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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愛你 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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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愛你呆呆 於 2009-2-25 19:24 編輯

不管當空姐離地有多高、嫁給有錢人的機率有多高,
  她來應徵空姐的原因只有一個──薪水高!
  而她過五關斬六將,眼看就要通過面試,
  邁向空姐的美麗未來,
  誰知半途殺出一個平頭鷹眼男,
  考她萬國語言中最最困難、也是她最沒天分的──台語!
  害她當場從八哥變啞巴,只能咿咿呀呀,
  雖然,她大小姐最終還是榮登空姐寶座,
  但她小女人的小心眼還是記住他了,
  原以為兩人的孽緣只有這麼短短一段,
  誰知道,不管在地上、在機上,還是在路上,
  他這鐵面督導簡直陰魂不散,
  只要她凸槌,他的鬼影子一定都在,
  教她實在很想挖個地洞把他塞進去,
  只是,當她發現他冷血之外溫柔的一面,
  愛就如飛機遇上的亂流,來得又急又快,
  讓人又暈又眩又心慌……



第一章

  她踽踽獨行,在黑暗中摸索,在黑暗中與他相遇。



  「請問,為什麼你會選擇報考『環球幸福』的空服員?」

  「我們看過你的履歷,你擁有德文和企管雙學位,輔修英文,在校成績相當不錯,難道不考慮往其他業界發展嗎?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參加『環航』的面試?」

  「你對空服員這個職業有什麼樣的憧憬嗎?對自己又有什麼樣的期許?」

  所謂的憧憬……

  所謂的期許……

  她的選擇……

  她的決定……

  許迎曦在心裡苦笑,不太能能解釋這—切,至少,不能老老實實地說明。

  人很多時候得躲在面具底下,這世界是這樣的,現實到不能欣賞太過真實的東西。

  彷彿感覺到右肩上,一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小天使正在對她扮鬼臉,她抬起右手,下意識拂過肩膀,對著面前二位主考官揚起下顎,這個動作為她健康的娃娃臉添上三分自信——

  「我想,能成為一各空眼員,尤其是『環球幸福』航空公司的一員,是很多女孩的夢想,我也不例外。」她當然不會例外,也很難例外,試問這年頭,有哪家公司願意付給一名剛踏入社會的新鮮人那麼高的薪水?

  「環球幸福」航空,GLOBE HAPPINESS AIRLINES,飛航代表號簡稱GH,是一家隸屬義大利的國際航空公司,它有健全的體制、寬廣而先進的世界觀,最重要的是,它所提供的薪資,遠遠高過任何—家同業。

  她的憧憬、期許、選擇和決定,完完全全建立正這—點上頭。

  金錢絕非萬能,但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呵。

  「『環球幸福』航空已經五年沒在台灣招考了,我覺得自己好幸運,當初因為修英文輔系和雙修學位延畢一年,剛好趕上以應屆舉業的資格參加這次的甄選,我真的覺得這是一種緣分,所以很珍惜每一次的考試……」好不容易過關斬將,通過一次又一次的考驗,空服員的薪資高,國外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又普遍比台灣本土的航空公司吃香,這是最後的面試了,說什麼也不准功虧一簣。

  叫她第一各、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各、她是第一名……

  自我加油打氣後,她咧嘴笑開,唇紅齒白的,跟著喊起「環球幸福」的廣告詞,做一個漂亮的小ENDING——

  「將心比心,心心相印,『環球幸福』帶您遨遊幸福。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能順利進入『環球幸福』這個大家庭,我相信自己一定會是—位出色的空服員,在每趟航程中帶給旅客幸福的感覺。」要狗腿得天真純情,狗腿得恰到好處,狗腿得讓別人不覺得狗腿,果然不是件簡單的事。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名、叫她第一名、她是第一名……

  時間應該到了吧?她好像已經進來很久,英文口試做了,連德文口試也做了,還回答了不少狀況題,似乎該大功告成……唉,說不緊張是騙人的,她的胃好像開始抽筋,微微悶痛著……

  「許小姐來自眷村,會講台語嗎?」突然間,面對她左前方的那名主考官抬起頭,沉而有力地問。

  男性,三十五歲上下,沒有右邊那位義大利老帥哥溫文儒雅,更沒有中間這位身材袖珍的台灣女士和藹可親,他面無表情,俐落的平頭顯示出果斷的個性,兩道眉濃而有型,眼中一掠即過的銳光,讓她輕易地聯想到在ANIMAL PLANET頻道上出現過、正在搜尋獵物的北美大老鷹。

  無疑的,他是眼前三顆柿子當中,最硬、最青又最澀的那一顆。

  不怕,再怎麼難吃,她仍是會勇敢地咬他一口。

  「我會。我聽得懂,不過講的方面比較——」

  「前方桌面上有五份文章,請隨便取一份,將上面的字句轉成台語讀出來。」鷹眼男打斷她的話,右手的原子筆輕敲了敲左手上的一疊文件,那是她的履歷資料和自傳,還有前幾次過關斬將所得的評語和成績。

  這男人的唇山太明顯,唇瓣又單薄,顯得有些無情,是理智遠遠強過感性的人,看來已習慣操控週遭的一切。

  唉……她剛才和義大利老帥哥來了場三分多鐘的德文即席口試,那是她的本科,自然輕鬆應對,本來心裡還打著算盤,看能不能抵掉最弱的台語這一關,這個鷹眼男偏要亡她。

  「好的。」答得溫順,她臉上笑得也自然,兩排牙悄悄地磨了磨。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瞥了眼,發現第四份文章字數最少,想也沒想就選了那一份,湊到眼前,先大略看了一下——

  各位旅客,本班機大約再過二十分鐘,就會降落在高雄小港機場,下機時,請讓在高雄下機的旅客先行下機,繼續前往香港的旅客,請在座位上稍候片刻,等待空服人員的聯絡,謝謝合作。

  還好還好,阿彌陀佛,不是太艱深的東西。

  她放了一小半的心,清清喉嚨,用不是十分標準的台語翻譯出來。

  「……多謝合作。」念完,她將那份文章放回桌上,臉頰熱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瞄向鷹眼男,見他抿著唇,眉心微微蹙起。

  呃,完了,她真的念得那麼糟嗎?

  「小港的『港』,台語念『槓』,不是『更』的音,你的『小港機場』聽起來像『小卷機場』。」

  「啊?」這是她進入這間會議室後,第一次露出怔然的表情。

  他的話本來可以當作笑話一則,但任何笑話被人用那麼冷淡、嚴肅的口氣說出來,絕對聞不到半點娛樂的味道。

  如果換作平常,許迎曦說不定還會自嘲一番,可惜此時此刻,她沒這樣的心情,感覺額頭和鼻尖已滲出薄汗,背脊也跟著發涼。

  鷹眼男迅速地掃了她一眼,不太留情地批判--

  「我想許小姐應該清楚,GH今年來台招考空服員,目的是為了加強歐亞航線的旅客運輸,台灣屬於亞洲區旅遊消費能力最高的一塊,許多阿公阿嬤每年固定出國旅遊,他們不一定聽得懂國語,所以機上服務,流利的台語是必備的條件,這一點非常重要。」

  原子筆不知在她的資料文件上刷刷地寫些什麼,又聽他冷冷丟出一句,「你的『小卷機場』讓人家搞不懂飛機到底要停在哪裡。」

  義大利老帥哥和台灣袖珍女把主控權全交給他,並不插話。

  瞬間,許迎曦背脊挺直起來,僵硬地端坐著。

  來,深呼吸,不能激動,不准搞砸,為了五斗米,她不得不折腰,還有爭取的機會,她不能放過。對!再來一個深呼吸……

  「先生,就我所知,環航的華籍空服員並非只負責亞洲航線,我相信我的德文和英文一定派得上用場;至於台語的部分,我會加倍學習,讓說的能力在短時間內達到水平以上。我的學習能力很強,這是我眾多優點中最值得說嘴的一項,我相信我自己。」

  「重點在於,你如何讓別人相信你。」

  「如果自己不相信自己,又怎麼讓別人相信?」她語氣堅定,膝上的小手不自覺握緊,勇氣十足地直視著那對鷹眼。「所以,我今天才會努力地爭取這個難得的機會,如果失去了這個機會,我雖然很難向各位證明自己的優點,但也絕不會懷疑自己。」

  鷹眼男靜默沉吟,似乎正估量著什麼,修長的手指技巧地玩弄著原子筆。

  她被他盯得渾身不對勁,十根腳趾在高跟鞋裡扭動,想垂下頭避開他銳利的目光,一股好強的情緒又不容許她當場示弱。

  「許小姐是自然卷嗎?」

  「什麼?」塗上粉藕色口紅的唇微張。

  他下顎一努。「頭髮。」

  「什麼頭髮——喔。」她如夢初醒,熱潮迅速刷染雙頰,努力讓思緒趕上他話題的轉換。「……是的。我的頭髮是自然卷,我沒有染髮,它們天生就是這個顏色。」柔軟的咖啡色短髮,因為自然卷的緣故,發尾習慣性地飛翹著,若在陽光底下,咖啡色還可能變成淡紅色。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許迎曦的感覺,那一眼研究的意味太濃,嗆得她快要沒辦法呼吸。

  這男人不該來當主考官,應該去當律師、檢察官或是法官,他言詞雖不過分,但眼神已拿她當犯人一樣來審。

  「好。」他沉穩地點頭,原子筆又刷刷地猛寫。

  好什麼好?

  她俏睫掀動,原本還不太懂他所謂「好」的意思,看到老帥哥和袖珍女對她微笑頷首,才明白面試已經結東。

  「謝謝。」心裡雖然忐忑,她還是盡可能保持優雅的舉止,在一名工作人員的指引下步出會議室,還和下一位要進去面試的人擦肩而過。

  呼——

  剛開始還覺得游刀有餘,雖然緊張,至少還能控制住心跳和呼吸頻率,沒料到後頭埋著一記殺招,砍得她措手不及。

  呼——

  她回答他的問題時會不會太激動?唉唉唉,不是說好要溫柔到底嗎?怎麼被人家刺探幾句,就原形畢露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真是千古名句。

  呼——

  不行,快虛脫了,得找張舒服的沙發椅癱一下。

  這最後一次的面試地點,安排在台北環航大樓八樓的國際會議室裡,從原先的一千九百多名競爭者,篩選到現在只剩下六十個,而今天還會剔除掉三分之二的人,戰況十分激烈。

  許迎曦捂著微微作怪的胃,離開裡邊的面試區,像小老太婆似的拖著步伐來到前面的接待大廳。

  剛從裡頭繃到最高點的緊張氣氛走出,大廳這兒給人一種完全鬆弛的對比感,挑高設計看起來氣派非凡,「環球幸福」的縮寫GH以優雅的字體佔據了整面牆,還以馬賽克瓷磚貼出環航的圖標,很具藝術風格,可惜許迎曦沒心情欣賞,只顧著把疲軟的身軀「丟」進大廳角落那套米色沙發裡,好好地讓自己喘口氣。

  「喂,你還好吧?」

  唔……不大好,唉,今天晚上要開始上人力網找其他工作了。

  「你要不要擦擦臉?你的臉好紅。」

  她睜開眼,看見身旁坐著一名好嬌小的女生,和她一樣穿著粉色系的套裝,大眼睛會說話似的,水汪汪地瞅著她。

  「謝謝你。」她從對方遞來的面紙包裡抽出一張濕紙巾,啪地貼在額上,完全不顧形象,也沒力氣去顧及了。

  「不客氣。」

  「你也是來參加面試的嗎?」她忍不住問,想不通為什麼兩人服裝類似、色系相同,穿起來的感覺卻差這麼多?人家看起來好甜、好溫馴,她看起來像什麼?

