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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姻緣一線牽【訂婚店3】 作者:谷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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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家財萬貫的蔚凌雲,是青樓女子眼中的大金主,父母口中的不肖子!
他成天在妓館酒樓、軟玉溫香中留連享樂,過著醉生夢死的荒唐日子,
即使父親已被他氣得臥病在床,他也絲毫不認為這樣的日子有什麼不對──
直到遇見這個老愛管東管西的小丫鬟,他才驚覺自己碰到「剋星」了!
她不但給他吃隔夜的剩菜剩飯,企圖用那些臭酸了的飯菜「毒」死他,
還將他不要的舊衣進行大改造,要他穿那看起來可笑到極點的乞丐裝?!
更離譜的是,就連他想要醉臥溫柔鄉,她都跟在後頭訓他一篇大道理。
他從沒看過有哪個丫鬟膽敢這般「伺候」主子,簡直是騎到他頭上來了,
但這小丫頭奉母命在身,等於有免死金牌護體,連他也奈何不了她。
不過要是再這麼讓她瞎攪和下去,他往後可能沒好日子過了……
不行!他一定得想個辦法對付這花招百出的丫鬟,讓她知道誰才是主子!




 

  第1章

  江南楊柳垂湖面,燕鶯輕啼入城郭。初春時節,煙花三月,歷經八年的安史之亂終於平定,未受戰事紛擾的富庶江南,成了許多北方豪族南遷的新聚所。

  城內大道上,馬蹄輕揚,一位公子哥翩然而過,停駐在一間酒樓前。

  「蔚公子您來啦!二樓視野最好的廂房已為您準備好了。」店小二一見貴客臨門,不敢怠慢,馬上趨前慇勤招呼著。

  蔚凌雲躍下馬鞍,韁繩一拋,臉上泛著不羈的笑意,闊步走入店內。「只有這樣?」

  店小二一聽馬上接話:「蔚公子大駕光臨,小店還特地為您開了陳年大曲西鳳酒,保證『開壇香十里,隔壁醉三家』,這酒咱當家的平時可不隨便賣人,要像您這樣懂得品……」

  「行了,賞!」蔚凌雲從懷裡掏出銀兩。

  店小二快步上前接下。「謝公子!」滿是笑容地引貴客上座。

  蔚凌雲跨上階梯來到閣樓,窗外果然景色宜人,屋內酒香四溢,他滿意地點頭入座,椅著窗欞,白酒入杯,豪氣一飲。

  他是城內富賈蔚府的長公子,蔚家從北遷來,經商有成,萬貫家財足以買下整條街上的酒坊。蔚凌雲玩世不羈,風流倜儻,流連茶坊酒樓、出手大方,只要是他光臨的店家,無不欣喜奉他為貴客。

  他倚著窗邊,慵懶地遠眺,桌上很快地擺滿珍饈。窗外酒旗隨風飄揚,街上小販吆喝聲不斷,熙來攘往,絡繹不絕,更遠處是江南的一片明媚風光,薄霧中樓台錯落,斜陽裡水鄉澤國,教人好生陶醉。

  「蔚公子在想什麼啊?小女子敬您一杯。」一名女子倚上他,朱唇粉黛,羅裙搖曳,嬌聲對他說著,披帛下酥胸半露。

  李唐開國以來,胡漢交融,民風開放,在這兒陪客談笑的姑娘家打扮得更是嬌艷,蔚凌雲眼眸微睨,噙上惑人笑容。「叫什麼名字來著?」

  「公子何須多問?今朝小女子伺候著您,明日可就不知是誰伴在您身旁呢!」女子所說不假,他蔚凌雲何時記住什麼酒樓商女之名。

  「好,爽快,也賞。」蔚凌雲仰頭讚許,舉杯將酒一飲而盡,隨後更有數名嬌艷女子上樓,斟酒挾菜,慇勤服侍,一旁的琵琶、羯鼓聲響起,一群人縱情把酒笙歌,吟詩賦詞,或舞或笑,好不快活。

  蔚凌雲面容俊挺,才氣縱橫,玉樹臨風,瀟灑多情,卻從不對什麼人認真,任憑這群色藝超群的青樓女子如何使招魅惑,卻沒有一個能擄獲蔚大公子的心。

  只見他腰間玉扇一揮,唇揚眉挑,看得眾女子神魂顛倒,無不傾心,巴望有一日能飛上枝頭,朝夕伴在君側。蔚家富甲一方,屆時必定錦衣玉食,人人稱羨,走路有風。

  但蔚凌雲歡場來來去去,卻從未認真,流連煙花之地,只圖逍遙痛快,每每徒留眾女子空歎息。此刻就在一陣嬉笑歡鬧聲中,一個酒杯不慎從窗台落下。

  熱鬧的街坊市集中,有個瘦小身影沿街低身緩緩走著,她口中一邊念著「好心的大叔大娘,行個好賞點銀兩,好心必有好報」,一邊不斷向路人點頭乞討,她衣衫破舊、面容髒污,不求其它,只求這一餐能夠溫飽。

  就在她緩步沿街乞食時,突然腳步一停,感覺頭上似乎有東西朝她落下。

  先是幾滴水酒滴落在她頭上,她抬起頭,來不及閃躲,赫見一個酒杯就要朝她砸下。

  「怎麼回事?」不知為何禍從天降,眼見這酒杯就要落在她頭上。她行乞已經夠辛苦了,怎麼連老天爺都要找她的麻煩呢?

  就在此時,突然一個身影從窗台躍出,一位身著錦衣的公子悠然縱身,在她面前點足立地,身段從容,舉止優雅,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一旁酒家傳來聲音。

  「唉呀!蔚公子可安好?」是店小二的聲音,深怕這位貴客有個什麼閃失,他可擔待不起。

  小乞兒先是愣了片刻。「咦!酒杯呢?」想起應當落在她頭上的酒杯怎麼不見了,方才回神。

  此時酒樓上的窗台傳出聲聲驚呼。「蔚公子好身手啊!」

  小乞兒這才瞧見,那酒杯竟端立在一隻玉扇上,完好無缺,文風不動,而拿著這玉扇的,正是那位身著錦衣的公子。

  想來是這位公子使了上乘的功夫接下酒杯,沒讓她挨砸,小乞兒忙欠身道謝。

  「多謝這位公子。」

  她話語才落,就被衝出來的店小二推了一把。「去去去,別弄髒了我的店,還有別碰著了我的貴客。」店小二對著那位公子是一副討好的嘴臉,對著她又是另一個樣。

  不過這世間冷暖她早已知悉,小乞兒不以為意,拱了拱手繼續說道:「小乞兒行經此地,只想有位善心人賞頓飯吃,沒有他意,還望您行行好,賞口水喝,我便離去。」

  她自幼行乞,也知道店家很不喜歡乞兒們聚在門口,影響他們生意,只是她走了好久的路飢渴難耐,忍不住想討點水。

  就在店小二不耐地要趕她走時,那位公子開口了。

  「酒杯是樓上姑娘不慎落下的,就帶她進去吃個飽,算在我的帳上。」

  「是、是。」這位公子一開口,店小二像奉了皇命般馬上遵從、不敢違抗,於是小乞兒戰戰兢兢地跟在店小二後頭,坐上了店內的椅子。

  打從五歲起,她常妍歡從未有一日能像這樣坐在店內的桌旁,好好吃頓像樣的飯,菜是熱的、湯是熱的,全都香噴噴的,看得她飢腸轆轆,口水直流,忙要起身向那位好心的公子鞠躬道謝。

  卻見那公子已轉身步上階梯,舉起方纔的酒杯嗅聞著香氣。「真是好酒,莫浪費了。」接著便將裡頭未灑出的酒液豪爽地送入口。

  顯然他並未在意自己方纔如何漂亮地接下了酒杯,沒讓她挨砸,也未將這頓豐盛的大餐放在心上,常妍歡卻依然滿懷感激地向他鞠躬打揖後,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眼前的雞腿,嚥下這人間美味。

  這世道的炎涼她早已歷經無數,但每位對她行善的好心人她都會默默記下,在沿途路過廟宇拜拜時,都會為他們祈福。這位好心的富家公子,讓她嘗了這麼多日子以來想都不敢想的一餐,常妍歡趕緊在心中記下他的容貌,在心裡道謝數千遍。

  飽餐一頓後,常妍歡小心翼翼地將剩餘的餐食用懷中的破布打包妥當,這可是她今晚的晚飯、明日的早點,說不定還能留到往後數日。步出了酒樓,她繼續沿街尋覓,看看今晚有哪兒可以棲身。

  而一擲千金的蔚凌雲,酒過三巡之後,帶著微醺的面容,和店小二不斷言謝的聲音,滿意地步出酒樓,牽來坐騎,瀟灑一躍,打算策馬回府。

  路上揚起的塵泥讓他雙眼更加迷濛,這樣快意的日子他已不知過了多少年,江南真是個溫柔鄉,自己是否就這樣終老於此呢?

  蔚凌雲微合的眸裡有著難以言說的落寞,似乎再多美酒也無法填補,再多佳人也撫慰不了。

  而一片塵灰下,他更沒有注意到,在他快馬之後,那位被他施恩的小乞兒正沿街尋覓過夜之處,這不過是今日的小插曲,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但蔚凌雲想不到的是,將和他終老之人,冥冥之中已和他擦身而過,今日的一切天意已定,只待往日再續前緣。

  常妍歡緊緊擁著懷中的食物,來到了一間廟宇前,廟裡爐火鼎盛,香煙裊裊,她連忙朝裡頭的觀音像膜拜。

  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虔誠至極。「信徒常妍歡,自幼與父母、奶娘失散,至今音訊全無,但求觀音娘娘保佑他們平安健康。」她雙掌合十,繼續說道:「小女子出生時命格富貴,能興家道,今日誠心祈求,但願菩薩娘娘保佑,讓小女子與家人團圓之日能早些到來。」

  常妍歡說罷朝裡頭恭謹膜拜後,才起身離去。她知道這樣香火鼎盛的廟宇不可能讓她棲身,於是繼續尋覓別的地方過夜。打從她成為乞兒那日開始,沿街乞討時便逢廟必拜,拜無不誠,無論什麼神明、不管大小廟宇,她都虔誠膜拜,祈求著相同的願望。

  說她迷信也好,妄想也罷,常妍歡伸手摸了摸頸上的那條紅線,和紅線繫著的那個錦囊,這麼多年了,她所有的期望通通在這兒了。

  走著走著,天色越來越昏暗,不想睡到一半又被人趕起的她,知道必須找間小廟棲身才行。她孤身一人在外流浪,夜晚都盡量找廟宇過夜。一來可以壯壯膽,二來那些惡徒地痞也比較不敢在神明面前逞兇。

  穿過了大街小巷,城裡的盡頭已不若市井熱鬧,常妍歡帶著些許疲憊,腳步停在一間寂寥的小廟前。

  附近已是寂靜曠地,眼前的小廟也有些破舊,她抬頭一望,不禁愣住。

  「這是……什麼廟?」

  廟前的匾額佈滿蛛絲,常妍歡念著上頭的字。「定、婚……殿?」

  她沒念錯吧!雖然從小就在外流浪,但這麼多年來她一有機會就偷偷到學堂旁聽夫子教書識字,而她拜過這麼多廟宇,怎麼就沒聽過有間「訂婚殿」?

  於是常妍歡帶著好奇之心,跨入了這間小廟中。

  這廟外觀雖有些破舊,但裡頭還算溫暖乾淨,常妍歡拾起四散的乾草樹枝,打算生火。

  早春的夜晚微寒露重,看來她也沒時間再覓他處,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常妍歡生起了一堆小火,暫時無力再想這間廟供奉的是什麼神明,拉起薄衣,蜷曲著身子,她倚在柱旁漸漸睡去。

  而這晚,蔚凌雲一樣帶著酒意回府,蔚家自從由北方南遷後,經商有成,家產與日俱增。因此蔚家庭深院闊,擺設華麗,院丁奴僕人數眾多,好不壯觀。

  蔚凌雲在經過廳堂時,頓時收起了笑臉。

  「凌兒,怎不過來和爹娘一起用晚膳?」蔚夫人見兒子回府,趕忙呼喚。

  只見蔚凌雲沒有停下腳步之意。「吃過了。」留下這句話後,他獨自回房。

  回房後蔚凌雲的貼身奴婢忙著伺候他沐浴更衣。

  「公子今日又到酒坊尋歡了?」婢女一面伺候著一面問道。

  「怎麼?」蔚凌雲不羈地勾起她的下顎。「吃醋了?」

  只見婢女並未閃躲,反而更湊近說道:「奴婢不敢。但求有朝一日,也能與公子把酒言歡,伺候公子開心。」

  這位奴婢才說完話,另一位丫鬟也端了一壺茶進房。「公子您回來了。這是青兒特別為您沏的好茶,等您回來解解酒呢!」

  兩女爭著要在蔚凌雲心中留下好印象,使盡渾身解數要好好伺候他,蔚凌雲瞇起了眼,攤開雙臂讓奴婢們褪了衣裳,這只不過又是一個尋常的夜晚,他身邊的女子,無不攀著他求榮華富貴。今朝有酒今朝便醉,遊戲人間何樂不為?

  房裡水氣氤氳,蔚凌雲健臂一振,水珠騰空拋飛,落下的滴滴水珠逗得侍女咯咯笑開,花枝亂顫。

  「我爹身子如何?」他將身子浸到水中,婢女的雙手忙在他的肩上按壓著。「老爺的病仍未見起色,夫人明日還要請新的大夫來。公子等會兒是否要去看看老爺呢?」

  「不用多事。」蔚凌雲的面容沒什麼表情,閉上眼沒再多說。父親久臥病榻,身子孱弱,換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夫,卻都瞧不出病因。

  按理說他這蔚家長子面對久病的父親,就算不隨侍在側,也該早晚請安問候,但這麼多年來蔚凌雲卻未曾和父親多說過幾句話,不管外人說他是紈褲子弟也好,不知盡孝也罷,他不曾為誰改變過。

  沐浴後,他離開浴池準備就寢,侍女們早就為他鋪好了床,暖好了被,他往柔軟的大床一臥,合眼睡去。

  同樣的夜晚,這間似廟非廟的「訂婚殿」裡,常妍歡打了個哆嗦,把身子蜷得更緊。

  一旁的柴火快要燒盡,她趕忙添了些小樹枝,才又疲憊地繼續合眼睡去。

  這樣的夜她已不知度過多少回,今晚她像往常一樣昏沉入睡時,迷濛中彷彿見到一位老者朝她走來。

  「你是誰?」常妍歡嚇了一跳,趕緊往牆角退。

  「小娃兒,你出生時我替你算過生辰呢!不用怕。」

  原來是位算命仙,常妍歡用力吸了口氣。「你要做什麼?」

  「這麼多年來,為什麼你逢廟必拜呢?」老者捻了捻長鬚,不答反問。

  「你說我出生時你幫我算過命?怎麼可能,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又不是這兒的人……」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都經過那麼多年了還會在異地相遇,而且這年長的老人家還認得出自己?常妍歡不太相信,戒心頓起。

  不料老者不以為意,呵呵笑開打斷她的話。「你姓常名妍歡,出生於潼關,命中注定非富即貴,能興家道,但在你五歲生辰那天,家逢驟變,自此成為小乞兒,是也不是?」

  常妍歡一聽,驚得心口直跳,老者再道:「所以你誠心拜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證明你並非命中帶煞,不是為常家帶來災禍的剋星,而是能興家道的好命格之人,對也不對?」

  「你、你你……」這些心中的秘密常妍歡沒有對任何人提過,她支支吾吾道:「怎麼會有這麼……神奇的算命仙?」

  「說對了,我就是仙。」老者半開玩笑地說:「小娃兒,這『訂婚殿』只有有緣人才能踏進。今日卯時你再到昨日經過的觀音廟虔誠祭拜,就會遇到你命中注定的貴人。」

  「我的貴人?」常妍歡半信半疑。

  老者說完轉身似要離去,臨走前又問道:「記不記得你奶娘交代過你何事?」

  奶娘當年帶著她離開常府,千叮萬囑的就是一件事。「奶娘說,不能和別人提起家世,不能說出自己的全名。」

  「還有呢?」

  「還有?」

  「你取名常妍歡,是因為你娘希望你笑顏常在,時時言歡,記住了。」

  為何自己家中的事,這算命仙知道得這麼清楚?

  常妍歡疑惑訝異,老者卻只留下「勿錯過今日時辰」一句話,便如風般地消失無蹤,她蜷曲的身子突然一抖,頓時清醒。

  「是夢?」她睜開眼睛揉了又揉。

  這小廟裡什麼人都沒有,原來是自己做夢了,但是……

  「怎麼那麼真實啊?」常妍歡又揉了揉眼,心想這「訂婚殿」怎會這麼古怪?

  此時天色微亮,她定眼一瞧,看到小廟的柱子上刻了兩行字:

  姻緣前世定,千里一線牽。

  莫言無月老,此殿論嫁婚。

  月老?常妍歡笑了笑,她連三餐都吃不飽了,還談什麼婚嫁?真是想太多了。

  她伸手撫了撫頸上的那條紅線,紅線繫著一個精巧的錦囊,那是娘親親手縫製的,裡頭有片金鎖,刻著她的生辰八字。

  「奶娘說這條紅線是一位算命仙給的,他說我的生辰八字很好,非富即貴。」紅線下的錦囊和金鎖是她娘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無論生活再困苦她都不願典當,常妍歡看著那條紅線。「難道就是這位算命仙嗎?可是這麼多年了,可能嗎……」說也奇怪,歷經這麼多年的顛簸流浪,怎麼這條紅線都不見損壞?

  「那位算命仙說卯時再去城裡的觀音廟拜拜,就會遇到我的貴人?」她半信半疑。「雖然是夢,但就姑且一信吧!」於是她整了整衣裳,決定依時前往。

  寅時,蔚家夫人備好鮮花素果,準備動身前往城中香火最盛的觀音廟,為久病的蔚老爺祈福。

  她知道蔚凌雲不會跟她一道去,因此只帶了在身邊伺候多年的老嬤嬤一同去上香,卯時一到,他們出現在觀音廟前。

  老嬤嬤替夫人燃了香,蔚夫人趨前禱念,此時聽見一旁有個小娃兒,口中唸唸有詞。「爹、娘你們好嗎?小歡有多少年沒見到你們了,不管你們現在在何方、在做什麼,都希望菩薩保佑你們身體安康,也希望有朝一日我們全家能再團聚。觀音娘娘,不知您是否聽得見?」

  蔚夫人見到一位稚氣未脫的小娃兒,說起話來卻如此成熟懂事,孝心一片,不禁感歎已逾弱冠之年的蔚凌雲,可曾這樣為自己的爹爹祈福?

  「小娃兒,你和家人分散了嗎?」蔚夫人忍不住這樣一問。

  常妍歡聽見一個溫婉的聲音,抬起頭便見一位氣質高雅的夫人向她問話。

  「是的。」她不知道這位夫人是誰,只這樣簡短的回答。

  「怎麼分散的?」

  「當時我很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旁的嬤嬤聽了有些心疼。「夫人,您瞧她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一個小女娃這樣多可憐。不如咱們把剛剛買的衣服留一件給她吧!」見夫人點了點頭,嬤嬤便把才才在市集順道買的衣服拿了一件給常妍歡。

  蔚夫人看了看她。「你今年多大歲數?」

  「十六。」常妍歡睜著圓圓的大眼,心想這位夫人的聲音聽起來好溫暖啊!

