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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郡主【魔女傳奇3】 作者:李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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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京城今年沒什麼新鮮事,唯獨這位京城最後禍害──「不怪」郡主,
她深知民心無聊透了,特別搞幾尾大烏龍給大家樂樂,長皺紋用的。
據聞「不怪」郡主,美得可以讓男人得智障,
而一身功夫可以讓男人變殘障;她老爹為了不想讓這些玳貴族太自卑;
所以,將她寄養在太白山上的白山派,
平常閒閒就打打大師兄、二師兄。
湊巧,有一支綠色眼睛的「野獸」來尋仇,
對不起!他是個「人」!這男人叫做徹理曼,
嗜好:殺人兼泡妞,徹氏泡妞第一招:一柱擎天。
「哇!大哥哥,你的營養全長這了!」   
就這樣,不怪郡主就在第四章被他生米煮成熟飯了;
愛情要談,但仇「加減」也要報一下,
更何況為了那把徹家傳家之寶──金白子,
也要拚一拚。決戰中,幾顆炸藥丸子,
讓他和不怪落入了黑洞中──


第一章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願乘冷風去,直出浮雲間。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一別武功去,何時更復還?李白。登太白山拔仙台峰頂上,只見一個鮮嫩粉紅色的身影倏高倏低,數道銀白光芒攏於週身,護成一道滴水不漏密不可分的防線,一紅一銀光影越演越快,終至彷彿再也分不清何者是實何者為虛,身心手漸形合而為一的境地。

  最後輕喝一聲「飄雪送客」,劍身燦化出千萬無數光點收於歇手勢後,人與劍皆靜止佇立下來。

  「好啊!真是漂亮!」站立一旁的兩位男子都不禁爆出激烈的喝彩聲。

  「實在舞得太漂亮了,師妹,你現在已經能掌握到我們白山派劍法的精髓,進步神速,相信師父他老人家一定會很高興的。」大師兄應旒泉掩不住臉上讚美仰慕的神情說:「師妹真是聰明伶俐、天賦過人。」

  「師妹來喝口水吧?擦擦汗。」二師兄白天剛走到她身邊,慇勤的遞出一隻羊皮水袋與白手絹兒。

  應旒泉暗地裡瞪了白天剛一眼,表面上掛著他最自信的笑容說:「等一下我再教師妹兩招,保證師妹往後劍法天下無敵。」

  白天剛也不甘示弱,佔住師妹身邊的寶座,硬把師兄給擠開來,「我也偷學了兩招我爹得意的內功心法!師妹不是對咱們白山派的獨門內功非常有興趣嗎?師妹願意的話,我可以私底下傾囊相投。」

  「好啊,白師弟何時偷盜了白山派一心內功的心法?我要稟報給師父知道。」

  應旒泉逼近白天剛。

  白天剛也挺胸抵上應旒泉,憑他身長七尺氣勢就不輸給應旒泉,「我何時偷看了?我爹的東西本來就是我的,我何必偷偷摸摸。倒是師兄想用什麼劍法讓小師妹天下無敵,我很想問你一問?天下無敵的意思是連咱們白山派劍法都抵不上羅?別忘了咱們師門規矩,凡是偷學他門他派武功者,一律要自廢武功。大師兄該不是把這一點給忘了?」

  應旒泉滿面通紅,「白師弟你……」

  「師妹,這邊日頭熱,曬昏就不好了,我們到涼亭休息。你說可好?」白天剛並不把應旒泉放在眼中。

  雖然應旒泉是他的師兄,但他白天剛才是白山派掌門人的真正傳人,因為他是白皓罡白大俠的獨生子,怎麼說都佔了應旒泉的上風,更有機會繼任為未來的白山派掌門。不過,小小一個掌門只能滿足過去的他,現在他眼前有個更大更好的機會等著。

  朱?郡主,當今皇上的親侄女,生父為皇弟朱武親王。王爺手下封地涵括肅隴,一次調兵可達數萬,榮華富貴自不需贅言。如果能娶到郡主,立刻飛上枝頭做鳳凰,坐擁權貴,吃喝亨樂一輩子都不用愁。

  不過那只是朱?郡主的外在吸引力之一,如果瞧見郡主的模樣,天下男人不心動的,恐怕沒有幾個。

  傾國傾城只算是勉強的形容,在白天剛有機會見到郡主前,他從沒想過人間能有如此絕色。不管是她微笑或是嗔怒,都令男人神魂顛倒,打自她來到白山派那日起,白天剛夜夢日思都只有她一人。

  眉如畫脂粉黛,嫩細賽雪的白膚,一雙日月爭輝的明眸,水汪汪黑黝黝,當她唇角含笑,能教他四肢酥軟神智作廢。緊盯著今日她一身粉色裝束,小蠻腰玲瓏的曲線,哎呵,真是天下無雙的美人兒。

  他非要把郡主追到手不可,人家說近水樓台先得月,既然郡主現在由王爺暫托給白山派掌門監管一陣子,他白天剛還能不緊握這良辰美時,加把勁將郡主弄到手嗎?所以,他這麼跟前跟後獻慇勤不是沒道理的。

  他白天剛原本是惡名在外的浪蕩紈絝子弟,換作是別的女子讓他看上,白天剛才不會多花費這些工夫,直接就霸王硬上弓了。可是她是堂堂朱府——瑞德郡主,怎麼樣他都得耐心,從長計議。

「白師兄你怕熱就先去休息,我覺得這許久不見的陽光曬得正好,一點都不熱。

  我還要多待一會兒,把這幾個月的寒氣自體內驅出。」郡主話才說完,白天剛的地盤就讓應旒泉搶去了。

  「就是嘛。」應旒泉搶佔她的右手邊,「師妹你練完劍打算做什麼?我們去採花,還是去捕獵?這時節的雉雞最嫩最補,你喜不喜歡?」

  哼,白天剛心中暗笑一聲,憑應旒泉那副鄉巴佬的樣子,也想和他搶郡主?他偏不給應旒泉半點機會。

  「師妹喜歡曬太陽,我曉得咱們太白山上有個秘密的好去處。那兒鳥語花香、飛瀑濺石、煙波飄緲、如詩如畫。」正適合咱倆談情說愛,白天剛心道。

  「白師弟你不是還有師父交代的事沒辦完?」應旒泉又搬出最後撒手間,「聽師父說你今日再貪玩不把那些劍譜抄完,他就要罰你三天關在石室內,你全都忘了嗎?」

  奸詐的傢伙。白天剛瞪了瞪應旒泉,「多謝師兄的關心,我自會想辦法。」

  「不客氣,我很樂意。」

  他們倆一左一右的夾住了郡主,誰也不肯先放下這塊肥肉似的,互相仇瞪著對方。

  「夠了。」不怪——也即是朱?郡主她大聲一吼,「我誰也不跟,我自己有地方可以去。」她警告的瞪著兩位師兄說:「你們誰要是跟著我來,別怪我手上刀劍無眼,萬一不小心誤傷了哪位,可別在白大俠眼前告狀。」

  「——是師妹。」應旒泉自動糾正說。

  不怪不耐的翻個白眼,「我說過我的師父只有一個,上太白山來求藝是我爹爹的要求,他只不過想把我扔遠一點,眼不見為淨就算了,所以我跟白大俠說過了我不拜他為師,只當我是外家子弟。難道大俠曾經親手教過我武功嗎?這手劍法還不是你們兩個使給我瞧,我自己學會的。」「話是這麼說,但是郡主也算是我們白山派門人之一,總該叫一聲師父吧?」

  「你真是個死心眼的人,應大哥。」她放棄的攤個手,捉起她隨身寶劍,把羊皮水袋與手絹都扔回給白天剛,「謝了,白大哥。你們兩個可以回山門去了。」

  看她要離開,應旒泉趕忙拉住她袖子,「等一下,師妹,你這樣很危險的。前兩天師父說過,太白山有不明人士出沒,江湖也盛傳有一批來自關外的不明高手,在中原五嶽一帶活動,三大門派——華山、衡山與泰山派已連連遭受攻擊,雖然我們地處邊疆,不屬於中原劍派,但我們與武當、少林、峨媚淵源匪淺,師父交代過要特別地當心。你這樣單獨遊蕩,師兄我不放心。」「放心吧!應大哥。」不怪扯回自己衣袖,「半年待下來,這太白山上的一草一木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就算有敵人要攻擊我們,我也有捷徑可以迅速回到白山派門內,不會有問題的。」「就怕你還沒有機會回來,就被捉去了。」

  「原來你對我如此沒有信心,應大哥。」不怪挑挑眉,舉高手中的劍,「你要不要和我比劃比劃,看看咱們倆誰保護得了誰呢?」

  「師妹明知道師父嚴禁本門中人互相打鬥。」應旒泉老實古板的臉,帶抹為難的說。

  「我樂意和師妹切磋切磋。」白天剛卻趁此機會說:「可若是我贏了,師妹必須答應和我一塊兒到我先前說的『人間仙境』去一趟。」

  不怪聳聳肩,「有何不可。」

  白天剛眉宇間浮上一層得意,他若能把郡主拐到那世外桃源般的天地,再對她柔聲訴說愛意,誘惑她兩情相悅、雙棲雙飛,哼哼,那郡主駙馬的寶座還能不手到擒來嗎?

  「白師弟你!」應旒泉又遲了一步,「師父若是知道——」

  反正他若是先誘拐了郡主,遲早也得娶親責罰,早罰晚罰多罰少罰都是罰,也不差這一點。「知道,我自會承擔。」白天剛猴急的拔出劍來,「師妹,咱們點到為止吧?」

  「沒錯,點『倒』為止。」不怪笑笑,也拔出劍說:「小妹等下若有無禮之處,還請師兄多多見諒。」

  「你放心,我絕不會放在心上。」白天剛心中只想到他就快要成功了。

  「好,接招吧。」

  不怪以白山派劍法第一式「朝霞初露」出手,白天剛輕鬆的以「雲騰滿天」收下,還刺一劍「浮雲天關」,不怪迎上「舉手近月」,兩人似快還慢的過了十招之後,郡主的嫣然一笑令得白天剛頭昏眼花、心癢難耐,就在這瞬間她棄守直攻,以最凌厲「破石入地」直取男人最脆弱的部位,他一個驚叫忘卻所有招勢,雙手直往那話兒擋上,不怪才嘻笑的驟轉劍鋒改以心窩代替,劍尖刺破白天剛胸前的衣襟,留下一滴紅血。

  「多謝白大哥承讓。」不怪挑挑眉,「怎麼樣?應大哥我有能力保護自己嗎?

  還是要我也和你打上一場?」

  應旒泉滿意的瞧著白天剛幾許失措與困窘惱怒的臉,「師妹這劍法使得極妙,妙極了。」

  「哪裡。」不怪回頭看著滿面紅光的白天剛,一面收起她的劍說:「很遺憾不能去看看白大哥的『人間仙境』,下次有機會咱們找幾個人一塊兒去吧?」

  「是,是。當然。」白天剛有怒不敢言,他現在輕舉妄動絕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好狠的小婊子,他心頭暗道,等你爺爺我另日娶了你……不怪不想多說廢話,「失陪了,兩位哥哥。」收劍後施展輕功往林子深處竄去。

  「哈、哈、哈,」應旒泉大笑三聲,「人間仙境是嗎?哈哈哈。」

  白天剛氣得臉色一白一青,應旒泉你給我當心點!

  這一切,全部看在隱於大石後方的一群人眼中,特別是當中一位……他凌厲銳眼沒有錯過半分一毫。

  「爺兒,依那娃兒耍的劍法來看,白山派的確有它獨步武林之處,這一回可能不像華山或是衡山那麼好對付。」一位矮小精悍的漢子對他說。

  「嗯。」他的目光依然黏著於林子深處。

  「爺兒是看上那娃子嗎?」胖如酒桶的紅面大光頭,拍拍酒肚說:「好,讓俺去捉她過來,今晚就讓她替爺主子暖暖身好了。他奶奶的,這些山上一個比一個要凍寒,都幾月天了,還這麼他媽的冷。」

  「嘴巴放乾淨點。」細皮白面宛如書生,臉上卻格外邪氣冰寒,搖搖手上的鐵扇邊說著。「爺主子什麼都沒說,你倒在這兒湊起熱鬧來。」

  全隊人馬中最安靜的一位隨著他走出巨石藏身處,外面兩個白山派的人已經離開了,拔仙台此時只有他們一群人。

  他向那位沉默裹著白色頭巾,高大壯如小山的漢子使個眼色,那漢子隨即靜悄無聲的消失在林子,原先那位姑娘消失的地方。

  所有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何必需要派啞奴去呢?不過是個弱小女子,我們幾個隨便一個就可以擒她回來,啞奴沒在你身邊,誰來保護主子的身後與需要?」

  書生尖著嗓音問。

  他走向台邊,俯看底下層層翻滾的雲海,山勢險峻,好個天高地闊的天地,讓人不禁要讚歎大自然的造化。

  可惜了這片天地,今日將無法清幽的度過。

  「我有我的用意。你們負責白山派的眾人就好了。記得,那位掌門必須留下活口。其餘的……」他看向遠方的群峰,「不必留情。」

  ***

  不怪盡情的在山林間奔跑躍跳,將一身的精力全都發洩於這片天地間,自得自在,如魚得水。與山野鳥兒追逐一陣後,她坐於玉皇池邊,凝視著蕩漾的碧波,於一片湖光山色中稍作休息。

  太白山已成為她的遊樂場所,可是不怪心中總是想盡辦法要下山。

  若不是爹爹威脅要治婆婆們的罪,今日不怪早下山去找她那兩位姊妹了,不曉得不奇姊與平凡妹,她們日子過得可好?當初一別至今,她沒有辦法獲得一點音訊,誰讓她那貴為王爺的爹爹,命令白山派眾人一個也不許透漏她的所在,虧白皓罡自稱為大俠,還不是照樣畏懼她爹爹的權威,居然照做不誤。

  不怪歎口氣,真是的,江湖中人也不是個個都有骨氣的。

  「是誰?」她突然翻身躍起,明明聽到有一聲踩斷樹枝的細響,難道那兩個討厭鬼又跟來了?「快出來,否則姑娘我不客氣了。」

  這兒平日人煙稀少,雖然有許多寺廟道場,但大部分都還是齊聚於底下山區,很少有人闖入這拔仙台高嶺。對於功夫不好的人來說,這山高不僅危險,內藏的猛獸黑熊更是嚇人且致命。

  沒有回答是當然的,所以不怪屏息凝神注意周圍,依然沒有任何跡象。「該不是什麼小動物吧?」她喃喃說著,一隻兔子就從她前方慌張的竄過。

  收起她的疑心,不怪返身坐到湖邊,拾起石子打著水漂,發出噗噗噗的聲響。

  反正真的有人來……若不是應旒泉就是白天剛,那兩個傢伙一肚子鬼主意以為她不曉得,不怪也懶得去理他們。其實,應旒泉的人並不壞,只是太老實太古板,凡事都端端正正,打從第一眼看見她以後,那臉上就從沒少過著迷的表情。那副為她神魂顛倒的樣子,不怪看了心中就好笑。

  白天剛就更不用說,她從前就聽過此人的名聲,標準的江湖混混,吃喝嫖賭無所不能,講到武功更是只懂得陰險狡詐、專走旁門左道,真不曉得白皓罡見他一出生,為什麼不把他掐死算了。他那雙眼睛不懷好意的打量她,還以為不怪不曉得呢!

  兩人都想贏得她垂青,好成為新貴嬌客……朱武王爺的女婿。

  這種事對不怪來說一點也不新鮮,打從半年多前她忽然由一個小小的江湖女子,搖身一變而成高高在上的郡主後,突然間她就成為一等大獎似的,幾乎日夜都有男子試圖一睹她的芳容,或是藉著各式各樣的情書,想打動她的芳心。

  王府內也多了一打以上的媒婆出入,凡是聽見王爺新尋回來的愛女有著傾城容貌的王孫公子,無不前仆後湧的上門提親。

  誰讓現在達到適婚年齡的公主、郡主,已經少之又少,多半早已許婚配,否則就是讓皇上做主嫁掉了。只有這位最新出爐的郡主,還沒有人要。結果就是差點擠破了朱武王府的三道大門,重做了兩道圍牆。

  最後不怪煩得動手趕人,打傷五位不知好歹試圖輕薄的求婚者,嚇退一打的文弱進士書生,其中有三人躺在床上一病不起。轟動了整個京城,大家紛紛散播她與不奇、平凡行走江湖的無稽稱號——江湖魔女。

  就這樣,氣得王爺不顧父女親情、不顧王妃的上吊威脅、不顧獨生子捨不得姊姊的苦苦哀求——硬是把女兒交給白山派的人,要求白皓罡暫管這頑劣的女兒,等京城這片謠言謠語的濃霧散去再說。

  說起來,這真的怪不得她當時會動手,不怪遺憾想著,若是她再不趕走那些人,哪天被逼瘋了,別說是狗急跳牆,只怕人都要爬樹了。

  天曉得,她一點也不喜歡那種被當成天下第一大肥肉,掛於市場拍賣的感覺,可怕可怕。

  現在這樣也不錯,除了日子有點無聊乏味,還有兩個無聊男子纏著她團團轉外,她平常都可以練她最喜歡的功夫,玩玩劍耍耍槍,偷空在林子裡面冒險探索打獵,嗯……知足常樂嘛,也就別太挑剔了。

  天性的樂觀又讓不怪浮上笑容,她除下鞋襪,把腳伸入六月天內依然冷冰冰的玉皇池內,開始踢水玩樂起來,絲毫不懼凍寒。「哈哈。」

  一股強烈的第六感告知不怪,危險就在附近,她迅速的倒身避過朝她射來的一記飛鏢,飛鏢險險的越過她的耳際,「是誰!?」

  見鬼,有人會回答才怪。不怪迅速連著兩滾翻,滾進草叢內,瞇眼看向四周。

  「背後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是人的就大方站出來,別躲在後頭當縮頭烏龜。」

  她大喊。

  也不知對方是否聽見她喊話,一點動靜也沒有,等到不怪抬頭往前方看去,不知何時有座「小山」在前方出現。哇哇,那算是人嗎?哪有人長得那麼高的?光是他的小腿就有不怪的兩倍粗,那人的頭上還纏著怪異的白頭巾,感覺不像來自中原的人……「朋友,你我素不相識,不怪何處得罪於你,惹來你這無端端的一鏢?」她皺眉微抬起身說。

  對方只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地方,差點讓不怪以為有人惡作劇,搬了塊巨石過來。不怪小心的把劍微拉出鞘,「你看見了,我手中的玩意兒不是玩具,識相的就快點走,姑娘我不與你計較那一鏢之仇。」

  還是沒有半點回音。不怪總不能一輩子趴於草叢內吧?情勢顯然對她不利。她或許碰上應旒泉提的那些關外高手。一股好勝心起,不怪手心發癢,自從上次與司徒燁兄弟交手後,很久都沒有和難纏的高手過招。

  平常白山派門人互相不許交手,悶死她了。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開口,別怪我出手莽撞,只要你讓開我的路,別擋在這兒,一切好談。」不怪小心提防的起身,提劍出手。「你聽到沒有?」

  那「小山」沒半點反應,幸好不怪也早料到了。她走出一步接著又一步,看對方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讓她有點霧煞煞,既然他無意為敵,何必出鏢?

  再仔細打量,小山的臉是黑黝深沉,方正嚴肅,頰上有刀疤,頭髮全被白巾裹成的奇怪帽子所蓋住,身上穿的衣服是中原簡單的僕傭服飾,打著赤腳。

  「你到底想做什麼?」距離他有兩尺,不怪橫劍在前好奇的問著。

  小山出乎不怪意料之外的彎身鞠了個躬,她往後跳開以為他有什麼暗招,但沒有……他只是鞠躬,等到不怪發現他敬禮的對象並不是她,等到不怪曉得她身後還有人,等到不怪被點中穴道之後,她還是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如何、為何被制住的。

  她向後仰躺到一雙堅硬的鐵臂中,她望進一雙冰冷的怪異眼眸中,她從沒看過人的眼睛是那樣翡翠般的綠,有如深沉的大海……有一回怪婆婆曾帶她們姊妹三人到渤海濱、鴨綠江處遊玩賞雪,這人的眼睛就像是綠色絲絨的海,綠芒森冷的鎖住她。

  然後是他的面孔,同樣的不尋常,挺直的鼻樑以及突出的五官,她想到的是狂禽猛獸才會有這樣的模樣,如此的突出與特別,就某些程度上來說,非常吸引人,因為她甚至於無法移開她的視線,只能不停的凝視著他。

  他究竟是人或者是……「你叫什麼名字?」

  此人說話的口音有點腔調,絕不是中原人,但他的聲音是低沉悅耳的。

  「我沒有點你啞穴,你應該能說話吧?」

  「如果我回答你的話,你就會放了我嗎?」不怪開口回道。

  他沒有笑,但他的雙眼傳達笑的訊息,他覺得有趣是一定的。「不會。」

  「那我沒有必要告訴你任何事。」

  有一刻不怪以為他會放開她,還覺得有點遺憾,她還滿喜歡留在他手臂中,感覺很舒服。他很強壯,因為維持這樣半抱半躺的姿勢,她全身重量都在他手上,卻不見他有半點的搖晃不支。但她想錯了,他不是放開她,而改將她騰空抱起,「你在做什麼?」

  「找人回答問題。」

  不怪不懂。「你要找誰?」

  「我問出去的問題,總有人要回答,如果你不說,我自會找到肯說的人。」

  「你到底是誰?:」她皺緊眉頭。

  他這次是真的笑了,勾起一邊唇角,掀高一邊眉毛,綠眼洋溢著愉快,笑意滿是陰險狠辣,一個美麗卻邪惡的笑。

  「我是你們白山派的凶神,你未來的主人,你可以稱呼我為主子。」


第二章

如果不是她目前手腳不得動彈,不怪實在很想捧腹大笑,但她無論如何還是笑了,咧開臉上最大的笑容。「你很會說笑話,我喜歡。」

  「你認為我在說笑話嗎?」他問,一面腳步輕巧的穿越林子。

  嗯,他還有點輕功的底子,不怪想著。「說吧,是我爹爹派你來這兒,怕我悶得無聊又鬧事了,對不對?」

  「你爹爹?」他抬起眉頭。

  「不用裝傻了。」不怪笑吟吟的說:「你回去稟報他,就說我雖然快悶死了,不過這種監視我可不領情,要嘛就早點解除禁令讓我下山,否則我早晚都會自己跑下山去,惹了麻煩可別怪我沒先通知一聲。」

  見他輕而易舉的抱著她越過一座小山峰,不怪才在心中更正——此人不僅是輕功有底子,連內力也屬高手級。

  「你到底打算跑到哪裡去?」她又過了一會兒,越看越不對勁,他正快速接近白山派關口,眼看就要抱著她闖進山門內。「如果你打算去見白大俠,不該先把我放下來嗎?咱們這副樣子,有點可疑耶!」

  「……」

  這下可好,又一個不回答問題的傢伙。不怪氣得扯開視線,眼不見他為淨,正巧越過他頸後,注意到裹白巾的男子也拔足飛奔在後,保持一定的距離不緩不急的跟著,簡直就像是影子。「喂,他也是你一夥的?都是我爹爹的手下嗎?什麼時候我爹爹找上關外的人做手下了?」忘記先前的氣憤,她不禁問。

  他低頭不置可否的說:「你爹爹是誰?」

  不怪眉一皺,「你不會告訴我,你連我爹爹是朱——」不對,如果此人不是她爹派來的,那又是……「你真的不是我爹的手下?」

  「你爹有很多手下嗎?」他又問。

新鮮郡主微噘雙唇,不怪反瞪他一眼,此人真是刁鑽難纏,不管怎麼問就是不肯老實回答,專擅玩弄文字遊戲。而她向來最弄不來這些耍心機鬥智慧的把戲,反正天塌下來還有比她高的人擋,想那麼多做什麼!

  難道他真不是她爹爹的手下?萬一她自曝身份,這人豈不是更加囂張。敢自稱為她主子,想必他心眼裡沒打什麼好主意。

  「你不會是白皓罡的女兒,我曉得他只有一個獨子。你爹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手下?」

  「就一個沒話可答的人來說,你的問題還真多。」不怪冷刮他一頓。

  他閉上嘴,帶她走進白山派大門內。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驚叫,見到滿地都是橫躺倒臥的白山派子弟,自他們身著的雪白衣裝,輕易就能辨試出身份。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抱著她的那人走進了大廳,廳內也一樣處處血腥,一眼看去至少有七、八個人慘死,氣勢恢宏的大廳成為陰冷的戰場,很明顯剛剛發生了一場惡鬥……勝敗明顯,白山派之不敵令她詫異。

  不管怎麼說,白山派好歹也是中原頂尖的大門派之一,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被人挑了?

  他逕自走向白山派大堂的主位上坐下,對於這一切視而下見、面無表情。「啞奴,可以把大家召回來了。」

  走在後頭剛進大門的巨人,一點頭,倏忽的消失了。

  「你就是來自關外的不明高手,挑了華山派與衡山派的那些人?你……你……為什麼要找上白山派?」

  他低頭看進她眼中,寒芒迸射,「這不關你的事。」

  不怪雖沒有正式拜師入門,但她起碼在白山派門下度過半年,死於當場的人她多半都認得,裡頭不乏是善良正派的人士。生平最好打抱不平的她,看見此刻這種慘狀,怒火攻心,「你這殺人兇手,冷血妖魔,如果你有膽子就解開我的穴道,和我決一勝負。我要為白山派眾人討回一個公道!」

  「討公道?」他不齒的冷笑,「你們這些中原人真是天真得可笑,老喜歡冠一些光明正大的話,自詡為正義之師。我們只曉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們當初怎麼做,現在我怎麼還。」

  「我們又做了什麼?」她瞪眼。

  他把她放倒於椅子上,食指懶洋洋的順著她的下巴,畫著圈圈。可恨她手腳不能動彈,否則哪容得他如此放肆。「你頗有點膽識,其他女子一見到我,大部分都嚇暈過去,不等我完事就已經哭得稀哩嘩啦,我猜你大概會有點不同的表現,很好。」

  努力撐起笑臉,不怪硬是不讓他嚇倒,「別以為改變話題,就能讓我求饒下跪。

  我可是被嚇大的,你如果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發誓就算到天涯海角,也不會放過你的。」

  若有所思的他挑高眉,臉越移越近,幾乎要貼上她的雙頰,他的鼻息熱氣噴刷著她,「我現在只要動一根指頭,就能殺了你。」他無比輕柔的說。

  「那你做啊!我不怕。」她回答。

  他瞇瞇眼、似笑非笑,「你若不是非常笨……就是非常大膽。」

  不怪想吐他一口水,但是他們間曖昧的狀況、危險的話題先被打斷了。

  「稟爺兒,大部分的敵人都已解決,少部分餘黨竄入山林內,是否要派人繼續追下去呢?」他直起身,遠離她的臉,一隻手仍停留在她的臉頰上,「你們捉到白皓罡沒?」

  「沒有,我們搜遍整座山,都看不到他人影。」

  「有沒有捉幾個人起來問一問?」

  「有,問過了。似乎很湊巧,他正好到山下去訪友,到晚上才會回來。」說話的人恭敬的彎腰說:「不過我們捉到他的大弟子還有他的兒子、妻子等人,可以拿他們當餌,一舉成擒。」

  「好,把俘虜帶上來。」

  不怪不能動彈,但所有的對話卻都清清楚楚的灌入她耳中。沒想到連應旒泉與白天剛都會被俘虜,這兩人可說是白山派第二代傳人中武功最具代表的,不怪自己衡量過,白天剛認真與她對打,他勉強能打個平手……前提要他不會受美色而分心。

  至於應旒泉為人耿直練武也實在,不怪和他可說是伯仲之間,一個擅精一個擅廣,各有所長。

  而他們兩人竟全被捉起來了?

  這群關外高手的實力確實不能小覷。

  他們所為何來?又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奇特驃悍的男人,就是他們的首領嗎?

  那雙碧眼此刻看來毫無人性,他要什麼?

  沒有人能為不怪解答這些疑問。而白天剛與應旒泉,還有幾位白山派的女弟子、白夫人都在繩索的捆綁下,被推進廳內。

  幾乎每個人都傷痕纍纍,臉上掛采。應旒泉傷勢較其他人為重,腳步不穩的跌坐於地,女弟子們都紛紛上前想助他一臂。

  押解他們的,也是一群和巨人同樣怪異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長相個個都有特色,手上拿著她不曾見過的兵器,彎如新月的刀、像短弩一樣的弓、細細長長比柳葉更薄的劍……。這些人一見到座上的他,都低頭恭敬的說:「爺主子。」

  「大家辛苦了。」

  她聽見他說話,心思卻放在底下那群落魄被俘的人身上。她必須想個辦法救他們、救大家。怎麼救?正當不怪腦海中不斷滾動著計謀,試圖脫困之際,應旒泉抬起頭恰巧迎上她的視線,接著他瞳孔放大收納整個畫面,從不怪的臉移到她的身子,移到她身旁的男子,移到佔有意味十足的撫摸。

  不怪曉得他誤會了。

  應旒泉大吼一聲,不顧自身的傷勢,像瘋子似的爬起來說:「放開郡主你這禽獸,噁心的外來蠻人,我要殺了你!」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很快就被他的手下制止,應旒泉再度受了兩拳,又倒地呻吟著,其他人仍不客氣的踢打著,像追打落水狗似的。

  「不,不要再打了。」不怪怒斥著。「停止,住手!」

  他攫住不怪的下巴,「你『求』我別再打了嗎?」

  相信她雙眼如果能噴火殺人,她早已那麼做。「應大哥明明就沒有反擊的能力,你們這樣毒打他,真是小人、卑鄙而且下流。」

  「求我。」他揚眉高傲的說。

  「野蠻、變態。」

  「反正他死了也無所謂。」他輕鬆的笑笑,「你怎麼說?」

  自牙縫內,不怪恨恨的擠出,「求……求……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只是盯著她,滿意的享受這勝利。好半晌後他才對手下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停手了。

  「我聽見他喊你為郡主,你打算解釋一下嗎?」

  不怪閉上眼,把他關閉在腦外,不受他影響。

  他親匿的低笑著,過了一會兒他揚聲對下面的人說:「這名女子是誰?只要有人願意告訴我,我就放那個人一條命。否則我不介意這大廳上多賠幾條人命。」

  底下騷動起來,不怪可以聽到大家議論紛紛。

  「這位……」白夫人的聲音越過大廳傳來。她是個溫柔嫻淑的女人,雖然年已過四十,但氣質風韻依然在,舉手行止都具有名門風範。措辭了半天,好不容易她找到一個稱呼,「這位……兄弟,你與我白山派的梁子,自有我白家的人承擔。這位姑娘既不是我們白山派的人,也不是我白家的人,她只是我家相公受托管教的一位姑娘。現下無端端被扯入這風波中,還請兄弟明理辦事,放她離開不要牽連無辜。」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他冷笑了下,「我只問:『她是誰』。」

  「如果說了,你真的會放我一條生路?」白天剛突然說。

  「剛兒!」白夫人臉色發白,這事可不能大意,郡主若是有個閃失,別說是他全家項上人頭難保,恐怕整個白山派也要被王爺給輾平不可。

  「繼娘,留得青山在嘛!」白天剛低聲說:「反正郡主是被他們給強行擄走,並不是我們護主無功。罪不在我們身上,說不說出她的身份,又有什麼差別?」

  「可是……」

  白天剛眼前只要能活命,管它要靠什麼手段。「我要求我繼娘與我共同獲得釋放。」也好讓爹爹相信,他們遭受攻擊時,自己也曾盡力反抗過。

  「你沒有談條件的資格。我說過放一個人生路,不是兩個。」

  去他的王八羔子。白天剛咬咬牙,「好,一個就一個。我說!」

  不怪睜開眼,她真不相信到頭來出賣她的,是白天剛!也許她該相信才對。此人心術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她是現今朱武王爺的愛女,瑞德郡主是也。」白天剛又得意洋洋的加上,「如果你要帶她走,最好不要讓她有機會回到中原找救兵,因為朱武王爺可是手握朝廷數萬重兵,隨時都能踏平你。」

  不怪心都涼了,白天剛不是落井下石是什麼!

  白天剛得意的想:這下他總算報了這小賤人的一劍之仇,有點遺憾他尚未親嘗她的滋味就讓這些蠻人給糟蹋了,不過,這樣報仇總也不晚。

  「我可以走了吧?」白天剛迫不及待的問。

  他微點頭,示意手下將他鬆綁。

  「我們要托你帶點音訊給白皓罡。」他手指一搭清脆的發出啪聲,左右眾手下們即上前夾制住白天剛。

  「你……你們要做什麼?」白天剛慌張的看著他們拿著刀劍走上前。

  「羅剎,你來持筆。你的書法向來最賞心悅目。」他悠哉的說。

  白天剛臉色發白,看見他們猛地扒開他衣襟,袒露出大片的胸膛,刀尖勘勘觸及他的皮膚,慌叫起來,「啊!啊!」

  「可以開始了,就寫下……」

  不怪聽見白天剛的慘叫聲響遍整個大廳,夾雜的受驚嚇女子的哭聲,還有「他」

  那淡漠平靜的述論。隨著他一邊念出整個留書,那位羅剎也一刀一畫在白天剛身上刻出一條條草書的留言。「暈過去了。」

  「真沒用。」

  他們踢踢白天剛發軟的身子啐道。當然,此刻廳上也恢復靜寂無聲,這些人心狠手辣的程度,讓所有受俘的人都嚇呆了。

  「下山回營。」他命令,「帶走所有的女俘虜,其餘傷重的傢伙,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耶!」那些手下個個露出興高采烈的神情,朝女俘虜們逼進。廳內突然亂成一團,有人哭叫有人又踢又甩,關外的蠻人卻大叫大笑的一個個抱起姑娘家,朝廳外走去。

  不怪注意到白夫人一臉視死如歸的,在其中一位胖子手中,暈了過去。

  「啞奴。」那首領此時站起身,招招手,巨人立刻走過來。「她就交給你,記住要小心她耍詭計。」

  巨人點點頭,當不怪被扛到巨人背上時,她心中唯一的想法是……一等穴道通暢,她就自由了。

  「瑞德郡主。」他站到不怪面前,綠眼緊鎖著她,雙手抱胸,神情倨傲。「你的確是個意外之喜。」

  「你會發現我的肉已經老得無法入口,怪物。」她啐道。

  他沒有回應她的挑戰,只是揚揚下巴指示巨人離開。當巨人邁步向前,背上的不怪就像袋米被晃東晃西,可是她沒有一刻不盯著那張臉,她要把他好好記下來,這樣她讓爹爹畫通緝令時,才不會失了準頭,該死的他!