  許迎曦抓了抓耳邊俏皮的鬈發,自我安慰著—她這叫作「自然就是美」,希望有人慧眼識英雌,懂得欣賞,唉……

  對方笑得有點靦腆,溫順地說:「我被排在下午一點面試,雖然時間還很早,但我很容易緊張,所以就早點來做心理準備。」略頓了頓,又說:「我叫林美慧,美麗的美,智慧的慧,嗯……我想你一定覺得我的名字很『聳』、很菜市場。」

  「哇!被你看穿了。呵呵,不過話說回來,你的名字很有親和力耶。」頭頂上的烏雲稍稍散去,她回給對方一個爽朗的笑,「我叫許迎曦啦,言午許,歡迎的迎,晨曦的曦。」

  林美慧點了點頭,語氣真誠的說:「你的名字真好聽,頭髮也好可愛喔,這樣的髮型很適合你。」

  許迎曦瞭解她為什麼會這樣說。

  她天生一張健康的娃娃臉,白裡透紅的,細眉毛、大眼睛,頂著一頭自然卷的短髮,似乎再適合不過。可愛嗎?唔……人往往太過相信親眼所見的表象,可有些時候,連眼睛也會欺騙自己。

  「謝謝誇獎啦。」她略略坐直身軀,把手提包當作抱枕抱在胸前,感覺胃的不適感漸漸消退了。「我覺得你也好可愛呢。」

  林美慧一聽,豐厚的紅唇微嘟。「才不是可愛,我根本就是長不高,才一五八?五公分。偷偷告訴你,我在履歷上謊報身高,號稱一六○,只希望主考官欣賞我的實力,不要來挑這個毛病。」

  沒多想,許迎曦衝口而出:「你要小心那個鷹眼男。」

  「誰?什麼男?」

  「如果下午面試的主考官沒換人馬,你會看到一個理平頭、看起來像剛從土城看守所出來或由綠島流放回來的男人,他會先不動聲色的觀察,等到其他主考官面試結束,你正想鬆懈、以為就快解脫時,就換他上場對付你了。」她激動地抓住林美慧的手。「他不說話就罷了,一提問題,就犀利得教人招架不住,你下午面試時一定要小心。」

  林美慧怔怔地眨著眼。「你是說……『環球幸福』裡的某一位主考官是治平專案的對象嗎?」

  許迎曦也怔住了,微愣三秒,忽然笑了出來。「不是啦。嗯……不過長得的確滿像黑道大哥的。」唉,這傻大姊。

  「總之,你進去面試時,如果看見這位仁兄,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他如果質疑你的身高,你一定要抵死堅持一六○,然後盡快想辦法岔開話題,為了以防萬一,你最好先想個腹案……其實你身材比例很好,笑起來又漂亮,雖然嬌小,但很有鄰家女孩的味道,所以一定要善用這項優勢。」

  「真的嗎?」

  「真的、真的。」為了加強對方的信心,許迎曦堅定地搖晃她的手。「走進會議室時,你不可以心虛,要盡量抬頭挺胸,雙腿要撐得直直的,你今天穿的這雙高跟鞋選得很好,細鞋跟可以讓小腿看起來很修長,有加分的作用……」

  林美慧聽得好專心,連連點頭。

  「還有,你注意不要和其他身材高挑的應徵者站在一塊兒。」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完全是比較級的問題。如果被主考官看見了,你的一五八?五就不攻自破了。」見對方受教地猛點頭,她忽然問:「你會講台語吧?」

  林美慧點點頭,「我家的人都是用台語溝通,所以講台語嘛耶通啦。」

  「嗯,那就不怕啦。」許迎曦挑了挑眉,微乎其微地歎氣。

  按理說,她倆是競爭對手,若自私一些,她實在不應該對這個傻大姊透露什麼,更不必提醒人家該注意的細節。

  算啦,她用了人家一張濕紙巾,有恩報恩咩,反正自己已經被那個鷹眼男「電」得金光閃閃、銳氣千條,很難有指望了。

  感激和崇拜的光輝在林美慧美眸中閃動,她略帶羞澀地說:「我覺得你好厲害喔,都可以去航空補習班當講師了,聽你這麼一說,我對自己的身高終於有點信心了。」

  許迎曦衝著她一笑,「希望你面試順利。」

  「謝謝你……我們……我們互留電話好不好?」這回換林美慧搖著她的手。

  「嗯。」

  互相寫下手機號碼,又鼓勵林美慧幾句,離開環航大樓之前,許迎曦走進化妝室裡整理了一下儀容。

  捧著水輕拍微熱的雙頰,一抬頭,發現耳朵旁的髮絲沾上水似乎更卷、更翹了,她徒勞無功地抓了抓,對著鏡裡的自己扮鬼臉,都說了自然就是美,隨它們愛怎麼翹就怎麼翹吧,她認了。

  離開化妝室,往電梯的方向走去,她瞄著腕表,時間指在十二點的位置,提醒她該去覓食了。一整個上午,她才喝了一瓶鮮奶,現在緊繃的情緒沒啦,開始覺得飢腸轆轆。

  郝思嘉的名言——所有的事,都丟給明天再去煩惱吧。

  等她吃飽喝足了,再來想下一步該走的方向。

  但,天有不測風雲呵……下一秒的突發狀況,又陷她於詭異的紊亂之中,不知是福、是禍——

  「哇——」

  「啪!」

  「噢——」

  「唔……」

  聲音是連續響起,密密相關的。

  許迎曦邊看表、邊走路,轉彎時臉抬也不抬。

  忽然,一堵肉牆擋在面前,她忍不住驚呼,嚇得放掉手裡的提包,根本來不及收住步伐,整個人已筆直撞了上去,沒撞痛鼻樑,卻咬到自己的舌頭,眼淚登時痛飆出來。

  不過,最後那聲悶哼倒不是她發出來的,是對方的腳板吃了她高跟鞋一記重踩,聲音裡訝異的成分居多。

  「好、好痛……」真的好痛!她雙手捧住下巴,好像嘗到血腥味了。在這時候,她卻還有心情模糊地想著,真不懂古代為什麼那麼流行咬舌自盡,還沒氣絕,人都先痛暈了。

  「你一向這麼莽撞嗎?」

  那堵牆忽然說話了,聲浪熟悉又冷酷地敲擊她的耳膜,腦中還沒推敲出是誰,她淚眼一睜,避無可避地對上那雙鷹眼。

  「哇啊?!」她雙手不能自主地上下亂揮,這一揮動,指關節竟狠狠地打中牆上一幅裝飾畫的銅製畫框,哀叫一聲,既要顧著不讓畫掉下來,受傷的地方又痛得要命,瞬時間手忙腳亂,從來沒這麼狼狽過。

  「你到底在幹什麼?」低吼一聲,平頭鷹眼男一手穩住搖搖欲墜的畫,一手扶住混亂製造者,不可思議地瞪著她。

  許迎曦對著指關節可憐兮兮地吹氣,有些委屈地癟癟嘴。

  「你沒瞧見嗎?我正在丟臉啊。」

  她俏皮又真實的回答讓他怔了怔,但那張酷臉仍是一號表情,只放任著目光銳利地任她小臉上梭巡。

  「哭什麼?把眼淚擦掉,妝都花了。」

  被男人行軍似的口吻嚇了一跳,她定定地望著他,愣了五秒才回神。

  「又不是我自己想哭,我、我咬到舌頭又敲到指關節,很痛啊,眼淚就自己掉出來了……真挨打,我還不哭咧!」呃……她發神經嗎?說這個幹什麼?

  他掌心的溫度還覆在她手肘處,跟那張冰凍三尺的臉完全不搭軋。

  可能是面試產生的後遺症,她發現在他面前,自己竟又開始緊張:心跳加速、呼吸紊亂、手心和額頭也跟著冒汗。

  拜託,誰來給她兩巴掌,把她打醒吧!

  藉著撿起手提包的動作擺脫了他的扶持,手指還是痛得要命,她握緊又放鬆,輕甩了甩。

  然而,這男人不道歉、不慰問,竟又拿她開刀——

  「個性莽撞、粗心大意的人絕對不適合服務業,尤其是航空界。一架飛機離地而起,在三萬五千英呎的高空,任何安全上的小錯失都足以奪去所有人的性命,你不要以為空服員的工作只是擺個笑臉,在飛機上端端盤子、賣免稅品這麼簡單。」

  他意有所指,語氣並不溫和,再加上近乎嚴厲的眼光,教許迎曦心頭凜然,背脊跟著挺直。

  「我不是粗心大意的人,我也不莽撞。」深深呼吸,她胸口明顯起伏。「你在會議室裡待累了,出來走走是你的自由,可是你想抽煙,就該到外面去,或是到特定的休息室,環航大樓設備那麼完善,一定有所謂的SMOKING ROOM,你不應該站在轉角偷偷抽煙,污染空氣兼嚇人。」

  唉,她又逞口舌之快了,這尖銳的個性想擺脫也擺脫不了,尤其在這男人面前,連壓抑也做不到。話剛說完,她不由得懊惱,好不容易退溫的臉蛋又燒紅起來。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得古怪。

  「什麼……怎麼說?」莫名其妙。

  「你說我抽煙,你看見我抽了嗎?」

  她細眉飛揚,皺起鼻子。「用不著看,你身上都是煙味,空氣裡都是你製造出來的二手煙,這樣很不道德耶。」

  他挑眉,表情看不出喜怒,忽然迅速地轉換話題——

  「我還以為你很想進環航。」

  許迎曦一怔,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膏藥,不由得戒備起來。

  「環航福利好、制度完善,我當然很想得到這份工作。」

  他微微冷哼,語氣略帶嘲諷,「你把面試經驗大方的和其他應徽者分享,就不怕別人擠掉你嗎?」

  他瞄到她和林美慧窩在大廳沙發那裡竊竊私語嗎?

  呃……雖然是「私語」,但好像不是「竊竊」,糟糕糟糕,她說了他什麼?

  他、他他不是忙著面試嗎?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嗚……現在都中午了,依照之前GH分發的時問表,上午的面試只到十一點半……哇,他不會從那時候就一直躲在一旁觀察她吧?!