  「平時住哪?怎麼生活?」

  常妍歡搖了搖頭,小聲地說道:「我沒有家,平時……就沿街乞討,睡在路邊或廟裡。」

  嬤嬤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原來是個命苦的小乞兒。」

  蔚夫人聽了也心疼,見她身世可憐,又孝順懂事,於是說道:「這樣吧!我家老爺久病在床,需要幾個丫鬟隨侍照料,不知你是否願意隨我入府為婢,也好過流落街頭、餐風露宿?」

  常妍歡圓眼更瞠大了些,看這夫人的打扮就知道是大戶人家,這位好心的夫人肯收留自己,讓她不用再日曬雨淋,三餐不繼,她哪有不願意的道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心想那位算命仙當真是神仙,今天真的讓她遇到貴人了。

  於是常妍歡滿心歡喜地跟在蔚夫人後頭,踏進了改變她命運的蔚府大門。

  第2章

  「您就是……蔚公子?」

  常妍歡傻呼呼地站在長廊中央,盯著蔚凌雲猛瞧。

  她剛梳洗完畢,換上了侍婢的衣服,一出來就撞見了那位好心的公子。

  但一個小丫鬟大剌剌地擋住大公子的去路,實在不像話,嬤嬤趕忙拉開了她。

  「小歡,見到公子要問好,不可擋人去路。」

  她謹記奶娘的話,只告訴嬤嬤自己叫小歡,於是嬤嬤便這樣喚她,常妍歡這才發現自己失了禮。

  「公子對不住,奴婢無意冒犯。」她忙讓開,但蔚凌雲連一句話也沒和她說,轉身便出了門。

  顯然這位公子根本不記得當日之事,常妍歡明白自己只是個小乞兒,人家大公子怎會記得這種芝麻小事。

  嬤嬤看著梳洗完畢的小歡,點了點頭道:「這樣好多了,瞧你本就長得清秀可人,一雙眼珠子活靈活現,可憐昔日流落街頭,好好的女孩家沒一點打扮。」嬤嬤想了想再交代小歡。「進了府就別說你曾是乞兒,府裡不是每個丫頭都安好心眼,別讓人瞧不起、欺負了你,明白嗎?」

  「明……白。」小歡還在思考嬤嬤說的那句「不是每個丫頭都安好心眼」是什麼意思,就見到正要踏出門的蔚凌雲被一個丫鬟拉住衣袖。

  「公子要出門嗎?」丫鬟用不太尋常的聲音問著,小歡不太明白,怎麼一個婢女可以這樣拉著主子的衣袖。

  蔚凌雲卻未見怒顏,只見那丫鬟再說道:「那奴婢等您回來,今晚定會好好伺候您,好嗎?」

  這下常妍歡可聽懂了,那丫鬟聲嗲語甜,再不經世事的人都看得出來,她想攀著蔚公子。

  蔚凌雲勾起一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逕自離府。

  此時身後傳來蔚夫人的聲音,問著嬤嬤。「凌兒又去哪兒了?」見夫人走來,眾奴僕馬上欠了欠身。

  嬤嬤支支吾吾地說:「公子他……」

  「又去那些地方尋歡作樂?」夫人說出了嬤嬤沒說出口的話,常妍歡在一旁感受得到夫人的不悅與難過。

  如果說蔚老爺臥病在床,蔚公子的確不該成天玩樂,小歡想開口說些什麼,不過礙於身份,她只能杵在一旁不敢出聲。

  嬤嬤見狀忙用話轉開了夫人的思緒。「夫人,這娃兒名喚小歡,我正要帶她到老爺房裡。」

  蔚夫人轉頭看了看眉清目秀的常妍歡,微微歎口氣道:「我正要去看看老爺,你跟我來吧!老爺久病,凌兒他又……不懂得照料爹爹,往後你就多擔待些。」

  小歡知道蔚夫人心中難受,又無法對下人說出心事,其實比起自己,蔚夫人就算錦衣玉食,也未必快樂。小歡緊緊跟在夫人後方,認真說道:「夫人放心,小歡承蒙您不嫌棄,從街頭帶回府裡,往後必定盡心照料老爺,以報答您的恩惠。」

  街頭流浪行乞的日子,小歡已不知過了多久,現在能夠住進這樣的大屋子、吃熱騰騰的食物,她對蔚夫人滿是感激。

  自此她就在蔚府待下,在蔚府吃得好、住得好,連下人穿的衣服都好講究,她終於可以不用再餐風露宿,能過著像樣的生活。

  於是將蔚家視為再生父母的小歡,每日一早就起床,替老爺準備早膳、梳洗更衣,下午扶著他到花園散步賞花,晚上睡前一定將床鋪得舒適柔軟,手腳利落、勤快細心。蔚家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人間仙境,所以她伺候起主子從不嫌累、嫌麻煩,夫人和嬤嬤對小歡的用心感到相當欣慰。

  日子一天天過去,常妍歡漸漸發覺,老爺和公子似乎真的沒有什麼互動。她見過蔚公子在外頭的模樣,瀟灑倜儻,多情風流,即便他回了府,身邊的丫鬟也一個個巴著他不放,但是他為何唯獨對老爺這麼冷漠呢?

  夫人、嬤嬤和許多街坊似乎都覺得公子是個只知玩樂、不知盡孝的紈褲子弟,但常妍歡心裡卻始終不這麼認為,如果公子真的那麼沒心腸,當日就不會為了一個人見人趕的小乞兒縱身擋下酒杯,也不會讓她在店裡那樣大吃一頓。

  不過負責伺候老爺的小歡並沒有什麼機會和公子說上話,也沒機會知曉公子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日晌午,蔚凌雲牽來駿馬,再度出府。

  昨日到醉香樓品酒,今日就到珍饌坊尋歡吧!反正這些酒樓都只不過是他排遣無聊的地方,沒什麼差別。

  酒坊見貴客臨門,照樣上下忙著招待,花枝招展的美艷歌女也使盡手段,勸酒的勸酒、伴樂的伴樂,歌舞歡騰,通宵達旦。

  「蔚公子,還是您出手大方,上回我替周家那員外打聽到了稀有的高麗人參,他連句謝謝都沒說呢!哪像您對咱們姑娘家這麼好。」

  蔚凌雲正讓一名女子揉按著雙肩,另一名青樓姑娘捧著他剛賞的銀兩說著,本閉目享受的他睜開了眼。「你說什麼人參?」

  「一批從高麗運來的上好人參,本要往北送進官家府裡,婉兒聽這兒的官爺提起,就替周員外牽了線,他買到了好幾支回家進補呢。」

  「是嗎?」蔚凌雲仰頭飲了一碗酒。「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婉兒。」姑娘回答著,卻深知蔚凌雲根本不會記得。

  「好,小婉兒,這人參我要,弄到了這些賞你。」

  桌上擺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兩,婉兒眼睛發亮,其它姑娘也湊了上來。蔚凌雲繼續閉上眼睛享受肩上的纖纖細指,婉兒帶著眾人羨慕的眼光,立即辦事去。

  今日他一如往常一擲千金,不過卻是讓姑娘家辦別的事去了。

  這一晚,蔚老爺咳得厲害,常妍歡聽到聲音馬上起身到老爺房裡察看,正當她替老爺倒熱茶潤喉時,門被推開了。

  「拿去。」

  一包東西被拋進屋裡,不偏不倚落在桌上,小歡一驚回頭察看,卻見門外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是公子!他半夜三更才回家,扔了包東西就走,嚇了小歡好大一跳。

  「這是什麼?」小歡打開包裹,一陣香氣立即撲鼻而至。

  「小歡,是誰在門外啊?」老爺在床上問著,常妍歡忙至床邊替他蓋上被子。

  「是公子,他剛回來,過來看您歇息了沒。」小歡替蔚凌雲說好話。「老爺您快睡吧!夜深天寒,您要是著涼了,公子可是會擔心的。」

  蔚老爺怎會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會不會來關心他,不過小歡嘴巴甜,還是讓老人家歡欣地合眼入睡了。

  常妍歡見老爺歇息了,回頭翻看桌上物,卻實在不知道,這一朵朵花形之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翌日,小歡忙拿著這些花朵問嬤嬤。老嬤嬤見到這些,笑著告訴小歡。「這是上等的人參花呢!」於是小歡眨著眼,聽著嬤嬤告訴她人參花的功用。

  「原來是這樣啊!」小歡捧著這些花,高興地點頭,馬上又往廚房奔去。

  今早她就這樣忙進忙出,跑得滿頭大汗。

  近午,蔚凌雲又準備出門,卻聽見爹爹房內傳來一陣耳語。

  「老爺您瞧,公子多有心呢!昨天他跑遍城內,就為了給您買這上等的人參花啊,這人參花可比人參還珍貴喔!」

  蔚凌雲瞧了瞧,是那負責伺候爹的丫頭,正捧著一壺茶對爹說道:「人家說虛不受補,大公子肯定是怕您身子虛寒,受不住參肉的躁氣。這參花溫潤滋補,比人參還稀有,又不躁熱,公子昨夜拿給小歡,今晨還特意交代小歡,要盡快泡成參茶給您喝呢!」

  蔚凌雲見到爹的臉上泛起了笑容,一旁還有娘和老嬤嬤,都面泛欣喜之貌。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睜眼說空話的小丫頭。

  其實蔚老爺、蔚夫人怎會不知這丫鬟肯定加油添醋了一番,但誇大也好、加油添醋也罷,這些話聽在老人家耳裡,就是一陣許久未有的安慰。

  蔚凌雲聽見房內傳來蔚家少有的笑聲,再看了看那小丫鬟。昨晚那袋銀兩讓酒樓姑娘拿得開心,也替他弄到了比人參還稀有的參花,不過他何時交代這丫頭說這些話了?

  蔚凌雲本不想理會,但看見爹娘難得的笑容,他忍不住多看了常妍歡一眼。

  這嘴裡甜、逗得爹娘開心的小丫頭,如此多事做什麼?

  但瞧她眉清目秀,一對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一副單純的模樣,應當不會安什麼壞心眼兒。

  負責伺候爹的丫鬟,與他應該不會有什麼交集,既然爹娘喜歡,就讓她逗著爹娘開心吧!蔚凌雲轉身,將視線移開,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小歡全心全意服侍著蔚老爺,越來越得兩老疼愛,她更是盡力想辦法讓臥病的老爺開心。

  在她想來,蔚公子只是面惡心善,買了上好的人參花分明是要給老爺進補,只是嘴上不肯說好話,心底還是關心著親爹的。於是她便時常藉著蔚凌雲的名義,送許多東西進老爺房裡。

  今天從廚房端來何首烏,小歡便說是公子的心意;明日又請了說書的來給老爺解悶,也說是公子的意思,小歡將久病的蔚老爺伺候得笑逐顏開,這一切都看在蔚夫人的眼裡。

  於是這日蔚夫人喚來了常妍歡。

  「你可知我喚你來所為何事?」蔚夫人對小歡說著。

  「小歡不知。」

  「是要謝謝你。」蔚夫人拉起她的手。「從沒一個丫鬟服侍老爺像你這樣認真的。」蔚夫人歎了一口氣,有感而發。「這兒的丫鬟都認為老爺久病不愈,可能不久於人世,全都巴著凌兒不放,想著一旦凌兒當家,能從他那分得一杯羹。」

  小歡聽著眉頭都堆擠起來了,蔚夫人說著說著更是感歎。「偏偏凌兒都已過弱冠之年了,還是不知長進,教我這做娘的整日憂心。」她拉著常妍歡的手。「有時我在想,若有個像你一樣的女兒,該有多好。」

  「夫人您這麼說真是折煞小歡了。其實小歡覺得大公子並非全然像外頭說的那樣,他還是關心老爺的,而且他也有副好心腸。」

  蔚夫人聞言淡淡笑開。「你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丫頭。」

  「小歡是真的這麼認為。公子只是不善於表達,有機會的話,不妨請人多開導開導他。」

  「他聽得進誰的話?」蔚夫人搖了搖頭。「我這做娘的不求什麼,只希望有天老爺和我若不在了,他能擔得起這個家。」

  「夫人快別這樣說。」

  蔚夫人並不忌諱,繼續說道:「這天遲早會到的。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家敗奴欺主,現在接近他的丫鬟沒一個正經的,不如……」

  蔚夫人看了看一直為蔚家盡心盡力的小歡,點頭說道:「不如這樣,就把你派到凌兒身邊吧!」

  丈夫的病一時半刻是好不了了,蔚夫人心裡知道,終有一日這個家會交給兒子蔚凌雲,蔚家從北南遷,往後世代還要在這兒落地扎根,兒子一日不上進,她便一日無法放心。

  「我會把凌兒身邊那些丫頭通通遣開,往後你就好好照料公子,別讓他整日只知道和那些女人玩樂,好嗎?」

  蔚夫人真誠的語氣帶著些許凝重,雙眼流露出對兒子的期許和對她的信任,小歡從小失了雙親,眼見夫人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心中莫名感動。

  「小歡一定盡全力好好照料公子,以報夫人之恩。」常妍歡已把收留她的蔚家當作自己的家,往後要讓蔚公子如何好好過日子,她將視為己任。蔚夫人是她今生的貴人,她將盡所有心力,力勸公子上進,莫再虛浮度日。

  第3章

  「這是什麼東西?」

  蔚凌雲今晚一進門,發現他的夜消不太一樣。以往他每晚夜歸,廚子都會幫他準備數道小菜和熱粥,今天桌上卻只有一隻鍋子。

  「公子,這是小歡幫您準備的夜消。」常妍歡打開鍋蓋,拿起湯杓幫他舀了一碗。「您今晚的晚膳沒吃完,我用那些菜餚煮的。」

  「今晚的剩菜?」蔚凌雲往鍋裡一望,果真什麼都有,雞肉青菜全和在一鍋,還有幾根骨頭。「這大鍋菜是你弄的?」

  常妍歡點了點頭。蔚凌雲冷不防地問道:「家裡買賣出了什麼問題?」

  「買賣出問題?」小歡愣了一下。「沒有啊!」

  「還是佃租收不到?」蔚凌雲再問。

  「沒收到佃租?沒聽說啊!」小歡還是不明所以。

  蔚凌雲濃眉一挑,瞧了瞧這丫鬟:「那你煮這什麼東西?」

  常妍歡這下弄懂了,原來公子是在挑剔她怎麼會弄這樣的夜消。

  「公子別見怪,每晚廚子幫您準備的晚膳您總是沒用完,那些好好的菜餚就這樣扔了實在浪費,您可知現在世道有多不好,街上有多少人三餐不繼嗎?」小歡心想既然被夫人派來「感化」公子,心中的話就一定要講出口。「還有,人家說由奢入儉難,您不能等到蔚家哪天日子不好過了,才學著節儉度日,您總是到那些酒樓茶館一擲千金、揮霍無度,這樣看在街坊鄰人眼中,定會在您背後說閒話的。」

  「說完了?」

  「還沒。」小歡好不容易有機會能跟大公子好好「溝通」,怎肯放過機會?「老爺身體不好,您怎麼都不去請安問好,一天到晚只會和那些不正經的丫鬟混在一起,您知道這樣夫人看了有多傷心嗎?」

  常妍歡把這一長串的「大道理」說完後,卻見大公子什麼表情也沒有,拎起外衣,竟然就要出門。

  「公子,這麼晚了您去哪?」她忙追到門口。

  「去救濟那些快要三餐不繼的酒樓姑娘。」蔚凌雲勾起嘴角回了一句,便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去,小歡追上時,他已跨上馬鞍,策馬離去。

  常妍歡喘著大氣杵在蔚家大門旁,大公子完全不理她,留下那鍋還冒著熱氣的夜消,就這樣又往酒樓去了。

  「呼……」小歡一邊順著氣,一邊低聲道:「別以為這樣我就會罷手。」她的任務才正要開始,夫人之恩重如山,這點小挫折怎會讓她卻步?

  跨上馬的蔚凌雲雙足一踢,馬兒揚蹄奔馳,耳畔的風呼嘯而過。

  身旁的街景開始模糊,一幕幕從身邊飛逝。蔚凌雲微微瞇起眼,讓心頭泛起的思緒隨風飄散。

  這丫頭懂什麼?如此多事做什麼?

  不消片刻,他的駿馬停在燭火通明的酒坊前,而蔚凌雲也再度在那些胭脂粉黛中醉臥尋歡。

  天微明,晨曦灑落蔚家宅院,小歡趴在桌上打了一個哆嗦。

  「幾更了?」她突然驚醒,看了一下窗外。「唉呀!我怎麼這樣睡著了?」她在蔚凌雲房中等了一晚,沒等到公子回府,自己竟先睡去。

  她匆忙起身,端起那鍋已經冷掉的粥要往廚房去。沒想到門一開,竟迎面撞上剛回來的蔚凌雲。

  「唉呦!糟!」小歡沒踩穩腳步,重心一失,手上的鍋就往地上落。眼見鍋裡的菜餚已潑灑公子一身,而那只陶鍋就要應聲落地。

  「公子小心!」

  「讓開。」

  本該碎落一地的陶鍋在蔚凌雲一個低身、攤開手掌使上勁後,硬是在落地之前給接了下來。

  常妍歡連眼都來不及眨,蔚凌雲已放下陶鍋,伸手拍起身上的菜餚。

  「公子……對不……住。」她驚得話語吞吐。

  自己怎麼會這般失禮,更讓她訝異的是,公子的動作怎麼……會這般快?

  「你可有受傷?」這是蔚凌雲的第一句話,不是斥責、沒有怒意,聽得常妍歡一陣感動。

  「小歡沒事,公子對不住。」她忙低頭賠罪。

  「你在我房裡等了一晚?」

  蔚凌雲一面褪下外衣,一面問著她,小歡忙接下被濺得滿是湯湯水水的衣裳,慌張地點著頭。

  「一早捧著這鍋粥又是為何?」蔚凌雲再問。

  「小歡是想到廚房熱一熱這鍋粥,當作公子的早膳。」

  「還吃?」

  「昨晚天冷,這粥不會壞,別浪費了。」

  蔚凌雲沒見過這樣囉嗦的丫鬟,他一夜沒睡,可沒力氣再聽她說那些勤儉的大道理。「你下去吧!我要歇息了,那衣服昨晚也沾了酒漬,不用再洗,扔了吧。」

  「扔了?」

  小歡還來不及多說,就見大公子躺上了床,合眼睡去。

  顯然公子沒將她昨晚的話聽進心裡,眼見此時不能再說些什麼,小歡也只有迅速清理好地上的菜餚,拿著衣裳退出房間。

  「好好的衣裳竟要扔了?」回到自己房裡後,常妍歡拿著蔚凌雲換下的衣裳,蹙著眉說著。「也不想想現在多少人為吃不飽、穿不暖憂愁呢!」

  以往流落街頭的日子讓她怎麼也不肯浪費一點東西,小歡二話不說,拿來利剪針線,「嘶」一聲先劃開衣布,接著開始縫縫補補。

  其實在她想來,蔚公子並非那種無藥可救的敗家子,要不他怎會那麼快出手幫她護住陶鍋,還開口第一句便問她是否有受傷?

  「不知公子為何不肯好好度日,非要整天找那些青樓酒女不可?」

  常妍歡想著蔚凌雲的一舉一動,他利落的身影再度映入她腦海中。想當日在街頭,他不也替自己接下了一隻酒杯?

  當日她不過是名小乞兒,今日也不過是個小侍女,可見公子待人不分貴賤,想著想著,常妍歡不經意地泛起一抹笑靨。

  日上三竿,蔚凌雲翻了一個身,睜開了眼。

  嬌艷的春陽照進屋內,卻見一個身影立在床沿,他頓時一驚,二話不說抽起床邊長劍。

  「咻」一聲,長劍橫過床前人的頸子。「什麼人?」。

  「公……子,是小歡。」常妍歡站在床邊,杏眼圓瞠,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仍帶著睡意的蔚凌雲,瞧見嚇得一臉慘白的小歡,忍不住笑出聲。

  「到我房裡做什麼?」

  他收起長劍,而常妍歡也將他俊顏上的笑靨收到心中。其實公子生得俊挺,性情也不差,是個「可塑之才」,她一定要好好勸公子振作起來。

  「公子該起身了,小歡已幫您備好午飯,還有……」

  「午飯該不會又是大雜燴?」蔚凌雲翻開被褥,問了一聲。

  小歡眼珠兒一轉。「公子今日尚未進食,小歡幫您準備的是清粥小菜,給您暖暖胃。」

  「那就好。」

  蔚凌雲下了床,小歡伺候他梳洗後,他開始動筷。

  「公子,這件褲子您試試看合不合身。」小歡站在桌旁,拿出一件襯褲。

  蔚凌雲停下筷子,斜眼瞧著她手上的衣物。「這又是什麼?」怎麼這料子好像有些眼熟?

  「這是公子本要扔掉的衣服。」

  「嗯?」

  「好好的東西扔掉太可惜啦!所以小歡將它改成您的貼身襯褲,這布料不錯,穿在裡頭很舒適……」小歡還沒說完,話就被打斷。

  「你把我的外衣改成這個?」蔚凌雲將碗筷放下,瞧著這件襯褲,不知該作何表情。

  「有什麼不妥嗎?」小歡還覺得自己的手藝不差呢!

  「要我堂堂蔚家大公子吃剩菜、穿舊衣,你還是第一人。」

  「公子,您不試試怎知道這舊衣不好穿?」

  「免了,拿走吧!」

  「您現在吃的也是昨晚沒吃完的菜餚啊!」小歡提高了音量。

  「這又是剩菜?!」

  這回換蔚凌雲瞠大了眼眸。想起自己方才吃得津津有味,不過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

  只見小歡不慌不忙地說道:「這清粥是用廚房剩下的雞骨頭熬出來的,味美又不浪費,這盤青蔥悶乳魚也是將沒吃完的鯉魚連骨帶肉,加上蔥姜悶上兩個時辰,整條魚軟得入口即化,您瞧這乳白色的湯頭多鮮美啊!公子您剛剛不是還吃得津津有味嗎?」

  真是被這丫頭擺了一道,蔚凌雲揚眉說道:「你還說這不是剩菜大雜燴?」

  「不是『剩菜』,是『沒吃完的菜』。」小歡解釋得不疾不徐。「也不是大雜燴,是我小歡多年的經驗。」

  她流落街頭時,時常吃的就是這些菜餚,如何料理這些剩餘的食材,她可有說不完的經驗。

  蔚凌雲長這麼大,還沒遇過這樣的丫鬟,以往身邊的侍女不是忙著要餵他最好的東西,就是使盡渾身解數要討他歡心,怎麼這丫頭把他生活搞得像要出家一樣,她是病得不輕嗎?

  「你多年的經驗?」他再揚眉一問,雙目突然炯炯有神地盯住她。這丫頭什麼來歷?會有「料理剩菜」的多年經驗?