  ***

  「什麼?」

  徹裡曼陰鬱的時候,就連最大膽、向來口不擇言的荊達都會識相的躲開。這回出襲讓白皓罡逃過一劫,已經足夠構成他心情「不好」的理由,可是……那張曾風靡無數宮廷仕女的俊臉,瞬間凍上好幾層風霜,一雙翡翠綠眸變得森冷無比,優美的雙唇抿緊成為一直線,彷彿隨時都有冰塊要自他口中吐出來。

  「再說一次,她跑了是什麼意思?」

  矮小精幹的安普西,綽號軍師的他低下頭,不敢直視主子說:「時辰應該還沒到才對,可是不知怎麼回事,那姑娘的穴道似乎已經解開,趁啞奴一個轉身不注意,就跑掉了。」

  徹裡曼拉停住馬兒,大夥兒都跟著停住腳。花費一個時辰下山後,所有的俘虜便改由馬車運送,一旁隨著幾個手下護送。僅有瑞德郡主因為他命令啞奴看好她,所以啞奴便和郡主共乘一騎,也許是多此一重擔,他們落在隊伍最後方。

  沒想到這樣的安排,還是讓她跑了。

  「該死,馬兒的晃動加速血路通流,她可能自行解穴了。」徹裡曼緊勒住馬,「她跑了有多久?」

  安普西聳聳肩,「啞奴去追了,應該不久。」

  「真是個麻煩。」

  「爺主子,非要她不可嗎?咱們多的是……」一記冷眼讓安普西噤聲。

  想了片刻後,他說:「去帶一個白山派的女弟子到這邊來。」

  「是。」

  徹裡曼率先下了馬,眾人也紛紛照作。空地邊,圍著馬車眾人成一圈排著。

  安普西依吩咐從囚車裡面捉出一個白山派的姑娘,那姑娘不出十七、八,渾身發抖淚水在眼眶中打滾。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徹裡曼曉得,她們多半是駭怕他的綠眼,認為那是妖魔的象徵。他不打算費事證明自己是邪或正,就讓她們保持恐懼,他不在乎。

  「你叫什麼名字?」他以馬鞭挑起那姑娘的下巴說。

  姑娘發抖,淚水終於滾下來,「大……大……俠……饒命。」

  「你的名字?」他再問一次,語氣更柔和,卻更危險,意味他沒有耐性了。

  「燕……迎夏。」

  他點頭,「你認識瑞德郡主嗎?迎夏。」

  她幾乎自地上跳起,搖頭又點頭,滿口說著。「我、我、我……」

  「你認識。」他下斷言,突然掉頭回轉他的座騎旁,「普西,把她吊到樹頭上,並且在她身上留書,只要瑞德郡主逃過一時辰,我們就殺白山派女弟子一人,直到殺光為止。她可以眼見這些姑娘送命,或選擇自動回來。」

  安普西領命,慢慢走向燕姑娘。

  「救——救命啊!」她開始大叫,「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認識她,我根本不認識郡主,不要啊!」

  她的叫聲恐怕連半徑十里都能聽得到。

  可是那絲毫阻止不了燕迎夏的命運,她很快就再也迎不了半個夏天了。徹裡曼的手下向來極有效率,不過轉眼間,他們已捆好的樹枝頭,只需要把燕迎夏往上一吊,頃刻就能奪走她的小命。

  燕迎夏啼哭著,當他們終於把她拉上樹頭時,淒慘的吟叫。

  「你不是人,半點慈悲之心都沒有嗎?」暗林草叢間突然一聲怒斥傳來。

  徹裡曼挑高眉峰,好整以暇的翻身上馬,「惡作劇結束了,瑞德郡主。」

  她自藏身處站起身,平靜的綠眼迎視怒焰狂燒的黑眸,她絕色的容顏即使隔著數十尺,他都能分厘不差的描繪出來。

  再一次地,徹裡曼發現要把目光移離那張充滿魅力的臉蛋,需要耗掉每一份他鍛煉自己達到完美境界的自我控制力。她是傳說山中的洛神,是神話裡的女巫,也是每個男人夢境中的狐仙。宛如綻放於早春的薔花許諾下無數的春天,引來無盡的狂蜂浪蝶。

  但他強迫自己對這份美麗視而不見。

  「你擔誤我們不少時間了,現在過來吧。」他等著。

  郡主踩著憤怒的大步,直走到他座騎前,「馬上把燕姑娘放下。」

  「你保證自己會安份守己?」

  遞給他一個白眼,「不,我保證我會殺了你。」

  徹裡曼微笑了,他伸出手,「上來。」

  「先放人。」

  他挑高眉毛,不動也不說話。

  她顯然明白如果她不先上馬的話,他絕對有耐心和她耗下去,而他不讓步,燕迎夏小命就輸定了。所以她放棄了,鬆開叉腰的雙手,瞪他兩眼,接著才攀住馬勒頭,讓他帶上馬身並騎。

  「現在可以叫人放了她吧?」她僵直的坐在馬身上,盡力遠離他。

  一使勁讓她靠著自己胸前,徹裡曼揚手一搓指,吊於樹頭的姑娘立刻被放下,同時他也策馬讓它放蹄飛奔。

  懷裡的郡主輕呼一聲,但隨即死硬的閉緊嘴。

  這點倔強的反應。讓徹裡曼覺得有趣。她很大膽、也很倔強、心腸卻很軟。通常貴族之女給他的印象,不是被嬌縱得慣壞了性子脾氣奇大無比,就是軟弱文秀通常乏味枯燥的拘禮淑女。她既不像嬌嬌女也不像老淑女,極不尋常。

  「你怎麼騙過啞奴的?」

  她不應不理。

  徹裡曼攬於她腰間的手緩緩上移,來到她的胸口,他低頭在她耳邊說:「我喜歡有個答案。」

  「誰管你喜歡或不喜歡。」她氣沖沖的叫。

  「我隨時都找得到一棵吊人的樹。」

  她僵直著身,拳頭緊握。「他沒發現我的穴道已通,我趁他在轉彎減速時,翻身滾下馬,然後躲進草叢內。」

  聰明的女孩,「你冒這麼大的險,為什麼沒趕緊先逃?還跟在我們四周?」

  「我曉得你一定會對白山派的女弟子不利,我躲在一旁跟著,是想找機會救她們離開。」

  「就憑你?」

  「我——恰巧——對自己能力——非常——有信心!」她咬牙切齒一字一句的說著。

  「你若不是自信過了頭,就是笨得令人無法想像。」

  「這是你第二次暗示我笨。」她嗤鼻說:「一個盲目到連天性樂觀與愚蠢都分不出來的人,有資格評斷別人的天才嗎?」

  「你天性樂觀?」

  她終於得意的笑了,特意回頭給他一個充滿甜美笑意的笑容,近似母獅向獵物打招呼的笑。「我認為你很快就會被擺平,正義被伸張,這樣算不算樂觀?」

  他饒富深意的盯著她良久,「如果這是你真正的想法——你的確不是愚昧,只是幻想力發達得幾近瘋狂。」

  她笑容消失了,她轉過身去,「你們等著瞧。」

  徹裡曼在她身後,也深思著:正義得以伸張——娘,怎麼了?

  噓噓,不可以說話,我兒。

  為什麼?娘,好暗我什麼都看不見,娘!爹爹呢?我要爹爹!

  我兒,乖。別說話,別出聲,你要乖乖的待在這裡,外頭有許多壞人。他們想搶爹娘的東西,你不能被他們發現,所以要安全的待在這兒。

  什麼壞人?娘。

  都是些衣冠禽獸,我兒。記得將來如果……爹娘有個萬一,你一定要長大為爹娘報仇,曉得嗎?

  娘,我……我不懂。

  你乖乖的,你要乖乖的。

  血海深仇滅門之恨,什麼正義,什麼伸張。他徹裡曼所求的,就是完成母親最後的遺願,凡屬於他徹家的,就算是流光他全身的血,也非要討回來不可!

  五大劍派、武當、少林與白山,他一個也不放過。


第三章

他究竟是誰?

  一邊嚼著他們獵捕得來的野豬烤肉,隔著熊熊營火,不怪試著想透這個問題。

  他的言行舉止處處流露威儀,從他身上的談吐可以明白,這人不是村野莽夫,不是行走江湖混日子度時間的綠林好漢,絕非來自中原……應該是來自關外的何方人士吧!她曾聽說有些關外人長相特異,但是綠眼珠——心有靈犀似的,他抬眼向她,不怪的心跳加速起來。

  那不是害怕、恐懼,而是一種無以名之的動心。她怎麼可能對他動了心?他是邪惡的大魔頭,殺人不眨眼的壞蛋!

  可是……他在某些時候看起來……好比現在,火光熒熒映照他的側臉,襯出那筆挺性格的曲線,綠眼燃燒如同兩碇璀璨的翠玉,憂鬱的凝結在那張俊臉上,如此罪惡的美麗。他的寬肩厚胸結實的體格,簡簡單單的黑衣也不能減損他男子氣概,反而讓人無法不去遐想在那強壯的手臂中……「咳、咳!」她一口肉梗住了喉嚨。

  「來,把這羊奶喝下。」白夫人立刻就遞過一隻牛皮水袋,並拍著不怪的肩說:「慢慢喝,別又嗆到了。」

  只有她心知肚明,那塊肉不是因為她吃得急而卡住,而是她心虛!她怎麼能看那傢伙看到忘神了呢!

  不怪氣順了後,抹抹嘴對白夫人笑說:「謝謝。」

  「唉。」她卻歎口氣,「郡主你何必又回頭呢?如果你逃掉了……」

  「白夫人,我不怪雖然不是白山派的人,可是白山派的諸位都對我很好,我怎麼可能做出苟且偷生、罔顧眾人、自私自利的事?」

  「可是你是萬金之軀的郡主,我們——」

  「這與我身為郡主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怪搖頭,「我做我認為應當做的事。

  要我丟下眾人不管而逃跑,不顧道義責任讓大家為我而犧牲,萬萬辦不到。」

  白夫人眉頭打的結卻更多更深,「郡主真是重仁守義,可白天剛那畜生竟——竟——我真是無臉面對王爺與我家相公。」

  她很瞭解身為繼室的白夫人,對於白天剛所作所為的無奈。

  不怪只得安撫著白夫人,低聲要她別把這件事掛在心上,好不容易才把她冷靜下來。沉默片刻之後,夫人握住了她的手說:「郡主你今夜……可要多加小心。我看那——那些人的頭子,似乎一直在注意著你。」

  心中苦笑了一下,不怪也曉得這一點。自她行過成年禮後,婆婆便曾鉅細靡遺的告訴她,一切男女之間的情事。婆婆常說男人遇到機會是不會放過的,姑娘家若是不懂得應變,很容易就會吃虧。一個姿色不尋常的女子,被非禮的機會更是多過於他人。

  所以她很清楚男人心中打的主意。佔了這點便宜,知已知彼百戰百勝,過去向來只有男人栽在她手上,沒有她翻觔斗摔跤跌股的紀錄,也不曾有半個男人像此人能讓她如此擔心自己的貞節……她當然有很好的理由,看看營區內這些一同被捆綁的女弟子,就算她現在真有力量能反擊,這些受了輕重傷的女弟子也沒力氣能拚個你死我活,到頭來只能害得白山派女弟子與她一起送命。

  不怪認真考慮起——萬一她不能全身而退的話……「郡主!郡主!」白夫人小聲的喚著。

  「什麼事,白夫人?」

  白夫人將一隻戒環塞到她手心,「這給你護身。」

  「這是……」不怪低頭看著那黃金鑲圈的紅寶戒指。

  「如果那頭子對郡主做出不利的舉動……」白夫人遲疑了片刻說:「這戒指可以讓郡主獲得解脫,寶石淬有劇毒,只要沾到唾沫就會溶化。」

  「咦?白夫人是要我把戒環給那頭子吃下去?」不怪睜大眼。

  「不是的。」白夫人皺眉說:「難道你隨身沒帶著——」

  不管白夫人打算說什麼,她都沒機會說完了,因為一個大胖子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對著她倆嘻嘻笑著:「吃飽後,來點運動最愉快了。」

  不怪立刻擺出保護白夫人的架子,「你想幹什麼!」

  「小美人兒,俺不能夠搶你,放心好了。爺主子看上的東西,我們底下的人怎麼敢碰呢?」胖子摸摸大肚皮說:「至於另外這一個雖然有點老,不過還是生得蠻俏的,皮膚也還算白白嫩嫩,徐娘半老猶帶風韻。我老荊達喜歡,今晚咱們就……嘿嘿嘿嘿……相好一下。」

  「不!」白夫人驚慌的躲到不怪身後,但胖子卻不死心地伸手過來捉,「不要,走開,別過來!」

  胖子嬉笑著,逐漸逼近。不怪對他探出的肥手先是一劈,緊接著雙手用力一扭,將他的胖臂扭到身後,「唉喲!」

  「哈、哈。」那些壞蛋見到不怪擒住胖子的模樣,居然笑起來,還糗那胖子道:「怎麼回事啊,荊達,你是哪根筋不對勁,讓個小姑娘捉住不怕人家笑話嗎?」

  「該不是功夫退步了吧?」

  「去!」胖子依然笑臉大展,「我只是陪她玩一玩而已,是吧?爺主子不忍心他的小美人兒受傷嘛!這都不懂。」

  不怪向那首領看去,只見他冰冷的碧眸透出綠光,似笑非笑。就這麼一打岔,手中的胖子像抹了滑油的魚兒,一滴溜順轉個圈,反而把不怪撞飛出去,連著也解開自己的束縛,直往白夫人奔去。「來來,我的俏美人兒,別跑了,聽話。」

  白夫人臉色發白,一邊喊叫一邊跑著,其餘的人都坐著看好戲,白山派的女弟了就算想為師娘出頭,也自身難保。那些酒足飯飽的凶神惡霸,開始蠢動著,不懷好意的打量那些女弟子,而沒有人能夠保護她們。

  不怪見他們一副貓捉老鼠存心戲弄她們的樣子,怒火直上心間,氣得頭頂都可生煙,大喝一聲,她又撲了過去,和胖子打起架來。兩人空手拳腳過了三、五十招,胖子仍是游刃有餘的笑著拚鬥,而不怪卻漸感吃力不支,畢竟對方是她足兩倍有餘的體積,身段靈活運動宛如條蛇棍,和致命的武器沒什麼兩樣。

  「好了,小美人兒,我荊達大爺不陪你玩了。」他一掌「撥雲見日」虛發之後,便跳離開不怪的範圍說:「我又不能傷你半分,不好玩。」他轉頭四處找著白夫人,「我要去找我的半老徐娘了!」

  「不許走!」不怪攔手出去,還沒勾到他的衣邊,突然驚呼一聲「啊!」,一雙鐵臂將她騰空抱起,「放我下去,不!」

  所有揮動的拳頭都一一讓他躲過。他全然不顧她拳打腳踢的勁道,逕自走向他紮營的大帳內。不怪被他拎進帳內前,只看見營火邊亂成一團的景象,白夫人尖叫著躲開荊達的手,卻又落入另一個男人手中。接著帳門一掀一蓋,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她大力地被拋擲於地,不怪輕哼了聲,迅速的滾地而起,面對他陰沉冷酷的臉。

  「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會強迫女人!」她挑釁的說。

  他綠眼輕蔑的打量著她,唇角微揚的說:「身為我的俘虜,你根本沒有權利談拒絕或是抗拒,何來的強迫?你現在是我的奴才,既然是奴才就要有奴才的分寸,懂嗎?」

  「你好大的膽子,我可是——」

  「是郡主?」他挑眉,「那又如何?郡主也可以當奴才的。」

  「可惡!」不怪跳起來衝向他,意圖擊倒他那張充滿邪惡的笑臉,可是不過轉眼,她就被他舉高過肩,又摔落於地面,發出「砰!」地一聲。

  他高高站著,俯視她仰躺的怒容。「我不介意和你多摔兩次跤,不過……今晚我有更好的安排,你可要順從我的心意,否則就是眼睜睜看著別人為你送死。」

  現在她的弱點讓他牢牢握住,不怪曉得他必定得意洋洋,認為她不可能有所抵抗。事實也差不多是如此,只要那些白山派的女弟子仍在這群惡人手中,她就不能輕舉妄動。

  「你無恥。」

  他冷笑著。「你的回答呢?我需要找多少樹才夠用?」

  不怪撇開臉,不願意看他。

  聽見他移動腳步走向帳門口,大聲召喚手下。過不了一會兒,兩個人抬著一個足以容納兩人的大木盆進來,幸好不怪已經翻身坐到角落去,才不至於在那些人面前丟臉。

  然後又有三個人提來數大壺的熱水,一一倒進盆內。底下的人前腳剛離開,他就已經解開衣扣寬衣解帶起來。

  脫下黑衣黑褲後,裸露出他結實的上身。不怪心兒猛跳,她雖然常見男子打赤膊在田里工作,也見過不少粗壯有格的鄉農莽夫,可是像他這樣體格勻稱完美的卻不多。寬肩底下平坦鼓起的胸膛,內縮的小腹,兩臂長年練武後的精壯線條,背脊間毫無半點贅肉……他回眸嘲笑的望她一眼,「你倒看得很起勁。」

  「有人喜歡脫,我為什麼不敢看?」不怪紅著臉大膽的回嘴。

  「好,那麼你還敢『繼續』看下去羅?」他的手威脅的擺在腰間,挑戰她的視線,看她是否有膽量不轉開視線。

  不怪最經不起激,就算讓她因臉紅心跳過速而死,她也不調開視線。

  哪知道,他「真」在她面前大方的脫下最後一件遮檔褲。

  緊咬下唇,不怪睜大眼對著他,鎖住他的臉龐不去看他頸部以下的地方。他緘默中微挑那道霸氣的黑眉,嘲笑的眼神逗留在她紅通通的雙頰片刻,緊接著移到她的衣襟上,敏感的她向後一縮,雙手擋住她領子。

  「你看什麼看?」

  他一陣冷笑,走向瀰漫蒸氣氤氳的木桶邊,跨腳踏進去。「過來替我擦背。」

  她下巴差點沒掉落地,「你說什麼?」她這輩子除了師父的命令,還沒讓別人命令過。

  極不耐煩的,半轉過身子,他將一塊擦背用的絲瓜巾扔給她,「擦背,還是連這點小事都需要我教,奴才?」

  緊捉著那塊乾絲瓜巾,她渴望能將它塞到他的嘴中,狠狠的抹它個乾淨。「我不是奴才!你這個混蛋!我名叫不怪,或者你也可以喊我朱?,再不然就請你稱呼我為瑞德郡主!」

  閒閒地趴在木桶邊上,他雙手大開擱在桶邊,一派氣定神閒的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大膽的俘虜,竟指揮起我來了?難道你還不明白,你的命和其他所有白山派女弟子的命,全都在我的手中嗎?」

  不怪無話可說,她拿著絲瓜巾站著發抖……因為過於氣憤。

  「過來。」他勾勾指頭喚著。

  觀世音菩薩、天上聖母、南無阿彌陀佛……隨便哪個都好,請幫助她控制自己的脾氣,她不能衝上去對這傢伙又咬又打,否則外面就有人等著送命!

  一腳接著是另一腳,不怪硬逼自己跨出步子,走到他的木桶邊。

  「你可以先從我的腳趾頭開始洗。」他說著一邊抬高一條腿,橫在木桶邊上,正對著她的臉,「奴才。」

  先狠瞪他一眼,不怪才用力的拿絲瓜刷起他的腳丫子。沒想到男人的腳足足像艘船一樣,怪不得走起路來特別有風,像是世界上的路都應該為他展開似的。

  「輕一點,我是要你洗腳,不是要你替我去皮。」他聲中帶笑,眼中含帶捉弄的說。

  不情願的放輕用力的程度,不怪一個腳趾洗過一個,雖然這人的德性很差,但老天爺還算眷戀他,竟給他這麼好看的腳趾頭。

  「可以了,換另一腳。」他半合上眼像是要睡著似的說著。

  抬起頭她咬緊牙根,把他另一腳重重抬起,於是一個重心不穩他竟滑下木桶,浸到水中,連喝了兩口水。「咳、咳、咳!」噗地他竄水跳起,叫道:「你想淹死我嗎?」

  不怪真的沒想到她無心的一扯,讓他變得如此狼狽,她放聲笑起來,笑得連他赤裸的身子就在眼前,也沒放在心頭,只顧笑彎了腰笑岔了氣。

  徹裡曼原本氣得七竅生煙的火氣也在她銀鈴似的笑聲中,漸漸轉化。老天,她真是美麗璀璨而亮眼,讓男人不覺中產生佔有的慾望,讓你無法不去想一嘗那多變情緒的外表下,是否也有同樣的熱情,等待著人去發掘去探索去佔據。

  突然間她警覺的住了口,因為笑意而瑩亮晶麗的大眸霎時瞪大,她試著要後退,但徹裡曼迅速的跨出木盆,擄住她的雙臂。「不!」

  「你沒有權利拒絕我,你忘了嗎?」

  他低語,凝視著她因為瞭解而大睜的眼睛,不是恐懼而是怒火騰騰。他喜歡她的原因之一,便是第一眼他就看出這個女子與其他女人都不一樣,她不會哭叫或無助的啼哭因恐懼而不反抗,她似乎不懂得恐懼為何物,她全身都充滿了勇往直前的突出性子。

  或許因此,才讓他格外地想挫挫她的怒氣與傲氣,瞧一瞧她絕俗容顏冒出火花的樣子。

  「你……你還沒洗完!」她脫口而出,徹裡曼曉得她試圖拖延。

  他低下頭,離她的唇與無畏的大眼半寸,「拜你之賜,我發現我有比洗澡更迫切的需要。」她奮力的推著他胸膛,結巴不止,「你、你最好洗完!」

  「我等完事後再洗。」他沒撤退,反而越逼越近,她一直往後縮直到碰到木盆邊緣,無路可走。

  她臉色白了一下,然後抬起臉說:「你臭得要命,會把我給薰死。」

  「你也香不到哪裡去,奴才。這一整天下來,你聞起來就像是在馬堆裡打滾十幾天的漢子,看起來也髒兮兮的。」

  「你胡說,我才沒有!」

  「有,不過我很樂意幫你……」他露齒一笑,在她來不及反應前,兩手一推,嘩啦一聲她便往身後的木桶內摔進去,濺起大片的水花。

  「該死的!」她叫道,咕嚕的喝了口水又爬起來,「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濕漉漉的亂髮貼在她臉蛋,水光瀲灩映照下,顯得她黑髮如緞、唇紅如朱、鼻如懸玉而雙頰更是白裡透紅宛若吹彈得破。那雙大眼此刻盛滿憤怒,高昂起下巴緊咬齒根指責的說:「氣量狹小蓄意報復的男人最差勁!」

  禁不住慾望的驅使,徹裡曼伸手攬起她下巴,指尖流連於她嫩滑的肌膚,「你總是這麼容易生氣嗎?」

  她一楞,接著撥開他的手指,「關你屁事。」

  聽見她出口不遜,讓徹裡曼乍見她美麗而女性化一面時升起的柔情又消逝了,他讓自己的目光巡遊到水面下,因泡水而發皺的衣袍上,「脫掉你的衣服。」

  她立時迅速地緊捉著衣襟,「這輩子休想。」

  「這句話只證實了你的一輩子短得可笑,」他眉一揚,「脫掉,必要時我會親自動手,而我可不在乎你以後還有沒有衣服可以穿。」

  她冒火的眸子如果真有火焰,他只怕死在那些火焰下千遍不止。「你是我見過世界上最低級、無恥、惡劣、糟糕、下流、卑鄙兼沒有肚量的男人。」

  「衣服——脫掉。」他定定的說。

  她轉過身去,就徹裡曼看來,那真是無用的小女兒忸怩姿態,他若真要看只需要走過去,她躲不掉的。但她的確開始動手解開衣帶了,片刻後一件件濕嗒嗒的衣服輪流被擺到木桶邊的椅子上,一直到最後她全身光裸的坐於水中。

  「你高興了吧!」她僵直的低吼說。

  她的肩膀雪白圓滑,背部是他見過最美麗動人的。毫無瑕疵的嫩膚,一道挺直的背脊,堅韌不屈的背對他。

  徹裡曼是很高興,但絕不是她以為的那種「變態下流」的高興法。

  他要她,要她屈服於他,要她完全屬於他。打自他望見她於林中練武英姿颯颯的嬌俏模樣,這個念頭便盤據不去。她每揮出的一劍都蘊藏許多的尊注與熱情,對生命本質的完全付出,燃燒自己的全副心力。不禁讓他想看見她,為他而燃燒的樣子。

  他要她的眼中,只能有一個他存在。

  即便它短暫得只有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一夜或是兩天,他都不願意放開她。

  管她是郡主或魔女,他也都要定她了。

  報復是他來到中原的理由,遇見她卻是個意外。一個他樂意緊緊擁抱的意外,他要擷取她的生命力,填滿他空虛的身心。

  脫下她的衣服後,不怪覺得自尊也像被人硬生生剝奪了。

  水漸漸發冷,他卻沒有半點動靜,簡直折騰人的神經,她的體內沖激著兩種極端的情緒,一種她願意承認的緊張——擔心他又做出——應該說肯定他會做出粗暴舉動,一種她不願意正視的……等待——心兒撲通的等著他下面的動作……此外,最大最強烈的情緒,當然就是憤怒,他沒有權利把她踩在腳底下,只因為她受困於拯救他人的責任感。

  他靠過來了,不怪整個背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

  先是一個輕輕的觸摸滑過她的背,這讓她整個繃緊的神經達到頂點,她自水中跳起來,猛然轉身忘卻自身的赤裸狀態,「夠了,我受夠了,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怕你,你要做就做,快做快了事,等到結束後我會很高興見到你被千刀萬剮,該死的混球。」

  她就像沐浴於火與光下的戰神,散發著光芒。徹裡曼無法不看她的美麗,雪白的身子,豐滿圓潤的雙峰,綴於其上粉色的凸起,結實有彈性的小腹與修長大腿間……語言何用?他講再多她恐怕也認定他是摧花色魔。

  他伸手攬住她的後腦勺,一寸寸緩緩的拉近他,他倆像是對戰的敵人,目不轉睛的直視挑戰對方,她沒有退縮、沒有閉眼,就連他的唇覆住她時,也堅定的凝視著。

  這並不可怕。

  不怪品嚐著、思索著,當他堅實的雙臂攬住她,當他彎身把唇……奇怪地……覆在她嘴上時,她感覺並不可怕。當然啦,世上能讓她害怕的東西本就少之又少,可是婆婆口中的下流無恥的行為,和他現在做的事……似乎還是有點距離。

  他的唇,感覺起來柔軟又堅定,溫暖中帶著一股熱力,還有一點濕潤。

  接著他突然打橫將她抱起,走向鋪於帳內那不看見都很難的大床,她被溫柔的置放在以柔軟獸皮與昂貴毛料墊好的床上,這期間他的唇無所不在的品嚐著她、逗弄著她、舔吻著她,然後他溫熱的軀體靠了過來。

  那是令人酥軟的一種奇異感受,竄自她的毛孔流入她的血液,教人四肢發軟頭暈目眩。不怪喘著氣不由自主想對抗這股陌生的情潮,她才自床上抬起身,就讓人又壓了回去。

  他的鐵臂緊緊鉗住她,把她雙臂置於她頭頂上方,以他覆著汗毛的胸膛緩緩刷過她胸前,一次又一次直到不怪扭著身子,低聲抗議,「不,不要,會癢。」

  低沉而喜悅的笑聲在她耳邊響起,「它會讓你感到快樂。小傻子。」他在她耳邊呵氣,溫存的親吻著頸際,益發火熱的身體仍不斷的碰觸著她。「我也會同樣感到快樂,親親。」

  「它讓我不舒服,你這混蛋。」她回嘴。

  他綠眼邪惡的閃著,「不舒服?我想不是吧?你的反應正好說明你也想要——」

  她沒有手可以揮掌,所以不怪轉頭改用牙齒咬向他手腕。他大叫一聲,放開她的雙手,一獲自由她便揮手向他。

  反應是強烈的,以單手格開她的攻擊,另一手攫住她下巴抬高,他雙唇如熾鋼強硬霸道的佔有她,起初是狂野粗魯,逼開她雙唇後,卻進而成為一道蝕骨銷魂的火辣辣深吻,吸納吮吻每一處她口內柔軟敏感的地方。從沒有人這樣親吻過她,毫無疑問沒有經驗的不怪,完全被他的吻所擄獲,絕妙的恍惚快感湧升,忘形的她貼向他的身子,主動摟住了他。

  徹裡曼一體驗到她甜蜜的降服後,便再也無法克制自己了,他顫抖的雙手撫過她柔軟美麗的胴體,直抵她羞澀緊閉的雙腿間,暗施壓力分開它們,終於尋得他試圖佔有的寶藏,光滑如絲的觸感,絲絨緊繃的神秘之地。

  「不。」她抗議著,夾緊雙腿。

  他低頭親吻她,安撫著,「不必擔心,我會溫柔的。」

  睜開那雙濛濛水汪的大眼,她咬著唇搖頭,「不是這個問題,而是……」

  徹裡曼耐心所剩無幾,他剛剛已經探知她的身子完全為他準備好了,女人的問題是她的心理,而心理的準備永遠是不夠的。他不打算等一輩子,「噓,吻我。」

  親吻誘哄她再度放鬆之後,徹裡曼不再遲疑的將自己置身於她雙腿間,並趁她未及清醒前,以有力輕巧的一記衝刺,進入了她緊窄溫暖的體內,突破了障礙。她全身僵直,以所有的肌肉反抗著他,雙眼瞪得大大的,眉頭緊皺。

  「不要抗拒我,會比較容易。」他說著並且強迫自己給她時間。

  她咬著下唇用力得幾乎泛出血絲,她在喘氣,他也一樣。「混球。」隔了一會兒,她才低叫。

  徹裡曼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這緊要關頭笑出來,但他微笑著親吻她雙唇,「我允許你喊我的名字,徹裡曼。」

  「混球。」她叫得更大聲了。

  也許是她使勁喊的關係,讓她內在緊緊吸附他,將他帶得更深更熱,徹裡曼輕吼著,無法抑遏的退出又前進,投入另一波激狂洶湧的情慾波濤,無法自拔。

  對她而言或許他真的是個混球壞蛋,但當徹裡曼最後幾個強烈衝刺時,他沒有錯過閃過她臉上的喜悅與不情願壓抑的幾聲破碎的低吟。他曉得自己獲得最高滿足的同時,也帶給她快樂,這讓他衝出邊緣直抵最眩目的天堂。

  狂吼一聲後,他釋放了自己。

  它不可怕,但很驚人。

  不怪瞪著帳篷頂,腦中亂紛紛的,只有這個想法最清晰。

  她被毀了,為什麼她沒有哭的心情?唉,她天性如此,既然做都已經做了,哭也於事無補嘛!況且,她也不是會為了「小小」一點挫敗,就沮喪難過哭天搶地的人,反正老天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你過五更。命中或許注定她嫁不出去,注定要讓「這人」得逞行兇,那麼怨歎又能助得了誰?

  所以她不打算怨歎,也沒意思哭哭啼啼的。

  徹裡曼,他說那是他的名字。不怪想著:這真是個奇怪的名字。至少現在她曉得要詛咒他家祖宗十八代時,該用什麼稱呼了。

  但對她來說,他永遠都是個「混球」。不折不扣的壞東西。

  現在謎題有一小部分已經解開,她曉得這人是誰了,她現在需要知道的是他為什麼而來?又為何會找上白山派呢?

  「若不是你舌頭被咬了,就是剛剛我把你力氣耗光了。」他揶揄的語聲在她耳旁響起。

  不怪扭頭側過臉去,但他大手一握又轉回來。「你已經得到你要的了,還要做什麼?」她不高興的反瞪。

  「你這麼一說,我倒很有興趣知道……」他撥開不怪緊捉在身上的毛被,「一位郡主怎麼會在白山派的托管下?」

  一面和他角力拔河,一面不怪回道:「我沒有必要什麼都告訴你。」

  「有沒有必要應該是我來決定的。」他說,並成功的把毛被扯開來,大手懶懶的罩住她胸脯,「就像你的一切全都屬於我一樣。」

  不怪翻翻白眼,「老天,說得像真的似的。」

  「莫非你對這一點還有疑問?」他意有所指的收攏他的五指,她的豐滿恰好讓他得以盈握。「你或許佔了我身子,但不代表我是屬於你的。沒有人——我再說得清楚一點,沒——有——人——可以擁有我。」

  他瞇著眼,表情冷酷。不怪得意的想,好吧,讓你氣得臉色發青,也該換你嘗嘗生氣的滋味。風水總該輪流轉轉。

  「我『或許』佔了你的身子?」他諷聲說:「你難道還不肯定哪個男人睡了你嗎?還是你有過許多男人,所以根本分不清了?」

  不怪出手擊向他的臉,但他側臉躲過,並在她有機會跳起來踢他時,轉身將她壓到身下。

  「哇、哇。」他強迫她放棄武裝,「只是說說罷了。」

  「那就不要說!」不怪吼回去,「或許你覺得這種事情沒什麼大了不起,但很抱歉,我可不是心甘情願讓你……讓你……」她咬牙,說不出口。

  他靜默下來,凝視著她的綠眼隱約有抹歉意,「我曉得你是處子,我是不該開你這種玩笑,我曉得唐土的姑娘對於這些事看得很重,和我故鄉的姑娘家不太一樣。」

  「故鄉?」不怪耳朵一尖,雖然不想讓他聽出自己的好奇,「你打哪兒來的?」

  「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冰冷的國度。你不會知道的。」

  不怪眨眨眼,「你怎麼會講我們的地方話?」

  「我年幼時曾在中國住過,一直到七歲我爹娘才帶我回家鄉,另外還帶了些中國的奇師異士回去,不乏練習機會。」

  「難怪你綠眼黑髮模樣也不像我們這兒的人。」

  「有人看到我就直呼妖怪。」他溫暖笑說。

  這一笑讓不怪整個放鬆下來,「你的確像個妖怪,殺人不眨眼。」

  他的笑容如遇到陽光的雪融化了,消失了。他自她身上翻下來,並把毛被重新塞到她身下蓋好。

  「為什麼?」不怪卻反而坐起身問道。

  這回換成他掉頭不理,返身睡到床的另一端,「睡吧,我累了。」

  「為什麼來到中原?為什麼要帶著一堆高手來這兒專門打殺擄人?你有什麼目的?白山派和你有什麼怨恨嗎?或者你只想贏得天下第一的封號?你究竟是誰?」

  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怪問題衝口而出。

  他沒有回答,但不怪由他的呼吸得知他並未睡著。

  她等了等。「好吧,你起碼可以告訴我,到最後你會殺了我或是放我走吧?」

  徹裡曼聽得她又把問題重複了一次,終於忍不住起身霍地捉住她雙手,怒目瞠視道:「你以為呢?我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留著你要做什麼?你既多嘴又不柔順,要你往東只會往西去,我留你何用?既然我是妖怪,當然煮了你當晚餐,何必多問?」

  他恨她逼得自己失去控制,更恨自己必須無動於衷的面對這些指責,他必須把爹娘的怨恨記在心中,徹家的榮辱也全繫於他一人身上,他心中沒有放任同情與虛假道義的地方。

  可恨她居然沒有因此而退縮,卻反而挺直了肩,明亮的大眼一片坦蕩,「你說你會殺我,可是你的眼中沒有殺意,我不相信你的話。所以我更好奇要知道,為什麼你要擺出一副冷面魔王的樣子?你不殘酷,原本你可以殘忍的強暴我,因為我無法抵抗。但你沒有,你溫柔……的對我。說明了你言行舉止的矛盾,為什麼會如此?」

  讓她看穿這層面具會招惹更多麻煩。徹裡曼嗤笑哼了聲,「我喜歡讓女人為我而呻吟,帶給我喜悅,這與我是不是殘酷無關。你想知道我有多殘酷?你可以去其它營房看看,我從各大門派擄來的女人,只要不討我喜歡,我就扔給手下。這就是你將來的命運,別以為會有什麼不同?我不殺女人不代表我仁慈,別搞錯了,郡主閣下。」

  她似乎啞口無言了。

  「需要我綁住你的嘴巴,還是我現在可以睡個安靜的覺了?」徹裡曼挑眉看她,冷冷問著。郡主的臉上湧上一層紅暈,但她沒說什麼,翻身倒下睡得離他遠遠的。

  徹裡曼不是傻瓜,他把劍放在他的枕邊,只要郡主一有動靜他立刻會知道。現在她心中想必非常憎恨他了,無疑會把握任何能殺他或傷他的機會。

  他也躺下來,睡意離他遙遠而不可及。

  不久,於晦暗的燭光下,看見她因為些許寒意而蜷縮的身子,升起莫名柔情的他,伸手將已然熟睡的她擁入自己懷中,閉一眼等待著睡夢帶走惡夜的回憶。

  只有這短暫的黎明前時分,他可以恢復本色,她卻永遠不會知道。  


第四章

一股涼風襲來,讓不怪自溫暖的夢鄉醒來,她沒想到自己睡得這麼安穩,連一次驚醒都沒有。奇怪,她拉攏身上的毛被,為什麼夜裡她絲毫沒有寒冷的感覺,到早上反而被冷醒了?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空枕,徹裡曼已不在了。

  帳內也是空蕩蕩,沒有半個人影。咦?沒有人!那這不是她逃走的最佳機會?

