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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屍姬 作者:伏汐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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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25288128 於 2012-11-11 19:50 編輯

序章

熱熱鬧鬧的湘楚之都——長沙城,今天和往常一樣,忙生意的忙生意,做工的做工,飲茶閒聊的也一如既往地在茶樓訂好了座,哼著曲兒,等著同好之人如約而至,一起消磨這閒散的時光……這太平天下,當然是要顧好自己的日子。

飲茶閒談之人正抱怨著最近沒有什麼可以消遣的話頭,忽然,茶樓外異常的喧鬧起來,還不時傳來奔走跌撞之聲,茶樓內的閒人們這回心想事成,紛紛迫不及待地向外張望。只見不寬的青石板路已然被路上驚慌的行人讓出一條通敞的大道,大道兩邊的人一律向城門方向望去。閒人們在高處更是向外伸長了身子想要看個究竟,莫非是哪個大官或富貴之人讓長沙城的老百姓如此敬讓。

不多久,城門方向便傳來嗒嗒嗒的木輪聲,木輪摩擦著青石板路,聲音十分清脆,且越來越近。隨後出現在人們眼前的是滿目的絳紅色——一個秀逸少,面色蒼白,唇色卻十分鮮豔,一雙明眸直直地注視著前方,表情漠然。

本來一個女子,是決不會讓人對她退避三舍的,之所以這樣,原因是……

所有的人的目光從少女移向她身後的木板車——少女單手輕輕拉著那輛木板車,看似毫不費力,但木板車上卻僵直地躺著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子,而且已經……

「死人!……」有個女孩在一旁小聲說道,不只是她,這條街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看那人的僵硬程度,想必已經死了多日了。

少女似乎沒有注意到周圍人的反應,又仿佛全然不顧周圍人所指,依舊那樣一步一步冷冷地向前走著,沒有人知道她到底要去哪,要做什麼。

人群中突然有位老者走了出來,站在路中間說道:「姑娘,這位公子已走了多日了,不如讓他早日入土為安吧,你這樣是何苦呢,是不是不夠斂葬的銀兩,老朽可以……」那老者話還未說完,少女已來到他面前,不見停下,只是用手臂輕輕一檔,便將那老人擋在一邊,逕自走去,未給那老者一個眼神。很快,身後傳來了老者氣惱的聲音:「造孽呀!造孽呀!……」

好奇的人紛紛跟在少女身後,想一看究竟,更不忘交頭接耳的議論,少女和這男子的關係,男子死了多久,如何而死等等諸如此類。所有話題都是圍繞著木板車上的那個人,那個……死人。

少女忽然停了下來,這可著實嚇到了跟在她身後的那幫看熱鬧的百姓。眾人紛紛在心中揣測著,沒有人敢出聲,大街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他不叫死人,他叫曲陌橫。」少女幽幽地說道,聲音輕柔。說罷又繼續向前走去。倒是留下一眾啞口無言的人,眼睜睜地看著少女離開,心中更是詫異無比了。


雲來客棧,客似雲來。這是長沙城最大的客棧,每天過往的外地商客一般都會選擇在這裏住宿,一來是環境確實不錯,二來是這家客棧有個還算美豔的老闆娘,為人仗義又爽快,總是笑臉相迎。而此時此刻,老闆娘的臉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變了色,著實難看。

「我說,姑娘,你怎麼把個死人擺在我們門口,還要不要我們做生意了!?」老闆娘用一方大大的紫色絹帕遮住鼻子大聲問道,生怕自己聞進一點屍味,「快走!快走!」

「我要住店。」少女淡淡的說。

「什麼!?」老闆娘不禁大呼,一時挪開了絹帕,隨後又趕緊遮上,略帶諷刺地說道:「我們這兒不是義莊,不收……」她用手指了指少女身後的木板車。

少女低頭不語,只是在腰際繡著紛繁紋案的小袋子裏掏出了一錠金子,遞到老闆娘眼前,「我要一間上房。」

老闆娘看到金子,登時雙目放光,立刻收起了臉上的五味,放下了鼻子前的絹帕,兩隻手接過那錠金子,又用貝齒咬了咬,頓時眉開眼笑,將紫色絹帕高高一揮——「上房一間!」

少女也沒多說,轉身就去扶木板車上的人。

老闆娘連忙說:「姑娘,姑娘,讓他們幫你,唔……把……公子,送到房裏去。」她頗花了一番心思想到公子這個稱謂,同時用手肘擠了擠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兩個小二,得到的卻是異口同聲的「什麼!?」老闆娘有意無意地在他們面前搖了搖那錠金元寶,兩個小二便只好極不情願地走了出來,挽起衣袖,倒吸一口氣,準備幫助這位姑娘「運屍」!

「我自己來。」少女一句話,將兩個小二定在了那裏。他們也就真沒有再上前,瞪著四隻眼睛看著這位弱質芊芊的姑娘是如何自己一人「運屍」的。只見少女搓了搓手,閉上眼睛悶聲念了些什麼,才輕輕扶起了木板車上的人,說也奇怪,那人頃刻之間似乎不再僵硬,而是癱軟的如豆腐一樣,在場的人都看呆了。少女轉過身,讓那人靠在自己背上,將他背了起來,向客棧內走去,似乎背上那人全無重量。

「還瞪著幹什麼,還不快幫姑娘把車子收起來。」老闆娘喊了喊已經木在那的兩個小二,自己則陪著那少女看房去了。

「雲字一號。」掌櫃將寫好房號的木牌交給了老闆娘。

老闆娘接過木牌,笑盈盈地對那少女說道:「姑娘,這邊請。」兩人離開了客棧前庭。


雲字房處在客棧內院最裏面,是上房中的上房,這一號房就更是非同一般,除了佈置典雅費心,傢俱桌椅也是用上等的紅木、碧竹製成……最重要的是它有自己單獨的庭院,栽種著各色奇花異草,還飼養了能啼善唱的雀鳥……

老闆娘如上介紹著雲字房的種種風光,少女卻始終一言不發。

不知道是那錠金子作怪,還是事實本來如此,老闆娘與少女走得如此貼近,竟然聞不到那具屍身的半點腐味,反倒有一股淡淡蘭草香。怕不是有錢連臭的也都變成香的?老闆娘不禁搖了搖自己的腦袋,提醒自己不要胡亂猜測。再定睛一看,那少女自是長得眉目如畫,無奈神情冷漠,略顯疲憊,減了幾分姿色。而她背上那人,細看,去時也就二十左右,眉目俊朗,棱角分明,看他躺在那木板車上時,也算是高高大大,可惜了……想到這老闆娘不禁在心中歎了口氣,這是她兄長還是小情人?不管怎樣,現在都註定是冤孽了。


不覺已經走到了雲字一號房的門口,「就是這了,就是這了。」老闆娘連忙推開房門,一陣竹香豁然撲鼻而來,房內寬敞明亮,傢俱桌椅都是木竹巧工而成,刷上明漆,透著琥珀般的紅,翡翠般的綠色。與房門相對的那頭有扇杏黃的門扉,半掩著,可以看到外面那碧翠疊疊的園子。

「怎麼樣,不錯吧,這可是我們這最……」

「我想一個人。」少女打斷了老闆娘略帶自豪的自誇,老闆娘尷尬地笑了笑,識趣地走開了,臨走時仍不忘微笑著說道:「有什麼事招呼小二就可以了,或者找我也行,我叫明鳳。」說罷退了出去從外面關上了雲字一號的房門。邊走邊想,心中卻莫名的緊,越發覺著哪里不對頭,但又立馬拍了拍自己的頭——難道有錢不賺嗎。正當想著費神的時候,一店小二迎面跑來,笑著說道:「明鳳姐,老爺……老爺回來了。」明鳳面露喜色,提起衣裙便向後堂跑去。


雲來客棧後堂,一個蓄著一字鬍鬚的中年男子正在向自己的茶碗裏一口一口小心地吹著氣。

「老爺!」明鳳驚喜地喚了一聲。那男子循聲一望,放下茶碗沖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迎上前來的明鳳,百般疼愛地說道:「我走了這麼長時間,真是辛苦你了。」明鳳只笑不答,滿面欣喜和嬌羞一點也沒遮掩住。兩人只顧二人世界,完完全全沒有在意周圍還站著一圈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放的下人。


「我回來時,看到客棧生意不錯啊。」一番甜蜜過後,兩人坐在案幾旁,慢慢地聊了起來,男子又重新端起那碗茶,一邊說,一邊細細地品著茶香。

「是啊,我今天還收了一位貴客,在雲字一號房呢。」明鳳興奮地說著。

「哦?」男子顯然對這位闊綽的貴客很有興趣,「是何許人也?」

「人嘛……就是比較奇怪,但是出手卻很大方。」明鳳鄭重地強調了「出手大方」四個字。

男子眉目一低,他是再瞭解他娘子不過的了,明鳳是個除了誘惑外什麼都能經受住的人,經驗告訴他這事有些蹊蹺。男子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下人。那下人自然領會了老爺的意思,顫顫地說道:「是個……拖著死人的姑娘。」

「什麼!」男子手中的茶碗差點滑落,他略微發抖的將茶碗放到案幾上,看著低著頭的明鳳,一字一字地問道:「到底是個什麼人?」

「就是一個姑娘,只是帶著一具屍體,沒什麼,她沒有影響到其他的客人。」明鳳連忙解釋道。

「姑娘……她什麼打扮?是不是穿著絳紅色的裙子,拖著一個木板車,腰上還掛著一個刺繡布袋?」

「老爺……你見過她嗎?你怎麼知道?」明鳳點點頭,不禁好奇地問道。

男子搖了搖頭:「姑娘我倒沒見過,只是十年前在一次辦貨的途中碰到過一個這樣的老太婆,她不僅拖著一個載著死人的木板車,車後還跟著許多行屍,據當時同行的人說……她是趕屍人,專門運屍體的,可是他們從來不進城,只走鄉野小道,怕嚇著別人,但那次,那老太婆隨我們一起進了城。她出手同樣是十分闊綽,可是第二天,城中便有一大戶人家慘遭滅門,不知是何人所為,官府也沒有頭緒,我們覺著那個地方玄乎,也就沒多待,匆匆收拾離開了,事後想起,那老太婆和她的行屍也不知是何時離開的,總之,我覺得這事肯定與他們脫不了關係。」

明鳳瞪大著眼睛聽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在她看來,這就是一個鬼怪故事,沒頭沒尾,沒憑沒據的,更何況滅門的也不是那老太婆投宿的客棧。想想自己方才的疑惑,在老爺面前簡直就是多餘,她其實只是在盤算沒跟那姑娘商量好這一錠金子能住多久。

「我看那姑娘可不是什麼趕屍人,她只拖著一具屍體,更不會是什麼使壞的人,我看她只是對那已死之人太過執著,遲遲不肯將其下葬罷了。」明鳳將招牌笑容擺上了臉,抬手輕輕擦了擦男子額頭滲出的冷汗,暗暗覺著好笑——看來他是真怕。

「真如你所言,那便好了。」男子又端起茶碗,這回可不是小啜一口,而是將整碗茶飲入肚中,似要好好壓壓驚魂未定的心,因為,他還有未說出口的恐懼,那事是提都不願再提的。

「是啦,是啦~~」明鳳腦中忽然閃過那位少女和她背著的那個人,歎道:「是個可憐人呢。」


清雅的雲字一號房中,少女已將那已死之人,對了,他叫曲陌橫,放在了床榻上,自己則濕了手巾為那人擦著臉頰,她小心的一點一點地擦著。從額頭到鼻翼到嘴角,每擦一遍,便將他又看仔細一遍,那深深地印在自己腦海中的樣子卻始終是閉著雙眼,睡著了的樣子。少女心中一酸,眼中便泛起了漣漪,她輕輕拭去眼角的寒光,將手放在曲陌橫的左胸——一片死寂。少女猛地起身將手巾用力的甩到面盆中,握緊了拳頭,憤憤地說道:「蛐蛐,我一定會把她找出來的,一定!」仇恨之火瞬間熔掉了少女眼中的漠然,一切的一切,都開始於那個晚上……
紛紛大雪夜,從各戶紙窗中透出的熒熒燈光更襯得此夜寂寥無比。路上的斑斑腳印已經被雪填得差不多了,留下漫天雪花獨自翩翩卻無人欣賞。
在這萬寂之夜,寒風中隱隱飄來斷斷續續的歌聲,而大雪似乎有了歌聲的助興,舞得更瘋狂了。

紅紅臉兒

黛眉兒彎

盈盈笑看桃花開

桃花生得十分豔

不及娃娃半分嬌


紅紅臉兒

黛眉兒彎

盈盈笑看桃花開

桃花生得十分豔

不及娃娃半分嬌

……

歌聲從一高牆富戶門前的石階下傳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正蜷縮在那,用烏紫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那歌謠,她知道,一旦她睡著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女孩眉梢眼角都有烏青,看來是被人打過,腳上只穿著一隻繡花鞋,鞋雖已經污穢不堪,但從上面的繡樣可以想像到當時一定也曾風光過。衣衫單薄的女孩將一隻衣袖扯了下來,包住了另一隻光光的腳,只覺得雙腳已經僵得沒有知覺,不由得用力搓著兩隻腳,無論如何,自己一定要撐下去,一定!

今夜本來還有瓦遮頭,誰知那霸道的王乞丐硬是奪了自己在破廟中的位子,還鼓動其他的乞丐一起把她趕了出來,想到這,女孩緊緊地咬住牙關,分明是趕盡殺絕,一條活路都不留給自己,為什麼,為什麼?