  常妍歡正講得頭頭是道,突然讓公子這樣一問,險些答不上話,有些支吾,她並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往,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住在這富甲一方的蔚家大宅會有多麼格格不入。

  「就……小時候家貧,三餐都得省著點吃,半點也不能浪費。」小歡腦袋忙轉著,扯開了話題。「所以我才跟公子說,不能等蔚家哪天不好過了才學著勤儉,由奢入儉難,平日就該……」

  「就該希望蔚家終有一日會家道中落?」蔚凌雲冷不防地打斷她的話。「是這意思嗎?」

  「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啦!」常妍歡忙解釋,但蔚凌雲又出招。

  「自從你來我身邊服侍後,我身邊的丫鬟通通不見了,這也是你的主意吧?」

  「不是不是,是夫人希望公子別成天和那些不正經的侍女們打混度日,小歡只是個小小丫鬟,怎有能耐趕走那些人……」

  她急著解釋的話馬上又被蔚凌雲惡意打斷。「是嗎?我看你這小丫頭挺有能耐的,給主子吃剩菜、穿破衣,整天希望蔚家日子不好過,這也就罷了,連我身邊的丫鬟也通通被你趕走,一個不剩,只有你服侍我,就不知你……」蔚凌雲的目光突然停在小歡的面容上。「不知你是何居心啊?」

  蔚凌雲說話的同時,鼻樑幾乎要碰上小歡的臉,小歡可慌了,連退數步,挨到門邊。「沒、沒沒,公子您真的誤會了……小歡不是那種丫鬟……」蔚凌雲的目光看得她連腳步都亂了,她忙拉開房門,三步並作兩步奪門而出。「公子慢用,小歡先……先告退了。」說罷一溜煙鑽出門外。

  看著這丫頭慌張逃走的模樣,蔚凌雲笑開,想來這丫頭其實挺單純,這點小伎倆就讓她招架不住,總之今日耳根終於可以清淨些了。

  他回頭再往床上一倒,反正無事,就睡個回籠覺吧!

  午後的蔚府宅院清幽,窗外不時傳來幾聲鳥語,蔚凌雲徐徐睡去,悠然入夢。

  他夢見自己倚在蔚家後院的一棵大樹旁,正悠閒愜意地欣賞著眼前含苞待放的花株,卻見一名不曾謀面的老者從樹後走出。

  「你是何人?怎會出現在蔚家?」蔚凌雲直起身子,手按佩劍。

  老者卻面無懼色,捻捻長鬚道:「小伙子勿怒,老頭子我這一身老骨頭,能對你如何?」

  「你從何而來?我蔚府怎可讓人來去自如。」蔚凌雲坐在這樹下好半晌了,竟未察覺有人到後院來了?

  「呵呵!老頭子我待在此地,可比你久上不知多少光陰呢!」老者繞樹緩步走著。「這樹你蔚家也照料得不錯,很好、很好。」

  「你到底是何人?為何出現在此地?」蔚凌雲依舊未卸下警戒,他蔚府門戶稱得上嚴謹,怎會有人無故出現在此?

  「小伙子,我今日特地來看看你。瞧你已逾弱冠之年,生得英姿煥發,也該是成親的時候啦。」

  「我成不成親,關你何事?」

  「天下姻緣事,皆我之事。小子,你將來將娶一位乞兒入門,信也不信?」

  「無稽之談。」蔚凌雲正要出口駁斥,怎料老者繞到了樹後頭,竟然就消失不見了。

  「人呢?」蔚凌雲追上,卻不見一人,納悶驚訝之餘,他從夢中清醒。

  「什麼怪夢?」他睜眼瞧了瞧四周,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並未到後院。夢中的老者幾句話便要定人姻緣,蔚凌雲壓根不信,也懶得理會,繼續合眼入眠。

  而蔚凌雲午後小睡,小歡卻不得清閒。她到老爺房中探望,蔚夫人也在。

  「在凌兒那可好?」蔚夫人問著。

  小歡端來茶水,不隱瞞也不修飾。「不好。」

  「怎麼了?凌兒欺侮你?」

  「不是。是公子的日子過得實在虛華,教人真想……」

  「想什麼?直說無妨。」

  「真想罵人。」

  這樣直率的小歡,很得蔚夫人疼。「蔚府多幾個像你這樣的丫鬟就好了。」她接下小歡奉上的熱茶。「往後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只希望凌兒能懂事些,早日改頭換面。」

  衝著夫人的這句話,小歡決定放手再試試,為報夫人恩情,她一定要早日改變公子,她小小的腦海裡開始浮現許多主意。

  第4章
  
  「小歡,拿我衣服來。」蔚凌雲在浴池內喊著。
  
  「方纔已經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了。」小歡在門外回應。
  
  蔚凌雲瞥眼一瞧,很好,果然這丫頭只拿了那件」破衣」要他穿。
  
  蔚凌雲不動聲色,將身子浸入一池溫水中,再對門外喊道:」將我那壺劍南燒春拿來。」
  
  劍南春酒是當代十大名酒,酒氣醇香,常被當為貢品,是大戶人家才喝得起的美酒,小歡卻不時見到蔚凌雲浪費地拿來隨意豪飲。
  
  「公子,那壺酒……」小歡眼珠一轉。「那壺酒不小心被小歡摔破了,真是對不住。」她在房外說著。
  
  「摔破了?」
  
  「小歡一時手滑,沒拿穩就打翻了,對不住公子,不過公子也正好可以少喝點酒,好嗎?」
  
  她知道公子又想在浴池內一面小憩、一面飲酒,早就想好對策。怎料此時門被拉了開來。
  
  「啊!」小歡突然見到一個人影立在眼前,二話不說雙手立即搗在眼前,慌忙地轉過身去。」公子……您您您……」
  
  「如何?」
  
  「您怎麼……」
  
  小歡嚇得花容失色,隱約感到大公子身上的水珠還往她這兒濺。蔚凌雲什麼都沒穿,」嘩啦」一聲就從浴池走到門前。
  
  他對這個頭嬌小、鬼點子卻一堆的小丫頭說道:」是要我自己這樣去酒窖拿,還是你幫我拿衣服和酒來?」
  
  「我我我……」
  
  「剛才聲音不是挺大的嗎?怎麼現在吞吞吐吐的?」蔚凌雲又往小歡身前跨上一步,身上的熱氣直衝向她。
  
  小歡驚得手忙腳亂:」公子您實在……」
  
  「如何?」蔚凌雲濃眉輕佻,嘴角噙笑。「這麼愛和主子作對?你還是頭一個如此大膽的丫頭。」
  
  「我大瞻?公子您也不想想,那些酒一罈就要多少銀兩,您少暍一壺,不但能替蔚家省下不少家用,對自己身子也好,怎麼小歡說的話就是無法往您耳裡去?」小歡說著說著,本要轉過身,雙手插腰再多念個幾句,險些忘記公子此刻是什麼光景,馬上又將雙手貼回眼前。
  
  蔚凌雲瞧她這些緊張的動作,嘴角的笑意更大。「說到底你不拿是吧?那不勞煩你小歡姑娘,本公子自個兒動手。」
  
  蔚凌雲講得故意,果然令小歡不得不投降。「公子您不是要這樣走出去吧?」
  
  「喚不動侍女,只好自己動手。」
  
  「好好好,小歡這就去拿。」
  
  小歡無奈,這大公子實在無賴,她只有依他的意思,到酒窖裡取酒。
  
  不一會兒,她拿著新的衣裳和一壺劍南春酒,不甘不願地出現在浴堂門口。
  
  「公子,給您拿來了。」
  
  「酒裡沒亂加什麼吧!」蔚凌雲靠在浴池邊,神情悠哉,小歡見狀心中不禁暗藏怒氣。
  
  「下回就如你的意……」她小小聲地碎念著,想著下回肯定如他所願,給這酒添些有的沒有的東西。
  
  「你說什麼?」蔚凌雲回過頭,瞥見這丫頭的模樣,不覺莞爾。
  
  這丫頭長得眉清目秀,心思單純善良,瞧她那不甘不願、努嘴瞪眼的模樣,蔚凌雲雙臂靠在浴池邊,笑得開懷。
  
  「我哪有說什麼。」小歡噘著嘴,一對眸子瞪得如銅鈴般大,看著公子得意洋洋的模樣,更是氣得她……
  
  「唉呀!」氣頭上的小歡一個不留神,踏上浴堂裡的一灘水。「不好!」她腳下濕滑,全身搖晃,手中物跟著往上一拋,眼看就要摔得狼狽。
  
  此時蔚凌雲迅速從池中躍出,橫臂攬住小歡的纖腰,讓她倚著他的臂膀,不致於摔著。小歡原本慌張地張口欲喊,但想到摟著她的人未著寸縷,頓時抿唇,不敢出聲,羞窘至極。
  
  「謝……謝公子……這地濕滑……所以才……」
  
  「幸好沒浪費了這壺好酒。」
  
  原來蔚凌雲另一隻手臂穩穩接住了那壺劍南春酒,好似這酒有沒有摔著比什麼都重要,小歡又氣又羞,此時卻也不好多說些什麼,慌忙掩著雙眼,踉艙逃出這令她窘迫之地。
  
  「走慢些,別再跌跤了。本公子好似成天都得接你摔落之物似的。」蔚凌雲捧著酒,神情悠哉、語氣嘲弄,氣得小歡辯駁的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怎麼了?有話怎麼不當面講?」蔚凌雲拿著酒靠在浴池邊,說得故意。
  
  「你當我不敢?」
  
  「你是不敢。」
  
  小歡氣得連」公子」的尊稱都忘了,而蔚凌雲則講得篤定。
  
  「你!」
  
  「回去吧!再待下去,是想要等別人發現我們這樣嗎?」
  
  蔚凌雲捧起酒,」嘩」一聲轉身入池,舉止瀟灑,動作俐落,而常妍歡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她窘得兩頰嫣紅,氣得話語不清,但真讓蔚凌雲說對了,她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拉開門,乖乖離開。
  
  蔚凌雲悠哉地將身子浸入暖呼呼的熱水中,打開了酒壺,欲飲卻倏然停止。
  
  這丫頭……的確不一樣。
  
  他」卑劣」地使出這樣的招數回敬她,她的確瞧也不敢瞧一眼。
  
  「換做其他的丫鬟,早就貼上我的身了。」他勾起一笑,本要暢飲的好酒,卻只是輕品一口,徐徐入喉。
  
  有些酒可以豪氣暢飲,有些好酒卻適合慢慢品嚐。
  
  蔚凌雲這回沒將這壺酒一口喝完,端在鼻前聞了聞酒香,笑意更深,浴堂水氣迷濛,但蔚凌雲思緒卻更加清明。
  
  快步離開的常妍歡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穩住腳步和喘息。這蔚大公子實在太卑劣了,怎麼能這樣惡整她?
  
  小歡想開口罵,卻面頰陡燙,罵不出口。剛才的確是自己沒踩穩腳步,公子才會」出手相救」,怪得了誰?
  
  她腰上的衣裳還沾著些許水珠,方才公子濕熱的手臂就是橫在這兒,小歡忙伸手拍落水珠,希望也能將心頭那些羞赧與不安全都拍下。
  
  「沒關係,來日方長,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任憑你是個再放蕩不羈的富家公子,我常妍歡一定有辦法改變你。」
  
  小歡吸了口氣對自己說著,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蠢動。夫人的這份恩情她一定要想辦法報答,有朝一日一定會改變蔚公子的。
  
  常妍歡將蔚凌雲是否好好度日視為己任,但向來不讓人過問任何事的蔚凌雲,可不會讓小歡那麼」稱心如意」。
  
  下定決心的小歡,不管何時,只要一睜開眼,想的念的都是蔚凌雲。
  
  「公子,您今天是不是該到蔚家的鋪子巡一趟,老爺身體不好,您也該多擔待點。」這天一早小歡推開公子的房門,就在尚未清醒的蔚凌雲身旁講了一大串話。
  
  蔚凌雲翻了個身,揮揮手要她離開。
  
  然而晌午,蔚凌雲才踏出房門,就看見小歡捧著自己的長劍,牽來馬匹,在門口等著攔他。」公子,您別再到街上晃蕩了。今日到城郊練練劍、騎騎馬,強健一下身子,別再流連花叢,這樣街坊們會說閒話的。」
  
  蔚凌雲又揮了揮手,顯然什麼街坊閒話他壓根不理,因為他連她的話也沒聽進去。
  
  深夜,蔚凌雲帶著微醺回來,又見到這丫頭趴在自己房間的桌上,一聽到他的腳步聲,眼睛都還沒睜開,就急著開口規勸。「公子,您又到哪兒去了?難道那些青樓女子會對您真心嗎?她們要的只是您的銀兩呀,您不會不知道吧?您再如此沉迷,蔚家將來能倚靠誰呢?」
  
  這小丫鬟一點也沒有退縮之意,不達目的,她似乎永不罷休。
  
  蔚凌雲瞧著這揉著睡眼、忍著睡意的丫頭,不肯早歇,就是要等他回府,告訴他這些處世道理,他本來微醉迷濛的雙眸,微微漾出一絲異於平日的眸光。
  
  是忠心過頭也好,是母親交代也罷,這丫頭的確用盡全部心力,伺候著他這個主子。
  
  她心地善良,待人真摯,在他身邊別無所求,只望他這個主子能振作。
  
  但他蔚凌雲不羈成性,逍遙已久,一身文采寧可盡散酒樓,豪飲賦詩;高深武藝寧可化做醉行嬉鬧,舉杯搖扇,縱情溫柔鄉,因為唯有在他醺醉之時,才能放下心頭無解之事。
  
  而這些事,不是這個小丫頭能懂得的。
  
  「你回房吧!往後不用再擔憂我的事。」他低聲吩咐著。小歡見公子似不願再聽她多說,只有默默離去。
  
  望著小歡悵然的背影,蔚凌雲搖首輕聲道了句」傻丫頭」,便上床入睡。
  
  屢被蔚凌雲拒絕的小歡,並沒有打消勸阻公子消沉度日的念頭,以往流落街頭的她什麼苦沒吃過,這點小事算得上什麼?
  
  行乞的日子歷盡風霜,讓小歡有著比他人更過的毅力,今早她一睜開眼,又想著該怎麼讓公子死心,別再去那些風月場所,壓根不管大公子到底聽不聽得進去。
  
  她被褥一掀,跳下了床,天色還早,她先往馬廄那兒去。
  
  當蔚凌雲清醒時,已日上三竿,帶著傭懶拉開了門,又見到了小歡丫頭。
  
  「還來?「
  
  「伺候公子是小歡份內之事,怎能不來?」
  
  小歡堆著笑臉,不畏蔚凌雲是何態度,向他拋出堅定的目光。
  
  蔚凌雲瞧著她,灑落的日光似乎讓她的面頰發亮。
  
  「今日又有什麼花招?」
  
  「花招?」小歡率性地瞪了她的主子一眼。」公子怎麼這麼說?」
  
  她清亮的眼瞳微微搖晃,含著些許不甘願的慍意,好似一番美意被人踐踏。蔚凌雲低眼睨著這小丫頭的面容,當下有些過意不去。他屢屢拒絕她的」美意」,卻不見她退縮過一步。
  
  「好吧!算我失言。你今天又想勸我什麼?」
  
  蔚凌雲緩了緩語氣,眼前這小丫頭看著自己的那雙明眸,澈亮殷切,好似他怎麼過生活她是管定了,全然不管他這主子怎麼想。
  
  小歡仰著頭,語帶期盼。「今天一早我把馬兒刷洗了一番。」
  
  「想要我騎馬去城郊?」
  
  「還將公子的長劍擦得雪亮。」
  
  「要我練劍?」
  
  小歡見公子都說對了,滿心歡喜,不停點頭。
  
  蔚凌雲瞧這丫頭想盡辦法只為達成目的,他嘴角輕揚。也罷,今天就如了她的意思。
  
  於是他邁步往馬廄走去,小歡樂得笑逐顏開,一蹦一跳地緊跟在主子後頭。
  
  到了馬廄,蔚凌雲見到他的駿馬果真被刷洗得潔亮,再轉頭瞧瞧小歡髮絲上的水珠、衣角未乾的水漬,於是問道:」你一早就來洗馬?」
  
  「嗯!」小歡點頭應著。
  
  「你也善於馬術?」
  
  「公子說笑了,以往小歡連吃頓飽飯都不容易,怎會有閒錢養馬。」
  
  「這麼說你是不會騎馬了。那麼等會本公子騎去何方、有沒有練劍,你可管不著囉?」蔚凌雲勾起嘴角使壞,常妍歡聽得瞠大一雙眼瞳。
  
  「公子!你……」
  
  「不然這兒的馬你隨意挑一匹,跟在我後頭看我有沒有上酒坊,如何?」
  
  「我就騎給你看!」
  
  公子分明就是故意的。怎麼她一片好心為公子著想,公子就是不領情,還語出挑釁?小歡被這樣一激,不服輸的本性展露無遺,硬是牽來一匹馬就要躍上。
  
  無奈她連馬鞍都不會跨,手忙腳亂了老半天,馬兒壓根不聽她的使喚。
  
  「上來吧!」
  
  就在她惱怒著急之時,蔚凌雲出聲了。
  
  「什麼?」
  
  「上我的馬。」
  
  他朝小歡伸出手。「這裡的良馬都是我花費心力才馴服的。看來,你比我的馬兒還要倔。」
  
  他話中之意小歡並無細思,只是征征地望著他的大手。
  
  「怎麼了,不想去?」
  
  小歡怎肯錯失良機。」沒……當然想去。」於是她怯怯地伸出了手,讓公子拉她一把,蔚凌雲臂力一使勁,她順著這力道,很快地躍上了馬背。
  
  這是她第一次跨上馬背,也是第一次和男子這般貼近,馬上的她不知雙手該放在哪兒,有些手足無措。
  
  「公子您可別騎太快。」她掩著心頭些許怯意。
  
  「害怕了?」不料蔚凌雲一語道破。」怕就別跟啊!」
  
  「哪裡怕了?不就是騎個馬,有什麼好怕,我小歡什麼事沒經歷過……啊!慢點、慢點啦!」
  
  小歡硬著頭皮也要跟著主子,蔚凌雲不待她說完話,雙足一蹬,駿馬隨即揚蹄奔馳,惹得小歡面色陡變,連聲唉叫。
  
  不知所措的她只有慌忙伸手,緊緊扯住公子的衣裳,馬背上顛簸搖晃,不會騎馬的她嚇得心驚膽戰。
  
  蔚凌雲唇畔噙著不懷好意的淺笑,這丫頭當真固執,劣馬尚且能馴,就不知這執拗的小丫頭,肯不肯就此罷手。
  
  第5章
  
  小歡在顛晃不已的馬背上大冒冷汗,但不輕言放棄的性格卻讓她漸漸找到了訣竅。
  
  只見她一會隨著馬匹上下起伏,一會試著找法子平衡身子,恐懼的面容逐漸被笑顏取代。
  
  「呵呵……哈哈!」
  
  身後傳來了她的笑語,蔚凌雲回首,但見這女孩兒樂不可支,隨著奔馳的馬兒搖晃,已不見懼色。
  
  這樣爽朗開懷的笑聲,他多久沒聽過了?
  
  「這麼快就學會了?」他朗聲問著,面容也隨之泛起笑意。
  
  「不難嘛!」
  
  「是嗎?」
  
  蔚凌雲陡地一甩馬韁,小歡」唉呦」一聲,馬上又抓緊他的衣角,蔚凌雲開始策馬奔馳,小歡緊緊挨著他,身旁的風呼嘯而過。
  
  她無邪的笑聲再度傳進了他的耳中,這丫頭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無懼無畏,一心要跟隨著他這主子,守著他歪讓他接近那些風月酒坊一步。雖然見不著她的瞼蛋,但蔚凌雲可以想見此時她帶著些許膽怯但又雀躍不已的歡顏。
  
  小歡挨著蔚凌雲,其實可以感受到他的用心,每當她搖晃欲墜之時,公子便會放慢速度,沒讓她摔下馬,這前所未有的馳騁,讓她不知不覺靠他更近。
  
  「我們去哪?」小歡在後頭問著。
  
  「去那些酒坊把你賣了,我耳根好清淨些。」蔚凌雲的話語隨風飄來,惹得小歡嬌嗔。
  
  馬兒已往城外去,哪來的酒坊?若非公子看不見,她一定給他一記大白眼。
  
  眼前景色逐漸開闊,城內喧囂不見,放眼是一片幽靜樹林,枝葉隨風搖曳,幾許芬芳隱約飄來,小歡大吸一口氣,整個人神清氣爽。
  
  「下馬吧!」蔚凌雲」呼」一聲縱身點足落地,但小歡仍在馬背上躊躇猶豫。
  
  「怎麼了?」
  
  「我……」小歡瞧著地面,不知該如何是好。
  
  「下不來?那就自個兒騎馬回去囉!」蔚凌雲又逗她,小歡聞言硬是側了身,連滾帶爬地跨下了馬鞍。
  
  好個倔強的小姑娘!
  