  是了,徹裡曼一定假設她會乖乖待在帳內,因為白山派女弟子還在他手頭,自己就無法可想、無路可逃。該死。

  不怪坐起身尋目四望找她昨夜卸下的衣服。

  就在她怎麼樣也找不到時,帳門一掀,高大的身影走進來。他的綠眼恢復成冰冷邪惡,面容也宛若石雕的肅止,「你醒了。」

  「我的衣服呢?」

  「在我帳內你不需要衣服。」

  猛然抬起頭,「你不是想把我關在帳內一整天吧?」

  「反正在白皓罡送上門來前,我們哪裡都不會去,你就算一整天待在我帳內,又有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關係可大了。打自昨夜後,她若是不出現,別人肯定會想她已成了徹裡曼的禁畿,他的專屬玩物。一思及事情很可能就是如此,不怪的臉更紅。

  「我要我的衣服。」

  「它髒了,我命人把它丟了。」

  「丟了?」不怪怒吼。

  他眉挑得更高,「有任何問題嗎?」

  「那是我的東西,你沒有半點資格丟掉我的東西!」不怪裹著毛被跳起來,「還給我!」

  走向她,帶著謎樣的表情,他甚至連眨眼都沒有,「你命令我?」

  「我要討回我自己的東西!」

  「你每樣東西都是我的,包括你在內。」

  他此刻已站到床前,就連站於矮床鋪上,不怪仍然勉強與他齊視而已。逼近後的徹裡曼,更加高大而駭人,但不怪拒絕被他嚇到。

  「我要我的衣服,而且我絕不肯被關在這兒。」她平靜下來,一字一句緩慢的說:「因為……除非你讓我親眼見到,否則我怎麼能確定白山派女弟子安全無恙?

  或許昨夜你偷偷下令把她們殺了賣了吃了,你不也說自己無惡不作嗎?」

  下巴微微抽動,太陽穴青筋浮動。「挑釁我對你也沒有好處。」

  「我只是解釋我的要求。畢竟如果沒有白山派女弟子,今日你絕不可能有我這麼個聽話的乖俘虜。」不怪堅持下去,「我要穿衣服。」

  以一指挑起她的下巴,他半侮辱的扯掉她捉在手中的毛被,刻意以目光逡巡過她冷得發抖依然美麗的嬌軀,他抿緊唇不發一言,突然間吻住她雙唇。

  不怪原本預期他會動手打她,卻沒料到他的親吻。他的雙唇在這微帶寒意的早晨特別地溫暖撩人,不知不覺的她為他開啟雙唇,歡迎他更進一步的熱情。就在她雙膝癱軟前的一刻,他抽身而退。

  「你只是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別以為這樣會讓我對你另眼相看,我隨時都可以再尋新歡。」他無動於衷的口吻地帶抹冷笑說:「既然你這麼想去探視那些白山派的俘虜們,我就讓你去看看也無妨。反正我要殺她們易如反掌。」

  這絕對是惡意的懲罰,不怪瞪著他離去的背影,故意以溫柔纏綿的熱吻讓她投降,然後轉身向前再刺她一劍,直抵心窩。

  哈哈,她才不會讓他傷害到自己,他算什麼?充其量只是個……惡劣的大壞蛋,沒什麼值得她傷心的。不怪朝著門口直扮鬼臉,氣死他最好!

  那位高大如山的啞奴左手提著一大桶熱水出現時,嚇了不怪一跳,她「啊!」

  地一聲驚呼跌坐在床上,在他右手還拎一隻藍布包進來,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到她的床邊,安靜沉默的離去了。「等等!」不怪叫著,啞奴並沒回頭。「這是什麼東西啊!」她喃喃自語皺眉自己解開布包上的結。

  攤開來一看原來裡面是乾乾淨淨的姑娘衣物。肚兜兒、鞋襪與外袍、內衫通通都有,可偏偏這不是方便的褲裝而是一條長裙。不怪已不知多久沒穿花裙打扮自己了!翻開衣物,發現底下還有一隻澄黃發亮的銅手鏡,做工精細美麗,花樣繁複不似中原的手法。另外她也看到了木梳與各色胭脂花粉,這些東西都打哪兒來的?

  莫非,徹裡曼是要她打扮以討他歡心嗎?不怪偏不這麼做。她拋開那些美麗的小東西,以熱水淨過身子後,捨棄一切能讓姑娘更顯美麗的裝飾,只是套上簡單的衣裙就算了事。

  簡單的將長髮結成長辮盤於頭頂,不怪趿上繡花軟鞋往帳門口走去。

  帳外沒有人攔住她,看樣子徹裡曼真的認定她不會逃。昨夜回到營區後已經入夜,她根本沒機會仔細看清,現在才發現它不大,只有四、五頂大型帳子,以徹裡曼的為主環成一座小半圓,出口則是馬兒的臨時遮篷,一眼看去約有十來匹。他們這夥人數並不算多,但個個都身懷絕技。這點早在他們昨日突襲白山派時,不怪就已發現。幾乎每個人都身帶兵器,一副武功了得的模樣,獨獨徹裡曼她始終摸不清他底細,既不見他使用武器也不見他拳腳如何,唯一曉得的,就是他露了一手的點穴能力與輕功。

  她看了又看,好不容易在一棵大樹底下找到圍坐在一起的白山派眾人,她們都同被一條長鐵鏈銬著,手腳不便,她開始朝她們走過去。

  「郡主!你沒事吧?」白夫人面色有幾絲憔悴,試圖坐直身子。

  按住白夫人的肩膀,不怪蹲到她身旁說:「我很好,你坐著休息沒關係。」

  白夫人舉高雙手,拂開眼前的亂髮,「昨夜……那惡人頭子有沒有……對郡主……」

  「還用問嘛?一看就知道了!昨夜我們姊妹在這兒讓人作弄著玩,她卻在裡面和那模樣詭異、長相邪惡的壞人頭子享受呢!要不今早怎麼會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一位白山派的女弟子怨妒的開口。她們每個人都與白夫人一樣,狼狽不堪,無比落魄。

  「不許胡言亂語。」白夫人回頭斥道:「說來是我們牽累到郡主,不是郡主害我們落到今日這種地步,如果你們用心練點功夫,今日還會成為他人的階下囚嗎?

  是非要分明。」

  女弟子悻然地噤口。不怪在心中歎口長氣,抬眼問說:「昨夜夫人也還好吧?

  那胖子……」「那人似乎是存心逗我玩兒,一等你消失在帳子內,他就捉住我們大家,用鏈子捆住我們,讓我們在樹卜餐風露宿了一夜。其它倒沒有做什麼……更殘忍不仁的舉止。」白夫人忿忿地說:「簡直像開玩笑,嚇死我們,。」

  不怪聽在心裡,疑惑卻漸漸擴大,難道徹裡曼的惡行只在她身上——「奴才,過來!」突然隔著遙遠的半個營區距離,傳來一聲。

  她半轉身看見徹裡曼雙手叉腰兩腿岔開,面色不悅的叫喝著。「聽不懂嗎?我在叫你,奴才。」

  該死的混球!不怪隱忍下發作的臉色,低聲回頭對白夫人說:「沒時間多談了,我會找機會再過來的。我得先過去一下,如果你們找到什麼逃走的機會,千萬別顧著我,儘管先離開就是,我可以自己應付的。曉得嗎,白夫人?」

  「立刻過來,奴才。」他第三次大叫。

  白夫人扯住不怪的袖子,讓她頓止站起的身子,「郡主,千萬小心。你隨時都可以用那只戒指……脫離苦海的!」

  「脫離苦海?」她低頭看著那只紅艷的戒環,「怎麼說?」

  「若是你……有自縊的打算……」

  不怪張大嘴,片刻後才起身說:「我想我不需要那麼做,謝謝你的好意,白夫人。」她搖著頭離開了。

  徹裡曼微側頭,示意要她站過來。

  「你和那些女人說了那麼久的話,都在說些什麼?」他滿不客氣的問。

  「商量怎麼逃跑啊!不然你以為我在說什麼?」

  如果不怪想惹他再發火,顯然是白費力氣,因為他反而露齒一笑說:「好極了。」

  他攫握住她的手腕,轉身便推她往帳篷內回去。「會作夢的女人比較有趣。」

  「你做什麼?我才剛出來——」

  「你透過氣就夠了,現在該是你回帳篷的時候,早餐要涼了。」

  不怪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張大嘴巴,他這是關心嗎?關心她吃的早餐是冷或熱?

  她不瞭解這人心中是什麼想法?為什麼總是攪得她一頭霧水。而不怪不是那種坐視問題發生而不聞不問的人。

  「你幹嘛突然這樣關心起我來?」

  像往常一樣,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推把她推入帳內,自己就轉身離去。不怪挫敗的跺跺腳朝老天爺翻個白眼,才坐下來享用她的早餐。它很豐盛,稱不上大餐但對於餓了一夜的她,已經形同人間美味。迅速把一顆饅頭吞下肚後,她繼續進攻喝掉一整碗的小米粥與兩、三塊熏小牛腿肉。

  徹裡曼真是怪人,換成是她絕不可能對一位俘虜這麼優渥,但他口口聲聲都強調他是天下第一大壞蛋……這裡面是否大有文章呢?

  不怪無意間盯著紅寶指環,想起白夫人說的話,原來這指環是要給她表明貞節,自縊以表清白用的。有趣,可是自殺的念頭倒真的沒出現在她腦海中過,況且「那回事」也不像別人說的……「你吃完了?」徹裡曼又掀帳走進來,「這麼快?你八成沒想到這是我們這些大惡人提供的食物,為表不同流合污,你應該連碰都不碰它的。」

  「好端端地我虐待自己做什麼?我還得保留點力氣,等我要殺掉大壞蛋時,才派得上用場。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她諷道。

  「這麼說來,」他單手撐頷,神情帶絲狡猾,「你手上那枚戒指豈不英雄無用武之處?」

  「你怎麼會……」不怪瞪他,「不可能,除非你是順風耳,否則怎麼會聽到我與白夫人的談話呢?」

  「不需要聽見,我就能判斷出這戒指的作用。」他走過來,執起她的手打量戒指說:「你瞧這上頭,紅寶的艷紅已過頭,已不再像是單純的珠寶光澤。據稱中國有一種鶴頂紅毒花草,粹煉的毒液能經由唾沫進入體內。它最常下毒的手法有兩個:一是單純的滲入食物中,二是珠寶浸泡供貴族女仕們穿戴防身。昨夜我就注意到這戒環並不尋常,所以猜到幾分。」

  「你發現了?」不怪皺眉,「那你還是照樣對我下手,難道你不怕我尋死?」

  徹裡曼綠眸熠熠生輝,捧起她的臉迎向自己,「你太熱愛生命而不可能自找死路,我認為這戒環是別人送你的,而且我打賭你連它的用處都不知道,對嗎?」

  嘟著嘴,不怪不滿的推著他,「我『或許』會用它,因為你讓我噁心,寧可面對閻羅王也不想看到你!」

  「那太可惜了,因為你擺脫不了我,就算到了黃泉,你又怎知我不會在地獄的入口等你呢?」他調笑,溫柔的封住她雙唇。

  受不了,每次讓這人堵住唇,不怪的神智就進入半昏醉狀態。她沒辦法,他太懂得如何撩起她的情潮,就像她天生注定要在他懷中……若非一陣吵鬧騷動讓徹裡曼住手,這下不怪又要第二次失足了。但外頭傳來的打鬥聲實在相當劇烈,所以他不得不鬆開懷中的美人兒,他抬頭對著帳外笑,「終於來了。」

  不怪眨眨眼恢復了一點站直的力氣,恰巧看見徹裡曼那滿含著得意、殺氣與暴虐野蠻的笑容。她從未見過他自製面具下現出這樣露骨明顯的表情,所以有點愣住。

  轉瞬間徹裡曼在不怪手上套了兩圈皮索,皮索是他隨手自帳門繫帶上扯來的,然後便拉著她一起走出帳外。「讓我們去看熱鬧。」

  ***

  白皓罡怒焰直衝上九霄,昨夜他回轉山門,看見自己一班弟子都被修理得淒慘無比,自己的妻兒傷重的傷重、被擄的被擄,他怎能不氣?怎能不怒?

  打自他十幾歲出道江湖,二十幾歲師成下山,三十幾歲自創門派以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他白皓罡走到哪裡,大家不都是尊敬推崇他為一代大俠,與華山的封傳人及恆山黑掌門齊名,放眼天下只有嵩山少林的心慧長老及武當的羽仙道長及得過他!

  說來他曾在武當與少林習過藝,就連五嶽劍派也有不少多年舊識,過去行俠仗義於江湖時,結交過不少俠義賢士,所以不論誰想挑上白山派,自然就是與半個江湖為敵,也因此他白山派在武林中向來佔有極為重要的一席之地,沒有多少人膽敢任意妄為,太歲頭上動土地。

  昨夜的舉止無異太不把他白某人放在眼中了!

  天一亮,他便把獨子白天剛與其他幾個重傷的弟子,一起送到名醫的手中療傷,他們一安頓下來,自己便單槍匹馬的尋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這個營地。現在,晃出他撼動武林的天下名劍:太極雙刃,白皓罡怒吼一聲,「是何人大膽挑我白山派,立刻出來和我決一死戰!」

  「喲喲,這是誰呀?一大早就跑來吵死人。」

  白皓罡瞇眼看著圍集過來的三、四個漢子,「我是白皓罡,昨夜是你們這窩子土匪強盜偷上我太白山門,燒殺擄掠,還帶走我妻子嗎?」

  一位胖子搔搔肚皮,「你老婆?」他下巴朝左首一歪,「那個有點老又不會太老,有點姿色的半老徐娘,是不是啊?」

  聽他如此形容愛妻,白皓罡臉色鐵青,迅如雷電的以一招「七星貫月」取其咽喉前胸,偏那胖子動作居然奇速無比,一個「倒轉陰陽」兩個翻身滾開了他劍鋒,硬是避開。箭步上前他連連出招,以玄妙見長的白山劍法,正源源不斷的向那胖子招呼了過去。

  「啊喲!怎麼才說一句就忍不住了。」胖子還滿口大叫著,「快救命啊,救人喲,你們這些見死不救的傢伙。」

  眼尾望去,白皓罡的劍尖便多了四五股阻力,給了那胖子間緩的時間,逃出劍鋒,他不得不先以手中劍護住己身,打量著四周敵人的招式。要知道高手過招,往往就在於動靜之間。

  「好,好,不愧是一窩子低級耗子,不敢一個人上,只懂得輪流來嗎?我白皓罡今日就陪你們玩玩,看我殺了你們一個個回去煮成鮮老鼠肉湯。」他冷笑:輪流一個看過一個。「給你們一個機會報上名來,否則等會兒眨眼間死了,別說是我害你們做無名枉死鬼。」

  幾個人並不開口,只是戒慎的持著手上怪異的兵器。白皓罡見多識廣,一眼便看出這些人來路,「你們就是傳說中那群來自關外的神秘高手?說,到這兒來做什麼?我白山派到底哪一點招惹了你們?」

  「來向你討一筆債,白皓罡。」

  這句話讓他旋過半個身子,恰巧讓他看見自某頂帳子內走出的一位高大漢子,還有半隱於漢子身後,正探頭出來的姑娘,「郡主!」

  「白大俠!」不怪也輕呼出聲。

  徹裡曼將她往身後一推,綠眼釋放酷寒的火花,直視這位睽違有二十年的敵人,他的容貌已經深深的刻在他心頭,不止是他——所有每一個曾闖入他家中,雙手曾沾滿他徹家人鮮血的人,都一一烙在徹裡曼的腦海,他絕不會忘,因為他誓言親手送這些人入地獄贖罪。

  白皓罡當然已不是當年三十壯年英氣勃發凶狠的大漢了,他當年那股惡氣已內斂,模樣也衰老了些,白髮增多,鬢霜似雪,一個步入五十歲晚年的漢子。但是徹裡曼仍然一眼就認出這個當年的死敵。

  此刻,白皓罡蹙眉咬牙,「你是誰?我鄭重警告你,不許動郡主半根寒毛,她可是萬金嬌軀,如有半點損傷——」

  「你不如先想想怎麼自救,白皓罡。不過你與姓黑的一樣,終究只有死路一條。」

  徹裡曼優閒的,轉身一手攬著不怪的肩,親匿的撫摸著她。

  「你!」他逼上前一步。

  徹裡曼冷冷的望著他。

  突然,白皓罡臉色發白,他握劍的手慢慢顫抖起來,瞪大眼瞠視著徹裡曼,懷疑的瞇起,接著又恍悟的瞪大,倒退三步,「你就是……你就是……不可能、不可能的!」

  不怪莫名的來回看著這兩人,瞬間白皓罡像老了三歲,而徹裡曼卻氣勢更漲高。

  她不懂。

  「什麼不可能?你想起什麼來了,白皓罡?」徹裡曼放開不怪,尊注的瞪視著敵人,「想起自己做過的事?還是做過太多已經不復記憶,想起你還欠我徹家的諸多債務嗎?」

  「不,我什麼都沒有欠!」白皓罡狂吼,「你不可能出現在這兒。」

  「為什麼?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是鬼魂,因為一個鬼不可能……做下這些事。」

  徹裡曼手向四週一指,指向被擄來的俘虜與郡主。「也沒辦法在你獨子的身上留書。

  你該感謝我沒有一劍解決他,起碼為你留了後,想當年——你對我徹家就沒那麼客氣,不是嗎?你們幾個不僅是趕盡殺絕,對一個年方五、六歲的幼兒,也極盡殘虐之能事。」

  「我……我……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徹裡曼發出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好個奉命行事。」他笑聲嘎然而止。

  白皓罡冷汗直下,他吞了口口水,「我……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當年、當年是——」

  「我告訴你我想做什麼。」徹裡曼雙手抱胸,高傲而冰冷的說:「你很快就要到地府黃泉面對眾多徹家亡魂的指責,在閻王的判決下,墜入無邊地獄,承受永世不得超生的苦,一償我徹家多年的血債!」

  這番話說完,眾人皆沉默佇立於原處,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對於不怪而言,她是不知該做何反應。再怎麼看不清楚狀況,她現在多少也能體察到隱藏在徹裡曼血腥外表後,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一段血海深仇的過去。

  其他人,徹裡曼的手下個個面露同仇敵愾的氣憤,自然相對於白山派被擒的眾人,他們早就知道內情不致於訝異。可是白山派女弟子與白夫人,從來沒想過恩師(相公)的過去,竟曾與人結下如此大的怨仇,無不意外且震驚萬分。

  白皓罡自己呢?他心思回到二十幾年前,那時他年輕氣盛只憑一股成名的慾望驅使,曾犯下許多許多不為人知的醜事與惡行,現在回首當年,他自己都不覺汗如雨下心生膽寒,想起那時滿手血腥的他……他握著一長一短的太極雙劍,抬起眼,「你是為了報仇而來的?」

  用報仇兩字,道不盡也訴不清徹裡曼多年來所受的各種折磨。他鍛煉自己成為鋼鐵一般意志的人,歷程中沒有任何可以鬆懈與愉快的時光,唯能運用內心強大的毅力,撐過來熬下去,因為他要把當年眼睜睜看著他人踐踏家園的恥辱,一分分的討回來。

  「東西在哪裡?」徹裡曼眼神一銳,抹去這些雜緒,專注的問。

  白皓罡雙手一緊,劍尖朝地,「東西?」

  「屬於我徹家歷代的,當年你們搶奪的東西。」

  他懂了。「我沒有那東西,東西早給了——」

  徹裡曼搖頭,「我全調查過了,你有一份、華山的也有一份,事實上你們大家全部有一份。」

  「不,沒有,當年想要那東西的豈止我們幾人?我的武功當時沒有他們好,我沒有分到什麼重要的——」

  「你在太白山的家中,有一秘密地窖,內藏有你多年來行走江湖得來的不義之財,更重要的是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們徹家的……也在其中。」徹裡曼緩緩的說:「打自五年前,我便派人潛臥在你白山派內調查,凡是有關你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我無一不清楚。還需要我再說下去嗎?」

  所有人的目光準準的投注到他的身上,白皓罡能感覺到他這世英名正盡付流水中,他看到妻子眼中的那抹懷疑,看到徒弟眼中的訝異與信心漸失。不,不可以,他是白皓罡,江湖中人人敬重的英雄好漢,他所做所為沒有需要隱藏的。對,他只需要讓大家這麼認為,他們便會站到他身邊。

  剛剛他是一時失常,才會顯得心虛。畢竟,突然間看到二十多年前,應當作古的人,難免會心有不寧。他可以感覺到自己慢慢又能思考,又能夠作出反應來。他要立刻停止表現出這種軟腿的態度。

  「你為了報復,硬要灌些子虛烏有的事給我,我也莫可奈何。當年為了報答某人的恩情,我不得不照他要求去做,你徹家與我本來無仇,驟下殺手也非我所願,現在既然你已經認定我為十惡不赦之徒,我白皓罡無話可說。」他故意以低沉凝重的口吻說:「不管你想怎麼報復,這些女弟子與我妻子本為無辜,郡主更是白白被牽連進來。為免王爺的盛怒罪及他人,你何不先釋放他們,我與你單獨解決這些問題。」

  只要他答應一對一,白皓罡心裡冷笑,這些年自己苦練的太極劍法,難道會保護不了自己?不止如此,這個徹家留下的最後一根雜草,也該除去了。

  除掉他那些來自關外的神秘高手,白皓罡相信徹家這出身高貴的小子,一定沒有時間好好練習武功,更不可能承受艱苦的鍛煉。而他可是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沒有理由會輸給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外表上白皓罡仍鎮定佇立著,雖然手心因緊張與等待而微微發汗,但他直視著徹裡曼的雙眼,現出無懼與寬大為懷,凡事以他人為考慮優先的大俠風範。立刻,這種大無畏的態度,令女弟子們的神情又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大家還是相信他的為人,未來更可把這樁醜事化小,成為年輕不懂事犯下的小錯失。

  「不,皓罡,他們會趁你轉身時一刀殺了你的。這些人全是心狠手辣不眨眼的惡徒!」

  看向自己妻子憂心忡忡的臉,白皓罡內心竄過一絲滿意,「不用擔心,阿娥,我的生死安危已經交給上天安排了。」哼哼,上天安排自然不假,但是真正該死的卻是徹家的小雜種。

  「可是……」說著說著,白夫人的淚水又撲簌直下。

  「怎麼樣?徹兄弟,就讓我們兩人單獨解決,把郡主、我的夫人與弟子全放了吧?」白皓罡催問。

  嘴角冷冷地一撇,徹裡曼並不說話。

  一旁的矮小精悍的人卻開口,「別亂稱兄道弟的,你這種人說的話,十成中只有一成能聽。暗地裡打鬼主意,難道我們爺主子會不知道?五嶽劍派與十大門派間,就你白山派是最假仁假義滿口道德,事實上放任自己獨子到處惹是生非,自己暗中勾黨結派營私圖利,上樑不正下樑歪。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我家爺主子親自動手!」

  這番話說得白皓罡臉色鐵青發白。

  「沒錯,想與我家爺主子單打獨鬥?我看你再等個幾十年再說吧!」胖子又開口嘻笑著說:「不過你恐怕活不過今天,還是等十八年後又是狗輩一條,到時候機會可能還大些!嘿嘿,我不會介意替爺主子踢一條狗的。」

  「你們別欺人太甚。」白皓罡咬著牙透齒縫說。自出道以來,還沒有人敢這麼目中無人的對他嘲笑。

  「我們欺什麼人了?我們欺的是條狗啊!」換成白面書生搖著扇子,不男不女的怪聲笑說。「說夠了。」

  突然間,不怪擠開徹裡曼站到眾人之前。「你們別再捉弄白大俠。他的要求難道不公平嗎?一對一各爭勝敗,誰也別把問題牽扯到他人,我認為這很合情理。」

  她轉頭看著徹裡曼,「怎麼樣?你要不要釋放眾人和白大俠單獨決戰?」

  徹裡曼打自方才看見白皓罡以來便冷冰冰的神情,顯現出一絲氣惱。「你管了不該管的事,奴才。」

  「什麼屬於不該管的?仗義執言人人有責啊!」

  「正義?」徹裡曼極為不齒的說了,那兩字,接著便大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低頭以冒火的雙眼說:「正義何干?這是我徹家的事,不需要你自以為是、多管閒事的插手干涉,你若再多事我便將你——」

  「殺了嗎?還是把我扔給你的手下,」她雙手叉腰半點都不畏怯,道「儘管使出來,我不怕你。」

  「沒錯,我是會把你扔給他們。」他使勁甩開她,不怪踉蹌兩步後又站定,徹裡曼咬牙恨聲說:「留著你這煩人又多嘴的女人有什麼用。」

  未曾料到自己會難過,可是不怪的心真的微微作痛的,可是她迅速把那感覺藏在深深的土裡,埋起來牢牢覆住。「那麼你更應該釋放我們所有的人。」

  他沒有回答不怪這句話,只轉頭對著白皓罡說:「我樂意親手取你的性命,可是在你死之前,以這些俘虜為交換,我要拿回屬於我徹家的東西,聽清楚沒有?姓白的。」

  白皓罡心頭跳了那麼一下。那是不捨。當然他會不捨,多年來他握有那寶物,和其他人一樣,珍視的程度只差沒有把它縫到肚皮裡,不讓外人知道。就連愛妻也不曾看過他的寶物,那只為他一人而保存……「好,我換。」反正徹家這小子一死,寶物還是會回到真正主人的手裡。雖然那寶物只有六分之一,但已經足以發揮許多功用。他怎能捨得在這些年之後,失去它呢?

  「我不信任你,姓白的。」徹裡曼道。他能清楚的看見此人眼中的貪婪之情,不懂為什麼這麼多人會被他偽善的面孔所騙。

  難道長相端正,模樣看似剛正不阿就代表此人的心志如一?錯,人面禽獸比起真正的猛獸更要可怕。

  當年那批殺手中,他對於姓白的存有最深的記憶,他永遠忘不掉姓白的面帶笑容的把劍插進三、四歲孩童的體內,好取得他們身後那箱箱的金銀珠寶。一個眼中只有財富與權名,全然不顧及良知與道德的惡人。

  這讓他不覺懷疑世上有多少人,是帶著雙重面具在過日子的。在認識的人面前是大仁大德的一套,在不認識的人面前卻又處處為惡,毫不在意天地間的真正正義,甚至嘲笑這世上的善良。唯有付出過慘痛代價的人,才能學習到寶貴的一課,只是它的代價實在太高。徹裡曼面色凝重,痛心的想著。

  「你握有許多人質在手包括我妻子,我怎可能會騙你?」白皓罡又言。

  「像你這種人,詭計多端,能相信才怪。」胖子厭惡的說:「就算我們爺主子懷疑你又怎樣?這表示他聰明得很,不會上你的當吃你的虧!」

  「哼,小人心度君子腹,婆婆媽媽好不囉嗦。」不怪在他們身後扮鬼臉說。

  徹裡曼臉色鐵青、生冷的綠眼、緊皺的眉頭在在都說明他心情的惡劣。「煽風點火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不怪閉上嘴,轉開頭去。

  「我給你一個機會。」徹裡曼冷硬的說:「白夫人與郡主在我屬下的陪同下,和我們一起上山,只要你試圖玩任何花樣的話,她們倆誰都沒命。一個是你的愛妻,一個是王爺托管的高貴郡主,」他特意凝視著不怪說:「我相信她們的命都很值錢,你應該會小心行事,姓白的。」

  ***

  徹裡曼在生氣,問題是……生誰的氣?

  不怪騎在馬上,與瘦小矮個、長得頗有點機靈,名喚普西的人共乘。因為他很瘦小,所以兩人共騎還是綽綽有餘。不怪坐在他身後,卻頻頻看著騎於前方的高大男子。

  說實話,她根本不用在乎他生氣或不生氣!

  可不怪若真是誠實,就不得不承認她的在乎。她在乎徹裡曼冰冷的面孔,在乎他拒她於千里外的態度,更在乎他顯然深受過去所影響的人格。片面的聽了他與白皓罡的談話後,不怪多少瞭解了他一點。

  復仇的慾望是可理解的,過去她也有過復仇的想法,比方說……對於沒有善待不奇姊的濟南王爺,不怪就很想在他飯裡下瀉藥、酒裡加迷藥,最好能讓他痛不欲生,就像不奇姊難過時一樣!

  但是復仇的慾望也最容易吞噬掉人的理智。失去理智,人就會接近瘋狂、無止盡怨恨與永不止息悲傷,長此以往怎麼能快樂得起來呢?怪不得徹裡曼的臉上,時而封上一層冰霜。

  他想不通這一點,一輩子都不會快樂起來,就算真正報完仇也一樣。唉,其實徹裡曼的快樂與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要取她的命,用以要脅白皓罡的敵人。內心深處,不怪卻懷疑地想著……徹裡曼真會毫不猶橡的殺了她嗎?像心有靈犀似的,他竟回身看向她。不怪忙把臉轉開,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總之,等這事一結束後,不怪絕不要在白山派待下去。想那白皓罡過去竟曾做過那麼多壞事,而從不為人所知。可想而知他必定花費精力,做出表面工夫。她不同情白皓罡這個人,方纔之所以站在他那邊為他說話,也是基於那些無辜女弟子的立場,不得不說。語出嘲諷情非得已。不怪並非大家所想的,有勇無謀、一根腸子直通到底的人。她心中也想:若是徹裡曼能在公平的決戰中,親手制裁白皓罡,那也是他個人罪有應得!

  「到了。」

  胖子大叫的聲音,讓整隊人馬停下腳步。

  除了留於營區內看管那些受俘的女弟子外,所有徹裡曼的手下都隨他前來,胖子照舊押著白夫人,而不怪則分配給安普西顧著,她們兩人頸上各有一柄銳利的匕首。

  至於白皓罡,他騎著自己的馬,在徹裡曼兩位手下的嚴密監視下,從殿後進到白山派大門內。

  「東西交出來之後,夫人與郡主就會被釋放。收到訊號後,下面的人才會放了你的女弟子。」徹裡曼騎至自皓罡身邊說:「不管你決鬥中是戰勝或戰敗。」

  「事到如今我不信任你們,也別無它法。」

  徹裡曼冷冷看他一眼,策馬離開他幾尺外。白皓罡自己翻身下馬,進屋子裡去取「徹家的東西」,所有的人在外頭耐心地等待著。

  過了片刻,他又出現,手中抱著一隻長方型的漆黑木盒。

  強烈的好奇心起,不怪伸長脖子想看那盒內裝的是什麼玩意兒,可是偏距離太遠,什麼都看不清楚。一直到白皓罡拿著它走到了徹裡曼馬前,「東西就在這兒,放了我的妻子與郡主兩人。」

  「把盒蓋打開。」

  白皓罡緩緩的把蓋子掀起時,大白天竟還能有道閃爍的金黃光芒自盒內迸射出來。強光讓大家不覺瞇起了雙眼,馬兒也驚慌的嘶鳴著。

  究竟這是什麼東西啊!不怪心想,她從未見過這麼驚心動魄活耀的金光。簡直像要將人的雙眼剌傷般的奪目。

  徹裡曼此時點點頭,舉高一隻手說:「讓郡主與他妻子離開。」

  這句話,不怪耳中聽得分明,心頭卻隱隱作痛。昨夜的事對他來說,只是尋歡一宿,等他利用人質的價值失去了,她就像是無用的娃娃被踢到角落去。她打自開始便曉得兩人不就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她還要心痛?

  她該學他一樣,早早把那一夜給忘了。

  「郡主,請吧!」安普西先下馬,然後伸出手說。

  另一方面白夫人也獲得釋放,她一下馬便往白皓罡奔去,卻遭到自己丈夫的阻止。「你過來做什麼?去帶郡主下山,記得!我如果沒有下山,你們就盡快護送郡主回到武親王府上,王爺自會保護你與郡主的。」

  「皓罡!」白夫人淚下雙行,「我怎麼能拋下你……」

  「囉嗦,快走。」

  不怪遠遠的看著白夫人與丈夫話別,目光不小心落到徹裡曼的身上,他把盒子縛於馬背,抬頭瞧見她在望著自己,綠眼閃爍著。

  從未想過一個男子能越來越吸引住她眼光,但他就是辦到了。或許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個人,這個無情卻又溫柔竄奪走她的童貞,沒有半點悔意與情意的男人。

  一個永遠不會再見到的男人。

  再也沒機會讓不怪判別那騷動在心的不安之情,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

  她放縱自己大膽的巡視他週身一次,然後在白夫人走向她,來到自己身旁等待著離開時,帶著她最美麗的微笑,從容的轉身,頭也不回的踏上下山之路。

  身後她可以聽見徹裡曼以一貫冷靜低調的聲音。

  「讓我們盡快了結這筆帳吧,白皓罡。」  


第五章

白皓罡等的這一刻終於來了,「我們一對一?」

  徹家的小子冷冷笑了笑。

  「你能保證你這些手下絕不出手助你一臂之力?」白皓罡深怕自己陷入寡不敵眾,對方輪番上陣的地步。只要他能把姓徹的引開,他就多一分勝算。

  「不用半刻鐘,爺主子就能把你腦袋取下,難道你還以為自己有機會活著讓我們輪流出招?」安普西道。

  荊達也嘿嘿兩聲說:「上回我們爺主子砍下姓黑的腦袋後,我們剝他的皮、喝他的血、嚼他的骨,真他娘的爽快!你這身肥肉想必滋味也不錯才對!」

  這是敵人的激將計,白皓罡告訴自己,絕不能受這些訕笑諷語激怒,生死存亡就看這一刻。「我提議我們到端雲峰比試,那兒只有十尺見方,其他閒雜之人都要在頂上等候,怎麼樣?」

  白皓罡沒有說出口的,是端雲峰屬太白山千峰內奇峻無比之一峰,根基脆弱,常有山石坍落,多年來由於不斷的坍方,才會日漸縮小直到今日的十尺來大。端雲峰底下便是湍急冰冷的太白山雪瀑與千尺深的懸崖,只要一個不慎便會摔落到谷底而亡,屍骨無存。

  這正是他計劃引徹家小子到端雲峰的主因。姓徹的絕不可能像他那麼熟稔這太白山的一石一木,他瞭解站在何處最安全,反之敵人卻不然。一旦到端雲峰上比試,就算姓徹的比他更要難纏,自己還能利用地形之便,將敵人誘至崖邊,推入無底深淵。

  這真是絕妙好計。「如何?徹……公子。」內皓罡又問一次。

  命屬下牽走馬兒與其上的木盒,徹裡曼不帶任何情感,彎起唇角說:「你認為這樣子勝算就會比較多嗎,姓白的?好,我再給你一個便宜,讓你死得無話可說,無理可辯解。」

  在內心詛咒這個姓徹的惡魔,表面白皓罡仍灑脫的笑著,「那就請吧?」

  ***

  「哎喲!」

  不怪與白夫人朝山下的路走沒多遠,突然間不怪痛叫了聲,抱著肚子蹲下。

  「怎麼了?郡主,你怎麼了?」白夫人奔到她身邊,滿口問道。「啊——」

  探手在白夫人背穴上一點,制住了她,不怪才低聲說:「對不住你,白夫人。

  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們決鬥的情況,可又不能帶你同去,因為你不懂多少武功,萬一再讓人擒住,我可救不了你。」

  原來她是裝病,為的是點倒白夫人,好方便她回頭上山觀戰。

  「郡主!」白夫人急呼呼的叫了一聲,這回不怪卻連她的啞穴一起點住了。

  「你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不怪奮力攙起白夫人,來到林子內處的一座涼亭內,「這柄小刀留給你護身,萬一要是有野獸或是陌生人騷擾你,就拿刀子嚇唬他們,懂嗎?」

  白夫人就算懂也點不了頭,不怪卻已下定決心非去探個究竟不可。

  「我下手並不重,再過三、兩時辰它自然會解,你就可以動手動腳了。最好別走遠,否則撞見壞人可就糟了。」不怪一面束緊她髮辮,一面叮嚀白夫人說。「我要走了,你千萬要小心。」只要夫人不要亂走動,不怪心想:她應該是安全無恙的。

  她刻意避開剛剛行進的大道,繞上一圈走進林子裡隱密的小徑,如此一來也不怕碰見徹裡曼的手下。不曉得他與白皓罡開始決鬥了沒?想著想著,不怪腳下也越發急奔起來。

  當她終於置身於白山派門前的矮叢內,卻發現門前大庭空蕩無人,僅有一匹高大的駿馬無趣的甩著尾巴,被主人棄置於此的模樣。馬上還置著一隻眼熟的木盒。

  不會吧?不怪瞪大眼,那麼貴重的東西就這樣扔在馬兒上?