  「我……呃……我當然怕。」這份高薪的工作能替她解決許多難題,讓往後的生活真正安定下來,她當然不願意失敗,可卻也學不來自私。

  「……那是因為她、她看起來好像很緊張,我只是給她一點建議和心理建設,而且,我覺得她人滿好、滿體貼的……」

  他又不留情地冷哼。「女人,感情用事!」

  這話才短短一句,卻有嚴重輕蔑女性的嫌疑,許迎曦不滿地瞪大眼睛,紅唇像擱淺的鯉魚般一張一合,還沒想出話反擊,男人已從口袋裡掏出整包香煙往嘴邊一湊,熟練地叼住一根。

  「走吧,電梯上來了。」鷹眼微瞇,他懶懶地說,跟著把她留在原地,高大身軀已消失在轉角處。

  兩腳跨進電梯,按下CLOSE鍵,許迎曦下意識瞪著跳動的樓層標示燈,一股莫名其妙的悶氣堵得胸口發痛,挺不甘心的感覺。

  一直到走出環航大樓,搭上捷運,望著反映在窗上的自己,她才恍然記起——

  她被人「海電」了一頓,卻還沒搞清楚對方的姓名。


第二章

  你聽見了嗎?那奇異的、難解的、若有所知又若有所思的聲音,是心的衝突。



  上帝垂憐,佛祖保佑,她真的被錄取了。

  接到「環球幸福」通知電話的那個早晨,許迎曦房裡那扇大窗外的鳥兒醒得特別早,飛到擺放幾盆波斯小菊花的窗台旁啾啾唱歌,實在是個好兆頭。

  她沒賴床,花了十分鐘刷牙洗臉、穿戴整齊,又花了十分鐘為自己的娃娃臉刷上宜人淡妝,吃過了母親特別為她準備的營養早餐,打算出門去應徵一家上市電子公司的助理秘書。

  她扶著牆壁在玄關穿鞋,母親忙著把削好的水果裝進保鮮盒中,準備讓她帶著中午吃,客廳的電話在這時響起,母親跑去接聽,拖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答答作響,跟著拿起聽筒講沒兩句話,額上和眼角的紋路笑開了,抬起頭,興奮地對著她猛招手。

  心臟提得老高,她幾乎是顫著手接過母親遞來的電話筒,遲疑地喂了一聲,報上姓名後靜靜等待著。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溫和有禮,是「環球幸福」人事部的小姐,除了通知她錄取的消息,還細心地叮嚀她報到的日期,以及一些該繳交的照片、文件和證明等等。

  長這麼大,許迎曦從來沒聽過這麼美妙的聲音,簡直甜美得猶如黃鶯出谷,像久早甘霖般讓人精神大振。

  哇啊!她是不是「出運」了?!

  哇啊!竟然真讓她考上了!

  雖然台語說得不好,頭髮不柔順,連個性也不太柔順,但是真的有人慧眼識英雌,大膽地錄用她?!哇啊——哇啊——她想叫、想跳、想高歌一曲,抱住母親的腰笑著轉圈,一刻也坐不住。

  對她而言,生活中的快樂是多麼、多麼地值得珍惜,尤其是在接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剎那,她會永遠記住這一刻的喜悅。

  只是,這樣不真實的喜悅伴隨著不安定的疑猜,籠罩著她好多天。

  即使已經過了最後一關體能測驗,被幾位「環球幸福」航空派駐台灣的「大頭」輪流接見兼精神訓話,跟著又在台北環航大樓會議室裡,連上了兩個禮拜的職前課程,如今整批菜鳥被統一管理著,送至東京羽田機場附近的整備場接受訓練,早巳大事底定,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錄取了。

  羽田的整備場有設備完善的模擬機艙,環航在亞洲地區的新進空服員,包括台灣BASE在內,其他如日本、香港、泰國等地招考進來的新人,均要在此地集中訓練,由一群優秀而資深的教官帶領。

  訓練內容除了基本的機上服務流程和專門業務之外,還有更多生硬得難以消化的機械知識,和航空相關的各種專有名詞,當然,誰也避不掉那精采至極、猶如魔鬼女大兵的海陸逃生演練。

  站在整備場內,望向不遠處的寬廣天空,各家航空的班機呼嘯起降著,幾架從白雲的那端飛來,幾架滑向面海的灰長跑道,一舉衝往藍天。

  夏季的東京灣,有著奇異卻又協調的熱烈風情。

  而這般的風情無色無味地散染在空氣當中,讓人心情莫名地鼓動著,有幾分緊張、幾分興奮,還有幾分冒險所帶來的刺激。

  是的,冒險,而且前所未有。

  空服員甜美的聲音在機艙裡輕輕流瀉,說明飛機此時正慢慢收納機輪,做降落的準備。

  餐飲服務和免稅品販賣已完全結束,空服員回到所屬的機門位子坐下,繫妥安全帶,所有人都在等待降落。

  忽然間,毫無預警地,寬廣機艙裡的照明啪地—聲全滅了。

  莫名的恐懼急撲而來。

  下一秒,機身劇烈搖動起來,彷彿被捲進狂風暴雨當中,隱約傳來機翼嘎嘎作響的摩擦聲,震得整架飛機幾乎解體。

  「把頭低下!把頭低下!HEADS DOWN!HEADS DOWN!」面對著旅客、坐在空服員座位上的許迎曦放開喉嚨大叫。

  同一時間,震動更加強烈,感覺機身整個往下飛墜,機艙中尖叫聲四起,將她指示的聲音掩蓋過去。

  「把頭低下!把頭低下!HEADS DOWN! HEADS DOWN!」她雙手抓緊安全帶,這一次豁出去了,使盡吃奶的氣力大聲疾呼,光線太暗,看不見她喊得臉紅脖子粗。

  震動驀然間停止,她兩手迅速解開安全帶,直挺挺站了起來,空服員座椅砰地一聲自動彈回,幽暗中只見她雙臂高舉,攤開掌心大聲安撫旅客——

  「冷靜,不要慌!STAY CALM!STAY CALM!」

  機艙內持續混亂,尖叫哭鬧聲中,極度刺耳的警鈴突然嘟嘟大作,是機長由駕駛艙對全機所做的逃生指示。

  她食指指著小窗,堅定喊出自己該有的反應:「CHECK OUTSIDE!」這是處理緊急迫降的第—步。說完,她做出檢查的動作,彎身察看窗外情況,又響亮喊出——

  「NO FIRE!NO FUEL LEAKAGE!THE SPACE IS SUITABLE TO INFLATE SLIDE」檢查結果,窗外沒有著火、沒有漏油、機外空間足夠讓滑道充氣膨脹,提供迅速的逃生。

  接著——

  「打開安全帶!OPEN SEAT BELT!打開安全帶!OPEN SEAT BELT!」她對著旅客大叫,拉開喉嚨大聲指示,一面快速地檢查機門操作桿是否定在正確的位置,雙手握住門把猛力一扳,整個往外推開——

  一團塑膠材質整個由底下門縫急彈出去,自動充氣,瞬間變成—座滑梯,另一端則穩穩地抵在地面上。

  「來這裡!來這裡!COME HERE! COME HERE!」光束大把大把地從門口透進,她抬高手對著慌張的旅客疾揮。

  見機門開啟,所有旅客往同一個方向沖——

  「不要帶行李、脫掉高跟鞋!NO BAGGAGE!NO HIGH-HEELED SHOES!」

  「跳!跳!JUMP!JUMP!」

  好多乘客急速湧來,她怕被推擠下去,一手拉住門邊握把,一手奮力指揮,口中仍持續不斷地高喊:「跳!跳!JUMP!JUMP!」

  往機門外跳出的男女雙臂平舉,咻地一下已藉著充氣滑道迅捷無比地踏上地面,朝四周空曠的地方奔逃,三分鐘不到,機艙內除了少數的空服員外,所有人皆已疏散。

  「COME HERE!樓上機門OK!」她大嚷,將自己負責的機門位置報出,指示旅客和其他空服員往這邊的門逃生。

  再次確定無其他旅客後,幾名空服員跑來,兩個、兩個地同時往機門口跳出,以標準姿勢快速滑下充氣滑道。

  呼——加油!加油!

  呼——她就要做到了,只要像其他人一樣滑下充氣滑道,這場逃生演練就大功告成了。

  今天在模擬機艙室的這場練習,一開始就設定為突發性迫降,也就是假設機組人員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面對機體劇烈震盪,跟著飛機迫降地面,各個位置的空服員該如何處理的演習。

  受訓已整整三個月,平時課堂上,教官早將許多逃生細節和專用語做過解說,要她們這群新進的菜鳥牢牢背熟,還讓大家不斷地反覆練習,而今天和明天已進入整個職前訓練的最後結訓。

  「環球幸福」航空的教官群來自世界各地,男男女女幾乎包括了所有人種,全充當起搭機旅客,為求逼真,有的扮孕婦,有的手裡抱著娃娃,有的則死命拽著行李不肯放手,該尖叫時就毫不客氣地放聲尖叫,完全的歇斯庭裡,還互相推擠、亂竄著,以擾亂受訓空服員為最高原則。

  這場地面逃生,許迎曦被指定在巨無霸機型二樓的機艙位置,而且還設定樓上的門只有她所負責的那一道有辦法開啟,其他的不是機外著火,就是滑道充氣無效,因此她的角色特別重要,旅客能不能得到明確的指示,安全逃出,全看她能否明快地判斷和動作。

  「JUMP!JUMP!跳!跳!」她用力嘶喊,見同期姊妹皆從自己負責的機門逃生後,她放開緊握的手把,和另一名同期菜鳥同時動作,先彈跳起來,雙臂往前水平伸直向下滑落。

  教官說過,逃生時,當臀部落在充氣滑道上,腰背必須打得挺直、往前稍傾,重心在前自然會加快下滑速度,但是……這個……呃……她這會兒好像沖得太快了些——

  滑道太陡,她上身又太過前傾,很像正搭著雲霄飛車從最頂端俯衝而下。

  這和前幾次練習的狀況大大地不同,她呼吸一緊,平舉的雙手本能地想抓住東西減緩速度,但充氣滑道表面光溜溜的,哪裡有東西讓她抓?

  「哇啊——啊——」重心果然不穩。

  她頭整個往前栽,身體翻滾再翻滾,竟像顆球似的滾下滑道。

  週遭的人跟著驚呼,想幫也幫不上忙,幾名站得較近的教官朝滑道底端跑去。

  暈頭轉向的,許迎曦只覺耳中亂烘烘,腦子裡刷地一片空白,巨大的衝力讓她滾下滑道底端後,身軀猶煞不住,仍筆直地向前撲飛。

  意外迅雷不及掩耳地發生,又迅雷不及掩耳地結束。

  砰地一響,她不確定自己撞倒了什麼,只覺四肢微麻,卻沒多大的疼痛感。

  她壓在某個東西上頭,那東西並不柔軟,反作用力撞得她臉蛋發痛。

  空氣好像故意從她鼻下飄開,她貪婪地呼吸,又深又促,卻覺吸入鼻腔中的氣味十分清冽:心臟猛然一跳,微微掀開眼皮——

  「咦?」

  底下是男人的胸膛,她掌心已感覺出對方襯衫下寬闊又勁壯的「兩塊肌」,唉……是哪位男教官讓她當墊子壓了?實在對不起。

  心中疑惑著,罪惡感正慢慢地泛出,她的視線下意識往上移動,先是看見男人的喉結輕蠕著,跟著,又看見男人剛硬的下顎朝前一點——

  一張印象深刻的粗獷面容,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哇!是你?!」平頭、鷹眼!竟然是、是是他!許迎曦瞪大清亮的眼珠子,完全的手足無措。

  怎麼會是這位仁兄?!噢……她眼花了是不是?