  蔚凌雲瞧著他的小跟班,臉上浮現出異於以往的神情。
  
  她性情堅強,無所求地跟著他,全心全意地奉獻,但……
  
  「有些事你無須瞭解。」蔚凌雲突然輕聲說道,小歡沒有聽清楚。
  
  「公子您說什麼?」
  
  「看劍。」
  
  蔚凌雲卻不再多言,收起方才不小心洩露出的憂鬱眸光,倏地抽出劍,凌空飛舞。
  
  小歡不知道公子習劍多久了,但這懾人的氣勢有如風捲殘雲,劍劍含勁蓄勢,一會巧如靈蛇,一會勢如游龍,亦柔亦剛,瞧得小歡瞠目結舌。
  
  她瞧見了蔚凌雲未曾顯現的一面,他舞起劍時氣宇凜然,顧盼生姿,好似他的名字。
  
  「人說……豪氣凌雲,是不是就這模樣?」小歡看得如癡如醉,細聲說著,蔚凌雲那斂眉運氣、凝神揮劍的神采,不知不覺看進她眸裡,落在她的心坎上。
  
  蔚凌雲使起劍來俊朗不凡,小歡正看得入迷,只見公子使上輕功,袖袍一揮,單足曜上了林悄。
  
  她滿是期待地仰首望著,蔚凌雲笑問道:」想學?」
  
  小歡用力點了點頭,再望向蔚凌雲,他的容貌此刻看起來更俊了。
  
  只見蔚凌雲二話不說,長劍迴旋入鞘,翩然縱身躍王小歡身旁,使上渾厚的內力,帶著小歡飛上枝頭樹梢。
  
  「哇……好美啊!哈哈!」
  
  小歡先是不可置信地瞠眼張望,身旁片片落葉飄落,圍繞著她,只見公子衣袖一揮,沒一片落葉打在她臉上。待她立穩雙足,倚著樹幹了望眼前一片風光時,忍不住滿心歡喜,雀躍不已。
  
  「好漂亮的景致啊!」小歡驚呼,忍不住舉起雙手鼓舞,蔚凌雲見狀馬上用雙手環住了她的腰。
  
  「當心。」
  
  「謝……公子。」
  
  遠處綠水悠悠,波光粼粼,群山環繞,高低錯落,小歡盡情放眼賞望,差點忘了自己還在樹梢上。幸而蔚凌雲的大掌適時扣住了她,才沒讓她失足墜地。
  
  鳥語依依,她雙頰酡紅,她不會輕功,不懂該如何在這樹枝上平衡,只有任憑公子扶著她,對眼前美景連聲驚歎。
  
  小歡賞著美景,蔚凌雲則賞著她無邪的臉蛋。這丫頭如此容易滿足,一雙笑眼彎如虹,當真可人。
  
  涼風徐徐,吹來芬芳,小歡癡迷地沉醉在美景中,不自覺地將螓首倚向蔚凌雲的肩頭。
  
  蔚凌雲穩立樹頭,讓這丫頭瞧得盡興。她待在他身旁的這些日子,沒多要過一點銀兩,也沒貪戀過一絲他的身份地位,當別的丫鬟巴不得和他攀上關係時,這小丫頭謹守本分,沒半點逾矩。
  
  你是個好姑娘。
  
  蔚凌雲在心裡說著,但這樣的好姑娘,不能留在自己身旁。
  
  他遊戲人間,風流縱情,生性不羈,不會為誰停留。他不會對任何事或任何人認真,因為唯有虛華度日,他才不會回想起蔚家的過往。
  
  而這樣的好姑娘,不該為自己滋生情愫。
  
  蔚凌雲不再緊蹙眉頭,讓眉宇間的一抹淡愁飄散。
  
  「喜歡這兒嗎?」
  
  「喜歡!」
  
  「那你慢慢欣賞。」
  
  不待小歡回神,蔚凌雲硬是放開了手,小歡急忙伸手抓住一旁的樹枝,怎料公子竟已提氣運力,縱身下樹了。
  
  「什麼?」小歡驚呼。」公子,你怎麼就這樣下去了?那我呢?」
  
  「你慢慢欣賞美景啊!」蔚凌雲牽來良駒。
  
  「你、你、你……你要去哪裡?」
  
  「你說呢?」
  
  「喂!等等!你等等啊!」
  
  「那些美人們已經等很久了。」
  
  蔚凌雲橫上馬背,喝令一聲,馬兒揚蹄而去,令小歡錯愕不已。
  
  原來公子把她帶上這樹梢,竟是暗藏心機,想把她獨自留在這兒,自己好去風流尋歡啊!
  
  「可惡!竟然這樣騙人!」小歡氣得在樹梢咒罵,但無計可施的她,只能瞪大眼眸看著公子一步步遠離,卻什麼辦法也使不上。
  
  蔚凌雲策馬遠走,呼嘯進城,沒一會他便醉臥溫柔鄉,在這裡該忘的會忘,小歡不該給的感情也別給他吧。
  
  酒樓的姑娘家慇勤地勸著酒,他來者不拒,蔚凌雲在酒坊直待到天色暗下。
  
  「蔚公子,今天怎麼都不說話?」婉兒挨近了他。
  
  「是嗎?」蔚凌雲不太在意她問了什麼,又拿起一壺酒豪飲。
  
  他還是擔心著那獨自一人留在城外的小姑娘。
  
  就算要整她,這樣的方法會不會太不近人情了?蔚凌雲瞧了瞧昏暗的天色,放下酒壺,準備動身回府。
  
  畢竟她是個小姑娘,留她一人在城外,會不會出什麼事呀?蔚凌雲帶著些許擔憂,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到小歡房門外察看。
  
  「點上燭火了?」
  
  他看見小歡房裡已亮起火光,寬下了心,想來她已自己回府了。這丫頭倔強,這點小事難不了她,只希望她就此死了改變他的心。
  
  蔚凌雲獨自走向酒窖,找著了他的劍南燒春,捧了兩壺便往房裡去。
  
  這酒不宜豪飲,得悠閒地慢慢品嚐,他拎起一壺,含笑徐徐入喉。和那些急著攀上他的姑娘比起來,其實小歡那丫頭就像這酒,甘醇幽香,只可惜他不想害她,寧可在這兒對月獨飲,也不願和她並肩賞景。
  
  「好酒……」
  
  他又開了一壺,想起那丫頭又牽了牽嘴角,雙眸微醺,迷迷濛濛。」如果身邊有個這樣的丫頭,其實也……」蔚凌雲瞼色一變。」咳!咳、咳!」陡然他呸出口中美酒。」咳!這什麼東西?!」
  
  蔚凌雲整張臉漲紅,舌根發燙,喉如火燒,扔下酒壺四處忙找水。
  
  「這丫頭……」他欲罵出聲,但因喉似火燒而作罷,忙著找茶水狂飲。
  
  小歡在另一壺酒裡加了重辣,已微醉的蔚凌雲不察,一口飲下後,不嗜辣的他嗆得眼冒金星,直冒汗珠。
  
  「這丫頭竟……這樣整主子……咳!」
  
  一臉火燙的蔚凌雲體會到這壺好酒的」後勁」原來這麼強,今天不過將她獨自留在樹上,沒想到回來後她便一聲不響地想法子整他……
  
  蔚凌雲才想到這,肚腹便一陣隱隱作痛。
  
  「這茶該不會也……」
  
  他瞪大眼,用力放下了杯子,眉心揪成一團。
  
  沒想到小歡把一切都計算好,先讓他好好喝了壺酒,接著就是不留情的報復,現在他的肚腹一陣絞痛。
  
  原來小歡沒輕易放過這不聽勸,還惡意將她支開好往酒家去的惡劣公子,找著路回府後,她便開始想法子好好」回報」蔚凌雲。
  
  酒裡放了辣油,茶水也加了瀉藥,不管公子怎麼想,她就是要讓他知道,她小歡雖是個丫鬟,但可沒那麼好捉弄。
  
  這一整夜,蔚凌雲便這樣虛脫地癱在床上,哪兒都沒力氣去。
  
  從沒一個丫鬟這般大膽,敢這樣」放肆」地惡整他,他躺著思忖兩人相處的種種,想著想著,卻毫無怒意,反倒泛起一抹笑容。
  
  話說回來,不是自己先辜負她的一番好意嗎?練劍不練劍,將她一個人獨留在樹梢,還跑到酒坊風流去。
  
  「不知當時的她是什麼神情?驚訝、錯愕還是氣急敗壞?」
  
  蔚凌雲靜靜想著,此時他的房門被悄悄推開。
  
  是小歡的腳步聲,她躡手躡腳地步入他房中。
  
  蔚凌雲合上了眼假裝熟睡,想再瞧瞧這丫頭還有什麼鬼主意,不料卻察覺靠近他的小歡輕輕幫他蓋上被褥,然後在一旁站了許久,好似在思考些什麼,才怯生生地伸出了小手。
  
  「公子,您要怎樣才肯聽小歡的話呢?」
  
  她在床邊囁嚅私語,手指輕輕劃過他額前,輕撥開了他額上的髮絲。
  
  這溫軟的小手讓蔚凌雲額前一陣暖和,小歡的關懷順著指尖,流入了他心間。
  
  這丫頭……
  
  他能察覺小歡微微的呼吸聲,還有她似在猶疑的小手,雖然躺在床上,合著眼睛,但小歡心口隱約的跳動聲,還是傳進他耳中。
  
  兩人折騰了一天,在這夜半三更,她卻沒有安然就寢,還悄悄溜進他房裡,心中依然掛念著他。
  
  小歡看著熟睡的蔚凌雲,不知他吞了那麼多不該吃的東西,身體是否安好,雖說他惡習不改,依舊往那些風月場所尋歡去,但在她心中,他仍然是那個當她流落街頭時,讓她飽餐一頓的善心公子。
  
  「小歡一直相信,公子不是平日所見的那種人。」
  
  她輕輕低語,隱隱含情,伸手又替蔚凌雲拉整被褥,瞧他鼻息均勻,胸瞠起伏規律,想必是睡熟了,這才寬心離去。
  
  她腦海裡映著蔚凌雲灑脫的俊顏,矯健的身手,心想公子氣宇非凡,她只求他展露原本的善性,認真度日,哪怕只有一時半刻,她都會替他高興不已。
  
  小歡輕啟房門離去後,蔚凌雲睜開了眼。是什麼樣的丫鬟可以對他這般企盼期望,執著不退縮,她到底用了多少真心,在他這個放蕩公子身上?
  
  小歡的身影從門外消失,只是並非往她自個兒的廂房走去,蔚凌雲掀起棉被,披上外衣,從後頭跟去。
  
  第6章
  
  半夜三更,小歡並未回自己房內歇息去,反而繞了一大圈,往帳房那兒走。
  
  蔚凌雲心中帶著狐疑,這小丫頭往帳房那去做什麼?
  
  他放輕腳步跟著,直到帳房燭火亮起,小歡帶著倦容翻閱帳本,小嘴中唸唸有詞,拿著筆墨努力抄寫,他才明白她在努力學著看蔚家帳本。
  
  這帳房不是一般侍女奴婢可以隨意進出的,小歡能這樣自由地出入,想必是獲得了母親的同意,蔚凌雲瞧她連毛筆都拿不穩,睡眼惺忪,面有倦色,卻依然固執地要將帳本翻完,心中頓時感到不忍。
  
  這丫頭倔,倔到一心一意要為他蔚家奉獻,倔到他無法再漠視她的努力。
  
  他輕歎一口氣,無法言說自己現在是何心情,只能轉身離開,緩緩回到房裡。
  
  翌日,蔚凌雲特別交代其他奴婢,不要叫醒小歡。
  
  「公子可是要去酒坊?」他喚來蔚家其他被調離的奴婢為他更衣,便聽見侍女說道:」我說這小歡也太不識大體,公子要去哪兒,還需要她多嘴?」
  
  「是不需要多嘴。」蔚凌雲低沉道。
  
  侍女見狀,又欣喜地說:」就說這小歡太自以為是……」
  
  「不需多嘴的是你。」
  
  沒料到公子竟是此意,侍女當下僵住笑容,不知該如何回應。
  
  「沒事了,下去吧!」
  
  蔚凌雲揮了揮手,示意侍女退下。他則牽來馬匹,打算獨自出府。
  
  小歡昨夜太過疲憊,就讓她多睡會吧!
  
  看來這丫頭在府裡必定受到許多非議,往日那些巴著他的侍女們,現在一定對她敵意甚深,但卻見她每日依然全心全意地伺候自己。
  
  這小丫頭何必如此逞強呢?
  
  他斂下了眉,縱身上馬。蔚凌雲心中有著些許不捨,反覆思考著,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辜負這樣的一個小姑娘。
  
  持著馬韁,蔚凌雲的馬兒經過了酒坊卻未停駐,他右臂一彎,將馬兒帶到了蔚家鋪子前,巡視察看。
  
  而在府裡熟睡的小歡,直到日上三竿才慌忙起身。
  
  「怎麼沒人喊我起來?」小歡慌慌張張地往公子房裡去。「公子對不住,小歡今天睡過了時辰……咦?公子呢?」
  
  房裡空無一人,小歡轉身卻發現另一名侍女拿著公子的衣物正要進房。
  
  「公子怎麼不在?」小歡急忙問道。
  
  「一早出去了。」
  
  「去哪兒?」
  
  「公子去哪兒,是我們下人管得著的嗎?」
  
  只見侍女將公子的衣物放下,沒好臉色地對小歡道:」當婢女就要有婢女的模樣,主子開心最重要,不管公子今天是要上酒坊、還是找誰伺候,都輪不到你來多嘴。」
  
  「公子一早沒差人叫醒我,就是為了去酒坊?」小歡瞠眼問著,侍女的冷嘲熱諷,她決定暫時先擱在一旁不理。
  
  侍女見小歡不理會自己說的話,也不打算回答她,瞪了小歡一眼便離去。
  
  小歡獨自留在蔚凌雲的房裡又氣又惱,怎麼公子就是習性不改?怎麼公子……會找來別人伺候他?
  
  她獨自在房裡踱步,擔心煩惱,怕公子又去了酒樓。還有,為何自己心底有著一絲捉摸不定的酸澀感?
  
  看著這間平日只有自己進出的蔚家大公子寢房,小歡有份說不出的熟悉感,這兒似乎只該有公子和她的存在,為何今日多了一個侍女?
  
  她在房裡來來回回不停地走著,直到天色暗下,好不容易聽見公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回來了!」她雀躍一跳,直往大門奔去。
  
  蔚凌雲一拋下馬韁,就見到小歡急步朝他奔來,她面容掛著期盼的笑靨,眸裡卻又含著些許的不悅。
  
  「公子去哪兒了?」小歡蹦到蔚凌雲面前,蔚凌雲瞧她這率真可人的模樣,巧笑倩兮,突然有股衝動,想撫摸她紅潤的雙頰。
  
  「昨晚被人整得什麼東西都吃不得,今天只好到酒坊好好享受去。」他勾起一笑,果然惹得小歡直跺腳。
  
  「小歡又不是故意的,誰教公子屢勸都不聽,還把我獨自留在樹梢上,所以我回府後……」
  
  「回府後氣急敗壞,只想著該怎麼好好教訓本公子,是嗎?」蔚凌雲一面說一面脫下外衣,小歡很自然地接下衣物。
  
  「公子是在生氣嗎?小歡今晚已準備好許多清淡飯菜,讓公子暖暖胃,公子會留在府裡吧?」
  
  「你準備的東西,我還敢吃?」
  
  蔚凌雲此話一出,果然又惹得小歡又急又惱,但他已邁開步伐往自個兒的房裡走去,小歡快步跟在後頭。
  
  桌上果然已擺好熱騰騰的白粥和清淡小菜,小歡怕公子不肯吃,忙端起碗替他舀粥。
  
  「公子用膳吧!」小歡兩手端著白粥,望著蔚凌雲。
  
  「確定沒有亂加些什麼東西?」
  
  「小歡沒這膽子了!」若非他是主子,小歡真想再嗔他一句。
  
  「那麼你先嘗一口,再餵我吃。」怎料蔚凌雲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對她這樣說道,讓小歡頓時俏顏一紅。
  
  「公子!」她面頰微紅。
  
  「那些酒坊姑娘可都是一口一口餵著本公子,現在你是要我去找那些姑娘,還是你要好好伺候我?」
  
  蔚凌雲雙手一攤,睨著小歡,泛起使壞的笑容,小歡的小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該如何是好,心中又羞又氣。
  
  蔚凌雲的眸光在小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將這可愛丫頭的神情看在眼底。若是以往,那些侍女還不貼上他的身,爭著討他歡心?這小姑娘當真讓人動心。
  
  瞧她纖細的柔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蔚凌雲朗聲笑開。」好了,不過是逗你開心的。我這不就吃了嗎?」說罷他暍了一口粥。「還有,以後不用將帳本放到我床頭了。」
  
  蔚凌雲今早一醒來,便見床上放了本蔚家的帳簿,裡頭密密麻麻寫了他在酒坊花了多少銀兩,酒窖裡的那些名酒又浪費了蔚家多少錢財。
  
  不用多想,這必是小歡丫頭的主意。想必是希望他一覺醒來後,能想想今日可否別再去那些地方。
  
  果然小歡急著解釋。「小歡只是要公子明白,如果揮霍度日,不管是金山、銀山終會耗盡,還有……」
  
  「還有你可知你錯字連篇?」
  
  「什麼?」小歡眨了眨眼。
  
  「讓本公子猜上半天,才知道你要寫什麼。」
  
  「是這樣嗎……」小歡羞窘地垂下頭。她幼時沒上過學堂,想認字都得偷偷躲在書院外頭瞧上半天,被公子這麼一說,她有些發窘。
  
  蔚凌雲俊顏展笑,開始吃起小歡為他準備的晚膳,半晌後他放下碗筷,伸了伸懶腰。」今晚有酒吧?」
  
  「沒有。」
  
  「沒有?難得本公子今日到鋪子視察了半天,回府後卻一點酒都沒得喝?」
  
  「公子今天是去蔚家鋪子?」
  
  「不然你以為本公子去了哪?」
  
  小歡一聽,頓時喜形於色,心頭有說不出的欣喜,公子終於肯聽她的話,不再涉足那些尋歡之地。
  
  「還不取酒來?」
  
  小歡躊躇了一會,心想既然公子今天這般費心地往鋪子裡去,就讓他喝些小酒吧!
  
  小歡起身到酒窖取酒,怎料回房時,公子房內竟多了另一名侍女。
  
  「放在桌上就好,你先回房休息吧!」
  
  「可是公子還沒歇息,小歡怎能離開?」
  
  小歡睨著那名侍女,今早心頭那份不知該如何言喻的感受再度浮現。為何公子房裡,會出現另一名婢女?公子不是一向都由她伺候的嗎?
  
  「今晚早點睡,明天我請了夫子來府為我講些論語詩經,你在一旁伴讀。」
  
  公子當真是轉了性,又是巡鋪又是唸書,她聽了心頭雖歡喜,卻著實壓不下胸口的一股沉悶之氣。公子已讓婢女斟酒伺候,舉杯酌飲,她只是個下人,不得不遵命退下了。
  
  蔚凌雲一口一口喝著酒,一旁的侍女慇勤服侍著,卻不知公子只是不願小歡整日操勞,才讓她先退下歇息。
  
  這秉性純善的小姑娘讓他心頭搖搖晃晃,他想藉酒排遣,獨自沉思,卻不想讓自己在酒後對這丫頭做出什麼逾矩之事。
  
  蔚凌雲明白他的腦海已有了這丫頭的身影,她跟前跟後、費盡心力,倔強地讓他動了真情,然而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怎可放任自己酒後亂事?
  
  他對小歡這丫頭有了情意,更加不願隨意傷害她呀……
  
  房外的小歡不知蔚凌雲的心思,她一會蹲低身子從窗台下偷瞄,一會踮著腳尖在門後瞧,看著那侍女離公子越來越近,心頭更加不舒服。
  
  公子已微醺,不該再多飲,但那侍女怎不知節制,仍不停地替公子倒酒?
  