  她猛地站起身,就發現自己瞬間騰空而起,一雙大掌如蒲扇牢握住她的雙肩,高高舉起她。「噢,不!啞奴是你吧?」不怪沮喪的望著地面上長長的人影。「把我放下來,快點。」

  沒有動靜。「拜託,我絕不是要對你家主人不利,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他們決鬥的情況,想知道他們誰勝誰敗,如此而已。」她又說。

  還是沒有動靜。「至少告訴我他們去什麼地方?還是……該不會他們已經打完了?」

  這次她終於得到一個答案,啞奴在她身後搖搖頭,用力的程度大得連帶不怪都跟著晃動起來,宛如地震。「好,這代表他們還沒打,那麼他們人呢?」

  又是一陣安靜。

  「你不瞭解,太白山我已經混了兩年,算是我的地盤。這裡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只要你好心點給我一個方向,我就可以自己找到那裡,絕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她以最接近哀求的口吻說。

  基本上會相信不怪這句話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第一次認識她,另外就是還分不清真假的小孩兒。魔女若不惹麻煩,必是天下大亂的那日。

  「嗚……咿……啊啊」啞奴將她放到地下,雙手比劃著。

  不怪看到他又是捶拳又是頓足,表情氣憤與擔心,甚至對著她而生氣。啞奴究竟想說什麼?「好,好,你慢下來。你這樣比我根本不知道。」她握住啞奴的手,柔聲說:「一樣一樣比。先比方向,他們往哪裡去了?」

  啞奴往山上一比,不怪瞪大雙眼,他們登峰上去了?天啊,那裡到處都是險地,一個失足……不過輕功好的人,暫時應該沒問題。「什麼峰你知不知道?」

  他大手一飄飄的,做出花樣。「這是……花?不是。那麼是水?也不是。」突然啞奴朝天上比了比,「雲!」不怪大叫一聲,拔腿就要往山上衝去。

  偏偏啞奴一把拉住她,「做什麼?我非去看看不可。他有危險,那兒很危險,你懂嗎?讓我去,我不會傷到他的?」

  不怪還擔心徹裡曼會被人所傷,或是不小心站在危險的台地邊……也不知是否因為她一副急得要命的模樣,讓啞奴鬆開雙手。

  天啊,讓她及時趕到那兒,別讓他們動手打起來,讓他摔死!不怪發誓她一定要阻止才行。瑞雲峰就像佇立於狂風中的一葉扁舟,在壯麗群峰環繞下,渺小的峰頂不斷受著強風吹打,身材稍微瘦弱的,風一刮就會飛上天去。

  旁側的雪瀑正不斷飄送冰冷的水花,隨風四散。

  「哈哈哈哈,」白皓罡滿意的環顧四周,「你真是個傻小子,姓徹的。」他到這兒,覺得勝算滿滿,也不再虛偽應對。「錯就錯在你把敵人看得太扁,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今天我就了結在二十年前就該了結的事。做做好事,把你也一併送到陰曹地府見你的家人。」

  徹裡曼則並不意外,他從頭就曉得白皓罡的本來面目。「你做好事?」

  「哼,你儘管冷笑好了,等一下我太極雙劍送你上西天時,我看你還能不能用那種笑容對著我!從二十年前我就看不慣你臉上那派自以為了不起的表情,我恨不能自你臉上刨掉。如果不是姓封的傻蛋阻止,我一定多刺你兩劍,好確定你必死無疑。」

  「自己的愚蠢推到他人頭上,又有何用?」

  「你該死。」白皓罡怒吼,雙劍出鞘,「出招吧!我倒要看看這二十年,你練了什麼功夫想取我的腦袋,先警告你,我的腦袋可不是好取的!」

  「那也未必。看你這樣子我覺得好取得很!」徹裡曼原本雙手空空如也,他仰頭看向齊站於半里外另一高峰的屬下,「普西,把殺『狗』用的鉤子拿來吧!」

  「是。」

  但白皓罡罔顧義理,竟在徹裡曼的武器尚未來時,便撲身上前,雙劍如星雨直朝他刺去。

  雙劍本身一長一短,便是取其長能搶攻近能護身,長劍使起來勢如破竹,短劍則間雜其間屢出奇招取人性命。他練這套改良自華山與峨媚的太極劍法已有十年的功力,平常能看見他使用這套劍法的人並不多,日常子弟們練武多半都學白山劍法,要等白山劍法有成,他才會教他們一些太極劍法的入門。

  「太極無常」、「乾坤輪轉」、「毀天滅地」連綿不絕的朝徹裡曼進攻,但哪知道他以為甕中捉鱉般輕而易舉能制服的敵人,即便是空手也宛如幻化成無數身影,輕而易舉的在他刀光劍影中,穿梭自如游刃有餘。

  「可惡!」白皓罡猛喝一聲,使出太極劍精華中最強的招數,務必要在,三、五招內取敵人首級。

  徹裡曼見到他出手狠辣,便曉得白皓罡心中發急,冷冷一笑閃過他手下的兩招,恰巧這時身後傳來咻咻發射凌空之音,安普西終於把東西送來了。一個「懶驢打滾」

  徹裡曼險險的落到崖邊,接住空中飛下的一隻包袱,就在這千鈞一髮間白皓罡也發劍來到!

  鏗鏘一聲,爆出無數火花,徹裡曼及時抽出的雙鉤抵住了雙劍。

  「咦?」白皓罡發現自己雙劍被兩隻鐵鉤所鉗制時,不覺現出疑懼的神情。

  徹裡曼以帶著倒鉤的特製沉鐵劍,也以一招「乾坤輪轉」回敬白皓罡,並讓他大吃一驚的,同樣使出太極劍法。

  又慌又忙的,白皓罡憑著直覺做出反應,抵擋徹裡曼來勢洶洶的攻擊。怎麼可能?為什麼這小子也會使太極劍法,並且以雙劍的剋星——雙鉤來應戰?

  不過稍一分神,徹裡曼的倒鉤劃過白皓罡的上臂,割出一條血痕。「啊!」他慘叫著,迅速跳開。

  徹裡曼並不做任何停留,一步上前仍是火速的輪攻。

  這小子的劍法使得並不輸給他,兩人又鬥上數十招後,白皓罡才恍然大悟,姓徹的是故意要讓他死於自己精長的劍法之下,讓他連到死前都不能保有一代大俠的頭銜,要讓自己死後身敗名裂。

  難道上天要亡我白皓罡嗎?他一個大意,腿上又中了一鉤,這次深及骨裡,他能感覺到鐵鉤劃進肉裡的可怕觸感,差那麼一點點他的腿就要廢了。血像是不要錢似的噴出來,他過去曾受過傷,但只有今日他覺得牛頭馬面正等著要收他的魂勾他的魄。

  「要我給你一根枴杖站起來嗎?」徹裡曼執著雙鉤,眼神冰冷的看著他喘息掙扎。終於又能除掉一個惡徒,徹裡曼並不覺得有半點心軟,當年的畫面豈止要比這慘上千萬倍?

  「你怎麼會使太極劍?」白皓罡氣喘如牛,傷腿與臂血流如注,擋也擋不了。

  「我要你們死於自己擅長的武功之下,我調查你們所練的武功派別,就算你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我還是能知道。」徹裡曼淡淡的說:「仔細想一想,過去這五年內,如果我要使毒下蠱殺你,那是易如反掌的。困為你完全沒發現我派有間諜臥底在你白山派內。」

  「是誰?」白皓罡雙眼冒火、嘶聲問道。

  徹裡曼不覺微笑,「就讓你死能瞑目好了。五年前一個夜裡,你在山門外的廟裡,發現一位妙齡寡婦身材曼妙、形容姣好、舉止溫婉,大家閨秀的風情讓你為之傾倒,隔日就派人上門提親。想必你一直記得很清楚才對。」

  「阿娥!」

  「沒錯,就是你五年前續絃的妻子,白月娥。她是我們安排在你身邊的一條眼線,自然連她自己也不曉得被我們利用了。她只曉得自己每十天半個月要向總部遞交一份白山派的內情,然後她家人就會平安無事、快快樂樂的活著。」

  白皓罡握緊雙劍咬牙說:「你們這些無恥惡徒——」

  「我只是盡量做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徹裡曼突然神色轉硬,「現在是你下地獄去贖罪的時候了。」

  已有一腿與一臂傷重的白皓罡到了此刻,只是困獸之鬥,他唯一的希望,便是把徹裡曼引至崖邊,運氣好的話……「小心!徹裡曼危險!」

  始料未及的一聲焦慮的呼喚,改變所有的情勢,徹裡曼低咒一聲看向正自上頭攀巖而下的不怪,而白皓罡則趁他抬頭的一刻,奮力的以身體衝向他,意圖要把他撞出山峰之外。

  堪堪要撞上之前,徹裡曼一個半側轉,讓白皓罡擦過他,姓白的自己連跌出兩步後,搖搖欲墜止於懸崖邊。

  「你來這邊做什麼!」他持著雙鉤瞪著緩慢爬下來的不怪。「普西,想辦法把她給我弄走!」

  「是,爺主子。」上頭傳來的應聲,不斷在山峰內迴響。

  不怪站定於端雲峰頂上,她不小心踢落的一顆小石子,往山谷底下滾落,到現在還沒聽見任何回音。這可是千丈懸壁啊!

  好啦,她現在到了峰頂闖到他們決鬥場來,該做什麼呢?

  「我是來說服你們兩個,這兒不是決鬥的好地方。」不怪微側臉看向白皓罡,「噢,我的天。」只見約兩尺外的他渾身浴血,「你們已經開始打了?」

  「沒錯,我很快就會結束,你還不快走!留在這邊礙事。」徹裡曼顯現出一絲怒氣,冷靜的盔甲有了一丁點破綻。

  白皓罡不清楚郡主所為何來,但他在她身上看到一絲逃亡的希望,「郡主,千萬不要靠近那兇惡的人。他剛剛耍詭計在劍上使毒,現在我中了兩刀,很快就會死了,你千萬要把我真正的死因,告訴大家。」

  「什麼?」不怪回頭看向徹裡曼,「你竟在刀上喂毒?」

  徹裡曼瞇起一眼,「你是下來護衛他的?」

  不怪臉一紅,她知道他指的是剛剛攀下崖頂時,不小心脫口而出的警告語。她解釋說:「我不是為了護衛誰而來。但決鬥挑這個地方豈不是太危險嗎?不如到上面開闊點的地方——」

  「這不是鬧著玩的。決鬥本來就是為了取性命,分什麼危險不危險?你若再分不清狀況,我保證你會十分後悔。」他怒道。

  就在兩人對話間,白皓罡悄悄的挪往唯一的出路,頂邊的崖壁上。徹裡曼在他手握到籐蔓的那一刻看見這舉動,「哪裡走!」

  但是白皓罡已捉穩了籐蔓,並迅速的在單手單臂的支撐下,奮力向上爬了數尺。

  此時徹裡曼剛到達他下方處,雙手握緊雙鉤。「我不陪你了,姓徹的,去死吧!」

  他咆哮著,掏出他懷中帶著的兩小枚火藥丸子,往山壁上一劃,燃起並扔下。「你贏不了我的!」

  轟地爆炸聲突然間響遍整個峽谷,不怪眼前只覺得一陣煙霧瀰漫,腳下劇烈地晃動起來,飛砂走石紛紛打痛她的身子,她掩住臉趴在地上,忍住叫聲。心想這下子完了——她這美好的生命只能到此為止,這端雲峰只怕瞬間就會崩塌了。

  如果她不怪這輩子不小心誤傷了什麼,請上天體察她絕對是無心之過,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不怪?」

  她耳中傳來的可是徹裡曼的聲音?「我在這裡!」

  地面晃動得更厲害了,就在不怪覺得地面完全偏向右,徐緩的傾斜下去,「別過來,徹裡曼,這兒要掉下去了!」

  就在地面整個陷落下去,不怪感到自己跟著往下掉時,一條手臂及時捉住了她,猛然間一扯,她痛得驚呼一聲,心頭不住的急速跳動起來。

  「撐下去,我捉住你了。」

  砂石造成的煙霧些微散去,不怪抬頭能看見徹裡曼那張臉自崖邊探出,臉上覆滿了灰塵,眉頭緊緊皺起的他卻是她見過最英俊的男人了。他單手握住不怪的右臂,兩人懸於半空中,全靠他另一手以鐵鉤劍牢牢卡於壁縫,才救了他們一命。

  地面完全崩落,震天價響了半天。

  最後終於傳來震撼的轟隆聲,宛如打雷。不怪抖著膽子向腳下望了望,卻險些沒有頭暈目眩得暈了過去。除了深不見底的崖底,還是深不見底的崖底。

  「這全是我的錯,你可以完全怪到我頭上,我不會吭半聲的。」

  上頭沒有回答,她咬咬下唇抬眼看了他,徹裡曼正為了支持住他倆,連大氣也不能喘,頭上冒出無數小汗珠,臉色發白的使勁攀著壁,使勁緊拉著她。

  突然——「不!」

  一條身影快得讓人看不清楚,直直飛過不怪的眼前,越過他們,掉下去了。

  那是雙手舞動於空中卻什麼也捉不住,更不可能捉住絕望的白皓罡。他自攀爬的籐蔓上摔了下去,自食惡果的墜落懸崖,結果比他倆更先一步去見閻王了。

  「爺主子!爺主子!」

  正全身貫注掙扎生存的徹裡曼,連分神回答的機會都沒有。不怪雖然不太重,但由於高山引力強,她正不斷的把他也往下拖。鉤卡住的石縫再怎麼牢,也會逐漸被鉤子所挖鬆,他需要想個解決之道,而且要快!

  「聽……聽著、……不怪。」徹裡曼咬緊牙根說:「我要你試著拉著我的手往上爬,最好——爬到我肩膀處,或許——可以——踩著我,勾到那根籐蔓。」

  「我不能,我辦不到的!」

  「你一定得那麼做!」他低聲但沉著的說:「救你自己一命。」

  「那我要怎麼救你的命?」

  「你救不了我的命。」

  徹裡曼真想教她睜大眼看看清楚,他們倆現在若是能多活過一刻,便是上天的恩賜。四周是絕巖峭壁,沒有半點能夠攀爬的地方,沒有半點能讓他救兩人一命的小小踏腳之處,而她卻還想救他的命?

  「那我寧可——」不怪深吸口氣說:「和你一起——下去。」

  「別傻了!」女人難道都是這麼不可理喻嗎?

  鉤子已經鬆動了,他感覺得出來,現在他們隨時都可能會往下掉。「我命令你往上爬,聽見沒有?」

  「你武功好,可以自救。你放開我的手,空出你的手去攀籐蔓吧!」換作她吼道:「這是我給你的命令!」

  「我不會放開你的。」他回吼。

  「為什麼?」不怪低聲的說:「你可以有機會活下去啊!」

  許多荒謬的理由晃過徹裡曼的腦海中,其中最不可思議的一個,是他有個念頭——那就是失去了她,他獨自生存這世上的意義,就會遜色許多,黯淡而無味。他難道愛上——不行了,鐵鉤猛然間滑動一下,下一瞬間徹裡曼瞪大雙眼看著她同樣大睜的雙眼,他們將要掉下去了。

  他曉得就算到最後一刻,他也絕對不可能放開她。

  ***

  啞奴趴在崖邊,引頸長望。

  「不用看了,他們往下掉之前,我們幾個正要一個掛一個,想下去把他們拉上來。就在我們綁好衣帶,石頭滑動,爺主子便掉下去了。」安普西拍著啞奴的肩說:「你再看也是一樣。我們幾個……已經看了幾十遍幾百遍,只恨自己動作不夠快,才讓他——」

  搖搖頭,安普西眼眶又紅。

  白面書生方瑞墨手中一把扇子已被折成數段,「可恨,我巴不得再把姓白的屍體拉上來,多踩他幾十腳。剛剛在崖邊,匆忙一腳把他踢落懸崖,真是太便宜他了!

  可惡啊可惡。」

  「說這些喪氣話又有何用?」安普西轉身朝馬匹走去。

  「你去哪裡?不管主子了嗎?」胖子荊達叫道。

  安普西先瞪他一眼,才自馬鞍袋內取出一隻卷軸,拉展開來原是太白山之地形圖,「叫你少吃飯多讀點兵書,就不會養得如此腦袋空空、肚皮豐豐,真是!」

  「不好意思喔!」荊達摸摸肚皮說:「我們該從何下手找主子?」

  安普西咳了咳,以他賺得軍師頭銜的聰明腦袋說:「總之,大家先集合起來,我們再各自分幾個小組分頭去找,不管是不是要把太白山翻過來,都非得找到主子爺不可!」

  啞奴此時已經自崖邊縮回腦袋。

  「怎麼了?啞奴?」

  比手劃腳半晌後,唯一最能瞭解啞奴的白面書生懷疑地蹙起眉頭。

  「喂,他到底比什麼東西,你倒是說清楚來!」

  荊達不耐的推推白面書生叫著,啞奴此刻又持續不斷,焦躁而且氣急敗壞的快速比劃著。白面書生先是搖搖頭,接著不情願的點頭。旁觀的人都忍不住要發怒,搞不清這兩人打什麼啞謎。最後,白面書生雙眉緊扣的說:「啞奴說他看見了。」

  「看見了?看見什麼?」安普西搶先問。

  「他看見爺主子,他說爺主子沒有摔死,還說爺主子一定是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眾人聽見這些話,無不驚奇的面面相靚。

  要知道啞奴說的簡直是天方夜譚、奇跡中的奇跡,哪有人可能從這上面看到摔下去那麼久的人呢?

  「啞奴,你確定?」安普西緩慢的說出眾人的疑惑。

  啞奴目光堅定,用力地一點頭。

  ***

  他們倆幾乎是沿著崖壁往下滑的。

  當鉤子一掉下,徹裡曼與她失控地直往下墜時,不怪驚叫著閉上雙眼,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拉力將她直往下拉。

  他們快要踏上黃泉了,不怪心中卻閃過許多怪異的畫面,像是這一生火速的倒溯,她看見了不奇、平凡與婆婆,看見了爹娘,看見了可愛的弟弟……徹裡曼的臉也出現了,他與她的第一眼,她當時如何討厭他,兩人間火藥味十足的鬥嘴、仇視,點滴不漏的流轉過她的腦海中。

  她沒有害怕或是恐懼,心中一片澄澈。

  「不怪!睜開你的雙眼!不怪!」

  她聽見有人似遠還近在風中大吼著,緩慢地睜開她的雙眼。向下看——她已能看見底下原本深得看不見的崖底,下面是滾滾咆哮怒吼的冰河水,自雪瀑急流而下沖刷過河道,它們將會彙集到太白山的冰池內。

  原來他們不會摔死而是成為那寒凍河水下的波臣。

  有人在尖聲叫著,不怪心神麻木的想著。隔了好一會兒,她才發覺那刺耳令人不適的噪音,是她發出來的。

  「啊——」

  「冷靜下來,女人。」

  急什麼?很快她就算不想冷靜也非得冷靜不可了!但不怪閉上嘴,並聽見他說:「我們不會死的,相信我。」

  她不信的看向徹裡曼,先是緩慢移動視線然後是不信的放大。他們沒有繼續往下掉了,他們停了,而且他正用著雙手拉她上來。

  半個身子躺在洞口處的徹裡曼,很高興不怪終於恢復點正常,她自己也努力的以雙腳用力踩住石壁凹洞,藉著他上半身的拉力,慢慢的爬升到這僅有的寸尺見方的小石頂。

  為方便她進洞內,他往後縮,一面將她帶上來。

  不怪最後一氣呵成的往上一躍,止不住的衝力讓她半壓住他的身體,總算進洞內來。

  伸長手臂緊摟著她,兩人在這死裡逃生後的一刻,安靜地亨受那份自閻王手中撿回一命的快感,感謝上蒼的慈悲與寬愛。徹裡曼如果能起身,一定會跪臥於地面,就算要他以佛教五體投地的方式崇敬上天的偉大,他也照做不誤。

  「怎……怎麼發生的?」她顫抖的問:「你怎麼會找到這地方?」

  「我們一往下掉,我就試著尋找巖壁突出點或是伸出來的樹根、長出來小樹也好,幸運地,我摸到了這個洞口。你好運氣,我還能撐到把你我都弄上來,否則我很可能已經失去你。」

  「如果沒有這個洞——」

  徹裡曼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說:「別再想下去,我們沒事了。」

  「這真是奇跡。」

  他同意,他也沒想到自己能如此幸運,就連他自己都不大能相信。

  不怪起身時不小心牽動了他,徹裡曼手臂痛入心髓,他不覺深深吸口大氣,壓下他的呻吟。「怎麼了?」她立刻不動,雙眼搜索著他。

  洞內晦暗的光線,應該能騙得過她眼睛,徹裡曼強迫自己擠出:「不,沒事。」

  「沒事?」她提高兩度聲音說:「徹裡曼,我不許你隱瞞我,我聽得出來有事情不對勁。」停頓一下,她懷疑的低語:「你受傷了?」

  如果立刻否認,她會曉得他說謊。徹裡曼改而移轉話題說:「我希望這個洞有另外的出口,不然我倆的麻煩就大了。」

  不怪擠到一旁,把身子移開。「你說的沒錯。但這個洞好窄,是天然的嗎?」

  「我不知道。」徹裡曼鬆了口氣,她沒察覺他在轉移,「我們需要一點光線,摸黑進洞穴內太過危險,說不定裡面藏了毒蛇或是其他的小動物。」

  「啊!我沒有帶火來。」她歎道。

  「我有。」徹裡曼微笑著。

  不怪安靜好一會兒,「你可真是萬事皆備。」

  「只欠東風。我想如果我有一點碎布,是可以湊合出一個火把來。」

  「……」她等了等,才睜大眼,「你不會是想要我——」

  「你穿的衣服最多了,犧牲一點你裙下風光,不會介意吧?」他咧嘴。

  「介意。」她幹幹地說:「但我似乎沒有選擇,你貢獻良多,我卻只有裙子能派上用場。」「你不必全部犧牲,我只要求其中一截。」徹裡曼微笑著解釋。

  針對這讓步她也沒做表示,掀起裙角摸索出亮晃晃的匕首,輕快的裁下一截裙幅,迅速的撕成長條狀,「好啦,你要的布條有著落,還有何吩咐嗎?救命恩人。」

  「我想你著襪的小腿必定很美,只可惜這兒太暗,我看不清。」

  「好極了。這不是說明了你得閉上嘴,快點幫我們找點火光嗎?」

  徹裡曼愉快的笑聲在石壁內迴響,她真是他見過最快人快語的姑娘,就連他家鄉中,也找不到這麼特異的姑娘。

  把布條纏在鐵鉤劍的頂端,他以隨身帶的火折子燃點起,立刻就成了再好不過的火把。暖暖火光熒亮了整個小洞穴。

  「能再看見你的臉真好。」

  他讓目光擷取渴飲她的美麗,雖然小臉有點髒兮兮,但是那雙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還是那樣誘惑。「你則需要一點水洗洗臉了。」

  「如果我們能找到水的話。」她說:「很多很多的水。」

  「我知道。」徹裡曼高舉火杷轉過身子,照耀洞內深處,「我走前面。」

  「噢,老天爺。你的手!」

  不怪看見他左側手臂衣袖血染,乾涸的血液凝結在一起,模樣恐怖。那想必痛得要命,而徹裡曼竟然都不哼一聲,難怪剛剛……「沒什麼,我已經沒感覺了。」

  生氣的瞪他一眼,不怪搶到他身邊檢視著傷口,「你不必為了顧忌我的心情而故意撒謊,我也受過傷,我知道疼痛是不可能沒有感覺,除非你已經麻木了。這麼點血不會嚇到我的。」

  「我曉得你很勇敢,我只是不認為有必要為這點小事大驚小怪。」

  聽到這句話不怪抬頭看他一眼,才低頭察看他手傷,「既然血已經干在衣袖上,我想暫時別去動它。至於你認為我大驚小怪,那就隨你去想,因為如果明天咱們還都活得好好的,而你一點發燒都沒有,那我的確是大驚小怪了。」

  「它又不嚴重。」徹裡曼活像孩子為自己辯護說。

  不怪露齒笑了笑,「是啊,撇開你的手臂被山巖幾乎刮去一層皮肉不說,它是不怎麼嚴重的。」

  「你又懂得醫術了?多管閒事姑娘。」

  「總比你不知好歹、不知感激要來得強。」不怪故意大力的拍拍他左肩,知道那股肌肉拉動,會教他嘗點苦頭。

  徹裡曼大吸兩口氣,「不許再那麼做。」

  「我以為你說你沒半點感覺呢!」她捉到把柄了。

  女人,只要讓她們佔得一寸便宜,她們就會以為她得到一尺。徹裡曼冷哼一聲,「跟在我後面,丫頭,否則我就把你扔在黑暗中。」

  這個洞並不大卻很深,徹裡曼必須彎曲他的背,半蹲爬地穿過最初的幾尺。火把一直正常持續的點燃著,這一點讓他放心地往前行進,只要火把不滅就代表前方還有空氣,足以讓他們生存。

  「你看見什麼東西沒有?」

  「有啊,還不少。」

  「什麼東西。」她立刻上當的撲到他背上,拚命想擠過他看前面,誰讓他將前方視線全佔光。

  「石頭。」他帶著笑意回道:「到處都是。」

  「……」她焦急的臉怨恨的鬆垮下來,「你作弄我。」

  「難道石頭不算東西?」他還沒笑夠本,哈哈地說著。

  「讓開。」不怪用手扯住他衣帶往後拉,「本姑娘不需要你擋路,我才不怕,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走前面,讓開來。」

  「前面很暗。」

  「少說廢話,你讓是不讓?」雙手叉腰,她生氣的叫著。

  徹裡曼想一想,既然兩人已走進這麼深,既沒聽到半點動靜,更沒撞見什麼可怕兇猛的野獸,就讓她走前面也沒關係。

  「你喜歡也無妨。」他側開身子,讓出小縫給她。

  不怪昂起下巴不睬他那派施捨的模樣,自他的身側擠到前方去,高傲的說著:「跟上來,臭小子,否則迷了路我就把你扔下來。」

  「報復心重的傻丫頭。」他喃喃低語。

  不怪耳朵可尖咧!「你說什麼?」

  徹裡曼掀掀眉頭眨眨眼,「沒有。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沒有才怪。」不怪嘴巴嘟嚷著,還是回轉前方,開始帶頭往前進。

  越往裡頭前進,火把的火也越來越小,雖然空間並未縮小,它卻令人擔心。他們已經走了不短的時間,除了單調的石壁巖洞外,就連常見的鳥獸也沒在裡面築巢,此時他們幾乎聽不到外頭瀑布的巨大噪音,寂靜的洞內只有徹裡曼與她的呼吸聲,以及他們爬行時的腳步聲。

  就在不怪心中的擔心,因為無法找到出口而漸次高漲時,洞內突生一陣詭異的冷風,吹熄了火把。「啊!」

  她尖叫著,直覺向後撲到徹裡曼身上。

  「嗚——」他悶哼了一聲,但仍然緊抱著她,安慰的拍撫她說:「不要怕,沒事的。只是風吹熄了火,再點就是了。」

  真是丟臉。不怪從沒想到自己長這麼大,才發現她居然是怕黑的。

  徹裡曼鬆開一手,摸出了火折重新燃點了火把。「瞧,沒事吧?你還好嗎?」

  癡癡看著他溫柔的臉,不怪自己都看呆看傻,差點沒聽到他的問題。暈紅著臉她不好意思點點頭,接著注意到她正緊抱著他受傷的左手臂。

  「噢,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你又流血了。」

  他低頭抬起手看了看,「不要緊,只是些微裂傷。往前走要緊,火把上的布已燒得差不多了。」

  這麼一說,不怪也發現了。她轉身看看四周,「原來風是從那裡出來的。怎麼辦?我們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了。」

  洞穴在此霍然開展,寬闊許多不說,還延伸出兩個方向,各自轉向不同的地方,如果加上他們走進來的這個洞口,一共有二處。

  「你在做什麼?」不怪好奇的看著徹裡曼,他正以指頭沾著臂上流出的血,在洞口上方畫著「O」、「X」、及「米」字符號。

  「以防我們走錯路又繞回來原位,所以要做些記號下來。」他說:「我們向那個灌冷風的地方進去看看。既然有風吹進來,應該有出口才對。」

  「你懂得真多。」不怪半訝異的說。

  終於能直著身走路的他,一面探索著兩邊山洞,一面回道:「我曾住過類似複雜山洞的地方,白幼摸索到大,多少懂點。」他側頭往有「X」紀號的地方一指,「這個洞先走。」

  不怪好奇什麼地方會類似複雜的山洞,她暗中想著另日一定要問個清楚。這次她就沒有抗議他走在前方了。

  可是才不過走出兩步,他竟又停下腳來。「怎麼會如此?」

  「怎麼回事?」

  不怪探頭瞧著,馬上明白他的不解與疑惑。這個洞是死的,不過走出兩步,便是一堵高璧擋於前方。

  「這一點道理都沒有。」徹裡曼摸著山壁,「既然有風,怎麼會是死的?」

  「我們可以試試另外一邊,或許那兒會通。」不怪只好說。

  等他們花了點時間走出「X」洞外,再進人另一個「O」洞中,同樣的情形讓徹裡曼怒罵起來。

  「天殺的,這根本不可能。」

  兩個洞都是死的,沒有其他的通路,沒有任何的水、食物與鳥獸,他們被困住了。就在他們高高興興的以為自己撿回一條命後,他們發現自己仍舊被困死,在一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山洞——一個死胡同」裡。

  這種結果不僅教人始料未及,更令人沮喪。

  難道先前只是場空歡喜,他們今日必須葬身在這兒嗎?


第六章

火把現在只餘下一小截明明滅滅的碎布片,失去火光映照,這山洞陰森多了,簡直像是座石墳。

  徹裡曼運氣凝神雙掌頂出,挾雷霆萬鈞之力轟地往石壁上一推,一小陣落石飛沙撲下,晃動兩下又恢復了平靜。

  和前面十幾次嘗試一樣,它一點用處也沒有。擋住洞口的是固若金湯的巨石。

  不管它是天然生成,或是有人刻意擋起,它都能牢牢的堅守崗位,絲毫不鬆懈半分,也不留給他們半點生路。「休息一下吧。」不怪停下她挖土掘地的動作,抬頭對他說。

  「我不累。」徹裡曼專注的調息養氣。

  她嗤聲說:「不累才有鬼。我們在這兒弄了多久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半點進展都沒有,除了你快把那雙手掌弄廢,我的刀子挖得鈍掉外,什麼也沒有。」

  「我很好!」他硬聲回道。

  「我可不好。」她吼回去,「見鬼,為什麼我們不乾脆走回頭,跳下懸崖算了。

  這個洞根本是死的,我們就要死在這裡頭!」

  她的叫聲在空洞的四壁上迴響,直到此時不怪才曉得她自己有多沮喪,有多緊張,有多大的壓力。這種面臨絕境求生的壓力,能逼得她失去自我,失去心智,如果她真的瘋了,也許會比較好過。

  「我們不會死在這兒的。」他音調不變的說。

  為什麼當她即將瀕臨崩潰時,他還能保持著他的信心,為什麼?不怪叫嚷起來,難道他不曉得他們就快死了?沒有水、沒有空氣、沒有力氣,他們還能在洞中活多久?她不要死得像是乾癟的餓死鬼一樣,她寧可跳下去讓冰河奪去她的生命。她不知道她叫什麼,也不想去管。

  突然間,非常用力地她挨了一巴掌。她的嘴巴滲出血來,鹹甜的血味擴散到她口中,整個臉龐歪到一側,飽受驚訝的雙眼圓睜,她被打了?

  「我們不會死的。」他沉穩的在她耳邊說:「知道沒?」

  不怪覺得自己半邊臉像要腫起似的。神奇的,這股尖銳疼痛的感覺幫助她冷靜下來。緊接著一陣奇異冷風灌入,吹滅最後的火花,洞中陷入一片黑暗,她摸索著找尋徹裡曼,「你在哪裡?」

  他抱住她,溫柔的讓她倚在他寬厚的胸口前,「我在這兒,不用怕。」

  伸高小手,不怪探向徹裡曼的臉,那高挺的鼻樑,雙唇的曲線,俊揚的眉與雙目,是他沒錯。她鬆口氣,用力的摟緊他的脖子,努力的靠近他。在這種時候,如果還要拘泥於禮俗,未免可笑。她急需要感覺她並不是孤單在黑暗中。

  一雙溫熱的手臂,一縷人的氣息,都能安慰平撫她。

  「對不起,是我剛剛失態了。」她低聲說。

  他雙臂束攏的緊抱她半分,「不用擔心,那很正常。每個人待在這種境地,多少會失去一點常態。我們會活下去,不論如何你絕不能把這點忘記。」

  曉得在這個地方失去信心,無異提早宣判死刑,不怪沒有抗議的點點頭,盡量不去思考他們處於什麼狀況。或許一些題外話,能讓她移轉注意力。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問吧。」

  「二十年前,白……皓罡為什麼殺了你爹娘?」

  徹裡曼全身僵直著,即使只聽見她小小的問,也能勾起他無邊的痛苦。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大仇未報前。

  「我不是想刺探你隱私,但如果你願意說出來,我會安靜的聽。」

  不怪迫切的想瞭解他的過去,為什麼他對外表現如此無情,本性卻又不是那樣的人。為什麼他要戴著一副凶狠的面具,真正的他卻又那般地溫柔。

  她渴望解答,為什麼她會在乎一個只認識短短幾天,一個她該恨多於情、怒多於愛的惡人,一個奇怪地捕捉她注意,擄獲她芳心,強迫她接受的男人。

  可不可能這就是婆婆告訴她的,每個人生來命定都有的冤家?她終於遇見一個她注定要碰頭的人了?