想著想著,忽然一陣濃濃的酒氣撲鼻而來,抬頭一看,五個裹著皮裘滿面通紅的大漢正直勾勾地盯著她,他們一定是喝醉了。

「這是誰呢,喲,小可憐,大爺我幫幫你如何?」站在中間那個人舌頭都已經伸不直了,咕嚕嚕地說了一句,旁邊幾個人跟著嘿嘿地笑了起來。

女孩低頭沒有理他們,這五個人站在這,正好給自己擋了風。

那人見女孩沒有反應,一把將女孩提了起來,女孩整個身軀一下子暴露在寒風中,一陣刺骨的寒冷,隨後全身像刀割一樣。

借著微弱的雪光,大漢似乎把女孩看了個清楚,眼睛頓時瞪得溜圓:「是你?!賤貨!」大漢手腕一上力,將女孩重重地摔在雪地裏。女孩似乎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不驚不懼,慢慢地爬了起來。大漢見狀更是生氣,上去對著女孩的肚子就是一腳,隨後撣了撣自己的靴子。

「狗官的女兒,就是賤!」

「狗官」這兩個字一入耳,本是想任這幫人欺辱完後好圖個安靜的女孩,此刻緊緊地抓了一把地上雪泥,用顫抖的手緊緊地攥著。

五個大漢見女孩不哼不鬧,甚覺無趣,敗了酒興,吐了幾口吐沫,轉身走開了。

只聽啪啪兩聲,中間那大漢的頭上正中兩個雪球,那雪球捏的著實緊,就像被石頭打了一樣,崩碎的雪花撒到後頸裏,一陣透骨的冰涼,而頭則是疼得發熱。

大漢顯然是真的怒了,他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女孩,大罵:「小賤人!前天在菜市口還沒被打夠嗎,今天我不教訓你,我名字倒過來寫!」

女孩也不示弱,一臉怨氣地瞪著那五個人。

雪地中女孩矗立在那,儘管已經滿身傷痕,但膚色之白絲毫不遜於飛雪,雖然衣衫襤褸,卻也頗現玲瓏的身段……

那大漢原本憤怒的目光忽然閃過一絲淫色。咧嘴一笑:「嘖嘖,真是可憐,看他們都把你打成什麼樣子了?大爺帶你去暖和的地方,如何?」

女孩頓覺情況不對,這五個人自己終究是敵不過的,就在那大漢伸手去摸女孩臉頰之際,女孩順勢抓住大漢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要不是饑寒交迫的自己虛弱得沒有力氣,定會將他咬下一塊肉來。

「啊~~!!」大漢一聲慘叫,另外幾個人也跑了上來,女孩見勢撒腿就跑,這一跑,連唯一的一隻鞋也跑掉了。

可那幾個大漢並不想如此甘休,「追!給我追!我今天非玩死她不可!」被咬的大漢顧不上在寒風中淅淅瀝瀝滴血的手掌,抽出腰間明晃晃的大刀和另外四人一起追了出去。

女孩此刻也顧不得寒風刺骨,拼命跑著……她不想,她不想這樣結束。而那幾個大漢酒意似未全醒,晃晃蕩蕩一路直追,竟始終追不上。


就這樣,追追撞撞到了郊外野林。漆黑的夜晚,這野林讓人毛骨悚然,女孩想也沒想就鑽了進去,緊隨而來的幾個大漢在雪夜寒風中一路追趕,此刻酒也醒了大半,站在林前猶疑了一會,也鑽了進去。

野林中,被雪壓低的枝丫牽牽絆絆,實在不好走,女孩躲在灌木叢中,屏住呼吸,祈求上天不要讓那幾個大漢發現自己。現在沒有再跑,才發現自己的鞋跑掉了,兩隻腳由紅變紫,已經失去了知覺。

大漢們用刀瘋砍著枝丫、灌叢,大聲喝斥著女孩出來。

就當女孩覺得要命喪於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聲喝道:「大半夜的,吵什麼吵!找人到寬敞的地方找去!」

「又是哪個不要命的?」大漢們四處張望想要找到說話的人,緊接著聽到一陣倡狂的笑聲。在這野林中,笑聲顯得異常詭異,大漢們不禁冷了脊樑。而接下來的事更讓幾個大漢膽顫……


只見不遠處一團忽明忽暗的紅火越飄越近,不時聽到劈劈啪啪踩斷枯枝的聲音,分明是有人走了過來。此時,幾個大漢已經下意識地靠在一起:「你到底……是人是鬼!?」

「哼!」只聽冷冷一聲,那團紅火照亮了一個人——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婆。在紅火的映襯下,老太婆裙褂上的絳紅色似乎如鮮血般在流淌,而那滿面的皺紋,每一道都有如刀刻。

幾個大漢一看是個又瘦又幹的老太婆,便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沒好氣地問道:「你和那狗官的女兒是一夥的?」

老太婆眼睛一斜並沒有回答。

「那女孩在哪?」一人大聲呼喝到。

老太婆看了他們一眼,陰陰的抬了抬嘴角,這一笑,仿佛滿面的皺紋都笑了起來。

「好貨色。」老太婆生生的冒了這麼一句。

弄得平時用這句話來調戲女子的五個大漢一頭霧水。

「哼哼。」老太婆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她身旁飄忽的那團紅火便越來越亮,這一下,便將她周圍幾十尺全都給照了個通透。

五個大漢頓時傻了眼,老太婆身後黑壓壓一片,不是別的,而是一個個僵直而立的死人,臉上身上貼滿了各色奇怪圖案的符紙,此刻寒風也如陰風般狠狠地刮著每個人脊樑骨。

「打……打擾了……」大漢們臉上早已沒了酒色,白的和紙一樣,見勢不妙,哆哆嗦嗦圍作一團準備轉身離開,也顧不上什麼狗官的女兒了。

只聽一聲刺耳的哨響,大漢們還沒來得及轉身,老太婆身後幾具屍身飛速沖了上來,嗖嗖幾下,五個頭顱滾了一地,而大漢們的身軀仍然直登登地立在原地。

老太婆不緊不慢的上前,隨手的拍了幾張符在那幾個大漢身上。而殺了大漢們的幾具屍身在。是「毀屍滅跡」了。

接下來,老太婆開始收拾那些滾落的頭顱,其中一顆頭顱,恰恰滾到了那女孩的腳下。女孩此時本已嚇得緊咬住自己的拳頭,現在又見方才還好好的一顆人頭現在在自己腳下,不禁急出了眼淚,那老太婆莫非也會取了自己的頭顱。

眼見老太婆蹣跚走來,準備拾起滾落於此的這顆人頭,少女閉上眼睛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要找的就是你?」老太婆終究還是發現了少女,只因少女將沒有知覺的腳露在了灌叢之外。

少女顫抖著睜開雙眼,只見那老太婆已將那顆人頭攬在自己腰間,而那死人的眼睛更是鼓的出奇,似乎在惡狠狠地看著自己。

「是……是……」女孩用力從凍得裂開的雙唇中擠出了一模一樣的兩個字。腦中卻已驚恐成空白一片。

「是個好貨色」老太婆用同樣的口氣說了同一句話。

女孩頓時不知如何是好,莫非她也要殺我,剛才空白一片的腦中此刻已是頻頻閃過各種念頭,如何才能保全自己,逃是萬萬逃不掉的了。


「撲通」一聲,女孩的膝蓋深深的陷入雪地裏,她俯身磕頭,大聲說道:「請……請高人收我為徒。」隨後便一直磕頭。

老太婆倒也讓她這舉動小小一驚,眼珠子轉了轉,再次仔細看看了眼前的女孩,邪邪一笑,說道:「跟我來。」轉身走開了。

女孩聽到,倒是松了一口氣,她多怕老太婆趁她磕頭時取了自己項上人頭,而此刻也不敢有半點放鬆,顧不上手腳的僵硬趕緊爬了起來,跟在了老太婆身後。


雪夜的野林中,一團紅火搖搖曳曳,一個穿著絳紅色裙褂的老太婆,身後跟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以及那十幾具貼滿符咒的行屍,一步一步浩浩蕩蕩卻也踩不破雪夜的寂靜。女孩心中仍然驚恐,那幾個大漢的頭顱就在她身後由一眾屍身捧著,個個瞪著眼珠,張大了嘴,就像一直瞪著自己,女孩只覺後背一陣陰冷,不禁加快了腳步,靠近了那老太婆。老太婆仿佛也感覺到了什麼,笑了笑,繼續向前走著。
第二章 蘇醒之屍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經濛濛亮了,雪也小了許多,零零星星寂寥的飄著,剛剛落到女孩的手臂上就消失了,女孩抬頭看著天邊彈丸般的一輪紅日緩緩升起,忽然很開心,竟忘記了寒冷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老太婆頭也沒回。

「我,我以為自己會在昨晚凍死呢,現在總算熬過來了。」女孩此時似乎對老太婆少了些許戒心。

「你不會凍死了。」老太婆說道,在一個矮矮的山洞口停了下來,心中則想著這女孩竟然這麼快的就忘記了恐懼,也許,她真的適合當自己的傳人。


女孩隨著老太婆進了山洞,那些屍身則站在了外面。一進洞,老太婆便點起了火摺子,口中念念有詞燒掉了一張符,往洞中間的柴堆上一扔,柴堆瞬間熊熊燃起,火光卻照亮了整個山洞,是一種暖暖的金色,山洞頓時溫暖起來。女孩不禁看呆了,莫非那團紅火也是這樣造出來的,難怪昨晚跟著老太婆走了那麼長的路自己都沒有凍死。

老太婆看著女孩的表情笑了笑,走到火堆後面,在一堆雜物中挑了一套衣服,一雙鞋子,遞給女孩。

「給我的?」女孩不敢相信的問道。

「我不能讓我唯一的徒弟穿成這樣。」老太婆將女孩全身上下掃了一眼。

女孩有點受寵若驚,自從爹爹走後,受到的都是惡言惡語,沒有人對自己這般好,女孩雙目一紅,跪了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徒兒拜見師傅!」

老太婆沒說什麼,又遞了遞手上的衣物,女孩小心的接過,那是和老太婆一樣的絳紅色裙褂,還有一雙深紅色緞面的繡花鞋,只是那繡樣,女孩仔細看了看,也看不出究竟來……

不管這麼多,今天總算能穿一套像樣的衣服了。

「那邊有個溫泉,」老太婆朝山洞一頭指了指,「你去洗洗,換了這身衣服。」

女孩一望,山洞那頭果然還有一個小的洞穴,「我去洗了。」女孩向老太婆鞠了一躬,抱著衣物走了過去。老太婆則走向山洞外。


那小洞穴中果然有一個溫泉池子,不是很大,但熱騰騰的水氣,讓女孩興奮無比,她已經許久沒有好好洗過一個澡了,此時此刻,定要好好泡泡自己凍傷手腳。


女孩坐在溫泉池中,輕輕擦著自己身上的傷口、瘀青,一邊念著:「這是王乞丐打的,這是陳三打的,這裏是……李富!這裏是……」她能記住每一處傷痕是如何來的,是誰造成的,看著平靜的水面,女孩的心卻無法平靜,眼下總算是得了一個落腳的地,那老太婆雖然邪乎,但和那些欺負自己的人比起來,真是再好不過了。想到幾天前她在菜市口被人追打,當她爬回破廟時,又發現位子被王乞丐占去,更被一眾乞丐扔了出來,她發誓,她要向所有人討回一切。


約摸半個時辰後,女孩換洗一新地走了出來,人也精神了許多。老太婆蹲在那回頭看了看說道:「很合身嘛。」

「是啊,謝……」女孩正欲走進老太婆向她表示感謝之意,一個「謝」字還沒出口,可眼前的景象讓她的胃一下子翻騰起來,她噁心得要作嘔,但空空的胃裏什麼也吐不出來。

老太婆將那五個大漢的頭顱搬了進來,此時每個頭上都貼了一道符,頭顱正在慢慢的溶解,現在看見的是五個血肉模糊的肉球。

老太婆看到女孩的反應,笑了笑道:「你要學的還有很多,先適應了這些再說,先去給蛐蛐洗個澡。」

「蛐蛐?」女孩撫著自己的胸口,她儘量不去看那五個頭顱,心中嘀咕著蛐蛐也用洗澡嗎,眼神則在地上四處搜索著老太婆口中的蛐蛐。

老太婆看到女孩的樣子甚是好笑,起身走到事先取衣物的那堆東西前,呼啦一聲揭開了一塊青色布毯。「這就是蛐蛐,」老太婆神秘的笑著,「洗的時候小心點,他可是我的寶貝。」

老太婆口中的蛐蛐不是別的,而是另一具屍身,想想也是,和這老太婆在一起的除了自己外不都是屍身麼,只是這具似乎與眾不同,靜靜地躺在山洞裏的木板車上,還有毯子蓋,不像別的貼滿了符紙在洞外吹冷風,即使是昨天新收的幾個「好貨色」也不例外。

「這……死人怎麼洗,只洗臉嗎?」女孩面露難色,她沒想到新拜的師傅這就給她出了一個難題。

「怎麼行!」老太婆大聲喊了起來,「一定要全身上下洗個乾淨,你帶他到那溫泉池慢慢洗。」

聽老太婆的口氣顯然有點不耐煩了。

女孩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一看那屍身,想也沒想破口而出四個字:「是個男的!」她開始用乞求的目光看著那個老太婆。

老太婆目不斜視地盯著那五個頭顱,硬著口氣說道:「想要當我的徒弟,連這都做不到,我怎麼教你更複雜的。要不……你在這看著,我去洗。」老太婆說完就準備起身。

「不了不了……」女孩實在是受不了那些血污,與其盯著五個血肉模糊的頭顱,還不如盯著一具乾乾淨淨的屍體,「我這就去洗。」

女孩準備了十足的力氣來背那具叫做蛐蛐男屍,奇怪的是,男屍竟全無重量,毫不費力便背了起來。這讓女孩有些意外,她顛了顛,向另一個洞穴中的溫泉池走去。

老太婆看著,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就像她殺死那五個大漢時一樣,滿面的皺紋都詭異地笑了起來。


溫泉池依舊冒著騰騰的熱氣,女孩卻在那發呆,經過了昨夜,現在讓她單獨和一具屍體在一起,她也不多怕了,只是……女孩幹幹的坐在地上,看著那具叫蛐蛐的男屍,是個年輕男子,身子還挺長的,這莫非是什麼「上等貨色」,讓那老太婆師傅視他為寶貝,實在看不出來他勝在哪里,要說年輕,外面也有,要說強壯,他是絕對比不過昨晚那五個大漢的。

想著想著,女孩遲遲沒有開始為蛐蛐洗澡,老太婆也沒有催她,就這樣時間一分分過去,女孩竟靠著山牆睡著了。

再醒來時,女孩仍然還是在溫泉池旁,溫泉騰騰的冒著熱氣,男屍蛐蛐一動不動地躺在一旁。

「啊,竟然睡著了,完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要是讓師傅知道……」女孩腦海中閃過那五個頭顱瞬間落地的情景,不禁全身發麻,馬上開始手忙腳亂的解那男屍蛐蛐的上衣。才解了一點,便露出了那男子的頸部和鎖骨,女孩面頰一紅,用力閉上了自己的眼睛,衣褲一頓亂解,然後迫不及待的將蛐蛐推下了溫泉池,好在是個死人,不用擔心會溺水,多泡泡應該就會乾淨了吧,女孩這樣想著,不知所措地坐在池邊等待著。

這回是真不知過了多久了,女孩的心噗嗵噗嗵的跳個不停,在這不大的洞穴裏聽的異常清楚。是時候把他撈上來了,女孩心裏想著,於是先在池邊將衣褲攤開擺放好,方便到時候穿,然後閉著眼睛伸手去池中撈蛐蛐。手在池中晃了兩圈便抓到了蛐蛐,女孩感覺到,是手臂,輕輕一拉,蛐蛐整個身子都被拖了上來。按照事先排好的衣服,女孩小心的為他穿上了衣服。滿頭大汗的背著他走了出來。