  蔚凌雲今晚是多飲了些,侍女的手臂搭上了他,身子越貼越近,小歡見公子沒有推拒,心頭更是急切。
  
  侍女不守禮節,怎麼連公子也沒個規炬了?小歡瞅著蔚凌雲,此刻真想衝進房裡,拉開兩人,勸公子早些休息。
  
  蔚凌雲酒雖下肚,卻早知小歡躲在房外,他不動聲色,未揭穿這小丫頭。
  
  「替我更衣吧!晚了,我該歇息了。」蔚凌雲命令著,侍女喜上眉梢。
  
  躲在窗台下的小歡見侍女替公子脫了衣裳,一吋吋貼公子越來越近,頓時心中不明的怒意陡升。「不知禮節、不守禮數,哼!脫個衣裳需要這般貼近嗎?」
  
  此時房內傳來侍女訝異的聲音。」公子,您穿這是什麼?」
  
  侍女瞧見蔚凌雲穿著一件縫補過的襯褲,料子好似由其他衣裳修改而成,頓感驚訝不解。」公子怎會穿這樣的東西?」
  
  小歡蹲在窗外細眉一挑。」哼!哪樣的東西,你懂什麼?」
  
  「是啊!現在的丫鬟一個比一個膽大,一會讓我吃剩菜、穿破衣,一會在我酒菜裡加料放藥,唉!有空閒不早些歇息,淨躲在一旁窺視主子,想些有的沒的,你說蔚家往後怎會安寧?」
  
  蔚凌雲說罷雙手一攤,往床頭倒下準備就寢,躲在房外的小歡聞言臉色大變,而房內侍女則順勢坐上了床。「有些丫鬟就是不懂得如何伺候主子。公子別多想,今晚讓小的好好……」
  
  小歡聽見公子話中有話,料想他已經知道自己躲在一旁,而那侍女已然要貼上他了,小歡一時衝動,不知哪來的膽一腳踢開了門。
  
  「好什麼好?就是有你們這些心術不正的下人,主子才會整天渾噩度日。」小歡怒氣當頭,什麼事都不顧了。「這褲子哪兒怪了?勤儉度日有什麼不對?這麼晚了還讓公子喝這麼多酒,這就對了嗎?」
  
  小歡一股腦兒將心中的不滿盡數傾出,管他什麼主僕身份,她也不管現在是什麼狀況,對著房內侍女劈頭就罵。
  
  而一旁的蔚凌雲在床上半坐起身,看著小歡又怒又急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噙上了一抹笑。
  
  這丫頭還真沉不住氣,現在是自個兒找上麻煩了。
  
  「下去吧!」蔚凌雲開了口。
  
  侍女眉目一挑,對小歡洋洋得意道:」叫你下去。」
  
  「是叫你。」
  
  「什麼?」
  
  侍女以為自己聽錯了公子的話,沒料到公子當真是要她退下。
  
  「公子……」侍女不可置信。
  
  蔚凌雲嘴角又揚起一抹笑容。」既然這丫頭這麼想伺候本公子,就讓她稱心如願吧!」今晚他知道自己會喝醉,本支開了小歡不讓她在身旁,但這小丫頭卻不知好歹,硬是要闖進來。
  
  小丫頭,自個兒要闖入虎口,這下子可怪不得他人了。
  
  侍女悻悻然退下,蔚凌雲眼神迷離,笑意不明。微醺的他更顯瀟灑不羈,卻也更加難以駕馭。
  
  第7章
  
  「要你歇息不歇息,還闖進我房裡,不要命了嗎?」蔚凌雲睨著床邊的小歡,話中有話。
  
  小歡方才不顧禮數的罵了一大串話,正想喘口氣,卻發現自己可能喘不了氣。公子不知是假醉還是真醉,落在她身上的雙眸透著一股侵略感。
  
  「公子您生氣了?」小歡囁嚅著。
  
  蔚凌雲的笑意更深。」方才有膽量訓人,現在怎麼畏怯了?」
  
  「方纔是因為……」
  
  「因為什麼?我喚來其他侍女,讓你心中不舒坦?」蔚凌雲將身子挺直了些,小歡的腳步便往後退了些。
  
  「小歡怎敢……」
  
  「在蔚家哪還有你這丫頭不敢之事?」
  
  小歡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不過為時已晚,蔚凌雲倏地伸出手,拉住小歡欲逃之夭夭的柔荑。
  
  「留下。」
  
  蔚凌雲命令著,這是小歡第一次聽見公子這般和她說話。
  
  「讓你歇息你偏不睡,那今晚就留在這兒陪本公子。」
  
  小歡一聽可不得了,拔腿要跑,但蔚凌雲掌力一使,小歡怎有機會逃脫。
  
  「唉呦!」小歡叫了一聲,跌在床鋪上,緊挨在他身旁。
  
  她奮力欲起身,但蔚凌雲可沒讓她如意,掌心一翻,扣住小歡的粉肩,頓時讓小歡動彈不得。
  
  「今晚留下,哪都別去。」
  
  蔚凌雲語氣陡沉,雙眸矇矓,雖帶著醉意,但話語卻是那樣渾厚有力,牽動著小歡微微晃動的情意。
  
  她的確是一時氣不過闖了進來,但卻不是很明白自己氣的是什麼?只知道當那侍女一接近公子,她便感到酸醋滿懷,這又是為何?
  
  公子的掌心厚實溫熱,俊顏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息直往她的頸肩上飄,惹得小歡就要亂了方寸。
  
  蔚凌雲摟住她的秀肩,卻沒再有其他舉動,只是緩緩合上眼眸,徐徐歎出一口氣。
  
  「你可知我喚來其他丫鬟,只是希望你別再日夜勞累,早點休息。」蔚凌雲一面說,一面倚上牆面。」換上你縫製的舊衣,看了帳本、巡了鋪子,你可知這些都是為了誰?」
  
  小歡瞠著水靈杏眼,心海翻騰,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公子是因為喝了酒,才開始對她吐真言?還是想藉機逗弄,好訓一訓她這個整日不服使喚的小丫鬟?
  
  只聽見蔚凌雲帶著醉意再道:」本來我的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卻出現了個小丫頭,成天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管東管西。」
  
  小歡一聽大事不妙,公子現在是要算帳了嗎?她的身子左右扭動,想先掙脫這一雙讓她思緒混亂的大手,但蔚凌雲一使力,小歡不敵,硬是跌入他懷中。
  
  「你再亂動,本公子不保證會發生什麼事。」蔚凌雲面色潮紅,氣息漸濁,瞧得小歡汗珠直流,不知所措。
  
  「公子暍多了……」她聲細如蚊。
  
  「就是暍多了,才不讓你進來。」蔚凌雲將她的身子抱得更緊。」誰教你不知好歹?」
  
  這丫頭在最不該的時候闖了進來,蔚凌雲壓抑著胸口蠢動的慾望,把著小歡的秀肩道:」小歡丫頭,你聽好。你和那些婢女不同,你倔強、固執,頂撞主子、擅作主張,什麼詭計都敢使,好似本公子不順你意,你便會想盡辦法讓我就範。你這小丫頭,到底是何居心?」
  
  「小歡無任何居心……」公子的力道之大,扣得小歡的肩疼得要命。
  
  蔚凌雲正用殘留的那一絲理智,好好地跟她說話。
  
  「無任何居心?」蔚凌雲陡然健臂一個使勁,小歡沒得選擇,只能再度挨近他的胸膛。」對我,你沒有別的意思?」
  
  小歡聞言頓時哽住,心口怦然急跳,她會為了公子房裡出現另一個女人而醋意滿懷,也會為了公子」改過向善」而開懷雀躍,公子吃什麼、用什麼,她比誰都用心,小歡心裡明白,此刻蠻橫擁住她的人,的確讓她情生意動。
  
  但此刻酒醉的公子,心裡想的又是什麼?她只不過是個小小的丫鬟,公子會對她認真、為她感動嗎?還是就當她和其他侍女一樣,陪著他歡愉度日就好?
  
  小歡心頭紊亂,卻見蔚凌雲瞇起眼眸,擁著她倒向床頭。
  
  「睡了。」蔚凌雲緩聲說道。
  
  「睡了?」
  
  公子緊扣著自己不放,小歡掙脫不了那厚實的臂膀和健碩的胸膛,難不成今晚要就這樣和公子同榻而眠?
  
  蔚凌雲擁住了這讓她思緒紛飛的丫頭,合上眼要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他放蕩縱情的日子會為她而改變嗎?自己能否不辜負這小姑娘的一片真心?
  
  他抑下了胸口翻騰的情緒,只是擁著她入眠。蔚凌雲明白,他不能傷害這個與眾不同的小丫頭。

  天微亮,晨曦照進屋內,蔚凌雲微微頭疼,醒了過來。
  
  一旁幾上傳來一陣清香,他掀被下床,將几上擺著的一碗好茶飲盡。
  
  會在他宿醉後算好時間、備好茗茶的只有一人,但他環顧四周,卻看不見心裡所想的那個人。
  
  「小歡丫頭?」他喊了一聲,沒人應。
  
  「昨晚……我可是逾矩了?」蔚凌雲輕歎一聲,他從不在意她只是個小丫鬟.只怕自己心中的情感尚未釐清,會不小心傷害了她。這小丫頭一向精明,他這心意她可懂得?
  
  而一早就不見蹤影的小歡,此刻正躲在自己房裡。
  
  昨晚在蔚凌雲熟睡後,她終於掙開他的臂膀,溜回房裡。
  
  她從未和一個男子如此親匿,教她十分羞怯,不知該怎麼面對公子。
  
  而公子昨晚說的話,到底是真心還是醉語,她一思及便雙頰羞紅,但天將明,她可無暇再蹉跎。
  
  今日公子請來夫子到府授業,公子終於肯上進地讀聖賢書,她手腳怎能不俐落此?
  
  於是小歡一早便忙著打掃書房,備妥墨寶,燃上香爐,沏好茶水,一切都趕在夫子到府前準備就緒。
  
  「呼……」她喘了一口氣,正要坐下歇一會,馬上又將這口氣吸了回去。
  
  是公子!他站在門口一聲不響,不知看了多久。
  
  「公子。」小歡俯了俯身,低著螓首沒對上他的眸光。昨晚的公子讓她好生羞赧,一想起便渾身不自在。
  
  蔚凌雲掀起衣袍跨入書房內。」以後這些活你別做了。」
  
  「嗯?」
  
  「這些事讓其他人做,你在我身旁伴讀就好,不用分心。」
  
  蔚凌雲說話時,眸光凝視著她,小歡則是低著頭應了一聲,沒有看他。蔚凌雲見狀,舉起手中玉扇,輕點她的下顎。
  
  「怎麼不看著我回話?」他用玉扇輕輕將她的臉蛋勾起,小歡嬌顏微紅。
  
  蔚凌雲瞧著她嬌羞的模樣,霎時心動。這丫頭如此可人的模樣,當真讓人看得入迷。
  
  「公子該戒酒了。」小歡念了一句,她依然不知昨晚公子到底是酒後胡言,還是真心真意。
  
  「若本公子為你戒酒,你會如何?」蔚凌雲眉心微挑,突然問道。
  
  「小歡當……當……」怎麼公子問的話,她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公子真愛作弄人!小歡正躊躇猶疑著,抬頭便見夫子來到。
  
  「夫子來了,公子快入座吧!」她閃躲著蔚凌雲的目光,替他將書冊攤開。
  
  蔚凌雲揚起一笑,他倒要瞧瞧這丫頭能躲到何時。
  
  請來的夫子已經開始解說聖賢古書的內容,不過蔚凌雲壓根沒專注聽講,望著窗外遠山,飄渺雲霧,他思考著心中的情感。
  
  小歡出現在蔚府,踏入了他的心房,她用真心欲將他心頭的藩籬撤下,而自己能回報她幾分情感?能否全心全意給她想要的日子?他正沉思著,就見小歡在一旁瞪著他。
  
  「怎麼了?」
  
  「請公子專心。」
  
  蔚凌雲呵呵笑開。」小歡,是你該專心。」
  
  小歡正開口欲言,卻見公子提筆沾墨,迅速行書,在詩經上很快下好了註解。」小丫頭,本公子滿腹詩書,一身文采,現在你見識到了吧?」
  
  蔚凌雲瀟灑揮毫,小歡這才明白,其實公子什麼都會。
  
  那麼,他請夫子來授課做什麼?
  
  小歡眨了眨眼,公子的心思根本不在這兒,還要她全心伴讀……莫非,公子之意思是……
  
  小歡現下懂了,公子必是瞧她寫個帳本錯字不斷,才特意請來夫子授課,讓她學習。但她畢竟是個丫鬟,怎可有這般待遇,於是便藉自己要讀書之名,讓她能跟著夫子學習。
  
  小歡低下頭,默默在心中答謝,雖然公子沒將話說出口,但她已深受感動。
  
  小歡靜靜地聽夫子授課,蔚凌雲陪著她,什麼也沒多說。枝頭灑落的春光寸寸落在台階上,掩映著兩人間不明的曖昧。

  蔚凌雲對待小歡的態度,不同於其他丫鬟,但他卻未將心中情感盡訴。
  
  小歡也依然全心伺候著公子,但卻不甚明白公子是如何看待自己。
  
  這日府中上下忙碌,老爺的一位舊識要登門造訪,吩咐下人好好款待。
  
  小歡在蔚凌雲的示意下已經不用做些粗活,她跟在蔚凌雲後頭,準備待客。
  
  不久,只見一位與老爺年歲相仿的老者入府,小歡見到久病纏身的老爺由夫人親自扶著迎客,並且露出許久不見的笑容。
  
  小歡見到老爺高興,心中也歡喜,而在老者後頭的,則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
  
  「凌雲兄,許久不見,日子過得可好?」這位年輕男子朝公子抱拳問候,氣度從容,讓小歡多看了一眼。
  
  「仲兄春風滿面,想必這些日子快活得意。」蔚凌雲帶笑回禮。
  
  原來這位公子姓上官名仲,是貴客上官老爺之子。
  
  上官家本在朝為官,與蔚老爺是舊識,如今也辭官回鄉,順道來拜訪蔚老爺。老爺看來頗為高興,與上官老爺聊及往事,而公子似乎與上官仲也相識多年。
  
  小歡站在蔚凌雲身後,勤快乖巧,該斟酒時斟酒,該上菜時上菜,耳裡聽見老爺和賓客談論著當朝局勢,卻未發一語,只專注地替主子打點一切。
  
  上官仲的言談頗有見地,小歡隱約聽見他說自安祿山叛變之事平定後,朝廷局勢如何、現下世道又如何等等,聽起來似乎胸懷大志,而公子卻只是舉杯飲酒,未多開口,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小歡俐落地遞盤送菜,這上官公子想來見多識廣,經歷頗豐,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思及此,小歡悄悄望向他,卻陡然發現上官公子也正望向她,兩人四目霎時交會。
  
  小歡冷不防雙頰一紅,忙收回目光,上官仲扯唇一笑,對著她說:」勞煩姑娘替我斟酒。」
  
  他用」姑娘」稱呼小歡,讓小歡覺得他真是斯文有禮,輕輕應了一聲」是」,小歡挪了腳步到上官仲身旁,替他斟滿一碗酒。
  
  上官仲拿起酒碗,一飲而盡。」蔚家酒好,侍女尤佳。」
  
  這話是朝小歡說的,小歡受寵若驚,而對坐的蔚凌雲臉上則泛起陰暗不明的神情。
  
  自此之後數日,上官老爺和公子時常到府作客,兩位老爺閒談過往,小歡忙裡忙外,慇勤招呼。
  
  「還是蔚老爺你好,早日看破世局,辭官引退,落得清閒。」上官老爺對蔚老爺說著。
  
  不過小歡見老爺深歎一口氣。」當年之事……莫再提、莫再提。」
  
  小歡不知道老爺當年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這般喟歎,只能擔心地看著老爺,卻不能多說些什麼。
  
  而一旁的上官公子,將眉心微蹙的她帶了出去,今日來府作客,他又為她帶了新玩意來。
  
  小歡心裡知道,這上官公子對她的確是有些不同。
  
  「這髮簪雕工精細,配上一朵牡丹,戴在你頭上最合適。」上官仲拉起小歡的柔荑要她收下,小歡不知該如何閃躲,又見上官公子拿出一物。」這半臂帛巾質地細緻,披在你肩頭肯定好看。」
  
  「上官公子,小歡只是蔚家奴僕,怎好披戴這些東西?謝謝公子好意。」小歡婉拒道。
  
  「若是奴僕,你也是最美的一名。」怎料上官仲這般直言,讓小歡一羞,抽回小手,不知該如何回應。
  
  每回上官公子來府,必為她帶來小禮,他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對她說話柔聲輕語,關懷備至,惹得小歡頭暈目眩、方寸大亂。
  
  「歡兒,不知道在下有沒有這個榮幸,嘗嘗你的手藝?」今天上官仲獨自到蔚府作客,對站在蔚凌雲身旁的小歡說著。
  
  「歡兒?」他覷了一眼上官仲。」你這樣喊小歡?」
  
  「歡兒姑娘乖巧可人,能與她熟識是我的福分。」上官仲說得再自然不過,讓小歡聽得心神蕩漾。
  
  「與她熟識?小歡是我的丫鬟,何時與你熟識?」
  
  「我上官仲並沒有把歡兒當丫鬟看待。」
  
  蔚凌雲一聽,當下挑起了眉。」小歡,今天到老爺房裡伺候去,廚房的事不用你操煩,聽明白了嗎?」
  
  兩人一來一往,小歡站在後頭左右不是,蔚凌雲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小歡聽見他這樣說,只有欠身聽命,往老爺房裡去。
  
  小歡走後,上官仲微笑道:」凌雲兄,不過是個小丫鬟,何須如此動怒?」
  
  蔚凌雲面色更沉。「是丫鬟,也是我的丫鬟。上官仲,你平時如何風流採花我不管,但小歡這丫頭你別碰。」
  
  「凌雲兄,莫非你對她另有情意?」
  
  「不關你的事。」
  
  「就怕歡兒早對我一見傾心,日夜思念呢!」上官仲揮開手中扇,仰首闊笑,若能收服蔚凌雲身邊的侍女,那可是再得意不過之事。
  
  他上官仲生得英俊瀟灑,縱橫歡場、無往不利,和蔚凌雲不同,他善道情話,許多姑娘可都死心塌地為他付出真心,情場獵艷得意,他也樂在其中。
  
  怎料他笑罷,俯首竟見一把長劍橫在身前。
  
  「蔚凌雲,你做什麼?!」
  
  「若用說的你聽不明白,就讓我的劍告訴你。」
  
  他沒料到蔚凌雲竟然為此小事使劍要脅,上官仲不以為然,面色不悅。
  
  「在我面前不用一副癡情樣,你平日如何流連歡場,我會不知道?」
  
  在青樓酒坊,上官仲一樣是常客,蔚凌雲平日如何揮金如上,縱情歡樂,他早已知情。
  
  蔚凌雲也不多說什麼,」唰」的一聲,劍抵住了上官仲的下顎。
  
  「小歡性情純良,你若碰她一根汗毛,就別想跨出蔚家門檻。」
  
  為了一個小姑娘竟這樣翻臉不認人,上官仲也火上眉梢。」劍拿開,我上官仲是這樣讓人嚇唬大的嗎?」
  
  「就怕我不是嚇唬你。」長劍鋒利,蔚凌雲又使上了勁,抵在他的咽喉。
  
  「豈有此理,當我上官仲不會武藝?」
  
  「噹」一聲,上官仲用扇推開劍鋒,」呼」一聲,蔚凌雲又使劍橫在他面前。
  
  怒氣不小的兩人,就在蔚府開打,一會蔚凌雲的長劍險些削了上官仲的衣帶,一會上官仲的手中扇就要打在蔚凌雲臉上。
  
  這一幕讓端茶水出來的小歡,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快住手,來者是客,你們怎麼打起來了?」小歡放下熱茶,急忙拉開蔚凌雲。
  
  「上官公子請息怒,若蔚家待客不周,小歡在此向您賠罪。」
  
  「小歡,不是要你去老爺房裡?」蔚凌雲怕傷了她,收劍回鞘,臉色不悅。
  
  「公子……夫人在老爺房中照料,她要我到廳堂招呼客人……」小歡囁嚅道,怎麼公子今天火氣這麼大?
  
  「往後這位上官公子,你不必再招呼了!」
  
  「不必招呼?可是聽老爺說兩家是在朝為官時的舊識,交情很好,上官公子待人和善,為何公子您要如此……」
  
  「我說的話,你不聽了嗎?忘了誰是你的主子嗎?」蔚凌雲陡然怒顏相向,嚇得小歡退了幾步。
  
  「是……小歡……不敢。」小歡面色發白,入府至今,公子從未這樣凶她。
  
  上官仲收起玉扇,也收起慍容,轉身一派斯文地對小歡溫言道:」歡兒,今日對不住,我和凌雲兄之間的小摩擦嚇著了你,望你莫怪。擇旦讓我帶你到府外散散心,或來敝府作客,就當我向你賠個罪。」
  
  堂堂一個官家公子,竟對她這小丫鬟如此有禮,讓小歡不禁愣住了,腦海裡一片空白。
  
  小歡涉世未深,不識花心公子的真面貌,上官仲的一言一行讓她著迷感動,而蔚凌雲看著此刻小歡為他人傾心之貌,不覺怒火中燒。
  
  「還不下去!」他怒斥,小歡連退數步,受驚離去。
  
  小歡離去後,上官仲勾起不懷好意的笑容。「妒忌?」
  
  「什麼?!」
  
  「你當真愛上這小姑娘了,妒忌她就要被我擒住了心?」上官仲得意不已。」有趣、有趣,沒想到你風流多情的蔚大公子,什麼女人沒見過,竟會在意身旁一個小小丫鬟?」
  
  「我再說一次,小歡就算是個丫鬟,也是我的丫鬟!」蔚凌雲怒不可遏,小歡總是忠心耿耿地在他身邊伺候著他,他從未想過她會用那種動情的眼光看著其他男子。他對小歡的佔有慾油然而生,怒得想再舉起劍往這採花賊頸上抹。
  
  「且慢。」上官仲擋下了他。「這般粗魯動手,怎符合你翩翩美公子之名?」
  
  「休再語出諷刺!」蔚凌雲的確失了平時氣度,就為了這不懂事的小丫頭。
  
  上官仲悠哉地拉開手中扇。「這小姑娘已逾豆蔻年華,情竇初開難以抑制,今日你若傷了我,恐怕非但得不到佳人心,反倒讓她憎恨你,蔚大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你!」
  
  「告辭。」
  
  上官仲神情自若地邁出蔚家大門,徒留蔚凌雲持著長劍,怒氣難平。

  這一晚,蔚凌雲獨自在庭院裡沉思踱步,不讓人靠近。
  
  小歡躲在遠處望了半晌,就是不敢出聲接近。
  
  「公子怎麼了?從未見他如此暴怒、又如此沉默。」小歡在心中喟歎。」難道公子是因為我?」
  
  小歡突然想起那夜,公子緊緊擁著她入眠,臉上不自覺地又泛起紅暈。只是公子從未對她表明過什麼,他從不將心裡話說出口,對老爺夫人是這樣,在蔚家是這樣,對她,也是如此。
  
  是公子心中有所顧忌?還是他那天抱著她入眠,只是一時興起?抑或是尚未想清楚要怎麼看待她?
  
  小歡開始胡思亂想,她對公子是有情意,只不過公子從不曾像上官公子那般對她殷殷切切,她該怎麼辦?該如何釐清這一切?
  