  徹裡曼放開她,屈膝而坐,「那不是個好聽的故事。」

  「你願意說嗎?」

  他苦笑著,「既然你這麼想多管閒事,也罷,我就告訴你也無妨。」

  「我保證不插嘴,乖乖聽。」不怪甚至在黑暗中舉手發誓。

  自然,這麼做徹裡曼也看下到,但不論如何,他以低沉而平靜的語氣,開始述說著。

  「事情發生在二十年前……「當時,我六歲,底下還有個妹妹才三歲,自我出生起,我們就一直住在大都的使節宅府裡。大都是蒙吉皇朝的帝都,你應該還記得。

  「我爹年輕時,就奉我國家皇帝的請托,到中原大都當特使,與當時的可汗順帝建立友好邦國關係。父親在故鄉本為傑出的學者,博學多聞,精通一切西方學術理論,深受當時的順帝倚重,常找他協商解惑,非常友好,最後順帝甚至把一位公主嫁給我爹,她也就是我親娘。

  「這段婚姻把我爹爹留在中原,他成為順帝身邊的好友與議士。後來我母親生下兩個孩子後,我爹更不可能離開。即使當時局勢已經惡化,明教與漢族人的反元風氣形成氣候。順帝日以夜繼的找我爹爹商量。

  「可是再多的商討也挽不回順帝手中日益衰落的天可汗國,在中原那些明教逆旅聲勢越來越凌厲,敗戰而逃的元軍不可計數。順帝就算欲止狂瀾也心有餘而力不足。我記得父親去宮中面謁可汗回來後,總是對我母親搖搖頭。有一天吩咐她可以準備一下行李,好與他回國去。

  「我父親已看出大元朝氣數已盡,除非有援救,否則無法獨自對抗眾敵,他自願回國嘗試請救兵。我的母親非常不捨得離開,她從未去過我父親家鄉,只聽過我父親的描述。她認為自己無法生存在那樣一個冰天雪地的地方,夜半都悄悄的垂淚。

  我不懂得母親的憂傷,只是奇怪為什麼父母親經常吵架。

  「順帝也不想讓我爹離開,他曉得此去不知何時能見。他身邊此刻連談話的知己都尋不到,我爹一走,他就更加的孤寂。但順帝瞭解我爹必須回國履新與試圖替元朝找救兵的最後努力,所以他還是放我們一家離開。

  「但這消息卻由宮中傳了出去。明教的人擔心萬一真的讓順帝得到援兵,舉事便會功敗垂成,所以他們開始在江湖中傳播謠言。把我父親說成是綠眼妖魔,是彌勒佛指示要除去的人。夜裡,我們宅第中便接二連三有刺客前來暗殺。順帝為此,特別派當時宮廷十大高手保護我父親。「明教眼見暗殺不成,他們需要更多的高手來助陣,便使出第二計策。所有江湖中的人也不外受貪婪兩字所吸引。他們或許不喜愛金銀珠寶,但沒有誰不希望自己武功高強,成為一等一的高手,最好能天下無敵。所以明教的人對天下各大門派,發出封密函。

  「他們知會天下的高手,我父親手上有一柄徹家世傳的珍世奇寶。它來自奇異的冰雪古國,屬於傳說中的天兵神器,只要能獲得它,便能獲得至高無上的功力。

  哼,這種鬼話也只有那些毫無見識的俗人才會相信。

  「所謂的天兵神器,不過是我徹家家傳的一柄長金笛樂器,它總長有六、七尺,平常都是分成十等分置於盒內收藏。當初我父親是為了能在皇上面前演奏,才不辭辛苦大老遠帶來的。它的模樣奇特,渾身鍍金能於白日映光,看過的人還以為是什麼寶貝呢!

  「就在某天晚上,一批自稱是中原十大高手的人,來到我們徹家。見人就殺,不論老幼婦孺一律不放過。明教的在後頭指揮,那些高手們則肆無忌憚的到處燒殺擄掠,凡是能搶能要的東西,全都搬光。最重要的,當然就是要拿走我父親珍藏的家傳長笛。

  「我父親不過是一介書生,他很快就被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徒殺了。我母親……她護衛我們兄妹躲在密室內,聽見敵人殺死我父親後,她衝出去和敵人拚命,也死在那些人手上。我抱著才三歲的妹妹在密室內躲了兩天,直到順帝派來的官兵找到我們為止。可是已經太遲了,我徹家上下百來口人命幾乎不留幾人,妹妹也在一周後因為驚嚇過度、高燒不退而死。」

  他說完後,四周的黑暗陰沉沉的壓在不怪的心頭。任誰聽了這個故事,都無法不動容吧!

  「那些人不是為了什麼國家而殺我父親。那些自詡俠義之士實為人面獸心的惡徒,為了謀奪蓋世神功,不惜殘殺所有擋路的人。後來,順帝派了他身邊最信任的手下送我回國,當時我許諾不論世事如何改變,我都會重新踏上中原這塊土地。不是為了和平,而是來討我徹家的血債。」徹裡曼奮力往地面一擊,隱隱震動。

  「我很抱歉。」不怪只能喃喃的說。

  「你對我有何抱歉?」他厲聲,「我不需要你同情。」

  「我不知道,我只是認為因為我也是個中原人,和那些追殺你爹娘的人是同族,所以你才會對我洩恨不是嗎?」

  他安靜一會兒。「我沒有拿你洩恨。」

  「噢。」她沒有話好說,也不知該怎麼說。

  雖然漆黑不見五指,但不怪可以感覺到他的氣憤,聽見他用怪異的語言咒罵(就算聽不懂,憑那口氣她也曉得是罵人的話。),接著他精準無誤的握住她雙臂,拉近她。

  「我花了二十年,鍛煉自己,沒有一日或忘我徹家的深海血恨,一回祖國我那位身為皇帝的表哥便把我父親的爵位與財產交給我,他替我搜羅世界高手,指點我各門各派的武功,自中原挖來原本屬於元朝的高手,這一切就是為了今日,我能重回中原,親手報仇雪恨。

  「你沒有辦法想像我踏上這塊土地時,有多痛恨這裡的一切。」

  不怪低低的接說:「包括每一個中原人。」

  「我想恨每一個中原人,但我辦不到。」帶著些許莫名怒氣,他對著她說:「只要有你在。」

  她起初沒聽懂這句話,等她開始轉過腦筋時,徹裡曼的雙唇火熱美好的佔有她,覆住她,品嚐她,挑逗並勾引她。

  所有那些曾一度被拋到腦後的,全都一古腦湧上前,洶湧難敵。死亡的威脅、危險的掙扎、痛苦的沉淪,都退隱到理智的邊緣,顛覆的慾望高唱奔放的和弦,催促他們拋開現實、沉醉到戀人的天地內。

  徹裡曼索求她難以置信的甜吻,淹沒他因為回憶而傷痛的心靈,他需要這個遠超過世上任何一切其他的事,他需要她遠超過世上任何的女人。沒有一個女人能在滿足他的同時,又填滿他空虛的心靈。

  迅速的他解開她頸際的盤扣,倉卒的扯掉那細緻做工精巧的玩意兒,迫不及待的盈盈握住她,感覺到兩人間如雷奔的心跳,她輕喊的喘息。

  每一個反應都是那樣真實而自然,她給與他的遠非他所能想像的,恐怕連她自己都不自覺,她如何地寵壤了他,以最獨特珍貴的方式,激起他的熱情。她小小的扭動,微妙急促的呼吸,和他的名字自她口中逸出的剎那,徹裡曼都能感覺對她的需要更上層樓。

  「徹裡曼!」她抽氣的低呼,當他緩緩低頭來到她的胸前。

  他沒有停,誘哄她完全的交付出自己。「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可是……」

  感覺到他燙熱唇舌的瞬間,不怪幾乎要跳起來,她從沒想過……上次雖然他曾愛撫過,但沒有像這樣的——為什麼他會想親吻這兒?像是孩子在吮著……一股強烈的羞慚與不可言喻快感蔓延開來,她既想叫他住手卻又希望他別停手。老天,他怎麼會——而這只是他的第一步,不怪從未曾想像過的親密行為,讓她曉得原來第一次的經驗中,她還有許多未曾體驗過的……「你的每一寸都是我的,」他在她耳邊呢喃,「不許忘記,我在每一寸都留下我的記號。你屬於我。」

  他一面說一面在她身上留下更多令人意亂情迷的印記,她對於挑情過於陌生,無法抵抗他,只能攀住他強健的身子,期望自己不被這股狂潮滅頂。

  徹裡曼原本計劃慢慢進行,但就如同他們的第一次,他等不了那麼久,他的需要是那麼強烈,讓他以為自己會無法堅持到最後,會把她拋在後頭。

  但是她催促而急喘的呼吸,緊緊攬抱的雙臂,還有柔軟而歡迎的嬌軀都說明了她也同樣迫不及待。所以他不再遲疑,解除兩人最後的衣物束縛,在這片黑暗中,他倆緊緊合而為一。

  這一次,不怪已有了點心理準備,他的進人並未帶來更可怕的痛苦。她只感覺到奇妙的契合感、充實與美麗。

  「你還好吧?」他親吻著她,一旦結合後,那股急躁的感覺便稍微消退,就像是他等待已久的勝利來到,他想多多品味一下,不讓時間干涉。

  她的聲音於夜色中聽乘格外甜美,「嗯……怪怪的,但是……我想我還好。」

  她移動了一下,「可是地面好硬。」

  徹裡曼微微笑,並握住她的雙腳環在他腰間,一個轉身帶她坐起來。這一轉動兩人都輕吟著,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為這意外的刺激而歡笑著。他吻住她的唇,緩綬柔柔的吻到她的骨頭都酥了,同時他也開始傳送出另一波更強烈銷魂的激情歡愛。

  她在上面起初不敢稍動,但等她逐步掌握這種熱情後,不怪大膽的天性接手,投人這場光華璀璨的情愛,與他創造心醉神迷的高潮。完全沉浸於兩人親密雲雨天地,外界成為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

  「我一定不正常。」

  徹裡曼好笑的摟緊他懷中人,「會嗎?你既然叫不怪,怎會不正常呢?你一點都不怪阿!」頭次在黑得不見五指的地方和人談心,不怪發現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不管你想說什麼,都不必看人臉色。壞處是你也看不到別人做的怪臉。她此刻就牙癢的揪緊徹裡曼胸前一搓毛,「別把我當傻瓜看!」

  「怎麼會?你最聰明。」

  「哼,來這套。拍我馬屁行不通的。」

  「我怎麼不知道你屬馬?」他親匿的拍拍她臀部。

  「徹裡曼!」

  「我沒做錯什麼吧。」

  她一扭開頭,他立刻親親她頰邊說:「好吧,我不鬧,你說。」

  「你親到我鼻頭了。」不怪擦著臉嘟嚷說:「看不到就別亂動亂親的!」

  「亂動亂親?」他大手不規矩的在她身上來回遊走,「你是說這麼動,這麼親嗎?」

  「哎喲!」不怪立刻出手反制他意圖不軌的手掌,「看我這招剪子手。」

  你來我往兩人又叫又鬧的笑打了半天後,還是徹裡曼成功的把她鎮壓。「這次還打不打?」「不打了。」不怪被他搔癢哈氣鬧得受不了,連眼淚都擠出來。「真的不打了。」她賴皮的往他身上一躺。

  徹裡曼沒理由不同意,「你認為自己哪點不正常?」

  很想給他一記白眼,不過他八成也看不見。「有人這樣問話的嗎?」

  他歎口氣,「是,不怪姑娘,敢問方纔你『自己』說不正常,這是何意義?能否告知小生?」

  「看你孺子可教,告訴你也無妨。」她獎勵的拍拍他說:「乖。」

  「小心樂極生悲。」換他低哮。

  「多謝兄台警告,姑娘我自會小心。」不怪得意的露出白齒,洋洋而笑。

  還是徹裡曼重咳兩聲後,不怪才收斂一點,「好吧,我剛才說我一定不正常,是因為我居然……居然覺得這地方……倒也滿不賴的。」

  他沉默好久,肩膀不住的抖動著。

  「你幹嘛不乾脆說我瘋了,你不怕這樣忍笑會忍到內傷發作嗎?」不怪生氣地瞪著黑抹抹一團的他說。

  「你指的『不賴』,最好別是說咱們還挑了個滿不錯的『送死』地點。」他為求安慰自尊受傷的不怪姑娘,趕緊收起笑容說。

  「當然不是。」她立刻道:「你沒發現嗎?我們可是在高山山洞中喔,一點火也沒有呢!可是卻不覺寒冷,外面現在應該是冷得要命才對。這兒也許沒有水也沒有食物供給我們,至少一時間我們還不會凍死。」

  「……」經她這麼一說徹裡曼才發覺,「你說的沒錯。」

  不怪帶著遲疑加上,「還有我從一進洞後就有個感覺。」

  「什麼感覺?」

  「這裡頭有點古怪,反正說不上來,老覺得這洞中像長眼睛似的,有人在背後看著我們。」「不可能,我們剛才全搜遍了,如果還有其他的路、其他的人或動物,我們一定會看見的。恐怕是你多心,這兒連只蒼蠅也沒有。」

  「可能是你的祖先在天之靈,暗暗的保佑著我們吧!」不怪勉強解釋說:「你曉得,我們中原人可是非常相信輪迴轉世之說。如果含冤而亡,在冤情未報之前,他們都不得安眠的。」她口氣慎重的說。

  「那我懂了。」

  「你懂什麼?」

  「有一兩百個冤魂在這洞中和我們擠,我們怎麼會冷!」

  她又被取笑了。不怪冷哼了聲,「就算你不信鬼神之說,至少也對我的說法表示一點尊重,對死者表示一點敬意吧!」

  「死去的全是我的家人。」他語氣也一轉為嚴肅,「對他們我不是尊重與敬意,而是愛。我用愛在紀念他們,而不是那些虛妄的神鬼論。不論如何,只要我留有一口氣在,都將盡全力為他們擒得元兇,祭奠他們的亡靈。」

  過好一會兒,不怪才說:「我又逾矩了,是嗎?」

  「只要記得別告訴我要怎麼做。」他淡淡說:「我不接受命令的。」

  不怪偎著溫暖的他,對這句話報之一笑。「你只擅長下令。」

  「看你怎麼想。」

  「我想睡了,你會唱搖籃曲嗎?」不怪撒嬌的說。

  「不會。」

  她早料到,所以把真正的企圖藏在後面。「好吧,那你告訴我一個故事。」

  「故事?什麼故事?」

  「我想聽你說你國家的故事。它在哪裡?那裡的人都是什麼模樣的?像你一樣綠眼睛嗎?他們平常都做些什麼?和我們這地方的人有哪裡不一樣?我通通都要知道。」

  「好奇活寶貝。」他無奈又好笑的說。

  「說嘛,說嘛!」

  禁不住她再三要求,徹裡曼只有娓娓道來,「我們國家在中原的西方,要橫越過關外的大片沙漠,在韃靼以北,一個寬闊的北國之地。冰天雪地佔去一年中的多數日子,夏天僅有短短的兩個月份,大家都利用這兩個月工作,生活並不容易。

  「大部分的人都是靠獵牧與漁業為生,種的是高粱、小米、小麥等等。秋季是屬於獵牧的季節,我們有特別的狩獵活動。在漫漫長冬時,所有人都待在家中舉行宴會。有時歌有時舞,有時會有吟遊詩人來講故事給大家聽,打發無聊之用。

  「我們也有皇帝,他們居住更西方,靠近丹人與挪威及諾曼人的地方。他們有非常大的皇官,不過比不上過去可汗居住的大都那麼具規模。皇宮裡面有貴族與官人出入,就像這裡。可是我們的皇帝沒有後宮,他只能娶一個女人做皇后,或許會養個情婦,說不一定。」

  「情婦?」不怪發出不解之音。

  「好比說是這兒的小妾啦,可是通常那類安排是沒有迎娶儀式的。因為有時候碰巧她羅敷有夫,或是寡婦不想再嫁等等。」

  「啊,那不就是紅杏出牆!」她立刻就說。

  「也不是那樣。女方的丈夫多半是……不在意,或是不行了。況且,通常這種安排會有金錢協議,他會供給她的生活所需,而她則滿足他溫情蜜意的需要。只要做得有技巧,這種事倒也沒那麼少見。大部分的貴族都會有那麼一兩個……紅粉知己。」

  「多奇怪。」她眨眨眼,「那你呢?你也算貴族,你也養情婦吧?」

  像這種危險的話題,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心驚肉跳的避開。徹裡曼並非好色之徒,但養個情婦在他的國家中,就像養馬一樣正常。

  「我有沒有講過一種來自丹人的浴室?」他假裝不經心的跳過回答,「那很好玩,大屋子裡面放燒熱的石頭——」

  「我猜你的情婦很漂亮。她的眼睛也是綠的嗎?」她聲音甜得可怕。

  「記不得了。」

  「含糊其辭可是沒有用的。」

  「好吧,我是有過幾個情婦。你還想問些什麼?我付她們多少銀兩一個月?她們個個都很漂亮,身材曼妙,不,沒有一個是綠眼睛的。」

  不怪曉得她應該住口,可是她忍不住說:「你娶妻了嗎?」

  結果他沉默了很久,在不怪心情直往下沉的時候,才聽見他歎口氣說:「我有未婚妻,但……它尚未公開,意思也就是我與她還沒有正式交換戒指。」

  「交換戒指?」

  「我國習俗上,未婚男女需要正式交換訂婚戒指,象徵婚姻契約。一旦訂下這契約,經過六個月神的考驗與等待期後,就可以正式的結婚了。」

  「為什麼你們尚未交換戒指?你打算娶她不是嗎?」

  「這趟來到中原,我抱著全力要復仇,是否能全身而退尚在未定之天。事先訂婚會阻礙她自由交往與選擇丈夫的機會。我不想讓自己的事牽連到她。」

  「她這樣要求的嗎?」

  「不,是我自己提出的。為什麼要問?」

  不怪聳聳肩,「換成是我,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不怕,只要真的愛著一個人,哪怕他明日就要失去生命,我也會嫁給他的。擁有一刻,總比從來沒擁有過要好多。」

  「愛?」他笑了笑。

  「不對嗎?」

  徹裡曼搖頭說:「你不懂,黛妮莎不愛我,我也不愛她。」

  「帶泥沙?好奇怪的名字。她沒事把泥沙帶在身上做什麼?」不怪先是皺眉,然後才下結論說:「噢,我曉得你不愛她。」

  「喔?」他眉頭這會兒可挑得老高了。

  「你講到未婚妻的口氣,就像我講到不喜歡吃的芹菜,兩者差不多。我一聽就知道了。」現在她大話講得可順溜,包管徹裡曼聽不出來。

  「嗯哼。但我喜歡黛妮莎,只是那不是愛。她為人開朗大方有風度,這不是一個女人身上常見得到的。她會是個很好的妻子。」

  「我也不輸她啊!」不怪一隻出口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不,我指的是,以後我也會是『別人』的好妻子。我可沒要你娶我!」

  他大手捧起她小臉蛋,香了個吻。將不怪所有急吼吼要澄清的問題,都拋到腦後去。知覺起碼中斷了一盞茶或一炷香之久。

  「這在做什麼?」她回過神後立刻問。

  「在我們國家還有個很好的習俗,這叫做晚安吻。上床前爹娘都會在孩子嘴上親吻,夫妻或情人之間也會。」

  「你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情郎。」她嘴硬。

  「那就當做男人給他的女人一個晚安吻。」

  「他的——」她差點沒被怒火噎死,「大膽狂徒,我才不是——」

  他又堵住她雙唇,這次並非常堅持的吻到她整個神智癱軟為止。「晚安。」

  她放棄了,其實她也覺得陣陣睡意襲來,這真是漫長的一日。罷了,別再小題大作就是。「晚安。」

  徹裡曼感覺到不怪的身子放鬆下來,乖乖呈睡眠狀態之後,他自己也逐漸的步入夢鄉。

  「我是不是成了你的情婦。」

  突然,他聽見不怪小聲的細問。她口氣中有絲遲疑,有絲被傷害。

  徹裡曼擁緊她,「你不是。睡吧,別胡思亂想。」

  然後她真的睡著了。

  說話的聲音把她吵醒時,不怪正夢到她站在一個漫天下著鵝毛大雪的地方,冰天雪地一片銀白的世界,她獨自站在那兒,不知何去何從。突然間一位騎士出現,他坐在一匹黑色駿馬上,英氣勃發俊逸超凡,他直直的往她的方向前進,他伸出一臂……「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能睡嗎?」

  「別這樣,小丫頭一定是昨天挖土挖得累了,你看看這堆土石,真了不起。挖了這麼大個坑。」

  「你還稱讚她,我們還要想辦法把土填回去,笨蛋。」

  「別生氣,大頭。咱們一起弄,要不了多少工夫就可以恢復原狀了。」

  「真可惡。」

  對啊,不怪心裡也想,真可惡。把她好好一個美夢給嚇跑了,她氣得翻身坐起,「不要吵了,你們吵死人了。」

  呃!你們?不怪的瞌睡蟲從沒有醒得如此快速,「你們是誰?」

  站在她前面的是一群非常奇怪的人。他們非常矮小,超過一般矮小的人,只有三尺半、四尺那麼高。站起來恐怕只及不怪的腰或胸下。但長相卻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公公老婆婆,皺紋滿面不說,鬍子與長髮也都發白了。

  每個侏儒的頸子上都戴著散發出強光的珠子,把洞內照得明亮無比。

  「你們是誰?徹裡曼人呢?」她環目四顧終於在小矮人身後,看見躺在一旁的徹裡曼,「你們把他怎麼了?」

  「不要擔心,小姑娘。」其中一位開口說:「他只是暫時睡著,我們發現他似乎很有敵意,一出手就要傷人,所以才先以煙讓他休息一下。」

  不怪擠過他們,手腳並用的爬到徹裡曼身邊,她忙著檢視他週身,確定他並無大礙,像他們所說只是睡著之後,她才放下心。

  轉過身她謹慎的握起拳頭,「就算我的同伴睡著了,你們若要對我倆不利,我也是會與人拚命的,不要太小看我。」

  「哇,把你的拳頭收起來,姑娘。」那名侏儒說:「我們只是來察看為什麼昨夜會發生那些震動與噪音罷了,沒有傷人的意思。」

  震動與躁音?不怪皺起眉頭,瞄到角落想起昨夜徹裡曼與她在洞內,又敲又擊的試圖找出條出路。莫非……不怪拳頭並沒有收起來,但她放軟語氣說:「你們從什麼地方來的?」

  「這句話應該是我們問的吧!」另一位人氣沖沖叫道。

  既然有來就有去,不怪突然想到,這就是說她與徹裡曼不會被困死在這山洞中了,對不對!「我與他掉下山崖,幸虧攀到這洞口,才沒有摔死。」於是她說:「我們想看看這洞內是否有出口能通往外界,結果走進來發現它是死的,我們只好用敲的打的,想把它破開一條路來。」侏儒們互看一眼,又說:「還好你們沒把洞口打破,那裡頭藏的是熔岩呢!要是讓山口爆發,咱們包得陪你們兩人送命。」

  「真的?」不怪倒抽口氣。

  「我叫做長毛,這位是大頭、紅眼及高個子。」較和藹可親的一位自我介紹說著,其餘的侏儒則一個個點頭回應。

  「初次見面,你好。」不怪也禮尚往來說:「我喚作不怪,他叫做徹裡曼。」

  「你們的運氣可真好,三番兩次逃過危險。」長毛搖搖頭說:「我還頭一次看見有人掉下崖後,能攀到這洞口來。」

  「難道你們住在這洞內?」不怪訝然的問。

  長毛笑了,「這個洞不能供人住,它既沒水也沒東西可以吃。這是我們挖來做通道之用。」「通道?可是它什麼地方都不通。」

  「誰說它不通?」大頭不悅的叫道:「不然我們從牆縫裡冒出來的嗎。看仔細點,丫頭,通道在這邊。」

  順著大頭的手一指,不怪向上看見一個深黑的洞。「原來風是從上面鑽進來的。

  為什麼我和他昨夜會沒看到?昨夜我明明看見那是石壁。」

  「你一定是把我們封在洞口的木板看成砂石了,」紅眼拿起一片沾滿塵土的圓木蓋子,「我們怕一些瞎眼蝙蝠四處亂築巢,所以蓋起來。」

  說得也對,昨夜走進這麼深,火杷也已經明明滅滅,她怎麼看得出來那是真的石壁或是木蓋頂呢?這麼一來就足可解釋那股奇怪的冷風。

  「太好了,那你們就可以告訴我們,怎麼樣才能出洞回到外面的世界去。」不怪喜出望外的說。

  他們又看看彼此,「恐怕不能,小姑娘。」

  「啊?為什麼!」

  「這個……因為我們也不知道怎麼出去。我們世代都居住在這個山內,從來沒有人出去過的。」

  「可是你不是說這個地方不能住人。」

  「唉,我說的是這個洞,但我們住在別洞裡頭。那兒很寬很大,還有許多水和食物,我們都住在那個地方。可是,我們從來沒有人到外頭去看過……或許除了我們的巫師外。」

  「你們的巫師?」不怪越聽越好奇。

  「是,他小時候曾經到外面看過,然後又回來了。他不肯告訴我們怎麼出去,他說外面非常的危險,他之所以毫髮無傷是因為他有法術,如果我們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照不怪聽起來,頗像那位巫師在欺騙這些善良人。

  「帶我們去見你們巫師。」突然一個男子低沉的嗓音說。

  不怪跳起來,回頭看見徹裡曼撫著作疼的額頭爬起身,「你沒事吧?」

  「沒什麼大礙。」他說,轉而對小矮人們說:「你們的煙很厲害,那是什麼做的?我的頭好像有人拿千針萬刺在戳著。」

  長毛自口袋中取出一塊石頭模樣的東西,「聞一聞這個,你就會好多了。」

  徹裡曼照做之後,果真覺得頭疼不再那麼折騰人。

  「這些東西都是巫師給我們的,我們也不曉得這是什麼玩意兒。」長毛告訴他說:「很抱歉必須用這東西對付你。可是你太高大又強壯,我們不能不小心一點。

  巫師吩咐我們說這是必要手段。」

  「該不會他已經知道我們在這洞中?」不怪懷疑的問。

  長毛又點點頭說:「巫師從占卜中得到指點,他要我們前來察看一下。你們不瞭解,山內很大,有成千上萬的通道,我們必須經由他的指點,才知道要走哪一條道路。」

  「聽起來這人簡直是神奇無比。」不怪半諷半不信的說。

  「既然你們都瞭解了,跟我們來吧!我會帶你們去見我們巫師,他會親自告訴你們,怎麼樣回到你們的世界中去。」


第七章

任誰也無法想像,原來太白山內部,還有這麼錯綜複雜的通道。

  向上沿著垂掛而下的結繩梯攀爬大約半里之久,就出現另一條有如交叉路的橫洞,長毛他們四人走在前頭,帶路往左手邊的洞口進去,這個洞比起先前的幾處還要更加狹窄,這對個子矮小的人來說,一點也不是問題。不過,徹裡曼和不怪可慘了。

  不怪自己半屈著身子走路,徹裡曼則乾脆蹲下來,學習武大郎走法。

  他們左轉右繞的,在這迷宮似的洞中,整整走了大半天。洞忽兒窄忽兒寬,有的非常熱,有的非常冷,長毛解釋說這裡頭有些地方要繞過熔漿,有些地方卻是貼近外面的冰河地帶,造成每個洞有不同的感受。

  最特別的,要算是其中幾個大型洞窟內,有著奇形怪狀的鐘乳形,宛如一個個能敲擊的樂音突起於地面與洞頂。當然,她也很喜歡滿亮晶晶石頭的洞穴,這整個山內簡直像是大寶盆。

  當不怪數著他們走過第五十二個洞的時候,四位侏儒突然都在前方停腳。

  「怎麼了?」她問:「我們到了嗎?」

  大頭噓她一聲,要她保持安靜。只見長毛突然跪在地上,開始大聲地以她聽不懂的話。邊拜邊念著。

  就像變戲法似地,原本洞前方是一片石牆,它現在慢慢向兩側分了開來,豁然開朗的視野,光線也突然躍進原本陰暗的洞內,睽違已久的明亮刺痛了不怪的雙眼,她瞇著大眼感到無比的快樂。

  她以前從未覺得光明能這麼單純、這麼容易地,就帶給你喜悅。

  「到了,這兒就是我們的村子,我們的家。」

  若用世外桃源來形容這樣的一個地方,其實並不為過。

  它被許多天然的屏障良好的防禦著,西邊是不怪他們辛苦爬進來的整面山壁,東邊則是高聳入雲的瀑布懸壁,北面有峻嶺,南面是深谷,這樣一個低地充滿豐富資源與美麗的自然,就如同鳳毛鱗角般珍貴。

  雖然不挺遼闊,不過對居住在這小小的數十戶侏儒人家,倒也綽綽有餘了呢!

  一見到陌生客來訪,幾乎所有的人都探出頭來,無不好奇的睜大雙眼,對著不怪與徹裡曼指指點點。處身於這群身長不高的人之中,他們顯得更加異類。

  「我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似的。」她走在徹裡曼身旁低喃。

  徹裡曼笑說:「不要害羞,你不穿衣服也很好看。」

  不怪回給他一記白眼後,又掉頭去打量四周。她發現大家的衣著與外界並無兩樣,姑娘家的穿著也是以長裙為主,男人則著長褂或是褲子,不過……當然都屬於小號的衣服。

  屋子規模都不大,屋頂矮小,一層樓大約是正常的三分之二,顯然這樣已經夠用。她還注意到這兒除了有種稻米外,還養了些牲畜;像是雞、豬、牛等等,幸好這些牲畜不是迷你種,否則她就真要懷疑自己到了另一個縮小版世界。看見這地方,真是不可思議。

  「我住這兒。」長毛指著街上的某棟屋子說:「你們要到我家來坐坐嗎?」

  看著那低矮的門楣,不怎麼高的低簾,徹裡曼恐怕得半屈著身子才能進去、出來。「不,謝了,我們想早點見到巫師。他住在哪裡?」

  「就在那上面。」長毛一指,往大街上最尾端,一個山坡地上築起的廟宇說:「那兒就是巫師住的地方了。」

  那座廟非常醒目,不怪想不通她自己怎麼沒發覺。它與街上小小如孩童之家的房子都不同,它很高很華麗,簡直就和外面的廟宇山門沒有兩樣。

  「不過你們在見到巫師之前,必須先淨身沐浴過。」長毛說著。

  「什麼!」不怪瞪眼,她雖然也很想把自己弄乾淨,可是她絕沒想到是為了見一位巫師而那麼做。

  「不必擔心,你只需要在聖水裡泡泡,很簡單。我讓我妻子帶你過去姑娘家的池子,我帶這位公子過去男子池。」長毛探頭進屋內喊叫:「喂,阿餅出來一下。」

  不怪遞給徹裡曼一個無奈的白眼後,他們兩人就被長毛與長毛的妻子,各自捉去淨身沐浴了。

  所謂的聖水池,就像太白山外常見的熱水溫泉一樣。它就在廟宇的後方,分為左、右兩邊,各給男、女使用。

  池邊搭著美麗的涼亭,週遭栽種無名小花,氤氳的熱氣直往上冒,映著日光閃現七彩虹光,美麗極了。長毛的妻子頗為親切,熱情地教不怪怎麼使用他們這兒的洗滌設施。

  「哇,我從沒看過這麼長的腿。」阿餅,長毛之妻的名字,替不怪刷著背,一面叫說:「你的腿起碼有我的兩倍長呢!真嚇人。難道你不會覺得腿這麼長很難過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不怪好笑的說。

  「真對不住,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過,你說的對,人長得怎麼樣都不是他能決定的。你有這麼長的腿,只能怪父母沒有好好的養你吧!」

  在這地方,長手長腳的自己反而成了奇怪的人。不怪不免要笑著想,世上的道理,大概也就是以多取勝、少見多怪,正常不正常完全看你站在什麼角度來觀看!

