第一大戶的妻子,沒有人敢欺負或是說你是魔女,知道嗎?」

  「我不在乎那個,我想要的是——」平凡話沒說完,梅駱冰已經往外走,「娘、娘?等一等。」

  「這次別怪娘狠心,要不是你學了一身武功會跑又會跳,爹也不會鎖住你關起來。另一個選擇,是廢了你這身功夫,斷了你腳筋。娘是捨不得傷你,才說服爹爹不要那麼做,所以……娘要走了,等到你要出嫁那天我才會再來。」

  「娘!娘!」平凡伸出手去,梅駱冰只是抹抹眼淚離開了房門。

  小春也跟著歎口氣,「小姐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老爺已經對夫人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她敢放你離開這屋子,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女兒。所以大夫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回頭的。」

  平凡感到一陣絕望。難道她真的要這樣嫁給那個什麼西北無敵的?這兩天每個來看她的人都在談論此人。

  有姊姊羨慕她,還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說什麼雷大爺是鼎鼎有名的俊偉男子,打自他二十歲剛成年就不斷有貴戶千金想攀親,卻都因為他忙碌於自身事業而無暇娶妻。還有人說雷大爺風流韻事不斷,是京城頂牌紅妓內最受歡迎的恩客,就連只賣藝不賣身的雙櫻姑娘,都願意破例與他共度良宵,留宿至天明。

  各式各樣的傳聞全都湧上來,平凡都快被淹沒了!

  當然,說酸話的也不是沒有——像三房的一位姊姊便說:哼,像你這樣的沒多少肉,又長得不怎麼樣的小丫頭,雷聿鵬那等見多識廣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看上你,八成只是應付敷衍的娶你,拿你塞塞牙縫,過沒兩天就把你扔回他眾多產業的其中一個,再也不去探你,讓你獨守空閨。男人啊!沒一個好東西。

  說來說去,說東說西,平凡就是想像不出雷聿鵬是什麼樣子,大多的形容反而讓她無所適從,捉摸不定。她只有一個小小的堅定決心,不論他是圓是方是扁是長,她絕對不嫁給一個擁有萬里土地,金山銀山數不盡的男人,她一定要想辦法跳脫這個婚姻。

  怎麼做呢?想得簡單,做得……平凡望了望巨籠……難如登天。

  「紫仙,紫仙,你睡著了嗎?」梅紫雲滿面帶笑的站在籠外,「我帶了一籠廚房剛做的新鮮蟹黃小包子,要不要吃?」

  救星出現!平凡突然高興的笑開嘴,「當然要吃。」  


第三章

「好吃嗎?紫仙姊姊?」紫雲淡淡微笑,讓她那十六歲就出落得標緻秀麗的臉上,浮現美麗光澤。

  「嗯。」平凡滿口包子,只能含糊應聲。

  現在房中只留下紫雲與她姊妹兩人,小春被紫雲打發走,去端些熱水好讓平凡洗臉淨身。

  梅紫雲是徹頭徹尾的標準淑女,言行舉止發於情止乎禮,從來不提高嗓音說半句重話,左手彈琴、右手著詩,靜能繡花織錦、動能燒得一手好菜。是男人夢寐以求的賢妻良母與准妻子,年方十六,但已經為了「婚姻」這個市場做好準備功夫。

  她承傳了梅家優良的血統,人不但聰明而且伶俐,最重要的是她知所進退……明白女人的地位。這生中最大的目的是要尋覓一個不但匹配得過自己,還要搬得上抬面的丈夫。

  京城之中到處都是精英,憑梅達將軍在朝廷舉足輕重,想找個良夫賢婿本該是輕而易舉的,可是梅紫雲的眼光不低。她想要的不是普普通通的秀才,或是榜眼、探花之流,就算不是個狀元郎,也要是個有名有號背景光鮮,響噹噹的人物。而眼前她有這麼一個機會,只是機會的前面,有那麼一個小小的障礙。

  「慢慢吃,別急。噎著了可不好,喝口水吧,姊姊?」她溫柔的笑著,遞了一杯茶給籠中的紫仙。

  是的,防礙她的不是別人,正是突然間平空而降,搶去她當梅家大小姐的寶座,淪落為梅家二小姐,現在更搶走京城熱門的老公人選——雷聿鵬的她,梅紫仙。

憑這在外流浪多年的野丫頭,怎麼能當億萬富豪,全西北最有威權的男人的妻子?紫雲緩了緩神色,其實她對這個冒出來的姊姊也不是那麼沒情感,她也是為了這個小魔女著想,真要讓這小魔女去做一個規規矩矩的雷夫人,不是等於逼這小魔女葬送後半輩子嗎?

  龍配龍、鳳配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既然紫仙姊姊都習慣鄉下人的日子,還是讓她配一個鄉下老公吧!紫雲忍不住笑了起來,沒錯,這才是天理。

  「你看起來好像偷吃腥的野貓。」

  紫雲聽見紫仙的話,立刻收起笑容,「你措辭未免太低俗了些,姊姊。」

  「會嗎?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臉上肌肉不斷跳動,紫雲費盡十六年的教養才沒當場發作。「還要來個包子嗎?紫仙。」

  「不了。」平凡抹個嘴,「鑰匙呢?」

  紫雲一凜,本來掩在心口的手絹兒落了地,「什麼?」

「明眼人不說暗話,我知道向來不喜歡和我打招呼的妹妹出現,絕對不是因為關懷可憐的魔女姊姊被責罰或是被關,況且,還拿來我最喜歡的蟹肉包子,討好我肚皮。目的很明顯啊,不需多說。」平凡神色自定的笑著:「對嗎?」

  「你……」

  「不用擔心,不管你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放我離開,我都同樣感激。更要祝福你,希望事情真能像你與大哥所想的,雷聿鵬願意接受二妹妹梅紫雲為妻,放棄那個令人頭疼的梅家大小姐——梅紫仙。」

  咬著牙,紫雲終於甩開那故作鎮定與早熟的面具,以十六歲的口氣說:「你有什麼自以為了不起,自以為高興的地方?憑什麼說得好像我們這種人很不齒似的?

  就算你年歲比我大,排行在我之前,但是你半點都不像梅家人,真正的梅家人才不會像你這樣沒水準、低知識、成天像個野人在外面奔來跑去的!」

  一口氣說完之後,紫雲掩著嘴,不敢相信自己像個粗野的村婦在吼叫,更可怕的是她竟對自己姊姊說了這麼多惡毒的話。

  「說得好,你大概悶一年,所以才會罵得這麼痛快吧?」平凡搔搔頭說:「爿婆婆以前就告訴我,有話要說,悶久了發酵可是會膨脹,小心最後真的變成『食言而肥』那模樣可不太好看。」

  捏緊拳頭,紫雲放棄文明禮儀說:「你這笨蛋!『食言而肥』才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底有沒有讀過書,曉不曉得文字典故?」

「我是沒讀太多的書,可是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放輕鬆,我沒有刺激你的意思,只是給你一點點小小的……意見吧?」

  「哼,誰稀罕一個在鄉下長大的野丫頭見解。」紫雲沒發現她說話聲中帶著濃濃酸味,「會一點武功有什麼了不起,坐斷椅子是野蠻人的行徑,更別說每天衣服上都帶著野草野花,像是個沒有家教的小孩一樣,跑進跑出的。」

  平凡沉靜的一會見。

  「沒錯,你以為聰明是嗎?看出我想嫁給雷聿鵬,以為順手施捨我恩惠,就會讓我心服口服。但這原本是我的機會,如果不是一年前你突然出現在家中,輪到被選的新娘應該是我,而不是你,一切就會皆大歡喜了,你為什麼要回來這個家?!」

  紫雲忘形失態的大吼著。

  定睛一瞧,她才注意到自己姊姊那詫異與受傷害表情。

  胸口劇烈起伏,喘著氣的梅紫雲在四下無聲中,又一遍回想了自己說出口的話,慌張而恐懼地說,「我……我……」

  罪惡感與相對的氣憤共同湧上,紫雲帶著幾許惱怒搖搖頭,站起來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扔進籠中,「拿去,這是你渴望的鑰匙,你盼望的自由。如果你還有自知之明,就——就別再回來破壞我的幸福!」

  掉頭奔走,紫雲極力掩住她那狼狽流下的眼淚。

  平凡默默的抬起鑰匙,是到了該走的時候。

  ***

  小春捧回小姐們需要的一盆熱水,剛踩進門內,她就不覺得驚聲叫起!「啊——啊——不得了了,老爺、夫人不得了了,快來人啊!紫仙小姐不見了。」一盆熱水翻覆在地上,但沒有人去理會。奔進奔出的人陸續不斷的翻找整間房內,籠子是關得好好的,怎麼「人」會平空消失了呢?

  「說,最後一個見到紫仙的人是你,究竟發生什麼事情?」梅達在大廳嚴辭怒問,「你有沒有放走姊姊?」

  不需演就已經哭出來的紫雲,雙眼紅腫的說:「沒有,我沒有。剛剛我拿包子給姊姊時,她還乖乖在裡面。我們聊了兩句,姊姊就說好困想睡覺,女兒就離開了,怎麼曉得姊姊本領那麼好,還能夠自那麼嚴密的鐵寵內消失。爹爹不要冤枉紫雲,紫雲當真沒有。」

  「是啊,老爺。鑰匙也還在我這兒,紫雲哪有辦法……」梅駱冰拿出鐵籠鑰匙說:「我看是紫仙那孩子在外面學的一些雜七雜八的方法,消失了。」

  「天下哪有什麼功夫能讓人沒有理由的消失?連地洞都沒有挖,我不相信。」

  梅達怒火沖天的叫著,「去給我找,人沒有找到就不要回來。」

  「等一下,父親大人。」梅期平走向前對父親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應該商量個應變之道,以防紫仙妹妹真的找不回來,而雷家又來迎親。不如,就讓紫雲妹妹替嫁,這是個萬全之策。

  「替嫁?」梅達耿直的個性聽見這兩個字差點沒昏倒,「除非我死。」他揮著手,「去給我找,派出所有家丁與狼犬,把那死丫頭給我帶回來。我們梅家不做苟且偷換的事,既然我說要把紫仙嫁給雷家,就不會把紫雲拿去頂替。」

  「爹,可是——」梅期平萬萬沒想到父親的竟在這節骨眼上堅持己見,那他千辛萬苦費大把功夫把母親身上的鑰匙偷來打印了另一副,也全都付諸東流囉?

  他已經和紫雲商量好,未來紫雲多少會帶給娘家長兄一點好處,在丈夫雷聿鵬面前發揮點影響力,分他幾滴油水。現在……「不許多說,如果明日午前還不能找回紫仙,我就親自赴雷聿鵬那兒請罪,怪我自己看女不嚴,將這筆婚退了。」梅達沮喪的坐在大廳椅中,「誰都不許再給我提『替婚』兩字。」

  梅家,陷人灰色的寂靜中。
***

  不能多加耽誤,平凡努力的越過大片的林地,終於抵達熟悉的牧場。

  為什麼又重回這個地方,平凡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一來她沒有把握鷹飛大哥會幫她的忙,二來她能不能在老地方看見鷹飛大哥,三若在皇家大牧場可否找到他這號人物,全都是大大地疑問。

  可是全京城中,她絞盡腦子想著自己所認識的人之中,似乎也只有鷹飛最有可能幫得上忙。一個徹底解脫的法子,一個斷絕爹娘再逼她嫁給雷家的好法子,一個……不阻礙紫雲幸福之路的大好法子。

  先到老地點小池塘邊,平凡轉了兩三圈,確定自己真的沒看見半個人影,才放棄在此地五度「巧遇」鷹飛大哥的想法。

  沒辦法,山不來就我——我只好去就山。平凡躍上最高的樹頭,打量這個皇家牧場,在夜色中佔地寬廣一望無邊的大草原上,藉著星光只能勉強看見南方傳來的一縷輕煙,表示有人家在彼端。

  平凡取下腰間一條細長金鞭,鞭子長度比兩個平凡加起來還多一小截,是爿婆婆傳下的獨門武功,咻地一聲捲到三尺外的一座樹頭,輕輕利用前蕩的原理,就這樣三兩下飄過了五里的距離,接近那縷輕煙。煙越近霧越濃,也逐漸看清那是一座縱橫長排的木屋,樸實的木屋裡面傳來嘶嘶馬嗚聲。

  看樣子,她的確是找到牧場主屋來了。

  在離屋子還有幾尺遠的距離,平凡收回長鞭卷在手心,定睛觀察動靜。

  從樹這端望過去,正好將主屋的後院一覽無遺,整排木屋裡頭有間最大的雙層樓房,濃濃的炊煙也由那兒一陣陣飄向夜空,透光的窗口看得到一些移動的人影。

  鷹飛大哥是不是在屋子裡?遠遠聽見說話的人聲,平凡急忙一個倒掛金勾翻上大樹暗蔭之內。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樣,那匹吉兒才不肯與它同房。」

  「你很聰明,一下子就掌握要點。

  匆忙的腳步聲,「大人,有事情發生了——請你過來一下。」

  腳步聲又遠去。只留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慢慢朝平凡藏身之處接近,她心中突然想到一個主意,為什麼不找個人來問一下呢?

  等到瘦小個子的傢伙來到樹前,平凡才突然的叫著:「喂,請問一下這兒有沒有一位叫鷹飛的人?」

  小個子嚇了一大跳,大叫:「誰,是誰在說話?」

  平凡自樹上躍下,「本姑娘在問你,知不知道牧場上一位叫鷹飛的人?」

  「你是怎麼出現的?這兒不許閒雜人等……」

  阻止廢話的最有效的方式,平凡變出一把亮晃晃的小匕首,露齒不懷好意的笑說:「鷹飛,有沒有聽過這人?」

  小個子一張臉變得比天上明月還白,「鷹……鷹……飛,好像……是有這麼一號人物,你是誰要找他?」

  「這一點你甭管,」平凡將匕首更靠近他的鼻尖,「告訴我哪裡找得到他,不然我就削下這鼻子配酒喝。」

  「嗚……姑娘手下留『鼻』,我帶你過去就是了。」小個子語咽哽澀的回道。

  ***

  雷聿鵬猛力的一敲桌子,「我就知道。」

  「看樣子梅家是不可能找出紫仙小姐,這樁婚事也要延退了。」雷家總管董浩搖著頭說:「沒想到梅將軍特製了牢籠都還會讓小姐溜掉,真是意外。」

  「她很聰明。」

  董浩看了主人一眼,「既然少爺已經想到事情可能會發生,現在我們該採取什麼行動?要通知梅家我們已經曉得這樁事情?或是假裝我們一點都不曉得,看梅家要做何應對?」

  「我派去的人有沒有跟蹤到她的去向?」

  「這個……他們對於紫仙小姐一身的輕功非常佩服,簡直是飛天入地般的消失不見,就連咱們幾個手下也沒有她厲害。」

  他抬拾眉,「意思就是他們任務失敗,沒能發現她的行蹤?」

  「不,幾個精於跟蹤術的還是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從腳印與樹枝被攀折的方向,他們說很奇怪,紫仙小姐是往京城外東牆的大片樹林消失了。」

  騫然間他霍地站起,自大屋內往外走,「老董你留在這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去。」

  「為什麼突然——」董浩只是跟空氣對話,雷家主子早已經飄出門外。

  惱人的小丫頭,他一面向外走,一面臉上掛著氣惱的神情,若是婚後她還是這般待不住家,拼了命的往外跑,豈不是讓人笑話他一天到晚追著妻子,綁著老婆到處走?

  依他看最好的法子,就是快快讓小丫頭懷孕,只要她忙著應付肚子裡和腳邊數不完的小子,就算她未來再想怎麼逃、怎麼跑,也跑不了多遠。

  這個想法為他帶來一絲笑意,走出大屋,「阿祥,為我備馬?阿祥。」

  隨身小廝不見人影,讓他皺緊眉頭,不久前兩人才剛談過話,這麼快阿祥就開小差去偷睡了嗎?

  「阿祥!」他更大聲的叫著,連幾個正休息的手下也跑出來。

  「大人有事吩咐嗎?要找阿祥是嗎?」

  不耐的他正開口,就聽見後方傳來,「阿祥在這兒,大人,有……有個姑娘……說要見……」

  「鷹飛大哥!」一個甜美的聲音喜悅的大叫。

  在他還不及有所反應,宛如一隻小青鳥撲翅奔入他懷中,芳香的紫薇氣味與柔軟的小身軀緊緊靠住了他,細細溫柔的手臂環住他頸項,「我終於找到你了!」

  雷聿鵬,字鷹飛。在這一瞬間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絕不會放手讓這只青鳥飛走,不論要花費他多大的力氣,他永遠都會把她留在身邊。因為,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隻獨特的青鳥,能這麼至情至性天真單純,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與心思,在這混亂動盪的世界裡,獲得一顆不經矯飾與重重繁規污染的心,實在太難得。

  或許這只青鳥還無法瞭解愛情,但是他肯定不久的將來,她會愛上自己,並且心甘情願的留下。

  她是獨屬於他的。

  「我嚇到你了嗎?」平凡滿臉都是笑意,一雙大眼笑得瞇成兩彎明月。

  鷹飛,或者可以喊他雷聿鵬,微揚他俊氣的眉,「或許你最好先睜開眼看看四周,不止我被嚇到。」

  的確,牧場大屋週遭不斷有人探頭出來看熱鬧,瞠目結舌的也不是沒有。平凡吐吐粉舌說:「人家一時高興忘了……我是把你當成大哥來看,所以也沒顧及那許多。對不起羅!」

  「你家大哥常常受到你這種熱情歡迎?」鷹飛的眉毛都快擠到額頭頂去了。

  她眨眨眼,敬謝不敏的搖頭,「期平大哥?想都別想,要我抱他除非是我們都回到娘胎裡,我會很樂意的抱一抱我娘親的大肚皮。」

  「嗯。」鷹飛把眉頭放平,笑說:「那我就是你很獨特的大哥羅?」

  「噢當然,你放心,你絕對是最重要的人,我發誓!」

  鷹飛三兩下就看穿在平凡那張笑意迎人的俏皮模樣下面,存的是什麼心意。她話都藏不住,更別提是想在他這關公前耍大刀,瞞他一丁點主意。「我是最重要的人?這一定是和你夜半跑來劫持我的隨身小弟有關,無事不登三寶殿,紫仙小姐究竟打什麼主意?」

  「說打主意就很難聽了,只是想跟你打個商量。」

  「喔?我洗耳恭聽。」

  平凡突然看看左右,「我們非得在大庭廣眾前,討論這麼令人尷尬的問題嗎?」

  「你的問題令人尷尬?我發誓我越來越好奇了。」鷹飛摸摸下巴,「你打算做什麼壞事嗎?還是你打算要我幫你做一些壞事?」

  「都不是啦,我保證這是光明正大,嗯……自古以來都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平凡轉頭看看,帶著不確定的聲音說:「我想我們還是找個安靜的地方講話吧!」

  溫柔的攫住她一臂,鷹飛領著她進入左手邊的一座馬房之內,裡面共有十幾匹駿逸的馬兒在休息或是低頭吃草料。他拍拍裡面的一張凳於,「請坐,紫仙小姐。」

  平凡高興的紅了臉,坐在凳子上。而他卻沒有坐下的意思,他雙手抱胸斜倚在馬房內的閘欄門上,更突顯出那身高大結實的體格,戲謔的黑眸閃爍野性的光芒,不論怎麼看都是那麼迷人有魄力。

  突然間,平凡懷疑自己能不能把心中的主意說出口。或許那並不是個太好的主意,她是說……她並不真的那麼認識鷹飛,不是嗎?雖然他一直對她「滿」溫柔,可是萬一他是罪犯或是……「我希望你不是睡著了,我頭一次知道有人能睜著雙眼睡覺的。」他幽默的笑說。

  不,她下定決心了。相信自己的直覺,爿婆婆常說「人生不過是一場場的賭注」,可以把籌碼放上去玩,或是永遠都當個旁觀者。平凡並不常常賭,偶而她也喜歡當個旁觀者,但是今日……她決定要賭一賭。

  「呃……這說起來有點複雜,」平凡紅著臉吞吐的說:「你知道我是誰,對不?」

  「應該可以說是。」

  「那……那你還記得上次我提過一個有錢有勢的未婚夫嗎?」她瞄了他一眼,很好,沒啥異狀。這樣等她道出下面的主題,或許他還頗能接受。

  「你不喜歡那傢伙?」

  「我根本沒見過他,我怎麼知道自己喜歡或不喜歡?」她急急的說。

  「喔,我懂了。」

  平凡猛地搖頭,「不,你不懂。重點也不是那個。重點是……重點是我需要一個丈夫,而如果你覺得我還可以的話,可不可以考慮和我結婚?」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後,覺得心中半塊大石落了地,當然還有大半塊還吊在空中那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平凡深怕他太快拒絕自己,決定再多花一點說服的功夫,所以她又接著說了。

  「你瞧,我爹和我娘都覺得,一個將軍的女兒到了十七歲,沒有歸宿是很可恥的。我娘親又堅持非要我嫁給一個有名望的人不可,所以他們一聽見這個姓雷的求婚,就高興得不在乎我的意願,硬要我嫁給這人。我想了想,最好的方式就是當面拒絕那個未婚夫,所以故意在雙方會面的那天表現得很沒教養,要讓他知難而退,哪曉得來的根本不是想娶我的人,而是他家的總管!

  「你想想看,一個人忙到連自己妻子都沒空見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個好丈夫呢?

  我更不願意嫁給他了!我直接告訴那總管說我絕不會嫁給他們家主人。氣得爹爹把我關起來,說除非到我結婚那日才准我出門!太不可理喻。所以我逃婚了!」她換了一大口氣,「這樣,你懂了吧?」

  「你想藉著嫁給我,好躲開父母的逼婚?」他懶洋洋的回答。

  平凡咬咬唇,「如果說得比較直接——是的。」

  「為了逃避一樁婚姻而跳入另一樁婚姻?」他眉高舉。

  她知道了,鷹飛大哥一定是為了突然間多了個妻子的問題在傷腦筋,真是的,自己應該把話說得更清楚些!

  「大哥你誤會了,我剛剛沒把話說清楚,我請鷹飛大哥幫忙娶我,當然不會為你帶來麻煩。我們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私下約定,也就是說一等我家人不再逼婚,解決雷家的婚的之後,你大可以把我休了,要不就是我休夫也一樣。這只是一樁權宜的婚姻,你懂吧?並不是真的。」「你是說要我們假結婚。」

  「對呀!」平凡猛點頭高興的笑說:「鷹飛大哥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通。只要我倆結了婚,我爹娘也就無話可說,紫雲妹妹更可以高興的替我嫁給那個姓雷的傢伙,風波過去後你我也可以恢復以前簡單的日子,大家皆大歡喜。」

  「喔,是這樣嗎?」他淡漠的說:「你說你妹妹要嫁給姓雷的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你們本來打算兩女共事一夫?」

  「怎麼可能。」平凡揮揮手,「說來又是另一番話頭長,總之,我不適合雷夫人這種身份,紫雲比我要好多了,他們才會是天生一對。」

  「那麼你適合什麼身份?」

  「我現在的身份,我就是我,既不是有錢人的少奶奶,也不是什麼將府千金。」

  平凡真誠的說:「拜託,鷹飛大哥,幫我這個忙吧?」

  鷹飛沉默的以熾熱的黑眸回視她,將平凡鎖進那深黝不明的世界中,自腳底湧起陣陣熱浪,那是什麼?為什麼只要讓他雙眼一凝,她就不再像是自己,而成為他目光底下無可遁藏的獵物。凡人的眼中也會冒出火花嗎?

  「為什麼挑上我?」他低沉的說:「你有特別的理由,或者只是因為你無處可去、無人可找?」

  平凡決定誠實回答,「兩者都是。我在京城裡面唯一想到能幫上忙的,就只有鷹飛大哥你,我信任你。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說過你不會欺騙我。」

  他自閘欄站直身子,以男性優雅的腳步緩慢的走向平凡,「我是那麼說過沒錯,所以……你相信我的為人?」

  為什麼他的口氣隱約讓平凡頭皮發癢,像是她錯過了什麼。「那天你很有耐心的聽完我哭,還安慰我。我相信有能力體諒他人心情的人絕不是壞人,你為人一定很光明正大。」

  「多麼勇敢。」他在她的凳於前蹲下身子,佔了體型高大的優勢,依然能直視進她雙眼中,「如果,我告訴你……我對娶一個『假』妻子沒有興趣,你的答案會是什麼?」

  失望明顯的擺在平凡倒垂的雙眉,她低下頭瞪著自己交握的十指,假想那手中握著某人的頸項,「我明白了。那麼,」吸口氣,平凡抬頭說:「我還是要請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他輕聲問,不疾不緩。

  「借我一匹跑得很快的馬。」

  「做何用?」

  平凡實事求是的回答:「既然京城我不可能再找到下一個『假丈夫』的人選,我只有快馬加鞭的回去我自幼生長的黑心村。村子裡的幾個年輕人都是我的知交好友,他們應該會很樂意幫我這個忙。」

  猛然地他握住她的雙肩定著她,「等一下。」

  「好痛,你捉痛我了。」平凡皺起眉頭,「如果你不借我馬就算了,我——」

  接下來平凡預備講的話全都讓他火熱的雙唇吞覆,平凡驚嚇的瞪大她的雙眼,感覺他燙熱的唇緊緊壓住她,那簡直就像是火直接蓋到她的雙唇,吞噬佔有著所有空氣,沒有灼傷……也令人無比興奮,親吻一股火焰怎能不讓人興奮?