  想起上官公子對她的溫言軟語,小歡心頭又是一跳,從小到大從未有人對她這般慇勤,讓小歡芳心晃動。
  
  就當她暗自思忖沉醉之時,突見蔚凌雲竟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她身前。
  
  「啊!公子……」小歡一驚,連忙欠身要請安。
  
  不料蔚凌雲一掌扶住她肩頭,沒讓她彎下腰。」跟我走。」
  
  「跟公子走……去哪?」
  
  「公子、公子,你心裡可還有我這個公子?」不知為何,蔚凌雲突然慍聲對她大喊,小歡面容驚慌,她知道蔚凌雲生氣了。
  
  蔚凌雲見到她本清澈的雙眸泛起一絲恐懼,於是鬆開了她的肩頭,歎了口氣。」小歡,現在沒有旁人,喊我的名字。」
  
  「公子……」
  
  「怎麼我說的話,你就是不聽?」
  
  蔚凌雲的臉上有著複雜的情緒,小歡看不明白,卻見蔚凌雲拉起她的手腕,直往他的房間去。
  
  「今晚換上男裝,跟我去酒坊。」蔚凌雲拎出一套衣服,要小歡換上。小歡拿起衣服不知所措,卻見到公子轉過身去不看她更衣。
  
  他以禮相待,不管她懂或不懂,上官仲的出現,讓他更加明白了他心中有多看重這丫頭。而小歡不敢違逆蔚凌雲的意思,只有換上他準備好的衣裳,跟著他到以往從未踏入的地方去。
  
  第8章
  
  酒坊裡,所有人縱情嬉戲、酒酣耳熱,小歡身著男裝,躲在蔚凌雲身後,很不習慣。
  
  她不知道這地方的姑娘舉止怎會如此大膽,穿著怎會這樣暴露,也不知道這地方的男人,是這樣的放肆作樂,所有人對這一切完全不以為意,但令小歡最無法接受的,竟是公子的態度。
  
  她看著姑娘們一個個爭著敬酒,而公子來者不拒,那些露著肩頭、緊緊貼上公子身軀的姑娘,讓小歡突然感到心頭好難受,她不想看到公子如此放蕩的一面,更不想……不想讓這樣的女人接近他。
  
  就好像當日,她在公子房裡,看見另一名侍女出現一樣。
  
  此時又有一名女子,故意滑下了肩頭披帛,挨近了蔚凌雲要餵他吃東西,小歡見公子什麼也沒多說,張了嘴就要嚥下。
  
  小歡心頭真的好難受,正當她想出聲阻止時,竟見到了另一人,讓她張著口卻發不出聲。
  
  「上官公子您來啦!我們等您好久了!」
  
  酒坊裡馬上有姑娘圍到上官仲身邊,好似與他相當熟稔,他也開始和身邊的一群美女飲酒作樂,一刻不耽擱。
  
  上官仲忙著摟住貼近他的姑娘,暍著她們捧上來的酒,沒發現躲在一旁穿著男裝的小歡。而小歡卻清楚瞧見,上官公子和那些姑娘放肆嬉鬧,看著他和平日完全不同的面目。
  
  小歡不敢置信,她心中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上官公子,竟是這樣荒唐無度的男人。他兩手各摟著一位姑娘,嘴裡說著難以入耳的調戲之語,舉止放蕩,甚至下流,看得小歡痛心不已,難以置信。
  
  「怎會……如此?上官公子……怎會是這樣的人?」她喃喃自語,開始發暈,蔚凌雲扶住了她。
  
  「看見了吧!」他低聲在小歡耳邊說著,小歡仍處在不可置信的震驚中,無法回神。
  
  她心頭有著難以言喻的感觸,為何上官公子要這樣欺騙她?
  
  小歡心頭衝擊不已,那些甜言蜜語還在耳邊,怎料說這些話的人,轉個身,真實面目竟是如此。
  
  蔚凌雲將小歡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留下了銀兩,帶著小歡回府去。

  深夜,小歡在蔚凌雲房裡不知所措。
  
  她心頭的感受複雜,難過極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蔚凌雲卻喚來了其他侍女,沒讓小歡伺候。
  
  小歡看著別的侍女為公子沏茶更衣,心頭更是一陣酸楚,以往公子不都是讓她服侍的嗎?
  
  她漸漸明白,和公子相處的每一日,對她面言都是那麼重要,在不知不覺中,蔚凌雲已走進她的心房,但上官仲的出現,對她獻的那些慇勤,卻打亂了她所有方寸。
  
  「過來。」蔚凌雲在侍女退下後,喚著小歡。
  
  小歡挪著沉重的腳步,不知公子此刻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你可知為何我不讓你做那些丫鬟的事?」蔚凌雲問著,小歡卻沒有回答。
  
  「你又知道為何我要你喊我的名字?」蔚凌雲再問著,小歡依然不知該如何關口。
  
  「說話。」他命令著。
  
  「小歡不知。」
  
  「真的不知?」
  
  「公子待小歡……很好,好過其他侍女,可是……卻從未開口……對小歡說過什麼。」小歡終於開口,囁囁嚅嚅地說著。
  
  「所以你就對那滿口甜言的花心公子動了情?」蔚凌雲再問,微帶怒意,小歡退了一步,微微顫抖。
  
  「小歡知道……知道錯了。」她的背幾乎要貼上了牆,驚恐地閃著雙眸,蔚凌雲見狀,長歎了一口氣。
  
  「唉!這怎能怪你。」
  
  他起身走到牆邊,伸出手指,撩起小歡的長髮,輕輕勾在她耳後。」我早已不把你當一般侍女看待,你可明白?」他輕聲對小歡說著。」但卻不知道自己能否給你完整的情感,所以一直無法對你開口。卻沒想到……你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識人心險惡,這麼容易被甜言蜜語所惑。
  
  「公子是因為小歡的身份,所以無法對小歡有所承諾嗎?其實小歡不敢捨求什麼……」
  
  「什麼你的身份?」蔚凌雲一聽,馬上出言打斷。「我蔚凌雲愛上便愛上了,哪管你是富家千金也好、侍女丫鬟也罷,這些都是我看在眼裡的?」
  
  小歡聽著:心頭震盪不已,公子說的這番話讓她好感動,但公子顧忌的,究竟是什麼呢?
  
  蔚凌雲話鋒一轉,又緩下了聲音。「若說到身份,我根本不配成為你口中的蔚家公子。」
  
  小歡不知公子為何突然說這種話,只好靜靜聽著。
  
  蔚凌雲望著眼前的小歡,眼神含情脈脈。「打從你出現在蔚家,我的日子就開始變得不同,有個人真切地關心我的生活,不再只是貪戀我的家財或身份。」他的手指緩緩地在小歡耳畔劃著。「我夜歸有人在房裡等、我宿醉有人一邊沏茶、一邊念著大道理,蔚家的帳房你走得比我勤,我爹娘你比我還要關心。」他執起小歡的小手,扣住了她。「這世間的名利財富易得,但若想要一顆真心,卻是千萬家財也買不到的。"
  
  蔚凌雲緊握著她的十指,繼續說道:「你單純善良,心地純淨,我本以為你會一直這樣待在我身邊,所以未曾好好將心中的情感對你盡訴,豈料上官仲那風流之人竟讓你著迷,我看在眼裡,怒在心裡,更後悔沒有早日告訴你,我心中對你的情意。」
  
  小歡靈眸閃動,看著蔚凌雲深情地凝視著她。
  
  「今日我帶你去那酒樓,就是要讓你明白,淨會對你說好話,獻慇勤的男子,未必是真心之人,人心難測,往後你一定要多留意。」
  
  「小歡明白了,對不住,公子。」
  
  蔚凌雲將低下螓首的小歡扶起,讓她輕輕靠上他的胸膛。
  
  「莫說對不住我,其實我始終有事沒讓你明白。」蔚凌雲輕撫著小歡,似乎思量了很久,才徐徐開口。
  
  「其實我生性並非貪酒好色之徒,只是每每清醒之時,總讓我想起蔚家往事,因此我只好流連歡場,藉酒忘卻。」
  
  蔚凌雲的語氣漸漸凝重,小歡不明白蔚家什麼往事讓公子這般難以釋懷。「公子,就算是讓自己暍醉,事情也無法解決啊!」
  
  「你不明白,此事早已無解。當年爹爹的決定,注定讓蔚家永遠抹不掉這個陰影。」
  
  「老爺的決定?」小歡從不曾聽到公子喊聲"爹」,究竟是何事讓他們父子種下心結?
  
  「蔚家並非江南人家,在我年幼時,爹爹曾任河北地方縣令。」蔚凌雲悠悠講起往事。「安祿山叛變一事,你可知曉?」
  
  「那好像是小歡很小的時候所發生的事。」小歡答道,抬頭看著蔚凌雲深幽的雙眼,不知公子欲說何事。
  
  蔚凌雲繼續說道:「當年安祿山是朝廷重臣,起兵叛變,各地震驚,各縣間盛傳安祿山乃是奉密旨討伐奸臣楊國忠,且世道太平許久,各地久未練兵,根本不是安祿山胡軍的對手,不管是自欺欺人也好、畏懼也罷,當年爹和其他許多的縣令一樣,開了城門,讓安祿山之軍不費兵卒便通過城門。」
  
  「當時小歡年紀很小,對這些事沒有印象。只有長大後聽人提及,安祿山領著凶狠的胡兵一路攻打,想要叛變。」
  
  蔚凌雲點了點頭。「當時朝廷安逸多年,得知安祿山起兵後急調兵將,各縣此時始知此人乃意圖叛邊,但已來不及了。安祿山一路攻打至長安城外的要塞潼關,朝廷急令潼關守將常若石務必全力鎮守。」
  
  「常……若石?」小歡瞠大了眼眸,心頭一跳。
  
  為何公子會……會提到爹爹的名字?!
  
  「你怎麼了?」蔚凌雲察覺小歡神情有異,小歡只是搖頭,沒有說話。
  
  蔚凌雲不曾提及往事,幽然再對著她繼續說道:「常若石將軍與我爹是舊識,我還記得年幼時,爹曾帶我到常家遊玩,常家有個很小的娃兒,模樣生得可愛,爹很愛逗弄她。
  
  小歡越聽,心口越跳,強壓著心中的震愕,屏住氣息追問。
  
  「後來呢?」
  
  「常將軍知道潼關若破,長安必然不保。在安祿山胡軍未至之前,他先行到潼關前方要塞陝州視察。陝州因朝廷承平許久,兵馬皆廢,常將軍判斷此重要兵險之地可能將被安祿山凶狠的胡兵輕取,於是做出決定,兵民全數退守潼關,並且下令大開儲放軍糧的糧倉。沒想到這卻是常家惹來禍事的開端。」
  
  「開了糧倉,導致常家之禍?」小歡忍著心頭驚疑,想要聽完事情始末。
  
  「當時常將軍為避免陝州儲藏的大批軍糧最後落入安祿山手中,在撤至潼關之前,命人大開糧倉,讓軍民能搬的就搬走,剩餘的,便一把火燒盡。」
  
  「一把火燒盡……」小歡喃喃說著,耳裡聽著她從不知曉的常家往事,心頭有著壓不住的驚訝疑惑。她想起年幼即失散的奶媽,曾千叮萬囑不可提及自己的姓名家世。她沒料到,竟會從公子這兒得知自己家中的過往。
  
  不料,小歡接下來聽到的,竟是更令她不可置信的事。
  
  「常將軍這把火,卻燒出了常家大禍。」蔚凌雲的語氣急轉直下。「當時皇上相當寵信宦官,派出一名心腹到潼關任監軍,潼關地處要塞,萬不能失。這名宦官眼見常將軍大開糧倉,最後盡毀,認為此舉不當,勸阻無效後轉而向他索賄,不料常將軍為人正直,未加理會,監軍因而惱怒。」
  
  「所以……所以這名宦官就誣陷……」小歡心中的『爹』字尚未出口,馬上噤聲改口。「就誣陷常將軍,對嗎?」
  
  蔚凌雲點了點頭。「宦官索賄不成、阻止燒糧無效,對常將軍懷恨在心,上奏朝廷常若石擅自撤軍、打開儲備數年的糧倉私自吞沒,此乃重罪,讓常家含冤。」
  
  「那……這和蔚家……有什麼關係?」小歡用顫抖的聲音問著,隨即聽到令她心碎的答案。
  
  蔚凌雲沉著聲音,一字字慢慢說道:「因為當年替宦官作偽證,說常將軍心懷不軌的,就是我爹。」
  
  小歡聞言,雙腿無力,幾乎要癱軟在地。
  
  「為什麼……為什麼蔚老爺會這麼做?」小歡強忍心頭震驚,用顫抖的語氣問道。
  
  「爹與常將軍相識,認為常將軍為人應不至此。但爹曾大開城門讓安祿山之軍通過,監軍以此要脅,若不從,將上告蔚家與安祿山私下串謀,此乃殺頭重罪。爹私心為保蔚家,遂上奏為證,常將軍一家……因此含冤滿門抄斬。」
  
  「什麼?」小歡幾乎哽咽。「你說常家已經……滿門……」
  
  她不能相信、無法接受,原來爹和娘……竟早巳不在人世。這麼多年來她尋尋覓覓、求神期盼,就是為了能找到爹娘,一家團聚,怎料……怎料會從公子口中,聽見這樣的結果。
  
  蔚凌雲見小歡神色不對,本要慰問,但小歡執意要#群*聊&論@壇*他將後來之事說完。蔚凌雲只好再道:「當年常家被抄家後,那名宦官將常家抄來的家產盡數給了爹。」
  
  「抄了常家,把家產給了蔚老爺?」小歡大口喘著氣,努力壓下就要流出的淚水。
  
  「爹做了這些事,良心不安,不久後便辭官,帶著這些不義之財,舉家遷往江南。」
  
  小歡聽到這裡,開始慢慢拼湊小時依稀記得的事情。當她五歲生日那年,娘親好像流著淚水,匆忙慌亂地將她抱給奶娘,奶娘帶著她匆促離開常家,從那天起,她再也沒見過爹娘一面。
  
  跟著奶娘,她開始過著流浪的日子,奶娘好像告訴過她,要帶她去南方重新過日子,因為南方有很多從北南遷的大戶人家,比較好討生活。
  
  當年北方戰亂,世局紊亂,許多名門大戶南遷,小歡依稀記得,有一日她醒來後,不見奶娘,口乾腹餓,搖搖晃晃地沿著街跟許多南遷的富有人家走,希望能討得一點菜飯,但卻從此與奶娘走失,沒再見過她。
  
  看著小歡失神的模樣,蔚凌雲長歎一聲。「到了南方,爹用這些常家家產開始經商,蔚家因而富甲一方,但自我長大懂事後,就不願再和爹多說話。爹雖經商成功,卻身染重病,百藥不效,我想這是上天的懲罰吧!」
  
  「公子無法原諒老爺?」
  
  「我的確無法原諒爹,但這些往事我也不能向誰提及。只有渾噩度日,藉酒忘愁,表面逍遙快活,但沒有一日睡得心安。」
  
  小歡終於明白蔚凌雲為何整日縱情尋歡,為何好似什麼事都下在乎,更不在意自己是否背負著不孝罪名。原來蔚家的一切他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但瞭解這些又有何用?他蔚家……蔚家竟是讓常家含冤滅門的劊子手啊!
  
  小歡面色發白,眼神空洞,她怎麼想、怎麼猜,都沒法料到常家和蔚家竟是這般牽連,小歡心緒大亂,震驚愕然,無法言語。只依稀聽見蔚凌雲隱約再輕聲道:「我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如此消沉,又怎能給他人好日子過?我揮霍家產、尋歡玩樂,本不想對什麼人認真,直到你出現。」
  
  「我……」小歡吐不出一個字。
  
  蔚凌雲只當她是聽了這些事一時無法反應,溫言說道:「你善良執著,用盡心力%群¥聊&論*壇#只希望我積極上進,我本想在自己想清楚後,再和你說個明白。不料卻出現了上官仲來攪局,擾得你心神不寧。」
  
  提到上官仲,蔚凌雲面容明顯不悅,但他卻也發現,小歡的神色不對勁。
  
  「你怎麼了?為何面色不佳?」
  
  「沒有……沒事。」
  
  「莫非你仍牽掛著那上官風流之徒?」
  
  「不是、不是的……」
  
  小歡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心中千頭萬緒、方寸大亂,能說什麼、該怎麼做,她一點也不知道,只有黯然忍淚退下,告訴公子她累了,要早些回房休息。

  裹著被褥,小歡在房裡悶聲大哭,不敢讓人發現。
  
  她好不容易知道了家人的消息,為什麼上天要這樣捉弄她?她的雙親竟是那樣蒙冤枉死,而自己竟然愛上了間接讓她家滿門抄斬的蔚家公子?
  
  「早知如此,當年娘就不該獨留小歡在世上。」
  
  她蒙在被裡哭喊,淚濕一片,卻緊緊拉住枕被,不敢讓人聽見。
  
  她該怎麼辦?該怎麼做?她該恨?還是該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頸上掛著的鎖片此時落在枕邊,小歡拾起,淚眼模糊地看著上頭的宇。
  
  這是娘親唯一留下的遺物,刻著她%群¥聊*論#壇*的生辰八字,她想起奶娘曾說過,她命格富貴,能興家業,這難道是上天獨留下她的原因嗎?
  
  「我要報仇嗎?」小歡問著,但無人回她。
  
  「還是要像算命仙說的,娘給我起的名字,是要我笑顏常在,時時言歡?」她又問著,依然沒有人回她。
  
  這麼多年,繫著這錦囊的紅線色澤依舊鮮艷潤澤,完好無損,好似娘親給她的力量,讓她這麼多年來雖流落街頭,卻依然平安長大。
  
  「娘,告訴小歡該怎麼做?」
  
  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何當年奶娘不斷叮囑她,不能提及家世姓名,但得知一切的她卻是如此無助惶恐。
  
  小歡哭腫了雙眼,在淚水中昏沉睡去。
  
  翌日天明,小歡尚未醒來,蔚凌雲在房外沒有叫醒她,只是喚來總管。
  
  「多找幾個人進府,負責洗衣、煮飯,往後這些雜事,別再讓小歡做了,明白嗎?」
  
  「那麼小歡往後需負責……」總管問著公子,心想一個丫鬟不做這些要做什麼呢?
  
  「她只需要在府裡過得好。」不待總管問完,蔚凌雲便如此說著。
  
  按照公子的吩咐,總管馬上找人去。
  
  蔚凌雲輕推開了小歡的房門,發現她睡得沉,但臉上依稀有淚痕。
  
  「她哭了?」他不解地想著,這丫頭是怎麼了?是昨晚那些事嚇著她了嗎?還是……
  
  不明原由的蔚凌雲,想到了上官仲。「難道是因為發現那偽君子的真面目?」他有些不悅,心想小歡這丫頭難道對上官仲動了真情?
  