  自從進入「環球幸福」,在台北分公司完成報到後,她在那裡又見到當初面試自己的那位義大利老帥哥,也在環航的駐機場辦公室裡遇上那位台灣袖珍女士——前者是空少出身,現在已是環航亞洲區的總經理;後者是資深空服員,如今則是華籍的座艙長經理。至於這位鷹眼男,她卻再也沒瞧見他。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他還在,兩道眉挺不友善地揪起。

  這男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一直被派駐在這兒嗎?還是……他、是、個、日、本、人?

  最後一個想法讓她皺起眉頭。沒辦法,她承認自己心胸狹窄,特別容易記恨,又有很嚴重的民族情結。

  「就是我,有什麼意見嗎?」魏鴻宇酷酷地吐出話。

  眼珠子俏皮地溜了一圈,她嘴角僵硬。「……,呃,沒、沒有……」

  目光緊鎖住她的小臉,他眉峰皺起。「我以為受過專業訓練後,多少會有所改善,沒想到還是一樣。」

  他的話沒完全說透,僅點到為止,但聽在許迎曦耳裡,卻猛地一陣難受,像是把她丟進火裡烤一樣。

  「我承認……我、我這一次是滑得不太好,沒掌握到技巧……但是我對自己有信心,我可以做得很好、很完美的……」她喘著氣,沒察覺自己的短髮亂翹一通。

  魏鴻宇面無表情,話題忽然一轉,語氣聽起來差不多維持在零下四度C——

  「請問,這樣壓著我很舒服嗎?」

  「啊?!呃……咦……不、不不是的,不太舒服……」心一急,平常的伶俐都不知躲到哪邊納涼,她七手八腳地爬起來坐在地上,臉蛋漲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此時,一旁的教官和同期姊妹全圍了過來。

  「你還好嗎?」

  「嘿,我還沒看過誰這樣滑充氣滑道的,真該用DV拍下來,當作以後錯誤示範的教材,唉唉唉,真可惜。」

  說這什麼話嘛!

  「你沒事吧?之前練習時不是做得很好、很正確嗎?今天是怎麼一回事?」

  嗚……她要是知道怎麼回事就好了。

  雖然這條充氣滑道足足有三層樓高,但她不怕高的。

  當初教官要大家第一次試滑時,她還一馬當先地自願排在最前頭呢。

  會出狀況,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她和這個鷹眼男根本磁場不合!他平空而降,害她也跟著「平空而降」。

  一名日籍女教官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還好魏督導今天專程來看結訓的逃生演練,站得又近,才有辦法擋住你,要不然恐怕會更慘哦。」

  原來是他撲來擋她,不是她撲去撞他。許迎曦腦筋模糊地轉著。

  「噢——MY GOD!CLAUDIA——」這時,幾個同期受訓的姊妹,叫著她進環航後才取的英文名字,指著她的娃娃臉驚呼:「你的臉受傷了啦!」

  「不會吧……」她怔怔地喃著,這時才感覺到,右眼角下方靠近顴骨的地方傳來細微刺痛,抬起手想要碰觸,一隻大手卻強而有力地攫住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大跳,定定地直視著已坐直上身的魏鴻宇。

  「手髒,不要去碰。」連說話也是強而有力,他硬生生地按下她的手。

  這人講話非要用命令語氣才開心嗎?許迎曦抿了抿唇,滿心的不以為然,抬起另一手要摸,還沒碰到臉又被人給逮住了。

  「就告訴你別摸了。」他嚴肅地重申,「傷口若感染細菌,恐怕會留下疤痕,等模擬訓練結束後,你們接下來就要開始—個月的機上實習,如果臉上有傷,上了飛機還能看嗎?」

  對!是不能看!

  誰教她得為五斗米折腰、要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她們這一群空服員是航空公司的「門面」,這張臉則是她自己的「門面」,不敢毀傷。

  她雙頰微鼓,知道心裡不太舒服,一口氣漲著、堵著、悶著,卻不太明白為著什麼事不痛快。

  「魏,別說教了,讓她先到醫療室上藥。」日籍的總教官長田終於開口,他不僅負責「環球幸福」航空新進空服員的訓練,每年更要分批安排所有舊員工回來接受在職訓練,說話自然舉足輕重。

  「長田教官,我想完成整個逃生演習,等一下結束後,我再去醫療室。」許迎曦仰頭看向滿頭白髮的長田,兩手暗暗扭動,但按住她雙腕的那股氣力似乎沒打算鬆開。

  「今天的陸地突發性逃生已經結束,如果你最後不是『滾』下來,幾乎可以打滿分啦。」受訓已接近尾聲,原本以嚴厲出名的長田,偶爾也懂得開開玩笑了。

  許迎曦面紅耳赤的,還沒想到該說什麼,那詭怪的男人竟一把拉起她——

  「你們繼續,我帶她去醫療室。」對在場眾人拋下話,魏鴻宇以幾近粗魯的力道拖起她,邁步就走。

  「我還不想去,我要留下來聽最後的講評指導。」

  「你如果想在三天後順利上機實習的話,就乖乖到醫療室上藥。」

  「喂!幹嘛啦!去就去,別動手動腳的行不行?我自己走啦!」她兩步恰恰及他的一步,追得她上氣接不了下氣。「喂!你這人怎麼這個樣子?!我跟你又不熟……」

  魏鴻宇對她的抗議無動於衷,強硬得完全沒商量餘地。

  「痛啦……痛、痛、痛……嗚……我膝蓋和腳踝都在痛,一定是剛才扭到了,你不要拖著我啦!」

  他忽然停下,斜眼睨了過來。「要我抱你嗎?」

  「什麼?!」他說了什麼?!

  「要我抱你去醫療室嗎?還是用背的?」

  「不、不用……」她頭搖得像波浪鼓,一臉的驚恐。「我、我可以走,我自己走,不必勞您尊駕……」

  他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說:「那就走吧。」

  身後,長田總教官正中氣十足地召集大家,英文帶著濃濃的日本腔。

  許迎曦哀怨地回頭,只見同期姊妹和其他教官正聚精會神地聽長田說話,根本沒人理會她的求救訊號。

  大家就這麼任由這個鷹眼男把她拖走,嗚……天理何在啊?!

  許迎曦苦惱地思索,想得腦筋快打結,卻實在想不通,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平常的她雖然稱不上口若懸河、辯才無礙,可勉勉強強也算得上精明伶俐、反應靈敏,為什麼偏偏在他面前總會出糗?

  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呵……

  瞪著扣在自己細腕上的厚實大掌,她被動地跟上他的腳步,擰著無辜的娃娃臉,怎麼也想不通……


第三章

  誰在黑暗中點起燈盞?情不自禁循著走去,那微光有魔的力量,是埋在堅冰下的火種。




  在醫療室那位微胖的好好護士阿姨仔細檢查過後,許迎曦身上沒什麼大傷,小傷倒找出了一堆。

  不只右邊臉頰,連右耳和兩邊手肘也都擦傷了,左小腿的肌肉輕微拉傷,大腿有兩處瘀青,右手小指還疑似扭傷。

  雖然不挺嚴重,但可能是整備場這兒很少有人傷成這個樣子,護士阿姨終於能發揮所長,把她用力地包、盡情地包,扎得都快像個埃及木乃伊了。

  結訓演練的第一天,過得也算精采刺激了。

  傍晚,一群同期姊妹回到宿舍,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可以暫時放鬆。

  「酷老弟,你乖乖坐著別動,我和瑟西幫你洗頭。」現代版的「白鶴報恩」。林美慧覺得自己能順利通過面試,有一部分原因得歸功於許迎曦的「考前心理建設」,因此自從進入環航後,她在日常生活上挺照顧許迎曦,而這次發生意外,她當然是能幫則幫。

  至於酷老弟,則是大家對許迎曦的匿稱。

  環航的空動人員都以英文名字互相稱呼,CLAUDIA是許迎曦的英文名,可以直接音譯成克勞蒂亞,但同期的姊妹喜歡拿她的英文名字開玩笑,故意把她喊作酷老弟,雖然她並不酷,可是聽起來親匿有趣,越叫也就越順口了。

  看著林美慧那張甜滋滋的臉龐,又瞄了眼另一名同期姊妹瑟西,許迎曦苦笑。「不用啦,我自己來,應該沒問題的。」

  環航宿舍裡的澡堂采日式風格,她現在就站在澡堂外的置物間,有些困難地脫著衣褲。

  林美慧上前幫她抽掉左邊衣袖,不依地輕嚷,「可是你身上的紗布不能弄濕呀,這樣對傷口不好,特別是臉頰那塊擦傷,如果浸了水,真的留下疤痕怎麼辦?太冒險了。」

  「對!美慧說得沒錯,我看你還是乖乖讓我們擺佈好了。」瑟西附和著,還故意摩拳擦掌地逼了過來。

  「STOP!誰都別想動我一根寒毛。」許迎曦搖了搖頭,雙臂護在胸前,想笑,又怕貼在頰上的紗布和透氣膠帶鬆掉。

  「哎呀,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怕袒裎相見?你有的,我們都有;你沒有的,我們想看也看不到,別害羞嘛。酷老弟——」

  「你說對了,本人就是害羞、臉皮薄,讓你們看了三個月已經是極限,怎麼還能讓你們碰?」這時若不當機立斷推掉她們的「好意」,等會兒那票同期姊妹說不定全跑來幫她洗澡了。

  ㄌㄨˊ了好久,許迎曦終於打消她們的企圖。

  她全身上下裹著好幾處紗布,不能泡澡,所以只好在另一區有隔間的浴室裡清洗身體,搬了張小椅凳、拖著一個小臉盆,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洗澡,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完成這項艱困的任務。

  洗完澡出來,同期姊妹已經有人幫她端來晚餐,她今天在模擬訓練室一「滾」成名,連在廚房工作的歐吉桑和歐巴桑都有所耳聞,為了慰勞她,還特地幫她加菜,炸了一份明蝦天婦羅。

  個性使然,她向來獨立自主慣了,不太習慣接受別人的照顧,看到晚餐和那盤炸蝦,害她真是亂感動一把的。

  宿舍房間每人一室,她在房中吃飯,同期的幾個姊妹陸續擠進了她的地盤,一邊啃著飯後零嘴,一邊聊八卦。

  「我偷偷問過羅珊娜姊了,她說那個男的叫魏鴻宇,鴻圖大展的鴻,宇宙的宇,今年三十有五,單身,道地的台灣人,進GH已經十年囉,現在是歐亞航線的督導。」林美慧眨著眼,往嘴裡塞進一小把魷魚絲。她口中的羅珊娜姊是環航華籍的在職空服員,受訓期間,公司特地安排羅珊娜和她們同住在宿舍,照料她們的生活起居,扮演著類似輔導員的角色。