「洗完了?」老太婆似乎已經處理掉了那五顆頭顱,現在正坐在火堆旁。

「嗯。」女孩點點頭,向洞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已經是晚上了,看來,自己真的是洗了「很久」。

女孩走到老太婆身後,把蛐蛐放到了木板車上,也靠著火堆坐了下來。

「我要出去,你看著這裏。」老太婆說道,也沒給女孩問話的機會,起身走出了山洞,臨走前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殳言。」女孩說道。

老太婆點了點頭,踏進洞外夜色中……女孩感覺到,她將洞外的那些屍體也帶走了。

現在,就只剩自己和這個蛐蛐了,殳言默默注視著跳動的火焰,不禁回頭看了一眼蛐蛐,不看到好,這一看,倒將殳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在短短一天裏,殳言經歷了活人變死人,死人還是死人,而現在她面對的是——蛐蛐坐了起來,睜著一雙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著殳言。

「啊!」殳言大叫一聲,連滾帶爬的出了山洞,可外面寒風瑟瑟實在是冷,殳言只好往洞內站了站,縮在洞口,戰戰兢兢的看著蛐蛐。

「你是誰?」蛐蛐開口問道「你怎麼穿著我娘的衣服?」

「娘?」殳言心想,莫非他是老太婆師傅兒子,難怪說他是寶貝。

「我……我是你娘的徒弟。」殳言慢慢的走近了一點說道。

「哦,又有一個新徒弟啦。」蛐蛐笑了起來,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讓殳言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你……不是死人嗎?」殳言又向前走了幾步,試探性地問道。

「什麼?我活得好好的,只是白天要睡覺而以。」蛐蛐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更站了起來,向殳言走了過來。

「你……你……你要幹什麼?」殳言慌忙退了好幾步。

蛐蛐一把抓過殳言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一陣暖意透過殳言冰冷的指尖。

「熱的吧?不是死人。」蛐蛐笑著說道。

殳言覺得臉上一燙,趕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抬頭看了看蛐蛐,近看,長得還不錯……

「別怕,他們剛開始時都是這樣的,以為我是詐屍。」蛐蛐拖著殳言的胳膊將她帶到火堆旁坐下。

「‘他們……是誰?」殳言不解……

「就是娘的徒弟咯,他們幫我洗澡時都以為我是個死人呢,哈哈……」蛐蛐大笑了起來,可笑聲漸漸變得僵硬「洗澡……」蛐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殳言,「你給我洗的!?」

「是的。」殳言無奈地點了點頭。

蛐蛐做了一個讓殳言更加無奈的動作,只見他迅速地將兩隻手臂抱在自己胸前,一雙大眼睛無辜中又帶著點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殳言,似乎被殳言怎麼了一樣。

「是你娘讓我洗的。更何況我閉著眼睛,什麼都沒看到!」殳言覺得這是蛐蛐對自己天大的冤枉,儘管自己的確看到了他的頸部以下那麼一點點。

「呼~」蛐蛐松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臂,那副表情似乎在說:「好在,好在……」

殳言忽然想到自己才是那個吃虧的人,大聲說道:「要說吃虧的話,也輪不到你吧。」

「是嗎?」蛐蛐一臉驚訝,那表情似乎在問「為什麼」。

殳言不想解釋了。讓蛐蛐這樣一鬧,剛剛要問的話還沒說出口呢。

「你叫蛐蛐?」殳言開始轉換話頭。

「嗯。」蛐蛐撥了撥火堆,輕輕應了一聲。

「你娘以前收過幾個徒弟?」

「不記得了,很多就是了。」蛐蛐繼續撥著火,忽然想起了什麼對著殳言說道:「女孩子你倒是第一個。」

殳言心中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她繼續問道:「那那些徒弟都去哪了,我怎麼沒看到。」

這回輪到蛐蛐一臉疑惑了,「沒看到嗎,他們一直和娘在一起呀。」

一直在一起?……殳言想到了老太婆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眾行屍……莫非——那,就是做她徒弟的下場嗎?

殳言開始擔心起來,也隱隱感覺到了害怕這兩個字,現在逃也許還來得及。

「給你吃。」蛐蛐將一個鮮紅的果子遞到殳言面前,殳言一看,馬上想到了那五個血肉模糊的頭顱,又是一陣反胃,她極不自然地站了起來,說道:「我去,外面透透風。」

「等等,外面那麼冷。」蛐蛐想要喊住殳言,殳言卻頭也不回地向外沖去。

要快逃,要快逃!……殳言對自己說道,忽然他撞到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穿著絳紅色裙褂的老太婆。

「娘!」蛐蛐在殳言身後開心地叫了一聲。

老太婆似乎瞧出了殳言慌張的神色,冷冷的問了一句:「去哪?」
殳言腦中嗡的一聲,忽然沒了主意,「我……我……」
「她想去外面透透氣。」蛐蛐咬了一口那個沒有送出去的鮮紅的果子,接過了殳言的話。

老太婆看了看殳言——殳言的下巴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胸,不敢抬頭看老太婆一眼。

「外面風大。」老太婆低聲說了一句,走進山洞,坐在了蛐蛐旁邊。

殳言此時不知如何是好,進也不是,走也不是,竟僵在了洞口。

「你也進來呀。」蛐蛐向她招了招手,殳言只好又走了回去,乖乖地坐在了火堆旁。

「給你!」老太婆扔過來一個東西。

殳言伸手一接,發現是一支雞腿。吃還是不吃,殳言心中的馬上拉開了陣勢,嘴上卻沒忘了說:「謝謝師傅。」

而此時老太婆也拿著一支雞腿啃了起來,不出多會,老太婆手中就只剩下一根骨架子了。只聽「啪」的一聲,她將骨架子扔進了火裏,火苗猛地向上竄了一下。

眼見老太婆吃完,殳言那空了許久的五臟廟也發作起來,動靜大得讓殳言瞬間拋開了所有顧慮,下定決心用這支雞腿來祭自己的五臟廟,即使是被毒死了,好歹也是個飽鬼。正當殳言準備一口咬下去時,忽然感到旁邊有兩束光直直地射了過來,使得殳言這頗具氣勢的一口硬是沒有咬下去。殳言眼珠子向旁一轉,看見蛐蛐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手中的雞腿,那兩束光就是來自於蛐蛐那對大眼睛,只不過,已經由先前的明晃晃變得閃悠悠的。很明顯,他想吃。

殳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眼神一轉,將雞腿遞到蛐蛐面前,笑著說道:「你吃,我還不餓。」

後面這句話簡直違心得讓殳言的眼淚猛往肚中流。

蛐蛐也不推卻,他笑得很開心,「好啊!」伸手就去接。

「蛐蛐!」老太婆嚴厲地喝了一聲,「你吃這個。」說完扔給蛐蛐一個紙袋子。

蛐蛐眼神頓時暗了下來,拿起袋子,打開來,從裏面拿出一個鮮紅的果子,就和他先前吃的那個一樣,可憐兮兮地咬了一口。

為什麼蛐蛐不能吃?難道這雞腿真的有毒?殳言此時心中打鼓,胃也打鼓,卻更是不敢下口了。

老太婆看出了殳言的顧慮,「快點吃!」突然間怒吼一句。

驚得殳言一把將雞腿塞入自己口中,管它,死就死吧!


金黃色的火焰妖嬈地扭動著腰身,山洞中間的火堆整整一天都不見添了半根柴,可如今仍舊燃得很旺。火光下,老太婆已經躺下睡了。而殳言,吃完那只雞腿已經有一兩個時辰,遲遲都沒有等到毒發作,看來應該沒事。可是蛐蛐卻一直沒有安靜過,他總是不斷地找殳言說話,殳言口中應付著,心裏卻頗不耐煩了,由於擔心老太婆察覺到自己的顧慮,殳言也不敢多問蛐蛐一些問題,只有一味地招架蛐蛐的發問,誰知那老太婆是不是裝睡呢。

此時的殳言煩悶多於恐懼,她幾乎已經忘了事前對蛐蛐還有所防備,忘了就在幾個時辰前,蛐蛐還是一具冰冷的死屍。

「殳言,你多大了。」蛐蛐此時已經知道了殳言的名字,接下來詢問年齡了。

「快滿十六了。」殳言有氣沒力的支吾了一句,今年誰也不會記得自己的生辰了吧,因為,爹爹已經去了。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哪的人呀?」蛐蛐的好奇心並沒有因殳言蒼白乾巴的應答而降溫,但這回卻問中了殳言的痛處。

「為什麼總是你問我,我問你,你多大了?」殳言硬梆梆地頂了回去。

蛐蛐倒也認真,眼珠子一轉,似乎在算,他扳完左手的手指頭,又扳右手的,想了想,搖了搖頭,又開始重新扳左手的……

看著他那費神的樣子,殳言又氣又好笑,其實自己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就二十左右嘛。

忽然蛐蛐眼神一亮,似乎有了答案,正當開口……

「算了,算了,你說說你以前幹什麼的吧,哪的人呀?」殳言不想和蛐蛐這樣耗下去。

「我有記憶開始,就一直跟著娘,娘去哪,我就去哪。」蛐蛐的這個回答有些落寞。

殳言可聽不出什麼落寞,她現在眼皮開始打架,困得要命,正用全部的精力與睡魔抗衡。她不敢睡,她怕睡著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蛐蛐好像沒有說話了,山洞中忽然很安靜,殳言半睜半閉著眼睛反反復複在心中念著——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殺了他,殺了他!……」

「狗官!你也有今天!……」

「為什麼,你們為什麼一定要他死,為什麼!?」

劊子手舉在腰間的青白大刀下是一個低頭不語等待死神降臨的人,沒有呼天搶地,沒有慷慨激昂,沒有笑,沒有淚,沒有最後一口飯,沒有最後一杯餞行酒,他似乎很清楚的知道,黃泉路上註定要孤身一人了。

「爹,你看我一眼呀,爹,你看我一眼呀……」

為什麼所有人都想你死,為什麼你都不為自己辯解!

那人抬頭似乎看到了什麼,寒光頓時湧了上來,雙目一閉,此生最後一個心願,就是希望獨自在世上的她能夠活下去。

「時辰到!行刑!」

她的心瞬間崩碎,除了眼淚,她什麼也不能給他……

劊子手緩緩抬起大刀,很快一切就會結束了。

寒風卷沙而來,抽打著在場每個人的臉,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刀落的那一刻,除了一個人……


紅紅臉兒

黛眉兒彎

盈盈笑看桃花開

桃花生得十分豔

不及娃娃半分嬌


紅紅臉兒

黛眉兒彎

盈盈笑看桃花開

桃花生得十分豔

不及娃娃半分嬌

……


刑場上歌聲幽幽飄起,聲聲都似在泣血,聲聲都如在滴淚。偌大個天地,此刻只有風聲夾雜著歌聲在每個人的頭頂盤旋,那些大喊奪命之人此刻竟也感到一絲不忍。

將死之人淡淡一笑,有這歌聲相送,也許,自己在黃泉路上也不覺孤單了……


「爹!」殳言大呼一聲坐了起來,自己終究還是睡著了。

在看到自己完好無損後,殳言松了口氣,輕輕抹掉臉頰的淚痕,環顧了一下四周,洞外已經是新的一天,老太婆又出去了。

「蛐蛐?」殳言忽然覺得少了什麼,只見火堆後面的木板車上又用那塊青色布毯蓋住了。

殳言打從心底裏猜到了什麼,但好奇心仍然驅使她走進那木板車,輕輕揭開了青色布毯。不出她所料,布毯下面正是蛐蛐,他現在又和昨天那具屍身沒有區別了。

「真的只是白天睡覺嗎?」殳言想起了昨夜蛐蛐對她的解釋,不禁伸手去探蛐蛐的鼻息。


這一探,將殳言的心驟然擰了起來,「死了!?」殳言不由得退了兩步,頓覺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都不簡單,而現在,她也不想弄清楚這裏面的是非因果,她只是不想白白送了性命,成為那群行屍中的一員……而此時,不正是逃離的最佳時刻嗎?

殳言扭頭就向洞外跑,腳一絆,差點一頭栽了下去,回頭一看,一個褐色雕著奇怪花紋的陶罐被殳言踢翻在地,幾個又大又閃的金元寶滾了出來。

殳言萬萬沒有想到那老太婆居然收著如此多的錢財,若拿著這筆錢財逃掉,殳言下半輩子就衣食無憂了,不用和乞丐爭破廟中的位子,不會為了一口飯被人大街小巷的追著打,可以回到以前,回到以前……殳言猛然間想到刑場上大刀落下的那一刻,全身不由得一顫,回到以前又如何,爹爹已經不在了,那些金元寶在殳言眼中此刻就如同萬惡之源,誘惑卻又讓人憎惡。

那老太婆好歹也算救了自己,給了自己一身衣衫,讓自己果腹,多少都算有恩,如今偷她錢財離去,並非義舉,自己縱是再困難,也不能卑賤下賤到如此。殳言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山洞。


洞外空空一片,想必老太婆到哪都帶著那些行屍,殳言這會兒確定自己可以放心大膽地逃了。

野林上方明日當空,積雪漸漸化去,陽光紛紛穿過彎彎曲曲的枝丫,落在白熒熒的雪地上,枯枝上附結著晶瑩的冰柱,默默地滴著清淚,折射著陽光七彩的笑容。和那晚陰森的氛圍不同,此刻的野林倒有一番迷離的仙氣。

但這仙氣仍不能使殳言有片刻放鬆警惕,野林中竟不及洞內溫暖,殳言抱緊了雙臂,快速的走著,望著樹上雪融的快的一邊應該就是南方,出了野林應該就是城鎮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殳言依舊在林中轉圈,記憶中這片林子並不大,今日卻似沒了邊際。

當她扒開擋在路前的枝丫走了出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山洞——她又回到了原點。殳言立馬轉身背對著山洞跑開,她一路奔跑,不敢停下腳步,自己的喘息聲共振著耳膜,越發翻攪著心中的不安。「直線,直線就不會回來了。」殳言在心中默念,可事實再一次將殳言拋下穀底——直線的另一端依舊是赫然臥在那的山洞。殳言心中的不安已經要滿溢出來,她努力地使自己鎮定,轉身決定再試一次。

「你還要走第三次嗎?」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殳言心一提,緩緩回過頭來,老太婆正站在山洞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連同她身後那一眾屍身。一陣寒風賓士而過,吹得洞口和屍身上的紙符呼呼作響,時間瞬間凝固了。

「跟我進來。」老太婆的口氣似乎是命令。

殳言自覺已是上了砧板,只待任人魚肉了……


洞內的篝火仍不知疲倦的跳著,殳言卻覺得這團火隨時都可能撲向自己,吞沒掉她。不知道是因為剛剛跑了太長時間,還是懼怕得難以平靜,她此時喘氣喘得十分厲害。

老太婆掃了一眼掀開一角的青色布毯,以及被踢翻的陶罐,忽然間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就向箭一般射向殳言全身,殳言自知無路可退,閉上眼睛等待著老太婆的「判決」!