  小歡翻了翻身,察覺身旁好似有人,便睜開了眼。
  
  矇矓中映入眼簾的,是那個不曾嫌棄她丫鬟身份的大公子,與他相處的點滴在一剎那間全部浮現,她還是小乞兒的時候吃的那頓飯、成了他丫鬟時讓他喝下的那壺加辣的酒,他獨留她在樹上、穿上她縫製的舊衣,往日總總,浮現心頭,小歡凝視著蔚凌雲,眼前雖然迷濛,但心緒已然清晰。
  
  她決定,選擇原諒。
  
  公子對她開誠佈公,再不願提及的往事都告訴了她,小歡決定將一切苦楚往肚裡藏,絕口不提自己就是常家么女,對著公子只留歡顏,不露哀傷。
  
  「醒了嗎?」蔚凌雲的聲音響起。
  
  「嗯。」小歡爬了起來。
  
  「莫非還在為那上官仲傷神?」
  
  「公子多心了。」
  
  「不是就好。」他不能忍受她心裡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個人。
  
  「往後府裡會多請些人分擔你的工作,那些瑣事你以後就不用費神了。」蔚凌雲對她說著。
  
  「可是小歡份內的工作就是&群@聊¥論*壇&打理府中瑣事啊!」
  
  「你以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跟在我身旁,讓我照顧你。」
  
  她輕輕說了句「謝謝公子」,將心底的哀傷藏好。其實在她心中,蔚凌雲能這樣對她,她已經相當知足。日子要往前看,小歡相信只要自己永不提及,就沒有人會知道她就是常妍歡,兩家的仇恨就此消逝,公子的日子也可以好好地過。
  
  深深愛上蔚凌雲的小歡,決定寧可自己深夜獨自哭泣,也不願讓蔚凌雲知道真相後,左右為難,終日鬱鬱寡歡。
  
  第9章
  
  蔚凌雲疼愛著讓他感動不已的小丫頭,卻也妒忌著這丫頭心中竟曾有他人。
  
  這日總管帶來了新找來的¥群&聊@論%壇*幾位奴僕,讓他們負責打掃煮飯,而小歡待在房裡,不知該做些什麼。
  
  她倚著窗欞發愣,直到公子的臉龐突然出現在窗口。
  
  「啊!嚇著小歡了。」
  
  她先是一驚,再露出俏皮的一笑。這一笑,看得蔚凌雲著迷。
  
  「香腮似雪,燦笑如花。」
  
  「什麼?」
  
  「誇你。」
  
  「公子莫逗小歡了,您知道我書念得不多。」
  
  「往後你要幾位夫子,我都幫你請來。」蔚凌雲搖開玉扇。「走吧!隨我去城外騎馬散心。」
  
  今日春光明媚,蔚凌雲想帶小歡四處走走,小歡知道公子心意,很是感動,但一瞧見他手上的那壺酒,便噘起唇辦。「公子不說要戒酒了嗎?」
  
  蔚凌雲仰首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
  
  小歡瞅了他一眼。「明朝餓死在路邊。」
  
  蔚凌雲聞言,爽朗笑開。「小丫頭,這話跟誰學的?」
  
  「自己說的。」小歡也笑了。
  
  「看來得幫你多請些夫子了。」蔚凌雲倚上窗台,手中玉扇親匿地點著小歡的秀額,看著小歡露出了無邪的笑靨。
  
  她天真可人,雙眸靈動,蔚凌雲瞧著:心神一蕩,俯首便往小歡的雙唇吻去。
  
  「唔!」小歡慌忙閃避,卻已不及,蔚凌雲一親芳澤後仰起首,看著小歡羞紅了兩頰。
  
  「醉了。」蔚凌雲揮扇,逕自仰首朗笑,這丫頭讓人沉醉,勝過任何名酒。
  
  「公子再不戒酒,小歡就不理你了。」她嗔著,蔚凌雲卻已拉起她的手腕,示意她跟在後頭,一起到馬廄牽馬去。
  
  舂陽斜照,暖在兩人心頭,小歡暗許,但願就這樣和公子在蔚府歡欣度過往後的日子,再也不想起那令人淚流的往事。
  
  兩人的笑語在馬廄間傳開,蔚凌雲環著小歡的纖腰扶她上馬,直說她太纖瘦,小歡則笑嗔著說這回換她把他留在樹上。
  
  蔚凌雲的駿馬高大,小歡搖搖晃晃地跨上比自己個頭還#群%聊!論*壇@高的馬鞍時,俯身時露出了從小佩戴在身上的錦囊,就在此時,總管帶來的洗衣婆婆瞬間停下了腳步。
  
  「這兒是馬廄,前方是洗衣的地方,再拐個彎是柴房……」總管正帶著幾名新進府裡的奴僕熟悉蔚家環境,卻見負責洗衣的容婆婆突然停了下來。
  
  「杵在那做什麼?」總管問道。
  
  容婆婆聽見總管催促的聲音,慌忙挪移了腳步,但方纔所見之景,卻讓她仍處在震驚中。
  
  「那錦囊……錦囊……」她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她多年打聽,好不容易找到了蔚家,但她怎麼也料想不到,竟還會在這裡……遇見令她意想不到、震驚不已的人。
  
  蔚凌雲帶著小歡,一路往城郊去,垂柳依依,綠水悠悠,他心曠神怡,擁著懷裡的小歡策馬奔馳。
  
  「呵呵、呵呵……好快啊!」小歡抓緊馬鬃,露出笑靨,隨著馬蹄上下晃動。
  
  蔚凌雲一手持韁繩,一手拎起了酒壺,爽快一飲,心情大好。
  
  「公子,往後戒酒好嗎?」小歡回頭對他說。
  
  「如果我戒酒,你就一輩子跟著我?」蔚凌雲反問。
  
  小歡嫣然一笑,俯首不答,蔚凌雲手上的韁繩陡然一緊,馬兒應勢瞬間停下,硬是讓小歡失了重心,重重往蔚凌雲懷中倒去。
  
  「要不要跟著我?」蔚凌雲再問,揚起的嘴角噙著一絲邪氣。
  
  小歡倒在他懷中,一顆小腦袋猛地撞上他堅硬的胸膛,撞得七葷八素,慌忙要起身,怎料蔚凌雲大掌襲來,不顧小歡掙扎,握住她纖腰硬是抱起她。
  
  「唉呦!」小歡驚呼一聲,她被轉了個身,面對著她無禮的主子。
  
  「我在問你話呢!」
  
  「跟著你,好讓你欺侮一輩子?」在高大的馬上小歡有些慌張,緊緊拉著蔚凌雲的衣裳,分明有些畏懼,但就是不肯說出口。
  
  「小丫頭,我就愛你的倔。」
  
  蔚凌雲那抹笑容更深,陡然再拉起韁繩,在小歡的驚呼聲中,再次策馬奔騰。
  
  「停……停下來啦!」
  
  小歡的聲音就像她現在的心情,顛簸震盪,她倒坐在馬前,身旁的景色一路迅速往後倒退,不諳馬術的她又驚又氣,公子實在不講道理,她卻別無他法,只能埋在他懷裡嬌嗔。
  
  蔚凌雲馬術一流,隨手一揮便讓¥群*聊¥論@壇#駿馬聽命揚蹄,小歡在馬背上東搖西晃,但就是沒晃出他懷裡。
  
  「吁!」奔馳了一會,蔚凌雲又倏地停下了馬,小歡又是一個重心不穩,跌在他懷裡。
  
  「還不答應?」蔚凌雲使壞,硬是要欺負小歡。
  
  小歡氣喘吁吁,使力要將貼上他胸懷的臉頰抬起,但這馬兒何時又要狂奔,她實在沒個准,她才學會一點兒的馬術,哪能應付這般疾馳,她想放開手卻又不敢,只有羞惱地瞅著她那蠻橫的公子。
  
  「我就偏不……」
  
  「偏不?」
  
  「你……你別再讓馬兒跑了。」
  
  「那還不答應?」蔚凌雲作勢揚起手臂,小歡果然嚇得馬上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裳。
  
  「好,我答應你戒酒。」蔚凌雲揚起的臂膀卻是輕輕地摟上她。
  
  「當真?」小歡雙眸一亮。
  
  「當真。」蔚凌雲說得深情。「現在就戒。」說罷他執起酒壺,往上一揚,小歡本以為他要扔開,怎料蔚凌雲竟手臂一彎,將酒壺湊到嘴邊飲上一口,小歡瞪著大眼,卻沒想到公子竟火速低下了頭。
  
  「我現在就『藉酒』……裝瘋。」
  
  什麼?哪有這般強詞奪理的?小歡開口要罵,卻見蔚凌雲已欺上了她,在她閃避不及之時,她的唇辦頓時傳來一陣溫潤,蔚凌雲的情意在她唇畔上蔓延氾濫。
  
  「你怎可如此……實在很故意……」小歡欲言,但雙唇被吻著怎說得清楚,她索性伸手一推,本想推開這蠻橫之人,不料蔚凌雲卻似早巳知悉她要做什麼,雙足一踢,馬兒立即揚蹄再奔,雙手騰空的小歡立即一驚,別無他選,只有再緊緊扯住蔚凌雲。
  
  蔚凌雲可得意了,暫且不管這丫頭回府是不是又會在他酒裡加些什麼,他的大掌趁勢把住小歡的螓首,馬兒跑著,小歡只能不斷向後仰,蔚凌雲也沒客氣,俯身欺上她,渾身氣息盡在她小小的臉蛋上散開。
  
  「放……」小歡就是開不了口,因為蔚凌雲的吻再度落了下來,一時輕啄她耳垂,一時又如雷雨般落在她的頸肩,她啟唇欲嗔,旋即又被他封住了小嘴。
  
  蔚凌雲仗著精湛的馬術,讓他的小丫鬟知道他滿懷的情意,而小歡只有天旋地轉地任憑馬兒奔馳、身前公子使壞,她羞紅了耳根,怎麼也想不出逃脫的法子。

  這些日子總是讓公子『欺侮』得七葷八素的小歡,癱在蔚凌雲房內的桌旁,失魂地望著窗外。
  
  皎潔圓月懸空,她思緒紛飛,遠眺不語。
  
  公子待她是真的好,不管她是丫鬟身份,硬是讓人伺候起她,一會有人送晚膳進房,一會有人洗衣打掃,她什麼也不用動手,只須待坐在房裡。
  
  「娘,您說小歡這樣好不好?您在天上,是不是也希望小歡放下一切恩怨?還是您會怨小歡,竟只顧兒女私情,不顧常家仇恨?」她反覆問著自己,獨自思忖,無人可訴,憂愁漸漸上了眉頭。
  
  蔚凌雲對她的寵愛和常家滿門含冤的仇恨惹得小歡揪起了心,就連蔚凌雲走進房裡,她都未察覺。
  
  「小歡,在想什麼?」蔚凌雲喊著,卻發現小歡似沒聽見。「小歡!」他又喚了一次,小歡才赫然抬起頭,見是公子來了,她慌忙抹去眼角滲出的淚珠。
  
  「是什麼事讓你如此失神落淚?」蔚凌雲攏起了眉。
  
  「沒……沒有,小歡沒事。」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你總背著我暗自神傷?」
  
  蔚凌雲最近幾日早已察覺,無論兩人在一起時有多少歡樂笑語,只要她一人獨處時,總不時帶著黯然的神情。
  
  「真的沒事,公子多心了。」小歡只能這樣推說,她實在無法將真相說出口。
  
  不料蔚凌雲沉下臉色。「我想只有一事讓你不敢對我表明,就是你壓根還忘不了那甜言蜜語的多情郎,是吧?」蔚凌雲始終無法釋懷小歡的心曾被上官仲勾引,現在見她獨自流淚,想必是為了此事。
  
  「不是的!公子。」
  
  「不必再多言。」
  
  「公子真的誤會了。」
  
  「此事不要再提起!」蔚凌雲負氣地甩袖離去。
  
  動了真情便容易失了理智,蔚凌雲妒忌之心掩蓋了他平目的瀟灑氣度,不等小歡解釋,他已離開房間,不願再多說。
  
  小歡什麼都來不及解釋,跌坐回椅上,落下了眼淚。此時房門被敲響,她忙拭著眼角。」什麼人?」
  
  「小姐,是容婆婆,給您送乾淨的衣裳來了。」
  
  原來是新來的洗衣婆婆,小歡開了門。「容婆婆,請別喊我小姐,我也只是個丫鬟,喚我小歡就行了。」
  
  容婆婆聽見」小歡」二字,雙手不自覺地發顫,一對眼珠猛盯著小歡瞧,好似要將她看進骨子裡。
  
  「容婆婆怎麼了?」小歡察覺有異。
  
  「沒事、沒事,小的退下了。」
  
  小歡收下衣裳,合上了門,容婆婆用幾乎失了力氣的雙腳,一步一步吃力地走開。
  
  這晚,小歡在蔚凌雲房裡等了一整夜。
  
  想來公子是真的動氣了,一夜未歸,她又急又怒,急的是自個兒不知該怎麼向他解釋,她心中當真沒有那個風流的上官仲;怒的是公子一夜不歸,肯定又是到那些青樓酒館尋歡買醉。
  
  「可惡,那些姑娘就不會甜言蜜語嗎?冤枉我也罷,自己還去尋那些鶯燕,真是氣死人了。」小歡在房裡來來回回走著,蔚凌雲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她,那日在城郊的歡愉,他溫熱的唇辦;今日他的誤解,整夜不歸,層層疊疊的回憶交錯在她腦海中。
  
  天將明時,卻仍不見公子回府,小歡心中一氣,起身往馬廄去。
  
  「哼!還說要教我馬術,結果還不是仗著自己會騎馬欺侮人?」她想起那日的光景,拉出一匹馬。「我這就去找你說個明白。」動了真情,小歡也不能忍受蔚凌雲再跟什麼狐媚姑娘攪和在一起,不管自己到底學了幾分馭馬之術,硬是爬上了馬背,跨上馬鞍要出府尋人。
  
  同樣一整夜沒睡的容婆婆,瞧見小歡騎著匹馬出府。她當小歡熟稔馬術,沒有喚住小歡,事實上,她已決定不與小姐相認。
  
  這麼多年,她從北走到南,為的就是打探蔚家遷至何處。當年常夫人將還是娃兒的常妍歡托付給身為奶娘的她,讓她倆連夜逃出,就是希望能讓常家留下一個活口。常家最後就只剩下她們兩相依為命,她拚上這條命也要保護小姐。
  
  但從眾人呵護的千金成為流落街頭的小娃兒,年幼的常妍歡身子承受不了,常夫人給的銀兩她全數請了大夫給小姐醫病,加上流離失所的逃命日子,戰亂中兩人成了乞兒。
  
  容婆婆清楚記得,她是如何叮囑小姐不能對任何人提及全名及家世,但有一日當她行乞回到兩人容身的破廟時,竟發現原本熟睡的小姐不見了,這一別就是十多年,她怎麼也沒料到,竟會讓她在蔚府見到小姐。
  
  在紛亂的戰事中,容婆婆本以為再也無法尋回失散的小姐,一路往南尋,戰事平了,也讓她找著了當年的蔚家,本想藉著這次機會混進府中替常家報仇,卻沒料到,竟見著身戴錦囊的小姐。
  
  她和小歡一樣,來來回回苦思,她見小姐深愛著蔚家公子,心中萬般驚駭,卻終究不忍告訴小姐一切。
  
  「或許什麼都別讓小姐知道,讓她過著現下平安的日子是最好的。」容婆婆看見小歡在蔚府儼然過著以往小姐的生活,有人伺候吃穿,照料一切,她痛下決心,隱忍一切,暗中看顧著她,打算絕口不提往事。
  
  騎著馬兒上街的小歡,本還順利地駕馭著馬匹,不料到了人來人往的市集,馬兒開始不聽使喚,馬背上的她開始搖晃。
  
  「唉呀!快閃開!」小歡眼見就要撞到街旁的小販,急忙用力一拉韁繩,別過頭卻又驚見另一邊的路旁有個娃兒,她顧不得其他,韁繩又是一扯。她本以為安全了,怎料此時大街上鑼鼓喧騰,原來是正逢人家辦喜事,這下可糟了,馬匹聽到震天價響的鑼鼓聲,開始不聽使喚。
  
  「嘶」的一聲仰起馬背開始在街上亂竄,無論小歡怎麼使勁也控制不了,馬兒開始在街頭狂奔。
  
  「停!停下!」小歡驚慌失措,急拉馬卻無用,馬兒越奔越狂,小歡伏在馬背上已失了重心,沒想到馬兒突然一個起伏,她沒抓穩,驚叫一聲後竟就從馬上摔了下來,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蔚府
  
  容婆婆擠在一大群人後,不斷抬頭想看看被許多人包圍的小歡。
  
  小歡全身是傷,說不出話,容婆婆急得不斷暗拭淚水,突然她的身體被重重推開,是蔚凌雲趕回府了。
  
  蔚凌雲騎著快馬趕回蔚家,推開人群奔至小歡和大夫面前。
  
  「怎麼回事?!」他怒聲詢問,一旁大夫忙要他放低聲音。
  
  「蔚公子,小歡姑娘不慎落馬,身上多處外傷,您先冷靜下來,讓大伙抬她進房吧。」
  
  蔚凌雲面色依舊慍怒,他親自抱起小歡,小心翼翼地步入房中。
  
  「是誰讓她騎馬的?」他低聲問著,音調卻令人不寒而慄。「說!」
  
  蔚府沒有人出聲,大家都知道,公子心中現在只有小歡丫頭。
  
  沉寂了許久,終於有人站到了蔚凌雲的面前。
  
  「公子,小歡獨自騎馬出府,是為了找你。」說話的是容婆婆。
  
  「找我?」
  
  「您昨晚一夜未歸,小歡小姐一夜不睡等著您。等不著,天一亮就牽著馬,應當是想要去酒坊把您找回來。小的不知小歡小姐不會騎馬,否則一定攔下。瞧她傷成這樣,真是可憐。」
  
  容婆婆淚眼看著小歡,她怎忍心小姐為了一個留連花叢的公子哥傷成這樣,她話語中對蔚凌雲不留情面,一想到受傷的小歡就哀傷不已。
  
  蔚凌雲聽了這話後感到錯愕,而蔚夫人身旁的嬤嬤已察覺些許不對勁。
  
  蔚凌雲面色鐵青,不發一語。昨日他負氣離開,沒想到這丫頭竟傻得想要獨自騎馬尋回他。是他的猜忌心害了她、還是她傻得分不清他根本不可能對那些青樓姑娘認真?
  
  「盡快替她醫治,無論多貴的藥材,我都要她痊癒。」蔚凌雲對著大夫說,心底黯然思忖:傻丫頭,都是猜疑和爐忌,讓我們傷了彼此。
  
  他伸手想輕撫小歡的秀額,但見她滿身傷痕,懸空的手頓時停住,滿心不捨。
  
  直到夜已深,蔚凌雲仍倚在床邊守著小歡。
  
  他自責著,若非當初自己和她鬧著玩,不好好教她騎馬,或許今日她也不會傷得這樣重,而自己不要一時心煩又流連酒坊尋歡,今日小歡也不會躺在這兒。
  
  蔚凌雲深歎了一口氣,就見蔚夫人出現在房門口。「凌兒,讓我看看小歡。」
  
  蔚夫人由嬤嬤扶著走進了房間,瞧了瞧床上裹滿紗布的人兒。「這丫頭對你可好?」她問著蔚凌雲。
  
  「好。」
  
  「當初為娘就是見她心地純善,忠心為主,才會讓她到你身邊,怎料今日會傷成這樣。」
  
  「是孩兒不對。」
  
  「你可介意小歡是丫鬟出身?」
  
  「她不是丫鬟。」蔚凌雲心意已定。「我要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你可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過。」蔚凌雲用低沉的聲音緩緩說著。「縱使在孩兒心頭,仍對蔚家過往之事無法釋懷,但這與小歡無關,往後孩兒絕不會再做出讓她傷心之事。」
  
  「好。」蔚夫人欣慰地點了點頭。「凌兒,往後好好照顧小歡,待她身子養好些,娘就替你們辦喜事。」說罷,夫人走到小歡身旁,察看她的傷勢。
  
  蔚夫人看見小歡頸上用紅線繫著的錦囊,瞧了瞧並伸手去取,隨後她突然發現小歡的腰間有個月形印記,讓她不禁注視了一會。
  
  「很特別的胎印。」蔚夫人輕聲說了句,再吩咐嬤嬤明日看著廚房燉煮藥湯,便回房休息。
  
  蔚凌雲整夜守在小歡身旁,不忍睡去,小歡一個呻吟,他便立刻起身察看。
  
  月夜朦朧,夜風微寒,小歡眼眸半睜半合,夢囈連連。
  
  蔚凌雲先是帶著憐惜替她蓋好被褥,卻越聽她的夢語,越覺得事有蹊蹺。
  
  小歡話語含糊,依稀呢喃說著:」娘,小歡這樣對不對?蔚家對不起我們,我該跟著蔚家公子嗎?」
  
  「對不起你們?」蔚凌雲有些差異,小歡不曾提及家世,他也沒多問,為何蔚家會對不起她?
  
  小歡眼皮跳動,蔚凌雲繼續聽著,不料卻聽見令他震驚不已之事。
  
  「我們常家只剩小歡了嗎?爹、娘,小歡好孤單啊……」
  
  蔚凌雲霍地起身,不可置信。
  
  「小歡說什麼?」他連退了數步。「常家?!」蔚凌雲面容驟變,反覆念著小歡方才說的夢話,雙眸炯然如火……
  
  蔚夫人回房後,和蔚老爺談及探視小歡之事。
  
  「這丫頭惹人愛憐,對凌兒也是真心,凌兒若要娶她為妻,老爺不反對吧?」蔚夫人問著。
  
  「凌兒與我多年不曾交談,我怎管得住他?若能在我有生之年,看見他成親,自是歡喜。凌兒要娶誰,我這做爹的沒有什麼意見。」
  
  蔚夫人點了點頭,又說道:」對了,我剛瞧見小歡的腰間有個月形印記,有如一彎明月,讓人忍不住多瞧幾眼。」
  
  「你說什麼?」原本氣色不佳躺在床上的蔚老爺,一聽到夫人這麼說,陡然坐起了身。」你說什麼月形印記?再說一次……咳!」
  
  「老爺您怎了?」蔚夫人不明白這件隨口一提的小事,怎會讓老爺有如此大的反應,她連忙拍著老爺的背。
  
  蔚老爺卻清楚思及,當年他至常家作客,抱起常家么女逗弄時,親眼所見的特別胎記……
  
  那女娃左側腰間,有個如上弦月的印記,當年抱起她時,從衣角露出的這個胎記還讓他多看了幾眼。常家的一切,這麼多年來不斷在他心中糾結,他是怎麼也忘不了,每個夜晚都在他的腦海中翻轉折騰,現在由夫人口中聽到此事,他不覺面色泛白,雙手顫抖。
  
  「去……去趁這丫頭熟睡之時,瞧瞧她頸上是不是掛著個鎖片,上頭是不是刻著她的生辰八字……」蔚老爺急忙抓著夫人的手。」她的生辰日,就是、就是……咳!」
  
  常家遇難當日,就是這娃兒的五歲生辰,蔚老爺將當年之事記得一清二楚,卻一陣急咳說不出口,一旁的嬤嬤見老爺神色不對,忙過來攙扶,卻聽見老爺口中唸唸有詞。
  
  「報應來了、報應來了……她是來報復的……」
  
  第10章
  
  蔚凌雲整夜無法平復心緒,他慢慢拼湊著所有事情。
  
  他想著當他告訴小歡蔚家往事後,當時的小歡是何反應。
  
  直到天微微亮,他才明白,小歡其實早已知悉一切,卻暗藏心中,絕口不提。他輕輕拿起小歡胸前的錦囊,拆了開來,裡頭果然是她的生辰八字,他算了算,常家遭逢不測當日,正是她五歲的生辰。
  
  想來她從五歲起就再也沒見過爹娘,不知她後來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你獨自忍受所有傷悲,為此黯然失神,我卻錯怪你是情系他人,甚至為此責怪你,我實在……」蔚凌雲啞然,仰首喟歎。「怎對得住你?」
  
  他真想狠狠賞自己耳刮子,打醒渾然不知實情的自己,小歡受著了多少委屈不說,只求能與他好好度日,而他是怎麼對待她的?讓她傷成這樣,還讓她每夜獨自面對悲傷?
  