  「哪個男的?」吉兒一副沒進入狀況的傻愣模樣。

  「厚——吉兒,你不要問這種笨問題好不好?!還有哪個男的?不就是在機艙模擬室對酷老弟使強的那個平頭大哥。」

  吞嚥功能瞬間退化,蝦殼卡在喉嚨下上下下,許迎曦猛地咳了起來。

  林美慧離她最近,連忙幫她拍著背脊,軟軟叮嚀:「慢慢吃,又沒人跟你搶。」

  臉都咳得發紅了,好不容易終於把蝦殼嚥下,她灌了口水,深深地作了一個呼吸。

  「別理我,你們繼續聊,我吃飯。」唉唉唉,吃飯皇帝大,可是今晚這一頓的品質一落千丈。

  想到那男人在眾目睽睽下拖著她去醫療室,護士阿姨替她檢查傷勢時,他還大剌剌地賴著不走,她就有氣!她才不信他真的關心她,就算關心,肯定也是基於公司「門面受損」。

  她現在終於想通了,為什麼他要奮下顧身地飛撲過來擋她,最大的動機說不定也是為了保護「公司門面」。

  看來,她得幫自己這張臉投個巨額保險,將來「門面」萬一真的嚴重受損,被公司無情辭退,她還可以領到大筆保險金。

  胡思亂想著,她望住剩下的明蝦天婦羅,頓時失去胃口,而同期姊妹們興致高昂的聲音還在耳邊不斷飄送——

  「哎喲,之前面試,他不就是主考官之一嗎?我猜他職位肯定不好。」

  「是不好啊。」林美慧慢條斯理地開口,把打探到的消息全說了出來,「羅珊娜姊說啊,他是GH歐亞航線的督導,有機師執照,整備場這邊的訓練課程和模擬訓練,有一大半是他和長田老伯一起推出來的。

  「去年他還被調去GH義大利總公司那裡實習半年,對地勤業務也熟,公司裡的人都在傳,他今年很有可能會被升職,成為GH最年輕的總督導,也有可能被義大利總公司那邊徵調過去,長期待在歐洲呢。」

  「哇——這麼了不起啊?!」一群美女眨著長長睫毛,異口同聲地讚歎,突然又來個轉折語氣,「唉,可惜太嚴肅啦。」光憑這一點,此人馬上被眾家美女從白馬王子名單上狠狠剔除。

  「嗯……不知他當上總督導後,年薪是多少喔?還有,總督導必須待在羅馬總公司那裡嗎?」

  「不曉得耶。羅珊娜姊說不定知道。」

  「打電話叫羅珊娜姊一起來八卦啦。」宿舍房間設有互通的分機。

  「美慧你打啦,羅珊娜姊跟你比較有話聊,你邀她過來啦。」

  「借過一下。」許迎曦忽然端起托盤,試著想從眾人的身旁擠出去。

  「你腳受傷耶,要去哪裡?」

  「把碗筷還回廚房,順便上洗手間。你們繼續談情說愛、談天說地,我等一下就回來啦。」她聳聳肩故作輕快,把眾家美女丟在身後,出了臥室,才重重地吁出一口氣。

  話題淨繞在那男人身上打轉,教她莫名地覺得煩躁,八成是自己和他相關的全是一些丟臉出糗的畫面,潛意識中便自然而然排斥去接觸吧。

  搭著電梯不到一樓,她拖著步伐慢吞吞走進食堂,用餐區的燈光已經打暗,她將托盤放在回收置物口,微微彎身,從那個通口對廚房裡邊正忙著收拾器具的歐巴桑和歐吉桑用日文嚷著——

  「我吃完飯了,謝謝招待。」日文是她進了「環球幸福」航空後才學的,不很標準,但多少還可以傳達意思。

  那些阿桑回頭對著她笑,示意她把碗盤放著就好。

  許迎曦見他們正忙碌著,便打算把托盤直接端進去裡面的洗碗槽,驀然間,一隻男性大手從通口那端探出,把她的托盤拉了進去。

  「阿理阿多—哇啊—你你你……是你?!」

  不是歐巴桑,也不是歐吉桑,為什麼又是這個男人?!

  通口那端的魏鴻宇正啃著一顆富士大紅蘋果,同樣彎著身軀看她,濃眉淡挑,懶懶地開口——

  「就是我。有意見嗎?」

  能有什麼意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張大眼睛瞪著,她抿唇不語。

  「吃蘋果嗎?」他語氣格外從容,眼瞳中刷過深沉的慵懶。

  許迎曦心臟陡然一緊,臉龐無端地發熱,拒絕的話正要衝出口,廚房裡的一位日本歐巴桑卻對著她猛招手,「阿依烏耶喔」地說了一長串,跟著從紙箱中拿出另一顆大蘋果向她遞來。

  「呃,我不……」她倒退一步,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歐巴桑又說了一大堆她聽得不是很懂的日文。

  「加茂婆婆說你今天很可憐,大家都聽說了發生在你身上的慘劇,她靜岡縣的老家剛好有人寄來一大箱蘋果,要你吃一顆富士山下生長的蘋果,有日本神山無遠弗屆的保佑,可以壓壓驚。」魏鴻宇淡淡解釋,跟著又清脆響亮地咬了口蘋果,慢慢咀嚼著。

  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揚,許迎曦不太確定那抹弧度的意義。

  這男人不笑很可怕,笑了更可怕,不管如何,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她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加茂婆婆將那顆大紅蘋果從通口那端推了出來,這樣的好意根本沒辦法拒絕。許迎曦雙手把蘋果捧進懷裡,彎身對著那一端的加茂婆婆頷首示意,朝老人家感激一笑。

  「一搭搭KEY媽思。阿哩嘎多溝扎一媽思。」用日語老師教過的超敬禮道完謝,她捧著蘋果轉身就走,頭低低地直往食堂外沖。

  「許迎曦?」魏鴻宇喚她。

  那男人竟然直接叫她的名字?在環航,同事間都習慣以英文名字相稱,她猛一聽自己的中文名字由他口中吐出,心臟無端地狂跳了三大下。

  「等一下,不要走這麼快。」低沉的聲音追來。

  她本來只是快走而已,三秒內陡然加速,拔腿就要跑。

  「幹什麼?!」幾個大跨步,他迅速追出,手掌穩當地落在她左肩上,「為什麼要跑?」

  緊張的情緒揚起,她知道自己絕對跑不贏他的,特別是她還有傷在身,乾脆立定不動,眼睛仍戒備地左右瞄著。

  「我沒有跑啊。」有點強辯的味道。

  他收回手,沒說什麼,兩三口把剩下的蘋果解決,連核都吃了。

  「你很怕我?」有型的濃眉忽然一挑。

  「我幹嘛怕你?!」她高嚷一聲,在空廣的食堂裡顯得特別響亮,廚房裡忙碌的阿桑們有幾個往這邊探頭探腦的。

  他寬肩微聳,摸了摸短到不行的平頭。

  「我要知道就不用問了。見我就躲,我也不知你為什麼怕我。」

  哇咧——說得好像她真的怕他似的!

  唔,好吧,就算真的有那麼一點點怕,也不能讓他隨隨便便就看出來。

  「我才不是怕你……」她控制著聲量,見他拋下她,從容地走出食堂,這會兒換她緊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喋喋不休——

  「你是大人物,是GH總督導的熱門人選,我是『小ㄎㄚ』中的『小ㄎㄚ』,沒權沒勢,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是怕你,是覺得……沒、沒什麼接觸的必要。」走著、說著,她竟然一路尾隨著他,從食堂走出宿舍大樓。

  夏末的夜晚,宿舍外的空氣飄來淡淡的大海氣味,東京灣就在不遠處。

  陡傳來一聲悶響,驀然間聲量炸開,是東京灣的觀光船艇在甲板上點燃煙火,黑暗夜空炸出大朵、大朵的燦爛火光,絢麗奪人。

  許迎曦一時間看得失了神,捧著蘋果,竟忘記正在爭執什麼。

  魏鴻宇從上衣口袋中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又將煙盒放回,他遙望著連續爆開、五顏六色的花火,嗓音如絲——

  「你看過月島的花火嗎?」

  「啥?」她輕跳了一下,小臉茫然。

  魏鴻宇敲著指間的煙,讓卷紙裡的煙草密實擠壓,跟著熟練地叼在唇邊。

  「月島每年一度的花火大會很壯觀,總會吸引成千上萬的人前去參觀;還有橫濱的海上煙火也不錯,往後如果飛來此地停留,有機會可以去看看。」啪地一聲,他不知從什麼地方變出打火機來,點燃嘴邊的煙。

  吞雲吐霧了一口,他掉過頭瞧著還來不及回神的她,目中銳利的光芒有些朦朧,半嘲弄著,「奇怪,你這模樣,怎麼會被環航錄取?」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她瞬間被觸怒了,神志迅速召回,像只刺蝟般張起渾身的毛刺。

  「沒什麼,只是有感而發。」唇山明顯的嘴微乎其微地一揚,他將煙噴向另一邊,「你好像特別容易恍神,動不動就神遊太虛,以後在機上實習如果也這個樣子,評等八成好不到哪裡去。」

  許迎曦第一次發覺自己這麼有暴力傾向。

  可以不咬蘋果嗎?她只想撲上去狠咬這個男人一口。

  他剛才問了什麼?

  月島?不知道在哪裡,東京的地理位置圖,她都還沒搞清楚。

  橫濱?好像有聽過,YOKOHAMA嘛,跟賣輪胎有點關係。

  花火?她倒是曾擠在河堤上看台灣雙十國慶時的煙火大會,哼!他有看過嗎?

  不生氣、不生氣……這個人天生和她不對盤,是上帝派來折磨她、考驗她,然後成就她的,就像中國老祖宗說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而她正在接受這樣的試驗。

  深吸了口氣,她努力讓聲音冷靜,一字字說得清楚,「督導,我想最後的那一關面試,你可能認為還有其他優秀的人才比我更適合進入GH,但我要申明,自從得到這份工作,開始接受一切訓練後,我很用心在學、很努力地嘗試,我還是那句話,我對自己有信心。」

  她猜,他當初肯定是持反對票,想把她從錄用名單上剔除,是另外兩位主考官投她一票,才二對一粉碎了他的「奸計」。

  所以,她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絕不讓他看低。

  魏鴻宇睨著那張微鼓的娃娃臉,若有所思地看著,眉宇間的紋路蹙緊又放鬆,他沒說話,只顧著淡淡地吞吐雲霧,而火紅的煙頭迅速燃燒,把他整張臉環在模糊和幽暗中,看不太真切。

  「你不要學日本人這麼愛製造二手煙好不好?」許迎曦忍無可忍,反正在他面前早就沒形象可言,她豁出去了。「就算要抽,也要選個沒人的地方再抽。」

  說實話,她不喜歡他抽煙時那種老成的神情,也不喜歡那古古怪怪的眼光,反而寧可他繼續擺出刻薄臉孔,至少面對後者時,她很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我是要找個沒人的地方抽煙,是你自己跟出來的。」他冷淡地說,吸了最後一口,將煙蒂彈到地上,抬起腳踩熄。

  許迎曦先是怔然,想起事情的前後始末,臉不由得一紅。

  「我、我是出來把話說清楚、講明白的,呃……我沒有怕你……還有,你、你要抽煙就回自己住的地方抽個痛快,快樂安靜地當你的神仙,不要在這裡污染空氣。」還好光線昏暗,多少掩去她臉上的紅暈。

  見他神情晦暗,氣氛一下子僵凝起來,她強迫自己擠出話,「那……晚安、再見,恕不送客。」

  怪啦,她應該掉頭就走,避他如蛇蠍才是,可怎麼理智叫自己快閃,心裡卻還有些躊躇?莫非她今天這一「滾」,把腦袋瓜也撞傻了嗎?