許久,笑聲停止了,老太婆卻沒有了動靜,殳言小心地睜開雙眼,一張皺紋滿布的臉出現在她眼前,「啊!」殳言一驚,竟喊了出來。

老太婆臉上出現了難得的喜色。她從腰間的布袋中掏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布袋,抓過殳言的手,放在了她的掌上,說到:「從今天起,你就正式成為我的徒弟了!」

殳言心中一片疑惑,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要和我學本事,幫我完成我要你做的事!」老太婆似乎知道殳言心中所想,接著說道:「沒錯!我以前是收過徒弟,可他們都是王八蛋!不僅貪我錢財,還害我蛐蛐,這種忘恩負義的小人只配做屍體!」

老太婆似乎提起來就生氣,看來外面那些屍身真的是她以前的徒弟了。

「你不同,」老太婆抱起那個裝滿元寶的陶罐,「你聰明,方向感也不錯,那些摸不清東南西北的人定會在林中一直兜轉,直到餓死、凍死、累死……」老太婆挑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居然兩次都回到了洞口!」她樣子十分驚喜,「而且你沒貪我的錢,也不那麼害怕屍體,我要訓練你當我的接班人,讓那些瞎了眼的好好瞧瞧!」

殳言此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的腦中現在思緒很亂,但又好像理清了一條脈絡,只是清楚得有些不可思議。

忽然,殳言覺得指尖一陣刺痛,只見老太婆刺破了她的手指,將滲出的血液抹到了一張黃符上,老太婆口中念念有詞將黃符折了折,折成了一個六角形狀。

「從今以後,你必須照我說的做,不准背叛我,否則,你一樣可以站在洞外!」老太婆手執那六角紙符,舉到了殳言眼前定了一定,遂放入了自己腰間的布袋中,瞪著殳言,那神情,正等著殳言的回答。

「我……」殳言支支吾吾有些猶豫。

「你不是想報仇嗎,不學身本領,如何報仇?」

殳言睜大了眼睛,她怎麼知道,莫非她偷聽……?轉念一想,當前保命最重要,既然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部,那老太婆的本事雖然毒辣,但用來防身卻綽綽有餘,至於報仇……總之,學會了老太婆的本事,再逃,勝算會更大。

殳言淺淺一笑,跪了下來,額頭點地,「徒兒拜見師傅!」


洞中火堆愈燃愈旺,相視而笑的師徒倆,心中卻各有算盤……
我站在白日下,
黑暗在耳畔呼吸。


眼眶中,是無常的虛影,

奪眶而出的,是不可企及的歎息。


謊言如歌,

歌聲卻是誑語。


我曾經用力地看穿真相,

但卻盲了自己的眼睛。


我曾經努力地留住黃昏的影子,

但卻撕裂了黎明。


我曾經緊握著一個人的心,

但卻……將它拋在了風裏……


太陽正往屋簷的西角滑去,此刻已是長沙城的午後了。雲來客棧一天中難得在這個時候捉個清閒,明鳳坐在客棧門口,一幅百無聊賴的樣子,小二們也聚在一起閒聊,不時傳出陣陣哄笑。只是說到那天的奇怪姑娘,誰都很好奇,可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三天啦,沒出房門一步!」一個小二壓低了嗓子說到。

「飯菜也不讓送。」這個說得倒聲音響亮。

接著是一片嘖嘖。

明鳳聽著這些,此耳入,彼耳出,還能說什麼呢,金子也收了,愛怎樣就怎樣吧,這點明鳳還是十分想得開的。

午風忽然送來一陣禪鈴聲……由遠及近……

明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整了整衣衫發飾。

一個戴著氈笠,穿著束腰短衫的老人走進了客棧。那老人似已年過花甲,精神矍鑠,樸素的衣著,卻蓋不住眉宇中聚著的一股貴氣,而禪鈴聲則來自于老人身後的一位雲遊僧——雲遊僧手持紫金禪杖,蓄著近一尺長的白須,兩道利眉卻漆黑如墨,明鳳猜不出他的年紀。

「兩位……住店?」明鳳式招牌笑容加上親切的語氣。

「這兩日有沒有一個紅裙女子前來投棧?」老人開口問到,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她帶著一具屍首。」

「有!有!有!」一眾小二沖上來說到,卻被明鳳一眼白到了一旁,不敢再出聲了。

老人和雲遊僧面露悅色相視而笑,「她現在何處?」

「唔……有什麼事嗎?」 明鳳式招牌笑容加上親切的語氣。那姑娘可是貴客,更何況隨便透露住客的情況有違他們這一行的規矩。

忽然間,雲遊僧眉頭一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大步向客棧內院走去,老人也趕緊一同跟上。

「你們幹什麼!不能亂闖!不能……」明鳳似已阻止不了,急忙也跟了上去。

「快走,快走!」一眾小二也緊隨其後,他們期待著有一出好戲。


雲字一號房前,雲遊僧停下了腳步。明鳳一看,房門緊閉,仿佛自從那日親手將它關上後,便再也沒人觸碰過它。雲遊僧身後的老人焦急難待,鳴鳳還未來得及開口,老人便一把推開了房門——豁然竹香、碧翠家私、凝血紅漆、杏黃門扉……不見少女紅裙,不見冰冷屍身……

雲遊僧歎息地搖了搖頭,老人卻失望至極。

明鳳看著空無一人的雲字一號房,心中又驚又疑,再看看那老人和雲遊僧,只覺最近這些日子怪人怪事特別多……



轉眼間,殳言跟著她的老太婆師傅已經學了三個月了,與其說是徒弟,殳言則更像一個工具,一個畫符紙的工具。三個月了,雪融春至,天氣漸漸轉暖;三個月了,殳言不在洞內就在洞外;三個月了,殳言畫了整整三個月的符!

此時此刻,洞外的夜幕又一次的降臨,老太婆師傅不在,殳言也從來沒有多嘴問過她的去處,或者說,她根本沒有那個空閒去理會這些,因為她每天都要完成大量的畫符任務,即便是現在,她的手也已經有好幾個時辰沒有停過了。

朱筆黃紙——殳言這三個月全部,如今,她的手勢已練得相當熟練,老太婆師傅看起來似乎非常滿意。

一陣輕氣擦過殳言的面頰……

「蛐蛐!你別靠我這麼近,我正在畫符呢。」殳言沒好氣地說道。

只見,原本緊貼著殳言的蛐蛐歎了一口氣,默默走到一旁坐了下來,開始吃他的鮮紅色的果子。

是的,殳言已經習慣了這個忽死忽活的蛐蛐,同樣,她也沒有問老太婆師傅蛐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至於原因,和前面差不多,而且對殳言來說,目前的蛐蛐對她沒有威脅,他只是每天晚上醒來,找她說話,吃紅色的果子,其他一切正常……就是給他洗澡麻煩點,老太婆仍然讓殳言給蛐蛐洗澡,殳言的做法可以總結為一個字——泡!總之,非常事就要用非常心去對待。

嘎嘣、嘎嘣……蛐蛐吃得甚是熱鬧,也難怪,每天吃得都是同樣的鮮紅色果子,不敞開心胸、放開懷抱的吃,只怕早因難以下嚥而餓死了。而和蛐蛐相比,殳言在吃方面的待遇則要好出許多,老太婆師傅每天都會從外面帶回不錯的飯菜,三個月來,殳言不僅身上的舊傷好得七七八八,人也胖了稍稍,但她不曾吃過蛐蛐的紅果——老太婆師傅不准。


一陣陰風溜進洞來,殳言微微吸了一口氣,按住吹起的符紙繼續畫著。忽然雙肩一暖,蛐蛐將自己平日蓋的青色布毯披上了殳肩頭……

殳言心中清楚,這三個月相處下來,蛐蛐雖然是個未解開的謎團,但作為夜間有生命的他,是個細心單純的人,他的世界是怎樣的,殳言還看不透,現在也沒有那個打算。

「……謝謝。」殳言看著蛐蛐笑了笑,「只不過,能不能換我的那條毯子?」好歹這條青色布毯白天蓋著的是個屍體。

「我這條不行嗎?」蛐蛐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殳言不欲多辯,「謝啦。」低頭繼續寫著符紙,同時隱隱嗅到了布毯上淡淡散出的奇異香味。


「娘!」蛐蛐喊了一聲,殳言抬頭一看,老太婆師傅回來了,「師傅。」

老太婆今晚似乎心情不錯,她從腰間的小布袋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紙符,折成條狀,蹲在蛐蛐面前,將條狀的紙符繞在了蛐蛐左手的中指上,成了一個指環的樣子。老太婆握住蛐蛐的左手,注視著蛐蛐的瞳,說道:「明晚看你的啦!」

遂又轉頭向殳言說道:「你和他一起去。」

「去哪?」殳言心念總算不需畫符了,但又多了一份顧忌。

「做我們這行該做的事!」老太婆笑得極為陰森。

說實話,殳言現今都不知道老太婆是做哪行的,以及蛐蛐又可以幹些什麼,明晚,明晚一切就可以知曉了。

前篇 

十五,月光皎皎,夜色沉沉,初春的夜晚,盡力掩藏著一絲寒涼……

城外遠郊山頭的一座山寨中並未感染到分毫夜色,喧囂聲驚得明月將半張臉藏在了雲後——夜更加的黑了。山寨中的人似乎要徹夜狂歡——是的,為了慶祝他們剛剛做了一票大買賣——一個南行的商隊,三十六條人命,成千上萬兩金器珠寶,以及大批價值不菲的商貨。

兩個捕快穿著的人,一老一少,站在山腳向山上望去,「呸!一群畜牲。」年輕的咬牙切齒地說道。

年老的搖了搖頭:「看他們還能倡狂多久!」

「大人知道這事嗎?」年輕的忽然不解地問道。

「知道,陳老爺辛苦撿回了一條命,可不想這樣輕易甘休,大人也很想早日把這夥山賊辦了!」

說完,年老的又低聲補充道:「你走運,一來就碰上這種好事,放聰明點,准有你好處……」年老的使了使眼色,年輕的趕緊猛地點頭。

一陣冷風低低掠過……

「他們什麼時候來呀……」兩人搓著手同時向路的那頭望去……


「把前面九個帶回來。」老太婆遞給殳言一疊符,不多不少正好九張,殳言將它們放入腰間的布袋中,她認得出來,那是直行符。老太婆幫殳言好好整理了一番衣衫,那樣子,就像殳言要去相親一樣。隨後她又檢查了一下殳言腰際布袋中的物品——符、攝魂鈴、一包鹽、幾個鮮紅色果子……果子也許是給蛐蛐帶的。

而蛐蛐則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拇指摩挲著左手中指上那個用符折成的指環……

殳言瞟了他一眼,蛐蛐兩手空空——他什麼也不用拿。

「不要給我丟臉!」老太婆嚴肅地對殳言說道。是啊,這是殳言第一次出師,儘管殳言仍未搞清楚自己這三個月都學了些什麼。

老太婆將殳言和蛐蛐兩人送出了山洞,點燃一張紙符向空中一扔,一團紅火顫微微地飄了起來,就如同第一見到老太婆時的那團紅火一樣。殳言知道,那是赤火符,而洞中燃著的,是黃火符。

「跟著火走,就可以了,到時會有人接應你們,蛐蛐知道該怎麼做。殳言,你要好好配合蛐蛐,記住,一定要把前面九個帶回來!」老太婆再次叮囑了一遍。

「什麼是前面九個?」殳言早就想問了。

「到時你自會知道。」老太婆答得乾脆,「快走!」她推了推殳言,催他們上路了。


一路上,那飄悠悠的紅火只能照到腳下,前方是什麼,誰也看不到。殳言總覺得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但在心底裏也著實希望這條路沒有終點,那個終點讓殳言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奇怪的是蛐蛐今夜特別安靜,他沒有說一句話,一直默默地跟在殳言身後。殳言對一語不發的蛐蛐還真是有點不習慣,尤其是在這種陰暗小徑上更是應該說說笑笑,他卻偏偏安靜的如黑夜一般。

「你怕月亮嗎?」殳言終於忍不住了。

「什麼?」蛐蛐抬頭去看月亮。

「你怎麼一出山洞就不說話了,我還以為你怕月亮呢。」殳言膽子越來越大,現在仍不忘調侃。

撲哧一聲,蛐蛐笑了出來,殳言也笑了,這樣,這條路或許會短一點……


阿嚏!年輕捕快響響地打了一個噴嚏,那聲音大得竟讓老捕快豎起了手指在唇上「噓——」生怕山賊聽到了動靜。年輕捕快怪不好意思,馬上用手遮起了嘴,在老捕快耳邊小聲說道:「什麼時候來啊,都近亥時了,凍死我了……」

老捕快也面露急色,忽然他瞪大了眼睛,扯了扯年輕捕快的衣袖:「來了,來了!」


一陣刺鼻的香味撲鼻而來,年輕捕快又想打噴嚏了,老捕快連忙捏住了他的鼻子。遠遠那條野徑走來的是蒙蒙朧朧兩個輪廓,兩個捕快都瞪大了眼睛想看個清楚,來得正是一男一女,和大人與陳老爺說的無異。

「你們……」

「是的。」來得那個男子打斷老捕快,點頭答道。

老捕快也沒多問,只想快點完事,「他們在上面,」他指了指山上慶祝得熱火朝天的山寨,「你們快去吧。」

只見那男子笑了笑,飛快地向山寨沖去,女人則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也沒有搭理兩個在冷風中杵了一夜的捕快。

「我們在這等你們啊!」老捕快向那兩人喊道,扯了扯莫名其妙地年輕捕快,拉著他匆匆離去了。


「殳言……」

「嗯?」

「你……穿成這樣很好看。」蛐蛐語氣有點僵硬,他沒看殳言,抬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殳言回頭看了看蛐蛐,莞爾一笑,心中說了一聲,謝謝,嘴上卻道:「你誇我還是誇月亮?」

「你!當然是你!」蛐蛐急得湊上前來解釋。

「哼,我也知道好看。」殳言笑著對蛐蛐說道,蛐蛐點了點頭,呵呵地笑了起來。

此刻,殳言已經沒那麼憂心終點了,因為,蛐蛐似乎是個可信的人,有他和自己在一起,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更何況老太婆師傅那麼寶貝他,是不會讓他去涉險的。

殳言發覺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信任蛐蛐了。

現在氣氛很好,殳言感覺是個「盤問」蛐蛐的好時機,可正當開口發問時,聲音卻在喉頭哽住——她不知從何問起,問些什麼了。就在殳言絞盡腦汁,抬起胳膊撓頭的時候,手腕被蛐蛐一把抓住……那是冰冷的掌心。

紅火忽然間變得很亮,亮到透白……

白晃晃的火光下,蛐蛐的表情變得如刀削一樣冷冽,那一刻,殳言感到了蛐蛐真真切切的心跳,每一下都仿佛重重地敲在殳言的心裏……

夜驟然間收縮,除了心跳,什麼也沒容下……


殳言此刻也說不上怕,只是……很緊張,她感覺到了,那種逼人而來的危機感居然可以如此清晰明顯。這難道是三個月畫符的成果嗎?