  這與上次他半逗弄的刷過自己雙唇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上次她只覺得甜蜜溫馨與好玩。這一次,同樣甜蜜卻不再有趣味,顛覆所有正常的思路,這是陌生的激情。

  「張開你的嘴。」他移開半厘,氣息不穩的低聲命令。

  平凡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推著他,說:「我——」

  立刻緊捉住這難得機會,鷹飛舌尖順利通過她柔軟的紅唇進入另一個處女之地;

  他知道這對平凡是頭一次的經驗,她從未與男人親近,更別說是親吻這麼私密的事情,專為丈夫所保留的特權,僅為他一人而保留,野蠻的得意在他胸口膨漲。

  而她熱情溫暖的反應點燃他所有的渴望,生澀羞怯的舌尖以女性的柔軟,輕輕交纏著他強硬索求的舌頭,在他的口中懇求輕吟,嬌軀微顫,雙臂環繞在他的頸項間,種種動作都說明她的軟化與他出其不意贏得的勝利。

  強迫自己暫時離開她誘人的新鮮紅唇,鷹飛戀眷著結束長吻後,對著雙眼迷濛朱唇濡濕微腫的平凡說:「我是對假妻子沒興趣,小丫頭。」

  「嗯?」尚未完全自雲端歸來的平凡,茫然的應了一聲。

  「但我沒說我不會娶你。」

  這句話讓平凡完全醒了。「什麼?」

  鷹飛注視著她那張紅暈未退,隱約現出女性柔媚的小臉蛋,「剛剛你向我求婚,而我的回答是:『好』,現在……我們該結婚了。」

  「不,等一下!」平凡腦中警鈴大作,「我不是——」

  但鷹飛已經一把攔膝將她自凳上抱起,彷彿她不過是個輕如鴻毛的小東西;他抱著她大跨步的向外走去,「阿祥,萬子?來人啊。」

  「是的,大人。」幾名手下遠遠自大屋那方奔過來。

  「去通知總管,今夜我要與這位姑娘成婚,立刻就準備。」


第四章

「不,你給我等一下!」平凡在他懷中掙扎著,雙拳不停打在鷹飛的胸口,「放我下來!」他似乎完全沒把這點小小抗爭放在眼中,他向其中一名手下說「記得要準備好新房,確定一切都安排妥當。」「是,大人。」平凡開始橫眉豎目的拉扯他的耳朵,「放我下去,你這該死的……你到底以為你在做什麼?」耳朵究竟是脆弱的,鷹飛也不由得痛呼一聲,「你在抱怨什麼?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的。幫你這個大忙——娶你為妻。」

  她立刻放下小手,「你要幫我的忙?按照我說的?」

  「你不是要我娶你嗎?我現在正在做的,就是『娶』你。」鷹飛咧著嘴春風滿面的告訴她。「但,你自己說不要『假妻子』,這和我說的……」

  「你不要擔心,一切有我。」他打斷平凡的思緒,抱著她進了大屋。

  頭一回見到大屋的人,都不免為這粗獷簡樸的屋子嚇了一大跳,因為正中央掛的居然不是常見的詩畫山水,而是一頭足足有一個半人那麼高的灰色大熊皮,在兩側火把照耀下閃著光澤。

  雙邊共有兩張長桌,可以容納數十人同時用餐,前方的供桌上侍奉著神佛像,還有一些常見的鮮花素果。整個屋子就這樣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裝飾。給予人一種豪邁、男性的氣味。牧場的屋子絕對與眾不同。

  平凡一時間被這屋子的狀況給引去注意力,待她有機會回神過來,人已經被鷹飛擺到大屋子左首的房間內去,同樣是簡單的一張床,只有純木桌椅與素色茶盤在桌上,其餘什麼都沒有。沒有梳妝鏡、沒有掛軸,唯一有的是滿箱的竹簡與書籍。

  「這是誰的房間?」平凡左右張望著。

  「我的。」鷹飛頗為得意的說:「既然你將成為我的妻子,當然要先留在我的房間內。等一會兒,就有人會送來新娘衣裳,你自己準備準備。」

  就算再怎麼單純天真,平凡也嗅得出一點點不對勁,「鷹飛大哥,你究竟是什麼人物?為什麼在皇家牧場上大家都聽你發號施令?還有他們喊你為『大人』是何意思?我聽見兩三次不可能聽錯!」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管,只管作我的小娘子。」他往屋外走去,「你當然不會一聲不吭的溜走吧?說要『結婚』的人,可是你。」

  然後他走了,把房間留給平凡。

  說結婚的人是她,所以她沒有理由再次逃走;可是為什麼平凡心中有個聲音直嚷著:快走、快走、不走就來不及了。

  她知道問題所在,因為他的吻,他剛剛沒有說明白就放下的疑問。她不是傻瓜,這裡面一定有什麼文章是她漏掉沒有發現的。

  平凡倏地站起身來,背剪雙手繞著房間踱步想著:她不算非常認識鷹飛大哥,只知道他在牧場上工作。所有她得到的印象,只有他的耐心與善解人意,他會笑,他也很會接吻……顯然是頂尖能手,那麼……搖搖頭,平凡安慰自己說:「只是假結婚而已,沒有什麼好怕的。」這和不奇姊姊犯下的草率婚姻錯誤,一點也不相同。因為不奇姊愛著司徒大哥,所以不奇姊才會那麼痛苦;而她並沒有打算和鷹飛大哥相處太久,等這段風波一結束,她就要回去黑心村找婆婆們。

  事情就這麼簡單,她不該再杞人憂天。

  ***

  「少爺我已經派人去梅家請將軍與夫人過來了。」董浩走進臨時被挑作新房的獨棟小木屋,正好看見雷鷹飛換好了一身俊挺的新郎裝束,身後有兩個隨從打點他的帽冠。

  鷹飛抬起頭,「外面打點得如何?」

  「差不多都準備妥當,只等新娘子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新娘子三個字讓鷹飛露出滿意的神情,「很好,你辦事效率真是越來越令人滿意了,老董。」

  「我辦事你放心。」董浩走上前為主人調整衣襟,一面說:「事情發展實在太出人意表,誰會想到紫仙小姐居然自己投上門,更別提主動向主人求婚,真是百年難得一聞的新鮮事。幸好紫仙小姐還未發現主人就是雷聿鵬,也是她原本定於三天後將嫁的未婚夫婿,此刻正高高興興的準備做新嫁娘呢!」

  的確,連鷹飛自己也得對這突如其來的好運道讚聲險。

  一個人要懂得掌握時機,更要懂得如何將時機轉為對自己有利。他不是光靠運氣而重振雷家雄風,雖然他繼承雷家賭徒式的好運,但他也聰明得知道運氣是不能持久的,你只能乘勢追擊,一鼓作氣的攻城掠地緊咬目標不放。然後,成功「或許」就會來臨。

握有你需要的運氣搭配大膽的操作,兩者合而為一,這就是鷹飛的策略。奪得先機佔了便宜,讓平凡自己投入了他懷中,現在他更要大膽小心的假設——一旦她認清楚自己沒有後路可退,她鐵定會成為雷聿鵬的妻子後,就會對逃避這段天定姻緣死心,進而向他與家族付出全心的愛。畢竟……她將是他這一生結髮的娘子,反之他亦為平凡這一生能白首到老的夫婿。

  當然,平凡一旦得知事情真相,定會勃然大怒,也會覺得自己受了傷害,但是她無法指控他有所欺騙。因為他沒有,他只選擇在身份這個議題上保持沉默,任由她自己假設出所有的狀況與出路,並且一切按照她的心意去做,恰巧在某個程度上與他預定目標雷同,如此而已。

  他會讓平凡明白來朧去脈,講理的等待她平靜下來,並在她委屈飲泣的時候充當一下她的手絹,相信她不會抗拒太久,必然會成為他甜美直率的獨特小娘子,心滿意足的留在他身邊。

  想像她柔軟的櫻唇在他底下許諾的開啟,鷹飛壓下自己迫不急待的渴欲,耐心等待成熟時機的到來。一旦平凡成為他的妻子,他便擁有一輩子能瞭解,是什麼因素讓她對自己擁有這麼獨特的影響力,穿越其他女子所不能到達的地方,深深的植入他心中。

  「差不多了,我想婚禮可以開始進行。」

  ***

  牧場主屋從未有過這番熱鬧,也從未有過新人在此地拜堂完親,並且首開先例在夜晚舉行大禮。

  今夜的雲稀月明,繁華的星空更添喜氣,眾人都不在乎這不尋常的婚禮違背了一般禮俗,反正重要的是新人能順利完成終身大事,其餘的……姑且就睜一眼閉一眼吧!

  「一拜天地。」司儀大聲喊著。

  牽著相系的紅絲帶,在鷹飛大哥的帶領下,平凡彎腰一拜,心中覺得既緊張又興奮,只要一等禮成,她就脫離了爹娘的逼婚,也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緊接著一連串的行禮,平凡都是心不在焉的潦草做做,司儀又說了許多場面話,恭祝他們「永浴愛河」「早生貴子」云云,她根本也沒聽進耳內,盼啊盼到最後是,「送入洞房」。

  太好了,平凡在心內歡呼,終於完成了!她辦到了。

  「等、等一等。」

  鷹飛停下腳步,而平凡也好奇的自紅巾下試著看是誰出聲,因為那聲音好熟,好像是「我知道這麼做不合禮俗,不過……」那溫柔的女聲又跨上前,「我能不能先和我女兒說一說話?」

  「娘!」平凡驚訝得不顧一切扯掉蓋頭紅巾。怎麼可能?!

  但事實是如此,她睜大眼看著爹娘都坐在主位上,爹爹嚴肅緊繃的皺眉端坐,而娘走過來牽住平凡的小手,將紅頭巾一面蓋回她霞冠上說:「傻孩子,怎麼連頭巾都弄掉了,快把它蓋好。」

  一陣暈眩襲來,她不可能,爹娘不可能願意讓她嫁給一個牧馬人?為什麼爹、娘會出現?發生了什麼事?

  鷹飛的大手越過紅絲帶的距離,牢牢穩住平凡晃了兩下的身子,「梅夫人,這兒不方便說話,請稍等一下,我會安排時間的。」

  「當然,我太莽撞了,聿鵬賢婿。」梅夫人愉快的說:「我怕紫仙還沒有做好為人妻應有的準備,所以……」

  聿鵬賢婿!嗡嗡的響聲在平凡的耳中迴盪,娘喊他「聿鵬賢婿」!

  當鷹飛再一次要領著平凡穿過後堂時,她定下腳步不走,怒氣衝天的扯下紅巾,轉頭向他,控訴的叫著:「你,你就是雷聿鵬!」

  大廳寂靜緊張的空氣中充滿一觸即發的危險因子,所有的人都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只見雷聿鵬——鷹飛,緩緩的握住梅紫仙——平凡的細手腕,一寸寸的縮減他們倆之間的距離,直到他們四目緊緊黏牢,誰也不讓步的互視彼此。

  俯視她那氣得冒火卻艷麗三分的俏臉,鷹飛以自信的微笑道:「娘子說笑嗎?

  我如果不是雷聿鵬,你爹娘許下婚約的未婚夫婿,那麼我又該是何人?」

  「你果然是他!」平凡震驚地倒退,讓他一把拉住,「你騙我是鷹飛——」

  「非也,」以平靜的語氣,他又笑曰:「鷹飛也是我,在下雷聿鵬字鷹飛,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他的字!她傻得可以。平凡煞白著臉說:「放開我。」

  「娘子要去什麼地方嗎?」他禮貌的抬起眉頭問。

  「不許叫我,我不是你的娘子,放開我。」平凡掄拳就打,「我永遠都不要再見到你,我恨你,討厭你,你是天底下最卑鄙無恥的小人,你——你做什麼!」平凡驚呼是因為鷹飛突然的出手橫腰抱起她,就在眾目睽睽中。

  「我正要送你入洞房呢,娘子。不過如果你小嘴不肯安靜的閉上,停止在眾人眼前出醜鬧笑話,或許我還會就地管教你這蠻不講理的小妻子。」他低聲在她耳邊惡笑說。

  「你膽敢威脅我!」平凡杏眼圓睜,倒抽一口氣。

  「我『膽』敢做的事,比你想得還要多著。」他提醒她,「一切等我們入新房後再談。」

  酸楚湧上平凡的胸臆,她抿起雙唇不得不暫時居留在他懷中。她平凡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竟誤把賊人當恩人,自己羊入虎口的送進敵人的懷抱中。

  一切有他!怪不得他笑得那麼得意洋洋,還高傲的說不必擔心,一切有他。沒錯,當然一切有他,一切的罪魁禍首正是他!她處心積慮要逃婚的對象,竟是她誤加信賴的萍水知己,多麼荒謬!

  他們越過小段空地來到小木屋前,身後傳來陣天價響的樂聲鼓鑼,喜宴開始,眾人早已迫不及待的諠嘩飲宴縱歌狂歡,掃去婚禮最後不愉快的場面,徹徹底底熱熱鬧鬧一番。

  懷抱著平凡,鷹飛跨入門檻內,她立刻注意到圓桌上擺設的紅燭與酒菜,等待著新婚夫妻甜甜蜜蜜分享,一顆心狠狠抽痛起來。

  「讓我下去。」她冷冷的叫。

  他不言語,逕自將她抱到貼滿喜字與紅被襯鴛鴦枕的喜床上。

  一碰到床枕,平凡迅速的翻身坐起,「不許碰我聽到沒有?」

  「你現在可是端架子給我看,紫仙娘子?對自己剛剛新婚的夫婿,用這種刺蝟般的態度,難道是魔女們的特殊喜好?」他站在床前淡淡的說著。

  凶狠的望著他可惡至極的瀟灑模樣,平凡咬牙切齒的指陳,「你故意讓我陷入現在這種地步,還有什麼話好說的。」她努力揪著棉被當牆擋,「如果想要用這種方法讓我乖乖做你的老婆,那你算盤未免打得太早,我不會認輸的。我不承認我嫁給你!我絕對不承認!」

  鷹飛對她嘲諷一笑,「你真是個長不大的娃娃。」

  這句侮辱的話引起平凡強烈的反彈,「你說誰長不大?」

  「你啊!難道你不服氣?」

  「當然不服,立刻把話收回去,否則——」平凡拍著床墊站起來,由上而下瞪著站在床邊的他,「否則——」

  「否則怎樣?否則你不嫁給我嗎?」他不在乎的轉身走向木桌,「還是你打算要逃離我呢?」

  「對,沒錯。我絕不會乖乖待著做你的雷夫人。」平凡顧不得氣話不氣話,衝口而出。「你苦苦哀求我都不做!」

  「好啊,」他聳聳肩,往小木屋的門外走去,「你不需要我指點逃亡的方向吧?

  你在這兒是完全自由的,你高興去哪裡就去哪裡。」

  被他的話一頂,平凡反而不知所措。吵架若失去對象,還有誰吵得起來?她猶兀自楞愣杵立在新房的大床上,新郎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怎敢?她話還沒說完,氣亦尚未發完,他怎麼可以丟下她一個人走了!

  平凡委屈的扁扁嘴,淚水又掉下來了。不過這是發怒的淚水,她才不要讓那傢伙以為她在傷心呢!所以她拼了命的抹去,只是氾濫的淚水頻頻湧上,不一會兒功夫她就哭濕了一大片,連枕頭都濕答答的。

  他怎麼可以說走就走?憑什麼是他走?真正有權利走、真正該生氣而離開的人是她才對!

  平凡想著想著,淚水像斷線珍珠嘩啦啦的往下直滴。

  「如果我不回來,有天這兒是不是會變成汪洋一片?」

  揶揄的低沉嗓音振動在平凡耳邊,她又急又氣又羞又惱的轉回頭,「你!」什麼時候這人一聲不吭又溜進房間內?她一點也沒發現。

  鷹飛大手溫柔得捧起她的臉頰,「愛哭鬼,你真的不是普通的水分多,難不成你天天吃的都不是食物,全都喝水活下來嗎?真讓人訝異你的特異功能。」

  「不……不用你管。」她甩頭不理。

  執起一條素絹,他大手堅持的扶住她下顎,穩穩的拭乾她小臉上每滴珠淚,「說你孩子氣還不相信,瞧你現在和三、四歲的娃娃有什麼兩樣?為了自己的失策而大哭特哭,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麻煩的小娘子。」

  「那你大可休妻,省卻麻煩。」她哽咽的叫道。

  鷹飛抬高她下巴,檢視自己的成果,「還好,眼睛紅了點,明天大概會有點腫。

  不過沒關係,還是很漂亮可愛。」他溫柔的盯著地說:「勉強就把你這個麻煩留下,因為我想已經沒人敢要你了。」

  「你少假惺惺,我才不希罕你要我。」平凡嘴硬的說:「你最好趕快把我給休了,那樣我樂得自在逍遙,再也不用見你這騙死人不償命的大壞蛋。」

  他好整以暇的半靠在大床上,屈起一臂側身臥著,「現在是誰在說謊?我從來都沒有騙過你半句話,紫仙娘子。今日你也是高高興興自願拜堂成婚,難道我有用刀劍或是威脅恐嚇押你上陣嗎?你自薦枕席,我只是順手收下而已。」

  平凡的雙頰火熱,對他毫不修飾的話無可反駁,「可是你從頭至尾都曉得我不願意嫁給雷聿鵬這個人,也知道我是為了……逃婚所以才……才要找人結婚,明知道我誤會卻不說明自己身份,太狡滑。」

  「你也沒想過要問清楚我究竟是誰,不是嗎?推托責任可是不好的行為。」

  「我問了,你沒講——」

  「或許你問得不夠堅持,又或許……你非常想嫁給鷹飛這個人,所以選擇『得過且過』,自己欺騙自己,沒有堅持的追問我是誰?」他劍眉高聳,神情自倍的說:「承認吧?你是被自己所害的,我只是利用整個情況,做出對我自己有利的結局。」

  用力咬著下唇,眉心打了無數死結,平凡做著魚兒上岸臨死前的掙扎,「你說你會幫助我假結婚!那不算謊話嗎?」

  「我只說我會幫助你。」他糾正,「而我是幫了你一忙,我與你結婚不是省卻了梅家一場浩大的風波?你自認為聰明,能離家出走逃婚,卻沒想到你爹爹為人如此耿直,他怎麼可能允許兒女敗壞梅家品德,得過且過鬧出『替婚』醜事。你知道若是明日你爹爹找你不到,他預備到我面前請罪退婚,一旦這種事發生,皇上也可能會因此遷怒於他,撤銷梅家官職。畢竟,指定我要娶親的是皇上,賜婚卻遭抗旨,罪可不小。」

  平凡這才蒼白了臉,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逃婚可能會造成如此大的困擾。她從未替爹娘設身處地的想過,她太自私又不成熟。

  「我……不……知道……事情會如此。」

  鷹飛歎口氣,起身摟她人懷,「你的確說對了一件事,你不適合京城與將府內,你自幼都不曾接觸過險惡的官僚體系,與典章制度下被限制的人們,某些時候你無心的過錯,會惹來滔天大禍誅連九族。」

  「那我也不適合你。」平凡在他寬闊的胸口,僵直的說道。

  「不。」他斬截的回道,「我不需要你應付什麼官僚,或是什麼體系。我要你只是因為你。不用擔心我雷家權勢,我只是一介平民,恰巧擁有比較多的錢財與比較多的土地牧場。我既不常與京城的王孫公侯交際,我甚至也對官場的那套感覺厭倦,只要狀況允許,這些官家的事我都交給底下的人去做,譬如董浩就能辦好交涉事宜。所以,我還是你想要的鷹飛,你想嫁的鷹飛。」對他而言要那麼想是很容易的,平凡不禁想道,畢竟他正是一手將雷家復興的人,土地或牧場都不過是他手中一粟,財產的一項。他輕易就能征服的對象。而她呢?現在她嫁給此人,意味著她也成為他的……財產?

  「你不是我想要的或想嫁的人,我以為我嫁的只是一個單純的牧馬人,眷官家經營馬場,願意和我假婚避禍的大好人。」平凡自他懷中抬頭說:「我不瞭解你,雷聿鵬。而我卻必需和你共度一生,這讓我覺得害怕。」

  「你不需害怕我,我會照顧並且保護你,你現在是我娘子了。」他蠻橫口氣中充斥的佔有慾。

  這卻正是平凡所怕的。「你並不想讓我走,從一開始就沒有休妻的打算?」

  「紫仙娘子,」他低下頭,「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對一個「假」妻子沒有興趣。

  而且,」以甜美邪惡的微笑奪走平凡的呼吸後,他的唇刷過她的臉頰,徘徊在櫻唇與玉頸問,「我正計劃要讓你成為我名正言順、真真正正的小娘子,我的女人。」

  他的熱語讓平凡四肢酥軟,她不恐懼卻止不住顫抖,她不想看卻不得不注視那雙具有幻力的黑眸在靄靄燭光中散發狂野的火焰,融入她的骨子,吸取她的靈魂。

  「我不要。」她低語。

  鷹飛笑了,篤定而且毫不遲疑,「我們走著瞧。」

  ***

  重重羅幃下的世界,是獨屬於戀人的空間,所有的不滿、偏見與戰爭都在這空間內自動的消失。

  「嗯——啊——」驚叫自帳內傳出。

  鷹飛低下頭在她珠汗密佈的額上印下深情的吻,「忍耐一下,娘子。」

  汗水自他寬肩滑落,在晦暗朦朧的光線中,平凡清晰的納入他壯碩體格的每一寸,不論是那厚實的胸、結實的手臂,或是此刻因為極力自持靜止而弓起的背線,她都完完全全感受到了,而且愛戀不已。

  清了清喉嚨,平凡緩緩吐出一口氣,「感覺好怪……你……在……裡面。」

  鷹飛痛苦的呻吟一聲,「親愛的娘子,你會殺了我。」

  「你快死了嗎?」平凡緊張的繃直身子。

  他的反應是更大聲的低吼,兩滴汗水滴落枕旁。「噢,天老爺。別……快躺回去,別動。」「但……我不曉得這樣會害死你。」她聞言又躺回去,完全忘卻先前他初次進入時的疼痛,一心掛念著他,「或許我們最好先停下來。」

  「這輩子休想。」他迅速的回答,「別提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沮喪得失去控制,害得你我失望一輩子。」

  平凡想抗議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讓人沮喪,可是她尚未將想法付諸言辭時,他突然緩慢移動起來,他的唇霸道的佔據她喘息的叫喊,舌尖毫不溫柔的索取她的回應,就在那瞬間她體內嘖出滾燙宛如融巖的火花,呼嘯過耳邊。

  他在她上面,火熱專注掌握著原始的節奏,不知足的雙手緊緊擁住她,強迫她一起飛奔在爆發融化的火山岩口,直到兩人誰都無法再負荷那股激情的驅使,攜著她的手,躍過無法想像的限界,他們直達星空璀璨的彼端,似夢亦真的極樂天堂。

  良久良久,鷹飛才好不容易找到力氣,自她的身上離開。懷疑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有過許多女子,卻沒有一位能像平凡這樣令他激動的忘我而無法自持,甚至沒有這般驚心動魄的高潮,讓他希望能永遠留在她體內,再也不分離。

  他俯視著紅暈未退、髮絲紊亂,頰邊有兩朵微笑小渦的妻子,他的妻子,他的平凡姑娘。「還痛嗎?」

  她睜開眼,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容搖了搖頭,「你呢?」

  「我?」鷹飛愣了一下。

  「你不是快死了嗎?」惡作劇的火花調皮的在她眼中晃動著,「依我看,需找個大夫來看看。」

  「好哇。」他唇邊邪惡的蜷起,「剛剛成為女人,就知道取笑夫君了嗎?瞧我不給你一點顏色,豈不讓你翻了天。」

  平凡警覺的想要翻身坐起,「原來你輸不起,明明是你自己說——啊嗚!」

  敵不過鷹飛迅速的動作,他大手頑皮的在她敏感脆弱的腳丫和腰窩搔癢,「剛剛我說什麼——你再說來聽一聽啊!娘子。」

  「呵……呵……不要鬧了,好癢喔!不要啦!」平凡一面喘氣一面求饒說:「算我失言,我向你陪禮道歉就是了,鷹飛大哥!不要啦!」

  「還喊我鷹飛大哥!」他大手緊揪住她腰窩,將她壓往床上道:「我可是你的夫君,應該喊我相公才對。」

  「相公?多不習慣。」平凡對著他那張硬板出來的怒容撒嬌一笑說:「我喜歡喊你鷹飛大哥,好不好嘛!」

  「不行。」他重施故技,專挑她最怕癢的地方下手,「我要聽你喊我一聲相公。

  否則絕不罷手!」

  「哪有人那麼霸道……哎喲……哈……呵呵,不要鬧啦!」平凡在床上又滾又翻就是躲不開他無所不在的大手,「好嘛,相公你饒了我吧!求求你。」

  他一個熊抱自身後抱住了她,不再玩鬧的摟著她說:「承認我是你相公了?」

  「是,相公,老爺,夫君,隨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平凡索性往他懷中更窩深進去,「反正你永遠都是我的鷹飛大哥。」

  「丫頭。」他疼愛的擰擰她的小鼻尖。

  平凡握起他的大手親了親,「告訴我一些事,鷹飛哥。」

  「什麼事?」鷹飛自床外端來了小酒壺,預備和平凡對酌淺飲。

  「雷家……到底有多大?」

  娘子遲疑的口氣,讓鷹飛最敏銳的直覺再度警醒,「你為什麼想問?」

  「很多人都傳說你有個名號叫「西北無敵」,也就是說雷家在西北是無人能敵的,自然雷家勢大財粗威權過人,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大?」

  他親手斟了一杯酒給平凡,語氣竭力顯露平淡說:「你只需要管照家中的事,事業牧場是我為人夫君的責任。」

  接下酒杯,平凡自杯沿瞧了他一眼,「萬一家事我一竅不通……」

  「家中有個能幹的筱嫻妹妹,她會教你一切需要的事。」他替自己也倒了一杯,舉杯向她說:「你不用擔心的,聰明如你一定很快就學會怎麼做了。」

  不無懷疑的平凡依然點點頭,舉著杯回向他說:「那,祝我們夫妻恩愛。」

  鷹飛大笑起來,「傻丫頭。」

  「傻什麼呀?」她受傷的反詰問道。

  哪有夫妻自己祝自己恩愛的?看見平凡那委屈的小臉,鷹飛決定把話收進腦袋中,「沒事,恩愛就恩愛吧?只盼我這麼努力的恩愛你,能早一天得到好消息,生個白胖的小子出來。」他壞壞的笑道。

  平凡臉紅的啐他一聲,「哼,誰要為你生孩子?」

  「由不得你不生。」他挑高眉,並在她又開始發飆嗔怒前,忙灌下一口酒含在口中,嘴嘟上前與她一起同飲下,這才完成了婚禮中的最後一步驟,交杯。

  夜,還長著。

  ***

  黎明晨霧未褪,遠處一覽無遺的漫漫綠原,緩緩的染上一屑金邊,那是初生旭日剛露的小臉。平凡緊緊抱住大披風,雙眼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地平線升起的金球。

  她無法入睡,照理說一夜纏綿過後,她十分疲累才對,但是躁動在內心的不安與對未來的沒有把握,都讓她輾轉難安。

  牧場上度過了無比濃烈的新婚三日,鷹飛無時無刻伴隨在側,如膠似漆在小木屋內度過難以想像的甜美時光,但是現實依然是現實,他們關上門不代表遠離紅塵。

  她面對的現實,就是成為雷聿鵬夫人之後,要面臨的挑戰。

  鷹飛已經結束了皇上指派的任務,他為皇家牧場引進塞北最優良的馬種,並訓練完成一切必要的馭馬人才,對整個大明朝未來的軍馬品種改良,可說是居功頂要。

  也因此皇上特賜雷鷹飛一族爵銜,雖然未具任何實權,卻也大大提高了雷家的地位。

  自平民士販階級一躍而成僅次於國公之侯爵貴族,不能不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最重要的,今日雷鷹飛將攜帶這份榮譽及他新迎娶的夫人,衣錦還鄉。回歸他雷家勢力所在——黃河流域以北的邊疆。

  這幾天她自鷹飛的口中,得知有關雷家的事並不多。他不願意多談有關家業大小的問題,只說雷府人口簡單,要她不用擔心。鷹飛大哥的爹娘在幾年前因故身亡,現在家中長者只有一位叔公,下面他有兄弟姊妹十幾人,不過有的嫁人,有的離家駐守各個雷家分店,僅有一個年幼小弟與未及笄的妹妹還在家中。

  談到家人,鷹飛大哥滿是驕傲,他微笑的對她說:「你一定會喜歡聿虎與小鸚的,他們正是活潑可愛好玩的年紀。」

  「還有一個很能幹的妹妹呢?你怎麼沒提到她?」

  鷹飛大哥的臉突然間錯愕了一下,「喔?你指的是筱嫻?」他笑了,「她不是我親生妹妹,筱嫻妹妹是親族遺孤托給我爹娘照顧,所以……」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紫仙不知為什麼就是好奇。

  「一個標緻大美人,能幹得很。」他失笑說:「你可別吃醋,娘子。她比你要像個姑娘家多了。」

  紫仙嘟起嘴,不依的追著他,要他為失言道歉。什麼叫做像個姑娘家?她最恨人家說她沒有姑娘家的樣子,她明明是個姑娘家!結果兩人笑鬧了一陣子,話題也就被拋到腦後去了。

  此時偏又讓她重憶起這段往事。

  自己到底能成為雷大哥的好妻子嗎?平凡大歎口氣,她連自己能不能不惹是生非都管不了,怎麼曉得如何去做好為人妻的責任?更別說一下子要她變成像紫雲,或是那位筱嫻姑娘之類精明能幹的姑娘家了。

  她曉得的就是,一堆武打與飛天鑽地之術,再來的……不論是女子四德或是持家主事她樣樣不通。識字雖有,卻都是最基本的程度,算術雖會,卻不是能操心錢財來去的腦子,最糟的是她根本就沒有下命令與指揮的本事,因為她最恨接受命令,所以也不發命令。這樣的她怎麼管得了一個家呢?

  想一想,平凡能待在小木屋三天,沒有偷偷跑路已是奇跡。

  沒有一時半刻,她不是在想著:自己該走?還是該留?

  她不是個膽小鬼,但不奇姊常常對她們姊妹耳提面命:識時務者為俊傑,就算一時退縮也未必代表是輸。只是證實人都有再三考慮現實的地步,該走就走,別撐什麼英雄好女,頑固得不肯變通。

  所以,為什麼她不走呢?

  自由不是她最嚮往的嗎?為了過簡單的日子,她不惜鬧家庭革命,不惜找上鷹飛試圖假婚脫離這樁姻緣,怎麼現在她卻沒有了逃的力氣,像是無法離開?她的原則呢?當初地說怎麼也不嫁給雷家的骨氣呢?

  如果雷聿鵬不是「雷鷹飛」就好了,問題一定簡單得多。

  「你起來有多久了?」

  自床那頭傳來他的聲音,平凡半側身看到鷹飛單肘撐在床沿,紊亂的被單捲住他碩長的下半身,袒呈健康麥褐色的上半身,誰說男人就不是活色生香呢?她心頭小鳥又猛然的展翅狂拍,呼吸不及,臉兒嫣紅。

  她忙轉過視線,「你睡你的,我沒事。」

  後頭傳來低低的笑聲,「怎麼,到現在還會害羞嗎?為夫恐怕有失職守,看樣子還要多多讓你習慣我這衣不蔽體的打扮。」

  平凡按住心口,徒勞無功想制止她胡亂跳動的心兒,「我才不是害羞。」

  「不是害羞?」一雙長臂自後方伸來,「那這可愛臉蛋兒紅撲撲是為什麼?」

  他溫柔的扳過平凡的身子,「難道天然生成的?」

  與他四目相接,平凡差一點又要讓小鳥飛出心口,「我……我……我熱嘛!」

  「熱?」他不懷好意的睨她一眼,「好啊,剛巧我冷得很,你就上床做我的暖爐吧?」

  「你在取笑我!」她掩住雙頰,怒叫。

  「我是說真心話喔。」他擁住她,低下頭刷過她的唇,「我需要好心小娘子,為我驅開黎明的寒冷,願不願意?」

  迎上他逗人的唇瓣,平凡受不住誘惑給了他甜甜一吻。「這樣總行了吧?」

  「不行。」他不讓她退開,「只有我的唇暖了,我的手腳身子還都冷得發抖呢?

  我要你……」在她耳邊不安分的,他邊吻邊說:「給我暖身子。」

  平凡推開他蠻纏的大手,「不行啦,天已亮了。」

  「天亮?我沒看見啊!」他喃喃說著一邊自她頸邊親吻下去,「別管那麼多了,我要你,現在。」

  情不自禁的呻吟著,當他執意進行下去時,平凡也未再抗拒。

  連連二度高潮後,平凡已將充塞在腦中的問題,全都拋到腦後去了。此刻懶懶的在他懷裡半睡半醒著,享受著他大手溫存的輕撫,感覺像天下第一幸福的小女人,她好愛他,平凡掛著笑想著。

  咦?等一下。她全身僵直起來,剛剛想的是什麼……她……愛……雷鷹飛?!