  牙一咬,不再看他嚴峻的輪廓,她像行軍一樣僵硬地轉身。

  沒想到拖著傷腳走沒幾步,身後卻傳來那男人的腳步聲。

  「你跟來幹什麼?」她不由自主地回頭瞪他。

  這個時間,大部分的人都選擇待在二樓休息,要不就窩在三樓的交誼廳看電視、喝茶聊天,又或者到健身室裡運動,這兒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但要是被瞧見,別的BASE的人也就算了,若是同期姊妹,肯定要追著她猛問。

  真是怪到家,她剛剛被下咒了嗎?怎麼一點警覺性也沒有,跟著他身後就出來了?

  魏鴻宇橫掃她一眼。「我住這裡,正想回自己房間抽煙抽個痛快。你有別的意見嗎?」

  許迎曦又是一怔,衝口問出——

  「你怎麼會住在宿舍?我們受訓這三個多月,公司定期派來督察的『大頭』們,都是下榻在品川的五星級飯店,你、你你不要以為我什麼部不知道。」拜那群同期姊妹之福,她知道的事還真不少。

  他忽地扯唇,那弧度稱不上是一抹笑,倒比較像是嘲諷。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我不是什麼大人物,只習慣住『小ㄎㄚ』住的宿舍。」

  他似乎話中有話,但許迎曦不太明白他此刻的神情,像是隱約藏著什麼、嘲弄著什麼、想告訴她些什麼。

  她的心,正微微眩惑中。

  「你臉上的紗布是不是濕了?」他突如其來地問,不等她回答,手一伸,動作迅速地替她撕下已掀掉一角的透氣膠帶。

  「喂?!你幹什麼——」這時才後退,早就來不及了。

  「傷口不要碰到水,紗布濕了就要換,護士不是仔絀叮嚀過了嗎?」他瞇起眼檢查她顴骨上的擦傷,還小惡劣地扣住她的下巴,稍嫌粗暴地扳向一邊。「我還真沒見過哪個女的像你這樣,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臉蛋。」

  誰說的?她也很在乎啊!

  只是……嗯……可能沒別人那麼在乎罷了。她細細呼吸,感覺燥熱又撲上雙頰,尤其是他指腹上傳來的熱度,簡直足以燒紅她的臉龐。

  兩人站得好像太靠近了,她聞到他的氣味,爽冽中夾雜著煙草的味道,再沾染上空氣中的海洋分子,不知不覺間朝她襲來。

  糟糕!這感覺不對,又感覺對極了,似乎有些不知名的東西要冒出來了。

  不行、不行……不好、不好……

  「你放開,不要看。」她試著撥掉他的手。

  忽然,哆啦A夢的主題歌叮咚響起,可愛又突兀的旋律瞬間將週遭奇異的氣氛遠遠推開。

  不用她撥,他大手主動放開,隨即往腰後一摸,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接起手機。

  「喂,巧瑄啊……」他率先喚出對方的名字,傾聽了幾秒,手機那端的人不知說了什麼,竟逗得他笑出聲來。「唉,有什麼好奇怪的?我把你的手機號碼輸入我的手機裡,你一打電話給我,螢幕上顯示你的名字,我馬上就知道啦。」

  許迎曦捧著蘋果呆立一旁,聽見他低沉而愉悅的笑聲,她心頭茫茫然。

  原來,這個男人也有溫柔的時候,聲音如此輕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呵護之意。

  這個不知道是「巧瑄」、還是「巧萱」的女孩很有本事,沒兩三下就把他化成繞指柔了。

  她模糊地思索著,腦海中隱隱約約擬出一個形象,應該有一頭豐盈烏黑的長髮,白皙的鵝蛋臉,一雙會說話又溫柔似水的大眼睛,說話的聲音肯定很好聽,既輕又柔,像唱歌,有安撫的力量。

  他喜歡的女孩應該要符合這些條件。

  「我要工作,你乖,我後天就回台灣了,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帶回去給你?」他說著,側過臉瞥了模樣傻呼呼的許迎曦一眼,唇角幽深的笑弧不知是衝著她,還是因為手機那端的人兒。

  「……『東京巴奈奈』好不好?你不是喜歡吃嗎?除了香蕉口味,最近好像也推出蘋果內餡喔,我各帶一大盒回去。嗯、嗯……好,我知道了,你也要乖乖的,掰掰。」

  他收起手機,眉宇間還留著溫柔顏色,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許迎曦身上,那抹溫柔隨即被目中的銳光掩蓋,語氣略帶著命令意味——

  「我那邊有不錯的藥膏,對傷口復元很有效,若按時擦藥的話,應該不會留下傷痕……許迎曦,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啊?」她一副呆愕樣。

  「啊什麼啊?你靈魂又出竅啦?」

  「我、我——」

  「反正你先去三樓交誼廳等我,我回房拿藥,等一下連同你身上的其他傷口一起重新包紮。」他簡單俐落地打斷她的話。

  「我、我……不用!」娃娃臉一陣青一陣白,她半濕的頭髮卷卷地蕩在兩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上許多。

  聽到她拒絕的回答,魏鴻宇兩道濃眉微擰。

  許迎曦不太爭氣跟著倒退一步,急急丟出話,「我自己會擦藥,不勞你費心。」

  不等電梯下來,她轉身咯咚咯地爬上樓梯,小腿的肌理或者有些抽疼,但這一時間也沒什麼感覺。

  唯一慶幸的是,他沒有拔腿追來。

  可是……心中又有個聲音模糊地嘲笑著——為什麼要擔心他會追來?

  基本上是自己多慮了,有她在場,當了十足的電燈泡,他怎麼也不方便和人家手機傳情,不是嗎?

  一口氣跑上二樓,她走在回房的長廊上,忽然覺得臉頰邊的擦傷痛了起來。
第四章

  他在河的那一端,她在河的這一端,誰為誰涉水迎去?這不遠不近的距離,若即若離。



  「環球幸福」航空是義大利規模最大的民營航空,已有五年不曾來台招考華籍空服員,因此,當許迎曦和同期姊妹通過了在羽田整備場的魔鬼訓練,開始為期一個月的機上實習後,環航眾人的焦點幾乎都放在她們身上。

  工作帶來新鮮感,同樣也帶來無形的壓力。

  機上實習——ON JOB TRAINING,簡稱OJT。在每一趟OJT中,座艙長會從當天的機組人員中為她們挑選指導教官,采一對一方式,讓她們在機上真正學習,瞭解飛行的整個流程運作。

  擁有三年以上的飛行經驗者,就有資格稱為資深空服員,而她們這些剛人公司的「低年級生」,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光是艙等不同,服務流程也得跟著做調整,還要適應各種機型設備以及外站的生活,少說也得花上半年的時間慢慢摸索。

  今早十點半的飛機,空服員報到時間通常訂在起飛前的一個半小時,許迎曦八點半就提早到機場辦公室了。事實上,這一個月的OJT,她每一趟飛行都比其他機組人員早到,可以多利用一些時間準備。

  另外,機場辦公室的公告欄上常會更新資訊,例如哪架飛機的設備改變,哪趟飛行航線增加了搭載商品等等。她是實習生,所以當天的座艙長或經理特別愛點名她,要她向整隊機組人員報告這些新訊息。

  「今天是OJT最後一趟了,下個月開始,你就是環航正式的空服員囉,要加油喔,酷老弟。」今天的座艙長是華籍的艾蓮達姊,算年資,已擁有十二年的空中服務經驗。在開完行前會議後,趁著大家通關往登機門移動時,她走近許迎曦,笑著鼓勵。  

  「我知道,謝謝。」她用力點頭,雖然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古怪的匿稱被擴大使用,娃娃臉還是燦爛地笑開了。聽過幾個同期姊妹間相互交流的訊息,都說艾蓮達姊所領導的飛行精采有趣,人又好、有擔當,希望她這最後一趟的實習能夠圓滿完成。

  通過海關,一行人抵達空橋,地動人員拿著一疊旅客資料,在機門口和座艙長確認著,其餘的機組人員已先行登機,開始進行準備工作。

  許迎曦放好行李,進入廚房數餐,今天的飛行她被安排在頭等艙實習,同區的服務人員除了座艙長艾蓮達,另外還有一位華籍空服員蓓若,和日籍的關谷。

  「請多多指教。」見蓓若和關谷進廚房來,她主動打招呼,也得到了友善的回應。

  「蓓若姊,關谷桑,今天我負責廚房的工作。」廚房的工作比較瑣碎繁雜,特別是頭等艙,挑戰性就更高了。

  「你是不是一整個月的OJT都負責廚房啊?」蓓若邊檢查酒類溫度邊問。「廚房今天交給我吧,你多出去機艙走動,艾蓮達姊和關谷會罩著你,不要怕啦。」

  「可是我、我——」

  「沒有什麼可是啦。哎喲,就是因為你還年輕,心情還不定,所以才要多多到機艙裡晃,哪像本人早就『屎會』啦。反正等一下登機時,如果有帥哥上來,你就利用機會多親近一下,沒什麼不好啦。」

  一旁的關谷聽不太懂她們兩人的中文對話,蓓若用流利的日文解釋了一遁,害關谷噗哧地笑了出來。

  這時,區分廚房和走道的隔板旁探出一張臉,低沉有禮的問:「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聲音好……熟?許迎曦還沒回頭,手臂和後頸的雞皮疙瘩已站起來排隊了。

  「督導?咦,今天機組人員的名單上好像沒看到你的名字欸。」蓓若個性活潑,就算魏鴻宇一張峻臉酷酷冷冷的,她還是熱情對應。

  「我是臨時被通知的,必須前往曼谷分公司一趟。」他語氣持平,淡淡地說:「你們忙吧,我自己倒水。」

  「哎呀,督導,你回座位坐好啦,廚房這麼窄,別再擠進來了。酷老弟,礦泉水在你那邊,你幫督導服務一下。」果然是經驗豐富的「高年級生」,雙手像八爪魚一樣忙碌地工作,嘴巴還能拚命動著——

  「喔,對啦!督導,這位是今年的新美眉喔,她叫作CLOUDIA,現在大家都習慣叫她酷老弟,這個匿稱很可愛對不對?還有啊,人家也長得很可愛呢,又聰明,記性又好,做事也俐落,督導一定也喜歡的。酷老弟,來來來,等一會兒再忙,我先幫你介紹一下……哎呀,來啦,不要害羞啦。」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她和他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就算「環球幸福」擁有上千名員工,散佈在世界各地,她和他總是有機會相遇的,難道每次見面,她都要像只鴕鳥一樣,把頭埋在沙裡嗎?

  不,她不怕他,沒什麼好怕的,只是……只是有些懷疑蓓若姊的動機。

  這一個月來,她們這群實習的新人飽受「精神摧殘」,好多已婚或有男朋友的資深空服員們,拚命想替她們介紹男朋友,害她一度懷疑這是不是也是公司文化之一。

  而現在,蓓若姊該不會又想替她牽線吧?