蛐蛐一把將殳言從身前拖到身後,「跟著我,別離開我後面,」他的語氣硬了起來,和以前大不相同「記得,前面九個!」

還沒等殳言反應過來,蛐蛐便飛速地向前沖去,殳言也跟著向前跑入那彌漫著危機感的黑暗中,前面到底有什麼?!!



後篇


沿著山路曲徑向上一路奔跑,殳言只覺一陣奇異的香味越來越濃,最後竟刺鼻起來,這香味和蛐蛐身上的有點像,但卻讓人挖心般難受。

眼見蛐蛐在前面跑得飛快,現在幾乎已經不見蹤影。殳言從來不知道他可以跑得如此之快,好在那團變得透白的紅火始終圍繞在殳言身旁,為她指引著去路。殳言想著老太婆師傅的話跟著火焰竭力地跑著,不敢停下,她邊跑邊反問自己為何不害怕即將要面對的事情,為何沒有被那突如其來的危機感驚在原地,反而拼命向恐懼的源頭奔去?倘若一定要說原因,那便是因為這是老太婆師傅的命令……或者是自己真的已經出師了,什麼都不怕……也許是自己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自己的恐懼……還是……擔心那飛奔在前的蛐蛐……


蛐蛐在山寨口停下了腳步,山寨中燈火通明,卻一片死寂,血液匯成溪流從山寨中流了出來。蛐蛐握緊拳頭,一步步走近……滿目屍山血海。

奇異的香氣包裹著殘肢斷臂、破碎屍身的血腥味滲入了風中,令人作嘔。蛐蛐跨過一具具屍體,慢慢地走著,臉上卻逐漸現出了憤怒的神情。

霎時,一陣勁風直逼蛐蛐眉心……

「蝗!」

勁風緩了下來,一根削得尖細如針的竹簽在蛐蛐眉前定住了。蛐蛐眉頭一皺,竹簽啪嗒一聲跌在了地上。

黑夜中,有人踏著屍體而來,朦朦朧朧的輪廓,漸漸變得清晰,皎潔的月光下,是個面容如月的男子——他嘴角帶著壞意的、嘲笑的弧度,正一步一步走向蛐蛐,最後在離蛐蛐幾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頗具挑釁地看著蛐蛐。

「蝗,為什麼?」蛐蛐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悲哀。

「什麼為什麼?我幫你做了你要做的事,你不開心嗎?」那男子叫蝗,此刻他笑得更戲謔了。

「為什麼那麼殘忍……連……一具全屍都沒有!」蛐蛐一度說不下去。

「有什麼區別,不都是死嗎,怎麼死很重要嗎?你不是在可憐他們,你是在擔心回去交不了差是不是?」

蛐蛐沒有回答,轉而問到:「你的領路人呢?」

「死了。」蝗不屑地說道。

「什麼!連領路人你都……」蛐蛐的雙拳握得更緊了。

「是呀,就在剛剛,呼的一聲,化成灰了,哈哈……」蝗做了一個吹氣的動作,大笑了起來。瞬間,笑聲又嘎然而止,蝗冷冷的說:「我從來都不需要領路人,我只要有娘就夠了。」

蛐蛐看著蝗,搖了搖頭……

「哼,」蝗冷笑一聲,「別搖頭了,喏,你的領路人來了。」他噘了噘嘴。


「領路人?」殳言聽到了這三個字。眼前的景象的確讓她震驚,但她仍然堅持著跑到了蛐蛐身後……只是有點腿軟,也許是一路跑上來的緣故……畢竟此刻,殳言不願去想「害怕」二字。而紅火此時也似完成了任務,漸漸弱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別怕。」蛐蛐回頭看著殳言,輕聲說道。

「嗯。」殳言捂著嘴點頭,她想吐,多於害怕。

「你這個領路人膽子挺大嘛。」蝗一邊說一邊摸著自己的手腕。

蛐蛐馬上擋在了殳言身前。蝗見狀低頭一笑,遂又抬起頭來說道:「別緊張,我今晚準備了一份禮物給你,省得你每次都說我做得太絕。」

只見蝗從前襟抽出一張符,向身後一甩,那道符化作一道火光,火光消失後,蝗身後煙霧四起,待煙霧散去,幾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面色慘白地坐在那,有的已經失禁了。

蛐蛐瞪著眼看著蝗,殳言從來沒有見過蛐蛐這種表情。

只見蝗抬起手漫不經心地數了起來:「一、二、三、四……」每個被他數到的人都驚得全身發抖「五、六、七……八……」蝗故作驚訝地看著蛐蛐道:「怎麼辦!?少了一個,怎麼辦!?」

蛐蛐終於忍不住了,他平地向上一躍,到了蝗的頭頂正上方,俯身向下沖向蝗,蝗淺淺一笑,只見一道光影閃動,蛐蛐撲了個空,而蝗則出現在殳言身後拍了拍殳言的肩,進而用手肘套住殳言的脖子說道:「跳得高有什麼用,你還沒我快呢!」話音剛落,蝗的頸部便被一個有力的臂膀牢牢地勾住了:「是嗎?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慢。」是蛐蛐。

蝗一下失了笑意,不由得勒緊了殳言,殳言呻吟了一聲,蛐蛐一聽,也下了重勁。

蝗的臉此時已漲得通紅,他用力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斷斷續續地說道:「好……好啊,看……看我倆……誰……先……死!」

殳言張大了嘴,卻吸不入半分氣息,她此刻難受得很,但不知怎的,頭腦卻異常清晰,她想到老太婆臨行前檢查了她的腰間的布袋,於是將手慢慢伸入到布袋中,摸出了那包鹽,掙扎著向身後的蝗一扔——只聽一聲慘叫,蝗鬆開了手,雙手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眼睛,蛐蛐見狀也鬆開了蝗。

咚的一聲,殳言跪在了地上,咳嗽了幾聲,大口大口地吸著氣,沒想到一包鹽竟救了自己的性命。蛐蛐趕忙上前扶起殳言,起身卻不見蝗——他走了,那刺鼻的奇異香氣也隨之散去。


「饒命!大俠饒命!」那些被五花大綁的人開始大聲呼救,更失聲痛哭起來,顯然是被蝗的所作所為給嚇倒了。

蛐蛐看了看他們,眉頭一鎖,眼神中流轉出一絲憂鬱。

「怎麼辦?放了他們嗎?」殳言摸著自己的脖子說道。

蛐蛐歎了一口氣,「放了他們吧,你去解開繩子。」

殳言點點頭,走上前去,解開了那些捆綁山賊的繩子,山賊們慌忙向寨外跑去,連感謝之話都顧不上說了。

「殳言,記得,前面九個!」蛐蛐冷冷地說道,眼中寒光凝聚,他併攏右手五指,伸直手掌沖向那些正在逃離的山賊,殳言還未來得及回應,只見蛐蛐的手掌如同鋒利的兵刃,在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幾下揮舞後,那些山賊們哼都未哼一聲便通通倒下了,大量的血液從他們的頸部迅速的湧出。

蛐蛐站在那,山賊頸部被劃裂的瞬間噴射出的血液濺了蛐蛐一身,蛐蛐的半邊臉都讓鮮血染紅了,一雙眸子卻在月光下異樣的明亮……

他垂著右手,血液順著指尖快速地向下滴著,那滴落地面的聲響,殳言此時聽得異常分明……

在這月夜下的山寨中,此刻,只有殳言和蛐蛐兩人是站著的,也只有殳言和蛐蛐正在呼吸這溢滿血腥的空氣……

殳言看呆了,她沒想到,她萬萬沒想到,蛐蛐會殺人!

「快點!」蛐蛐大喊一聲,殳言一震,趕緊從布袋中掏出那九張符咒,紛紛貼在了剛剛倒下的那些山賊的額頭上,她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腦中卻不知所想了。直到她看到手中還剩下一張紙符,才想起了老太婆師傅的臨行前的囑咐——「記住,一定要把前面九個帶回來!」

還差一個!……殳言蹲在地上抬頭看著蛐蛐,而蛐蛐則注視著殳言,那種眼神極其複雜,殳言一下竟看不透了……
淒涼的月下,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現在荒郊野地中,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毫無邏輯地挪著腳步……
「為什麼!為什麼!……」他失了心智般瘋狂喊叫著,轉而又大笑起來,那笑聲極其諷刺,但在荒月下竟隱隱透著一絲悲涼……忽然間,他全無預兆地一頭倒在了紛亂的高草中,一群蟲蛾驚懼中飛起,荒地回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殳言手中緊緊撰著那僅剩的一張紙符,符紙已經被她手心滲出的冷汗侵濕了。

儘管……儘管她在一個時辰前還信任著蛐蛐,但方才的親眼所見,使得殳言不得不懷疑,不得不懼怕——那最後一張符紙是為自己準備的!


蛐蛐從殳言眼中看出了她對自己的防備,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就在這時,他的右手急劇地抖了起來。蛐蛐快速地轉過身去沒有看殳言,而是試圖用顫抖的右手將左手中指的指環摘下來,那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指環開始冒煙,進而變得如熔鐵般赤熱,不時發出嗞嗞的聲響。

「你在做什麼!」殳言站起來,一把扭過背對著她的蛐蛐,她不想等死,她不想一無所知。

只見蛐蛐右手拿著已經摘下的指環, 「哢」的一聲,指環裂成兩半,被蛐蛐鬆手跌在了地上。

殳言看到,蛐蛐左手中指帶指環的地方已經血淋林地脫了一層皮,露出骨肉,冒著白煙。

「你……」殳言抓起蛐蛐的左手,「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殳言急了,那事先的危機感不是來自於屍橫遍地的山寨,不是來自於險些被人勒得窒息,不是來自於那八個山賊的驟然命喪……而是,來自於眼前的蛐蛐,以及,那未知的第九個……

蛐蛐輕輕掙開了殳言的手,反而用那唯一沒有沾血的左手指尖深深勾在了殳言緊撰符紙的掌中,將符紙摳了出來,扔在了地上,慢慢說道:「這張符不需要了……聽著,你袋中的攝魂鈴只要響起,那八具屍身便會隨你而行,只要你走出山寨,那團紅火便會為你帶路,你可以跟著它回去,路上一定要不停地搖鈴,否則會被人撞見……」


我走,那你呢?


「那些紅果……如果那八具屍體不走了,你便將紅果扔在地上,他們自會跟著你走的……」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紅果難道不是給你帶的嗎?為什麼交代得如此詳細,你要幹什麼?


「還有,不要回頭,他們是我殺的前面八個,陰氣極重,這也是娘要他們的原因,你若回頭,會破了他們的陰氣,倒時就變成了八堆黑灰了……娘會生氣的……」


黑灰?就像那晚一樣……等一等,這種口氣,這種感覺,自己的忐忑,為何和爹爹走前一樣,等等……等一下……

「等一下!」殳言大聲喊了出來,蛐蛐呆住了。

「不要告訴我……你要做那第九個!」殳言用難以置信的神情質問著蛐蛐,是啊,蛐蛐如何會加害自己,自己先前居然會擔心命喪於蛐蛐手下,真是可笑至極!

蛐蛐眉心一緊,露出了既悲哀又著急的神色:「沒辦法的,殳言,今晚這些……」他指了指滿地的屍身,「這些,本來都是我做的,可是蝗殺了他們,我沒有辦法,我今晚必須要殺九個人!……如果我不殺了自己,你就會是第九個……」

「為什麼你要殺他們!」殳言積壓了許久的疑慮這一刻終於爆發了出來,她希望,蛐蛐能夠給她答案。

「殳言……」蛐蛐看著殳言,他不知道,如果告訴她,她是否還會和自己在一起,是否還會同自己說話,對自己笑……

「為什麼?」緩緩的,殳言又問了一句。

蛐蛐低下頭來:「娘需要那些屍體,所以我……,更何況,我殺的都是十惡不赦之人!」

殳言瞬間想到了老太婆那盛滿金元寶的陶罐,莫非這些都只是一筆交易,被利用的是蛐蛐,得利的,卻是別人……

「為什麼要殺九個人?」殳言接著問道,這事決不會如此簡單!

「這是我身上的咒,我有記憶起,就一直是這樣,每隔三個月十五,我的右手就要嗜血,只有九個人的血才能讓它徹底停止聽我的控制……蝗也是這樣……我們娘用這個控制我們,為她們收集新鮮的屍體。」

「她要那些屍體作什麼?」殳言越來越迷惑了,老太婆到底是做什麼的!?但現在可以確定,她不是蛐蛐的親生母親,殳言不相信一個母親會讓自己的兒子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娘的指示去做……」蛐蛐慌亂地搖著頭,表情卻突然間變得驚恐,他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高高地舉了起來,五指併攏,指尖未幹的血液順著他纖長的手指緩緩地流了下來……如同對著殳言的頸部貪婪地淌著口水。

蛐蛐趕緊抓住自己的右手,向後退著大聲說道:「殳言,別問了!快走啊,別回頭!」

殳言仍未理清自己的思緒,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蛐蛐的右手是對自己最大的威脅——它要自己的命!

「走啊……走啊!……」蛐蛐見呆立在原地的殳言,語氣近乎懇求了,他極不願殳言死在自己手下。

殳言遲疑著向後走了幾步,她在想,她在想解決的辦法、挽回的辦法,但滿腦子都是蛐蛐懇求自己離去的樣子,最終……


蛐蛐看見殳言轉身向山寨外走去,聽到那攝魂鈴的聲音漸漸響起,那八具屍身也隨之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離開了……他笑了,淚水卻從眼眶溢了出來……


她也走了……


殳言慢慢地搖著攝魂鈴,一下、兩下、……心中一直在想,蛐蛐白天是具死屍,晚上的他如果死了,那會怎樣?為什麼他一定要結束自己的性命!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也許山寨中還有活著的山賊!