  「你心裡有事,對不對?」他淳厚的聲音在胸瞠內迴盪著。「丫頭,告訴我你擔心什麼?」忙把那陣驚愕壓到心頭百寶箱內,她眨眨眼說:「我在想回家鄉之後的事。」

  「回家鄉?」他皺起眉,「你是指回……雷家的事吧?」

  平凡瞪他一眼,「不然我說的是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這聲理所當然的答案,讓雷聿鵬心中放下多大的一塊石頭。她要回雷家——她會留在他身邊!他不用擔心夜半起床發現自己妻子不見了,這三天來這個疑問經常掛在嘴邊,就是無法問出口。

  平凡的確把他視為結髮丈夫,再也沒有疑問。

  他安心的一笑,「對,我問的問題很傻。你當然指的是雷家!」

  她挑起眉鋒,「啊,你還在擔心我逃回黑心村或是娘家?這麼捨不得我。」

  對於她囂張的得意笑容,鷹飛也不打算戳破自尊,「不,我只是擔心你害我白花了一筆聘金,如此而已。」

  「什麼!」她裝出生氣的面孔,對他逼近。

  鷹飛繼續愉快的笑著:「你知道聘金出門要回收就有點困難,到底我給了你爹娘好大一筆金銀財寶,總不能就這樣白白浪費……」

  「還敢講!」她嚷著,雙手拚了命的捶打他胸前,「原來你滿腦子就只有錢錢錢,讓金子銀子淹死你好了,看誰管你死活。」

  他雙臂一張抱住她使勁抗議的小身子,有效制止她雙拳,「好,我對不起娘子,我開錯玩笑了,不要不管我死活。我怕你行吧?」他還在笑著。

  平凡掙了兩下無法脫開,才不情願的哼了一聲說:「好吧,姑且先原諒你一次。

  這是暫欠,下次再犯我要一併討回。」

  「是,我明白。」他香香她臉頰說:「我也說過了,你真的不用擔心,回家鄉之後的事,大家都會非常樂意接受你這新嫂子進門,放心。」

  她半信半疑的放下這顆心。


第五章

如果平凡沒有先見識過將軍府,並在那裡待了一年。她此刻恐怕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了。

  以氣勢磅礡形容雷家牧場,還不及於千萬分之一。

  「原來,這就是你一直不讓我知道的雷家牧場大小。」平凡騎於一匹通體雪白的馬兒——「櫻雪」上,這匹馬是新婚頭天早上,雷鷹飛於皇家牧場送給她的千里神駒。據說是西域汗血馬與波斯品種的駿馬交配後,全中國僅有的幾匹昂貴名馬;

  能一天行數百里路,也不會感到疲累。鷹飛策馬與她並轡,「我沒有不讓你知道,只是覺得你根本不用擔心。牧場的大小不代表什麼。」

  「你稱這個叫做『不代表什麼』?」平凡勒停馬,環眺著自剛剛騎進雷家牧場後,所見的景物。牧場簡直就像個自給自足的小國度。

  寬大的路邊,並排矗立的木屋是供牧場工作的牧人居住的地方,百來間屋子,綿延井然的形成一個中小型的市鎮,可見到婦人與孩童在住屋四周活動,婦女們齊聚在水井邊,聊天打水洗衣,孩子們遊玩奔跑,或追逐或纏打。

  平凡睜大的雙眼贏來的也是好奇的注視。孩子們比大人缺少一份戒慎,他們一見馬兒停蹄,已經好幾個奔上前來,拉扯著馬尾或數摸著馬兒,一邊叫嚷著:「雷大爺,好俊的馬兒。」、「雷大爺你回來了!」、「她是誰呀?雷大爺。」此起彼落的問話,根本不知教人從何答起。

  婦人們忙著一個個拉開孩子說:「不許對大爺無禮,莫亂來。」,「雷大爺辛苦了。」

  鷹飛和氣的與眾人笑笑,平凡卻乘機遞給鷹飛一個「你瞧」的眼神,然後逕自策馬往前馳開去,將牧場小鎮與鷹飛都遙遙拋到身後。

  她不是生氣,平凡靜心而論,既然她已經嫁給了雷鷹飛這個人,對於他身為一個廣達萬畝的牧場主人,也只好一併接收下。

  難道她真的能「休夫」?平凡對於這個想法露出了頑皮的笑容——想要休雷鷹飛這個夫君,那可不是容易的。

  能一手建立這麼廣大牧場的人,更是不簡單。平凡讓「櫻雪」自由自在的發力暢馳了好一會兒,才不覺地發聲讚歎這片天地的遼闊與雄壯。

  放眼望去,遍野綠意點綴成一片粗獷豪邁,原始又不受征服的大地。一溪流水清澈的徜徉於柳樹拂青下,巧妙的化景成畫寫石成山,讓這片牧場風光緊緊雋刻在你的心頭。

  對於這樣一個美麗的地方,要教人如何不愛它呢?

  平凡打自第一眼起就發自內心的愛上它了。她讓馬兒放慢了馬蹄,忍住回頭去看鷹飛是否追上前來的衝動,不能在這小小的舉動上認輸。她雖然不生氣他隱瞞住實情,然而平凡要他自己發——「隱瞞」根本沒有意義。

  因為她既然已經嫁給他,那麼不論他是貧是富、是高貴或是低賤,她都將與他同甘共苦的白首偕老。

  對於其它事情平凡可以不去計較,但是女人的心眼,不容許她低頭先告訴他:我這輩子都會是你的人。否則如此一來她豈不像是自動奉送的?

  這一點鷹飛必需自己察覺。

  又騎了大半里路,平凡也未見鷹飛的身影自後追來,她納悶他究竟被什麼事耽誤了。她可不想自己一個人進雷家大門說:「諸位小叔、小姑們大家好,我是你們新來的大嫂,梅紫仙。」

  就在她左思右想考慮要不要吞下傲氣,回頭去找她那可惡的夫君時,牧場左手處遠遠傳來幾聲大叫,引去她的注意力。平凡的耳力可是一等一的高手級,別的不說,尋常一根針掉落地面,入得她耳中都格外敏銳清晰。

  因為爿婆婆教過她如何聽風辨音,好判斷敵人使用的武器與方位,省得她們鑽天入地時誤進敵人陷阱。哎,這些是題外話,平凡忍不住好奇心,驅使「櫻雪」跳過牧場柵欄,往那片綠油油的草地內奔去。

  ***

  「啊!啊!」

  「不要放手,千萬千萬別放手啊,小鸚姊姊!」焦急的男孩在地上奔馳,卻哪裡趕得上四腳動物的快速,瞬間他已經被遠遠拋於腦後,只好放聲大喊:「快來人啊,來人啊!」

  「救我,小虎。我好怕,小虎!」大馬上的小身子顯得又小又芻弱,緊揪的馬頸的小臂,幾乎要給甩脫了開來。

  「別怕我叫人來,我馬上去叫。」男孩仍不死心的追在馬兒後面大喊,「你千萬別放手啊!」

  突然間一團白影子飄過了男孩的身旁,他眼睛來不及眨,就看見白影子追上了那匹突然失性瘋狂的大馬,緊接著傳來馬兒兩聲嘶嗚,一切危機就已被化解。

  「好了,你不必怕了。」平凡低聲安慰著大馬上,那瑟瑟發抖驚魂未定的小姑娘,「瞧,馬兒已經沒有跑了,你很安全了。」

  小姑娘抬起臉來,彷彿還不敢置信自己真的撿回一條命來。她還以為自己被摔下來了,她揉揉自己迷濛淚眼,「我……我……沒死?」

  「你當然沒死,你安全得很。」平凡漾開一朵笑容說:「你想下馬嗎?」

  小姑娘立刻點著頭。

  「小鸚!小鸚姊!」

  呼喚聲傳來引開了小姑娘的注意力,「小虎!」她叫著,掙扎的想下馬去。

  平凡助了她一臂之力下了那匹大馬,自己也從櫻雪身上下來,她低聲安撫一下急馳後仍在喘氣的兩匹馬兒,一面看著兩個孩子又叫又跳的抱在一塊兒。

  「你沒事了!小鸚姊姊。」

  「我沒事了,我沒事了。」小姑娘叫著笑著說:「都是這位好心姊姊救了我,她功夫好厲害,一下子就把馬兒拉住,還制服了它。這畜生回頭我非教大哥好好訓訓不可,差點把我膽子都嚇破了。」

  「你沒事就好了。」男孩看向站於一旁的平凡,「她是誰呀?」

  小姑娘也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男孩沉默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走向平凡說:「多謝姑娘救了我家姊姊,你這份大恩我雷家一定會想辦法報答的,不知姑娘是……何方道上的人?怎麼會在我雷家牧場上出現?」

  平凡把小姑娘與小男孩再度打量了一遍,方才千鈞一髮間來不及注意,現在仔細一瞧,他們臉上都帶著一點熟悉的高貴線條,尤其是那雙眼睛神似得就像……「你們該不是聿虎與小鸚吧?雷鷹飛的幼弟與小妹?」

  「你認識我大哥?」

  不知誰比較驚訝,平凡莞爾的想著,鷹飛與我豈止認識,我都嫁給那人了。

  「你們與鷹飛哥長得真像,像同個模子鑄出來的。」

  「你真知道我大哥——他是不是回來了?」聿虎雀躍的跳起來說:「那討厭的皇帝終於肯放他回牧場上了嗎?」

  皺著鼻子,小鸚一臉嫌惡的說:「我知道了,大哥一定是娶了那個什麼貴族千金,皇上才讓他回來的。你忘記筱嫻姊姊說的嗎?皇上才不會那麼簡單的放大哥離開京城,他一定是答應皇上娶了那可怕貴族千金,一個小頭銳面尖酸刻薄的女人,這下完了,我們這會兒全都要看她的臉色過日子了。」

  聿虎一張臉也臭起來,「對喔,想到就令人膽戰心驚,以後的日子要怎麼辦?

  我看我們聯手嚇死那個臭千金,要不就把她趕跑,讓大哥重獲自由,也好娶筱嫻姊姊為妻。」

  這句話宛如大石猛然扔進平凡寧靜的心湖內,泛起無邊的漣漪。娶筱嫻姊姊為妻?「你們說……鷹飛大哥有個未婚妻喚作『可惡的貴族千金』嗎?」

  給她一個奇怪的眼神,聿虎還是看在她是救姊恩人份上,很客氣的回答:「不,鷹飛大哥的未婚妻應該是筱嫻姊姊,你如果是大哥的朋友,怎麼會不知道我大哥與筱嫻姊是青梅竹馬,大家都認定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呢!」

  「那個可惡的千金是皇上硬推給我大哥的。為了我們雷家牧場的前途,我大哥除了委屈自己的迎娶她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或許,大哥打算讓筱嫻姊姊屈於姨太的地位吧,真可憐了筱嫻姊姊。」小鸚還自顧自的說著:「自幼她就像我大哥的娘子一樣替這個家打算,拖著她那虛弱的身子……」

  「哎呀,總而言之,我們絕不會接受那個貴族千金做我們雷家的當家主母,怎麼說她都不配,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怎麼能配得上我們大哥呢!」聿虎斬釘截鐵的說。

  平凡聽得臉色蒼白,這和鷹飛哥說的話完全背道而馳,更糟的,萬一這兩個孩子說的才是實情,鷹飛只不過是為了應付與敷衍皇上的請求而娶她。

  除了這個理由外,平凡還有什麼理由能相信,一個英偉如雷鷹飛這樣男子,在家中已有紅粉知己青梅竹馬後,會看上既莽撞又不識大體的自己,堅持非娶她不可?

  難怪當他提起筱嫻姑娘時,口中滿是驕傲與自滿,還有濃濃的情意。

  與筱嫻姑娘比起來,她只不過是應付娶來的新娘子,在鷹飛的心中佔據一片無足輕重的地盤罷了。

  現在鷹飛已經回到雷家牧場,天高皇帝遠,他可以與舊情人重拾舊愛,她這個「勉強」被他接受的新娘,要如何自處?

  「這位好心姊姊,我們要怎麼稱呼你呢?你與我大哥又是怎麼認識的?」小鸚親熱的執起平凡的手心說:「你打哪兒來的?口音好奇怪。該不是我們本地人吧!」

  「我說她一定是大哥在外面認識的那些俠女之一。」聿虎用崇拜的目光羨慕的看著「櫻雪」,「能擁有一匹駿馬做為座騎,你一定是什麼江湖高手羅?」

  平凡還想不出話回答,自後方傳來一陣急速蹄馳的跑馬聲。她抬目一望,迅速接近的人影赫然是雷鷹飛與幾個手下。

  兩個孩子也發現了。「大哥!是大哥耶!」

  不,她不想要現在面對他。平凡湧起一陣怒與懼,憤與哀,她不要現在看到他,她無法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笑著與他的家人寒暄。過去她不曾假裝過半分,現在她也不願意開始學習虛偽。

  反身,她跳上櫻雪的馬背,在大家的詫異中反而加速的又馳奔開去。

  「平凡!」身後,雷鷹飛夾帶怒氣的喝聲,阻止不了她離去的決心與櫻雪嬌健迅速的步伐。「大哥!」弟妹的呼喚不得已讓雷鷹飛低咒的停下馬來。

  「大哥!你真的回來了。」小鸚高興的在他的馬旁跳上跳下,叫著,「我們好想你喔,尤其是筱嫻姊姊她天天都念著你呢!我們差點就要去京城找你了。」

  「對啊,我們已經計畫好該怎麼進行,沒想到你就已經回來了。」聿虎也得意的添上。

  鷹飛皺著眉頭,心中還對平凡突然間加速離去的怪異舉止而百思不解。他知道先前在小鎮上地故意拋下他先走,是對他沒有事先警告她牧場大小,加以示威抗議,發洩一點不滿情緒。

  幸好在這新婚的一周間,平凡直率的脾氣,鷹飛自認已經摸熟了七成,所以他不慌不忙的跟隨在後,一邊聽著村內手下的報告。他相信平凡沒有膽子一個人面對他那一大家子,必定會於前方等候他。

  到時候,她的氣也該消了吧?

  鷹飛的如意算盤,在行了好大一圈找不到她的人後,全打翻了。若不是循著櫻雪獨特的蹄印,發現她已經進了圍起的牧場內心,他還以為平凡鬧脾氣已經「逃」

  出雷家牧場了。

  而最令他想不到的,平凡竟與他那久未見面的幼弟與小妹在一塊兒。「你們兩個在這邊做什麼?又怎麼會和你們大嫂在一塊兒?」

  「大嫂?」兩人異口同聲的叫出來。

  鷹飛眉頭縮得更緊,幾乎成了一直線,「平凡難道沒告訴你們她的身份?」

  「難、難道——」小鸚結結巴巴的說:「那位武功高強的女子,就……就是……大哥你非娶不可的貴族千金嗎?」

  「不可能吧!」聿虎急急叫了起來,「人家不都說那些千金小姐腳不能走,手不能挑,連寫個字都要人攙著才動得了,怎麼可能是她!」

  揮揮手表示算了,鷹飛說:「你們先回屋子裡去,我要去追你們大嫂。她對這兒人生地不熟,萬一迷路就糟了。」

  「可是——」小鸚臉色蒼白的說:「可是——」

  聿虎頂了小鸚一肘子,使個眼色要她別開口,「大哥,你去吧。我會先回去把你們已經回來的事,告訴筱嫻姊姊,讓她為你們準備一下。」

  鷹飛點個頭,策馬如弦上之箭直奔飛而去。

  後頭的聿虎這才放鬆一口氣,小鸚已急忙的拉扯他衣袖說:「怎麼辦?我不知道救了我的大姑娘就是大嫂,萬一她跑走是因為我們剛才說的話……你說怎麼辦啊!

  大哥若知道是我們兩個胡說八道,肯定會狠狠的罰我們一頓。」

  「我們又沒說什麼錯事。」聿虎嘴硬的反駁,「我們是好心替大哥著想。誰會知道那個可惡的貴族千金就是她?會那樣把話說出口,也是無心之錯嘛!」

  「可、可是,大哥從沒說過他要娶筱嫻姊姊,我們剛剛——」

  「唉呀,說都說了,你還要我怎麼樣?話你也有說,別光推到我身上喔,姊。」

  聿虎先小人後君子的說:「我們兩個都有份,也都逃不掉的。」

  小鸚跺了跺腳,「討厭,我不管了。」

  「那我也不管。」聿虎吐吐舌頭,一溜煙的跑開去。

  ***

  曉得鷹飛若是要追來,一定會循著地上的蹄印,所以平凡讓櫻雪跑了一陣子後,便下馬把它放走,自己運了輕功奔出數里外,最後在一處最高的丘陵地上落腳。她知道自己還在雷家牧場內,只是太過寬廣的空間內,幾乎看不到什麼人煙,讓人以為自己都要迷路了。

  丘陵上生著茂密的長草,平凡一坐下來,草就淹沒了她;藏匿在這邊,就算底下有人經過或是想往上爬,她都能清楚的看見,再適合不過。

  平凡打算在這邊等到天色暗下來,再想辦法……看是該離開這兒,還是——往事歷歷翻騰上心,她與鷹飛初次相遇、他第一次親吻她、他詐騙她拜堂成親、他取笑她那流不止的淚水、兩人熱情溫存了三天兩夜、他貪心的餓狼模樣,種種昔塵,平凡一想就淚眼朦朧。

  她怎麼傻得以為她可以和鷹飛長相廝守,他根本沒有那個打算。他也會像她爹爹一樣,三妻四妾,風流快活。

  不,絕不。她不會像娘親那樣允許自己夫君對自己不忠不義,她才不管什麼社會習俗,什麼大丈夫當有三妻四妾,她平凡就是不准。反正她也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她是鄉下沒見識的姑娘家,不論人家說她沒有婦德也罷,不是淑女也無所謂,如果雷鷹飛打算享齊人之福,那她只好——只好——與他恩斷義絕!

  平凡咬著牙,抹去淚水,仰躺在蔓長草地上,雙手枕在頭下,眼睛凝視著飄過的浮雲發呆。不知道……讓鷹飛念念不忘的那個筱嫻姑娘,是什麼模樣?

  她摸摸自己的臉,一定比她更漂亮吧?平凡皺起眉頭,掃去這無聊的念頭。虛榮!就算她長得絕塵出俗,雷鷹飛也不會對她動半點情意的。她只不過是「可惡的貴族千金」。

  好嘛,他不愛惜她,平凡心想,那她就去找個真正愛她的人。她回黑心村去,告訴爿婆婆她要去找個愛她的男人,爿婆婆那麼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告訴她怎麼找到那樣的男人。

  一個又高又俊挺,英氣不輸給雷鷹飛的男人。他要能笑,懂得逗她玩,懂得親吻還有……想著,想著,平凡不知不覺睡著了。

  「莫名其妙的丫頭。」

  鷹飛拍拍櫻雪的馬頸,鼓勵的在它耳旁揉揉,並遞給它一顆紅糖果子,做為它找到女主人的犒賞。

  誰會想到她居然安然無恙、光天化日、老神在在的睡著了。

  他站在丘陵上,雙手叉著腰不知該拿這丫頭怎麼辦。一方面他想狠狠的搖醒她,責問她這樣「半路失蹤」難道是對躲貓貓情有獨鍾?另一方面一見到她可愛無邪的甜美睡相,他矛盾的渴望能與她並躺在草地上,享受她溫暖柔軟的身子,進入那只有她能完美契台的天堂。

  或許他兩者都可以做。

  她仍舊是他的妻子,他對她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平凡不能夠抗議。他會先讓她獲得滿足,然後他再進行詢問的工作,讓她弄清楚未來可不許她再這樣隨意的「失蹤」。

  她現在是他的了。該死的!

  鷹飛將櫻雪綁於丘陵下小樹的枝頭,並排著他自己的座騎。接著才重新回到丘陵上,獨佔意味濃厚的躺到平凡身旁,預備喚醒他愛睡的小娘子。

  是不是陽光越來越強了,平凡突然間覺得好熱。

  她勉強閉著眼,不想去理會那陣惱人的騷動,她試著轉身躲開那熱力四射的陽光,四肢卻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無法動彈。

  今天的陽光好奇怪,有種暖暖的像手在游動的感覺,可又很燙,燙得她的身子軟綿綿,燙得她的血液沸滾,她幾乎都快被融化了。

  陽光曬到她臉上來了,她可以感覺到熱意蔓延在她的頸間、頰邊、唇上,炙熱的來回的揉擦她雙唇,平凡歎了口氣,火熱卻轉變成一團滾燙的熔漿,進入她唇瓣之間。不可能,陽光不是這樣的!

  就在鷹飛的舌頭開啟她雙唇間,平凡醒來了。她眨眨眼,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衫已被他褪去大半,顧不得後果她馬上劇烈的抵抗著他。「嗯……不……不要。」她抵著他的唇,模糊的說著。但等待她醒來已久的他,早已無法再忍耐一絲延宕,鷹飛霸道的握住她的雙手越過她頭頂,壓到地面上。「你的身體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娘子。」

  他粗魯的大手撫過她敏感袒露的胸前,原來她的確感受到陽光,赤裸裸的照射在她的身上,但那熱力卻是來自於他。平凡憤怒的想掙開他,「你趁我睡著時非禮於我!」

  「而你趁我不注意時想溜走?」他反詰。手並不停止的在她身上梭巡,引起她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出於她自身的本能渴望。

  「你又在乎什麼!」平凡叫吼著,希望能藉此忘掉她身體狂野高漲的需求。

  「我在乎我的娘子,不對嗎?」

  他狡猾的舌繼著雙手佔領她白嫩柔軟的豐胸,當他用力吸吮起來,平凡發出厲聲的抽氣,她踢著腿想甩開他,卻只提供他更多攻城掠地的機會,他的堅硬緊緊抵住她的柔軟,熱潮湧現。

  當他改而以溫柔的舔拭,平凡的抵抗也薄如紙草,她主動的貼到他的身體上,呻吟請求他的進入,渴望在他教導下她已熟悉的甜蜜。

  他微笑的親吻她的唇邊,「我不再是非禮於你了?」

  平凡捉住他的肩頭,「不,不是了。」她急切的親吻他,藍天大地下,他是如此的不可抗拒。

  於是他緩慢的,從容的進入她,兩人都為接觸的剎那快感急喘著,等到他完全佔有她後,他封住了她的嘴,以一種超越心跳,超越大自然的互古節奏,全然的蠱惑住她,在她身上烙下專屬的印記。

  它是場激烈熱情的佔有,沒有半分溫存的和緩,而是急切的宣示,狂猛的奪走兩人的理智,拋散於空中陽光下。

  平凡呼吸慢慢緩和下來後,為時已晚的發現自己讓他做了什麼。她迅速的推開他,搜齊衣物。

  「你在做什麼!」他攫住她的手臂。

  運用她自幼習會的反擒拿技巧,平凡三兩下擺脫了他的鉗制,而鷹飛也沒那麼好打發,他迅速的以體能上的優勢,擺平了她。「你怎麼搞的?不久前還好好的?

  現在突然像野貓似的,你以為你要去哪裡?」

  「離開這裡,我不想再見到你!」她叫著。

  「什麼?」鷹飛怒氣沖沖的責問:「你中了什麼邪?不許你說『離開』二字。」

  「我中什麼邪?我告訴你我中了什麼邪!」怒火讓她氣憤得不屈一切,連珠炮的說出,「我不願意看見你和你的舊情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讓你坐享齊人之福,或是左摟右抱的。你喜歡高興就去娶那位什麼大嫻姑娘,我一點都不在乎。我要回我的黑心村去找我喜歡的男人,這輩子他只會愛我一人,不像你一點都不在乎我,你這個花心蘿蔔。」

  他壓在她身上好一陣子,啞口無言了半晌。

  「起來呀,你重死人了。」她再次試著推開他,這次他讓開了。不過他的樣子有點奇怪,臉上的表情古哩古怪的,像是……「哈、哈、哈。」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連草地裡的雀兒都驚嚇得振翅飛走。平凡也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難道他笑她很傻很笨讓他給騙了嗎?平凡紅潮自頸子蔓延上升,氣得連頭頂都能冒煙,她三兩下的扣好自己的衣衫,不去理會已經笑得東倒西歪的雷鷹飛,自顧自的站起來往山下走去。

  可她腳才沒出兩步,又讓雷鷹飛給拖了回來,他止住笑聲臉上依然盈滿笑容,「等一下,娘子。我們還沒把事情解決,你走得太快了。」

  「哼,我和你無話可講,沒甚麼好解決的。」平凡白他一眼,連開口都不想,「放開我。」「不可能。」他笑著拒絕,黑眼閃爍的得意與柔情,「你曉得你第一次對我身邊的女人,露出吃醋的模樣嗎?」

  吃醋!平凡使出全身的力氣反抗這種想法,「你臭美。」

  「是這樣嗎?」他執起平凡的下巴,「你看你還敢說謊,明明你的額頭上就寫著,「我吃醋了」斗大的字,好清楚呢!」

  平凡下意識的伸手去抹,「你胡說八道。」

  「是誰在自欺欺人了?」他捏捏平凡的鼻尖說:「什麼左摟右抱,坐享齊人之福,方纔那陣酸醋的味道,濃得連方圓十里內的人都被薰暈了。還說沒有吃醋?承認吧,平凡娘子你分明就是吃醋了嘛!」

  「我沒有、沒有、沒有!」平凡像搖波浪鼓似的,「我幹嘛為你這種無心無情的人吃什麼醋,閒著無聊我大可以喝烏豆油。」她猛踢他腳踝,「讓我走!」

  鷹飛痛彎了身子,平凡乘機會縱身飛起,兩個大步就已經來到山腳下,她一見到櫻雪立刻就高興的跳上它,解開韁繩喝馬離開。

  這一氣呵成的動作,迅如閃電。平凡相信雷鷹飛不可能有機會追得上她,可是她回頭望的那一眼就證明她料錯了。因為他居然連衣服也不穿,就騎著他自己的座騎追來,活像個野人。

  「你瘋了嗎?快回去穿衣服。」萬一讓人瞧見了,她多不好意思?雷鷹飛可以不要面子,她可不想永遠都被冠上「野人妻」的裡子。

  「你乖乖回來,我就乖乖回去穿衣服。」他回道。

  哪有人用這種方式要脅的,平凡真想一狠心不管他死活,自己逃出去就算了。

  但躊踟間他的駿馬已經幾乎與她齊頭並進,他一個伸手拉向她的馬鞭繩。

  「啊噢!」下一刻她的人已在他的懷中,他的馬上。櫻雪只剩一副空鞍。

  平凡伸手就給他的下巴一拳,要不是他閃躲得快,現在可能已經只剩半邊下巴了。「哇,謀殺親夫。」他攫住她的雙拳,大笑著說。

  「很快就不是。」平凡火爆的反抗著:「一等我把你解決之後,我看你就到閻羅王那兒去得意好了。」

  「你凶起來像個母夜叉!我的平凡娘子。不過是個很可愛的母夜叉。」他低聲在她耳邊細語說:「幸好我膽大過人,還肯要你這個可怕的江湖魔女,這麼偉大的犧牲,你還要懷疑我的人格嗎?」

  既羞又怒,平凡氣不過的說:「別以為你使蠻力我就會服氣。只要我們一回到你家,我多的是機會可以走。你別忘了!我別的本事不會,『逃』可是一流的。」

  「你又蠻不講理了。」他抬起眉說:「把話說清楚,我到底哪裡讓你覺得不高興?還在為牧場的大小生我的氣?什麼大嫻姑娘是誰說的話?我都要聽一聽。你就算要休夫,也得具狀論述理由吧?」

  「你不要臉!」她羞紅臉打開他硬靠過來的臉。

  鷹飛失笑的說:「這算哪門子理由,娘子?」

  「你衣冠不整,光天化日下赤……赤身露體,本來就不要臉。」總比說出她真心話,因為鷹飛哥不愛她,所以她也不能忍受他去愛別人,所以她要離婚要好多了吧?

  「你前幾刻在我懷中不也赤身露體嗎?如果我不要臉,你也不要臉,兩個人都不要臉,正好天生一對。」他使壞的揚眉頂回去。

  「胡說,我幾時……那是你趁我睡著神智不清,給人家脫下的!」平凡講得臉都通紅了,而他卻還好意思笑出那口白牙。

  「在我們『如魚得水』的時候,你也沒有急著穿衣吧?」他更厚臉皮的說:「我沒有說你勾引我,讓我頓失清白之身,請你負責到底,就已經是厚道之至。你怎麼反過來說我:『不要臉』呢!」

  「你……你巧言令色鮮矣仁!」

  「那你是色令智昏壞女人。」

  「雷鷹飛!」她怒極。

  他笑道:「是,小娘子。」

  平凡一個淚湧,「我警告你,快讓我下馬,否則我就哭得你這牧場汪洋一片。」

  「唉。」他長歎一聲,勒往了馬兒,「我早料到了。」

  平凡跳下馬,對著草叢哭起來。

  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鷹飛心想,她難道還不曉得,她早就愛上他了?對一個竟連這麼明顯的事實,都無法體察的小娘子,他該怎麼讓她知道,自己等著她「領悟」等得有多辛苦?