  心裡哀歎了一聲,許迎曦從乾冰箱中取出一瓶礦泉水,又從櫃子裡拿出紙杯,硬著頭皮走過去,眼睛平視,盯住對方飛機造型的銀色領帶夾。

  「督導的座位在哪裡?我幫督導拿過去。」她想把他引開蓓若姊的視線範圍。

  魏鴻宇伸手過來接,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不用,我自己來。你們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督導,你怎麼這麼見外?難得在機上遇見你,你讓我們家酷老弟服務一下啦。去去去,你們兩個都去機艙,這裡沒位置啦。」蓓若半開玩笑地趕他們出廚房,跟著還把布簾刷地拉上。

  離旅客登機時間還差半個小時左右,魏鴻宇因公務前往曼谷,依公司規定,必須比其他旅客提早登機。

  此時,負責清潔的人員已陸續下機,許迎曦瞄了一眼機艙,看見第五排的座位上放著男用公事包,便筆直走過去,將水和紙杯放在座椅的扶手上。

  她沒說話,放下東西就要離開,一轉身才發現他無聲無息地跟了過來,挺拔地立在身後。

  「你要的礦泉水我、我拿來了,還有紙杯。」真氣自己講話幹嘛結巴,她右手放在後頭,悄悄掐了後大腿一把。

  魏鴻宇嗯了一聲,竟跟著說:「恭喜你,最後一趟OJT了。」

  她下巴一抬,和那雙銳利的眼眸對個正著,卻讀不出其中意味。

  「謝謝……」呼吸頻率不太穩定,她費力控制著。

  「臉頰上的擦傷已經看不出來了,你的小腿和腳踝還好吧?」他的口氣十分平常,像是跟一個朋友偶遇,藉機聊聊近況。

  「呃……很好,沒什麼大礙。」感覺很奇怪,太生疏又太溫和了,但她跟他本來就不熟啊,這樣的生疏溫和又有什麼不對?!

  她不懂,小手貼在腿側暗暗收攏,握成拳頭。

  「喔,對了,我、我有東西要還給你。」她幾乎是跳了起來,匆匆忙忙跑到放置行李的地方,從行李箱的夾層裡拿出一個東西,又匆匆忙忙地跑回來。

  「這是你的藥膏,我沒有用,還是完整的,現在終於可以還你了。」

  在東京羽田受訓時,因滾落充氣滑道而受傷的那一晚,她拒絕他幫她上藥,倉皇地從他身邊逃開。

  可是,兩天後訓練結束、飛回台灣,她卻在公司的個人信箱裡發現這條藥膏,還有一張簡單的留言,是他留下的。

  她不敢讓誰知道,想還他,卻因他職位特殊,工作量頗重,常常也是幾個據點飛來飛去,要不就休假,根本找不到人。她原可以學他,把東西丟回他的個人信箱,可就是覺得不對勁,好像這麼做,對他很過意不去。

  藥膏她一直帶在身邊,她不習慣欠人家人情,更不想欠他人情,今天好不容易物歸原主,心頭總算能放下一個小擔子。

  魏鴻宇盯著她遞還的藥膏,黝黑的眼瞳微微瞇起,他雙唇抿了抿,伸手接過,隨性地把藥膏丟在那瓶礦泉水旁邊。

  「為什麼不用?」

  「我自己有藥可以擦。」他在生氣嗎?許迎曦瞄了他一眼,從他的表情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但隱約感覺到,他好像不太高興。

  「我臉上沒有留疤,腳傷也好了,至少能上機見人。我還是很照顧自己的,沒有造成公司的困擾。」氣氛有點僵,她根本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只好沒話找話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可眉心似乎揪成了結。他從她身旁走過,沉默地在位子上坐下,打開礦泉水喝著。

  「那……我、我去忙了,督導有事的話就按服務鈴。」她低聲喃著,莫名地在意起他眉間的糾結。

  你有毛病啊?許迎曦!忍不住罵起自己,手又狠掐了大腿一下。

  「許迎曦。」他忽然出聲,害她腳步一絆,差點跌倒。

  「督導還有其他需要嗎?」

  他嚴峻的臉龐側了過來,雙目直勾勾的看著她片刻,沉靜地說:「最後一趟實習了,希望你順利。」

  許迎曦一怔,沒想到他會對她說出鼓勵的話來,他對她向來評價不高,認為她並不適合空服員這個工作,然而,今天是怎麼一回事?

  「我……呃,謝謝你,我會加油的。」她吶吶地回答,娃娃臉散開兩朵紅暈,有些尷尬、有些詭異,有些說不上來的悵然若失。

  她和他之間似乎隔起好高的一道牆,牆是透明的,他們看到了彼此,卻無法更進一步。

  不不不!她在想什麼?他和她只有工作上的交集,純粹的同事關係,根本不需要什麼進一步、退一步的。

  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她一靠近這個男人,連思緒都開始作怪,生理磁場跟著紊亂起來,她不喜歡這樣,也不允許自己這樣。

  「謝謝……」她又道謝,對他微微欠身,然後掉頭走開。

  悄悄的,將因他而起的熱流推回心房,淡淡落了鎖。

  她讓自己完全地投入工作當中。




  最後一趟OJT,許迎曦的飛行班表從台灣出發,跟著相同的機組人員飛往曼谷,在曼谷停留一夜後,隔天再飛往歐洲,由歐洲飛回台灣後,才算完成整趟的飛行,告別實習生涯,正式成為「環球幸福」的員工。

  當然,對於每一趙機上實習的表現,座艙長都得負責打分數、寫評語,然後把報告回傳給公司上級主管,作為新進人員考核的依據。

  由台北到曼谷,飛行一切順利,八成是經濟不景氣的關係,頭等艙旅客加上因公務出差的魏鴻宇,總共也只有十二名。

  這下可好,工作輕輕鬆鬆就結束了,唯一困擾她的是,蓓若和艾蓮達不知何時「勾搭」上,竟聯手當起她的「介紹人」,抓到機會就把她往魏鴻宇身邊猛推。

  要她專程送濕紙巾過去,要她問他需要什麼餐飲,要她送報章雜誌給他,總之,她是被座艙長指定成為他專用的服務人員了,至於關谷,則完全是抱著看好戲的態度。

  還好,不幸中的大幸是,那男人神情雖然嚴肅、不怒而威,卻沒刁難她。

  她問什麼,他答什麼,最長的句子不會超過四個字,而那還是因為她想幫他從扶手裡拉出折疊式桌子,彎身傾向他,兩人瞬間靠近,他才忽然進出一句話:「我自己來。」

  除此之外,他只會回答:「好」、「我要水」、「可以」、「謝謝」、「不用」,真是言簡意賅,絲毫不拖泥帶水。

  倒是她自己,好像有點難以適應,心裡的那抹悵然若失有加重的趨勢。

  終於,飛機安全抵達曼谷機場,旅客陸續下機了,按慣例,所有機組人員必須巡查機艙,看有沒有旅客遺留下來的物品,等到向座艙長統一報告之後,才能準備下機。

  「艾蓮達姊,機艙檢查完畢,沒有旅客遺留行李。」巡了機艙一圈,許迎曦回來報告,還順手收了幾個空紙杯。

  艾蓮達朝她比了個大拇指,表示瞭解,她在文件上迅速簽名,見許迎曦正忙著把托盤上的紙杯一個個疊起來,塞進垃圾筒裡,她上前拍拍許迎曦的肩膀。

  「艾蓮達姊,什麼事?」

  「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評語?」艾蓮達小聲地對她說話。做不合規定的事,通常要壓低聲量。

  許迎曦眨眨眼,動作微頓。「評語?」

  「對啊。」她愉快地點頭,從整疊文件中抽出一張粉藍色的紙,跟著念出:「對應能力強、學習能力極佳、態度負責、有自信心。」

  許迎曦紅唇抿了抿,心裡雖然高興,卻有些不好意思了。

  「艾蓮達姊……謝謝你,我、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啦。」

  「呵呵呵,不用謝得那麼快,這一份不是我寫的。你們開始機上實習之前,座艙長和經理都收到一份關於你們的評語,大家對你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從評語裡得到的,或許有點先入為主,但我們必須對你們的實習負責,所以事先有個底,我們也好拿捏。」

  許迎曦點點頭,專注地聽著。

  艾蓮達接著又說:「這份評語是魏督導寫的啦。」

  誰?!

  她像是被魔法定住,瞬間動彈不得,跟化石沒多大分別。

  「你不要這麼吃驚好不好?他是你們面試的主考官之一,寫評語也是理所當然。」

  「不是的……怎麼可能是他?他、他……我想,他不太喜歡我……」那些正面的評語怎麼可能是他給的?她對他的態度並不乖順,又在他面前出了大糗,他為什麼還這樣寫?

  艾蓮達揮揮手,把那張紙夾進文件中,忍不住笑著說:「這跟喜不喜歡沒直接關係,魏鴻宇不是個會做表面功夫、隨便應付了事的人,他會寫這樣的評語,一定是覺得你本身擁有這樣的特質。」她鼓勵地拍拍許迎曦的背,半開玩笑地又說:「要不要再拿瓶礦泉水送過去給人家?」

  「啊……」許迎曦當然知道她口中的「人家」指的是何方神聖。

  旅客全都下機了,只有魏鴻宇還留著沒走,和夏威夷來的老機長安東尼站在開啟的駕駛艙門口,不知在討論些什麼。

  用托盤端著幾條濕紙巾、一瓶礦泉水、一杯美式黑咖啡,許迎曦深吸了口氣,抬頭挺胸,朝他們走去。

  「機長,辛苦了,請用。」

  「噢,謝謝你。」安東尼連忙站直身軀,紅潤的臉上多出好幾條笑紋,他沒拿濕紙巾擦手,直接取走托盤上的咖啡,轉頭對一旁的魏鴻宇說:「魏,CLOUDIA的ABC調得剛剛好,呵呵呵,不會太淡也不會太濃,正好合我的口味哩。」

  ABC指的就是美式黑咖啡——AMERICAN BLACK COFFEE,濃咖啡加水,比例要抓得准,不加糖和奶精。環航裡,不少日籍和美籍的機長在飛行時,都喜歡請空服員幫他們調一杯。

  魏鴻宇雙臂抱胸,沒作聲,雙眸淡淡地掃向她。

  似乎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許迎曦的話梗在喉嚨,強迫自己迎視著他。

  「我幫你拿了一瓶水,我想你、你應該會覺得口渴。」飛行時,機艙內通常十分乾燥,體內水分流失得快,因此常會覺得口乾舌燥。

  「謝謝。」他接了過來,沒打開瓶蓋,只拿在手裡把玩。

  他真覺得她對應能力強、學習能力佳?真認為她負責而充滿自信嗎?