想到這,殳言心中一寒,她居然想用另一個人的性命來換取蛐蛐和自己的命,這種想法讓殳言害怕起自己來……

與殳言翻騰不安的心跳相比,攝魂鈴的聲音在風中卻始終保持著冷靜,就在殳言踏出山寨的那一刹那,紅火「哄」的一聲重新出現在了殳言的身旁,火光照耀下,殳言在光滑的攝魂鈴上看到了自己影子……


「你……穿成這樣很好看。」


蛐蛐的話瞬間迴響在她耳邊……

「噹」——攝魂鈴掉在了地上,殳言猛然間轉身,八具屍身連同他們額前的紙符眨眼間化成飛灰。一陣風襲來,飛灰四散在空氣中,迷了殳言的視線。殳言不顧一切地沖進飛灰向寨中跑去,她不能讓蛐蛐死,她不能留下他一個人!

紅火隱隱滅去……

隔著飛灰,殳言隱約看到,蛐蛐仍然站在那裏……

太好了……殳言慶倖著……

就在她穿透飛灰的那一刹那,蛐蛐將左手五指放在了自己的頸部……

不,不!

……

冰冷的液體濺落在殳言蒼白的臉頰,蛐蛐頸部噴出的血液如同忽然扯斷線的珠子,高高地甩開,落在很遠的地方,包括……殳言的臉上。

而此時,蛐蛐就像被人瞬間抽掉了所有的氣力,毫無支撐地在殳言面前倒了下去,殷紅的血液如被釋放般迅速從他身下擴散開來。

殳言的心驟然失了軌跡——為什麼?為什麼同樣的場景我要經歷兩次!?

「蛐蛐!」殳言的膝蓋深深地磕在了血泊中,她試圖用手捂住蛐蛐頸部的傷口——那是冰冷的血液,她能感受到,蛐蛐體內向外湧出的鮮紅色液體正瘋狂地沖頂著她的手心,她無法阻止它們離開蛐蛐的身體,同樣,她也無法阻止自己淚水在眼眶決堤——炙熱著面頰,燒灼著心的眼淚。

蛐蛐睜著眼睛,艱難地喘著氣……他沒有痛苦的掙扎,沒有呻吟,他很安靜,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那雙清亮眼眸此時仿佛正在靜靜地看著天上的月亮,但又似乎什麼也看不到……

「我該怎麼做,蛐蛐!我該怎麼做?」殳言哽咽著說道,她感到蛐蛐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逝。

可是蛐蛐已經無法回答……他笑了,晶瑩的淚珠順著他的眼角流下,沖洗著他面部的血槳,那不沾血腥的臉,那樣無助。只見他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沾滿血腥的右手,殳言一把握住,緊緊的……她感到,蛐蛐的心在顫抖,他害怕……

「別怕……我在這陪著你……」殳言輕聲說道,她已經無法挽回什麼……

蛐蛐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眼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寂靜的黑夜中,慢慢的,他的心跳聲再也找不回了……



一隻蒼白的沾染著血跡的手,緩緩地合上了蛐蛐的眼睛,他就像睡去了一樣,安靜地躺在那……

如今,又只剩殳言一個人了……

夜風輕輕拂動殳言的青絲,她那鮮紅的裙因浸了大量的鮮血毫無生氣的垂著,在風中紋絲不動。

臉上的血已經幹了,怎麼用力,淚卻都未止住,她咬了咬鮮紅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憤意……

「起來!起來!……」她開始抓住蛐蛐的領襟,試圖把他拖起來……

「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她沒有放棄,依舊向上扯著蛐蛐,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起來……求你了……我求求你們不要死……至少不要死在我面前……」殳言一把抱住蛐蛐的頭,放聲大哭起來——爹走後,她強忍著未流一滴眼淚,那是爹的命,但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爹走了……蛐蛐也走了……為什麼總是留下自己忍著淚水,為什麼他們都選擇自己活下去……


清空明月半遮,流雲潺潺,風起風落……蛐蛐的時間,停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殳言仍面無表情地跪在地上抱著蛐蛐,僵在了山寨浴血的夜中……爹走了,要好好安葬……蛐蛐呢——殳言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她不想逃,更不想葬了蛐蛐……


「唔……」殳言的懷中忽然有了一絲動響……

「殳……言……」

暗夜中,那微弱的生命又開始重新跳動,一滴珠淚順著殳言的面頰滑落……


月已悄悄走到了天幕的西端,它似乎破涕為笑,更加潔白,柔和的月光緩緩灑下,卻洗不盡山寨的血流成河……所有的屍體都靜靜地躺在地上,土壤已經被血染紅,任何一寸都似乎沒有倖免……一個紅裙少女跪在那裏,夜色的風中,傳來了驚喜的笑聲……


幽森的小路上,紅火搖曳,殳言扶著虛弱的蛐蛐一步一步地走著。

「快點……太陽出來,我就走不了了。」蛐蛐氣息微弱地說著,腳下卻加快了步伐。

「那我就背你回去!」殳言想也沒想,穩了穩蛐蛐,脫口而出。

「謝……」

「你脖子還在流血,別說話了。」殳言默默地扶著蛐蛐,默默地一路。她不知道,為何蛐蛐仍要回到老太婆身邊,這一夜,他們似乎吃了一個大敗仗——一具屍體都沒有帶回去,蛐蛐又受了重傷,不知道那老太婆師傅會如何處置自己……當然,蛐蛐身上的咒一日未解除,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去。如果說,殳言開始跟從老太婆完全是為了保命,那麼現如今,她已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老太婆的目的,她要幫助蛐蛐,包括自己,擺脫那個老太婆。

蛐蛐注視著殳言那縱橫著血跡和淚痕的臉,不由得握緊了殳言的手。殳言感覺到了什麼,低頭一看,看到了蛐蛐左手中指那一圈赫然的疤痕。

「那戒指到底是怎麼回事?」殳言問道,老太婆為什麼給蛐蛐戴上那個東西,而蛐蛐為什麼又要拼命將其除下來。

「那是……左手的封印……」蛐蛐慢慢地說道,「右手用來了結別人……左手用來了結自己。」

他看著殳言無奈地笑了笑。

原來老太婆早就下了手腳,以防蛐蛐自盡。

「她每次都這樣做嗎?」殳言有點氣憤,但又覺得老太婆這樣也頗有道理。

「是的,只是封印的咒語一次比一次下的強。」

「一次比一次……」殳言想了想,停下來問道:「你摘下來了幾次,你像今天這樣做了幾次!?」

蛐蛐看著殳言認真的臉,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就……七、八、九次吧……」

七、八、九次……難怪蛐蛐會害怕,他以前一定也曾因心軟無法下手,而選擇自己孤獨一人等待著死亡……但,這樣做難道沒有個極限嗎,否則老太婆也不會將咒越下越重,顯然是想阻止蛐蛐再這樣做。

「沒有最後一次嗎?」 殳言擔心地問道。

「哈……」蛐蛐笑了起來,一時牽動了頸部的傷口,稍待了一會,又接著說道:「每次娘都說是最後一次,每次又都沒事,只是傷口好得越來越慢了……」

蛐蛐嘴上說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心裏清楚,這次就是名副其實的最後一次。

而殳言亦不是好搪塞的對象,僅憑她剛剛所經歷的一切,以及蛐蛐那時的恐懼,就可以斷定,這種情況最好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蛐蛐,以後每三個月十五,我都會陪你去,」殳言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一定會把事情處理好,不會再讓那個蝗有機可乘!」

蛐蛐瞪大眼睛看著殳言,他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一切,以前娘的那些徒弟在關鍵時候都扔下自己自顧逃命,更不用說陪自己一起去那腥風血雨之地了……而她,僅僅只是一個未滿十六歲的女孩……

殳言看出蛐蛐的神色,「我是認真的。」她說道,「我會一直陪著你!」


搖曳的紅火下,兩人的手逐漸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山寨的藏寶庫中,堆積著剛剛搶奪來的大批金器財寶,一個紅裙老太婆正在裏面瘋狂地翻找著,似乎要找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辛姐姐……」幽暗中傳來一聲溫柔的聲音,只見寶藍色裙擺在即將消逝的月光下閃著撲朔的光彩。

老太婆沒有回應,仍舊在那翻找著。

「辛姐姐,師傅說過,不讓你找的……」
「邦!」老太婆將一個金盤用力摔到那藍裙下,「他說過什麼你心裏清楚!」
那人拾起金盤,緩緩走上前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頭上戴滿了琳琅的銀飾,一襲藍裙似水,目光流轉,有一種說不出的迷離和無奈。

「師父不讓我們找,他說這樣比較好……」那女人柔聲說道,將金盤放回到那堆珠寶堆裏。

「師父也不讓我們養蟲偶,你不一樣讓我和你一起背著他養了嗎!哼,說到頭來,分明是你想獨吞!」老太婆怒聲喝到,轉而又詭秘地笑了一下:「找到是最好,沒有,我也可以自己做出來!」

藍裙女人雙目一怔:「你要煉成了嗎!?」

老太婆冷笑了一下,拍了拍手:「這沒有那東西,我走了。」

就在老太婆邁出藏寶庫的那一刻,藍裙女人幽幽地歎道:「你煉那個,你那不聽話的蟲偶可用不了幾次了呢。」

「你不一樣煉,做得還比我絕,你那聽話的蟲偶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婆說完大笑著離去。

藍裙女人眉頭微微一蹙,漸漸消失在月色中……


籠罩在普蘭黎明下的荒地是那樣的靜,高草斜斜,在晨風下盡情舒展著身軀。一個穿著寶藍小褂的白裙少女靜靜地坐在高草中,任憑風草如何的挑弄,依然故我,只有額前的銀飾給了風聲回應,如風鈴般低吟著。

「阿默……」仍是那溫柔的聲音,「蝗又趕你走了嗎?」藍裙女人慢慢走來。

少女微微扭轉頭,臉上找不到一絲情緒變化地看著風中走來的這個人,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藍裙女人在那叫阿默的少女身旁停了下來——只見一人躺在阿默腳邊,面無血色,烏紫的嘴唇,赤紅的眼瞼——他死了……

藍裙女人頗為無奈地歎了口氣,望著那少女說到:「你一直都守在這?」

少女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我在等師父你。」那聲音輕得仿佛會被風輕易吹散。

「我要的東西呢?」

「我已經帶回去了。」少女又繼續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

「走吧,」藍裙女人轉身,「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沒事的。」

少女眼中忽然清亮起來,起身熟練地背起了地上那人,跟在藍裙女人的身後,背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不出多會,便消失在仍未來得及迎接黎明的夜色中……


此時,天已經全亮了,只是山寨今天是個陰天,沉在濃濃的晨霧中,多多少少掩蓋了一些昨夜的血腥。一個穿著絳紅色裙褂的老太婆站在那,看著眼前的一切——那些破碎分裂的屍身,那些身首異處的屍骸……當然,她看到了山寨口那四散的黑灰,眉頭的皺紋頓時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看來這一切都是那藍裙女人早有預謀的,好在自己也早有準備,沒有完全讓她得逞。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下傳來,似乎上來了很多人,老太婆冷笑了一聲,站在原地,等著。

一群官兵沖上山來,儘管來勢洶洶,卻被山寨的景象給嚇住了,大隊人馬居然集體止步,統統堵在了山寨口,沒有人敢踏進山寨一步。

「哈哈哈哈……」霧中傳來刺耳的笑聲,眾人不禁全體向後一退,又都忙著探頭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絳紅色裙褂在濃霧中分外顯眼。

一個人奮力地從人堆中擠上前來,就是昨晚那個老捕快,他全身縮成了一團,一步一驚地走向老太婆,眼睛都不敢低一下。那段路並不長,但所有人都覺著老捕快走了很長時間。一番等待後,老捕快總算走到了老太婆身前,遮遮掩掩地從懷中掏出一袋東西,塞給老太婆,顫顫地說到:「做得好……大……人……很滿意,這是你的賞錢。」隨即又四周偷瞄了幾眼,悄悄問到:「鑰匙呢?」

老太婆從腰間的布袋中拿出一把銅鑰匙,扔給了那捕快,徑直向山寨外走去。賭寨外那群膽小鬼竟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只因這老太婆著實陰森。

「窩囊!」老太婆輕蔑地丟了一句,消失在山霧中。

「還愣在那幹什麼!快進來收拾呀!」老捕快大聲喊道,眾人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誰叫自己是做這行的呢,只是這種慘況,怕是百年難得一遇吧,今天遇上了,也只能自認倒楣了。

他們搬移著殘碎的屍體,清點著人頭屍身。老捕快趁眾人沒有注意,便偷偷向藏寶庫方向走去,那是大人交給他的任務——多挑幾件好的寶貝,當然,也不能虧待了自己……


「痛!」蛐蛐的左眼擠成了一條線,很快他感到頸間有陣輕氣在遊走,是殳言正在向他頸部的傷口輕輕地吹著氣,這使得蛐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

「好些沒?」殳言輕輕問道,她們正坐在溫泉池邊,為蛐蛐清洗傷口,此刻蛐蛐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雖然蛐蛐說比以前要慢,但殳言覺得這仍是驚人的愈合速度,當然,和死而復生相比,這也不足為奇了。

「好多了。」蛐蛐點點頭,「謝謝你,殳言。」

殳言笑了笑,她把溫泉池中的水舀在一個小陶盆中,將沾血的帕子搓了搓,輕輕擰掉上面的些許泉水,開始為蛐蛐拭去臉上的血跡——那不知道是蛐蛐的還是山賊的血跡。說來,自己也曾經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現如今卻能如此周到地為一個人擦拭傷口、血跡,自己當初是絕對沒有料到會有今日的,爹爹也一定不會想到。


眉端……

彎彎的眼尾……

臉頰的弧線……

淺淺翹起的嘴角……

以及……

一滴眼淚……


「對不起。」蛐蛐趕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殳言笑了笑,調皮地問到:「你很感動啊?」

蛐蛐猛地點頭。

「我們也算是患難之交,對不對。」殳言開心地笑了,蛐蛐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朋友。

蛐蛐聽到這話,顯然也很高興,呵呵地笑著,頻頻點頭,可是突然間蝗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曾幾何時,蝗也這樣說過……想到這,蛐蛐露出了一絲失落……

「再來擦!」殳言已經將布帕舉到了蛐蛐臉旁,看著殳言那溫暖的笑容,蛐蛐拋開了失落,再一次開心地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從洞穴外傳來……

「師父回來了!」殳言一驚,起身便向洞穴外跑去,蛐蛐也趕忙跟了出去。

「師父。」殳言雙膝結結實實地著地,跪在了老太婆面前,她已做好了接受懲罰的心理準備。

「娘。」蛐蛐也輕輕喊了一聲,但卻低著頭,不敢看那老太婆,還下意識地用左手捂住了自己頸部的傷口。

「你!……」

此刻,殳言和蛐蛐聽到的既不是老太婆冷冷的回應,也不是兇狠的責駡,而是一種震驚,那種震驚就像是所有預料之外的事此刻統統出現在她的眼前。

「你怎麼還站在這!」老太婆沖了上來,一把抓住的蛐蛐的肩膀,激動地搖了起來。

「我……」一陣劇痛從頸部傳來,蛐蛐欲言又止,無力地招架著。

「師父!」殳言趕緊轉身,一道陽光從洞外射了進來,晃了一下殳言的眼睛,殳言方才意識到老太婆為何會有如此反應——太陽出來了,蛐蛐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睡」去。

可是看那老太婆的反應之強烈,殳言也顧不上多想——不管怎樣,心中的疑惑暫且不去理會,照老太婆這種搖法,蛐蛐的傷口鐵定會爆!