  趁她哭得專心一志,沒空耍詭計,他回轉到原來的丘陵上穿回衣褲。

  再看回來時,她還蹲在那兒拚命以她的「鹼」水滋養那片草地,一邊還喃喃有辭,一手拔著草說:「大笨蛋、混蛋、傻瓜蛋、王八蛋、鹼蛋、茶葉蛋、鹵蛋、鐵蛋、煎蛋、五香皮蛋、零鴨蛋……」

  聽得不覺令人噴飯。「娘子,別再拔了。你打算把我雷家牧場拔成一片『望夫崖』嗎?」

  「那是誰的過錯?」她背對著他,對著草叢說:「它們是代主受過。」

  雷鷹飛不用想也知道,平凡真正想要拔的是他的頭髮,「好吧,就算我真的犯了不可饒恕的過錯,你難道打算用一輩子的時間在那兒拔草洩憤?」

  「沒錯。」她頭也不回的叫。

  「那就很可惜了。」他慢吞吞的回答:「本來我的確沒有意思討小老婆,可是既然我真正的老婆打算花一輩子打造望夫崖,那看樣子……我還是趁早想好後路,再娶一房——」

  他話沒說完,中計的平凡已經自地上霍地撲向他,「你敢,你要是敢娶別人,我就先廢了你的一對招子,再去廢了那女人的臉蛋,看誰敢要你!」

  摟住她,鷹飛封住她雙唇溫柔的吻去她的蠻勁與醋意,「小傻瓜,你這豈不自尋煩惱?瞧你這母老虎的模樣,誰敢嫁給我當二房?嚇都被你嚇跑了。」他逗笑她說:「我真是個可憐人,娶了一隻母老虎。」

  平凡咬咬下唇,「你取笑我。」

  「對呀,反應真遲鈍。」他挑釁的說。

  平凡氣不過遂與他追打了起來,兩人笑鬧了好一陣子,平凡心中那片陰霾才暫且退去,雨過天晴的與雷鷹飛並騎往雷家主屋行去。

  ***

  雷家主屋與平凡見過的一般的宅第有許多不同,它不似梅將軍府邸那樣的華麗,也缺少柔和的花草山水園林,但是氣派卻更加高雅樸華,全屋以上等的紅檜木配搭花雲石奠基建築,共築有三廳六院二十四廂房,每間廂房都有獨立的花廳樓台與數間房,寬闊的佔據於雷家牧場的軸心之地。

  平凡越接近那座屋子,就越覺得它古樸沉著的模樣非常討人喜愛。它不像多數有錢人家的宅子,不知是蓋來給人欣賞用的還是給人住的,往往累贅的妝點許多精雅細巧的花彫瓷瓶高柱等等,一個不留心就會摔破了東西。

  比較起來,平凡對於這棟線條簡單大方的屋子,可說是一見鍾情。

  「這棟屋子是我爹娘一磚一瓦,樣樣親手挑選建成的,他們花了不少心血在上頭,說要做為我雷家的百年祖屋留給後世子孫。」語帶驕傲的,鷹飛緩緩說著:「不論如何他們這點心願,我一定要為他們做到。」

  「這是棟很具古意很典雅,親切的屋子。」平凡感動的看著他的側面,「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到的。」

  鷹飛別有寓意的望她一眼,「這麼說來,你是同意羅?」

  「同意?同意什麼?」

  他露齒而笑,「沒有你為我生孩子,我要怎麼把屋子交給下一代呢?」

  平凡哼了一聲,逕自騎馬進大門去了。

  鷹飛在後頭爽聲大笑。

  大門內,成排的僕傭與家眷們,都略帶點訝異的看著這一幕。雷鷹飛在家中原本是屬於和藹可親的主人,他對於下屬及奴僕都非常的懇切,就像對待自家人,給與照顧與依靠。他就像是大樹一樣蔽蔭著底下的雷家與依附雷家的人,以理服人,以心治人。

  他不常大笑,但他臉上永遠都有著耐心的微笑。

  可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主人會對於一個「被迫」迎娶的妻子,如此的放懷大笑,兩人的氣氛簡直接近「親熱」的地步?

  而這一情景落在范筱嫻的眼中,更是眼紅的幾乎要燒了起來,她緊緊握著迴廊上的紅柱,掐得十指幾乎泛白髮青。

  不應該是這樣的,鷹飛哥應該是對那位千金「娘子」不理不睬,心情低落的回到雷府。而她這青梅竹馬的紅粉知交,就能乘機會安慰大哥那飽受惡氣的心腸,撫慰他甚切需要溫柔的肉體,進一步佔有他心靈的主要地位,成為雷聿鵬表面上的二夫人,現實中唯一真正摯愛的妻子。

  為什麼大哥反而對那黃衣女子有說有笑,還分享了什麼大笑話似的,心情愉快不說,連他那只的容貌都更加飛揚起來。

  那女子,她由這邊望去,一點也不怎麼樣啊!

  不對,不對。筱嫻目露凶光的想著:大哥一定是有苦在心口難開,他只是強顏歡笑而已。他真正需要人瞭解的痛楚,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有她……她這自幼跟隨他的表妹,才能夠排解他的心頭悶。

  這樣一想,筱嫻立刻安下那紛亂的思緒,篤定多了。「小翠,我看起來還可以嗎?」轉身她甚至能對丫環微笑問道。

  「筱嫻小姐夠美的了,你一定能把那討人厭的千金比下去。管她是什麼江南出美女,我們筱嫻小姐才是真正傾國傾城的大美女,那個千金就算來自江南,遲早也會被雷主人趕回去的。」小翠馬上忠心耿耿的說。

  筱嫻心頭甜絲絲,表面上依然謙遜的笑著:「你真多嘴,我才問你一句話呢!

  哪來這許多的囉哩囉唆?小心讓人聽見了,以為咱們雷家全是三姑六婆呢!」

  「小翠全是說實話呢!」

  「好了,好了。」筱嫻吸口氣理理雲鬢,緩緩踩著蓮步走下迴廊,準備與她未來的情敵交手,她會給那位貴族千金一點顏色瞧瞧。當然,只要那千金夠識相,別擋路,筱嫻微笑掛於唇邊想著:或許她偶爾會勸勸鷹飛哥,去拜訪一下那千金寂寞的香閨,偶爾偶爾。

  前頭,平凡下馬後便見到雙排的僕傭列隊在旁,歡迎著新夫人。鷹飛笑著攬著她的腰一面指著一面介紹著每個人。

  雖然她努力的想跟上鷹飛的介紹,可是她不由得要拉拉鷹飛的袖子,低聲在他耳邊說:「你一次講那麼多人,我怎麼記得起來嘛!」

  「小傻瓜,不用每一個都記的。你若是有事,只要找董浩……或是我就行了。」

  「不用記?那你幹嘛一個個都介紹給我認識。把人家的姓名忘記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改天你用紙寫下來,我自會背起來。」平凡用訓話的口氣說。

  鷹飛無奈只得笑說:「遵命,娘子。」

  看過兩排左右,平凡終於看見兩張熟面孔。應該說,兩張有點熟又不會太熟,現在更是非常尷尬與不好意思的臉。

  「雷聿虎,我幼弟,今年剛過十三。」鷹飛簡潔的說:「這一位則是雷翠鸚,我最小的妹子,今年十月就要及笄了。平常我們都喊她為小鸚。」

  「見……見過大嫂。」小鸚先行禮,然後是聿虎。

  平凡與他倆交換了有點尷尬的微笑後,她取出藏於腰帶內多日的禮物,「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見面禮……是用翠玉雕成的迷你蕭,可以吹出聲音來,清脆好聽,滿好玩的。」

  他們兩人互看一眼後,才在鷹飛凌厲的注視下,伸手接下了那只約有巴掌長的玉蕭。「謝謝大嫂。」

  「不客氣,我希望你們喜歡就好。」平凡鼓勵的笑說:「要不要吹看看?」

  聿虎拿著玉蕭,有點想卻又不敢的盯著地上。

  「那是什麼東西啊?好像小孩子玩意兒?我們聿虎已經是個快行成年禮的男兒郎喲!」嬌嫩的女人聲音插入了他們之間,「這會不會太孩子氣了些?」

  聿虎本來軟化的臉色立刻變得強硬起來,很不齒的盯著手中的玉蕭。

  平凡則帶著幾分醒悟,抬起頭來。一位生得極其嫵媚溫柔,就像水捏出來似的晶瑩美人兒,正對著鷹飛無比柔情蜜意的笑著。

  「鷹飛哥哥,你回來了怎麼不早通知我一聲,讓我都來不及準備。」美人兒撫著胸口笑說:「差點沒讓人家的心病又發。」

  「筱嫻,來,我要你見見這位——雷梅紫仙,又名『平凡』,我的娘子,現在也是你的嫂子了。」鷹飛撫著美人兒的手,引向平凡說:「平凡,這位是我遠房一位親戚的妹子筱嫻,雙親過世很早,所以自幼就在我雷家長大,就像我親妹子似的,我也待她有如『親妹子』。」

  鷹飛強調最後那幾個字,不止是說給了平凡聽,在場的好幾位,包括筱嫻自己也都聽見了。「久仰大名,筱嫻妹妹。」平凡原本就不屬於小家子氣的人,就算她瞭解對方並不帶好意,仍然客氣的招呼了一聲。

  「哪裡。」她冷漠的應聲,然後轉向鷹飛說:「大哥你知道嗎?為了你回來,我特別吩咐下頭燒了幾道你最愛吃的菜——」

  「平凡,你累不累?」鷹飛突然轉向問道:「要不要先進去休息。」

  對於他出乎意料的關心,平凡不覺得一陣詫異,「我……我還好……沒什麼。」

  鷹飛握住她的手說:「你下午在外面『累』了一天,我先吩咐人送你回房休息好了。」

  「可是——」平凡想抗說她一點也不累,更不想回房休息,因為她還想多逛逛這未來的新居。

  就在她的話將要出口時,筱嫻姑娘卻突然嚶嚀一聲,軟軟的朝鷹飛的身上倒過去。當然,出於自然反應的,鷹飛也抱住了她。「筱嫻?筱嫻?怎麼回事?」

  平凡目瞪口呆。


第六章

平凡目瞪口呆的原因不是由於相公懷抱著別的姑娘家,而是她從未見過這麼拙劣的「假戲」,范筱嫻昏倒得一點技巧都沒有,怎麼能騙得過江湖上見多識廣的平凡呢?

  從不奇與不怪姊的身上,平凡多少習得一點騙拐詐誘的基本觀念。她或許個性大而化之,那可不代表她的頭腦同樣簡單,相反地,對於這些把戲她見得夠多,足以出一本秘笈了。

  「筱嫻?」鷹飛還一個勁努力要叫醒懷中人。

  「鷹飛大哥,我看你還是送她進屋裡去,找大夫來看看好了。」平凡悶著笑,建議說。

  鷹飛正要回答,筱嫻已經微動了下身子,「我……我是……怎麼了?」

  「筱嫻姊姊你暈倒在我們大哥懷裡了。」小鸚馬上說。

  筱嫻一臉暈紅,「什麼?那……豈不……真是太羞人了,都怪我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連累大哥。」

  鷹飛溫柔的笑道:「說什麼傻話,大哥照顧自家妹子有什麼好連累的。」他抱著筱嫻往內走去,「我送你到大廳坐著,順便找大夫過來看。自己身子怎麼能不多小心點呢?」

  「人家沒想到嘛!」她低下頭嬌聲的說。

  走了兩步,鷹飛突然停住腳,回頭,「平凡娘子,怎麼不過來,還站在那邊發什麼呆呢?」真是個呆頭鵝,平凡猛眨的心眼想著:為什麼男人一碰兒女人家的詭計,一點辦法都沒有呢?難道真的身為女人,才能明白女人的心思?唉,也罷。她嫁的相公如果真的不解風情,總比過度風流要好吧?

  「來了,來了。」她小跑步到他身後,「這樣行吧?」她嘟嚷著。

  鷹飛促狹的對她一眨眼,「勉強滿意。」轉回身仍然抱著筱嫻穿過迴廊步進大廳內,眾人都跟著進屋裡去。

  片刻後。

  大夫把完脈,坐回桌前說:「姑娘家身子虛,難免虛路缺順一時暈倒,不用太大驚小怪。回頭將我開的這幾帖藥方子,按時燉煮喝下,應無大礙。」

  「多謝大夫。」鷹飛一揚手說:「董總管替我送大夫出去,別忘記好好酬謝大夫的舟車辛勞。」

  「是,」董浩彎腰擺手說:「大夫請。」

  大夫離去後,成為眾人關心焦點的筱嫻,臉上的笑容璀璨宛如盛開的花,「都是我不好,讓大家虛驚一場。鷹哥不會怪我吧?」

  「你身子不好,自己要多多照顧關心,曉得嗎?」鷹飛以兄長的口氣說。

  「知道了。」她害羞的垂下眼,「人家會突然昏倒也不是沒有原因的,或許是太高興鷹哥終於自京城內回來,所以一時間……」

  「你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別再多說話,以免過度勞累。小翠,送你家小姐回房休息去吧。」鷹飛關懷的命令道。

  「可是我還想為大哥接風洗塵,我特別命令廚房備了一桌你喜愛吃的菜——」

  筱嫻猛然抬起頭,抗議的說道:「現在我覺得很好啊!」

  「不用了。」鷹飛伸手握住平凡的手腕,她一直坐在他身邊半天不吭聲,「我與你們嫂子這幾天趕路風塵僕僕,也真有點累了。今日我們會早點歇下,洗塵的事改天再說吧!」他起身,連帶也拖起平凡。

  「可是大哥……」筱嫻喊著。

  鷹飛早已迫不及待的拖著平凡離開了大廳,將眾人都拋在腦後。

  「我自己不覺得累啊!」平凡很不平衡的在他半強迫式的拉扯下,往重重迷官似的宅第內走去,「我還想多認識一下環境。」

  「你多認識一下我就夠了。」他自大的回道。

  平凡張大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是想要——」

  他壞壞的微笑著:「你知道嗎?我終於把你擄到我的巢穴裡了,娘子。」

  原來他一直在打這主意。「哼,還說什麼要休息!想得全是不正經的事。」平凡抽回手來,「我不要,我要參觀你家屋子,不想要『休息』,特別是這麼累的休息方式。」

  「啊哈,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頑皮的嬉鬧之意躍上平凡的大眼,她閃閃白牙笑著說:「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說完她立刻縱身飛到廂閣旁,鷹飛大笑開懷的追了過去。

  ***

  「小姐,你能相信嗎?雷主子昨夜居然吩咐廚房,煮了一堆女人家愛喝的燕窩、糖水送到他房中去耶!」小翠在筱嫻的屋內團團轉著,「他拒絕了小姐的接風宴,卻寧可和那可怕的女人在房內吃喝些點心。我真不敢相信!」

  筱嫻也不敢相信!她手中那條繡絹已經快被扯成四分五裂了,事實很明顯,鷹飛大哥已經不是她的了!

  從小到大,她都是那麼全心全意的相信著,長大後鷹飛哥會娶她為妻。所以她努力學習一切——琴棋書畫、繡織廚藝,為的就是有一天,能成為鷹飛哥的賢妻良母。現在卻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所破壞,她如何吞得下這口氣!

  「……我看雷少爺一定是被她的妖術所迷,失去理智了。這樣下去還得了?小姐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妖術?「小翠,你方才說了什麼?」

  「我聽外頭人家的閒話說,那……那新夫人……根本不是什麼千金,她以前在江湖上混過,更可怕的,她還會空手折斷人頸,會突然消失不見,神出鬼沒的好可怕。對了,還有個外號叫什麼什麼魔女的……筱嫻姑娘,你說這些會不會是真的?」

  「如果那女人不是貴族千金,為什麼大哥要娶她?」筱嫻詫異的問。

  「那還用問嗎?一定是讓那魔女用妖術迷住了。」

  筱嫻聞言如雷灌頂,沒錯,她的魅力與那些妖術比起來,當然會敗陣。「這麼說鷹飛大哥是鬼迷心竅,中了蠱羅?」

  「厲害,小姐果真是一點就通。」小翠大歎聲氣說:「除非那魔女死掉,否則我看雷少爺這場的蠱禍,要牽連他一輩子,可憐喔!」

  絕對不可以,筱嫻絕對不能見到這種事情發生!

  ***

  就在平凡不知不覺當中,雷府的人因為聽到種種謠言,逐漸對這新來的女主人產生一種揉和敵對與恐懼的態度,表面上奉從命令,私下卻個個抗拒不願意為平凡做半點事,連倒水灑掃,都要推拖再三。

  總管董浩反而是旁觀者中,看得最清楚的人。他第一個報告的對象,就是雷鷹飛。待鷹飛聽完,霍凝重神情為難。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或許是大家對新夫人,都還懷著恐懼。而且有大多謠言在傳,我親耳聽見的就有兩、三個。當然我立刻做了澄清,可是大家還是照樣傳著各式各樣的話。」董浩也替平凡感到難過,他一路隨著雷鷹飛與平凡回來,深深瞭解平凡坦率天真的可愛。

  「你聽見的謠言是什麼?」

  「呃……有一個說夫人用妖術把少爺迷住了,所以你才會舉止反常。」董浩帶點不好意思說。「也有的提到夫人以前在江湖中的作為,只是大部分都經過加油添醋,和事實差距很大。誇張的說夫人殺人無數,武功高強等等。」

  「真是愚昧無知。」鷹飛忍不住斥道。

  「是,少爺,可是唯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替夫人洗去這些聲名,不讓它再惡化下去了。否則我連安排人到你們住的七星閣服侍,都深感困難。」董浩獻策說:「或許有個方式少爺可以試一試。」

  「什麼法子?」鷹飛挑眉問。

  董浩大膽的說:「與夫人分房而睡。」

  「什麼?」鷹飛立刻皺起眉頭。

  「自古以來,夫妻間如果過於恩愛,是很容易招徠怨妒。夫人目前的處境,大家都怪罪於她吸引去少爺全副的注意力,如果讓大家體會到並不是夫人……對您下了什麼蠱,一切問題或許會較容易解決。這是最根本的方法。」

  董浩說得頭頭是道,基於保護平凡的心,鷹飛發現自己不得不考慮——他必須對平凡保持點距離。

  「難道沒有別的法子?」他自問也是問董浩。

  搖搖頭,董浩說:「小的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他一千個一萬個不願與平凡分房,但他也不希望讓平凡在雷家牧場有個壞的開始,「我認為筱嫻應該會願意幫助平凡。」他突然想到說:「她算起來是平凡的小姑,只要她多與平凡親近,多說幾句好話,起個帶頭作用,大家一定會樂於接受平凡。」

  董浩懷疑的提高眉頭,雷家上下除了鷹飛少爺沒發覺,誰人不知筱嫻姑娘處處與新夫人過不去,因為筱嫻姑娘氣憤新夫人獨霸鷹飛的寵愛,讓她沒機會當上雷家二夫人。

  怎麼說筱嫻姑娘的心胸都沒有寬大到幫助情敵的程度。

  「好了,我知道該怎麼辦。」鷹飛放心的笑說:「事情很快就會改善,你等著瞧,老董。」問題是往那個方向改善?更糟或是更好?

  ***

  日頭熾熱,聿虎追著一隻小免子往草叢探處越進越深,就在河邊楊柳樹下,兔子消失在小坑內,讓他前功盡棄了。

  「該死的。」咒罵著,他趴到溪邊掬水潑臉,洗去一股熱氣。

  此刻耳邊隱約聽見一陣陣似有似無的蕭聲,清脆的聲音像是黃鸚兒的啼鳴,高高低低輕快無比。就在他聽得入神之際,樂聲突然一轉而為低沉,幽幽神傷的曲子,如位如訴的鳴唱著哀思。是誰吹得如此感傷?讓聽者心中不由自主也被感動,被蕭聲中的濃濃思念所震攝。聿虎直起身子,尋著樂音開始走去,想看一看吹奏蕭音的人。

  行過樹林子後,他看見坐在小丘陵,遠眺他方的人影。是大嫂!他驚訝的停下腳步,安靜的躲在樹後聽著她吹了一曲又一曲。

  誰會想到嫂子的蕭聲吹得如此之棒?他發現此時看來,大嫂一點也不像個魔女或是妖女,專門殺人喝血或是蠱惑男子!這些都是他從筱嫻姊與小鸚那兒聽來的。

  照他自己看,大嫂和一般女子不同的地方,就是她從來沒有和三姑六婆一塊兒聊天,也從沒見她坐在家中嗑瓜子縫縫補補的。說真的,聿虎仔細想想,大嫂經常消失不見人影,神秘得很。

  原來,這就是大嫂消失不見時,藏起來做的事——她來吹樹蕭。

  樂音停了,聿虎覺得自己偷偷摸摸躲在樹後是做什麼壞事,大哥教導過他,雷家人做事要光明正大,不可遮遮掩掩做壞事。所以他鼓起勇氣踏出一步,「大……大嫂!」

  她轉過頭來,臉上掛著親切的大大笑容,「是你啊,聿虎。我剛剛就在想,不知道是誰躲在後頭,聽我吹樹蕭呢!」

  「你發現了?好厲害。」他叫著。

  紅著臉,聿虎幾乎不敢看向嫂子那雙大又明亮清澈的眼睛,他突然發覺自己心跳加速,手足無措。他怎麼從來都沒發現,嫂子生得真是美麗可愛,不像筱嫻姊姊那種沉靜的美,而是活潑潑在陽光下發光的美麗。

  「我……我遠遠聽見……發現很好聽……所以走了過來。不、不想打攪嫂子。」

  他隔得遠遠的說著:「聽嫂子吹蕭,有一曲很悲傷很難過,是……為什麼?」

  她微微笑了笑,轉過臉去看著藍天。「我每次想起我姊姊們、師父與黑心村的大家,總是會特別的悲傷,或許就是人稱的思念吧,你懂嗎?」

  「我懂。」聿虎急急走上前,「我聽到嫂子吹的蕭聲,就特別想念我爹娘,有次我大哥曾說……當你常常想起某個人就叫做思念,所以我懂。」

  「嗯,你大哥說的沒錯。」她將辮子甩過肩,自然地拔起草來嚼著,「思念是一種惱人卻又溫暖,令人既悲又喜的情緒。」她眨眼看著他說:「你一定很想你爹娘吧?」

  聿虎搔搔頭,也坐到她身邊說:「爹娘過世時,我還只有七歲大,我什麼都還不太知道,大哥幾乎像是我的爹與娘親,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大哥,我該怎麼辦!」

  「真的。」她同意的點頭說:「我也是四、五歲就被迫與爹娘分離,被我師父抱走,到黑心村去學習武術。雖然有人告訴我,師父是害我與爹娘骨肉離分的罪魁禍首,可是我師父待我宛如親生,如果沒有她……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結果,我感覺爹親、娘親、師父也一樣親。每一個人都對我很重要的。」

  聿虎對於這些事感覺訝異,他從沒想過嫂子也有一段過去,更重要的——這與謠言說的完全不同。

  「嫂子的師父為什麼要抱走你呢?是嫂子的爹娘要求的嗎?」

  平凡搖頭,「我的師父見我與姊姊小時候嬌俏可愛,說是武學的好料子,就硬抱走我們,當她們的弟子。害得整個京城亂成一團,因為我爹爹是金城將軍,不奇姊的爹爹則是應國公,不怪姊的爹爹更了不起:——是朱武親王。成為轟動一時好大的一個案子,大家都以為我們三個小傢伙慘遭不幸了。」

  「最後你怎麼和你爹娘團圓的?」聿虎真是越聽越好奇了。

  「大約一年多前,婆婆派我們三師姊妹較量,不小心挑戰到一位濟南王爺的頭上,他正巧奉派前往京城找尋我們妹妹,總之一切好巧不巧,我們就這樣發現自己的身世,與爹娘重逢了。」「那你當時一定非常高興羅?」理所當然的聿虎羨慕的說:「哇噢!金城大將軍之女,一下子成為貴族千金呢!」

  「找到爹娘自然值得高興,可是做貴族千金就沒什麼好興奮的。」她聳聳肩,打個哈欠說:「我還是喜歡做我的平凡。」

  「你不喜歡錦衣玉食,穿好的吃好的嗎?京城那麼大,一定有許多好玩的事。

  我就很想到京城去玩呀!」

  平凡一言不發的躺在草地上,聿虎得不到回答,轉頭去看才發現她居然已經睡著了。他對自己笑了笑,這時候嫂子一點都不像是貴族千金,的確是她那率性的平凡女子。

  也不知為什麼,聿虎並沒有離開。他坐在那兒,把玩著平凡送給他的見面禮——玉蕭,摸索著上面的孔洞,想像吹出一段思念曲調會是什麼心情。

  ***

  「聿虎!聿虎!」小鸚搖著他的肩,「你最近都到哪裡去了,七早八早就累得上床睡覺,喂!」

  睜開惺忪的睡眼,「幹啥事,姊?」

  「還問我咧,人家今天要找你一塊兒去騎馬,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說。」小鸚捂著嘴,「是不是偷偷去捕野兔,不讓我知道。」

  「我才沒做那種無聊事,我現在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是什麼小孩子了。」

  小鸚瞪大銅鈴眼,「哇!好大的口氣。」她神秘的笑笑,坐到他床邊,扯著他衣袖說:「男子漢,告訴我嘛!你這幾天神秘失蹤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聿虎哼了一聲轉身又趴過去睡。

  「你不告訴我,好,我就去向大哥告狀,說你都沒有專心唸書,私底下跑出去玩,看他怎麼處罰你。」使出女孩家的詭計,小鸚軟得不成用硬的。

  「好煩喲!」聿虎氣得坐起身,「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合起雙掌作出祈求狀說:「你告訴我嘛,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一定替你保守秘密的。」雖然知道這種「保證」多半不可靠,可是看來不說出來,今天小鸚姊是不會放過他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拖她下水,這樣誰洩密就兩人一起倒楣。聿虎心內得意的笑,口中還以很大的恩惠說:「真受不了你,好吧!明天用完早膳,你到楓林子那邊等我,不許告訴別人。」

  「什麼嘛!神秘兮兮的。」小鸚嘴巴這麼說,心底還是很高興,她最喜歡挖掘秘密了。

  ***

  當夜,七星閣內。

  平凡揮動金黃鞭子掃向懸於高樑上的臘燭,輕輕一畫整排燭火皆滅,而燭身卻毫不受震動。恰巧當她收起鞭子,鷹飛也推開閣門走進來。「娘子,你在做什麼?」

  「練一練武功,太久沒有耍,感覺生疏許多了。」平凡眨眨眼,「我沒看錯吧?

  你今兒個可真早回來。」

  聽到鷹飛耳朵中,汗毛敏感得直豎起,「今日事情少,我便提早回來了。」平凡開始抱怨他的工作過繁,無法分閒給她了嗎?她開始覺得無聊了?

  「你用晚膳了沒?我派人去替你……」

  「且慢,別忙。」鷹飛拉住她的手,「我好久沒有抱抱你。晚膳可以等,我不行。」

  想不到過了這麼久,他的平凡娘子還會害羞,她眸光轉為柔和吐露出自然的誘惑,含著笑嗔道:「什麼好久,也才不過兩、三天。」

  「兩、三天而已?」鷹飛埋首在她清新的髮香與頸間,「你一點都不想我?」

  「我哪有空想你?」她的手緩緩在他胸口逗人的游移。「我忙著陪小花小草解悶,忙著吹蕭捉蝴蝶,忙著去探險。沒空想你。」

  他捉住她抱起,往內室跨步走去,「竟敢說沒空想我,好啊,非好好罰你不可。

  就……罰你今夜都不許下床半步。」

  平凡的回答是悠長滿足的輕歎。

  ***

  「你為什麼突然又練起武功了?」他自床上撐起胳臂,低望她暈紅未退的臉蛋,粉唇因為他的眷戀而紅腫著,「有人威脅到你嗎?」

  說實在,鷹飛並不樂意看見平凡又重新執起武器,她現在是他的女人,凡事有他可以替她做主,他會保護她,就算從此不再練武也沒關係。

  此外最主要的理由是:雷家上下的人因為平凡有武功而遠離她,如果她真要成為雷家女主人,非要學會如何表現出一位女主人的模樣,不再做打打殺殺的事,而武功絕不是此刻她應該練的。

  平凡眨眨眼,「你怎麼突然問這問題,沒有,沒有人威脅到我。」

  「把你的鞭子交給我。」

  她皺眉,「你若是擔心我會傷及無辜的話,我向你保證婆婆曾警告過我們,萬非得已不可以對他人出手。」

  低下頭鷹飛吻吻她的唇角說:「聽話,把鞭子交給我。這與你是否傷及無辜沒有關係的。」有瞬間她是如此柔順,回吻他的雙唇是如此熱情,鷹飛以為自己毫無疑問說服她了,下一剎那他只知道自己被猛力推開,她易客為主壓在他身上,長髮飛揚落到兩人間,宛如飛瀑。

  她眉揚色厲,低喝說:「休想我把鞭子交給你。那是婆婆傳給我的師門利器,你要拿走它,就先拿走我的命。」

  「你不再是江湖中人了,你需要的不是那只鞭子,而是我。你打算違抗夫君的要求嗎?」他怒道。

  「這算哪門子要求?」平凡不服的回答:「那只鞭子自幼就在我身邊,它與我形影不離,就像我的生命一般,如果今日換作是你,你會輕易的把它交給我嗎?」

  「所以對於你而言,夫君尚且抵不過一條鞭子重要?」他一句簡單的話,就堵死一切平凡的抗議。「如果你心中還視我為你夫君,你就會相信我,把鞭子交出來。」

  她瞪他良久,「這不公平。」

  「把鞭子交給我。」他依舊不變的命令。

  她咬著下唇,離開他的身上而坐,低聲問:「為什麼?起碼告訴我一個理由。」

  告訴她不許再練武?告訴她從今而後不能再使用輕功?鷹飛認為自己無法說出口,但他必需。

  「你拿著鞭子練武,不像話。」鷹飛切齒說。

  平凡像是挨了他一記重拳,「你以前從未說過不許我練武的話。」

  「這對你而言是個新的環境,你應該多花點時間去認識朋友,多花點時間在家裡,別再天天往外跑了,你身份不同以往了。」每說一句,鷹飛自己也同樣心痛。

  他成了捆綁住平凡的兇手,他想。究竟與她在將軍府的日子比起來,現在的平凡又好過多少?