  「反正我也習慣了這種腳,」不怪於是笑著說:「要是和你對調我還會覺得怪怪的。」

  「這樣啊!」阿餅點頭,又澆下一盆熱水,衝去泡沫。「好了,你可以起來穿衣服了。臨時我也找不到什麼新衣,你的衣服又很髒需要清洗,不如先以這兩塊布紮緊就好。」

  這件克難式的衣裳穿在不怪身上,留給人家的想像空間遠大於正式的衣裙。特別當徹裡曼看見時,他差點都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這算衣裳嗎?他頭一個感覺是,這種紮起來薄如蟬翼的紗裝,恐怕是打算讓男人因鼻血流得過多而亡的凶器吧!若隱若現的線條,挑逗出他最狂野的想像。

  「別再皺眉頭了。」不怪走到他耳邊笑說:「這麼穿總比什麼都沒穿要好多了吧?」

  「依我看,不見得。」他還是沒有放鬆他的眉頭。

  「那你是想要我脫下它羅?」不怪大膽的勾勾他左眉上的結。

  徹裡曼迅速的捉住她的手,「你敢,我就揍扁你的小屁股,教你坐立不得。」

  「逗你玩的。」不怪吐個舌,「你自己也沒比我穿得好到哪裡去。」

  這也是真話,徹裡曼的衣服也是以布紮起來。兩條結實的臂膀完全沒遮沒掩的裸裎著,比不怪露得更多。

  「男人和女人不同。」他傲慢的說。

  不怪哼了一聲,暗中踩了他一腳。在他未及報復前,就笑臉迎人的轉開去。

  「長毛,我們可以見你們巫師了嗎?」

  「他已經等候兩位很久了。」長毛一彎腰說:「請跟隨我來。」

  廟門內不如外表華麗莊嚴,相反地,它非常簡樸。當不怪踏進這屋子裡頭時,她最先注意到大殿內,那尊足有二人高的石雕像。它既非菩薩也不是佛陀,那是尊以雲石雕成的樹神,她又一次大開眼界。

  若仔細看的話,那尊樹神底下,有個背對他們的華發老者,駝背弓身盤腿而坐,他沒有十分移動,所以不易被發現。

  長毛只帶他們到大門口,恭敬的說:「智者,我帶來了你要見的外來人,他們就在這兒。子弟告退。」

  大殿的門也在長毛出去後被關」。燒著寥寥數枝蠟燭的廟內,透著一點陰涼與黑暗。

  「過來一點,兩位。」巫師說話,「我想看看你們。」

  握緊徹裡曼的手,不怪走在他身後。當他們走到一定的距離,能看見那位巫師的同時,他便停下腳步。

  「你就是能夠告訴我們,怎麼樣才能回到外界去的人?」徹裡曼問。

  駝背巫師並未轉身,不怪看見巫師的座前原來擺了一盆火,此刻正旺盛的燃燒著,他手往地上一點說道:「請坐。」

  這次不怪與徹裡曼動也沒動。

  巫師又強調的說:「坐下,你們會得到你們想要的。」

  衝著這句話,不怪拉著徹裡曼坐到擺著草墊的地上,並且說:「我們坐好了,請告訴我們如何回去?」

  「放鬆,不必擔心。」巫師喃喃低語毫無意義的咒語好陣子,盆內的火在他的舞動下,怒張狂吼,頃而又消滅下去。「我的神告訴我,你們兩位是來自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身懷許多仇恨、血腥、陰影與暴力。是你吧?年輕小子。」

  不怪可以感覺到身旁的徹裡曼變得驚訝而僵直,他不喜歡聽見巫師的臆測是可以想像的。她害怕徹裡曼會太過衝動而毀了他們離開的機會。所以她緊握他的手,朝他搖了搖頭。

  「這與我們想回去有什麼關係?」徹裡曼終於壓下憤怒,較為冷靜的說。

  「你來自西北方一個遙遠的國度,不遠千里。」巫師又說。

  「我必須完成我的諾言。」

  巫師沉默了下來,他開始唸咒語,高伸雙手向天,做出祈求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停下,「你的敵人未死,前面還有著許多的關卡等著。你會回去的,年輕人,很快。天意不可違,就算我也不敢擋在命運之神的前面,他要你回去完成未完成的。我們都只是他謙卑的奴僕罷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

  「我是個巫師,年輕人。」駝背巫師雙臂平展伸直,「我接受來自他的旨意,再轉告給眾人。如此而已。」

  「所以他要你救我們的命?為什麼?」

  「我身為一個巫師有許多年了,所有我知道的,全都是他讓我知道的。所有你的問題,我沒有解答,等待他向你顯示吧!」

  雖然搞不懂這名巫師的把戲,但不怪知道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回去呢?」「當明日太陽落下,你們已回到各自的地方。」

  不怪皺起眉頭,「各自的地方?」

  「是的,你回你的,他回他的,你們方向有所不同終點自然不同。」巫師雙手伸回,「你們可以離去了,長毛會帶你們休息。其它的事我自會安排的。」

  就算不怪有任何想追問的意圖,她也沒有機會再開口。那位巫師在一陣輕煙之後,就消失於祭壇之上。

  徹裡曼只是搖頭說:「裝神弄鬼,我看八成是另一個方術之士,懂一點星文天象,雞毛蒜皮的東西。就算讓他說對一點,誤打誤撞的成分還比較大,不值得一聽。」

  「我認為那聽起來像真的。」不怪說。

  他怒眉冷目,「那就別把它當真。你會和我一塊兒回去,懂了嗎?」

  根本沒必要對她大叫,錯又不在她,難道說實話也犯法?不怪抬抬眉,「如你所願。」

  「很好。」他捉起她的手,劈頭往外走。

  夜晚在村中的大會堂前,大家替不怪與徹裡曼舉辦了盛大的宴會。對這群從未見過外來者面目的侏儒來說,或許真正想辦宴會的理由,是因為可以正大光明的觀察他們兩人,比較看看是否有所不同。

  但不論理由是什麼,不怪意外的發現她玩得很開心。

  大部分的人都對她非常客氣與和善,他們會以特殊的樂器與鼓拍打出奇妙的音樂,在月色下火光邊跳舞,女人們甩著長髮、男人們咬著長刀,一種非常強烈而又獨特的舞步。

  喝著自釀的水果酒,吃著香料與乾果一起煮的肉,現摘的野菜。在這片安靜寧祥歡樂的氣氛中,外界越形遙遠而不真實,究竟是現在她身處夢境呢?或是以前外界的種種都是她在作夢罷了?

  她是真的摔下懸崖沒死?或者她進行的不過是另一段人生的插曲?她想不清楚,這該如何是好?

  隔著升起的煙,不怪望進徹裡曼的雙眼。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微笑著,是夢也罷,是真也無所謂,只要這刻存在,她就能活下去。他在那兒,以那雙具有魔力的綠眼,瑩亮的注視著她。

  她看見他轉頭向身旁的長毛等人說了些話,然後站起來走向她。當他伸出手拉她起身時,不怪覺得輕飄飄的,凡事都籠罩上一層迷迷濛濛幻夢般的魔法。就連東歪西倒也都很有趣。

  徹裡曼扶住她離開眾人走進夜色中時,不怪咯咯笑著。

  「什麼事這麼好笑?」他問。

  「每件事都很好笑。」她下停的傻笑著,她自己也沒法度。

  「你醉了。」他說。

  不怪又咯咯笑了好一會兒,「不,才沒有,打自出生起我就沒有醉過,我酒量最好。」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你在叨念些什麼?」她皺起眉頭。

  「沒什麼。你該上床睡覺去了。」

  「不要。」不怪掙扎著,「本姑娘還不想睡,你瞧,我可以跳舞,還可以耍劍給你看!」

  那件薄紗狀的衣服可經不起折騰,徹裡曼抱住她以免曝光,「不許胡鬧。」

  「不許?」她尖聲叫著,睨看徹裡曼,「誰說不許?你越是不許我越要做!來啊!拿劍給我,我要舞劍。」

  看樣子道理是講不通的。徹裡曼撇撇嘴,乾脆彎腰一把將她抱起。

  「你在做什麼?」她歪頭問道。

  「服侍你上床。」

  她噢了一聲,皺著頭,「可是今夜月色好美,我不想上床。我想唱歌、跳舞、練武,還有……我想玩水摘花。」

  「明天再做吧。」

  不怪突然親吻他,轉不過反應的徹裡曼先是愣了一下,面對醉酒美女送上前的香吻,他還沒有偉大到推開的地步。她的吻帶著酒香與花氣,抵不住的熱火狂野的竄燒起來,放肆的越過理智屏障,讓他鬆懈一點戒心,放她下來。

  雙腳一著地,她立刻嘻笑一聲推開他,轉身便往黑暗的林子裡跑去,施展輕功的她在夜色中宛如銀白的狡兔,蹦蹦跳跳的消失了。

  「該死,不怪回來。」

  「來追我啊!容易上當的傻瓜。」她甜甜的笑聲像無所不在似的,在幽黑的林子內迴響。

  見鬼,根本不能給她這傢伙沾上一口酒,他暗自發誓未來不怪姑娘若想再喝口

  酒,可要難如登天了。她根本沒有酒量兼酒品,當他一注視到她在火光下暈紅的雙頰與閃亮的煙水眸子就曉得麻煩來了。

  若不是喝醉昏頭,那小妮子才不會在大庭廣眾下,對他露出一副心醉神迷的微笑,還加上好幾個暗示的眨眼。

  平常的她就夠難纏的,現在又喝醉酒……只怕他要想盡辦法才能把她安全的騙到屋內休息。明天她若酒醒,看他不好好訓她一頓,他就不姓徹。

  「呼啊!你不來找我,我可要自己一個人走了蒙?」她不知在哪棵樹上高叫著。

  「我看到水了,我要下去玩水。」

  老天,不會是飛瀑池子吧?她那不叫玩水,那叫玩命。徹裡曼一屏息,以前所未有的超速飛奔著,如果她膽敢在他面前往飛瀑裡面跳下去,她肯定會得到一頓非常嚴厲的教訓。

  當他趕到池邊時,星光月色互輝映於池水,長煉潔白的瀑布直洩而下,傾注到池內,不斷發出轟轟然的巨響。

  「不怪?」他叫喚並環目四處尋找著。

  有一刻他以為自己猜錯了,她沒有往這邊來。他正要掉頭回上找人時,聽見一聲撲通。徹裡曼立刻回轉過身,她就在那兒。站在池邊一株大樹的分岔枝幹上,離地足有四、五尺之高,人倚在主樹幹上。

  剛才那聲噗通是她把松果往水內扔的結果,她手上還有兩三粒,正拋著玩。

  徹裡曼雙手攬著胸,「下來,不怪。」

  「你拜託我下去嗎?」她昂起下巴,也學他傲慢的說。

  他搖搖頭。

  不怪朝他噘起雙唇扮鬼臉,「哈哈,除非你說『請』我才要下去。」

  徹裡曼考慮了一會兒,聳聳肩,轉身裝作他要離開。

  「不許走!」她大叫著。

  就在他回頭看的一眼間,那小傻瓜居然從四、五尺高的地方往下跳,徹裡曼瞪大雙眼,想也沒想的立刻掉頭往樹下衝。

  像一片優雅的落葉,她輕輕的飄往地面,衣衫緩緩的飄起形成一朵雲彩,往下墜……往下墜……謝天謝地,他接住了。

  「我就曉得你不會讓我掉到地上的。」

  徹裡曼嚇得沒心力對她吼叫,他只能緊緊的攬住她。

  「我想我掉進去了。」她在他耳邊輕語。

  「不,你沒有。你是醉昏了。」

  「不,你聽錯我的意思了。」她雙手貼著他兩頰邊,認真的小臉對他很慎重的說:「我想我是掉進你的情網之中了。」

  虛驚一場,然後又是這個——徹裡曼感謝爹娘給了他一副好膽子與強壯的心智,才經得起她這場折騰。

  「因為這樣你才急吼吼的往下跳?萬一我沒有接到你怎麼辦?」

  「你不會的,我知道你一定會接住我。」

  「如果我恰巧沒接到呢?」

  「那我就會碎掉了。」

  徹裡曼搖頭,「你還不算醉得太厲害嘛!」

  「如果說我碎掉了,你會在乎嗎?」她無辜的眨眨大眼。

  「我會把你埋起來——」

  不怪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就埋在我的身邊,緊緊的窩在一起。」

  她迅速破涕為笑,掛上最美的笑容,摟住他頸子,不斷的啄吻著他頰邊,「答應我,永遠不要放手,不要讓我掉下去,不要讓我碎掉,答應我。」

  徹裡曼僅以吻來回答她。

  隔天清晨他們又回到廟門之中,接受巫師的召見。

  長毛與阿餅站在外面,手上還提著兩個包袱,「這裡面是我們村人們的好意,都是些食糧與水,還有幾條毯子。你們倆帶在路上,萬一在外頭沒找到自己的親人,暫時有這些食物還可以撐一會兒。」

  不怪——幸好酒已醒了,她頭本來痛得要命,多虧阿餅給她一點解酒藥,現才能又活蹦亂跳的。

  「多謝你了,阿餅嫂子。你幫我把衣裳整得如此乾淨,還替我打點這些東西,不怪真是無以為報。」

  「何必客氣呢?我們這兒可難得有外人來,就這百年一次讓我們結個緣,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了,我只盼你別把我們給忘記就好。」阿餅握著她的手說:「我會常常想你的。」

  「我也是一樣。」

  長毛搖頭對老婆說:「別再耽誤時辰了,讓他們去吧!巫師會帶他們安全回去的。」

  阿餅抹抹淚水,揮手說:「保重,不怪姑娘。徹公子你可要好好待她,別讓她傷心阿!」

  相送千里終需一別。長毛與阿餅只送他們進了廟門,和他們倆就再也不同世界了。不怪心裡感傷的想,她永遠會記得這段奇妙的回憶。雖然不知道未來是否還有緣相聚,但她絕不會忘記的。

  巫師就和昨日見時一樣,高坐於祭壇前。

  「在你們離去之前,有三件事必須和你們約束好。第一,絕不能把這兒的事告訴外面的人知道。第二,絕不能試圖再回到這裡。第二,依神明的指示……徹公子你在殺每個人之前要給他們三次機會悔過。」

  「什麼?」徹裡曼皺起眉。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給你一個機會復仇,你也要公平的給予他人悔改的機會。

  所以他要求你,每殺一個人之前,給他們三次還手的機會。」

  這太可笑了。徹裡曼心中怒吼,當年那些兇手何曾給過他徹家的人半點生路?

  「如果我不答應,你是否就會把我們留在這洞內?」

  巫師搖搖頭,「你若能照做,自然是上天之幸,但你若不肯照做……命運是很難講的,得饒人處且饒人,冤冤相報何時了?」

  「我會考慮。」徹裡曼只能做這點讓步。

  巫師點頭,「過來吧,通往外界的道路就在這祭壇之上。」

  不怪與徹裡曼踏上祭壇台階時,首次第一次與巫師面對面。巫師臉上佈滿數千層的皺紋,非常非常老的模樣,就像是千年人瑞似的,鬍子與頭髮齊長,雙眉下垂,眼神銳利。

  「別發呆,快過來。誤了時辰,通路會被定時漲潮的水給淹沒。」

  「漲潮?這兒又不是海邊,水怎麼會漲潮!」不怪奇道。

  「你們不必問為什麼。」巫師舉起木杖在樹神像前敲了兩下,突然樹神像後陷出一個大洞,往內望去儼然又是一個秘密通道。

  接著巫師又從祭壇的壇座底下取出兩支一紅一白的蠟燭,點燃後交給他們兩人,並說:「這氣味能助你們抵擋通道內的毒氣,記得千萬不能讓它熄了,否則那裡面的毒氣會暈昏你們,等潮水一漲進去,你們可就沒救了。」

  他們各執一支蠟燭,先後進了樹神像內的通道,巫師站在洞口做著祈禱的手勢喃喃低語願天保佑的話,這些話起初還能聽得清楚,但越行越深之後,就像那奇特的侏儒之國一樣,離他們也越來越遠,他們真的離開了。

  洞內的確充斥著一股惡臭之氣。

  與他們來之時走的洞口不同,這個通道並無其它相連之洞,僅有一蜿蜒如蛇的路徑,洞壁流著怪異發臭的水滴,摸起來帶有油脂,如果仔細看在洞底的水窪內,也像有著不知名蠕動的蟲。總而言之,這個洞只讓人想快快出去,半點也不想待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不怪與徹裡曼倒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閉上嘴巴靜靜地趕路著。兩人誰也沒有意思要打斷行走的速度,徹裡曼在前開路確保安全,不怪則腳步加緊的跟隨著他。

  蠟燭倒是穩定的燃燒著,除了它的氣味帶給他們提神醒腦的作用外,它帶來光亮,同時也讓人瞭解時間的進展。當蠟燭燒到二分之一時,不怪發覺山洞變得寬敞多了。

  「我們是不是快到出口了?洞變大了。」終於,她開口說了自他們離開後的第一句話。

  徹裡曼往前方探視著,「我仍看不到前面任何光亮,如果有洞口就會有光,這代表我們還有段路。」

  「萬一……還沒到洞口,蠟燭就燒完了呢?」不怪有點擔心起來。

  「只要快接近洞口,我們閉著氣走完它也沒關係。」

  這麼說也沒錯,但最好的情況是不會有這種不幸發生。他們又回到沉默、專注的趕路。

  蠟燭逐漸的縮短當中,到剩下三分之一時,徹裡曼冷靜的說:「我看見洞口傳來的亮光了。」

  不怪聽見這句話精神一振,終點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們就快回到外面的世界,怎能教她不雀躍萬分?她衝過徹裡曼,三步並兩步的往前跑去。

  「小心腳下。」

  他話才出口,前面的她一滑腳差點摔倒於水窪裡,幸好徹裡曼反應迅速的提住她手臂,免去一場「水」光之災。

  「糟了,蠟燭!」不怪手上的蠟燭已經掉進泥水中,滅掉了。

  徹裡曼拾起來試圖重新點燃,可是被弄濕的燭心怎麼都無法燃起,而眼看著徹裡曼手上剩下的半截蠟燭也越燒越短了。

  「我們輪流用這蠟燭,到洞口應該足以應付了。快走。」他說。

  最後的路程他幾乎是帶著不怪飛奔,蠟燭也在他們將出洞口前的一刻,完全熄滅,他們由黑暗步入光明,由陰暗的洞穴中解脫了。

  乍見艷陽的瞬間,就像自幽冥踏入陽世,隔日晃若隔世。

  「我們回來了!我們真的回來了!」不怪歡呼跳躍著,興奮不已。「我的天,我好想念這些樹、這些花、這些草!我的天,我沒死,我又回來了!」

  像孩子般她四處奔跑四處親吻著那些花花草草,就連小兔子都被她半瘋狂的舉動嚇得驚跳亂竄,鳥兒撲翅飛開。她轉著圈子對著藍天大聲叫著。「我回來了!我沒有死!」

  那種死而復生的喜悅是筆墨言語都難以形容的,不怪覺得她的心載得滿滿、滿滿都是生命的賜與,她想與人分享這快樂,想也不想的她回過頭尋找著徹裡曼的身影,他就站在那裡,洞口外。

  不怪伸開雙臂,奔到他的懷中,緊緊的擁抱他。「吻我,我好高興,我要你吻我。」

  徹裡曼搖頭笑著,「你真是瘋狂。」

  「是啊,我為了生命而瘋狂。笑吧,舞吧,我們已經自鬼門關前回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緊緊的抱住我吻我,永遠都不要放手。什麼都不要說,只要抱住我,就像昨夜一樣。」

  她衝動的將紅唇印上他,渴飲他的氣息,舌尖滑過他緊閉的雙唇,隨即贏得他微歎的屈服,他開始加入她的吻,加入她的熱情之中。

  似乎沒有比這麼做更對的事,當他的手無所不在的撫摸她,當她的唇溫柔的刷過他肩頸交接處,她覺得世上沒有比愛他更對的事。

  用他那穩定堅強的力量,他救了她的生命。用他那具有魔力的綠眼,他偷去她的心。沒有理由、沒有道理可言,她就這樣掉進他的情網中。

  洋溢清香的鮮草味,絲絲吹過髮梢的微風,璀璨的陽光都帶上了火熱的色彩,充斥在她的感官,掠奪她的知覺。彷彿只要一點點碰觸,她就會轉化成為焰火本身,燃燒於一瞬間。

  慾望那樣的鮮明,她無法抵抗的融化在熾烈的愛撫下,他似乎無意停止,她也不想阻止他,她想要他的吻一直持續下去……「看著我,不怪。」

  依他的要求她緩緩睜開蒙亮的雙眼。在陽光下他正閃閃發亮,綠眼化成兩枚流動光芒的活翡翠,驚心動魄的美麗。他的手解開了她的衣扣,親密的流連在她雙峰上,一股熱流湧上,她幾乎不能自持的呼喚出聲,最後只好再閉上雙眼。

  「不,不要閉上你的眼睛,我要你注視著我們倆。」他要求,捧起她的雙頰執意說著:「當我佔有你時,我想看進你美麗的雙眼。」

  她臉紅了,熱火上湧,但她沒有辦法不照他的話去做。她注視他充滿專注與慾望的表情,他如何親吻她的雙胸,每一步驟每一細節都變得那樣敏感,挑動她最深處的需要,她可以感受到每一分微小的變化,細膩的挑逗,增強那股張力。

  緩緩地,他逐步漫遊到她柔軟平坦的腹部,嚼咬與技巧的吮吸讓她弓起身子不覺呻吟,而當他分開她的雙膝時,那股亙古的熱焰如何溫暖了他們四周的空氣,就連鳥聲花香都隔絕在這世界之外,除了他們,一切都靜止下來。

  以無比溫柔他一寸寸的進佔她的所有,她喘息著?緊捉著他的雙肩,用力在他的胸前留下紅印,懇求他縮短這折騰人的挑逗,但他不肯。

  徹裡曼刻意延長喜悅來臨的步伐,從容不迫掌握一定的節奏與速度,逼得她幾近瘋狂,不怪注視著他凝滿汗珠的臉頰,燃燒出光芒的綠眸,她決定不再聽從他的指揮與引導,她要全部的他,半點也不能少。

  她輕言細語著情話,主動配合他的移動,當她的雙唇滑到他同樣溫熱跳動的心口前,徹裡曼的克制便「啪!」地一聲斷了線,他無法再保持他的溫柔與速度,以相反的狂猛氣勢,他迅速的將兩人領達天際越過界限,熱情爆發於瞬間。

  他沉甸的體重壓住她,但不怪沒有力氣抱怨,她感覺暈眩、喜悅與滿溢的高興歡欣,她只能掛著神秘滿足的微笑,靜靜地躺在這片草原上。

  對於生命,在這一刻她沒有更多的要求。

  和風吹拂過徹裡曼汗濕的背,他的知覺直至這一刻方恢復作用。他移開自己的身體,俯看亂髮微笑的她。

  「你真是個小瘋子。」他不覺以溺愛的口氣說。

  不怪拉開唇角,漾了一個更大的笑容,「謝謝你。」

  「為什麼?」他拾起衣服為她蓋上。

  沒有回答,她傾前在他唇上印下單純的吻,「你可要好好的捉住我,別讓我掉下去。」

  「打什麼啞謎,小傻瓜。」他躺回她身邊,仰望著藍天說:「我們可沒有時間在這邊休息,我們還要找到啞奴及我的手下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不怪往他懷中窩了窩,「再躺一下下,讓我把這風、這草、這花還有陽光通通部記下來。」還有他的氣味、他的溫暖也通通記下。

  他以不耐的口氣歎了歎,「只能躺一下。」

  早在他回答前,她已經心滿意足的閉上雙眼,睡著了。徹裡曼若有所思的為她順著鬢髮,指尖滑過她合起的雙眼,又濃又密長長翹翹的睫毛,筆挺的小鼻尖,以及最甜最柔軟的雙唇……巫師曾說他們會回到各自的地方去,這句話深深的憂慮著他。

  在回到現實世界前,他沒有機會去深思,一旦他有空閒開始思考,就不得不考慮到不怪目前並不屬於他的狀況。

  他可以將她視為俘虜,但俘虜是短暫的。他沒有留下她的永久權利,她隨時都可能離開,畢竟她身為堂堂的郡主——王爺的女兒,怎麼能留在一個來自遠方國度,為了復仇而來的男人身邊?

  凝視她完全信賴他的睡顏,曉得她並沒有離去的意願,她會心甘情願的留在他身邊,反而更加深了難題。自私地索取一切她付出的,而沒有十分的回饋?他能那麼做嗎?但他有什麼能給她的?

  整個徹家家族的重責大任,正在要求他放走不怪,按原定計劃復仇後便離開中國,回到俄國迎娶黛妮莎,從此再也不回顧這個傷心之地。

  為什麼她不能只是一個平凡的姑娘,為什麼她不能只是個平民女子,如果是那樣,他今日便可不顧一切的帶她回到故鄉去,管他人如何去想,他會永遠珍愛她、保護她,將她納於他的羽翼下生活。

  沒有人會說一句半話,他是徹裡曼公爵,他做的事不會有人敢說什麼的。

  不。突然徹裡曼不悅地推翻了自己論調。

  不,她不會快樂。他知道。

  管她是否來自一個尊貴的王爺之家,不怪就是不怪。自信、尊嚴、有自我主張的她不會快樂的當一個情婦,他也不會要求她那麼做。

  如果他要帶不怪回到俄國去,只有一條路能走——娶她為妻。

  徹裡曼以毯子蓋好她不安亂動的身了,喃喃自語著。「告訴我該拿你怎麼辦?

  不怪姑娘。我似乎不能放你走,卻又不能不顧及我的責任。我感到困惑,為什麼你會對我如此重要?」

  當然她沒有回答,徹裡曼苦笑了一下,羨慕她能平靜安詳的休息。他閉上眼靠著她的額頭,歎息。「我想我也掉入你的情網中。」

  鳥兒啾啾的在樹頭啼叫,風無聲的吹著。

  不曉得過了多久,一片樹葉落到了不怪的鼻頭。

  「不要鬧我,平凡妹妹。」

  正夢到過去童年情景的她,無意識的揮開那片樹葉,卻意外的擊到某種物體上頭。那物體頗為堅硬結實,還帶點彈性。嗯?

  她睜開一眼,看見睡著的徹裡曼,想起了自己所在地點。

  小心地不把他吵醒,不怪著實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大呵欠,才自他的臂彎中溜出來。

  「你一定是累壞了,可憐的傢伙。」她雙手捧著頰,趴在他身邊觀看他睡相。

  沒想到連睡著的他也很好看呢!簡直像是睡美男。

  她帶著決心坐起身,「好吧,既然你累了,就由我來負責晚餐。我看這四周應該有不少野味可打。」

  七手八腳的把衣服穿上後,不怪非常訝異徹裡曼竟一點都沒醒來,她更確定了他累斃的程度。好吧,既然害他累得半死,她總要表現更多的誠心才對吧?看樣子今天不獵到幾隻野兔,起碼也要有三、四隻野雉雞。

  現在已經回到太白山的野林內,也就是說她等於回到自己的地盤上,不怪如魚得水,準備好好的大顯身手一番。

  她在徹裡曼的頰邊留下一吻後,雄心壯志的出發了。


第八章

不怪刻意施展輕功離開徹裡曼睡著的地方,免得捕獵動物時驚動他。

  才離開不多遠,她便看出這一帶正是太白山北麓。沒想到自洞穴後出來,會在山內燒著這麼大一圈。至少她曉得他們位於何處,就尊要找啞奴他們也不至於沒有半點概念了。

  躍上一棵粗干的榆樹,不怪向下張望著獵物的蹤跡。今日運氣真不錯,不過等了一會兒,一隻肥肥的野鵝便落入她視線,乾淨俐落的以一記飛刀結束它短暫的小命後,不怪滿意的想著,照這樣的速度,離太陽下山還有一些時辰,晚餐應該會非常豐盛。

  她爬下樹,走到可憐的鵝身旁,雙手合掌為它祝禱超度,便彎腰抬起她的晚餐,打算再替它多找些配菜,於是更往林子深處走去。

  不多久,她又看見前方不遠一處淹沒半人高草叢內有動靜,反應快速地蹲下身子,也同樣藏身到草叢內。她屏氣凝神,飛刀挾於指間蓄勢待發。它可疑的騷動一陣子後,靜止、騷動、靜止,位置一次次的接近她躲藏處。

  會是什麼呢?不怪有點好奇等著,或許是只小鹿……最好是只野山豬,她心懷歉意的想著:可別怪我心狼手辣,我會好好替你超度的。

  到了相當接近的距離後,不怪預備好跳出去,計劃先把獵物嚇得不得動彈,再一刀給它個痛快。

  「喝!」她大吼著,跳出草叢。

  「啊!」

  對方發出的驚嚇尖叫,反而嚇得不怪動彈不得,心兒亂跳。這什麼啊?根本就不是動物嘛!她定睛一瞧,喲!怎麼會是……從草叢內鑽出來,同樣被嚇得面色發青猶有菜色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許久未見,經常在心中思念的人。

  「師父!」

  面前這一位神情蒼白,穿著與長相不知哪個較為怪異的老婆婆,正是不怪武學啟蒙恩師,人稱怪婆婆的江湖前輩。

  「噢,老天爺保佑。」一面拍著胸口安定神經,一面又喜出望外的怪婆婆,伸開雙臂摟住不怪撲來的身子,「老天爺保佑,居然是你這死丫頭。」

  「師父!師父!」不怪抱著怪婆婆直嚷嚷。她太高興了,完全沒想到她遇劫歸來後頭一個遇上的,竟是睽違已久的師父。

  打從她被送回王爺府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怪婆婆、奇婆婆她們了。就連不奇姊與平凡妹,她們這江湖魔女三人,也都各自被分散開來,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重逢。現在竟在這地方、這時候遇見了婆婆,教她怎能不叫、怎能不高興呢?

  「你這教人擔心的死丫頭。」婆婆還是滿口凶巴巴的口吻說:「你讓我擔心死了。沒想到你人就這麼冒出來,還差點把我嚇得半死。」

  「師父!」不怪淚如雨下,「你想死徒兒我了。」

  「說那什麼傻話,是我想你想得都要想出病來了。讓我再看仔細點,我沒頭昏眼花吧,真的是你嗎?不怪丫頭。」婆婆稍微推開不怪,細細打量著。

  她揩揩眼角,「當然是我,師父。你看,這手凌空飛刀可是你親手教我的。」

  低頭看著不怪手指尖挾住的匕首,怪婆婆點點頭,她獨門的秘技除了不怪,也沒別人學得去,眼前的人千真萬確是不怪沒錯。

  「讓婆婆看看,你真的沒事?一點問題都沒有?有沒有受傷什麼的?」

  說著,婆婆一邊就摸著不怪的手臂骨骼,像要確定她完整無缺似的。不怪乖乖的站著讓她檢視,心情還是非常的高昂與喜悅。今日值得高興的事太多太多了。她撿回一條命不說,還能與婆婆重逢。

  「嗯,看樣子是一根骨頭都沒缺。」怪婆婆繞了一圈,好不容易滿意說道。

  「師父你怎麼會上太白山來呢?」

  高興得連詫異都來不及,難道這也是上天特意安排的巧合之一?上天待她不怪真是不薄。

  「傻徒弟,你說什麼傻話,我還不是為了你特別大老遠的從黑心村跑來這兒。

  全都是為了你啊!」

  「為了我?」

  怪婆婆生氣的說:「你別以為婆婆我老了,什麼都不知道。婆婆我們的消息可還靈通得很呢!我知道太白山發生了什麼事,白山派的遭遇我也全都聽說了。一曉得你摔落山崖下落不明,我立刻就動身前來,老天爺有眼,婆婆真沒想到能在一個月後找到你這傻丫頭,差點就以為你已經沒希望了!」

  婆婆的話不怪聽得迷迷糊糊。「一個月後?」

  「我知道你在山裡頭日子過糊塗了。打從你掉下來至今,已經一個月了。」

  「什麼?」

  「難道還有假嗎?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整整一個月都過了。」

  「可是我明明記得——」不怪怎麼算都只有三、兩天而已,為什麼會一個月轉眼間就消失了?這是什麼玄機。

  「對了,廢話少說。你那個王爺父親還眼巴巴的到處找你,我帶你去見他,肯定會把他嚇死。」

  「我爹也來了?」

  怎麼幾天幾夜間,大家全都來了?難道真的轉眼已度過一個月了。

  「哼,他差點沒把太白山翻過來找。就連那冰川都有人下去過了,我的天,那真是冒險,許多人都說你絕對不可能有救的,可是你爹硬是要找下去。婆婆我也一樣,我就不相信你就這麼一去不回。」

  不怪感動極了,當時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而婆婆與父親還對她如此有信心。她情不自禁的抱著婆婆,說不出話來。

  婆婆有點手足無措,她過了一會兒才把手放在不怪頭上,「好了,好了,還哭呢,好不容易安全的回來了。把眼淚擦乾,一切都會沒事的。」

  點點頭,不怪衝動的親親怪婆婆,「謝謝師父關心。」

  這下子弄得連怪婆婆都要臉紅,「傻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熱——對了!」

  她突然一轉話鋒,眼神銳利的看著不怪說:「那個和你一起掉下去的人,也一起獲救了嗎?」

  「和我一起掉下去的人?」不怪心想婆婆應該是指徹裡曼吧?

  冷冷哼聲,婆婆目露凶光的說:「對,那個害得你差點沒了小命的傢伙。那群惡徒的首領啊!你該不會忘光了吧?婆婆我和他們那些惡徒交過手,真是群武功高強的混蛋。若不是先找到你這件事更重要,我早就想法子一個個把他們給解決掉,省得危害武林。」

  那麼說,啞奴他們也應該還在太白山羅?而且還與婆婆交過手。

  「你告訴婆婆,那個混蛋死了沒有?如果沒有死,我現在就去一刀解決他。」

  怪婆婆咬牙切齒的說:「太可惡,竟敢欺侮我的徒弟玷污她的清白,我非要他血濺五步不可。」

  不怪心一驚。「他……我怎麼會知道他人在哪兒?我一醒來就在山裡頭,正想要去找人,就碰見婆婆了。」

  謊話自然而流利的說出口,一時間不怪也來不及思考後果。

  「嗯。」婆婆點著頭,遺憾的收起怒氣,對不怪賦予同情的一眼,「不用擔心,不怪丫頭。婆婆我全都知道,你放心,婆婆當你的靠山,如果有任何人敢拿過去的事找你麻煩,就是和我怪婆婆過不去。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知道嗎?」

  這話裡的意思非常明白,不怪也聽得很清楚。恐怕連她爹爹都曉得徹裡曼曾拘禁她為奴一事。問題是誰把事情洩漏出去的?