「師父,師父,你先放手……先鬆開呀,他受了傷的。」殳言起身將老太婆攬開,扶著她。

老太婆激動地喘著粗氣,而蛐蛐也總算能夠緩過勁來。


「你煉那個,你那不聽話的蟲偶可用不了幾次了呢。」


老太婆想起了藍裙女人的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總是能夠那麼輕易地抓住別人的弱點。

往事,迷住了眼睛……


「蟲偶一但見到了陽光,就不再適合當蟲偶了,應該還他們自由……否則……」不記得是多少年前,師父曾經這樣對自己說過,那彎彎曲曲的小道上,師父牽著她,看著那閃著夢幻般陽光的道路……他們就是在那送走了雪蝶——一個獲得自由的蟲偶,儘管師父當時很不舍,但依然讓她走了,並祝福她。從那以後,師父就就對豢養蟲偶下了禁令。


「還他們自由……還他們自由……師父……」老太婆此刻似乎陷落在回憶中抽離不出,竟呆在了那。

「師父!」

「娘!」

殳言和蛐蛐異口同聲地喊道,老太婆這才找回了眼中的現實光景。她走上前輕輕撥開蛐蛐遮住傷口的左手,看著那仍未完全凝結的疤痕,還有蛐蛐中指那燒焦的指環印,淡淡地說道:「最後一次。」那種口氣似乎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也像一次絕對的命令。隨後,老太婆走到洞中那堆放的物品前,開始收拾起來。

殳言不知道老太婆這是怎麼了,也不清楚蛐蛐到底怎麼了,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老太婆便忽然轉身扔給了殳言一袋東西,殳言打開一看——是耀眼的金子!

「師父……這……」殳言一頭霧水,但金子的來歷,她也猜到了七八分。

「這是你們昨晚的獎勵,雖然我不是很滿意,但這錢是你和蛐蛐的。」老太婆似乎已經收拾好,走到了殳言面前,「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你帶蛐蛐出去轉轉,買點吃的用的,他不用再吃那個紅果了。」

「什麼?」殳言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為蛐蛐現在白天不是死屍了嗎?

「你要去哪,師父,我跟你一起去。」不知道老太婆這會兒又要耍什麼花樣。

「你道行不夠,好好幫我照看蛐蛐。」老太婆說罷,走出了洞外,帶著身後的行屍消失在野林深處——看著那交錯的枝蔓,老太婆心中也枝蔓交錯——現在已經不能完全指望蛐蛐,只有自己找人來填補昨晚那九個空缺了。


殳言和蛐蛐追出洞外,已不見老太婆身影,卻見洞口放著一本舊書,拿起來一看,發黃的書頁上,寫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符咒,比如說那黃火符,紅火符一樣。

「殳言,你看!」蛐蛐向洞前的野林指去,只見野林中居然出現了一條小路,似乎是直接通往林外的……看來老太婆是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殳言轉念一想,與其現在乾著急,費盡心思去琢磨老太婆,還不如好好放鬆一下,昨夜那一切,差點就要把她掏空了。

「我們出去逛……」殳言抬頭看到蛐蛐頸部那醒目的傷痕,將未出口的話又咽入肚中,改口說到,「我們哪天出去逛逛吧,現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說完,殳言將蛐蛐推進了山洞中,無論如何,現在的蛐蛐都更像一個正常人了。

蛐蛐也頗慶倖,娘沒有加害殳言,他感覺到,娘是真的把殳言當徒弟了,殳言也的確和以前那些領路人有很大的不同。

但,最令蛐蛐感到因禍得福的是——現在自己白天可以自由行動,如此便能多一些時間和殳言在一起了。
總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想……

一覺醒來,殳言覺得心情特別好,原因?她感覺此刻很自由,不用擔心自己的性命,當然,也不用擔心別人的——蛐蛐睡在火堆的另一邊,隔著跳動的火焰,殳言看到了蛐蛐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在呼吸,甚至還有輕微的鼾聲。

「咕嚕嚕」一大清早,殳言的五臟廟就開始造反了,殳言頗恨肚子不爭氣,但又的確很想出去,大概有三個月的時間沒有出去過了……那次?那次不算。

「殳言。」是蛐蛐。

「你醒了!」殳言走到蛐蛐身邊說到。

「嗯,你今天帶我出去吧,我想出去看看。」聽到這話,殳言難以抑制住自己內心的喜悅,臉上的笑容瞬間舒展開來:「好啊!我準備一下,你也是,我們這就走!」她已經迫不及待了。

說實話,蛐蛐還真不知道出去需要準備什麼,但他看到殳言正在忙著比劃著衣裙,對著鏡子梳頭,照了又照……

「走吧!」殳言自覺已經打扮得沒有十分美麗,也有八分嬌俏,爹爹走後,她基本上都沒有好好打扮過,能夠努力的活著,就已經很不錯了。

可是,殳言的笑容在看到蛐蛐後,瞬間僵了下來——蛐蛐的頭髮淩亂地披在肩上,看樣子,怕是老太婆隨便操起刀子割的;劉海長到遮住了眼睛……衣服……將就,血衣已經換了下來,現在身上這件是件青色棉布衫,領襟和袖口都繡著複雜的紋樣,看起來,做工還挺考究的,和殳言的衣服儼然一家。

「你要梳下頭。」殳言走到蛐蛐身後,掏出自己的梳子——這也是老太婆給她的,便開始為蛐蛐梳頭,沒有給蛐蛐反應的時間。在那堆亂髮中,殳言居然發現了一根頭繩,它和許多發絲纏在一起,卻一縷頭髮都沒系住——這人有多久沒梳頭了……

費了好大一會兒功夫,殳言才將頭繩和發絲分開,在這期間,她專心到忽略了蛐蛐被扯得疼痛地喊叫聲。


那從指尖傳過來的溫柔,摩擦著蛐蛐的發際,指尖與梳子的木齒在發絲間遊走,那是殳言的氣息……蛐蛐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睛,一直這樣,該多好……

「梳好了!」殳言拍了拍蛐蛐的肩,蛐蛐緩緩睜開眼睛,剛剛就像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

「看看!」殳言拿來鏡子,伸到蛐蛐面前,鏡中,蛐蛐的頭髮向後紮了一個小辮,起先淩亂地披在肩上的頭髮,此刻也讓殳言梳理得服服帖帖,整齊地垂在蛐蛐的肩頭。

這小子,還挺耐看的嘛……殳言心中暗暗想道。

「這是我!」蛐蛐露出吃驚的表情,驚訝之餘又把自己的左臉右臉再次仔細地端詳了一遍。「謝謝你。」蛐蛐的表情可以用無以為報來形容了,他真是一個很容易感動的傢伙。

「不用謝,」殳言笑著輕鬆地答道,「我們走吧。」


看著山洞前野林中那條羊腸小徑,路的另一端就是外面的世界,殳言很期待,她很想回到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儘管才短短三個月,但卻恍如隔世,因為,自己和以前的那個殳言已經永遠地分道揚鑣了。與殳言相比,蛐蛐更多的則是擔憂,他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或者說,他不記得了,他沒見過那麼多人,而且那些不是他要殺的人,那些人會傷害自己嗎?會向自己報仇嗎?會傷害殳言嗎……

一股溫暖又溫柔的力量衝破所有疑問從掌心傳來——殳言輕輕握住了蛐蛐的手。

「我們一起。」殳言淡淡笑著,輕聲說道。

蛐蛐看著殳言,微笑著和殳言向路的彼端走去。

他相信,殳言的確是自己的領路人,他想,永遠和她這樣走下去……


從野林出來一直到城門,殳言沒有說一句話,她不知道,城中的人會不會認出她來……

邁入城門的那一刻,另一個世界出現在蛐蛐眼前——豁然開朗的城內大道,熙熙攘攘的人,五顏六色的小商品,熱熱鬧鬧的人聲……

蛐蛐從來不知道,除了黑夜和血色,這個世界還能有如此多的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除了風聲和求饒聲,居然還有如此能讓人激動的熱鬧聲,蛐蛐不禁看呆了……

「走啊。」殳言扯了扯蛐蛐的手,兩人走入了人流中,與來來往往的人擦肩而過。蛐蛐看著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人——自己不用結束他們的生命,他們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相遇又離開,是那麼的自然。

也許是蛐蛐的表情太過於驚喜,他驚喜地看著周圍的人,殳言明白蛐蛐在想什麼,但是——他的確吸引了眾人的眼球,人們皆用驚異地眼光投向蛐蛐,而蛐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絲毫未察覺,殳言卻覺得多少有些彆扭——她不想這樣被人關注,人們的眼光看起來是那樣缺少善意。

其實,在城中的人看來,這進城來的一男一女,不僅年紀輕,服飾奇特,面容也都吸引。殳言並沒有被他們認出來,她的容貌多少有了些變化,在山洞中生活的這段時間,殳言膚色更白,唇色鮮豔了許多,那身絳紅色裙褂更讓她多了幾分神秘感,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在那個大雪夜狗官的女兒便已經被凍死了。


蛐蛐忽然察覺到殳言的手心在出汗,看到殳言的表情略顯無措,便低頭在殳言耳邊說到:「我們去吃飯吧,我餓了。」

殳言這才笑了一下,是呀,要帶蛐蛐去吃好吃的。

萬春和——城中最豪華的酒家,殳言和蛐蛐坐在雅間中,面對著一大桌子各式菜樣,竟然覺得自己渺小起來。蛐蛐的眼中再次出現了他曾經面對雞腿時所出現的那種光彩,而殳言的五臟廟已經在造反了。兩人什麼都沒有說,動手吃了起來——清湯柴魚片沾辣椒、五味十足的口味螃蟹、烏雞湯、乾菜肘子……在這期間,只有收盤子的聲音不時傳出來……


「兩位慢走!兩位慢走!再來!再來啊!」小二滿臉堆笑地將已經大腹便便的二人送出了萬春和。

「啊~~」殳言和蛐蛐同時在店門口伸了一個懶腰,他們都很滿足,相視而笑。

「打賞點吧,大爺,大小姐。」一個乞丐將缺了牙的土碗伸到了殳言跟前。

這聲音……

殳言低頭一看,竟然是王乞丐,那個差點讓自己凍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王乞丐!一把怒火刹時在殳言心中點燃,她記得自己曾經說過,要向他們討回來。看著眼前的王乞丐,殳言心中既有一種的翻身的優越感,又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滿足,更多的,還是對王乞丐的憎惡。只覺腦中白光一閃,殳言抬手欲掀翻王乞丐的飯缽……蛐蛐一把握住殳言的手,將一錠碎銀放在了那口缽中。

「謝謝!謝謝!」王乞丐如同撿到了寶,連聲說著。

蛐蛐淡淡一笑,牽著殳言走開了。

「你為什麼要給他錢,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樣對我的嗎?」殳言甩開蛐蛐的手,質問道。

「不知道。」

「那為什麼都不讓我出一口氣!」

「殳言,」蛐蛐看著那快要扭曲了的美麗臉龐,「我希望別人都喜歡你,而不是害怕你……你要出氣嗎,我幫你去殺了他!」蛐蛐轉身便向王乞丐走去。

「等一下!」殳言趕緊扯住蛐蛐的袖子,蛐蛐扭轉過頭來,殳言看到的是一個得意的笑容。

「你耍我!?」殳言又好氣又好笑的拍了蛐蛐一下,蛐蛐笑而不躲……當傷疤消失了,也許就該忘記了……


那天,城中有一道獨特的風景——兩個穿著奇異服飾的年輕男女,一個如泉清俊,一個似火嬌豔,他們富有,他們的笑聲傳遍大街小巷,他們完全無視周圍人的存在,他們在自己的世界中快樂著,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來,又會到哪去……人們紛紛猜測著他們的關係,夫妻?兄妹?……抑或是……戀人?