  「所以我也不能有外出的自由?你下一步要我做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刺繡閒閒的喝茶嗎?」

  「那樣也沒什麼不好。」

  「這是你的真心話?」平凡窒息般的問道。

  不,不是。他也希望能給予平凡她所希望的自由,給予她一直渴望的「平凡簡單」日子,讓她保持這樣自我純真的生活方式。

  但如果他想留下她,他就不能不折衷,犧牲一點她的自由。

  「是。」鷹飛沉重的回答。

  他們倆起初誰也沒有移動,氣氛凝結凍固,最後是平凡先移動,她抬高頭,「你後悔娶我為妻,為什麼不說出來?」

  「我沒有後悔。」他瞇起一眼,「你是我妻子,永遠都是。」

  「但你要的妻子不是我。」平凡叫出來,「你要一個聽你話的小貓,你要一個像筱嫻那樣能幹的姑娘,你要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賢惠女人,那不是我。」

  「住口。」他撲住她的手臂,對於她既心愧又心怒。她為什麼不懂?「我要你成為什麼樣子,你就會成為什麼樣子。」

  「不,我永遠都不會的,絕對不會!」平凡拗執的高喊,「你還不如趁早休了我。」

  鷹飛迅速的蓋住她雙唇,粗暴的狂吻著,她是如此地生氣,使出全力與他反抗,兩人都在彼此身上留下怒火的烙印,但是激情卻一發不可收拾,暴雨狂風般的達到情慾高潮,餘波卻無比冰寒。

  他第一次離開平凡的懷抱,內心卻是空虛的,平凡轉過身背對著他入睡,冰冷的拒絕他的安慰。

  他們婚後頭一回吵架,鷹飛覺得自己輸慘了,而平凡也不覺得她贏了。

  ***

  小鸚興奮的等在楓林子內,「你真慢耶,拖拖拉拉的。」

  聿虎慢吞吞的嚼著手中的饅頭,一面往林子走過來,「你這麼著急,全天下都知道你要去做什麼壞事了。」

  「快說吧,究竟是啥事那麼神秘?」她湊上前來問道。

  他舉高眉頭笑笑,「跟我來吧!」

  小鸚只好一肚子好奇的隨著弟弟從楓林子的後門,溜出大宅外。

  走了滿長的距離,聿虎才停在牧場丘陵處,他圈起雙手叫喊,「嫂師父,嫂師父?」

  嫂師父是什麼玩意兒?小鸚四周看著,什麼人影也沒看到啊!

  聿虎放下雙手,「奇怪,怎麼會沒來呢?明明約好的。」

  「約誰啊?你到底跑出來見什麼人?誰是嫂師父?」

  聿虎緊閉著嘴就是不說,他盤腿坐到丘陵上,合著眼,神秘兮兮不知做什麼。

  小鸚覺得無趣極了,該不是聿虎故意騙她,讓她白高興一場,以為有新鮮好玩的事可以做。過了約莫一盞茶間,小鸚已經集中丘陵四下開滿的野花,編了兩個大花圈掛往聿虎的頭上,而他還是動也不動的,連話也不跟她說。「喂,聿虎。姊姊悶死了,你要是再不開口,那我就回宅子裡去,告訴大哥你無聊,天天坐在大太陽底下發傻發愣,聽見沒有哇?」

  他睜開眼,嘴巴剛打開,就突然眼睛一亮說:「她來了,來了。」

  「誰來了;啊!」小鸚大叫一聲,躲到聿虎背後,小聲的說著:「聿虎,你可得保護好姊姊,我不想讓那魔女給吞了。」

  「嫂師父才不是什麼魔女呢!」聿虎自地上躍起,衝向平凡嫂子說:「嫂師父你來得好慢!我等你等好久。」

  小鸚撲了個空,頓失屏障,她張大嘴,看著弟弟與大嫂的那股親熱勁,咦?這小子什麼時候和大嫂攀起交情來,還喊她做師父?

  「聿虎,別叫我師父。」嫂子先是溫和的糾正他說:「我只是把我學會的一點雞毛蒜皮教給你強身,練一點輕功,你沒有正式拜師入門,知道嗎?」

  「我想拜大嫂為師,是你不收我為徒的。」聿虎紅著臉說。

  「我還沒有本事收徒弟。況且……你大哥允不允許你習武,我師父准不准我收徒孫,那可都還不知道。」平凡微歎說:「你還是叫我為平凡嫂子就好。」

  小鸚聽得奇峰四起,這裡頭是怎麼個由來?

  「大嫂。」她也靠過去,怯怯的喊著。

  「小鸚妹妹?」平凡自聿虎身上再到小鸚,又回到聿虎說:「我知道了,你想多拖姊姊下水,好少一份罵挨,是吧?」她笑著。

  聿虎吐吐舌頭。

  「好吧,我這人是最公平的。」平凡看著小鸚說:「弟弟想和我學一些功夫,我教了他兩三次,你如果想學可以和弟弟一起學。」

  「真的?」小鸚瞪大雙眼,這輩子奶娘與身邊婢女都禁示止她做許多的事,每次都說男孩是男孩,女孩是女孩,怎麼可以老和聿虎玩呢?

  「你要學嗎?」平凡笑問。

  「當然要。」小鸚幾乎從地上跳起來,原本對嫂子有的怯意與恐懼也不覺得那麼可怕了。「可是……」她低頭看著身上的那套衣裙,羨慕的看著嫂子與弟弟的一身長褲裝,「我穿這樣……」

  「你今天先背口訣,明天再換上合適的衣裳,今日我先教弟弟練幾招。」

  「好。」

  他們二人就這樣在熱天裡,練了一天武功,滿頭大汗的。小鸚雖然沒有動作招術,可是背那段口訣也背誦得汗如雨下。別看嫂子親切和藹,對於口訣與動作的正確度,倒是要求挺高的。

  「可以了,時辰差不多該回去了。」平凡收住手,「你們也都累了。」

  聿虎抹抹汗說:「我不累。」

  「我也是。」小鸚逞強的叫道。

  「那我累了。」平凡笑盈盈的說:「我們回宅子裡,喝點冰鎮梅子湯好嗎?」

  「萬歲,萬歲,我最愛喝梅子湯了。」小鸚立刻又跳又叫說。

  平凡與聿虎兩人互看一眼,不覺大笑。還說不累呢?顯然是累壞了。

  ***

  炎炎夏日,一碗解渴的酸梅湯最是甘甜美味。

  坐在七星閣內的姊弟兩人,都不斷的追問著平凡過去行走江湖的趣事,每次聽見她與兩位姊姊如何整得壞人哇啦哇啦叫,格外興奮。總是不停要求著說:再講一個故事嘛!

  平凡感覺自己好像突然多了兩個很小的弟妹。其實,她自己今年也不過十七、八歲,與他們大不了幾歲,只是心態上卻已截然不同了。

  「我說呢!今日七星閣裡怎麼這麼熱鬧?」屋外傳來一句冰冷的招呼,「原來是聿虎和小鸚都來了。」接著出現的是冷冰冰的面孔,筱嫻緩緩走進來說:「嫂子你『好』哇!」

  「筱嫻妹妹好。」平凡淡淡的說:「真是稀客。」

  以一個高挑的眉毛看向聿虎與小鸚,面上雖沒動半點怒氣,卻明擺著對姊弟的倒戈非常不悅,「若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不願意來這種地方。」

  「受人之托?」平凡微歪著頭問。

  虛假的她歎口氣,「還不是鷹飛哥哥他……苦惱得來找我商量,要我多為你美言幾句,讓雷家上上下下的人接受你。又說,如果我能指點一下你的穿著打扮,多教教你怎麼管理雷家,他才能專心一志為牧場打算。」

  聿虎用不服的口氣說:「鷹飛哥才不會這樣說呢!他愛平凡嫂子,你根本在製造謠言。」

  筱嫻臉色一紅一白,「你,你也受這妖女蠱惑不成?雷家兄弟都一個樣!」

  「平凡嫂子不是妖女。」小鸚也細聲的開口:「她人很好。」

  「她人好,那我就是壞人羅?」筱嫻氣得渾身打顫,「你們雷家全讓她給迷去了,還不知好歹。說不定哪天她把你們全害慘。」

  眼看著氣氛僵化,平凡卡於敵人與護嫂心切的弟妹間,為免左右為難,只好說:「多謝你的好意,我是應該多學著點,不如……明日我們找時間,我去向筱嫻妹妹請教,今日你請回吧!」冷哼一聲,筱嫻扭身離開了七星閣。

  聿虎難過的低下頭,「我從沒見過筱嫻姊姊這麼刻薄的樣子。以前她待我們很好,總是噓寒問暖的。」

  「真的,怎麼會前後差那麼多?難道從前她只是擺樣子給我們看嗎?」小鸚也加上一句話說:「人說天下最毒婦人心,我終於明白了。」

  「你自己也是姑娘,別忘了這句話。」聿虎一旁刺激她說。

  「我才不會那樣做呢!」小鸚馬上反嘴。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頂來頂去,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平凡一言不發的坐著。

  「平凡嫂子,你不是還為剛剛的那件事難過吧?」聿虎問。

  「筱嫻姊說的話一定不是真的,你不用擔心。」小鸚湊道:「就是因為大哥太寵愛嫂子,所以她的心中更不是滋味,講話才會如此難聽。」

  「對,沒錯,以前我們說筱嫻姊與大哥是天生一對,那是沒看到嫂子前說的話。

  現在完全不同了,大哥對於嫂子是一心一意的。」

  「我們還沒為以前說的話向你道歉呢,嫂子。」小鸚低下頭說:「你救了我小命的那天,我不知道你就是太嫂,還亂說了一堆話,你別把它放在心上。」

  「嫂子你說說話嘛,別難過了。」

  平凡想笑一笑讓他們放心,卻覺得自己現在的笑臉,只怕比哭臉還難看。「謝謝你們的安慰,我不會難過的。」

  騙人。平凡內心罵道,什麼時候你也學會了虛偽,明明難過得很,嘴上還說不難過?她怎麼了?已經不再是平凡了嗎?

  為什麼事情竟越變越混亂了?

  鷹飛哥與她之間,出了什麼問題?


第七章

一腳踏進屋內,鷹飛的心便直往下沉。平凡背對著他,坐於花廳的桌前,擺於桌上的是她那隨身不離的金色長軟鞭。

  自昨天兩人口角爭執後,鷹飛認為自己無法立即面對她悲傷的小臉,一大清早就離開熟睡的她,來到牧場上,馬不停蹄的檢視各個分處,鞭策自己與眾人奮力工作累得半死。他原以為疲憊能提供他心靈上的平靜,現在曉得那毫無用處。

  她仍在生氣嗎?

  心歎一口氣,該來的總要來。鷹飛硬著頭皮走進屋內。

  「平凡。」他喚著。

  她沒有轉過身來,只是把鞭子往外推。

  鷹飛走到圓桌前方,盯著她一動也不動的僵硬表情,「你這是……」

  「你要鞭子,鞭子就在這兒,你拿吧。」她平板的說。

  搜索著她小臉,平凡整個人就像被一層冰裹住,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底下,不欲人知。他的平凡娘子不是這樣的,她應該對他高吼怒叫,哭洩出她內心的不滿。而不是變得這樣……冷冰冰!握緊雙拳,鷹飛壓抑自己別把手放到她身上,因為他或許會衝動得搖晃她,責問她,命令她,不許她擺出這副拒人於千里的臉色。那只能使事情變糟,目前他就夠傷腦筋了!

  他摸了摸金鞭子,低沉的說:「你說過它如同是你的命。」

  平凡沒吭聲,只是撐著桌子站起來,「東西我給你了,我很累了,我先去休息。」

  「等等。」鷹飛繞過桌子,攔住她的去路,「我曉得你現在很生氣。」

  她毫無興趣的望望他,「為什麼?我有理由生氣嗎?」

  「你生氣是因為你毫不瞭解,我之所以要你這麼做,完全是為了你好——」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好講,我要去睡了。」轉扭開頭,她不打算聽。

  鷹飛迫不得已出手握著她雙肩,「聽我把話說完。」

  她反應強烈的推他,怒叫著:「不要碰我。」

  愕然間,他鬆開雙手,不敢置信平凡擺出深受侮辱的表情,他的碰觸讓她覺得被侮辱嗎?「平凡!」他雙眉緊皺。

  「我……我照你說的,把鞭子交出來。」她撇開臉說:「但請你別再碰我,假如像昨夜,你打算強來……我承認自己打不過你,但我心裡不會甘願。」

  鷹飛無力的垂下雙手,他倆間的鴻溝怎麼會變得這麼深?咫尺天涯,他能橫越這段嗎?她堅定拒絕他的口氣,就像要判他終身刑責,不再接受他。

  「我可以不碰你。」心懷愧疚,鷹飛讓步說:「但你也要留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聽完之後……」他看向她,「你可以隨你心意自己做決定。我不會再強迫你做任何事。」

  平凡咬著下唇,猶豫著。她總是心軟,總是容易聽信他好聽的言辭,這一次她曾發誓不論他說什麼,她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三兩下就繳械投降。

  可是濃濃罩在他疲憊容顏上的那抹求和的意圖,平凡卻沒有辦法忽視。她心底渴望能撫去鷹飛眉間的倦怠與憂愁,他太累了。照顧龐大的牧場,還要為一個不適合的妻子傷神,難怪他頓時間像老了兩、三歲似的。

  知道不應該,可是她忍不住退一步,坐回原處,沉默的表達她同意。

  他似乎鬆了口氣,坐到她身邊,「事情該從何說起?」他低語著,研究著桌上的金鞭,「你生氣我剝奪你練武的權利與自由,生氣昨天那番話,這我曉得。但你沒想到一身功夫讓大家不敢接近你,對你這位新夫人的敵意也越來越深,甚至嚴重到我不能不想辦法解決的程度。」

  平凡的確不曉得這件事。她總是獨來獨往的走動,喜愛大自然勝過悶於屋內,況且自幼她就沒在意過旁人的目光,人家怎麼想,怎麼看待她,只要她問心無愧就好了。

  「我有兩個選擇,一是遠離你搬到七星閣的另一端去,一是想辦法改變你在大家眼中的模樣。我選擇後者,理由……」他自嘲地笑笑,「姑且說我意志不堅,受不了新婚嬌妻的誘惑。」她聞言耳根一紅,不高興才有鬼。

  「我去找筱嫻妹妹幫忙,她告訴我你一天到晚都不在屋內,她無能為力。我知道這也是實情,所以昨夜見到你練武,累積總總因由,我決心要你做好雷家女主人的角色,命令你交鞭子出來,不許你再出外閒逛,學習……一切女人家的事。總而言之,都是希望能讓大家接受你。」

  他說完後一片沉默,平凡現在能瞭解他的理由,鷹飛哥所以找上筱嫻,是為了她。平凡認為鷹飛哥做錯了,她不在乎別人是否能接受她本來的面貌,重要的是身為她夫君,如果他不能接受自己與生俱來的性格,一切就毫無意義了。

  畢竟,平凡認為自己永遠也學不會矯盡腦汁與他人周旋的那一套。

  「你想改變我?」平凡低語。

  鷹飛拾起目光,炯亮的黑眼,迅速說道:「不。我想要你保持你原來的樣子,那是我娶你的理由。」

  「你娶我的理由?」平凡第一次聽見他如此直接的回答,她不覺迎向他雙眼,心兒噗通。

  「你說過你適合自然簡單的日子,我娶你就是受你自然簡單的氣息所吸引。打自有記憶以來,我就過著複雜又艱困的生活,無時無刻都在策畫與賭注間進行,為了雷家牧場與整個家族,我必須絞盡腦汁與心力,平衡於過去與未來間。可以說我的週遭從來沒有任何單純的事物。我想要你就是因為你的平凡。」

  這是平凡聽鷹飛口中,道出最接近「愛」的字眼。

  「可你說的與你做的完全不同啊!」她不覺拋開冷漠,抗議的說。

  他舉手包住她的小臉,「這是為了在留下你以及讓大家接受你之間,尋找一個妥協之道,平凡娘子。這就是我在做的事。」

  「你打算要求我改變,好讓大家接受我?」她皺眉。

  鷹飛笑著搖頭,溫柔的說:「暫時拋下你那些武學與功夫,讓大家瞧瞧你的天性是多可愛多直率的人,有什麼不好呢?我不要求你,像筱嫻妹妹或是其他姑娘家一樣,天天刺繡做些女紅,只想要你多花點時間於屋子裡,和大家相處。」

  「聽起來好虛偽。」平凡皺起鼻尖。

  「難道你天性不是個可愛的人?」鷹飛取笑的端睨她,「看來不像呀!我左看右看都覺得娘子很溫柔,討人喜歡。」

  「就會花言巧語。」她啐道。

  他收起笑臉,拉著軟化下來的平凡到懷中,頭棲於她頸間親吻著說:「我讓你自己決定,今夜我搬到書閣去睡,如果你願意……就過來找我。否則我們只好分房睡一陣子。」

  顯然他又在哄騙她了。平凡望著鷹飛站起身,收拾一些他隨身的衣物,預備帶到書閣去。掙扎著要不要叫他留下,只要她一開口,兩人間的這陣風波暫時平息,她等於答應了鷹飛哥,此後犧牲一部分自由,多留於屋內。

  ——以及面對筱嫻與那群三姑六婆。

  真令人沮喪,平凡不情願的悶嘴不開口,認為這事情她要多琢磨一下。

  鷹飛雙手抱著東西,彎身在她頰上親吻了一下,「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平凡委屈的反瞪他,就算他有十足的自信,也不用夜郎自大,彷彿他已經握有全部勝算,她一定會回頭去找他!

  「小傻瓜。」他站直身子對著她的表情而笑,「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很想反駁,可是這謊話太明顯。平凡改問:「何以見得?」

  「因為……你早就愛上你的夫君,區區在下我。」他輕佻的一眨眼笑言,在她不及反應前,轉身離去。

  ***

  「今天就練到此吧!」改而在後花園楓林子內練武的三人,照樣起勁認真。

  這已經成為平凡與小鸚、聿虎,嫂子與姑叔間,最佳的感情溝通方式。他們這段秘密練習的時間,經常都是笑聲不斷,妙語如珠的。

  回手一抱,聿虎恭敬的對平凡說:「多謝嫂子教導。」

  「哎喲,累死我啦!」小鸚哇啦啦的坐倒於林亭小茶几旁,「今天很辛苦。」

  平凡想起自己以前練武,和小鸚最像,總是經不起長時間的鍛煉。幸好爿師父不像其他兩位婆婆那麼嚴厲,奇婆婆與怪婆婆,想起她們發怒的樣子就嚇人。說起來,她也是過來人呢!

  「嫂子,最近你和大哥之間,還好吧?」突然小鸚湊上前說:「為什麼你會和大哥分房而睡?」

  聿虎瞪了小鸚一眼,坐到位於上說:「你別多管閒事。」

  「人家是關心,什麼叫做閒事!關心大哥與嫂子是天經地意的事。」小鸚隨即頂回去。

  平凡苦笑著:「我與你們大哥決定暫時這樣做,會比較好。」

  「可是我聽見筱嫻姊姊與她的丫鬟隨口聊說,大哥肯定厭倦嫂子了,現在正需要什麼新歡,乘這機會正好——」

  「你又去偷挖人家牆角,小鸚姊。」聿虎翻翻白眼說:「小心讓大哥知道,穩扒掉你一層皮。」

  小鸚吐吐舌頭,「喂,別把話題扯遠。」她轉頭對平凡說:「嫂子你還是多留意吧?我看筱嫻姊那邊又有動作出來。」

  聿虎極度不滿的,大拍小茶几一下,「好不容易大家開始習慣平凡嫂子,為什麼筱嫻姊姊又要胡鬧生事?她不明白大哥如果真想娶她,早八百年就會娶了,何必等到現在娶二房。」

  「以前你怎麼不會這麼想?」小鸚白他一眼,「當然是腦袋不清楚嘛!如果筱嫻姊姊清醒得足以看破這點,咱們又何必過得如此辛苦。」

  聽他們左一言右一語的,平凡知道自己就算在雷府沒有朋友,也有兩個真心的小弟妹,「你們不用擔心我與鷹飛哥,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分房而睡是我想給你們大哥一點點教訓,好讓他吃點苦頭……」

  「誰打算讓我吃苦頭?」一個幽默的聲音自楓林子傳來,「從實招來。」

  「大哥!」小鸚忙站起身。

  聿虎也立刻站到大嫂身邊,「大哥,你聽錯了。」

  只有平凡不慌不忙的抬高眉頭,「別來無恙,親愛的夫君。」

  「多謝娘子關心,你氣色不錯嘛!」他也微笑的走向他們,「八成是與秘密練武有關,別忘了偶爾也要休息休息,累壞身子可不好。」

  「彼此彼此。」平凡故意仔仔細細的上下打量他身子,「嗯……不錯,保持良好狀態,」她刻意慢條斯理的回到他臉上,「不像是吃苦頭的樣子。大概教訓得不夠多吧?」

  「你看得不夠仔細。」鷹飛目光交纏住她的,連費神抬頭都沒有,「聿虎、小鸚你們該去聽夫子講課了。」

  「可是……」聿虎遲疑而沒有移動。

  「去上課吧,你們大哥不會傷害我的。」平凡甜甜笑說:「鷹郎,不是嗎?」

  鷹飛警告的回她一眼,改而看向弟妹們,「我與你們大嫂有話要說,你們快去上課。」

  「不,除非大哥保證不會傷大嫂半根汗毛。」聿虎挺身而出。

  「我看不出有理由我會傷害自己的娘子,」鷹飛抬眉對平凡說:「你收服人心的速度滿神速的。」

  「沒辦法,誰讓你的娘子我……如此討人喜愛。」平凡故意調笑。「好了,聿虎,你大哥是說笑玩著,他不可能會傷我。你快與小鸚去上課吧!」

  小鸚也扯扯聿虎的袖子說:「走了啦,大笨鵝呆頭鴨,看不出大哥想與大嫂『獨處』嗎?」三兩次催促後,聿虎才放棄護嫂的心意,跟著小鸚離開。

  「那小子該不是愛上你這大嫂吧?」鷹飛皺著眉頭問。

  平凡淡淡的說:「他才多大?你操這個心。」

  「已經十三,過兩年就行成年禮,可以算是半個大人了。」鷹飛揚眉告訴她,「我最好送他到二弟位於大漠的馴馬場,讓他接受點鍛煉。」

  平凡眨眨眼,「這麼突然——」再看向鷹飛的臉色,她突然笑出聲,「我懂了,你是吃自己親弟弟的醋,是不是?」

  猛然聽見平凡的嘲笑,鷹飛黝黑的臉龐下湧起一陣紅潮,「絕不是。」

  才不信他那套,平凡還是笑聲不歇的說:「原來……真是……還說我們女人家怎麼怎麼愛吃醋……我看……你們啊!」

  為免他因為臉紅至死,鷹飛乾脆以唇蓋住她惱人的笑意,以火熱的親吻驅走她的理智,讓她安靜下來。

  這法子不管什麼時候用,都一樣有效。

  「陰險,狡滑。」

  鷹飛帶著邪惡的笑容說:「你的口氣得要凶一點,才像罵人的話。」

  「誰說我要罵人來著?」平凡手臂還掛在他頸子上,啄著他的唇說:「有多久了?咱們似乎生疏不少。」

  「你是埋怨我這一吻還不夠。」他雙手摟抱著她,橫坐到自己大腿上,「還是抗議我技巧變拙劣?」

  對於他如此膽大的行動,平凡不覺四下看看,「你同我這麼親熱,小心讓人見著了,又要說我蠱惑你。」

  「我告訴董浩,要他站在後花園前面,禁止任何人闖入。」鷹飛在她耳邊低語,「你想我會如此不小心嗎?」

  平凡恍然大悟的瞪他一眼,「敢情你是計劃好的。」平凡捉著他衣襟說:「怎麼,不打算和我保持距離了嗎?不是要洗清我的臭名嗎?你又在這邊纏著我這魔女做什麼?想讓人家多點罵我的材料?」

  他大歎口氣,「鬧夠了,平凡娘子。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經過這幾天大家和你多多相處,已經不再那麼懼怕你,我的計謀已經生效,況且當初你我分房的理由,也不再存在。」鷹飛大手游移在她身上說:「你最近這麼乖,都留在家中,不就說明娘子非常有『賢妻』潛力?」

  「哼,你只是想要我回你床上,才這麼說話。」

  「那也沒錯。」鷹飛老實笑說:「你可真把我等慘了。」

  平凡心頭竄過甜蜜的感受,口頭還是不讓步,「你大可以去找你的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幹嘛說得如此委屈。」

  「都替我算好了嗎?」他挑挑眉,「也罷,那我就去找二老婆——」

  平凡揪住他,「你敢,你敢我也敢,我也去找二老公、三老公、四老公……」

  「傻丫頭,」他洋溢喜悅的俯視她說:「我別的老婆都不要,只要你總行了吧?」

  不情願的收起凶悍模樣,平凡小心翼翼的幫他撫平胸口的衣襟,「你這句話我替你記下了,改日若你有變心的一刻,我絕對不會輕易饒了你。」

  講到此處他又親吻住她,封緘那句誓言。良久良久。

  他抬起她的下巴,「已經夠久了,你到底要不要來找我?」

  「當初先離開的人不是我。」

  這也沒錯。鷹飛踢到鐵板了,「難道要為夫的自己回去?」

  「嗯……你就算不回來也沒關係呀,反正我正樂得有張寬大的床,沒人和我搶被子。多好。」她又逗起他說。

  「衝著你這句話,我決定了。」他霸道的說:「換我把你關到書房內,睡上一禮拜好了。」「羞羞臉,居然同人家搶起床來。」

  「要我不搶也成。」他改以討價還價,「你乖乖對我投懷送抱,就不用我們倆各自孤枕……難眠。」

  這次換平凡堵住他的大嘴。

  ***

  紙鳶高高的飛於藍天上,快樂的隨風徜徉,唯一的羈絆是手中的那縷絲線。平凡想像她自己是風箏,絲線就像她這生都切不斷的牽扯,緊緊的被雷鷹飛的一雙手所握住。

  他說的沒錯,自己是愛慘他了。

  經過那陣子分隔後,兩人間的默契又往上升,不論白天黑夜,只需要他一個微笑,平凡心中便充滿了無數喜悅。甜蜜的日子過得令人心驚膽戰,偶而她都要懷疑這會是真的嗎?

  每天她都會望著沉浸在晨光中他的臉,想著,她有多麼地深愛著這個男人。

  「哎呀,大嫂,你發什麼呆呀!」

  驚叫嚇走了平凡的暇想,一個高八度的嗓音尖叫著:「你瞧瞧,你的和我的打架纏在一塊了啦!」

  小鸚說的沒錯,兩隻紙鳶於天空糾纏成一團,在小鸚強力拉扯之下,竟然雙雙斷線,蹦地脫離了人的控制,放縱大膽的與風私奔。

  「哇!人家的黃鸚紙鳶!」

  心懷不安的平凡走向小鸚,低聲說:「對不起,是大嫂不好,害得你掉了紙鳶。

  下次我再賠你一隻一模一樣的好嗎?」

  小鸚撇撇嘴,「也只好這樣了。」

  「小鸚妹妹別玩了。」後頭坐於大樹蔭底下,筱嫻大聲的喊說:「一個姑娘家天天曬太陽像話嗎?你曬得都快黑得像野丫頭似的。人家不在乎是她的自由,你也要學她一樣嗎?」

  平凡心裡笑笑,又來了。似乎筱嫻永遠都要找她身上的缺點,這回八成在說她皮膚黑吧?沒想到她現在也習慣三姑六婆的挑剔,感覺上還滿熟悉的。平凡幽默的想著:紫雲與筱嫻頗為相似呢!