  怎麼辦?她剛才還非常高興能遇見婆婆,可是現在她卻必須為了婆婆與父親對徹裡曼的誤解而傷腦筋。現在她決不能讓婆婆見到他,徹裡曼手無寸鐵,就算他有一身武功,眼睜睜看著她所愛的人互相對打,肯定會把她撕成兩半的。

  不論如何她都得先解決眾人對徹裡曼的諸多誤解,然後再談見面不見面的事。

  決定了,不怪心想,她要先隨婆婆回去,見過爹爹,把話講開之後,再去找徹裡曼。

  他醒來後可能會發現她失蹤而緊張,但總比他醒來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堆敵人,為了她的名節而找他挑戰,要好多了。

  一次只能解決一個問題,她想。

  「師父,我爹現在在哪裡?我們快去找他吧,我也很想念他。」

  「比想我還多嗎?」怪婆婆皺起眉。

  「師父是我最最喜歡的人,可以了吧!」

  「就知道甜嘴。」怪婆婆嘴巴埋怨,但心裡頭仍是高興的不得了,能把不怪找到,她可以向朱武王爺大大的炫耀一番了。

  ***

  朱武王爺不止一次痛恨自己,何必把寶貝女兒送到這些招惹麻煩的江湖人手中。

  如果當初沒有讓她留在白山派練武習藝,今日她也不會發生危險與意外。

  一想到他的愛女,冷冰冰的留在那凍寒的雪瀑底下,心就是一陣絞痛。如果不是罪魁禍首也隨她掉下去,現在他一定會一寸寸的割下那人的肉,讓他付出十倍的代價,祭奠天上愛女的亡魂。

  她的確會惹麻煩,的確與眾不同,但她也是他被迫割捨了十多年父女親情的掌上明珠,一顆失而復得後更加珍貴的寶物。

  現在已經太遲了,他搜索了整整一個月,沒有半點音訊。媛兒恐怕是長眠於地底,孤單無助的進入幽冥世界中了。他可憐的小朱媛,全是爹爹害了你。

  「王爺,天色還早你就把自己灌醉,像什麼樣呢?」

  朱武抬起他佈滿紅絲的雙眼,望進愛妻的眼中,「原諒我……原諒我……賢妻,我從來沒想過咱們的女兒,會——會——全都是我的錯。」

  王妃歎了口氣,坐到丈夫身邊,取走他的酒杯,像安慰孩子似的抱住他說:「我曉得,夫君。你的心事我都明瞭,放心吧,媛兒不會有事的,她吉人天相,算命師不是說過……她命中注定要在外漂泊,他的命本來就不屬於朱家,與我們的緣份也是聚少離多。但她是個好命的孩子,不會早早就死去的。」

  王爺似乎沒把話聽進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還記得媛兒剛生出來時,好可愛,長得就像你一樣漂亮,第一次睜開眼睛就對我笑,她的小手胖胖的,捉住我的手指頭……」

  聽著夫君呢喃自語,武王妃也只能歎聲氣,盡量讓他躺下來休息。

  為了尋找媛兒,長路迢迢來到太白山,日以繼夜的展開搜救,在這山上住在白山派原有的房舍內,原就不如王府來得舒適,心裡又為女兒下落而著急,內憂外患,難怪丈夫會累得如此垂頭喪氣、信心全無。

  但王妃堅決的相信她的媛兒不是那麼短命沒有福份的孩子,她曾經丟失媛兒一次,整整十多年沒有消息,但她沒有一日相信媛兒已經消失了、不見了。最後還不是老天爺安排,讓她們母女又重聚了。

  所以不過花了一個月在太白山搜尋,算不上什麼。她有信心媛兒並沒死,就算媛兒摔下懸崖是事實,但媛兒一定不會死的,除非親眼讓她見著了屍首,否則她會一直尋找下去。

  「媛兒……爹爹對不起你。」王爺翻著身喃喃說著。

  「好好休息,別想了。」

  溫柔的為夫君蓋好被,武王妃剛自床邊站起身,門口就被兩個莽撞的丫環給砰地打開,「王妃、王爺——回來了。」

  蹙起黛眉,武王妃步向她倆,「什麼回來了?好好說清楚。」

  「回來了!回來了!是小姐——不,是郡主回來了!」

  「真——的?」王妃瞪大雙眼,心幾乎跳出來,「你們是說……郡主她——」

  「回來了。」丫環們一起躬身齊口說:「恭喜王爺與王妃,郡主平安無事的回來了。」

  「王爺!」武王妃激動的掉回頭去,躺在床上的王爺也聽到這消息,酒意全消的自床上撐起身來。「王爺,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我聽見了。她們說媛兒回來是真的嗎?」

  她們還沒回答王爺的問話以前,自窗外就可看見一群人影匆匆的自前廊繞過來,穿過甬道,直往這房間而來。

  「是我的媛兒嗎?是我們的女兒回來了嗎?」王爺忙披上外衣,下床探頭望著,王妃也同樣焦急的步向房門。

  「爹,娘!」

  女兒那張惹人憐愛的俏臉笑意盈盈的出現在他們面前時,王爺與王妃都激動得不能言語。王妃緊緊的抱住愛女,淚水哽在喉中,心頭如釋重負,所有擔憂終於飛散,女兒回來了。

  王爺一手搭在女兒的肩上,一手搭在妻子的身上,頻頻點頭說:「能平安回來,太好了。」

  ***

  挾了最大的一塊乳鴿到不怪的碗中,武王妃——也就是不怪的娘,微笑著說:「你最愛吃這個,要多吃一點。」

  不怪點著頭,一面嚼著她碗中堆積如山的菜餚。

  爹、娘及師父三人圍坐在她的身邊,臉上都掛著同一號的笑容,只要能見到她不斷的吃,確定她健康安全,他們不用吃也沒關係。

  「我真的飽了。」不怪放下碗筷,「而且我也很好,我真的沒有在外面餓著。

  我說過,對我來說感覺上只有過了兩、三天,我並沒有在外面流浪了一個月。」

  武王妃對她搖著頭說:「大夫是說你身體很強健,可是受了不少刺激,自鬼門關外前逃回來,腦子有點不清楚,這些都不要緊。只要你放下心,把其它的事都交給爹、娘來照顧,很快你就會想起來發生的事了。」

  「我不需要想起來什麼,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忘記。我每件事都記得清清楚楚,請你們不要再拿我當病人看了。」

  「好、好,別激動。大夫吩咐,千萬要保持心平氣和,他說你現在的狀況激動不得。」

  不怪大歎口氣,「爹、娘,我需要和你們談談。」

  「不必急,媛兒。」武王爺拍拍她說:「等你休息夠了,我們再談。」

  拚命搖著頭,她無法再把實情隱瞞下去了,「不,我要現在談,馬上談。一刻也不能等。」「那……好吧,你想談什麼?」

  得到母親的允許後,一張開嘴,不怪就注意到四周的人都豎起耳朵,她又把嘴閉上。「我只想講給爹、娘還有師父聽。」

  王爺頷首,也贊成女兒把話留給自己人聽。

  「沒別的事,其他人都下去吧!」

  不一會兒大廳內就只剩他們,連不怪在內共四人。

  深呼吸一口氣後,不怪直截了當的說:「我知道先前我告訴婆婆,那個……挾持我的人已經死了。我沒有講實話,我說謊。他和我一樣,都還活著。」

  怪婆婆一雙大眼幾乎要凸到外頭去。「你騙我,丫頭?」

  「對。」不怪點頭,「我知道婆婆想找他算帳後,只好先把你騙回來。」

  「為什麼那麼做!」婆婆怒喝。

  她咬咬下唇,拋開猶豫的說:「因為他不是婆婆說的那種人,因為要不是他救了我,那時候我早摔死了。因為最重要的一點,我愛他。」

  「大膽!」王爺越聽越不對勁,「你是摔昏了腦子不成?你……你現在告訴爹爹我,你沒有愛上那個什麼混蛋王八羔子吧,對不對?」

  「我愛他,他不是個壞人,那是大家對他的誤會。」

  「住口,我不要聽這個。」王爺氣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穩。「你……你是摔笨、摔傻還是摔呆了?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混球,他竟連堂堂郡主都敢污辱,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你還替他說好話,氣死我了!」

  「就算你們此刻氣得半死,我也還是要講出來。」不怪沒有絲毫退縮的說:「不管你們以前對他有什麼看法,你們都必須聽我把話說完。」

  武王爺與武王妃對望一眼,對女兒出乎意外堅決的態度感到不解。尤其是王爺他更對女兒袒護那惡徒,口口聲聲說愛上他而心驚膽寒。他的掌上明珠、他手心一塊肉,怎麼會愛上一個以暴虐殘忍無道為樂事的男人呢?

  王妃以還算冷靜的口氣說:「媛兒,你累了,把話留到明天再說吧!」

  「不。我曉得你們心裡頭想什麼,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一開始也像你們一樣誤會他的為人,我們都只看到表面的事情,相信我們想要相信的,卻忘記每個人都有隱藏在表面底下的過去。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你們就會曉得為什麼我後來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怪婆婆倒成為第一個贊同的人,她把枴杖一點地,哼了一聲說:「好,我就給你這丫頭一個機會說說,看你能如何扭轉乾坤,改變我的看法。」

  「爹,娘?」不怪抬眉征問。

  勉強地,不發一辭,王爺怒氣沖沖地坐回原位上。王妃則歎口氣說:「媛兒你這又是何必呢?」

  對爹娘她心中抱點歉意,就這樣不預警一聲,驟然的要他們接受一個相當於青天霹靂的轉變,的確太過唐突莽撞。但唯有快刀斬亂麻才是最好的方式。

  用堅定的語氣,她一點一滴的開始說著自己如何誤闖決鬥場內,他們如何被白皓罡使用的雷火彈陷害,如何掉下去,徹裡曼在山洞中對她敘述的往事,那段深仇大恨,一直說到了侏儒們前來相救才感覺到遲疑。她曾經答應巫師不把村子的事情說出去的……她又不願意有所隱瞞,「之後,我們在洞內遇到了一些人,他們救了我們,就是這樣。」只好簡單的一語帶過。

  爹、娘與師父都悶不作聲。不怪看得出婆婆已經沒有那麼氣憤與不悅,而爹爹仍是板著同一張臭臉,僅有娘親的面容最為溫柔。

  「你們總該明白徹裡曼他不是萬惡不赦的人,說實話比起許多江湖中人來說,他俠義的精神並不比他們少。只是他需要先完成家族的報復使命,難道不是情有可原?」她小心翼翼的加上。「就因為這樣並不代表他是可以原諒的。」王爺猛一拍桌,「我更不允許我的女兒竟愛上一個外來的蠻子,一個不知從哪個原始野蠻部落來的人。你要記得自己的身份,你可是堂堂大明朝的瑞德郡主!」

  「那又怎樣?那讓我更加高高在上,比其他人要尊貴嗎?郡主就不能愛人嗎?」

  不怪脾氣一爆發後,她可是什麼都不顧的。

  「對!」

  父女倆同個拗烈脾氣,兩人大眼瞪著小眼互不相讓,火花在桌上飛耀。

  「夠了,你們簡直像兩個死對頭的騾子。」王妃站到他們父女倆間,試著分開兩人,「才慶祝完媛兒回來,馬上就吵成這樣,成何體統?」

  「不論你說什麼,你絕不能與那混——那傢伙一起。」王爺瞇起一眼冷冷說。

  「不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改變心意。我愛他。」不怪大聲回道。

  「你聽聽,這是個黃花大閨女、一個名門千金該說的話嗎?傳出去,豈不丟盡我武王府的顏面。難道你沒有半點矜持,沒有廉恥之心?」

  「爹爹,如果你要我撒謊而不是說實話,這種假廉假恥,我是做不來的。」

  「你——真把我氣死了。」

  偷得兩人喘氣的空檔,怪婆婆悠哉的喝口茶,慢條斯理的說:「不怪丫頭,你爹剛剛說的,有句話我不得不問一聲,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嗎?」

  不怪一個心驚,口水一嗆咳得滿面通紅。

  「臭老太婆這件事不要你多嘴!」武王爺生氣的瞠視她倆。

  「師父!」真是的,那壺不開提這壺,都這節骨眼了,怪婆婆還在旁煽風點火,真是我命休矣。不怪忙搖頭說:「求你就別湊這熱鬧,徒弟我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不需要更多的問題了。」怪婆婆眼神一銳,「哼,你愛不愛那傢伙事小,他有沒有碰過你事大。難不成你忘了你不奇姊姊的遭遇。如果那小子不打算給你個交代,嘿嘿嘿,我可沒那麼好放過他。管他家死了幾百個人,我不介意再多送一個上去湊數。」

  「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怪嘴硬說。

  「你這小兔崽子是活不耐煩了,什麼時候你受人欺負是你自己的事?師父我難道要吞下這口氣,看你白白給人糟蹋不成?」

  「我沒有哇!他又沒糟蹋我!」

  「那麼說來他完全沒碰你半根寒毛羅?」

  不怪這下可話塞到喉嚨,吐都吐不出來。一旁的王爺聽得只差沒有七孔流血,可是五竅都生煙了。他火大的指著不怪鼻尖說:「我看你大難歸來,神智都被那傢伙給迷去,完全想不清楚了。打自今天起你就不許踏出房門半步,乖乖的待在屋子裡頭,等你醒過來再說。」

  「爹,你不可以——」

  「你若還知道我是你爹,就一句話都不許說。給我乖乖進去!」

  「可是——」

  武王妃握住不怪的手臂,使個眼神給女兒,「聽爹的話,去休息。不要說了,乖女兒。」

  不情願地,不怪重重的道了聲遵命,便在娘親的陪同下,往屋內走去。

  一進了房門內,她立刻就對娘親說:「爹爹太不講理,難道做女兒的就不能自有主張嗎?」王妃自幼於宮廷長大,對於加諸於女人身上的千枷百鎖再清楚不過。

  不像媛兒五歲就被怪婆婆劫走,不曾接觸過適當的淑女教養,否則絕不會有現在的錯誤想法,打古至今哪個姑娘家的終身,不是聽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然而……有那麼一點點心底的聲音,卻為女兒與眾不同的聰慧覺得自傲。她的媛兒不是傻呼呼的女孩家,她曉得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

  「給你爹爹一點考慮的時間,事發突然,他正氣頭上,你說再多也沒有用。」

  王妃拉著女兒坐在床畔說:「讓娘和你爹談談,你就別再惹怒他。」

  「我只是……」不怪歎口氣,「是我太衝動了。」

  「別擔心了,你休息休息,明天你爹氣也該消多了,我到時再看有什麼法子可想。」

  撒嬌地不怪摟住她頸子,「多謝娘,要是沒有您,女兒就慘了。」

  暫時風平浪靜下來。

  隔日。

  「我要見王爺,快去請王爺出來。」

  「不行啊,你們不能硬闖,請先等我們通報一聲。左右,快來人啊,把這些人攔下來,別讓他們闖進去!」

  「哎呀,給我讓開。」

  「來人啊!」

  喧鬧聲自前廳一直吵到後院,就連整夜不得安眠,清晨才得以入睡的武王也被擾醒。他憤怒的翻身坐起,「什麼事情這樣吵吵吵的?再吵我一個個都拖出去斬了。」

  「好像是外頭有人想見你,與咱們王府貼身侍衛鬧得不可開交。」王妃比他早起一步,穿戴妥當,正梳妝打扮。「你再睡會兒,我去看看怎麼回事情。」

  武王大手一揮,「不用了,吵都被吵醒了。何人如此大膽,敢不請自來惹我麻煩,就讓我去見他一見。」

  於是滿腹怒氣無處可發的王爺,鐵青著臉色,跨著大步走進前廳,一瞥見鬧烘烘有如市集,擠滿了王府侍衛與一批江湖人士,雙方扭成一團,纏在一塊的模樣,簡直像雜耍團,哪像訓練有素的王府手下。他不由得怒向火中燒,聚集所有丹田之氣,大喝一聲。

  「不要吵了!」

  霎時間所有的人都呆止於原位,紛紛掉頭看向王爺。

  一盞茶之後。

  王爺高座在主位上,原本糾打成團的兩方人馬,已經分開來,各自立於一旁。

  他舉起茶杯緩緩的吹口氣,冷面啜口茶後,才說:「你們最好有個好理由,平常這樣莽撞的闖入代用王府內,可以侵犯皇族之名,治你們死罪。」

  那群江湖人士推出了一位中年壯士做為發言人。「王……王爺見諒,小的們是聽說郡主找回來了,而且那惡名昭彰的邪徒也一起獲救。事關我們各大幫派的生死存活,我們不得不來求見王爺,證實這個謠言。」

  武王爺抬起一眉,指頭敲打著把手,「你們都是哪些幫派的?」

  底下的人一個個規矩的報上名號,裡面固然不缺五嶽劍派的弟子,也有許多名不見經傳的小幫小派掌門人,平日依附在大門派底下,狐假虎威、作威作福者不在少數,而開口的中年漢子自己便是來自嵩山派。

  「王爺,那邪徒已毀去三門五派,聽說名單上下一位就是武林老前輩,武當山的羽仙道長及華山封博人。如果邪徒真的得救,我們要趁他元氣大傷之際,快快除去他,否則即是武林一大浩劫。」

  武王爺冷冷一笑,「諸位不是自稱為武林豪傑,難道連這種江湖上的小過節都不能自己解決,還要指望我們王府相助嗎?」

  「這個……」嵩山駱赤賓沒想到王爺口氣竟有幾分強硬。

  「武林本來就有許多恩怨是非,要是王府每件事都插手問上一句,你們怕也會受不了,嫌我們找麻煩吧?」王爺不待他們回答就說:「江湖的事自有江湖的解決方法,我只想找到我女兒,其它我一概不予以過問。」

  一個小門派的掌門不識相的開口說:「我們就是來問郡主,究竟她是不是和那惡人一道回來的!」

  「大膽。」武王冷喝,橫眉豎目的說道:「郡主的任何事,輪得到你來問?」

  小掌門剛一噤口,一位面色白淨俊挺的男子便走上前,跪於王爺前面說:「在下白天剛,白山派掌門人白皓罡之子。請王爺息怒,聽在下的一句懇求。」

  「嗯。」武王點頭,「對你父親發生的事,很遺憾。」

  白天剛蒼白臉色,突然間解開上衣,打著赤膊。「王爺請看,這就是來自關外的邪徒在我身上所留下的殘酷行徑,那人不止毀了我白山一派也殺死我父親。如果王爺肯告訴我,那惡徒是否僥倖生還,就算犧牲我一條命,也要親手為父報仇。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會還王爺這份恩情。」沒想到白皓罡還生有一個這麼正派與正氣的兒子。武王讚許的點頭,「好,有骨氣。你身上這些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多謝王爺關心,已經無礙。」白天剛低下頭,掩去得意的目光。

  「當初郡主留在白山派,聽說也受了你不少照顧?」

  「不敢。」白天剛以惶恐的聲音說:「郡主千金玉葉之軀,我們哪敢隨意靠近,只要能有為郡主效勞之處,赴湯蹈火,我白天剛絕不會退卻。那日郡主被俘……若不是小侄我已經傷重昏死,我絕對會拚死保護郡主。」

  「喔?是嗎?很好、很好。你有這份心意很好。」

  「只盼王爺也能成全小侄一番孝心。」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本王亦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武王放下茶盅,「沒錯,沒錯,小女的確是安全的歸來了。至於你們口中所提的那人——根據我的情報也已經回到他的地盤內。」

  底下眾人一陣嘩然。沒想到謠言竟是真的,本來以為這三人掉下瑞雲峰後,便絕不可能會有生還的希望,尚未遭到報復的門派也都喘了口氣,現在一得到這消息,人人自危,個個不保。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只有白天剛急急又彎下身子說:「郡主能平安無事實在是上天保佑,可喜可賀。」

  總算還有人聰明的說句人話。哼,瞧他們一個個抖成這樣子,簡直就像是不希望郡主安全無事的活下來,巴不得她與那傢伙全葬身谷底似的。

  「我知道這對你一定很難過,畢竟你爹也同樣遇難——」

  「不,我毫不怪罪郡主,這全不是她的錯。」

  王爺才要皺起眉頭,心想這小子幹嘛凡事都扯上媛兒,他不過是表示一點對白皓罡的同情,又不是——突然間,大廳之上傳來數聲哈哈之笑。

  「是誰?立刻現身。」侍衛長馬上提刀出來。

  「喲,可別動手,我們不是為了動手而來的。」只聽得有人說話聲,那聲音似遠還近。「請開門吧。」

  原來人尚在門外,沒想到這手隔空傳話,還能如此清晰漂亮。廳內一些高手已經開始揣測來者何人了。

  門一打開,就有三個打扮怪異的人站在庭前。頭帶氈帽,足履皮靴,長褲扎進小綁腿上,腰帶一柄巨而細的白劍,一種未曾見過的兵器。

  「在下安普西,奉我大俄羅斯帝國徹裡曼爵爺之命,特地前來拜見武王與武王夫人。」

  對方拱手說話的同時,白天剛已經瞪大雙眼,臉迅速的轉開,藏身到眾人之後,一副恐懼萬分的模樣。

  武王看在眼裡,但沒說什麼。「徹裡曼爵爺?」

  安普西微笑了一下,「剛剛諸位不是正在討論我家爺主子嗎?」

  「什麼!」武王怒目而視,「你就是那傢伙派來的——」

  「正是沒錯。」安普西又彎了彎身子,「很高興能見到王爺的面,真是湊巧啊,我們要找的各大門派,大概也都集合到這裡了。很好很好,大家不必多浪費時間嘛,好極了。」

  「好個去他媽的。」武王用力一蹬,「那傢伙人到哪兒去了?他怎麼不給我滾出來,讓我見識一下這個混蛋。」

  「這個……」安普西嘿嘿嘿的笑了,「他……去辦點事。」

  辦什麼事?安普西既沒說,也不敢說。難道能在武王的面前說,我們爺主子恐怕是去您後院找郡主……閒話家常了嗎?於是他只有傻笑。

  唉,安普西直在心裡搖頭。他早就告訴主子,不要太過一意孤行,這下子可好,不但自己送上門,還大膽的直闖禁地,這不是玩火是什麼?

  無奈大家都太高興主子安然無恙,也不忍掃興。既然徹爺喜歡,那又有何不可呢?總之他們必須負責不讓王爺察覺異狀,引開注意力是最好的方式。

  「他是不敢來受死嗎?」王爺把十指關節弄得喀喀作響。

  差得遠了。安普西想,他掛上最常用的微笑說:「武王爺,你想要我們主子的命不難。」

  「喔?他會自己進來讓我砍?」

  安普西搖搖頭,「接近,但不完全正確。」

  「那你在說什麼鬼話。」

  「這是今日我來的目的。」安普西取出一張紙,「明日午時,在太白山拔仙台上,將舉行一場武林前所未有的決鬥大會。」

  「決鬥?

  「我們將普下戰帖,任何接到戰帖前來的人,只要在拔仙台上光明正大的決鬥,不論輸贏,我們都不會去威脅到他的門派與家族。這是為了解決二十年的血債而來,所以相信在場各位……嘿嘿嘿,都心裡有數才對。」

  原來,早料到江湖人士意欲聯手,所以他們先主動出擊了。


第九章

多謝朱武王爺選擇白山派總部做為代用王府。

  繞過彎曲的迷官地道,徹裡曼按圖索驥來到白山派總部的內部,沒有引起絲毫的注意。比起輕功來說,這套白皓罡原本用來躲藏死敵的地底通道,更加好用。任何人都可以藉由它,達到神出鬼沒的目的。

  而且為了以防萬一,他派遣安普西在外面搗亂大局,徹裡曼大可以安心前往不怪的閨房,找她好好「聊聊」。

  他打算從她為何無故失蹤並趁他睡著時溜走,這件小事開始談起。

  拉起黑巾掩上自己的面目,徹裡曼小心的自地道密口中走出,置身在極為雅致秀氣的房間內,他簡直就像是晴空中一片烏雲,突兀且不搭調。他過去曾有許多夜訪淑女的經驗,但這樣光天化日的闖進來,還是頭一遭。

  但他有非常好的理由,一個迫切要解決的問題,顧不得尋常的禮節了。

  靜聲來至閨房內繡幃緊閉的床前,緩緩地他掀啟……「來人——嗚!」

  不怪瞪大雙眼,她在那人一踏進屋內時,就已經警覺而醒。自羅紗帳內向外看去,那人高大魁梧顯然不是個女人。一個靜悄悄闖進姑娘家閨房的男人,絕對不懷好意,所以當那人一掀開帳子,她立刻張喉直喊。

  怎曉得那人動作比她還快,大手迅速往她嘴上一掩,「不要叫,是我。」

  那句「是我」讓不怪愣了一愣,她瞪大雙眼,難道會是……徹裡曼揭去半掩面的黑巾,那雙綠眼灼灼的迎視她,裡頭盈溢她熟知的神情,他在生氣……不必多想也知道。

  「我可以解釋。」不怪忙低聲說道。

  他冷哼一聲,「這兒不方便說話,跟我來。」

  若是過去他那惡霸的口吻,不怪頭一個反應會給他盆冷水,要他去冷靜冷靜再說。但這次她隱約有點心虛理虧,不敢太過囂張,暫時把驕傲擺到一旁,乖乖地跳下床,隨他走進密道內。

  一直到安全的走進白皓罡建立於地底的秘密庫房前,徹裡曼才允許她停下腳步。

  這時候不怪的赤足也被那冰冷的泥地,凍得微僵發紅了。她不待他開口,自己便先撲通一聲坐倒地下,揉著雙腳。

  徹裡曼燃起庫房前的幾支火把,皺著眉頭,低頭望著她苦著的小臉,揉著自己雙腳的模樣。不怪差不多把她的腳搓成兩團黑泥了。

  一言不發的,他蹭到她的身邊,取出一條乾淨的大手巾,先擦去她腳上的泥土塊,然後使勁按摩著她腳底。

  「噢。」不怪扭著臉,因為那股猛烈熱氣,接近痛楚的放鬆感而呻吟著。

  對她發出的聲音,徹裡曼只是抬抬眉,照舊繼續他手上的功夫,直到不怪覺得這雙腳掌又屬於她為止。

  「謝了。」不怪囁嚅的說。

  但他並未放下她雙腳,指尖輕柔的劃過她腳底,引起她一陣敏感的輕顫。她咬著牙忍住笑聲。

  徹裡曼揚揚眉,「你逃跑了。」

  「不,我沒有逃跑。」她想把腳抽回來,但他不肯放手。

  又一陣若有似無的搔癢,這次掀起另一波強烈的發笑慾望,她不小心咯笑了兩聲,比剛剛更努力要掙脫他的掌握。

  「你趁我睡著時逃跑了。」

  「那不是……哇,呵呵,噢,老天爺!」她猛然搖頭,一面要與搔癢對抗,一面又要保持正常理智是很難辦到的。「你先放開我的腳嘛,求求你。」

  「你要我好好捉住你,卻又在逮到機會時,毫不遲疑的回到自己爹娘身邊,難道你要我相信這只是個偶然意外?」

  好不容易喘口氣的不怪,立刻就接口:「沒錯,它本來就是意外。」

  「該死,為什麼你不能說老實話,你不需要編個借口說它只是意外,你要走或想要離開都隨你的便,我只是痛恨有人心口不一,膽小得不敢面對現實,不敢叫醒我禮貌的說一聲她要離開了,你放我鴿子!」

  邊說著,徹裡曼綠眼化成兩塊冰,憤怒的放開她雙足,推開她站起身。

  「我說的就是實話!」不怪隨後跳起來,同樣大聲地叫著。「你這個睜眼瞎子,我愛你啊!」

  「這算什麼,另一個謊話?你愛我愛得想離開?愛到趁我睡著時,一聲不吭的離開?就算是一個呆子也聽得出謊話與真話。」他冷冷的回道。

  「你這個天下第一大呆子。」不怪幾乎要氣昏頭,她能講的都已經講了,「我……我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停口,專注的盯著徹裡曼的雙眼。「你這個天殺的混球,你耍我!」

  徹裡曼綠眼一閃閃地,「你該要請我原諒才對,別忘了。」

  不怪哪聽得進去,她衝上前拳頭紛紛如雨下,「你知道我說實話,故意不相信我,故意讓我著急得要命,害我連那種話都說出口,你就是喜歡逗我!你……」

  「害你說了什麼話?」他嘴角笑意微現,使壞的雙眼瑩瑩的閃動,「說你愛我嗎?哎,真的,好不害臊的姑娘,居然連這種話都說出口,我真是首次見識到,中國女子的大膽的確教人吃驚。」

  不怪又羞又怒,紅暈遍及小臉,「把我說的全忘掉,我撒謊!」

  「我不曉得,讓我考慮一下。」

  今日真是風水輪流轉,她不怪這下子真是馬前失蹄,不小心栽在他手頭。「在這時候,我發現你真討人厭。」氣嘟嘟的,她說。

  「當我被你放鴿子時,我也發現你不怎麼討人喜歡。彼此彼此。」徹裡曼拉她入懷,「咱們扯平了。」

  「你搔我癢。」她猶有不甘。

  「我可以彌補這點。」他低下頭,誘惑的說。

  「怎麼彌補?」

  不怪話才問出口,他的唇便火熱的覆了上來,熟悉的熱焰襲捲過她,他緩緩的戲弄她的唇,緩慢而悠閒的品嚐過每一分的她,當她回應的接納他的唇歡迎他的熱情時,他發出滿意的低吟。那種無比正確的感受再次的發生了,那是種魔力,每次他碰觸都加深那份激情,她絲毫沒有意思要抗拒。

  但這次他採取了行動,當慾望逐漸上升時,他抽身而退。不怪依然未察覺到他的意思,雙手自動的爬上了他頸項,直到遲遲未等到他的下一步表現時,她睜開雙眼。

  「我要和你談一談。」

  談?不怪拚了命擠出這個字的意思。「你是指……」

  「用嘴巴把腦子裡的想法,一字一句的說出來。」他歎口氣告訴她。

  不怪噘起雙唇,「我可不是傻瓜,我當然知道『談』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你想談些什麼。先說明白,有關於我為什麼趁你睡著時離開,其實是個大大的意外。你可能不相信,可是我沒有偷偷摸摸的離開——」

  「我知道。」徹裡曼打斷她說:「如果你想要走,今日我上去找你時,你絕不會乖乖跟我下來,你根本不是那種聽話的料子。從你沒抗議的跟我走那一刻,我大概就猜得到一二。」

  「好陰險,還故意誘我上當。」不怪不滿的瞪他一眼。

  「總要滿足一下你愧咎心發作後,難得的溫順德行,不用你八成會忘光了。」

  「淨耍嘴皮子。」她啐道。

  他親親不怪的頰邊,「聽話,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我有預感,我又要接受一堆命令了。」她抱怨呢喃道。

  徹裡曼神情微黯,他不是個容易會為自己所做的事後悔的人,在他人生的空間中,沒有多大空間給後悔、退縮或是回顧。他專注於家族使命及承擔重任,沒有空去思考他自身的處竟。

  但在最不該想起這些陌生已久的情緒時,他感到一種接近後悔的情緒。如果他沒有莽撞的、直覺的佔有不怪,現在他的心情也不會如此複雜、難解。他這趟來到中原,本來就是沒有未來打算。

  他計劃復仇,而裡面總有萬一……萬一他葬身於此地……就連黛妮莎他都不願意訂婚,以免危害了她的將來。現在他遇見自己終其一生都想與之共度的女人時,他卻發現自己成為不怪生命中最大的危機。她已經無可辯白地屬於他,在沒有婚約的狀況下,他把不怪的名譽帶入最可怕的處境中,如果再加上懷孩子這種種可能性……他是犯錯的人,但付出代價的卻是她。

  「怎麼了,你臉色好難看。」不怪低聲說:「該不是你受的傷又痛了?」

  徹裡曼握住她關心的小手,「我的身體很好,再好不過。」

  「但你的臉色!」

  「別管我的臉色了,不怪。」他深吸口氣說:「我要你立刻嫁給我。」

  不怪睜大眼,「什麼?」

  「這是為了替你著想,只要你嫁給我,那麼就算我發生任何事……別人也不會說你半句閒話。我全安排好了,我會依這兒的習俗及我國的習俗進行儀式,申請一切必要的文件,證明你是我的合法妻子。」

  「徹裡曼,你說的話,我聽不懂。」不怪皺起眉,「會發生什麼事?別人說我什麼閒話?文件是什麼意思?合法又合哪個法?」

  「你不必懂,只要立刻嫁給我。」

  「不。除非你把話說清楚,否則我不會答應嫁給你的。」

  「該死,我不是求你嫁給我,事實上你非嫁我不可。」徹裡曼微怒的說:「你在這件事上沒有選擇餘地。」

  不怪抬抬眉,「我一點也不該死。我活得好極了。」

  「別為了這事和我吵,不怪。」徹裡曼有時希望她不要這麼固執己見。「結婚是為保護你而非做不可的事。」

  「你到底在瞞我什麼?為什麼突然間要我非嫁你不可?而且是立刻?」不怪更加好奇起來。「你擔心我所以要保護我,可是你擔心什麼?」

  「難道你看不出來,你與我一起墜落山崖又共同獲救,就算你曾被我俘虜的消息沒有外傳,你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的。我擔心你會受到謠言攻擊,不被社會所接受。」不怪想了想,「你說的有道理,可我總覺得你還有些話沒說。」

  「你多心了。」

  她歎口氣,「好吧,就算我多心。可是我多謝你的好意,但這法子行不通的。」

  「你指什麼行不通?」

  「你娶我好斷他人之口舌。」不怪攤攤手,「如果我沒有經爹娘允許就嫁給你,別人只會更大肆談論,私奔難道不算醜聞嗎?偏偏我爹絕不可能答應讓我嫁給你的。」

  徹裡握緊拳頭,沒錯,他把最重要的事給遺忘了。沒有經過朱武王爺的許親那不怪也不算真正嫁給他。

  「我習慣大家的閒言閒語了,說起來,那也沒什麼。」不怪聳聳肩說:「過去他們談論我江湖背景,喜歡背後說我們姊妹是江湖魔女之類的,我都習慣了。你真的不必替我擔心,暫時不會有事的。」

  徹裡曼苦笑了一下。

  「給我點時間,我慢慢去說服我爹娘。等他們對你改觀後,再談論我們的婚事好了。」

  時間是他所沒有的。如果他明日決鬥場上意外失手……他怎能一邊擔心著不怪的將來,一面與人決鬥呢?他需要頭腦冷靜,現在他卻發現自己自制力仍有漏洞,那漏洞的名字就喚做「不怪」。

  「不,私奔總比你一人承擔謠言要好多了,私奔你依然是我的妻子,你會得到我徹家的保護。私奔也罷,你今日就要嫁給我,就這麼決定。」

  不怪確定他心中一定還藏個秘密,沒道理他突然間會下令,非要她「立刻」嫁給他。他這麼迫切的提出他的保護,讓她成為徹家的一份子,為的是?

  正當不怪遲遲未決,試圖把情況搞清楚時,他們之間闖入了一位不速之客。徹裡曼的手下之一,白面書生急忙的自秘道口出現。

  「爺主子,時間所剩不多,該走了。安普西快把戰帖都發完了。」

  徹裡曼鎮定的點點頭,轉而對不怪吩咐說:「今日午後我會在你房內的秘道入口處等你,我會安排結婚的細節。」

  「等一等。」不怪拉住他,一面問著白面書生說:「什麼戰帖?」

  白面書生先徵詢了徹裡曼的眼神,識相的躬身,「我會在外頭等你,爺主子。」

  「不要走。」但白面書生仍舊走了。

  不怪攔不下白面書生,心中卻也摸到了幾分,他們之間言談的嚴肅性代表事情的重大。「你讓安普西去派發什麼戰帖?告訴我,徹裡曼。」

  「你不用擔心,我只想盡快把事情解決。」

  但她的心已開始發冷,頭皮也漸漸發麻起來,「我早該想到的,這就是你真正急著要娶我的原因?你打算一次算清徹家的血債是不是?你做了什麼?召集所有的仇敵,我猜對了吧?什麼時候?」

  不需要他的回答,自臉色她就可以得到答案。徹裡曼以接近冷漠的淡然態度,每次他一提及報仇時就會轉為冰冷無表情的面孔對著她。

  「明日上午,太白山八仙台上,一次決鬥。所有我還沒有算帳的人,我都下帖子邀請了。

  她變得蒼白,面色如灰。「現在預做安排,難道你認為你會……失敗?」

  「世事難料,萬一有任何事發生,我不要你自己承擔後果。我的屬下會保護你,不論你想留在這兒或是回我的故鄉,你都會得到大批的財產。徹家擁有龐大的家業,足以供給你生活一輩子。」

  「那就是你認為我需要的?不愁吃穿的一輩子。」她低聲,十指交握,沉痛的問。

  「這是必要的保護措施。」他抬起手撫摸著不怪的臉龐,「不要說,你很聰明,不怪。不要說出來,我不會答應的。」

  她咬咬唇,把那段話吞下去。沒錯,她知道徹裡曼不會因為她的要求,就把那段過去拋掉,就能忘記他附加在自己身上的使命,她清楚的知道徹裡曼要完成這使命,才有可能拋棄仇恨展開新生命。

  她放棄叫他「別決鬥」的那句話。要他在家族責任與她之間做抉擇,太自私了,你怎能與一堆死去的人競爭呢?

  「你無論如何都要做。」她認命的說。

  「是的。」

  抬起頭,不怪充滿決心的注視他,「那我不會嫁給你,今天不會。」

  「你一定得嫁。」

  「不。」她篤定的搖頭,「我不需要那種保護,我不需要你家財產,我甚至不在乎你愛我或不愛。我要你活下去,如果你覺得身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就會安心的離開。可我不要你安心,我要你擔心,我要你擔心得不敢拿自己生命冒險,我要你在決鬥的過程中,時時刻刻都記得清楚,你的命不止屬於你一個人,你要替我好好的保護它。一旦失去了它,不止有你一人會痛苦,我也會失去我的生命。知道嗎?