  「想得我心都痛了。」蔚凌雲緊抿雙唇,凝住面容,這善良可人的小姑娘,用一片真心待他,而自己又是如何回報這樣的情意?
  
  正在夢中的小歡眼角悄悄滑落了淚水,蔚凌雲瞧著,心幾乎要糾結成一團,這滴淚流進他心坎,蔚凌雲暗自承諾,這將是小歡的最後一滴淚珠。
  
  他轉頭看見天已亮,打算親自到藥鋪,挑選一支上等人參給小歡進補,往後的日子,他一定要讓這善良的小丫頭,過再好不過的日子。
  
  蔚凌雲帶著滿心歉意前往藥鋪,卻沒想到他這一離府,卻是小歡受難之時。
  
  蔚凌雲踏出了蔚府,總管便繞到了廚房。
  
  「這是給小歡的藥嗎?」總管問著廚房的奴僕們。」你們下去吧!這兒我來就好。」
  
  奴僕們有些訝異。「夫人有交代要好好熬煮小歡的藥湯,我們會留心的,廚房裡燥熱,府裡又有很多事等著您發落,不勞總管,我們會看好這藥的。」
  
  總管面色微微一變,還是說道:」要你們下去就下去吧!今日休息去便是。」
  
  奴僕們見總管堅持,不敢再多言,紛紛退下。
  
  四下無人後,總管拿出了懷中的藥包,心情沉重。小歡丫頭很得人疼愛,卻沒想到她竟是多年前常家的遺孤,無論她進府的動機如何,是不是要報當年之仇,老爺已交代了,必須要在她動手之前,先將她除去。
  
  「不知她接近公子有何用意?」總管用顫抖的手將那包藥混入其中。「唉!怎麼看小歡都不像城府深的人,不過老爺的擔憂也不無道理,怎知她心底真正想的是什麼?」
  
  小歡的藥就在沒人察覺之下,被加入了致命的粉末……

  蔚凌雲在城裡最大的藥鋪仔細挑選著人參,卻意外遇見了婉兒。
  
  「蔚公子,您找什麼呢?」婉兒湊近問著。不過她察覺蔚凌雲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對於她的貼近,好似無動於衷。
  
  「是你?」蔚凌雲瞧了瞧婉兒。「正好,上回那高麗來的珍貴人參,你那邊可還有?」
  
  「蔚公子還要那人參嗎?事隔多時,我得再問問……這麼多?」婉兒的手上突然多了一袋沉重的金子,讓她張口結舌,瞪大了眼。
  
  「去找。」
  
  「公子……」
  
  「馬上。」
  
  「是、是,婉兒這就去。就不知公子這麼急著要這人參,所為何人?」婉兒實在好奇,蔚凌雲不惜一擲千金,也要拿到珍貴的人參,究竟是為了什麼人。
  
  「我未過門的妻子病重,聽明白了嗎?」蔚凌雲臉色沉下,婉兒馬上明白了蔚凌雲的改變是為了什麼,這從不曾動情的風流才子,看來現在一顆心只懸在一個人的身上。
  
  捧著銀兩,婉兒不敢怠慢,忙轉身要離開藥鋪,怎知才一步出藥鋪,竟見到一人披頭散髮,好似帶著傷,跌跌撞撞、半走半爬地掙扎入屋。
  
  「這位大娘您怎麼了?」婉兒見狀驚呼一聲,而她身後的蔚凌雲聽見聲音,快步走來一把扶住此人。
  
  「容婆婆?」蔚凌雲認得她是府裡的奴僕。
  
  「救……小歡……」
  
  蔚凌雲抬頭見到容婆婆身後追來好幾個蔚家奴僕,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霍地拉起容婆婆,跨上馬背,奔馳回府。
  
  他單手策馬,一隻手臂緊拉著奄奄一息的容婆婆,聽著她斷斷續續說道:」小姐的藥……被下了毒……」
  
  此言有如雷轟電掣,蔚凌雲頓時面色如鐵,糾結猙獰,用力一扯馬韁,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路上販夫走卒無不走避,他如風狂馳,奔回蔚府。
  
  容婆婆在府裡時常找機會悄悄看顧著小歡,今日她洗衣時,看見總管到廚房察看,她本不以為意,但不久又見幾位在廚房工作的奴僕從她洗衣處前經過,好似不用做事般,不久就見總管親自端著小歡的藥,送進她房中。
  
  這樣的小事一般下人不會在意,但關心著小歡的容婆婆卻仔細想著,蔚家負責伙食的家僕這麼多,為何總管偏要親自端藥?小歡現下再怎麼說還是名丫鬟,總管只消吩咐一聲,由他看著,別人拿著藥送進房便可,何須支開他人獨自辦事?
  
  容婆婆一再細思,她放下手中事往小歡房裡看去,卻沒想到竟瞧見小歡口吐黑血,在床邊掙扎!她驚駭氣急,旋即轉身出府要找蔚凌雲,怎料蔚夫人身邊的嬤嬤之前已察覺她行跡有異,心想為何一個剛入府的下人會對小歡如此關心,對她已有防備,在容婆婆奪門而出之時,嬤嬤派人阻攔,容婆婆知道不在府中的蔚凌雲是小歡唯一的希望,她拚上一條老命,也要出府找到他。
  
  「嘶!」
  
  蔚凌雲的馬衝進了蔚家大宅,毫不停留,他直往小歡房裡去。
  
  「小歡!」他翻身下馬,踢開房門,卻見到令他心碎欲狂之景。
  
  小歡垂首床邊,氣息薄弱,口中汨汩出血,卻是一片黑。
  
  那滴滴黑血仿如蔓延至蔚凌雲的經脈,讓他雙目染上了一片黑霧,只見他狂吼一聲,霍然抽劍,揮向一旁的人。
  
  「解藥!」房內只有總管一人,蔚凌雲橫劍架在他頸前,卻見總管全身發抖,欲言又止。
  
  「公子息怒……聽小的一言……小歡真正的身份其實是……」
  
  「我說解、藥!」蔚凌雲見小歡已微微抽搐,他怒不可遏,此時轉頭見到娘攙著爹走進屋裡,立刻明白了這一切。
  
  他們必定是知道了小歡的身份,而爹認為小歡必會尋仇,因此趁他不在之際,要人毒害小歡。
  
  蔚凌雲雙眼一閉,痛心疾首,小歡是怎麼對蔚家,而蔚家又是如何待她?
  
  他旋即轉身,二話不說,將摔落在地的藥碗拾起,仰首將裡頭未飲完的藥汁一口吞盡……
  
  「凌兒!你做什麼?」
  
  蔚夫人震驚喊,卻已來不及,蔚凌雲吞下藥後,臉色開始泛黑。
  
  「解藥」毒性開始發作,中氣已願不足,從口中吐出兩字,嘴角卻緩緩流出黑色的血。
  
  蔚家上下大亂,蔚老爺見狀淚流縱橫。「難道這就是老天給的報應?快、快請大夫配製解藥。」
  
  蔚老爺根本無法預料事情竟會演變至此,他的親兒竟會拿性命要挾,他顫抖著雙手不斷指使,要總管找來大夫,他們沒有準被解藥,現在只能拿著加入小歡藥中的毒粉,慌忙請大夫調配解藥。
  
  蔚凌雲用內力撐住一口氣,拉起小歡坐回床上,提氣運勁,出掌推向她的。
  
  小歡懨懨一息,盡剩一口氣,卻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不要蔚凌雲暍下那碗藥,也不要他此刻身中劇毒還替她運氣保命,可是她怎麼也開不了口,完全沒有力氣,無法言語。
  
  她好想告訴他,就算只能活到今日,她常妍歡也知足了,在世間有如此愛她的公子,在地府能與爹娘團聚,她希望蔚凌雲收回不斷注入她體內的熱氣,卻無力言語,只能化為成串淚珠不斷往下滴。
  
  片刻之後,總管急拉來了城裡最負盛名的大夫,他帶來了珍藏的解毒丸,總管立刻捧到公子面前。
  
  「公子,這是金剛解毒丸,能解百毒,您先吞下,大夫會馬上調配解藥……」
  
  蔚凌雲卻動也不動,嘴角微啟。「小歡先服。」
  
  「這……」
  
  「先讓她吞下。」蔚凌雲的聲音已然微顫,總管知道公子的意思,一旁老爺夫人急得老淚縱橫,總管只有急忙拿來茶水,扳開小歡的嘴,讓她吞下藥丸……
  
  幾天後,
  
  蔚凌雲盤坐在床,運氣調息,小歡躺在一旁,閉目養傷。
  
  蔚凌雲凝視著她,心痛難捨。她本已因摔馬而傷得不輕,又服下有毒的藥汁,纖瘦的身子怎堪折騰。
  
  幸好當日她沒有服下太多的藥汁,他還來得及救回她,要是她有個萬一,要他如何獨自活在這世上?
  
  「蔚家有什麼臉再面對你?」蔚凌雲喟歎。
  
  這幾日他守在小歡身旁,請來最知名的大夫、用最上等的藥材,還每日用自己的內力替小歡調息,盼望她早日恢復昔日神采。
  
  他寸步不離,照料小歡不假他人之手,直到小歡漸有起色,他才肯離開房門一步。這天,總管送來了蔚家帳本。
  
  「都清點好了嗎?」蔚凌雲問著。
  
  「公子,所有家產都清點完畢了。」
  
  「找到合適之處了嗎?」
  
  「按照您的意思找好了,老爺已經準備搬過去了。」
  
  蔚凌雲點了點頭,示意總管退下。
  
  他緊緊蹙眉,深深喟歎,蔚家虧欠小歡的,恐怕一輩子都償還不了。
  
  他知道蔚家的人沒有顏面再見小歡,蔚家給常家的傷害是如此之深,於是暗下決定,他要竭盡所能,用蔚家的一切,彌補這從未有過害人之心的純善姑娘。
  
  半年後
  
  城郊外的鄉野盡頭,在一間茅屋小屋內,蔚凌雲劈開了柴放進爐火中,再將田里摘采的野菜放入爐上的鍋裡。
  
  鍋裡是清淡的白粥,他用昨日剩下的雞骨頭熬煮,再將沒吃完的碎雞肉放入,最後悶上半個時辰。
  
  他煮著粥,想著小歡,這是她教會他的。
  
  屋內的架上僅有簡單的醬汁,看不見一隻酒壺或酒瓶,蔚凌雲如今滴酒不沾,只飲淡茶。
  
  他燒水沏茶,也想著小歡,心中塵封多年的秘密終於說出口,現在他再也沒有借酒澆愁得理由了。
  
  他將蔚家所有的家產、家業、家僕全數留給了小歡。
  
  蔚老爺得知原來小歡早已知悉一切,卻選擇獨自隱瞞,心中感到萬般愧對,他這輩子實在虧欠常家太多,不知該如何面對,於是兩老跟著蔚凌雲搬到了這鄉野田地,蔚凌雲只牽走了一匹馬,兩老只帶走嬤嬤,一家人在偏僻簡樸的鄉野間,過著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日子。
  
  「老爺,外頭風大,進屋裡休息吧!」蔚老爺站在門外,聽見夫人喊著他。
  
  「不打緊,現在身體好多了,別擔心。」
  
  打從他放下了蔚家的一切,說出了當年之事後,心頭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擔。
  
  蔚夫人知道老爺多年來患的是心病,雖然蔚老爺心中不提,只推說是鄉間空氣好,吃得清淡,但她知道,老爺已經找著了醫治心病的心藥。
  
  蔚凌雲煮好了粥,穿上縫補多次的衣裳,牽來馬匹。
  
  「娘,趁熱吃吧!我去外頭走走。」
  
  蔚凌雲帶著長劍,躍上馬背。
  
  他在林間呼嘯而過,找了處清幽之地,停下馬,抽出長劍,開始專心練劍。
  
  蔚凌雲過著小歡以往叮囑的生活,平靜簡樸,穿著舊衣、吃著簡單的事物,時而練劍,時而翻閱古籍,對於以往奢華的日子,絲毫不眷戀。
  
  蔚家大宅內,小歡坐在帳房中。
  
  「小姐,這是今日收到的款子。」
  
  「好,記得入帳。明日要交的貨呢?」
  
  「都準備好了。」
  
  帳房向小歡報告著,小歡一仔細審視,蔚家的家業她一肩扛起,以往她便學著看帳,現在很快就上手了,處理得相當妥當。
  
  不久她又想起一事。「記得告訴總管,準備好賑濟的米糧。」
  
  「是,小的會轉告總管。」
  
  小歡將蔚家的買賣打理得出色,賺得的銀兩,時常以蔚家的名義賑濟街頭貧民。
  
  想當年她也是在街頭流浪行乞,如今坐擁如此龐大家產,住大宅,穿錦衣,命運驟變,或許這就是她「能興家業」的命格,但她卻絲毫不改純樸之心,時常盡力行善。
  
  只是夜深人靜之時,她還是心有掛念。
  
  「不知道公子過得好不好?」不管她現在掌理多少蔚家家產,在她心中,蔚凌雲依舊是她的公子,那個「要她跟著他一輩子」的主子。
  
  小歡退下了所有家僕,一個人走到蔚家後院散心,倚著院內的那棵大樹沉思。
  
  夜色寂寥,她聽著隱約傳來的蟲鳴,憶著與蔚凌雲相處的往事,不知不覺昏昏沉沉地進入夢中。夢中,小歡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容。
  
  「小丫頭,可記得我?」
  
  「你……你是上次廳裡的算命仙.」
  
  一位老者從樹後走來,面色和善。
  
  「小歡記得。上回就是你告訴我,會在觀音廟裡遇到貴人。」
  
  「那麼你遇見了嗎?」月老和藹問著。他化身算命仙行走人同,為的是牽起那前世已注定的姻緣。
  
  小歡沉思,低聲說道:「遇見了。」
  
  「但不是遇見貴人,是有情人,是嗎?」
  
  小歆一聽雙眼微亮。「你究竟是誰?怎麼知道?」
  
  「可記得你在哪裡遇見我的?」老者不答反問。
  
  「在……一間奇怪的廟,好像叫定婚殿。」
  
  「明日申時再去,將遇見你想見的人。」
  
  話落,老者轉身要走,小歡趕緊喚住了他。
  
  「等等、請等等!告訴我你是誰,好嗎?」
  
  月老停下了腳步,回頭緩緩說道:「你真的想知道?」
  
  小歡用力點了點頭。
  
  只見老者一邊繞著古樹徐走,一面捻著長鬍鬚:「你常家和蔚家,本是世代仇家,恩怨難了。」
  
  「世代仇家?」小歡有些詫異地聽著。
  
  「一日我一時失神,錯將兩家結為親家,正發愁之時,想著不如將錯就錯,就在你倆身上化解數代恩怨。你身上的紅線,正是我牽上的。」
  
  「牽紅線,你是?」
  
  「線的另一頭,系的正是蔚家那小子。不過這段姻緣是好是壞,就不是我這老頭能決定的。」月老沒有給小歡明確的回答,繼續說道:「你有這緣分進蔚家,或許可以選擇報復,不過心念一轉,你放下了仇恨,因此你此生的良緣,乃由你親手締結。」
  
  小歡聽得發怔,只見老者緩緩走到樹後,只留下幾句話。
  
  「就當我是個算命仙就好。放手去追你的好姻緣吧.」說完,老者的身影便消失在樹後。
  
  小歡驚醒,奮力睜開眼,不見老者蹤影,卻見老樹隨風飄下片片粉色花葉,散在她的四周,落英繽紛,美得讓她失神。
  
  這次,小歡不再半信半疑,她知道明日申時,那間定婚殿裡,她將會遇到什麼人。
  
  翌日午後
  
  蔚凌雲旋了一圈,將劍沒入鞘中,這片樹林幽靜無人,是他練劍靜心之處。
  
  他走到馬兒旁,拎起掛在上頭的葫蘆。他仰首就葫蘆口飲著,但裡面裝的並非烈酒,而是茶水。
  
  「走吧。」飲畢,他跨上馬,卻發現今日的馬兒不太一樣。他拉著韁繩,馬卻不太聽話。
  
  「怎了?今日想散步?」他拍拍馬背,馬兒揚起蹄子。
  
  「悶壞了是吧?」蔚凌雲淡淡笑開。昔日他騎著駿馬遊遍熱鬧街坊,今日卻只待在這鄉野村間,他耐得住,這馬兒竟耐不住了?
  
  「也罷,就隨你四處走走吧!」跨上馬鞍,蔚凌雲輕持韁繩,任憑坐騎四處游晃,他也順道寬寬心、看看風景。
  
  馬兒今日似乎特別不受控制,肆意地往返家之路的另一頭奔去,蔚凌雲笑著不阻止,讓馬兒帶著他走。
  
  清風拂來,格外舒暢,蔚凌雲獨自一人行於林間,本應悠閒自在,卻有一絲孤寂泛在心間。
  
  是小歡讓他學會了思念、嘗到了牽掛的滋味,以往獨自一人逍遙風流,他從不知這滋味會如此纏繞心頭,揮之不去。
  
  那丫頭的天真可人、倔強堅強,此刻通通浮上心頭,讓他好思念,他在心中將小歡徹底想了一回。
  
  就在此時,馬兒停下了,佇立在一間破廟前。
  
  蔚凌雲抬起眼,瞧見了三個字。「定婚殿。」
  
  這歪歪斜斜的匾額、沒聽聞過的小廟,讓他心生疑惑,正準備要踢踢馬腹讓馬兒離開,卻聽聞馬兒「嘶」地叫了一聲。一陣風揚起,吹落林間的花葉,蔚凌雲雙眸陡然一瞠,他那日夜牽掛之人,竟出現在眼前。
  
  「小歡!?」他躍下馬,哽咽地喊著她的名字。
  
  小歡好似已等著他來,迎向他的目光,泛起令他著迷的笑靨。
  
  蔚凌雲雙臂輕摟著她的柔肩,將她看個仔細。
  
  「公子,搬回蔚府吧!」小歡輕輕啟口。
  
  「莫再喊我公子了,蔚家的一切我本來就不該擁有。」
  
  「昔日之事小歡都能忘記,公子有何不能釋懷?」
  
  小歡輕輕拉起蔚凌雲的手,蔚凌雲頓感掌心一陣溫熱。這朝思暮想的溫存,教他怎能不感動?
  
  「可我無顏再面對常家人。」
  
  「小歡若嫁給了你,就是蔚家人,如此公子就不用再多思慮了。」
  
  「小歡!」
  
  蔚凌雲沒料到今日竟會在此遇見小歡,更沒想到會聽見這番話,手掌一緊,他的十指緊緊扣住小歡的纖指。
  
  此時一片花葉飄至小歡發上,蔚凌雲替她輕輕吹落,瞥見了這廟裡的柱子上刻著的一行字。
  
  「姻緣前世定,千里一線牽。」他念著,想起一件往事。
  
  「我還記得有一日,我在蔚家後院的古樹下睡著,夢見一位老者,告訴我往後將娶一位乞兒為妻。」他對小歡說著。「當時我錦衣玉食,貴為富家公子,對老者的話嗤之以鼻。」
  
  小歡淡淡笑開,想來那蔚家古樹,必定是月老樹了。
  
  她開口對蔚凌雲說道:「小歡以前是名乞兒。」
  
  「什麼?」
  
  「奶娘帶著我逃離常家後,就成了乞兒。我一路行乞,流浪到大,直至遇見夫人。
  
  蔚凌雲一聽心頭一緊,他為小歡自幼吃盡苦頭而心疼,更為那奇異的夢驚訝不已。
  
  「公子可知小歡為何會在這?」
  
  聽見小歡這樣問,蔚凌雲才想起,方才見到小歡一時興奮,竟忘了小歡怎麼知道他今日將路遇此地。
  
  小歡一轉過頭,指了指廟裡另一個柱子。「莫言無月老,此殿論嫁婚。」
  
  她想告訴公子他倆的姻緣其實早已注定,她遇見月老,告訴她常、蔚兩家本有的世代恩仇可以在他們這一代化解,怎料才轉回頭,蔚凌雲竟就欺近她的臉。
  
  他雙目含情,已不管小歡要告訴他什麼,霍然拉她入懷,溫熟的雙唇吻上小歡的櫻口,灼熱如火,脈脈情深,小歡慌忙閉上眼眸,感受蔚凌雲的深情。
  
  蔚凌雲側首深吻,一點一點告訴小歡,這些日子以來他對她的思念。或許小歡說得對,她都能釋懷了,自己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往事既已消逝,日子就該往前看。
  
  「好,我們回蔚家,重新過日子。」
  
  他抬起頭,小歡忙著調整氣息,一片花瓣落在她的臉頰上,蔚凌雲輕輕替她撫去。
  
  「這臉蛋,讓我日思夜想。」他一手摟住小歡的秀肩,一手緊扣上她的纖腰,要讓她埋在他的胸懷,就在此時,小歡在蔚凌雲背後,依稀瞧見了那位老者。
  
  她知道他是誰!
  
  老者面帶笑意,拄著枴杖,和藹地封著她微笑,接著伸出食指,往自己唇中央比了比。
  
  小歡會意,俏皮地一眨眼,沒有多說,埋入了蔚凌雲的胸膛。
  
  她頸上的金鎖映著斜陽,閃閃發光。
  
  月老說得對,娘給她取了「常妍歡」這名字,就是要她笑顏常在,時時言歡,她放下了心底的仇恨,不再追究常蔚兩家過往的一切,如此才能締結良緣,幸福的日子,全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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