  「我們回屋內去喝點涼水,小鸚。」平凡搭著小姑的肩說。

  「嗯。」小鸚愉快的點頭說:「真討厭,從聿虎弟弟去大漠玩後,日子就無聊得像要睡著似的。幸好還有嫂子在,不然我就不知要找誰玩了。」她一面說,一面往回走。

  筱嫻與身後打著遮簾的丫頭,此刻走上前來,「小鸚妹妹若是嫌無趣,可以來找姊姊我,看你想打蝴蝶或是捉蛐蛐,姊姊都樂意陪你玩兒。」

  看了眼瘦不禁風的筱嫻,小鸚好心的說:「不用了,萬一讓筱嫻姊姊眾多舊疾復發,我可罪過了。反正大嫂有空時,都會陪我的。」

  筱嫻臉色一白,顯得格外虛弱不健康。小鸚卻已掉頭親熱的握著平凡的手,往屋內走去。不得已,為了不輸給平凡,筱嫻雖吞不下這口氣,也得緊緊的跟上前,看平凡又打算玩什麼花樣來討雷家人歡心。

  自從她曉得雷大哥又回到七星閣,與這魔女重拾舊愛,她就一直找不到機會乘虛而入。相反的,全府上下對這魔女越來越喜愛,除了魔女會施妖術外,讓眾人不知不覺喜歡上她,筱嫻也找不到合理借口,解釋這反常的現象。

  一開始,全府還有一半以上的人心是向著自己,現在只剩下她身邊幾個較親近的丫頭,仍舊忠心耿耿。其他的人——就連刁鑽出名的廚房大娘都喜歡上那魔女了,還特別煮起魔女愛吃的鄉村口味,什麼簡單清淡的青菜豆腐,野味鮮果。完全破壞了她辛苦建立的雷家品味。

  她偏不信邪,倒要瞧瞧這魔女有啥魅力,她要一路跟到底去看仔細。

  「哇,還是屋子裡頭涼爽些。」

  平凡撩起長袖煽風,走進宅子最大的花廳內。

  真是沒教養,筱嫻優雅的跨進門檻內,很不是滋味的看著平凡,她正以沾水手帕蓋在臉上,一面喘著氣說:「哇,好清涼。」

  小鸚也有樣學樣的照做,咯咯笑著說:「好冰喔,這水。」

  渾身都熱得冒汗,可是為了堅持她的仕女作風,筱嫻硬是端坐在她的椅子內,冷眼看著她們兩人絞著水帕玩鬧。

  「夫人,小姐們,請用果子吧!」廚房大娘竟然肯邁出廚房,就為了替她們送來一盆鮮凍果子。那是剛自冰窖內取出的凍梅汁,淋於現摘的紅莓果上頭,香艷欲滴讓人口水直流呢!

  過去筱嫻從沒受過這種待遇,她妒羨的瞪著平凡。

  平凡正抬頭對廚房大娘笑,「大娘,你的關節好多了嗎?有沒有再痛過。」

  「沒有,沒有。」咧開一口黃牙,大娘高興得直搖頭說:「都是夫人厲害,你告訴我的那法子好有效喔!真不愧是見過江湖世面的,什麼都懂。」

  平凡嫣然一笑,「真湊巧,我以前的師父也犯過關節毛病,她總是喜歡泡泡那些草藥水,然後就好多了。」

  「夫人聰明,有辦法記得這一堆草藥,我現在都快頭昏腦漲,還怕漏忘了什麼。」

  大娘一面盛起鮮紅莓果置於白玉碗內,一面說:「年紀大就是不中用。」

  「這問題簡單。」平凡說:「改日我替你把藥草方子記下來,等到大娘要采的時候,叫個懂草藥的丫頭陪你去就好了。」

  大娘感激得頭都快點到地上去,「多謝夫人,多謝夫人。」

  「你這樣我反而不好意思,大娘。」平凡臉紅說著:「小事一樁,舉手之勞。

  何必這麼客氣呢!」

  一位丫環接過盛於小碗內的紅莓,送往筱嫻這邊。

  突然,「哎呀!死丫頭你瞧你做了什麼好事!」

  所有的人都望向筱嫻,這話是由她身邊的丫頭小翠叫罵的。犯錯的丫環雙腳發抖直搖頭說:「對不起,表小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翠踏上前去就是一巴掌,「你這新來的丫頭,凡事也不會多小心。看你怎麼搞得,端碗果子都摔落到表小姐的衣裳上,弄得這麼髒,我看你分明是缺教訓,皮癢了是不是?」

  可憐挨罵的丫頭站著都已站不住,這巴掌更將她打倒在地。「對不起,表小姐對不起!翠姊對不起!」她不斷磕頭說。

  小翠又是舉腳要踢,下一瞬間卻被一個不明物給撞了膝蓋一下,她尖叫一聲,抱著膝頭也跌下地。「見什麼鬼!」

  「是我發的一隻小杯。」平凡站起身,正氣凜凜的說:「你未免過於大膽,誰給予你這麼大的權利,對其他的丫頭這樣又打又罵的?」

  小翠扁扁嘴,轉頭尋求筱嫻的支持。

  「怎麼,一個丫環也不能教訓嗎?」筱嫻不得不說話,「打狗也要看主人,小翠是我身邊人,容不到他人來管束。她不過是教訓底下一個手腳不伶俐的丫頭而已,嫂子你是替誰出頭呢?要知道,過去鷹飛大哥都任我管理家中事,一切由我作主。

  這點小事情沒什麼了不起吧?」

  「已受了一巴掌,筱嫻妹妹不覺得夠重了嗎?」平凡親身扶起挨打的小丫環,並說:「這件弄髒的衣服,就交給她來洗乾淨,我相信……你是小青吧?」她低聲問那丫頭,丫頭感動的點頭。「我相信,小青必定會替你把衣裳恢復成原狀,是不?」

  「是,是。」小青忙磕頭說:「筱嫻小姐我一定會的。」

  筱嫻冷冷哼一下,「小翠你還好吧?」

  顏面完全被掃於地,過去有筱嫻小姐撐腰,小翠自覺身份高於其他的丫環,也經常對她們頤指氣使的,今日這一仇……小翠心中怒道,她非要報不可。「我的腳好痛,小姐。」

  平凡開口淡淡的說:「我只用了一成力,不可能會傷到什麼筋骨,你若是真的那麼痛,也不會有力氣站起來吧?」

  小翠一愣,臉轉紅,她的確靠自己站起來了。筱嫻也受到侮辱似的瞪了瞪小翠,低聲說:「丟人現眼。」然後推開圍成一圈的眾人,「回房去替我換下這身衣服,走哇。」

  她們主僕而人消失後,所有的人都鬆口氣。

  小鸚搖頭說:「也該有人教訓教訓小翠那丫頭,她一直都把自己當成高身份的僕人,常對其他人看不順眼。我早知道這一點,就是礙於筱嫻姊姊……」

  對於這件事,平凡想都不願多想,她對小青笑說:「去用冷水敷敷臉吧,趕明兒可能會腫起來喔!」

  就是這樣自然的關心,才使得嫂子的為人,逐漸為大家所瞭解。小鸚感慨的想著:大哥知道他替自己挑了一房多棒的好媳婦兒嗎?當初大家不懂,認為大哥是被魔女所惑。現在證明,最有遠見的,非大哥莫屬。

  ***

  「這批交出去後,就差不多了。」

  鷹飛合上帳冊,往椅背上靠去,十指平攤於桌面,「好,今日就這樣,你可以休息去了。」「是。」董浩收拾帳冊,起身笑說:「自從少爺與夫人和好以後,看起來精神愉快多了,什麼時候我們會聽到天大的喜訊,雷家有後呢?」

  微微笑,「別催,別急,總會有等到好消息的一天。」鷹飛挑起眉頭說:「最近家中沒有什麼麻煩吧?」

  「呃……少爺如果指的是夫人,最近她越來越受雷府上下的喜愛,雖然夫人還不太能夠管家理事,不過底下的人都很勤快,搶著為夫人做事。家中比起以前更加的一塵不染,有條不紊。真不知是怎麼回事!」

  「這倒挺有趣的。」鷹飛訝異的笑著:「令人無法相信。」

  「是真的。」董浩強調的點頭說:「少爺你忙的時間太長。沒注意到,最近全府上下幾乎都圍著夫人直轉圈呢!她想玩紙鳶,馬房小弟替她弄來紙鳶;渴了要喝涼水,大娘已經捧著鮮果等著;屋子輪不到她說一字半句,就全掃得乾乾淨淨的。」

  「喔?她怎麼辦到的?」鷹飛不覺好奇。

  董浩摸摸下巴,「呵呵,說不定夫人真是魔女,對咱們下了什麼符咒吧!」

  「老董你別開玩笑了。」

  「噫,這不是什麼玩笑話。」董浩搖頭說:「我沒見過咱們全府這麼喜愛過一個人。夫人的心地只要多接近接近,就會發現她真是好的沒話說。一份關心出乎自然,一點都不造作,每位府裡當差的人,名字模樣她都記得。對下頭的人也不會擺架子,常常稱讚別人做事做得好,有吃有喝也不會忘了身邊的人。這不是符咒是什麼?我說這是最有效的符水,一喝見效!」

  這樣說來平凡終於適應了雷家牧場的生活?鷹飛決定要好好鼓勵她一下。怎麼做她最高興呢?陪她遊山玩水?對了,她不是常常念著姊姊們?或許他可以設法邀請平凡的兩位姊姊,濟南王府離此地不遠,短短幾日的行程……嗯,他是該給娘子一個驚喜才對。

  易書閣外傳來輕敲,董浩過去開了門,「筱嫻小姐。」

  抬起頭,鷹飛瞧見筱嫻哭得雙眼紅腫臉色蒼白,不覺皺緊眉頭,「發生什麼事了,筱嫻妹妹。」

  她只是站在那兒不斷的以絲巾沾著眼角,還有意無意的瞪瞪董總管。

  董浩知情識趣的說:「屬下告退。」

  門才剛關上,筱嫻已經迫不及待的撲到鷹飛的懷中,「鷹飛哥!」還夾帶著啜泣聲。

  不落痕的,鷹飛扶她坐到椅上,自己站到一旁,柔聲說:「有話好說,別這麼哭哭啼啼,把一隻大眼哭得這麼紅,何苦。」

  筱嫻緊握他袖口,哭喊著:「你要替我作主,鷹飛哥。從小到大你最疼我了,你就像筱嫻的爹娘一樣,你絕對不可以不理我拋下我,鷹飛哥!」

  「我知道,」鷹飛歎口氣,筱嫻還是像個小娃娃一樣,她年幼喪母來到雷家後,就一直依賴他,比親生妹妹還黏著他。「你放心,大哥會為你作主的。」

  「真的?你會主持公道?」她一面滴下眼淚一面說:「你不會不理我?」

  拍拍她的頭,鷹飛安慰她說:「怎麼會呢?你是大哥的好妹子。」

  筱嫻卻反而哭得更加厲害,連話都不說,淨顧著哭泣。

  同樣是哭,鷹飛不覺在心中歎口氣,平凡的哭法卻不像筱嫻這麼討人厭。或許是因為平凡向來哭給自己聽,有些人卻是為了哭給別人難過的。

  鷹飛站起身,筱嫻立刻也跳起來,滿臉是淚的說:「你要去哪裡?」

  「我倒杯水給你,妹子。」鷹飛苦笑說:「你哭這麼久,嗓子不啞嗎?」

  可能聽出他口氣中的些不耐煩,她絲巾一抹,淚水就消失了。「我……我……我不喝水。」「好吧,那你把事情告訴大哥。」

  深吸了兩口氣,筱嫻才囁嚅說了:「這事情可不是我多心,也不是我想說人家壞話,可是……」

  「你有話直說沒關係。」

  她眨了眨還帶有淚珠的長睫毛說:「是大嫂。」

  「平凡?她怎麼了?」

  愁眉苦臉的筱嫻搖頭,低啞的說:「算了,我還是別說了。」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鷹飛猜測的問。

  筱嫻低下頭,「不,我曉得……嫂子她……一直……妒嫉大哥和我。」

  「什麼?」

  她急切的抬頭說:「是真的,嫂子因為看不過大哥與我是青梅竹馬,大哥你又對我如此之好,所以她害怕我會引誘大哥,處處都刁難我,與我過不去。像今天下午——」她住口說:「大哥不相信我,我還是別說了。」

  鷹飛的確不相信筱嫻說平凡會刻意刁難人,不過有那麼一兩次,平凡的確表現出吃醋的模樣。萬一……「今天下午發生什麼事了?」

  「下午大嫂莫名其妙的要對我出手,幸好小翠替我擋下來,否則——」筱嫻一個聳肩淚水又要流下。

  「平凡對你出手?」鷹飛再吃驚不過。

  筱嫻的淚嘩地流出來,「人家敢對這麼重要的事,胡言亂語嗎?我有證人,大家都看見嫂子出手傷了人,雖然小翠的腿沒什麼大礙,可是太可怕了!」

  驚訝間,鷹飛沒有注意到筱嫻又撲到他身上,她不停的叫著說:「大哥你說,你說我還能呆得下去嗎?若是大嫂真的看我不順眼,我去住尼姑庵,不,我去住在深山野嶺也好,我絕不會賴在雷家不走。」

  平凡不可能會那麼做,但筱嫻卻又指證歷歷,哭得如此傷心。

  「你冷靜一點,你說你有人證?是誰?」

  筱嫻自他懷中拾起頭來,「小翠就在門外,你若是不相信我說的話,可以叫小翠再說一遍。」

  鷹飛為了公正,便點頭讓小翠進來說話。

  「是的,少爺。」小翠也附合著筱嫻的聲明說:「自從夫人進門後,她就處處排擠我們主僕,有天我上廚房去要茶水給小姐喝,大娘卻嘲笑我們說:寄人籬下的累贅。就連小姐的衣裳讓一位粗心女婢弄髒,夫人還不許我們打罵她們。說什麼小姐沒有資格管。對我們小姐刻薄不說,還常常說些壞話。今天下午更是在眾人面前,對小姐不利,無緣無故一隻小茶杯平空飛來,要不是我先擋住,那杯子就要砸在小姐如花似玉的美貌上。」

  「小翠,你知道隨意誣陷他人是很大的罪業,你保證自己句句實言?」鷹飛眉頭緊皺,「沒有半點假話。」

  小翠指天咒地的說:「如果小翠就半句虛言,就讓上天……罰翠兒生生世世為奴僕,永不得翻身。」

  瞧她倆說得如此真摯,鷹飛心中也起一陣疑心,難道平凡真的氣量如此狹小?

  該不是醋意令得她失去分寸?

  「鷹飛大哥,我曉得爹娘將我托給雷家是替你們添麻煩。我也不敢奢求你記得我們范家為雷家做過的事,也不要求你記得雷老爺以前在我爹娘墳前留下的誓言,我不要你照顧我一生一世,你就乾脆……隨便把我嫁給個馬伕小弟,我不要留在雷家惹人嫌了!」

  嚶泣一聲說完,筱嫻掩面飛奔而去。

  小翠磕頭兩下說:「少爺我們家小姐就只能依靠你了,你可別忘記。」然後追著她家小姐而去。

  鷹飛緊握拳頭,憤然地一捶。他雷鷹飛豈是會忘義背信,將爹娘親友的遺孤隨意推出門外,做出這等醜事的人。

  平凡怎麼不喜歡筱嫻,也得明白這一點。他一定要好好和她談談。

  ***

  門外,筱嫻止住腳步,等著。

  「小姐,你在哪裡?」小翠走了過來。

  「怎麼樣?我這戲演得可好?有沒有用呢?」筱嫻拉小翠到一旁低聲說著:「你有沒有看雷大哥,他現在是什麼表情?生氣還是……」

  「安心!小姐,」小翠得意的冷笑說:「現在少爺心裡頭一定很不滿意夫人,以後只要我們再加把勁,常常這麼與少爺抱怨,他一定會把疼惜的心轉移到你的身上。然後少爺不就是『姑爺』了嗎?」

  「討厭!說那什麼話。」筱嫻故作害羞的說:「你再這麼多嘴,小心我教你——」

  「知道啦,知道。」小翠早看透她主子那一套,「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筱嫻還與小翠講著:「你好大膽,發那麼重的毒誓,真的把鷹飛哥給嚇住了。他完全相信你說的話呢!」

  「那有什麼不敢發的?小姐你沒發現嗎?我改用「翠兒」的名號,我是小翠,『翠兒』一生一世做奴僕,關我這小翠什麼事,你說對嗎?」

  「真有你的,這樣的事也想得出來。」

  「也不想想我小翠什麼人物……」

  兩人越說越得意,漸行漸遠。  


第八章

平凡夾好大一塊雞腿到鷹飛碗中,但他面色沉重,彷彿視而不見的扒飯入口。

  她還是頭回見到他如此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

  她皺著眉頭放下碗筷,「我吃飽了。」

  「嗯?」鷹飛回過神來,朝她碗內一瞧,亦皺起眉頭,「吃這麼一點,連鳥兒的胃口都比你好。是菜不合你意嗎?」

  「菜好得很,是人不對。」她悻悻的答道。

  他的大手隨即探到她額頭上,另一面也摸著他自己額頭,「該不是病了吧?」

  她不耐煩的拍開他的手,「有問題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鷹飛詫異的說。

  「打從你一進門,就心有旁騖。你吃的是飯又不是苦惱,幹嘛愁眉苦臉的?有問題可以說出來,我替你想辦法嘛!」

  這下,鷹飛也放下碗筷。「既然你這麼說,我確是心中有事。」

  「說吧。」平凡點點頭,「我洗耳恭聽。」

  他沉吟片刻後,終於開口說:「娘子你……對筱嫻妹妹是什麼感覺?」

  絕對沒料到竟是這個問題,平凡張大嘴,「我?對她什麼感覺?」

  「討厭?或是喜歡?」

  平凡皺起眉頭,「不能說是喜歡,卻也無法說討厭吧?怎麼突然間你會關心起這個問題呢?」

  對於平凡模稜兩可的答案,鷹飛決定再加以試探,「以前你不是因為筱嫻妹妹自幼在我身邊,大大地吃醋發怒?現在還會嗎?」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平凡嘟起嘴,「你究竟想問什麼?」突然靈機一動,平凡拍手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鷹飛挑高眉,難道平凡曉得他想談的事?

  以一個自滿的笑容,平凡理所當然的說:「是不是筱嫻妹妹向你提我對小翠出手的事?」

  「你真的向小翠出手?」一直在心中為平凡辯護的鷹飛,怎麼也沒想到平凡如此輕易的坦承罪狀,而且半點罪惡感也沒有,她臉上竟還掛著得意的笑容。「這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沒錯。」平凡點頭,聳個肩,「那不過是——啊!」

  鷹飛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裡?你捉痛我的手了!」平凡硬生生被他由椅中拉起,翻倒的木椅發出砰地一聲。

  「去向筱嫻妹妹與小翠道歉。」他斷然的說。

  平凡瞪大雙眼,「我不去。」

  「你要去!」鷹飛從沒想到平凡會如此無理取鬧,他一直認為她沒有心機,直來直往,行事自有分寸的姑娘家……他早該想到——偶而她也會有蠻牛似的舉止,否則當初怎敢莽撞的向他求婚呢!

  「這是你欠筱嫻妹妹的。」他捉住她雙腕,不容反駁的說:「先動手者就是不對,更何況你學有武功,隨隨便便都可能會傷及無辜,我不能縱容你這樣為非作歹興風作浪。」

  「我為非作歹興風作浪?」她深受傷害的叫道。

  「沒錯,吃醋有吃醋的界限,你可以向我抱怨、向我發洩,但是為了妒嫉去傷害他人,太過分了。」

  「我吃醋?」她咬牙說:「你究竟有沒有弄清事情真相,雷鷹飛。」

  他也動怒生氣了,「你自己親口承認,我還會搞錯嗎?」

  「我承認什麼?我只是承認我動手打了小翠,如果那稱得上是『打』的話!是,我是打了她,但我一點也不抱歉,更加地不會去向筱嫻或是小翠去道歉,錯的人不是我!」

  她一口氣叫出所有憤怒,鷹飛的怒火也到達頂點,他冰冷的說:「我問你這最後一次,你要不要去道歉?」

  「不去。」

  鷹飛緩緩的揚起手,平凡駭然的瞪大雙眼,但堅持不肯退縮,這動作在她雙眼中看來無比清晰、無比緩慢,她大可躲過但她不願意躲。她要瞧瞧他是否真的下得了手?

  「啪!」

  一巴掌落於平凡的左頰,她轉側過了臉,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整整過了好一會兒,熱刺的刺痛感慢慢傳來,她才有真實感——雷鷹飛竟打了她一巴掌!

  平凡撫著臉頰,慢慢的回看向他。

  他的臉上一片冷意,只有黑眸中些微閃爍的情意,顯現他可能有後悔意,但他隱藏得太好,「這是為了你無故出手傷人的一巴掌。」他說。

  靜靜地,她流下兩行清淚,平凡沒有半點出聲,站挺身子,背腰打得直得不能再直。

  「你……」他只說了這一字。

  平凡接著也揚手還了他一巴掌,這一掌是她使勁全身的力氣打的,「這,是為了你打去了我心中原有的愛,我恨你雷鷹飛。你怎能如此盲目的相信別人,而抹黑我。我永遠都不要再看到你!」

  不想再給他任何機會解釋,平凡淚眼模糊縱身一躍自窗口飛身而出。

  「平凡!」鷹飛的怒吼卻只空對一室的冷清。

  ***

  全部雷府上下的人都出動了,在黑夜中點亮許多支火把,獵犬嗅著空氣中飄渺的氣味,騎士們來回奔跑於廣大的牧場上,只為了要找尋平凡的蹤跡。

  「夫人你在哪裡?出來呀!」手提燈籠的女侍們走遍花園各角落,不斷呼喚喊著。「夫人?」

  趴於屋簷上的平凡,把這一切都瞧在眼中,但她沒有露面的打算,她要離開。

  從這邊可以看見底下,雷鷹飛指揮著所有人的行動,他看起來很憂心很生氣,但還沒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每件事都在他的控制下有條不紊的進行著。他打算翻遍每一寸雷家牧場,但能將她找出來嗎?

  他不會找到她的,平凡心想,一等天亮她就要離開雷府,當然不可能回爹娘那兒,就連黑心村也不可能回去——因為無疑地雷鷹飛必會找去!她可以暫時躲在某個鄉下地方,等過一陣子後再想法子。

  只要有她的金鞭在……平凡往腰間一摸,咦?她的金鞭子!對了,還在七星閣內,那日交給雷鷹飛後,他將金鞭高掛於牆頭,象徵平凡暫時「金盆洗手」;到現在她的金鞭還掛在那兒。

  不行,那鞭子非取回來不可。平凡悄悄的往屋簷角落移動,她靚眼往下望,恰巧雷鷹飛擋在她正下方,若不將他引開她別想拿到金鞭。

  她前半生的武學精華都靠那條鞭子,如果沒有它平凡便等於失去右臂,如此生存於江湖未免太過冒險。

  咬咬牙,平凡摘下髻發上一支翠玉釵子,咻地射中兩尺外某處樹稍,枝葉騷動,狗兒大聲朝那兒吠叫,所有的人包括雷鷹飛也掉頭往那方走去。

  趁此機會她翻下屋簷竄回屋內,兩個滾地後,她站起身。太好了,金鞭就在原處!她一眼瞧見,高興的跳上圓桌探手欲取金鞭子——「不論鞭子或你,哪裡都不能去。」

  他的聲音毫無預警的響起,平凡猛然轉身怒目而不置信的,「你!」

  「我料到你會回來拿金鞭子,所以方纔那明顯的騷動聲,我心中根本不多加理會,只是做個樣子便折返,果然不出我所料。」鷹飛冷靜的訴說著,「此刻外面重重圍圍都是人牆,你沒有辦法走得了。」

  平凡仍然取下鞭子握於手中,「想阻擋我離開,先問過我手中的鞭子再說。」

  他揚高一眉,「你想用鞭子對付我?」

  「我對付任何想阻止我的人,尤其是你雷鷹飛。」她抖開鞭子一甩動,它便宛如一條曼動的蛇。「我們沒什麼話好說的!」

  「你過於衝動了。」他皺眉,「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平凡不願對他動手,不管他如何薄情寡意或是黑白不分,她就是無法對他狠心動手,但她總可以嚇他一嚇,「雷鷹飛,過去我打不過你是因為我沒使出全力,我心軟留了三分餘地給你,所以我總是輸。但如果你小看我手中的鞭子,你可別怪我下手心狠,使出殺招。」

  他瞇眼冷淡的跨前一步說:「就算你殺了我,我也還是你的夫君。」

  「不要過來,」她奮力一甩,「我不是在唬人的。」

  雷鷹飛並沒有因此而停步,相反地他一步步走近,「你可以現在就下手殺了我,否則你永遠也走不得。」

  「你非要逼得我——」平凡向後一跳,「逼得我與你動手!」

  他不作聲,將她逼至角落。

  「該死的你。」平凡瞪著他,他已經阻擋她所有的退路,如今只有殺了他才有可能離開——而那意味著「絕不可能」。

  鷹飛自她手中奪走鞭子,「你知道你自己走不了。」

  「我會走的,一等你不注意時,我立刻就走。」她反駁。

  他苦笑著,捉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放開我你這殺千刀的混帳,我真希望當初一刀殺了你,了結所有的麻煩!」

  她怒吼著,抗拒著,卻還是沒有全力拚鬥。她有顧忌在身。

  「別說出違背自己心意的話,娘子。」他改扛起她,「我不想讓你傷了自己。」

  「你打算做什麼!」平凡慌張的拍打說:「我死也不去道歉,你聽到沒有。你大可以去盤問其他人,弄清楚誰是誰非,但我絕不會道歉的。」

  鷹飛沒有回她話,越過目瞪口呆的眾人眼前,帶她穿過七星閣,走向他們專門議事用的易經閣內,他毫不停歇的來到層層書架前,伸手在書隔上按了兩三下,一道隱藏的密門打開來。

  儼然一間內室藏在其中。

  「這是過去我爹娘為設計給某些重要朋友,躲藏外面元軍或明兵的捉拿,特造的隱密居室。唯一的出口就在這易經閣外,沒有人替你開門就不可能離開。」他放下平凡說:「你可以在這邊冷靜幾天。」

  「你要把我扔在這該死的地方?」平凡瞪著這空蕩蕩的內室,一屋子裡只有四面牆,其他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回答,逕自離去。

  「雷鷹飛你給我回來!」她叫著,門在他身後迅速的關閉。「放我出去!我恨你,該死的,雷鷹飛!」

  ***

  「大哥,你一定要把嫂子放出來。」小鸚敲打著鷹飛的書桌,「你難道有聽沒有到?我告訴你,大嫂那天只不過是小小教訓一下小翠那丫頭,她根本沒有下重手。

  而且小翠不是好端端的?就夠證明了。」

  「是啊,少爺,求你快放了夫人吧!」廚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說:「可憐喔,裡面什麼都沒有,待在那裡頭一定黑得可怕。」

  小青更是跪到鷹飛的面前,拚命磕頭說:「都是小青不好,連累了夫人。全是小青的錯,少爺你要罰就罰我吧!別懲罰夫人,該我關進去才對。」

  「大哥我們都這麼求你,難道你真那麼鐵石心腸不放嫂子?」

  鷹飛神色陰霾灰暗,自他把平凡關進密室後,他也沒有睡過一時片刻。「你們全下去吧,我都知道了。」

  「那你要放嫂子出來了?」小鸚高興的問。

  鷹飛搖搖頭,「平凡性子一旦爆發,就不是講理能清的。她此時一心只想離開我,放了她就真的再也不能挽回,沒有機會彌補錯誤。所以我不會放她出來……一時還不能。」

  「你瘋了,嫂子一定會氣死在裡頭的。」小鸚叫著。

  「我會試著和她談,只要她打消離開的念頭,我自會放她出來。」

  「這樣是不對的!」

  鷹飛一揚手,「去吧,小鸚,別再多話了。」

  「可是……」

  不再給她多話的機會,鷹飛掉開目光,與董浩低聲交談。眼看著說情無效,小鸚只好起身,正要離開大哥書桌前,她一個眼尖瞥到他壓於紙鎮下的信函,上頭書寫著斗大的字:濟南王府司徒王爺、夫人大鑒。

  咦?小鸚心想這不是平凡嫂子以前提過的師姊——濟南王妃「不奇」?大哥把信壓在這底下做什麼?好奇心冒起,顧不得那麼多,她以衣袖檔住,趁大哥不注意,不聲不響的取走。

  鷹飛一點也沒發現妹妹的動作,也沒發現那封原本計劃為平凡帶來驚喜的邀請函已被她拿走,只道小鸚乖乖的離開了。

  當夜。

  不知平凡氣消了沒有?鷹飛斟酒仰頭喝乾,雙眼不住的溜往書架那方,兩人僅隔一牆,一道很容易就能夠打開的牆,但他從沒有如此手足無措過。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平凡瞭解他所犯的錯是……無心之過?

  那真的是無心之過嗎?她曾指控他不分青紅皂白,不問事情來龍去脈的抹黑她。

  天,她是對的。他的確沒有給她公平的機會,他只是聽見一面之辭,加上平凡說得不夠清楚的話,就判下她的刑責。

  現在放了她,平凡是會留下或離開?她沒有任何理由該留下,卻有許多許多的理由讓她走。可是用這樣的方式留下她,又能留得了多久?