日落西山,留下了一抹金黃在天邊眷戀著藍天,遲遲不願離去……

那暖暖的黃昏的顏色此刻籠罩在一座孤墳上,香燭的火焰灼灼,一杯清酒灑下,融入黃土中的還有少女的眼淚……

「爹……」殳言磕了幾個頭,蛐蛐將她扶起。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會……」殳言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她一定會很好的生活下去。」蛐蛐看著墓碑接著殳言的話說道。

殳言淚眼婆娑地看著蛐蛐,這一次,是蛐蛐拭去了殳言臉頰的淚水,那殺人無形的右手,也可以很溫柔,蛐蛐小心的仿佛害怕自己只要稍稍用上一點力氣,殳言的臉就會碎掉一樣……此刻,殳言意識到除了爹爹,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愛惜著自己,那是在爹走後,自己就再也沒有奢望過的愛惜……


最終,最後一抹金色亦消失在天邊,漫天繁星開始頑皮地眨著眼睛,殳言和蛐蛐走在寂靜的小路上,他們仍未回去,確切的說,是不想回去……

「我爹……他的確做過……」

「他一定已經知錯了,」蛐蛐打斷殳言的表白,他不想看到一個女兒那樣艱難地說出自己父親曾犯下的罪過,「但是,作為你爹,他沒有錯,你也沒有。」

殳言的眼中溢出一種感激:「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以前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更瞭解我。」

「我願意花時間,慢慢去瞭解。」蛐蛐笑了,卻又面露難色地說道:「可是,我沒有辦法告訴你,我的以前是怎樣的,你現在所知道的,基本上就是我的一切。」

「每個人都有以前,我會慢慢幫你,把你的以前找回來,我們一起。」殳言是真心的。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殳言忽然間好像想到了什麼,拖著蛐蛐的手向繁星的盡頭跑去。


漫天閃爍的鑽石下,一棵古樹盤踞在山頂,用枝葉撐起了一把巨傘,一片天地。一個木架秋千高高地懸在最高的枝端,在夜色的光影下孤零零地垂著,寂寥無比。

「我們來打秋千。」殳言興奮地說道,這是她以前常來玩耍的地方,只見秋千雖然寂寥,但卻一塵不染,想必,現在這秋千已不是自己專用的了。

「我來推你。」蛐蛐走到秋千旁。

「不,一起,蕩得高高的!」殳言站上秋千,向蛐蛐伸出手。

蛐蛐頗感驚訝,但隨即握緊殳言的手也站上了秋千,兩人面對面地站著,「開始咯!」蛐蛐說罷,一用力,秋千便蕩了起來,殳言也借力,將秋千越推越高……


抬頭看著那重疊的枝葉,偶爾在其中捕捉到星光,世界似乎靜止,又似乎在不停地懸轉,風在擁抱著自己,心都飄了起來,閉上眼睛,幻想著自己生出雙翼,寂寞又瘋狂地揮動著翅膀,從未知的地方來,去到未知的地方……


我總是緊緊地抓住秋千的繩索,因為,我怕跌落下去 ……


就在殳言高高蕩起的那一刹那,她鬆開了秋千繩索,一把抱住了蛐蛐,十指深深地陷入了蛐蛐的背心……

頂著繁星的古樹下,秋千高起低落,沒有驚醒鳥雀,沒有驚醒蟲蛙,只有天上的星雲在默默地注視著……


原來鬆開手,不一定會跌落下去……


「蛐蛐……」風聲中,蛐蛐聽到殳言念著自己的名字,「我們逃走吧,再也不要回去了……」

風聲悄悄地吹動著樹葉沙沙作響……殳言沒有聽到蛐蛐的回答,許久之後……


「我願意跟你走,但是……我的心,不在我這裏……」
月夜孤崖,烈風在夜色中賓士,找不到出路。絳紅少女靜靜地坐在崖尖,任憑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她墨色的長髮擁著夜風,折射著月的光華。她懷中緊緊摟著那個已死之人……不願放開。
「你要找她找到什麼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少女身後傳來。

少女低頭看了看那靜靜地躺在自己臂彎中的人,一滴清淚落在了那人的臉上。

只見一纖長又白皙的手指輕輕劃掉了那已死之人臉上的淚跡——出現在少女面前的,是個面容如月的男子,他正滿目同情地注視著少女,輕聲問道:「你要找她找到什麼時候?」

「除了找她,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少女哽咽了,她無助地哭了起來,淚水在那男子的肩頭化開。

男子溫柔地撫著少女的頭,看著那無盡的夜空,淡淡說道:「我和你一起找,直到找到她為止……」

頃刻間,少女止聲,看著那個男子,眼神中充滿了堅定:「我感覺,我們已經接近她了。」


「兩位歇息吧,我不打擾了。」明鳳輕輕合上雲字一號的房門,扶著手上的燈盞向內堂走去。

「安排好了?」仍是那蓄著一字鬍鬚的男子,此刻他正在睡房桌前等待著明鳳。他也是這家雲來客棧的老闆,姓陳,是他留下了今天來的那兩個人——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一個碳眉雪須的雲遊僧,並且……

「老爺,你留下他們來住就行了,為什麼還要讓他們住最好雲字一號房?」明鳳顯然有些生氣,這可是虧本生意,因為老爺吩咐了不收那兩人的房錢。

「明鳳,你過來。」陳老爺小心說到,招了招手。明鳳見狀便將門合上,放下了手中的燈盞,走到桌前坐了下來。

「什麼事?」還是那句沒好氣。

「這事我還是覺著不對頭,那兩位怕是高人,有他們在,我安心一些。」陳老爺若有所思地說道。在明鳳聽來,他說了等於沒說,那位付了一錠金子,只住了三天的姑娘才是一個高人呢!

「睡了。」明鳳冷冷地說道,她可不喜歡陪著老爺疑神疑鬼,拆了髮髻便上床歇息了。陳老爺卻仍然坐在桌邊,手心額頭都滲著冷汗,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只見他雙眼緊緊一閉,再用力睜開,仿佛努力地甩掉了眼前的景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也寬衣睡下了。


已是深夜,雲字一號房卻燈火徹亮,從紙窗上,可以看到一個焦躁的人影在不停地來回走動。

「現在怎麼辦?」那老人問著靜坐在竹椅上的雲遊僧,很是焦急。

雲遊僧倒不緊不慢,撫著自己的鬍鬚,淡淡地說到:「等。」

「等?」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畢竟他們一路追來已經那麼久了。

「她從來不敢相信我們,與其再這樣追下去,不如等她來找我們。」

老人歎了一口氣,癱坐在雲遊僧旁的竹椅上——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呀……



古樹下,秋千依舊微微的晃動著。可惜……風在,秋千在……人已不在了……


「我的心……在娘那,而你,也被娘控制了。」

蛐蛐的話迴響在耳邊,殳言想到了那個沾著自己血液的六角紙符,莫非,蛐蛐也有一個類似的東西在老太婆手上?想到這,殳言不禁握緊了拳頭——看來,要找機會將那兩樣東西弄到手,弄不到,毀了也好,至少不能有把柄在老太婆手中,如此想著,殳言怎樣都睡不著了。


蛐蛐回來後就沒有說過話,現在正靜靜地躺在火堆的另一邊,想必已經睡了。


但蛐蛐的眼睛此刻睜得比任何人都要明亮,殳言的話,讓他無法入睡——殳言一定不會甘心自己有把柄在娘手上,希望她不要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不會,殳言不會那麼不理智的,自己怎樣倒無所謂,但是,如果殳言想離開的話,自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幫助她的……


山洞中黃火跳躍著,仿佛在側耳聽著火旁兩人的心思,長夜漫漫地挪著腳步,明天會如何,豈能全如人意呢……


「蝗,你醒了!」

一個廢棄的荒廟中,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那朦朦朧朧的笑臉,那額前精緻的銀飾……

「你怎麼又回來了?」蝗一下坐了起來,大聲問到眼前之人——阿默。

「她不回來,又去哪呢?」一個聲音淡淡地問到,是那個藍裙女人,此刻她正倚在廟門口,抬頭看著天空——沒有月,沒有星,是個陰鬱的夜晚。

蝗沒有回答,扭過頭去,手緊緊撰住了膝上的衣襟。

阿默也低下頭來——他始終都不願多看自己一眼。

「蝗,你這次這樣做,差點害死蛐蛐,你知道嗎?」那藍裙女人依舊看著天空淡淡地說道,聲音溫柔得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什麼?!」蝗露出了震驚的神情,看得出來,他並不想這樣的。

「你到底是想他死,還是自己死?」女人的聲音中逐漸夾雜了一絲憤意。

「反正大家都活不久了,早點解脫有什麼不好。」蝗嘴角微微一抬,不屑地笑了笑。

只聽嗖的一聲,阿默快速地擋在了蝗的身前,一根尖細的竹簽在阿默眼珠前定住。

「師父!」阿默輕輕喊了一聲。

「我不會死的!」女人轉過身對著蝗和阿默大聲說道,字間再也找不到半分溫柔,很快,她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向廟外走去,消失在漆黑荒涼的夜色中。

竹簽瞬間落在地上,阿默輕輕鬆了一口氣,卻被蝗推開了。

「對不起。」只聽阿默輕啟朱唇滿懷歉意地說道。

「你沒對不起我,你對不起你自己而已。」蝗冷冷地回了一句,一頭倒了下去,側過身,背對著阿默。

阿默看著蝗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麼,也許蝗說得對,她對不起自己……


一個地下洞穴內,藍裙女人正借著赤火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那永駐的青春卻讓她時刻徘徊在死亡邊緣,為什麼?自己的煉丹沒有絲毫進展,自己和老太婆應該用的都是同一種方法呀——每三個月陰氣凝聚的九具屍身,這麼多年,到了今時今日,也應該有所成果了,卻為何沒看到任何起色?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讓那個醜陋的老太婆搶在自己之前成功!藍裙女人腳下一用力,一攤白骨在她足下化成了粉末……



啪!一小撮紅火在溫泉池邊亮了起來,不過只有指甲蓋般大小,還扭扭捏捏的。

「哈哈哈哈……」蛐蛐已經笑得喘不上氣起來,而且頸部的傷口還有點疼,但仍然用力的笑著。

「再來,再來!」殳言借著那小撮紅火,對這老太婆留下來的書,開始默念著咒語,那咒語極為簡單:「赤火之種,光明通達,啊尼啦薩。」

哧溜一聲,又是一小撮。

「哈哈哈哈……」蛐蛐笑得更放肆了。

殳言頓覺面子上十分掛不住,她甚至有種想把那本書塞到蛐蛐的口中的衝動,堵上他的嘴,讓他笑不出來。

現在只能等他安靜下來。

「對不起,殳言,是你的赤火……太……可愛了……」蛐蛐忍著笑,安慰道——不知道這算不算安慰。

「書上明明是這樣寫著的,符,我沒理由畫錯啊……」殳言真是想不通。

「你試試念咒語的時候,在心中想像那團赤火的樣子,集中精神想。」蛐蛐似乎給了一個不錯的建議,殳言起先的確只是專心致志地念咒語。

「赤火之種,光明通達,啊尼啦薩。」

哄!這回這團總算比開始的都要大了很多,有一個手掌那麼大了。

「太好了!」殳言和蛐蛐開心的看著那團紅火。

哄!又是一團,更大一點……

哄!再大一點……

哄!有個陶盆那麼大了……

殳言舉起手正準備再點一團……

「夠了,殳言……你知道怎麼熄掉它們嗎?」蛐蛐可不想殳言在興頭上把山洞給燒了。

「不知道。」殳言此刻也想到了這點,她開始翻書,結果是——沒有。

看著飄在溫泉池上的大大小小幾團紅火,殳言和蛐蛐無可奈何,也許它們自己會滅掉,也許只能等老太婆回來才能熄掉它們。

紅火將溫泉池的小洞穴照得亮堂起來,是一種讓人熱血沸騰的紅色的火光,但是又很溫暖。殳言抬頭看著身旁的蛐蛐,他正看著那些火焰笑著,不知道是真覺得它們可愛,還是笑著殳言的笨手笨腳……一個念頭忽然在殳言心中閃過,殳言將手悄悄伸到蛐蛐背後,稍稍用力向前一推,毫無防備的蛐蛐一頭紮進了溫泉池中——撲通一聲,水花濺濕了殳言的裙角。

「哈哈哈哈……」這回換作殳言合不攏嘴了,她正等著蛐蛐浮上來,要好好欣賞一番他的狼狽樣子。可是,半響過後,晃動的水面漸漸平靜,也不見蛐蛐浮上來,倒是水面上浮現出浸開了的一絲血跡。

「蛐蛐!蛐蛐!」殳言擔心起來,伸手到池中試圖將蛐蛐拽上來,就像平時洗澡時一樣,不一樣的是,這回有只手抓住了殳言,撲通一聲,殳言也跌落池中,成了一隻落湯雞。好在那池並不深,人站在裏面,水才齊腰。

「哈哈哈哈……」蛐蛐從水中鑽了出來,現在又是他在笑了。

殳言抹了抹臉上的水,又氣又好笑地看著蛐蛐,卻發現蛐蛐的領襟被血染紅了。

「你流血了!」殳言擔心地說道。

蛐蛐似未察覺,聽殳言這樣一說,便輕輕撥開領口,用手碰了碰傷口——的確是裂開了一點。

「沒事,一定是剛才笑得太用力了。」蛐蛐打趣地說道。

殳言眉頭一皺——那道傷口又長又深,就像一隻蜈蚣緊緊地扒在蛐蛐頸部,輕微滲出的血液,正吐著鮮紅的舌頭……殳言只覺腦中景象瞬間錯了位元,視線開始模糊,確切地說,是除了蛐蛐頸部那道傷口,她什麼也看不到了。


紅火下,殳言緩緩抬起雙臂,在蛐蛐頸後交叉,蛐蛐一陣面紅心跳。殳言越來越靠近,蛐蛐僵站在那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慢慢的,蛐蛐感到殳言的鼻息在自己臉部遊走,還有殳言額前發絲透出的一陣淡淡的香氣,那注視著蛐蛐的眼神仿佛就要攝走他的魂魄一般——蛐蛐閉上了眼睛,這種感覺……很奇妙……


「啊!」一陣傷口撕開的劇痛讓蛐蛐清醒過來,那深深嵌入他傷口的牙齒,是殳言的!

「殳言!」蛐蛐欲推開她,但卻被殳言緊緊地抱住,而殳言也似失了常性,貪婪地吸著蛐蛐的血液……

「殳……言……」蛐蛐不知所措地向後退著,一下絆倒在了溫泉池邊,水花濺起,而殳言仍未見鬆手,她死死地摟住蛐蛐——鮮紅的血液從她嘴角流了出來,順著頸部淌到了領襟,洇紅了胸口一片……


那種血液從身體中抽離的感覺,讓蛐蛐張開口卻又說不出話來,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殳言吞咽自己血液的聲音,忽然間,他想到了什麼,開始拼命地用僅有的力氣推開殳言,即使殳言可能會從自己脖子上撕下一塊皮去。但殳言咬得實在是太緊,蛐蛐將心一橫,一掌向殳言頸後劈去……殳言哼也沒哼,停下了,暈在了蛐蛐身上,而蛐蛐也總算能夠喘得上氣,他努力摟著殳言站了起來,踉蹌著將她抱到了洞穴外,輕輕放在了火堆旁……


蛐蛐坐在殳言旁,看著殳言,她的嘴唇、下巴、頸部、還有胸前都已經讓血染紅了。蛐蛐咬了咬牙,又支撐著站起身,走到洞穴中端出了一盆水,濕了布帕,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幫殳言擦去了臉部和頸部的血痕,額頭已滲出了一層豆大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殳言……」蛐蛐走到火堆另一邊坐下,裹著青布毯隔著跳動的火焰看著殳言那熟睡了的臉,「我不會讓你和我一樣的……娘,我真的已經沒用了嗎,為什麼又要找殳言……為什麼……」蛐蛐自語著,眼前的景象開始顛倒模糊,頭一偏,沉沉睡去了……


一張六角符咒被緊緊地握在一個乾枯蒼老的手中,忽然那只手掌伸開,洇在六角符咒中間的血色暈開了一些,仍是那個詭異的笑容:「哼,在我心中,領路人和蟲偶向來沒有什麼區別,只有你才分得那麼清楚……廉師妹。」


枝蔓交錯霧氣沉沉的野樹林裏,一襲紅裙消失在林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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