  我要你努力活下去!」

  徹裡曼靜靜的凝視她,綠眼裡寫滿神秘難解的情緒,閃爍的奇異的亮光,除此之外,他的表情幾乎是風平浪靜的。

  「你這個小傻瓜。」他說。

  「你這個大傻瓜。」她回。

  「過來。」他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溫柔的頂在她髮梢,雙臂宛如堅定的港灣,穩穩的囚禁住她,「你連徹家有多少財產都沒問,你失去當天下第一黑寡婦的機會,知道嗎?」

  「黑寡婦?」不怪頭一次聽到這名詞。

  「那是一種蜘蛛,她喜歡在新婚夜後把自己的丈夫吃下肚子。有些嫁給有錢老頭子的女人,會在婚後等丈夫死了,繼承他所有財產而且樂此不疲。」

  不怪聽完立刻皺起眉頭,「我才不是那種女人呢!為了錢財把自己老公都——」

  他微笑著,熱情吻去她下面的話,直到她完全忘了自己生氣什麼。

  「我愛你。」

  不怪心想她的呼吸要停了。然後她展開歡顏笑了,嘴兒越笑越甜,雙手緊摟著他頸子不放,「多說一點,我要知道你有多愛我。」

  他搖頭,沒有多說什麼,但眼中的神情卻美麗憂傷得教她心碎。如果時光只能靜止於這一刻該有多好?不怪過去從沒有逃避過什麼,這次她卻想要逃開時間,逃開現實,她想要一個僅有他們兩人的世界。

  不怪抿緊雙唇,無言的拉著他的手來到她的心口,身子輕輕貼上他的,柔軟的唇性感地摩挲他的下唇,一次又一次的刷過。他可以感覺到在他手底下,她的心正訴說著加速的渴望,正要求著他緊窒的擁抱。

  「不怪……」他嚴肅的凝視著她。

  她雙臂環上他的頸項,「抱緊我,哪怕這是最後一次,我也要你緊緊的抱著我。」

  他放棄了,不再與心中高貴的情操掙扎。她是如此的可人、善體人意與熱情,不斷的對他付出一切,讓他感覺擁有了全世界,生命、情感一切都因她而更顯珍貴。

  當他飢渴火熱的吮吻她時,她就像觸動他靈魂最深處的心鎖,把它解開來,重新釋放了他,讓他獲得浴火後的重生。

  單薄的衣衫不知不覺中落了地,她溫暖柔嫩的身體像最溫柔的流動焰火,環住他,嚶嚀的喘息在他耳邊盤旋,愛語呢喃逼人瘋狂。迫切強烈的需要,令他暫時忘卻柔情,狂野強悍的占進她所有,激情爆發的瞬間,璀璨亮眼的釋放讓他不覺狂吼,雙臂緊緊地圈住她,感覺每一分他倆共同締造的絢麗高潮。

  他抵著她額頭,劇烈的喘息著,她也同樣無法說話,只能用雙眼溫柔的注視他,浸淫於喜樂的餘波間。

  「我……」她喘著氣說:「我……明天……不去看你。」

  徹裡曼點點頭,他同意在決鬥場上,不怪只會帶給他分心的疑慮。她卻不能幫上忙,他必須靠自己來解決這些仇恨。

  「我會等著你,來到我爹娘的面前,正大光明的帶我離開。」她摸摸他的臉頰說:「如果你沒來,我就會跑到海外孤島去,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不可以。」他捉住她的手指,「答應我,不管明日如何發展,你不許做傻事。」

  「除非你也向我保證。」她親親他,心裡祈禱這不會是最後一次,「記得,你有一半是屬於我的,我要你保證你會一百萬個小心,一千萬個小心。」

  徹裡曼悄悄把她的容顏一點一滴留在心頭,「我會的。」

  然後,他走了。沒有回頭。

  不怪咬著下唇握緊雙拳,費盡所有控制力,才沒有把那句話喊出口。她不能要求他別決鬥,不管她心頭遭受千針萬刺的戳擊,她要堅強的等,等到他能心無障礙的擁抱她為止。

  他不會死的。

  不怪由通道走進自己閨房內時,愕然的看見母親坐於床畔。

  武王妃自女兒紊亂的髮絲,紅腫的雙眼與微紅的雙頰,一直望到了她赤足的雙腳。「發生什麼事了?」她溫柔的起身,走向女兒問。

  有什麼東西在不怪內心崩潰了,她衝到母親的懷中,像個三歲孩子似的哭泣著。

  堅強是種奇怪的東西,不太可靠偶爾會有裂痕,用來欺騙自己的東西。她一直以為在江湖打滾過後,她自己該堅強得像韌皮一樣,現在她才曉得自己多需要安慰。

  武王妃什麼也沒說,她讓女兒盡情的哭泣著。

  「喝茶。」

  不怪溫順的接過那杯熱茶,啜了口。她此刻已經平靜多了,淚水也擦乾了,身披著件外裳,坐在雕花椅內,母親則在她身旁坐下。

  「想告拆為娘,究竟發生什麼事嗎?」

  隔了半天,武王妃沒得到回音,於是歎口氣握住女兒的手說:「你擔心娘不瞭解你嗎?」

  「娘,我……」

  武王妃見她欲言又止,索性自己說:「我曉得你心中的問題,必定是與那個來自北國的男子有關吧?」

  不怪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王妃心中有譜,「你從那幅奇怪的畫後面走出來,也是偷偷去見他吧?」

  「我不會對你說謊的,娘。沒錯,我的確是去見他,他要求我立刻嫁給他,但我沒有答應。」

  「喔?」王妃點頭,「我以為你愛他。」

  「我愛他,所以沒有答應他。」不怪歎口氣,「我應該把一切都坦白告拆您與爹爹。可是爹爹那麼憤怒,他不可能聽得進去。」

  「為什麼你不把一切先告訴娘,我再去和你爹爹談呢?」

  所以不怪就老老實實的把一切經過都說了,從徹裡曼囚禁她開始說起。王妃一直保持安靜的傾聽著,沒有發出半點打斷不怪的話。

  「看樣子,你爹爹最擔心的事,畢竟成為事實。」王妃聽完後說:「我本來希望事情沒有弄到這種田地,看樣子……該來的也是躲不過。」

  「原來,娘已經猜到了。」

  武王妃笑了笑,「我可不是不解世事的人,?兒。為娘的心中也有些小秘密是從來沒讓你爹爹知道的。」

  「什麼小秘密?」

  王妃神秘的微笑著,「你以為爹爹是娘的初戀情人嗎?」

  「難道不是?」

  「不是。娘很小就有要好的青梅竹馬,早在我奉父母之命嫁給你爹爹前,我已經與人私訂終身。」

  「什麼?」對不怪來說,這真是非常令她訝異的消息。

  「可是這段戀情因為他違約背信,娶了別的姑娘家而結束。然後我就嫁給了你爹爹,他不曉得我曾經喜歡過別人,他只知道我一開始看他很不順眼而已。我們新婚的那一陣子……」武王妃紅著臉笑說:「還真是鬧得不像話,整個王府都有點雞犬不寧呢!」

  「真想不到。」

  收起笑臉,王妃微正神色的說:「媛兒,你不是因為讓他佔去了身子,才死心塌地想跟著他吧?你是嗎?」

  不怪搖頭。「當然不是。」

  「那就好。娘知道禮俗上,一旦讓男人……別說是佔去身子,光是見著了小腳都該嫁給那男人,可是娘卻不贊成你那麼想。你不是個會認命的孩子,如果光為了這原因而強迫自己跟了他,萬一將來有什麼不幸福,娘真怕自己無法幫你忙,知道嗎?」

  「知道。」她應聲,緊接著懷疑的問:「娘,這麼說你不會阻止他娶我?」

  武王妃拍拍女兒的手,「娘只希望你能快快樂樂的。」

  「娘!」不怪高興的抱住母親。

  「別高興過早,我們還要想辦法說服你爹爹。」

  「像爹爹這麼頑固的人,我就交給娘來處理羅,您一定會馬到成功。」

  「取笑起爹、娘了,你這沒大沒小的丫頭片子。」

  「孩兒豈敢。」

  ***

  「我絕不會答應的。」

  武王爺鐵青著臉色站起身,大跨步的離開妻子身旁,焦怒的走了兩圈後,又繞回頭,「我不答應,絕不可以讓媛兒嫁給一個從不知名小國來的傢伙,更別說他明天或許就死在決鬥場上。」「如果他沒死呢?他叫徹裡曼對吧?如果徹公子沒死,那你也一樣不讓媛兒嫁給他嗎?你非要拆散他們這對鴛鴦不可?」

  「他沒死?」王爺橫眉怒目說:「若他明天真的僥倖沒死,我就親手宰了那兔崽子。他膽敢欺侮大明朝的郡主,就只能有這一種下場。別想活著當我王府的乘龍快婿,想都不用想。」

  「你難道不怕媛兒一輩子恨你?」

  「她敢?我可是她爹爹,不是她的兒子。難不成我還要聽我自己女兒的話,天下何時反了?」

  「人心又不是泥土,能依你想捏的模樣就捏出什麼樣子。當初我們把媛兒要回來時,不就已經曉得她不是當年走失的五歲孩子了嗎?她已經長大,有她自己一身本領,還有自己一身意見。你常說她像你年輕的時候,偏可惜是個女孩家。那麼問一問你自己,當年你像媛兒一樣大時,會讓別人的閒話阻擾你做任何事嗎?將心比心,媛兒只想和她心愛的人在一起,又有何錯?」

  「錯在她喜歡的人是個混帳王八蛋。」

  「按媛兒所說,我倒不覺得徹裡曼像個十惡不赦的壞蛋。況且,我要你記住,今日媛兒能這麼平平安安的留在我們身邊,全是徹裡曼捨身相救的功勞。沒有他,就沒有媛兒。」

  王爺氣急敗壞極了,「你……你分明已經站到他倆身邊去了,夫人。」

  「我是站在媛兒身邊,但我也站在你身邊啊。」王妃溫柔的執起王爺的手說:「難道你真要讓女兒和你反目成仇?你們倆都同樣固執、同樣拗脾氣,現在我不讓你看清楚,將來你一定會後悔。你會因為傷害了女兒的感情而後悔不已的。別做一時衝動的決定,老爺。」

  他皺著眉頭坐了下來,「到底那傢伙有什麼好處,把媛兒迷得非嫁他不可呢?

  我真不懂。」「姻緣天定,月老牽的紅線豈是我們能置啄的?」

  重重的歎口氣後,王爺最後的讓步是:「等明天那場決鬥過後,我再來想這個問題。要知道,那傢伙可能會死在其他人的手下呢!」

  「聽媛兒形容,他不是泛泛之輩。」

  挑起一道濃粗的眉毛,武王爺對這點倒有點興趣。如果媛兒真的非嫁不可,她的確要挑個足以保護她的男人。畢竟,媛兒太會惹是生非了,有她在的地方,準會天翻地覆。

  或許明天去觀鬥會讓他判定這個來自北國的傢伙,到底配不配娶他的女兒為妻?

  假如這傢伙弱得不堪一擊,嘿嘿,豈不更給他好理由,不必把女兒嫁給他。

  「老爺你在想什麼?」

  得意的露齒一笑,「我明日要去觀鬥,就去瞧瞧那傢伙到底有多不凡。如果不像媛兒所說的,哼,我三兩下就教人把他給解決了。」

  王妃鎖起眉頭,旋即放鬆。「也好。」

  「也好?」

  「明日我也跟去看一看。反正醜女婿早晚要見公婆的,我就去瞧瞧媛兒的意中人。你當然不會反對吧?」她挑戰的瞟瞟自己丈夫。

  「不會。」王爺拍胸脯說:「到時候如果這傢伙表現差勁,你就無話可說了。」

  「如果他表現好呢?」

  「表現好?」王爺一怔,接著煩燥的說:「到時再說!」

  武王妃笑了,看來,明日這場盛會將成為王爺心中永遠的慟、痛、慟。


第十章

 俯首群峰低,放眼天地寬。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闊。

  徹裡曼靜靜的佇立於拔仙台的台線邊,他的胸中空然坦蕩,他的心思靜如止水,環顧這宏偉寬闊的天地,他感覺如此和平。

  不論等會兒將面臨什麼樣的惡鬥,至少這一時間,他對這片天地存有的是最單純的崇敬之意,還有最溫暖的回憶。

  在這拔仙台上,不怪與他初次相遇。

  或許他在那一眼,就已經決定他今生今世的伴侶,非她莫屬。他還清楚的記得那日,風和日麗的暖暖陽光下,生動璀璨宛如一道金光,舞動在天地間的她,是多麼地撼動人心。

  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在這生與死的決鬥場上,他心中存有最強烈的求勝慾望。不怪說的對極了,他必須活下去,不止為了她也為了自己。他還想要以這雙手保護心愛女人一輩子,以這雙手懷抱自己的兒女,以這雙手牽著漫長歲月中伴他一路走來的她,邁向生命的終程。

  「爺主子,要開始了嗎?」安普西趨上前低聲問道。

  時候到了。徹裡曼無比冷靜的回過頭,淡淡掃視已經來到拔仙台上的人。除他自己的人以外,接受戰帖而來者,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人。全部都是當年曾參與過徹家血案的人,就算沒有殺過徹家的人,也曾踩過徹家上下的血,趁火打劫。

  多年來醞釀的仇恨鮮明的甦醒過來。

  「爺主子,朱武王爺與夫人也來了,他們就坐在那邊。」安普西向右手邊一指,可以看見王府侍衛重重包圍保護中的王爺與夫人,坐在兩頂軟轎上,隔著小段距離,遙觀決鬥會。

  這倒頗令徹裡曼訝異。他沒想到他們會來,照理說王爺該迫不及待於王府內慶祝,畢竟今日過後,那侮辱並威脅到他們掌上明珠名節的男人,可能就要自世上消失不見。

  或許,徹裡曼帶著點諷意的笑,王爺與王妃想要親眼看見他的毀滅。

  「我該去對未來的岳父岳母說點什麼。」

  「爺主子,我認為他們可不是來為你喝采的。」

  徹裡曼灑脫的笑笑,拋開安普西不贊成的目光,逕自越過拔仙台,走向王爺與王妃所在的位置。

  「他過來了。」王爺極度不悅的瞇起眼。

  王妃握住王爺的手,「文明點,他不會有惡意。」

  「他沒有惡意,我有。」

  武王爺生氣不是沒道理。他氣女兒還有點眼光,從外觀看來,這個徹裡曼就不是個省油的燈。自信、渾身充滿著力量感、內斂的神情、精明的雙眼,該死見鬼的一條漢子。

  像這樣的男人能面對十幾、二十個武林高手,依舊保持冷靜的應對態度。像這樣的男人就算處於劣勢,也毫不慌張失措。這個徹裡曼的確是鐵錚錚的漢子。

  被迫承認女兒看上的人物,也讓他覺得格外中意,朱武王爺的心中就有那麼點酸酸澀澀,不是滋味。

  徹裡曼來到他們面前,「武王爺、武夫人,久仰。」

  王爺哼一聲扭開了脖子。王妃倒是給了他一個和藹的微笑,「徹公子客氣,希望徹公子今日能旗開得勝。」

  「多謝夫人。」王妃的善意完全出乎意外。

  「哼,像這種侵犯良家婦女的惡徒,用不著對他客氣。」王爺忍不住開口激道:「善惡終有報,我就等著看這個無恥惡徒的下場。」

  對於敵意,徹裡曼倒是不怎麼陌生。「我徹裡曼絕不是什麼聖賢之人,對郡主……我無意傷害到她,請兩位放心,關於我曾犯下的錯,徹某自會負起應有的責任,盡我所能的彌補郡主。」「就一個或許活不過下一刻的人而言,你真敢講。」

  「我自當盡力留下這條命,才能與王爺進一步討論責任及彌補的問題,失陪了。」

  徹裡曼從容的轉身離去。

  王爺掐緊拳頭,「那傢伙居然敢對我那樣說話……分明是不把我看在眼中。」

  「我倒覺得這年輕人不錯,態度不傲不倨、不卑不亢的。你啊,別雞蛋裡挑骨頭,少說兩句。」王妃輕聲的回道。

  最後王爺只給她一句冷哼,表達心中的不滿之情。

  「老頑固。」王妃笑笑。

  徹裡曼已就主位,他環顧著四周的人,朝安普西示意的一點頭。於是矮小的安普西便跳進場中央所圍的圈圈內,朗聲宣佈:「諸位久等了,各位好漢來到此地,有誠意要解決二十年前與徹家所結下的梁子,就證明大家算是個有擔當的漢子。相信大家秉著誠信,進行一場公平決鬥不是難事吧?」

  「既然來了,就是不怕死的。」眾人間有一位叫道。

  徹裡曼冷冷笑著,「很好,今日姓徹的我加上我的手下一共七人,在場諸位二十人。七人對二十人之戰,我沒佔大家便宜,這是非常明顯的。在這場上任何的傷亡也都出於自願,希望多年的恩怨就此了斷,同意嗎?」

  眾人議論紛紛,但多沒有表示什麼其他意見。

  一場惡鬥即將展開,風雲驟變,陰沉的烏雲低低的壓著天際,彷彿已預見一場刀光劍影的血光之災就在眼前。

  ***

  不怪坐立難安的忽兒起身,忽兒坐下。

  打自今晨被惡夢嚇醒之後,她就再也睡不安穩。夢中不祥的徵兆,教她心神難安。她閉上眼就能回憶起她眼見徹裡曼一身是血的站在八仙台上,一把刀高高在他身後舉起,刀鋒閃閃映輝,當它落下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真是的,什麼時候不好作惡夢,偏偏挑這個壞時機。

  「什麼時辰了?絳珠。」她問著專門侍候她的貼身丫環。

  「快接近晌午了,郡主。」

  晌午?這麼說應該開始決鬥了……會不會已經結束呢?不怪煩悶的扭著手絹,幾次衝起身想出去,卻又遲疑的坐回去。她告訴過徹裡曼她不會去,要是莽撞的出現在決鬥會場,只能讓徹裡曼更分神而已。不,她不能去,要忍耐。

  唉,她現在才曉得「等待」是世上第一難熬的兩個宇。僅讓她等了半天,她就已經受不住折騰,一想到徹裡曼整整等了二十年,才累積到足夠的能力報仇,她就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

  對徹裡曼的武功,不怪非常有信心,她不放心的是那些前來決鬥的人。說不定他們為永絕後患,打算對徹裡曼進行些醜惡的伎倆或陰謀怎麼辦?他能小心謹慎的躲過敵人的暗算嗎?

  不怪幾乎後悔自己改變了徹裡曼。如果他按他原來的想法,採取各個擊破的戰術,此刻他一定能成功的復仇,而並非把自己置身於更大的危險中。李?葳。。??

  。。新鮮郡主唯一能安慰不怪的,就是徹裡曼的改變,起碼拯救了些無辜牽連者的命運,不致造成更多的怨恨與仇殺。

  「郡主,請用膳。」廚房下女端來了一盤熱騰騰的湯麵,幾碟小菜。

  不怪心不在焉的坐到桌旁,盯著麵碗發呆。

  絳珠看在眼中,大歎了一口氣,她動手替不怪把面吹涼些,然後一小口一小口

  的勸說:「你多少吃點東西,郡主。再怎麼吃不進去,也要勉強自己吃。來,吃一點吧?」

  「我真的吃不下。」不怪搖頭推開絳珠的碗筷。「拿下去吧。」

  見郡主毫無胃口的模樣,絳珠無奈只得重新端起菜餚,打算拿下去溫著,等郡主想吃時,再端上來。她剛剛來到房門口,只見眼前人影一花,一把小刀就架著她脖子,湯碗翻落在地上。絳珠瞪大眼驚叫一聲,「來人——」

  「不許叫,你叫一聲我就要你的命。」

  不怪聽見騷動,迅速的跳起來,來人已押著絳珠往閨房內走進來。

  「你好啊,郡主師妹。好久不見!」

  「白天剛你……你架著絳珠要做什麼?快放開她。」

  陰森的冷笑數聲後,白天剛用著令不怪毛骨悚然的發毛眼神,將她由上至下打量了一圈,然後又不齒的笑了笑。「你命令我?」

  「沒錯,我以瑞德郡主的身份命令你即刻放開我的貼身女侍。」

  白天剛哈哈大笑了數聲,「郡主?就算是天王老子這時候來了,我都不怕。」

  「你發什麼瘋?難道你吃錯藥不成。」

  「吃藥是沒有,不過眼看著能讓我成為天下第一武林高手的秘密神器,就快要到手的份上,我不但不會放手,你還要乖乖聽我的話。否則我就殺了你這個丫環,怎麼樣啊?」白天剛故意拿刀子在絳珠的臉旁劃來劃去的。絳珠嚇得已經魂不守舍,悚悚不知所以了。

  「什麼天下第一神器,你說什麼我全不懂。」

  「你不懂才怪。你和那姓徹的在山裡頭逍遙樂了一個月,會不知道他這趟來到中原,為的就是得到他家的那神兵天器?我都知道,我爹爹留了封信給我,把什麼都告訴我了。只要我搶到了神器,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稱霸武林的至尊天王。哈哈哈哈。」

  「你這個白癡,根本就沒有什麼神器,這是當年明教那些人,編出這段典故騙那些武林人士為他們賣命,替他們除去徹家這個眼中釘的手段罷了,那根本不是真的。」

  白天剛雙目怒凸,他張手就給了不怪一巴掌,「你這婊子蕩婦,為了救姓徹的,連這種話都想編出來騙我?是,我全知道。你喜歡那小子,你愛上他了,為了要嫁給他,還不惜要與你王爺父親絕裂,哼哼,好個賤人。虧我當初還百般容忍,為你做牛做馬。可是你呢?從頭到尾把我當個傻子耍!」

  不怪雙耳嗡嗡作響,她幾乎無法想仔細。過去白天剛是個陰險的小人,她一直沒把他放在眼中,因為覺得他成不了大氣候。然而,她現在知道自己小看他的貪婪之心,武林至尊這四個字,就像熊心豹膽一樣,白天剛早已深深陷入他父親留下的遺言誘惑,無法自拔。

  現在她才曉得,侏儒巫師所說的那句「敵人尚未死」的意義之所在。白皓罡或許掉下懸崖死了,但他的兒子卻得到他的遺言,成了他創造出來的另一個怪物,眼中充滿貪婪與暴力的禽獸。「現在,你是要看我一寸寸的割掉這丫頭的皮,還是要乖乖的照我說的話去做呢?親愛的師妹。」

  不怪沒有其它的選擇。白天剛吩咐絳珠以粗麻繩子反綁住不怪雙手,並以布袋套住她的臉。確定不怪絲毫無法反抗後,白天剛哈哈大笑的把刀子插進了絳珠的身體,絳珠連叫都來不及叫,就暈死過去了。

  「我們出發吧。」白天剛推著不怪上了馬,他已經開始得意的想像著,一旦讓他獲得神器之後,他要怎麼對付所有曾瞧不起、或對不起他的人了。

  ***

  這是一場激烈的打鬥。

  拔仙台峰頂成了一個瘋狂的世界,簡直就是一場混戰。所有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帶著他人或自己的血,不少人已經負傷而戰,更有的人已躺在地上無法動彈,只留著一口氣在。

  然而勝負的情況卻相當的明顯。

  武林人士的聯盟,即使在整整二十人對付七人的狀況下,折損的人數卻在不斷上升中。主要原因是各個高手已經習慣了自行其是,沒有整合與互助的觀念,緊要關頭中,有人以逸待勞,有人袖手旁觀,除非有他人對自己出手,否則絕對不去浪費自己體力,導致整個聯盟迅速在徹裡曼這一方強勢的對陣中,連連敗退。

  經過半個時辰,人數懸殊的比例已經拉近到一對一的程度。反觀戰場的四周已經多了許多呻吟與哀嚎的傷者,已不能再戰。

  但由於徹裡曼事先有所約束,安普西與大夥兒手下留情,絕大多數的傷者,都還可以醫治。轉眼問徹裡曼雙刀並發,又一個倒下。他們人數已經贏過那些武林高手了。剩下的幾個人要解決,也僅僅是短時間內的問題。

  「夠了,住手。」突然間一個蒼老的聲音發出震撼的叫聲。

  所有的人轉頭去注視,遠處快速的身影閃現的接近,彷彿眨個兩眼已由千里外來到拔仙台上。

  「徹裡曼公子,你可以不用比了。」一位白鬢白髮的老者撐著枴杖站到眾人之間,「眼前這些個草包都不是你們的對手。」

  「人常說華山封傳人已經退隱多年不見,沒想到今日你還大駕前來。」徹裡曼持著雙刀,眼神銳利的說:「有失遠迎。」

  「孩子,我還知道當年的事,也全記得。」封傳人拈鬢長歎,「那是我這輩子最無法原諒自己的一件事,竟讓那些明教有心人士所利用。其實大部分的江湖好漢都是些直腸子的人,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被利用,如果真說有錯……那就是長年追求武學而不擇手段的習性,再一次的造成悲劇罷了。」

  「你想說些什麼?」徹裡曼皺起眉。

  「當年我與少林與武當的道友,前去你家的理由,並不是為了獲得至高無上的武學神器,而是為了制止一場武林浩劫。」封傳人歎口氣,「我們身在江湖多年,非常明白『武功蓋世』這四字的迷人之處。為了不讓這神器引起全武林人的爭奪與廝殺,我們三個才出面把它拿下。」

  封傳人展示他左肩上背著的長長包袱,「我知道你自己已獲得其它的部分,這個就是最後的三段。」

  「你特意把這還給我,有何目的?」

  「向你討個人情。」封傳人取出一柄長劍說。

  「你要代他們與我決鬥?」徹裡曼不意外的問。

  但封傳人卻搖頭了,他返手以劍擱在自己頸項上,「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讓老朽這一命,換你復仇血恨的心願。就此罷手,回到你的國家去。」

  徹裡曼訝異極了。

  「成不成?」封傳人催道。

  「你有什理由替這些人死呢?徹家的帳我算得很清楚,你並未下任何殺手,所以今日沒有下戰帖找你。我打算另日找你要回家傳寶物,然後離開。」

  封傳人逐一看過在場零落的江湖中人,「他們殺人時我沒有阻止,我自覺有愧於天地正義,既然你要算帳,何不就拿我充數。雖然老朽不值那麼多條人命,但在江湖說話還有點份量,殺再多的兔崽子也沒有殺我來得具恫嚇之效,所以你取我的老命就是。」

  徹裡曼搖頭,「我來中國這一趟,從沒見過半個俠義之風的人。也因此我非常懷疑所謂的江湖道義究竟是什麼?是什麼讓人們對江湖如此之著迷與津津樂道。現在……我想我開始有點懂了。」

  走上前,徹裡曼把手擺在封傅人的劍柄上,緩緩的取下那柄劍。

  「這是——?」

  「讓人真心後悔所做過的事,是我報復永遠無法達到的。」徹裡曼舉起那柄劍,一起一落間封傳人的白鬍子被削半截。「這個抵你一條命,如果未來還有同樣的事發生,我再要你這一命也不遲。」

  「痛快、痛快。」封傳人瞪大眼睛詫異的說:「我老封這輩子沒有這麼痛快的削鬍子過。你確定你不要我這條老命?要知道閻羅王如果先搶去了,你這筆債可就要不到了。」

  「那時候我自會問閻羅王要的。」

  「好。」封傳人點頭,「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不囉嗦。」他一頂左肩,包袱布落了地,光燦金亮的怪異神器便竄天衝出,「它還給你們了。」

  徹裡曼一躍身捧住了金笛的最後三段。沉甸的重量讓他向下一壓地,發出滂然重響。封傳人對他的身手喝聲采後,又捻著鬍鬢說:「以後你有任何麻煩事,只需說一聲,徹兄弟。我姓封的老歸老,但一把劍還挺管用的。」

  他僅以一躬手表示謝意,徹裡曼便轉身把神器交給啞奴,「諸位受傷、急需救治的人,可以由未受傷的幾位相助,下山去。從今爾後,我徹家人不會再找諸位的麻煩,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不相干。」

  場中人應和幾聲,三三兩兩的攙起負傷的夥伴,緩慢的起身。

  「真令人想不到啊!你居然會放了仇人。」

  一個響亮的聲音山石後傳出,所有場上的人又停下腳步。然後神情幾近顛狂的白天剛,拉著一個罩面的人自大石後走出。

  「這麼想來,我爹爹豈不死得太慘了?」他拉著罩面人又朝前走一步,「你殺了他,姓徹的。讓他慘死於冰河裡,你卻活下來,老天爺太盲目了,現在我就要親眼送你至地獄去。」

  「就憑你?」衝上前的是胖子荊達。「我用腳就足可以踩死你這不自量力的傻子,你還想嘗嘗草書王八的滋味嗎?」

  白天剛臉色一白,旋即又想起自己快成為天下第一高手,他用不著害怕。「哈哈哈哈,只要你們輕舉妄動,我擔保你們一定會後悔的。」他忽地抽掉罩面人的頭罩,「看看誰在這兒?」

  「不怪。」

  她的雙眼猛然眨動著,適應外界突現的陽光,然後她便看見站在眾人前面的他。

  徹裡曼凝重的注視著她——他沒事,他還活著。他那身青布衣或許沾滿血跡,但他似乎沒有大礙。屹立不屈的站定在場內。

  「我沒事,不要擔心我。」不怪馬上就說:「他瘋了,以為——」

  白天剛當著眾人的面,出手狠狠甩了不怪一巴掌,「閉嘴。不許你開口說話,否則我就宰了你!」

  「大膽狂徒,來人啊,把這綁架郡主的惡人拿下。」王爺與王妃也在見到女兒的那瞬間,自轎上奔了下來,眾多侍衛隨之在後。

  「退下!」白天剛一手緊緊挾持著不怪,一面咆哮揮動他的刀子。「多靠近一步我就多在她身上戳個洞,她能受得了我戳幾個洞呢?你們想知道嗎?」

  王爺只能咬咬牙,制止住手下。

  「你想要什麼?」徹裡曼表情尚且平靜的問。

  「嘿嘿,還是你比較識相。怎麼樣?是不是心疼心愛的女人啊?真不錯嘛,你把郡主拐上手以後,什麼都不用愁了。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漂亮的女人,要什麼有什麼,比誰都要威風多了。」

  白天剛看大家真的不敢稍有妄動,膽子也大起來了。「可惜你現在眼前有我這程咬金,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

  「你想要什麼?」他再問了一次,這次甚至露出一點無聊。

  氣死人,難道這姓徹的不會有害怕的一天嗎?難道姓徹的不知道他真的可以刺下去?只要刺下去,郡主就沒了,姓徹的就永遠別想……好,等他把神器弄上手之後,他一定要讓姓徹的跪在地上哀嚎。

  「我要傳說中的天兵神器,除非你把那東西拿給我,不然就得眼見我們國色天香的郡主,香銷玉殞。」

  「就這樣?」

  王爺已經氣急敗壞的命令徹裡曼,「把那個東西給它,快點。絕不能讓他傷了不怪半根寒毛。」

  但徹裡曼卻依然故我,淡淡的問著:「你怎麼會得知那樣東西呢?」

  「我爹告訴我的,他沒像你所想的那麼笨。他留給我一封遺書,就在我家庫房內。原原本本他都告訴我了,我知道只要得到那東西,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武林至尊,誰都不怕了!哈哈哈哈。」

  徹裡曼點點頭,看向一旁的啞奴,讓他把聚合在一起的家傳寶物提過來。沉重的金屬敲擊聲音砰砰作響。

  「你自己看仔細,它非常的龐大,如何能做為兵器呢?」

  不怪心想,這是徹裡曼在給白天剛的機會。他當時雖然沒有向巫師保證,但他現在卻做到了。他為敵人留了條生路,但能不能掌握就端看那人是否夠聰明。可惜,白天剛利慾薰心的盲目程度,再多機會只怕也是枉然。

  「少囉嗦,拿來。」

  「先放了不怪再說。」

  白天剛瞇起懷疑的眼,「不行。萬一你們耍什麼詭計……把東西放在地上,你踢過來,我再放人。」

  徹裡曼沒有表示反對,他讓啞奴把足有兩人身高等長的銅笛擺好,「數到三,你放開她,我把東西踢過去。」

  勝利就在眼前,他就要成為天下第一武功高手了。白天剛興奮的舔舔下唇,腦子已經充滿美好的至尊形象。他點點頭,「快點數。」

  在那緊張的一刻,連空氣也緊緊繃著,彷彿只要稍一動彈,就會造成無可彌補的遺憾。

  「一、二——」徹裡曼冷靜的數著。「三!」

  不怪被釋放了,她被白天剛一腳踢飛開來,直撲往前。幸虧徹裡曼動作迅速的接住她。他們回頭,看見白天剛已經抱起那長銅笛,歡天喜地的叫喊著,「我是武林至尊,我天下第一,武功蓋世。」

  突然間不怪感到一陣悲哀。當人迷失自我時,不論他們面孔變得如何醜陋可怕,但整個行為卻是可笑的。白天剛豈不是個最好的例子?」

  同時徹裡曼擁住她的肩,「謝謝你。」

  她不解的抬起頭,「什麼?」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就無法自復仇的牢籠裡脫出。或許下場會像這個傻子一樣。」他輕聲的告訴她,「嫁給我吧?」

  「嗯。」不怪埋進他的懷中,他穩定的心跳聲,是天籟也是最美的回憶。

  「我要殺光你們全部!」白天剛還兀自努力撐起他的天兵神器,他感覺全身都充滿了神奇的力量,這一定是那神器的作用吧!

  王爺非常震怒,他下令侍衛解決掉這個狂人,特別是曾親手虐待過他女兒的人,不能輕饒。當白天剛為著他的美夢得以實現發出呼哈哈的狂笑之際,如雨之下的箭,穿過他的心臟,把他變為一個活刺蝟後。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會死的。」臨死前,他嚥下最後一口氣說。「我……我……我有神器天兵之助——」

  「那只是來自我家鄉的樂器,信不信由你,白天剛。當人盲目的欺騙自己時,就算再怎麼點醒你,也是沒有用的。」

  徹裡曼摟著不怪,他們看著白天剛陡然瞪起的雙眼一翻,口吐鮮血的離開這人世了。

  這場二十年的誤會,引起一場悲劇與多場復仇的可笑謠言,終於結束了。

  終曲武王爺滿心不悅的把女兒嫁出去了。理由是他無力阻止自己孫子出生,也不願意孫子見不到自己生父。沒錯,不怪懷了孩子了!為了讓不怪有個幸福美滿的婚禮,他甚至努力壓下自己對徹裡曼的偏見,參加了婚禮。

  唯一的條件,他要親眼看見自己外孫(孫女)的誕生。

  武王妃升格為祖母,依然不減她的迷人魅力,擁有天下第一美麗年輕的祖母封號。婚禮上除了女兒外,她這個丈母娘依然吸引不少中年男子的注意力,大大地讓王爺吃醋了一番。

  不怪,或者可稱之為朱媛郡主。她嫁給徹裡曼的消息傳遍了京城,驚動的不只是王府,連帶皇上這個叔伯長輩,也對武王竟答應這樁婚事而感到意外。然而她美麗端莊的新娘子模樣,贏得了一致的讚譽。

  婚後七個月,她產下一對兒女,讓人羨慕不已。現在孩子的爹正打點行裝,預備攜著嬌妻回返俄國,並計劃每隔一年就要讓郡主回鄉返親探友。

  徹裡曼公爵。來自俄國的他,血海深仇的報復完成後,他逐漸恢復他愛好和平的本性。逗留中國期間,廣交各國好友,發揮外交官之子的本色。他出眾的才華在語言與人際關係上有最大的發揮。

  可惜俄皇頻頻催促他返國,為了回去照料徹家產業,他遺憾又幸福的攜妻踏上歸途。

  怪婆婆仍在黑心村與奇婆婆、爿婆婆三人共同生活。有一天,她們身邊又多了三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娃。無論不怪、不奇與平凡怎麼追問,她們都不肯透露孩子的來處。

  她們還替小女娃兒命名為:「奇二」、「怪三」、「凡四」。

  明朝,依然在太祖的管理下,步上它應有的歷史軌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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