  無解的答案,鷹飛縱容自己一杯接一杯,最後是一壺接一壺的喝酒。他打算讓自己麻木於痛苦,忘懷於酒鄉中。

  「你喝得太多了,鷹飛哥。」一隻柔軟的手取走他的酒壺,柔聲的說:「你難道不知道酒會傷身嗎?」

  「不……要……管我。」他試著要搶回酒壺,但酒壺卻越飛越遠。

  「來,喝茶吧!」女人的手遞給他一杯熱茶,「解解酒。」

  他推開那杯荼水,「不要,拿走開。」

  「哎喲!」

  鷹飛瞇起眼來,瞪著那杯倒地的水,於地面漸漸擴散開來。「覆水難收?覆水難收?」他喃喃說道:「不,不會的,娘子和我絕不會——」

  「鷹飛大哥?」一隻撫著他的肩,試圖拉他起身。「你在做什麼?地上都濕了,你別去碰它了。」

  他大手拍向濕地,「我不允許你離開我!就算覆水我也要收起來!」

  「你醉了,大哥!」

  「走開,不要管我。」

  筱嫻直起身,「大哥怎會醉得這樣?」她不信的說。

  「小姐,我看少爺是一時醒不了,我叫人來扶他回去睡吧?」小翠一旁道。

  看著依舊試著收回覆水的鷹飛,筱嫻心底一陣難過,「你的心裡頭永遠就只有她,為什麼看都不看我一眼?過去鷹飛哥的眼中,都是我啊!」

  「小姐別傷心了。」小翠擁著筱嫻,在她耳邊說:「如果你想要……我有個好法子,讓少爺變成你的。你要不要?」

  筱嫻拾起頭,「什麼法子?」

  「很簡單,現在少爺喝得爛醉如泥,就算……他做了什麼?隔天也全不記得了,反過來說……他沒做什麼他也不知道。你們一個孤男一個寡女,若是同處一室到天亮,少爺就算怎麼說怎麼做,都沒有人會相信他沒玷污了小姐你的清白。到時候,哼,那夫人天大的本領也丟不起這種面子,一定會與少爺分手。」

  筱嫻心驚膽跳的,緩緩的把目光由小翠移到坐倒於地的鷹飛身上,她揪住心口,感覺像立於懸崖邊上,只要她往下一跳,所有的未來都萬劫不復。若是她這麼做之後,鷹飛哥不娶她……那她這輩子等於是毀了!

  還有誰敢要一個不清不白的姑娘做妻子?

  但另一方面——這樣做如果真能換得鷹飛哥娶她呢?

  小翠已替她下了決定,她走到少爺身邊低聲說:「少爺,該回房休息了。夫人正等著你呢!」

  凝聚起他渙散的目光,鷹飛搖搖頭試著清醒,「你說什麼?」

  「少爺你喝多了,夫人很擔心,來我扶你回房去。」小翠一邊哄一邊帶鷹飛起身,「夫人一直在等你呢!」

  「夫人等我?」他雙手扶著頭,皺著眉搖搖晃晃的站起身,「是嗎?」

  「沒錯。」小翠得意的笑著:「平凡夫人一直在等你,她等你等了很久了。」

  「小翠……真要那麼做?」筱嫻遲疑的走上前,「可是……」

  「沒有可是了,小姐。」小翠瞇起冰冷的眼說:「要除掉那女人,只有用這種法子最快。」她的恨寫於臉上。魔女膽敢除去她在這家中原有的權位,她也要讓魔女嘗一嘗,失去面子與地位的羞恥。

  這幾日她受夠全府丫頭的嘲笑了,她非要看見魔女成為下堂妻不可!

  「但是我——」筱嫻一思及事情的嚴重性,便不由得遲疑,「還是——」

  小翠一意孤行,扶著少爺往書房外走,「走,少爺這邊走。」

  而她所指的方向是筱嫻的閨閣。

  「不,還是算了吧!」筱嫻話剛說出口,陰暗的廊道上一個高壯的身影便閃出來,「啊!」嚇得她一叫。

  「筱嫻小姐這麼晚了,你還來探望少爺,真是辛苦了。」總管董浩的臉上看不出一丁點情緒。「怎麼好讓小翠這麼累?由我接手照顧少爺就可以了。」

  「董總管你……你什麼時候……」一想到有人聽見小翠與她的陰謀,筱嫻就冷汗直落。

  「我會照顧好少爺的,你放心。」董浩輕鬆的架著半醉半醒的鷹飛說:「先告退了,表小姐。」

  筱嫻只覺眼前一片空白,耳邊轟轟作響,小翠還來不及扶她,她便暈了過去,不省人事。「小姐!小姐!」小翠不斷的喊著。

  但董浩並沒有費事去探視她,讓她那「能幹」的婢女去理會吧!他帶著少爺回七星閣內,按少爺當初所計劃的。

  他一把鷹飛安置於床上,鷹飛便睜開眼睛,「給我一杯水。」

  「你醒了?少爺。」

  鷹飛搖搖頭,「還不是很清醒。」他歎口氣,「明天你再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

  「是。」

  ***

  密室經過幾天來的補給,比起第一夜已有很大的改善。但不論內部再怎麼豪華氣派,它本質終究不變,一個用以監禁與剝奪自由的地方。

  「嫂子你多少也高興一下,那個小翠已經被趕出咱們雷府,休想在這方圓百里找到半戶人家收留她了。」

  平凡勉強的看看小鸚,「我該感到高興嗎?」

  「怎麼不該?當初若不是她教唆筱嫻姊,怎麼會惹來這陣風波?現在罪魁禍首已經被驅逐出境,這是大大的喜事。」小鸚揚高眉說:「況且還多虧了大哥的足智多謀,才能讓小翠露出那條狐狸尾巴。」

  原來鷹飛已料到筱嫻主僕兩人,既有一必有二,前次在他耳根邊說過平凡的壞話,大膽的倒黑為白、顛倒是非過後,不可能簡單就善罷干休。

  特意於書閣內借酒澆愁,只是為她倆設下的圈套之一,他要賭一賭究竟是誰在背後惹是生非?

  為了避免醉過頭,真的發生什麼他無力掌控的事,鷹飛也命董浩日夜藏於書閣外,時刻注意裡面的動靜,適時的解除危機。

  沒想到不到一夜工夫,小翠便迫不及待的想借此良機,一鼓作氣的分離平凡與鷹飛兩人。也因此讓他們逮個正著,東窗事發了!

  隔天董總管一五一十把小翠與筱嫻說過的話,全都轉述給鷹飛聽。他當下逐走小翠,命筱嫻回房自己思過。

  「筱嫻姊姊現在關於她自己房門內,半步都不敢跨出一步,」小鸚以幾分同情說:「不過說來說去也是她自做自受,誰讓她這麼容易就聽丫頭的胡言亂語,以為真能取代平凡姊成為大哥的妻子呢?這回事鬧大了,大哥要幫她找個婆家都不容易。」

  平凡靜靜的聽著,臉上表情不動不變,一副與她無關的樣子。

  「大嫂,你……還生大哥的氣嗎?」小鸚低聲問道。

  她扭開臉,「告訴『那人』——快把我放了。」

  「大哥擔心你會一走了之……」

  「只是時間早晚,難道他打算關我一輩子?」平凡掩不住氣憤,「那是他唯一能留下我的方式。」

  「嫂子你這是何苦?」小鸚紅著眼眶說:「咱們全家現在都心向著你,大家也都責怪大哥的不對,但我曉得心中最苦的人還是大哥。你在裡頭難過一分,他在外頭便難過十倍,不知有多少日我看見他守於書房——他罰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你。」

  平凡咬著唇,「他不在乎我。」

  「怎麼可能呢?如果大哥真不在乎你,何必關住你!」小鸚嚷著,「睜開眼看看吧?大哥他不止在乎,根本是愛慘你了。」

  平凡搖頭,「他若是在乎我,便不會——」

  「便不會怎樣?」內室門口突然傳來。

  雷鷹飛睽違已久的模樣,依然能令平凡心痛,她掉頭不語。

  小鸚自動的離開後,只剩他兩人於密室內。

  「你的話只說了一半,平凡娘子。」他走進一步兩步,「我若在乎你,應該如何呢?」

  平凡開始在後退,「雷鷹飛你就不能離我遠一點?讓我清靜些。」

  鷹飛目光柔和灼灼的注視著她,「你看起來瘦了些,他們說你吃的不多?為什麼?我不喜歡看見你瘦下去。」

  「我喜歡。」平凡咬牙說:「我還計劃繼續這麼瘦下去,成為趙飛燕第二。」

  「那麼你就能於我的掌上翩翩起舞了,你會跳舞嗎?」

  「不會。」她恨聲說:「我只是一個胡意非為恣意任性的莽撞女子,我還會什麼!」

  他黑眸一黯,「你要我道歉嗎?」

  「豈敢。」平凡瞪他,不想融化於他的魅力下,「只請你高抬貴手,讓我走。」

  「你是我的妻子。這兒就是你歸屬的地方,你要走去哪裡?」

  她深吸口氣,「如果你真要表示你在乎我——讓我走。」

  「不。」他想也不想。

  平凡冷笑了,「還說在乎我呢!這是你證明的方式。」她咬牙說:「雷鷹飛,打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強扭的瓜不甜,我們南轅北轍永遠也無法融合的。如果今日你真的能接受我就是我,也不會產生那麼巨大的誤會,將我當成無理取鬧的人。

  那一巴掌,打醒了我的癡傻,我真以為我們可以在彼此的不同之間,尋找出一些共通處,尋找出情與愛。我現在全看清了,你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的。」

  「你今日這麼說,全是氣話。」鷹飛平靜的答這:「我知道你仍然愛我的。」

  「你昏頭了。」

  「或許我是吧!」他頜首,「為了你。」

  他充滿決心的凝視著她,平凡無法不回視他。

  「我愛你,平凡。」他說:「原諒我,留在我身邊。」

  她無法不動容,畢竟這是她頭次聽他親口說出「愛」來。

  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將她推到他懷中,每件事、每個過去、每個片斷,都彷彿要將她推往他的懷中,而更太也更重要的力量,來自她的體內,她身上歸屬於兩人的某部分,他們倆共同締造的結晶,正呼喚來自父親的力量。

  她也需要他,她也無法離開她真愛的人,是自尊阻止她的腳步,是未褪的氣憤拉住她的心,是更深更久的頑固習性讓她脫口而出,「不,你說謊,你不愛我。」

  「我句句實言。」他站到她身前,觸手可及。「我說過,我絕不會對你說謊話的。」

  那個午後,他第一次親吻她,他說過的話。她記得,他知道。

  「不要碰我。」她低語。

  他的手撫上她雙頰,「我想念你,娘子。」

  「不要。」平凡搖著頭,口氣卻虛軟無力。

  「要。」他說,而低下頭。

  雙唇交接的那瞬間,過往的誤會奇妙的褪去顏色,彷彿它眷於心中的傷痛不再鮮明,為什麼抗拒;為什麼生氣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環緊她的雙臂,堅定的雙唇訴說的情意與愛戀。

  虛情假意也會如此甜蜜美麗嗎?

  平凡逐漸軟化在他懷中,若不是聽見他低語說:「你仍然要我的,娘子。」她還會沉淪下去,但那句話令她有勇氣推開他。

  「不!」她叫,「這不是我要的。」

  他握住她的纖腰,雙眼飽受折騰的說:「你不覺得該停了嗎?我道歉並且——」

  「不是真心真意又有什麼用?」平凡推開他說:「我想要的你給得起嗎?」

  「我願意給你一切。」

  「那麼,不要把我關在這邊。」她直視他說:「給我自由,讓我自己決定留下或離開,讓我聽從自己心意,讓事情回到它該回到的原點。」

  「你明知我不可能——」

  「那就別說你愛我,因為你不愛我,你只想要佔有我、霸住我,不是愛我。」

  他緘默了,雙手下垂。

  她的絕望自眼底升起,他不明瞭只要有一天他無法信賴她,她便是滿腔擁有再多的愛意,也會被他不斷有的誤會所抹煞。萬一來了第二個小翠、第三個小翠,又該如何是好?

  她腹中的孩子難道注定沒有父親?下意識的,平凡摸了摸肚皮,現在還沒有人知道,但她隱約已感覺到生命在成長。這幾天她不止是吃得少,多數的東西進了腸內也全嘔出來了,只有一些較為酸澀的東西能合胃口。

  掐指算算日子,她嫁給鷹飛也有兩三月了,這期間她一直沒有來潮,除了「有孕」在身,平凡也想不出別的原因。

  若不是這次誤會,她就會把這天大的好消息告訴他。可是現在……轉過身,平凡低啞的說:「出去吧!你沒法辦到的事就不要許下承諾。」

  「如果我那麼做……你就肯原諒我這次的錯?」他沉聲說:「相信我對你的……在乎?」

  「你真的要放我離開這兒?」

  鷹飛捧住她的臉,溫存的注視她,感慨念道:「淚濕欄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斷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令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

  「你……」平凡對於詩詞造詣並不如不奇姊姊深,對於這闕詞也僅能捉到意味,他是說他願意放她自由,只是傷別離嗎?

  「不管你打算怎麼做,」他說:「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此刻平凡因為誤會而受傷慘重的心,又再度復甦跳動,他願意讓她離開,這表示他終於打開心結,真正相信她了!

  「讓我曉得你在何方,捎信或是傳消息,只要讓我知道你安全的……留在某處,好嗎?」

  「你還是要控制我?」她不敢相信。

  「我關心你。」他柔柔親吻她說:「只是音訊,不是繩索,我不是要捆住你。」

  平凡遲疑,但點頭了,「好,我答應。」

  鷹飛緊緊的抱住她,埋首在她頸項間,「讓我最後再擁抱你一次,娘子。讓我記得你的發、你的唇、你的香氣……」

  「少爺!少爺不好了。」

  不速之客闖入得如此突如其來,悍然打斷這好不容易建起的溫馨片刻,兩人驚訝地分開來。「怎麼回事?」他問。

  「是……是……筱嫻小姐她……」僕人臉色發白的說:「剛在房內試圖自縊被發現了!」  


第九章

筱嫻的房間內擠滿了人,當鷹飛匆匆趕到時,小鸚已趴在她的身上痛哭著:「筱嫻姊姊,你怎麼這麼傻啊!嗚……嗚……」

  難道!鷹飛急忙推開眾人說:「筱嫻——她——」

  「幸好救得早,還有氣在。」董總管立刻說道:「我已派人去請高明的大夫,很快就會到。」

  一口氣才又緩下來,「怎麼會發生的?」

  「沒有人會想到她竟會尋短,還是送午膳來的丫環,叫門叫不開,教人來撞門才發現筱嫻小姐已經懸樑,底下人救她下來時,尚存一口氣在,氣若游絲。」

  鷹飛鎖住濃眉,「這全是我的錯。」

  一雙手撫住他的背,鷹飛掉回頭去,望進平凡那張同樣寫滿憂傷的臉。更強烈的罪惡感襲來,若是他早一些覺察到筱嫻對他有超常的期待,事情還會到今日這地步嗎?他會早於娶進平凡前,先為她找一門好親事,就不會……此時再說什麼都太遲了。

  「鷹……鷹……」躺在床上的人兒,雙唇微微顫動著,若不仔細聽,還真無法聽得真切。小鸚俯下身去,附耳上前聽著:「是喊你來著,大哥。」

  鷹飛將歉疚的視線扯離了平凡,走到筱嫻的床邊,生死關頭顧不得避嫌,他握住她的小手說:「我在這兒,筱嫻妹妹。」

  「鷹……飛……哥。」她臉色發育微睜開眼,虛弱的叫著。

  「安心,你已經沒事了,很快大夫就會來了。」

  她勉強吞口口水說:「不……不是……」

  「多休息,不要勉強說話。」鷹飛柔聲勸著。

  筱嫻流下一滴淚,「對……不起,大……哥。」

  「你安心休息,沒事了。」他轉頭對總管問道:「大夫怎麼還沒到?去多久了?

  多派幾個人去請。」

  「是。」董浩剛要轉身去辦,門口外突然多了一位黑衣黑褲,頂戴竹笠,裝柬特異的人物。那人跨進屋內微笑說:「找大夫嗎?我就是大夫。誰要找大夫?」

  平凡睜大眼睛,看著那張微笑的臉,「不奇姊姊!」

  摘下竹笠,一張容貌秀晨雅致中帶著高貴的臉蛋,面對著眾人而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盈滿量秀之氣。「平凡妹妹,好久不見。」

  鷹飛站起身,「這位是……」

  「來,不奇姊妹。」平凡簡短的說:「我的夫君雷聿鵬,又字鷹飛,這位是我的好姊姊也是濟南王妃,司徒嫣鴻,又名不奇。」她正色說:「沒空閒聊了,不奇姊姊。你懂得醫術,替這位姑娘診一診好嗎?」

  當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不奇趨前握脈聽心,「這位姑娘心脈微弱,先天就患有心疾,近來又為雜事亂神,以致於氣虛攻心,脈象亂七八糟。瞧這頸際紅痕,她發生什麼事了?」

  「剛剛懸樑讓人救了下來。」旁人回道。

  不奇好奇的挑高一眉,不語。「嗯……需要好好的補一補,你們稍微離開一下,我替這位姑娘運氣護脈,暫且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攪。」

  聽了她的話,眾人紛紛離去。

  平凡拉住鷹飛的手,走到屋外說:「你放心好了,不奇姊醫術高明,她定會讓筱嫻平安無事,不會有問題的。」

  但此刻他的心中千頭萬緒,並不是筱嫻平安就能化解的。打自他十二、三歲開始接下雷家龐大的家業,家中所有的問題與麻煩都是他解決,從來沒有他自身的問題牽累到眾人。可情字一關,卻不是尋常人能度的。他認定自己的妻子僅有平凡一人,沒把其他女子放在眼中,本來是天經地意之事,今日為情所困若換作其他陌生女子,鷹飛大可不負任何責任、不聞不問,可筱嫻呢?

  他對范家二老要如何交代?

  他對筱嫻應該怎麼辦?

  他對平凡……又豈能負心?

  「鷹飛?」

  看著娘子那張憂心仲仲的臉,他眉頭更鎖,「不,沒事。我去……我去書閣內想些事情。」凝視他毅然離去的背影,平凡怔仲間隱然曉得,鷹飛的心思飄到她沒辦法安慰或是撫平的地方去了。

  ***

  筱嫻轉醒之後,發現自己身上衣衫單薄,而又有一位男子模樣的人坐於旁側,她不禁叫出聲來,「啊!」

  「你醒了?」那人外表斯文秀氣,連說話聲音也特別好聽迷人,「別擔心,我不是壞人。」「你是誰?」筱嫻掀起被子蓋住自己。

  那人睜眼愣了一會兒,笑出聲說:「姑娘,不必為你的名節擔憂,因為我也是女兒身啊!」筱嫻不信的端睨著她,那人無奈的擺擺手,解開她系發的長巾,「我是為了旅途方便,改裝男兒省卻麻煩。」她眨眨眼起身轉了一圈說:「現在你總該信我的話吧?」

  沒錯,那嫵媚柔態的確是女兒家,而且還是位非常標緻的女兒家。筱嫻過去必會固此而妒嫉不己,覺得世上怎能有姑娘兼具美麗具健康的身段,那太不公平了。

  像自己就是紅顏天妒,弱不禁風的。

  可是現今……鬼門關前走一道,人不變才怪。

  「對不起誤會你了。」筱嫻慢慢放下被子,「姑娘怎麼稱呼,你為何會在我的房中?」

  「稱呼我「不奇」就好,我是為了醫治姑娘,所以留於你的房中。」她有條不紊的說:「若是姑娘想起來……你自縊獲救後的片段,就該知道我說得是真是假。」

  一提起自縊,筱嫻臉色暗下來,「原來如此,多謝姑娘。」

  「你現在感覺如何?」不奇走近,搭於她的腕上,「嗯,聽起來好多了,你應該感覺舒坦多了吧?」

  心裡的結如何能打得開?筱嫻抽回手,躺回枕上,「你們不應救我的。」

  不奇揚起眉,「姑娘此話怎講?難道你不想獲救嗎?」

  筱嫻將臉轉向內側,對著空牆說:「了無生趣,活著又有什麼好?」

  「雖然我不曉得姑娘遭遇了什麼,但是活著也沒什麼不好哇?」

  「與其讓人指指點點,說我不知廉恥,連女子基本的美德都沒有,我還有什麼臉活得下去?」

  「你打算置爹娘於不顧?有言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

  筱嫻一聳肩哽咽的說:「我爹娘早丟下我,雙雙過世了。」

  「那更是不能死得。」不奇搖頭說:「你沒有臉活在這世上,難道就有臉到地下黃泉去見親生爹娘?讓他們曉得你不但自尋短見,而且還是在陽世混不下去,才去陰間報到?」

  「這……」筱嫻一個辭窮,「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她哭道。

  「好死不如賴活著。」不奇斷然的說:「苟且偷生的勾踐都能復國,你不過是因為旁人眼中的閒言閒語,難道還不能看破嗎?」

  「可是……」筱嫻止住哭聲,「女子的名節看得要比性命還重……」

  「呸。」

  筱嫻訝異的看著她。

  「別怪我動作粗魯了些。」不奇揮揮手說:「咱自小是在江湖中混大的,什麼東西沒見識過沒摸過——就是名節。我問你,那玩意兒是有多重?有多厚?有多少銀兩啊?不就是空氣一樣摸不著看不見的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才是真的。」

  「我……書上有說,女子要從一而終,不可對丈夫不忠,不可對公婆不孝——」

  「那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不忠不孝根本就不算是個人。不仁不義也不算個好漢,對吧?」不奇叉腰說:「可是呢?我說的女子名節——也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玩意兒,是那種無聊又沒道理的事。譬如,一個女人家的腳踝要是曝了光,她就是不守婦道。

  一個女人家要是讓男人握住小手,就非嫁給那男人……管他是癟三還是卒子都沒得挑。你覺得這有道理嗎?」

  筱嫻想了想,搖搖頭。

  「那不就得了。」不奇雙手一攤,「該講道理的,我們就聽。不講道理的,我們愛聽不聽。完全沒道理的,我們連聽都不必聽。懂了吧?」

  這對筱嫻保守的思想來說,完全是大反叛。

  「你說的話,好奇怪。」她最後乾脆的告訴不奇。

  不奇笑了,「誰讓我有個很奇很怪的師父呢?你要是見了她,還有得嚇呢!」

  「還有比你更奇更怪的人?」

  「否則我怎麼叫不奇呢?」她反問。

  對啊,筱嫻心想,她還納悶怎麼有人替自己取這麼怪的名字,就像「平凡」一樣。她眉一皺,「不奇姑娘,你與平凡……嫂子是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師妹。」不奇眨眨眼,「呃……也不能那麼說,我們的師父是不同人,但情同姊妹。總之情況複雜,一言難盡。」

  筱嫻翻坐起身,「你不知道我是誰,才救了我吧!」

  「我需要知道你是誰嗎?」不奇好笑的說:「救人有分認識與不認識的嗎?」

  「難道……平凡——嫂子願意讓你救我?」筱嫻掐緊被子,緊張的問。

  「當然,是平凡親口要我救醒你的。」不奇拍拍她說:「你安靜的歇歇,我還要去找妹子聊天,外頭有丫頭在,你有需要就叫一聲。」

  「等等。」筱嫻在她身後喊著。

  不奇轉過身,「還有事嗎?」

  「告、告訴平凡嫂子,說我筱嫻……謝謝她。」

  ***

  無垠星空高懸頭頂,能夠枕著夏夜涼風,斟壺小茶配盤小菜,最是雅興。

  「原來如此。」不奇嚼著小花生米,邊說:「難怪那位筱嫻姑娘一聽見我是你姊姊,臉色就變了兩三次。幸好我醫治她時,她是昏迷的,否則我看她死也不會讓我動她半根寒毛,光怕我下毒就夠了。」

  「不奇姊愛說笑。」平凡又為不奇添茶。

  不奇搖搖頭,一臉正經的說:「我說真的,若是你事先把她對你做過的種種惡事告訴我,我當真會在她的處方里開一點瀉藥。多少讓她發洩出火氣,別老是想著要搶人家老公嘛!」

  「好久沒與不奇姊見面,真是……變多了。」

  「怎麼我變醜了,還是變胖了?」

  「都沒有。」平凡支肘想著,「好像是多了分活潑,少了分正經。」

  不奇戳戳她的腰問,「好呀,取笑起姊姊我來了。太久沒嘗我這搔癢絕技,忘了我的厲害嗎?」

  平凡躲著,「救命呀!不怪姊,救命!」

  兩人都停下手來,平凡一愣不奇,「要命,少了不怪,咱們兩人就像缺胳臂或少腿似的。」平凡頗有同感,點點頭,「真的,好久沒聽見不怪姊的消息。她到了關外之後,就像失蹤似的。為什麼不怪姊的爹娘要送她到關外呢?」

  「還不簡單。」不奇大歎口氣,「怕讓人知道自己養了個『魔女』女兒。有時候我真不明白叔父與阿姨是怎麼想的,難道非得要正經八百的當個不動菩薩,才是真的好女兒嗎?」

  平凡感觸很深的說:「我真懷念黑心村的日子。」

  「傻瓜。」不奇敲她一記說:「嫁人了還說這種長不大的話,我替婆婆教訓你。」

  委屈的摸摸頭,平凡眼眶一紅。

  「傻平凡怎麼好端端地又哭起來了。」不奇攬著她,逗著:「久久不見還是個愛哭鬼啊!都已經是別人家的娘子,孩子的媽了!」

  平凡抹去淚水,瞪大雙眼,「不奇姊,你怎麼會知道!」

  「我這雙眼睛不是白生白長擺好看的。」不奇捏捏她鼻頭說:「我方才一摸你腰間就曉得,怕不有兩、三個月,想騙我你還是多學幾年吧!」

  「我怎麼敢騙你呢?不奇姊。」

  「你相公應該高興得很,像你姊夫一聽見我有孕在身,差點沒高興地暈過去。」

  不奇抬拾眉揶揄道。

  平凡垂頭喪氣的說:「我沒告訴他。」

  「沒告訴他?為什麼?」不奇張大嘴,「再過個把月你肚子就會挺出來,你想瞞他做什麼?這種事瞞也沒用的。」

  平凡轉過頭去,嘟著嘴不說話。

  「噢,我曉得了。」輕輕的不奇說。

  稍一個瞥眼,懷疑不奇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平凡沒吭聲。

  不奇一邊品茗一面閉目吟詞歌賦起來。嗯,

  心頭的懷疑逐漸啃蝕她,平凡最後推推不奇姊,「別唱了,好姊姊。你就把話說清楚,你曉得什麼、什麼時候你又曉得了?」

  不奇促狹的笑著:「我何時說過我曉得了?我什麼都不曉得。」

  「你別玩我了。」平凡嗔道。

  不奇歎口氣,拉過平凡的小手說:「你長大不少了,平凡妹妹,可是還不夠成熟呢!」

  「不夠成熟?」

  不奇點頭說:「你是現在心底下最痛苦的人,是嗎?」

  「姊姊的意思是?」

  「想想看,你喜歡自己的夫君做一個薄情寡意、不重諾言的人嗎?他對於別人的托咐若是隨隨便便地敷衍,還算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嗎?」不奇語重心長的說:「沒錯,看見自己夫君與其他女子糾纏不清是很難過,但是你要睜大眼睛去瞧去看,別永遠先下判斷,別下莽撞的結論。你不是怪他沒給你解釋機會,就誤解了你的舉止,難道你現在對他就有許多許多的信心嗎?」她溫柔地再說:「不經一番風霜哪得梅花滿枝頭?這正是考驗你與他的最好時機。你要靠心也要聽從理智來下決定。

  知道嗎?」

  深深思量不奇姊的一番話,點破平凡心中所有的盲點。當人們處於自身苦楚時,無法去在乎別人的苦楚,當她沉溺於自己的悲傷時,她有沒有為鷹飛設身處地的想過?

  這時候,鷹飛真正需要的,是她。

  「我好高興不奇姊你來看我。」平凡撒嬌的賴在不奇身上說:「你乾脆就留下來當我的師爺好了,替我拿主意定法子。」

  不奇扮個鬼臉,「恐怕我就算想留下也不成,這回我沒告訴你司徒大哥,匆匆忙忙跑來,他回去人成要和我大大訓話一番。」

  「這麼一講,對了,不奇姊,你怎麼曉得我需要你來呢?」

  「可不是我的神機妙算。」不奇自懷中搜出一封紙書,「我接到這封信,立刻動身趕來。」信上寫的簡單,意旨是平凡非常想念不奇,希望能邀請她到府上住個兩三天,讓姊妹們好好的聊聊。

  「這是鷹飛寫的信。」平凡瞪大雙眼,「為什麼?」

  「為了給大嫂一個驚喜啊!」突然間樹稍倒掛金鉤現出一張小臉,「可是信是我替大哥派人發出去的。」

  「小鸚!」平凡試著皺眉緩和她的笑臉,「你又在偷聽了。」

  「這回可不是。」小鸚轉個身子自樹上翻身下來,自從與嫂子學藝之後,她身手越來越靈巧,「我先上樹睡覺,你們後頭才到林子小亭來喝茶聊天,所謂先來後到,我怎麼算偷聽呢?」「好吧,算你有理。」平凡執起信說:「你說這是個驚喜?」

  「大哥與董總管說的,董總管再告訴我的。那陣子大哥為了關起大嫂的事而煩心,把這驚喜忘得一乾二淨,後來我想找人來替你們兩人說項談和也不錯,就自作主張替大哥發出信了。」

  「小鸚,小心讓你大哥知道。」平凡溫和的訓斥著小姑,「雖然大嫂很感激你的幫助,可是下次別再——」

  「平凡妹妹,」不奇雙手抱胸,面色鐵青的問:「方纔這位小姑娘說起什麼關禁之事,究竟怎麼回事?」

  ***

  「那真的是誤會。你聽我說嘛,不奇姊。」平凡一面追在後頭,一面急急說。

  不奇手持她擅長的飛刀暗器走於前頭,氣憤的說:「不管是誰我都不許他欺負我的妹妹,更何況他是你的夫君,怎麼能夠關住你呢!」

  「當年司徒姊夫不也——」

  「沒錯,就是這樣我更要給他一點教訓。」不奇說:「當年沒人替我討公道,我得自己去找你姊夫算帳。今日你有姊姊替你出頭,不用擔心,我絕對會讓他不能再關住你半步。什麼嘛!要知道我們女兒家不是好欺負的!」

  「他有他的理由——」

  「不許你替他說半句好話。」不奇警告的瞪她,「錯就是錯,沒有借口。」

  「我也不要見你傷害他!」平凡叫著:「我可以自己和他解決。」

  不奇冷哼一聲,「有一必有二,假使我該死的縱容他,讓他以為我們姊妹可以坐視你被欺負而不管,他未免太過天真。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你讓開,平凡妹子,我保證他那條命我不會碰,就算我打他個半死,我也會負責讓他活回來。」

  平凡橫臂擋於書房門口,「除非你先打倒我,否則我不會讓你進去找他的,不奇姊姊。」

  「我是在替你出氣,凡兒。」不奇叉腰有氣發不得。

  她咬咬牙還是沒放下手,「我可以自己解決。」

  「你我還不瞭解嗎?你心腸那麼軟,他只要一聲好言好語你就忘了自己的委屈,萬一還有下次、或是下下次?不,我要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爭端。」

  就在平凡還打算繼續勸說,書房的門卻由內打開了,「平凡,你與司徒王妃在這兒做什麼?」

  平凡忙把鷹飛往內推,「不關你的事,進去。」

  「雷鷹飛,你給我站在那邊。如果你打算躲在平凡的背後,我發誓會讓你從『西北無敵』變成『西北不敵』。」不奇已經大聲挑戰。

  「噢,我的好老天。」平凡以手遮眼,「抱歉,不奇姊姊說的話不是真的,你可以不用管。」

  但雷鷹飛已把平凡推到身後,「司徒王妃為什麼事如此生氣?」

  「問你自己做的好事。」

  「我做的好事?」鷹飛皺起眉頭,莫非與筱嫻的牽扯有關?「司徒王妃我能瞭解你為平凡氣憤的心情,不過范姑娘是我雷家的問題,我雷某自會解決的。」

  「我才不管你與那位筱嫻該怎麼辦,現在我講的是你——竟把我們平凡給拘禁起來,你是何居心?她做了什麼事讓你有權利關住她?」

  原來是講這件事,鷹飛認罪的點頭。「我的確是做錯了。」

  「你倒挺爽快承認的。」不奇降低一點敵意,「好,那麼我問你,你有誠意認錯嗎?發誓沒有下次?」

  「平凡娘子絕不會再受到關禁的命運,除非把我自己與她一起關起來。」他說。

  不奇鬆開胸前的手臂,開始沉吟的繞著圈子,「你不錯,我喜歡你這人乾脆利落。若是讓我再聽見你關住平凡妹妹,我前來府上討人,你該無話可說。」

  看見不奇姊已沒那股滔天怒火,平凡也不覺鬆口氣,「可以了,不奇姊姊,我會自己與鷹飛哥談談。」

  但不奇好整以暇的等著。

  鷹飛嘴角一扭,返身走入書房中,過不多久帶著一隻昂貴的青玉瓷瓶回到不奇面前,「我雷鷹飛如有違心之論,就讓我下場與這瓶一樣。」語畢,他竟用力以十指掐碎那只青瓷瓶,霎時破碎的瓶身混著他掌心流出的血滴濺到地板上。

  「你!」平凡又急又氣,捉住他流血的右掌,「傻、笨、呆、蠢!」

  鷹飛還能對她微笑,「別又哭了,這次你要我用哪只手來替你擦淚呢?」

  但她的眼中只有他掌上流出鮮紅的血,而且不斷擴散中,「我的天,來人啊,快來人送一盆熱水與乾淨的布過來。」平凡已經七手八腳的扯著自己的衣袖,「該死,來不及了。」

  但他卻拍拍她的肩膀,「等一等。」

  平凡瞪他,「你說笑!」

  鷹飛沒有費事回答這句話,他迎視不奇的目光,不卑不亢,「這樣的證明就夠了?或者你還需要更多?」

  「更多?」平凡已經嚷叫著。

  不奇低啞的笑著:「假如我試著要傷你,恐怕有人會先找我拚命吧?」

  「他做得己太多了。」平凡告訴不奇,「難道不奇姊想要他的命?」

  「我的確是沒這意思。」不奇懶懶地說:「萬一你成了寡婦,那我還得操心怎麼拆掉你的貞節牌坊,豈不累死我了。」

  平凡紅著臉,緊捉著鷹飛的大手,「不奇姊!」

  「是。」她應聲笑道:「我還是替你看看該怎麼醫醫他的手吧!省得你急得如同熱鍋螞蟻,白白讓人家笑話去。」

  「這還比較像句話。」

  有不奇的金創藥與妙手回春,不多久鷹飛的手掌已包裹完畢,保證於三日內化大傷為小傷,小傷為無傷。

  安排好不奇姊的客房後,平凡握著鷹飛的手,回到他倆許久未歸的七星閣內。

  「唉。」她滿足的歎口氣坐上喜愛的太師椅,「還是這裡最習慣。」

  鷹飛小心的捧著她的臉,「抱歉娘子,將你關於密室那麼多天。」

  她拉下他的大手,親親裹著白布的掌心,「你不必這麼做,我自己也稍做反省,如果我不要那麼衝動,不要一開始就和你槓上,不要讓怒氣掌握我,或許事情就不會發生到這種程度。」

  他拉她入懷,「是我的錯。」

  「不,是我的錯。」

  「我的錯。」他輕輕在她唇上一吻。

  平凡還是努力的搖頭,「不,我的錯。」

  「好。」他突然笑了。

  什麼好?平凡瞪著他俊挺的笑顏,「好啊!你耍我!」

  「沒法子,娘子既然堅持要把錯歸到自己頭上,為夫的除了體貼的順從你,怎敢做其他的論斷呢?」

  平凡猛推他,「該死的,雷鷹飛,我才不是認什麼錯!」

  「別不好意思。」鷹飛攫住她雙臂,濃濃情意蕩漾,「你這麼處心積慮要說服我,讓我不產生愧疚之心,正足以說明了你有多愛我。」不允許她掉開頭,鷹飛直視她說:「而我也同樣的需要你,想要你,愛你。」

  無形的結哽咽在她喉中,她緩緩的觸摸他的臉,他的唇與他的眉宇間,「你把我寵壞了,夫君。」

  「樂意之極。」他邊說,唇也溫柔的覆上她。

  噢,平凡先是發出微歎,有多久了?待在密室內她最後悔的,就是必需拋棄他倆之間親密的溫存。失去他溫暖堅硬的懷抱,她覺得自己身體心底都悵然若失,他已經佔有了她的一部分,再也沒有還給她過。

  起初他的舌尖無比溫柔的輕觸、試探,轉而為飢渴吸吮的同時,平凡也迎向他攀住他索求著遺落已久的甜蜜。

  「太久了。」他低喃著,雙手艱困著試圖撫觸她。

  她亦有同感,但不好意思把這種話說出口,「鷹飛……可以嗎?你的手?」

  他舉起自己裹得如同頑石的右掌,「的確是個障礙。」他微笑地看著她失望的大眼,他眨眨邪惡的眼,「不過沒關係。」

  「沒關係?」她皺眉。

  「由你負責做,我負責指導。」

  這個念頭如此的令人困窘,她幾乎差點自椅上跌下去,可是天生旺盛的好奇心不覺又起,「你……這樣……沒關係?」

  「你會喜歡的。」他握住她的手,承諾道。

  她的確喜歡那種感覺,當她為暫時行動不便的鷹飛解開衣帶,她耳中聽見他傳來的抽氣聲,感覺到他龐大身軀在她手下微微顫動,想到他的激動與熱情是來自於她,一股自得與滿意就盈滿了她。

  他直立於溫暖燭光下的身軀是那麼地充滿的力與美,與她截然不同的線條藏著優雅,長期辛勤工作而鍛煉的男性體魄,令她充滿安全感。「你好美。」

  他以左手觸觸她的衣襟,「我也想看著你,吾愛,脫下你的衣服。」

  羞紅著雙頰,平凡第一次在他面前寬衣解帶,但他熱火洋溢的眼神鼓勵著她,讓她為自己的模樣感到驕傲,他注視她就像注視著天下最重要璀璨美麗的奇珍異寶。

  他展開雙臂,她投入他懷中,完美的契合著。

  在不觸動傷手的情況下,鷹飛抱她到床上,在她的唇間撒下無數的蜜吻,低語讚頌,溫柔愛語,源源不斷的燃起兩人間熾情烈焰。在他的引導下,平凡伸手撫摸他回吻他,當她的吻落到他胸膛上,他歎息;當她的唇覆上他平坦的乳頭,他呻吟;

  當她的小手大膽的擄獲他,他快樂的喊叫著。

  她發現了兩人嬉戲的樂趣遠大於單人取悅的方式,過去她以為只有鷹飛才能主動,現在她瞭解愛的藝術裡面,兩人的默契與體貼才是最重要的。

  「你這小妖婦。」他埋怨中帶著溺愛,「你打算讓為夫因為飢渴至死嗎?」

  趴在他的身上,平凡逗樂的輕舔他的唇,一次一邊,無比誘惑的咬進又放開,「我不曉得,你說呢?」

  鷹飛攫住她的腿,在她來不及抗議前,向上挺進他渴望已久的歸屬。「啊!」

  毫無心準備突然的結合讓平凡深吸口氣,怒目瞪著他:「你不公平!」

  他微笑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反駁,緊接著呻吟,因為平凡試圖移動離開而產生的快感。「我的天啊!」

  相同的火熱也讓平凡暈眩,她放棄無謂的抵抗,傾前吻住他的雙唇,並以他希望的方式愛他。

  當高潮爆炸於兩人的狂野激情中,平凡不覺地喊出:「我愛你。」

  恍惚中他聽見並緊擁著她的身軀,無比纏綿的吻了她。

  靜謐的,昏暗的燭光為情人燃起一室的浪漫。

  平凡身心皆獲滿足,她別無所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懷中,不要讓現實的煩惱干擾她這份快樂。

  同樣該感到疲倦的鷹飛,卻一直若有所思的仰望著天花板。

  「鷹飛哥,你睡了嗎?」平凡突然想要她該講的重要事。

  「沒有。」他低下頭親吻她額際,「你該睡了。」

  「我要告訴你……」話已經到嘴邊,但是她一看見他溫柔放鬆的表情,「沒什麼,你也一樣該睡了。」

  明天,明天再讓他知道。一大早有精神的時候,鷹飛若知道他雷家繼承有後,她就要生他的寶寶,一定會更加高興雀躍的。

  「晚安。」

  他吹熄了燭火,「晚安。」

  明天。平凡帶著決心進入夢鄉。明天她就會告訴他。


第十章

平凡翻身往旁邊摸去,沒有碰到她預期中溫暖的身體,掙扎張開她那睡意濃重的雙眼。

  刺眼的陽光讓她頻頻眨動眼睛。

  過了足足半盞茶後,她好不容易真正弄清楚,鷹飛不在床上。他不見了!

  直起身子氣憤的想下床去找人,卻偏一陣暈眩弄得她頭昏眼花,讓平凡只好再躺回床上不敢動,打從她胃口不開後,常常暈頭暈腦的,八成也是懷孕的連帶症兆,真氣人。

  看樣子,只好等她頭不暈了,再去找鷹飛。

  ***

  清晨的楓林內。

  「一大早就找大哥出來,不好意思。」筱嫻低垂著頭,走在前方。「為了避免讓嫂子誤會,所以……」

  鷹飛一身樸素的灰衣白褲,走在她身後約隔半丈遙。「平凡娘子不是心器狹小的人,筱嫻妹妹不需多慮。」

  她點點頭,突然彎身拾起地上一枝細楓,低吟念道:「前事銷凝久,十年景匆匆,夢雲軒,回首空。」

  直起身,她帶著細楓,笑看鷹飛說:「大哥還記得我剛到雷府的模樣嗎?綁著兩條丫頭辮子,跟著你屁股後面團團轉,你往東來我往東,你去西來我去西。簡直像大哥的小影子。」

  「記得,你小時候生得很可愛,不用討糖就有得吃,大家都疼你。」

  傷感的回憶令她眼眶發紅,「那陣子是筱嫻覺得最幸福的日子。從小家裡就我一個獨生女,爹娘又常常忙於外頭的事,整日不回家。偌大的屋子只有我與奶娘、老僕三人在,冷冷清清。一直到爹娘突然撒手人寰,我還不懂究竟日子有什麼不同。

  後來到了雷家,大哥你對我一直很照顧,我就這麼理所當然的賴著你、依靠你,從來就沒替大哥著想過一丁半點。只知道給大哥添麻煩與累贅。」

  「大哥從未覺得麻煩過。」

  筱嫻幽幽的凝他,「大哥是為了對我爹娘的交代所以這麼說的。」

  「不,你是個乖巧又伶俐、聰明又能幹的姑娘家。如果這幾年不是你幫忙料理家務,我怎麼能放全心在牧場發展上頭呢?」

  「我沒把這個家管好,」筱嫻自責的說:「我讓自己身邊的丫頭管底下的人,讓小翠自以為高人一等,拿著雞毛當令箭,就連最基本的道理,我都沒有好好管教,大家怎麼可能會服氣我呢?沒有比較過,就不會覺得好與壞。與平凡嫂子比起來,我差得遠了。」

  「你為這個家盡過心力,不要說得自己一無是處。」

  她又搖搖頭,「自鬼門關前我轉一圈回來後,我深深的思考過。不奇姑娘說得沒錯,我的確沒臉到黃泉去見爹娘,這等恥辱我也不好意思帶給他們。我已經打消自尋短見的念頭了。」

  「很高興你能想開。」鷹飛深吸口氣,「其實大哥也想了許多,我犯的錯不比筱嫻妹妹少,幸好你平安無事,我們還有辦法可以彌補。」

  「不,我不要大哥彌補我了。」筱嫻下決心的說:「我已經添了夠多麻煩給你們,我希望未來別再繼續欠大哥的債。」

  「這不是欠債,我答應范家伯父母要照顧你,大哥絕對會做到。」

  「不,不必了。」筱嫻歎口氣,「大哥對我的照顧已經夠多夠好也夠久了。筱嫻決定從今以後要長大一點,別再那麼孩子氣小心眼。就連面見閻羅王都不怕,我還怕什麼閒言閒語呢?我會沒事的。」

  「可是——」

  「我喜歡你,鷹飛大哥。」筱嫻突然大聲地說:「我曉得這一點讓你很困擾,過去我從來沒有說……可是女兒家有女兒家的矜持,實在沒有勇氣敢說出口,一心編織著你會順理成章娶我為妻的美夢,成為我唯一能盼望的。」

  「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就像小鸚一樣。」

  「筱嫻已經曉得了。」她垂下頭說:「其實早該在看見嫂子與大哥,就應認命的放棄。你們之間的情意……除非傻子才看不出來。我是如此羨慕又妒忌,所以沒法子接受——接受大哥已經有了嫂子,也沒意思再討一房媳婦兒的想法。小翠她也知道,所以為了她自己不想失去現在有的地位,故意扇風點火讓我以為自己還有點希望。」

  走到楓樹下,筱嫻仰頭望著蔥翠的綠蔭,「我太盲目,竟沒看出她是別有野心,別有居心在利用我。」

  鷹飛保持沉默,他靜靜地聽著。

  「把錯推到小翠身上很容易,可是我曉得我自己也有錯。」筱嫻猛然轉身說:「對不起,大哥。為了我過去說的與做的事,對不起。」

  鷹飛安慰的替她撫去一片落葉,「我也欠你一聲道歉,我竟然一直沒看出——」

  「不」,她激動的捉住他的大手,筱嫻說:「千萬別說你對我不起,筱嫻怎麼擔受得起。」「如果我早一點知道。」

  筱嫻紅了臉,略帶著希望,她低頭說:「大哥也可能會喜歡我嗎?」

  「你是個難得的女孩兒,有容有德,男子夢寐以求的對象。」鷹飛小心的說:「可是大哥心中永遠都會把你當成好妹妹看。你明白嗎?」

  高懸的希望重重摔落了地,筱嫻不會說自己不失望,她傷在心中在自尊上,但她承諾自己要改變的。「永遠都是妹妹?」

  「永遠都是妹妹。」他重複並說:「這輩子大哥所有的愛都給了一個人,我從沒想過要另娶他人或是再納一房。平凡是我唯一的妻子。」鷹飛目光眺至遠方,「我原本仔細考慮過,是否要在你名譽受損的情況下……負起責任,娶你。」

  筱嫻心中一跳。

  「但我想了想,就算平凡沒有異議,你也同意。這卻不是解決之道,你不會因此而幸福,沒有人會。」他回首看著她說:「如果我娶了你,只會成為一種形式,我無法對親如妹妹的你產生……像平凡那樣的愛意,你終究會傷心難過。我不願意讓你後半輩子因此而斷送。所以,我想到另一個方式。」

  「另一個方式?去尼姑庵。」筱嫻低語,她不想要別的方式,只想要一輩子留在鷹飛哥身邊,可是天不從人願,她不得不低頭。

  「不。」鷹飛搖頭笑了,因為筱嫻臉上寫滿著不情願,其實尼姑庵也非來者不拒,只怕筱嫻也沒做尼姑的本事。「到江南去,如何?」

  「江南」筱嫻突然睜大了眼,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美麗如詩風景如畫的西湖畔蘇州堤,她去江南?

  「三弟聿鶴在那兒,現在把雷家商號經營得有聲有色。」

  「聿鶴?」筱嫻想起那個討厭鬼,每次她一轉身,他就會偷偷放些蚱蜢蟲子到她身上去,十七歲後他就離開家,為雷家拓展事業。「去他那兒?」

  「我會為你安排一間清靜的小築,離三弟的宅第不遠。必要時你與他可以互相照應,偶而幫他料理一些家事,聽董浩說三弟的大宅快被他弄得像廢屋了,你這麼能幹聰明,一定會解決這個問題。」鷹飛說:「我當然是問問你的意見,如果不喜歡江南,也還有許多地方可挑選。」

  當然,雷家事業由兄弟掌握,早已遍及中原各地。總之,她不能再待在雷家牧場上就是了。筱嫻心中苦笑,但臉色平靜的說:「不,江南很好。多謝鷹飛哥替我安排。」

  「你確定要去?」他懇切的再問。

  「經過這番風波,大哥還願意把我當妹子看,筱嫻心中已經感激不已,豈有挑三撿四的道理。」她握住鷹飛的雙手,包括那只受傷包裹的手,「倒是大哥你要多多保重。」

  「妹子也一樣。」

  突然筱嫻撲到他懷中,「在我走前,請大哥抱一抱我。就像小孩子時,你抱住我,叫我別哭一樣。」

  曉得這麼做不合禮不合宜,但鷹飛不忍心拒絕這樣一個小小要求,他站在那兒讓筱嫻的雙手環著他,在他的懷中飲泣。

  ***

  躺了好一會兒,平凡的暈眩終於退了,由於迫不及待想與鷹飛分享令人喜悅的消息,她不等它完全消失,便下床梳洗著裝。

  「夫人,你的心情好像很好?」丫環小青幫她取來熱水。

  完全確定鷹飛愛著她,現在的平凡散發著自信的美麗,她手腳迅速的將長髮盤起,摘下鮮嫩的萱草妝點其中,插上一隻琉璃髮簪,抿抿胭脂,她看起來容光煥發精神奕奕。

  「嗯,今日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少爺。」

  「不能先告訴小青嗎?」

  平凡搖頭,「不可以,少爺要頭一個知道才行。」母,如果不把不奇姊先算進去的話。

  「夫人好漂亮。」小青讚道。

  「謝謝。」平凡轉回頭說:「少爺人呢?去哪裡了?」

  小青忽然臉色微變,「這……主人一大清早就出去……出去……」

  「去牧場上巡察嗎?」

  小青咬咬唇,左右為難著,「不是,夫人。」

  「那是去什麼地方?」

  平凡看小青似乎欲言又止,心知有問題,也不再多問,起身便往外走去。

  「夫人,夫人你要去哪裡?」

  「找少爺去。宅子雖大,總也找得到他吧!」

  為怕夫人東找西找,還是找上什麼不該看的……小青便說:「夫人,那你去東邊找,小青替你去西邊找好了。」

  平凡腦筋一動,吊她說:「我喜歡找西邊。

  「啊!」小青發慌了,「不,不,東邊比較好,日頭小些。」

  「無妨。西邊有什麼地方呢?」平凡逕自往西邊走去,一邊念道:「秦月樓、楚闊軒、還有……楓樹林子。」

  不得已只好跟著夫人往西邊走去,小青一顆心撲通跳得厲害。她早就耳聞筱嫻小姐一大早把主人找去,說要在楓樹林子談談。全府上下都曉得,也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唯一清楚的……就是這件事絕不能讓平凡夫人知道,否則——說不得又是一陣大風波。

  可現在她似乎擋不了夫人。

  「夫人,楓林裡現在很冷,不如我們先找找秦月樓吧?」

  平凡一個挑眉,話也不說就往林子裡去。慘了,她真該掌自己嘴巴,小青哭喪著臉跟在後頭。

  說真的,平凡心知有所不對,但為何偏要一意孤行去找鷹飛呢?或許這就是女人的直覺作祟吧!

  林子內空曠的視野,很輕易就能看見一個高大與嬌小的身影,親密的交疊……抱在一起。

  平凡只覺腦中一片空白。

  身後是小青傳來的大叫:「夫人!夫人你別昏倒啊!」

  鷹飛與筱嫻聽到喊叫聲傳來時,一致的回頭,迅速的分開彼此。但這些平凡都沒有注意到,霎那間天黑地暗的暈眩,已經帶走她的意識。

  「平——凡!」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吼,震憾了大地。

  ***

  「我說過嘛!她很快就會醒來的。」

  「別擔心,這不是誰的錯,懷孕一定是這樣的。」

  「她為什麼還是一副蒼白的模樣,你確定她沒有事?真的沒事?」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沒害大哥——」

  「老天,省省這幾句口頭禪吧!怎麼每個人老愛說『都是我不好』,真正不好的是他,沒有他,平凡妹子怎麼會因為懷孕而昏倒。」

  「可是哥哥也擔心得很啊!」

  「那就不用擔心,她好得很咧!」

  嗡嗡的說話聲在平凡週遭形成一個巨大的籠,罩著她。逐漸恢復力氣的她,好不容易睜開了眼。

  不奇姊、小鸚妹妹、總管、筱嫻姑娘,就連廚房大娘都在床邊看著她,平凡最後看到的是一瞬間似乎憂心得蒼老的他——鷹飛。

  「平凡——」他才說了兩個字,便讓平凡的手止住了。

  「我沒有誤會你們。」她溫柔的說:「真的,我沒有誤會你與筱嫻妹妹發生的事。只是一時走得又急又快,害得我頭暈起來而昏倒,所以我不要聽你道一句歉,也不需要你解釋半句。」

  「娘子。」

  就在眾人面前,他不避諱的俯身吻住她的雙唇。

  識趣的,大家一個個悄聲自動的隱形消失。就讓這份甜蜜,留給需要隱私的情人,獨自細細品嚐吧!

  ***

  門外。筱嫻對著叢叢花草掉淚。

  「你還好吧?」不奇發聲問。

  「我認輸了。」她哽咽的說。

  不奇挑起一眉,「早該那麼做了。」

  這樣也好,她可以了無遺憾的前往江南,並且不再眷戀。筱嫻心想。

  ***

  門內。

  溫柔的、多情的、纏綿的、激情的過後——「你為什麼把孩子的事瞞著不讓我知道?」

  「誰瞞你來著?你現在不是知道了。」

  「那不一樣,要不是你暈倒,要不是大夫說……到現在我還被蒙於鼓中,不知道自己馬上升格要當爹爹。」

  「你以為爹爹那麼好當的嗎?我自然要好好的鑒識一下,瞧你有沒有當爹爹的本領。」

  「什麼鑒識?你好好說清楚。」

  「當人家爹爹的,第一要有責任感,第二要有耐性,第三要有道義。最後……可是最重要的——我要確定孩子的爹是真的愛著孩子的媽,我才可以斷定你有沒有做爹爹的本領。」

  「大膽小娘子,如何?我有沒有資格做你肚裡孩子的父親?」

  「膽小的大相公,你說呢?」

  忙於親吻無空回答。

  「我要做爹爹了,我真是太高興了。」

  「快放我下來,小心我的肚子,你真是……小心點!你的手。」

  「我要當爹爹了!」

  「還要過好幾個月。」

  「幾個月?」笑聲不斷,「那一下子就過去了。」

  「你說得倒簡單,孩子換你來生。」

  「哈、哈、哈。」

  ***

  一年後。

  雜還的腳步聲隆隆穿過廊道而來,製造出緊張的氣氛。同樣終止於一扇紅漆雕花門前。「怎麼回事?難道連這點小事都要我親自出馬嗎?」

  「不是的,夫人。」貼身侍女……不,該說是貼身奶娘小春——如今她也結婚生子,升格為奶娘了。「實在是我們沒法可想了,所以。」

  梅駱冰歎了口氣,走到門前說:「紫仙,紫仙?奶娘與我要進去了,你把門打開來吧。「門內沒有聲音,正當梅駱冰打算自己推開,後頭卻傳來一聲,「我的天啊!這算是什麼?我的天啊!我該怎麼辦!」

  梅紫雲從隔房裡跑出來,「娘,娘,你瞧瞧……紫仙把……紫仙把……」

  梅駱冰一看見女兒那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二話不說直接到紫雲房內去瞧,那嚇得她花容失色的,既不是什麼怪物,更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而是裹於層層綾羅綢緞,僅露出一張天真無邪、圓潤可愛小臉蛋的雷仙凡,她正因為找不到母親與食物而嚎啕大哭著,躺於紫雲的床上手舞足蹈抗議著。

  這小外孫女,多可愛呀!

  「噢,別哭、別哭、外婆疼。」梅駱冰心整個都酥軟了,當初她一眼看見這小東西,就疼得不得了。她越瞧這外孫女越可愛。

  幸好她堅持讓平凡回娘家坐月子,否則就沒辦法和這麼可愛的外孫女相處了。

  下次要叫兒子趕緊讓媳婦兒生個寶寶,抱孫子實在太有趣。

  「娘,紫仙姊姊太過分,半夜三更的時候把她女兒塞到我房中,連知會都不知會我一聲。害我起床差點沒嚇暈了過去。」

  駱冰一邊抱著外孫女,逗她開心,一面瞟了紫雲一眼,「你到現在還沒起床?該起來了,別讓人說我梅家又養出一隻小懶豬。」

  紫雲飽受侮辱的回視母親,「還不是紫仙姊害的,現在你就只會罵我!昨夜裡要不是她與這小鬼吵得我不得安眠,我也不會這麼晚才起床。」

  「好極了,你該多見習如何做個好母親!」駱冰親著小外孫女的頰,逗得她呵呵大笑開心得不得了。「畢竟過兩個月,談家就要把你娶過門,很快你就會有自己的兒女。」

  紫雲臉色一暗,把母親往門外送,「少吵我,你到紫仙房裡去,她屋裡現在沒人,因為姊姊與姊夫說要出去什麼……重溫舊夢了。」

  「好,過去就過去。」駱冰抱著小雷仙凡,一面往外走說:「凡凡乖,奶奶帶你到隔壁去等媽媽,一會兒媽媽就回來了。」

  門剛關上,紫雲就滿臉苦瓜。母親說得沒錯,她再過兩個月也要嫁人出去。本來她一直雀躍得等待這天的到來,可是……紫雲往鏡內一望,她變胖好多,怎麼辦?

  兩個月足夠她減肥嗎?

  ***

  自她丈夫的懷中,平凡抬起頭迎向晨曦。

  「嗯……天亮了?」他帶著她翻過身,唇角帶著慵懶的笑。

  拉下他的頭,她以吻展開這美麗的早晨,「早,我心愛的夫君。」

  「早,娘子。」他仍堅持不用過於甜蜜的稱謂,仍舊喜歡用傻丫頭叫她。因為親切,也較不那麼肉麻兮兮,除了偶而平凡堅持她喜歡他肉麻一下,否則……「是不是該回去了?」平凡拂開臉上的亂髮,總覺得自這棟蜜月小屋望出去,晨光永遠是最美麗的。她記得一年前,她在這兒,把自己交給了他。「小仙凡會哭著找媽媽。」

  「在女兒之前,你要先照顧好我的需要。」他低頭在她胸脯前說:「她已經霸佔你十個月,我要好好一嘗相思苦。」

  當他火熱的含住她的蓓蕾,平凡只能笑說:「羞羞臉,與自己的女兒搶飯吃。」

  「誰讓你……如此甜美。」他親吻著她的雙唇,移動自己覆上她。

  順從地她分開雙腿迎向他的佔有,當他輕柔的進入時,她攀住他的頸項並在他的耳邊說:「結婚一週年快樂,夫君。」

  「祝我們……」他專注的駐留在她體內最溫暖最真摯的愛意中。「祝我們……恩恩愛愛直到永遠。」

  平凡滿心同意,她多有先見之明,新婚夜預先祝自己夫妻恩愛是對的!畢竟,夫妻恩愛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你說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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