  想弄清楚,又不好直接開口問,所有的疑問壓在心中。

  其實,當她被他激得心緒波動,忍不住衝著他說出那句「我對我自己有信心」時,並非真如此確定,在心底的小小角落,她還是會對自己質疑。

  定定望著他,她竟感到微微沮喪。

  或者,她該走開,整理行李準備下機,讓他和老安東尼機長繼續適才被她打斷的話題。

  「安東尼,你知道她在GH的匿稱嗎?」毫無預警的,魏鴻宇忽然間出這樣的問題。

  許迎曦嚇了一跳,當場愣住,粉嫩的雙頰透出瑰麗紅暈。

  安東尼呵呵笑著,右手食指還搔了搔整齊濃密的落腮白胡,和氣地看著話題女主角。「是嗎?他們都喊你什麼?」

  下意識地抬起頭,她再次和魏鴻宇的眼神接觸,一時間不禁討厭起自己這樣扭扭捏捏的,這和她的本性全然不合。

  清清喉嚨,她對安東尼露出笑容,有些靦?地說:「因為CLOUDIA念快一點、模糊一點,聽起來和『酷老弟』很像,本來只有同期同事會這樣喊我,後來傳得連台北分公司和機場辦公室的人都知道了,所以……」

  「酷老弟?」安東尼中文不太行,一開始還不能完全體會「酷老弟」三個字的精髓。

  「酷就是COOL,老是OLD,弟就是YOUNGER BROTHER。」魏鴻宇替她解釋,繃了好長時間的嘴角終於鬆懈下來,抿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

  按字翻譯嗎?

  嗯……好像不太對勁耶。許迎曦無辜地皺起鼻子,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那個「人山人海』等於「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的例子。

  唔,不好笑、不好笑!

  然而——

  「哇哈哈哈哈——」

  這位老機長也太誇張了,有這麼好笑嗎?瞧他笑得手猛顫,杯裡的咖啡都快溢出來了。

  「酷老弟?!呵呵呵……你、你你你——」安東尼抬手指著她,笑紋深得幾乎能夾死蒼蠅了。「CLAUDIA這個名字原本很高貴、很優雅的,可是你的酷老弟又完全顛覆這種感覺,很有嬉皮味道。」

  這算是美式幽默嗎?許迎曦說不出話來。

  此時,駕駛艙裡出了點小狀況,副駕駛跟曼谷的地動人員不知正商量些什麼,有一些事情必須請機長定奪。

  安東尼一口氣喝完那杯美式黑咖啡,對著許迎曦瀟灑帥氣地行了個禮,轉身回到駕駛艙,留下他們兩人。

  「你——」她掀唇,雙頰微微鼓起,悶悶地說:「……你就是要看我出糗才高興嗎?」生氣,有一些吧,但占的比例不多,而是疑惑居多,不懂他對她到底有什麼樣的想法?

  魏鴻宇突然微微一笑,軟化了那對太過鋒芒畢露的眼睛。

  「別忘了我的身份是督導,你們進公司後的一切表現,我或多或少都要負點責任,你出糗就等於我出糗,看到你出糗,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那你還拿人家的名字開玩笑!」話一出,她自己都愣住了,一把火轟地燒上臉蛋。

  老天,她怎麼會用「人家」兩個字?雖然她十二萬分不願意承認,但這、這這這聽起來實在很有撒嬌的意味存在。大不妙、大大的不妙呀……

  魏鴻宇沒她那麼敏感,唇邊的笑淡然輕斂,似乎想恢復面無表情的本色,但一時間不容易做到。

  「我沒有拿你的名字開玩笑。」

  許迎曦瞪著他。「還說沒有?那安東尼機長為什麼要笑成那個樣子?」

  雙目一瞇,他沉吟了五秒鐘,終於開口,「他笑,是因為他已經記得你。」

  「什麼?」這是哪一國的理論?

  他繼續又說:「你拿手的ABC是一項手段,你特別的匿稱也是一項手段,都能留給別人深刻的印象,讓人一下子發現你的不同之處。GH的員工遍佈世界各大都市,你如果想往上爬,爭得一席之地,就要想辦法在自己身上發掘出更多的『手段』,然後適時運用。」

  許迎曦完全怔住了。

  他應該是說了篇極具價值的言論,但她的思考頻率偏偏對不上他發出的訊息,她聽得一清二楚,卻是怎麼也聽不明白。

  手段?!

  為什麼要去發掘?

  為什麼要去運用?

  又為什麼他要對她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就是單純的一個工作嗎?

  她傻呼呼的,腦中思緒如潮,只聽見他的聲音突然飛揚起來——

  「算是對你最後一趟實習的結業精神訓話吧。」揚起手中的保特瓶,他拿礦泉水當成酒對她一敬,嚴肅臉龐上有著矛盾的嘲弄之色。「好好飛翔吧。」
第五章

  我不是高塔中的公主,你不是屠龍的騎士,飛翔,該往何方前往?只是最最平凡的兩顆星子,在黑暗的穹蒼裡交會、撞擊,然後,那璀璨的激光裡,是我不平凡的念意。



  機組人員住進曼谷市區內平時下榻的五星級飯店。

  這一夜,許迎曦睡得並不好,捲著被子盯著梳妝台上的小燈發呆,腦中盤旋著魏鴻宇的話語,反覆想著,久久理不出個所以然來。

  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作了一整夜的夢。

  夢中出現好多張面孔,同期的姊妹們、公司裡的前輩、受訓時的教官,還有母親驚慌而悲傷地流著眼淚……她太熟悉那樣的畫面,她好想安慰她、保護她,想告訴她不要害怕,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然後,夢境的黑暗底端,魏鴻宇朝她走近,嚴肅和嘲諷兩種神情不斷交錯著,說著她聽不懂的言語……

  隔天一早,機組人員按時在飯店大廳集合,她特地在眼部加強彩妝,又撲上亮橘色的腮紅,掩去略嫌蒼白的臉蛋和眼下淡淡的黑暈。

  因為是實習身份,依公司內不成文的規定,她必須幫大家統一辦理CHECK OUT手續,交回房間鑰匙卡,然後點齊行李數量,再確認所有行李都搬上前往機場的專用巴士。

  曼谷市區裡,塞車是家常便飯,四十分鐘的路程,花了將近一個半鐘頭才開抵機場。

  由於昨晚空橋調度的關係,飛機被牽引車拖到較遠的停機坪上,因此必須再搭乘接駁的小巴士前往停機坪。

  飛機起降,稱為一次FLIGHT,也叫做ONE LEG,一條腿。

  你可以問一名空服員:「你今天需要飛幾條腿?」也就是問今天必須飛幾趟的意思。

  座艙長艾蓮達在台北出發時,就發給每個人在這次飛行中每條腿的位置表,一登上機艙,所有人按位置表的分配,開始飛行前的準備工作。

  「酷老弟,裡面三個機頭請你泡ABC過去。」關谷放好行李,邊檢查著座位後的氧氣筒度數,邊細聲細氣地說。「他們昨晚和安東尼機長一起到飯店頂樓的酒吧喝酒,可能聽他提到你的ABC調得剛剛好,今天一上機,不用人家問,就主動點飲料了,所以要麻煩你一下。」

  許迎曦先是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微微一笑。

  「我知道了,不麻煩的,我等一會兒就送去。」

  某個意念一閃即逝,她彷彿抓住了那男人的話意。

  她泡的ABC和嬉皮匿稱讓安東尼機長留下深刻的印象,才會在喝酒閒聊間,將有關於她的訊息傳達出去,而今天從曼谷接飛的皮爾斯機長等機頭三人,也算慕「名」而來吧。

  這就是他想教她、要她知道的嗎?

  可是……她並不想學呀!

  不就是一杯咖啡而已?咖啡是拿來喝的,誰管他手段不手段的。

  還有酷老弟這個匿稱,旁人喜歡這樣喊她,拉近彼此的距離,難道她也有錯嗎?

  為什麼他要擺出那樣的姿態?自以為洞悉了什麼,好像在指責她,認為她是故意在咖啡上下功夫,想引起誰的注意?

  她才不希罕他那些似是而非、莫名其妙的理論。

  跟著,腦中又想起那份評語資料,和艾蓮達姊所說的話——

  這跟喜不喜歡沒有直接關係,魏鴻宇不是個會做表面功夫、隨便應付了事的人,他會寫這樣的評語,一定是覺得你本身擁有這樣的特質。

  沒有直接開系,那是否表示有間接的關係?

  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又到底如何想她?

  可能是睡眠不足,許迎曦竟覺得太陽穴隱隱抽痛起來。

  小托盤上放了三杯美式黑咖啡,她端著走向駕駛艙,登機時間還沒到,駕駛艙的門並未關起。

  先在門口探了探,沒看見機長和機師,只有日籍的副機長寺田坐在副駕駛座上,他膝上攤著厚厚的飛行資料,正忙著用無線對講機和塔台的人聯絡,兩手熟練地扳動週遭和頭頂上的按鈕。

  許迎曦躊躇了一下,駕駛艙挺窄的,機械儀器又多,她每次走進去總忍不住彎腰駝背,很怕一個不小心碰到不該碰的按鍵。

  見寺田在忙,應該沒時間理人,她端著托盤打算先離開,等一會兒再過來,寺田卻回頭對她打了個手勢,要她把三杯咖啡端進去。

  許迎曦會意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跨進狹小的空間。

  他持續和塔台通話,同時指了個小檯面要她把杯子放下,她照著做,放好咖啡之後,他又示意要她替自己掀開紙杯杯蓋。

  因為駕駛艙裡大多是精密儀器,空服員幫三名機頭送飲料時,不管是冷飲、熱飲,都必須在杯上加蓋,以防喝東西時不小心翻倒,濺在機械上。

  一切似乎是理所當然。

  當下,許迎曦沒想太多,照著寺田的要求,替他掀開緊密的塑膠蓋,頓時,白煙冒了出來,飄散著咖啡香氣。

  寺田雙掌合十對她道謝,伸長手去接,駕駛艙半掩的門卻在這時砰地一聲被粗魯推開,門板往裡面打來,許迎曦首當其衝——

  她正微微彎身,那扇門直接撞上她的腰臀。

  「哇啊——」高跟鞋一絆,她沒站穩,整個人撲倒在那個小檯面上。

  兩杯加蓋的咖啡摔在地毯上,有特製杯蓋保護果然有保障,紙杯雖然有點變形,裡頭的咖啡竟然沒溢出。

  然而,她手裡那杯咖啡就沒有這麼好收拾了。

  滾燙的咖啡瞬間傾倒在她手背上,她忍不住瑟縮,驚呼一聲,反射性地甩開紙杯,剩餘的黑色液體在半空蕩出一個弧度,灑在儀表板、操控器以及一些她根本叫不出名稱的精細機械上。

  寺田也遭殃了,不過淋在他身上的滾燙咖啡,有一大半被膝上厚厚的資料擋住,狀況沒她嚴重。

  痛痛痛,好燙呵……眼淚都飆出來了。她已經搞不清楚是被門板撞上的背和腰比較疼,還是手背上的燙傷比較痛了。老天,還有那些飛行儀器,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顧不得自己,她驚跳起來,從制服裙的大口袋中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巾,急著去擦拭沾在儀表板上的咖啡。

  「這是幹什麼?!」

  皮爾斯機長驚怒的吼聲從門口傳來,震得許迎曦渾身發顫,同樣也讓那名手還按在門把上的「始作俑者」嚇得臉色發白,她是曼谷機場的地動人員,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綁著馬尾,看起來也像個實習生。

  「咖啡打翻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沒拿好。」許迎曦急急地回答,頭一抬,看見駕駛艙外已擠了不少人,全不可思議地瞪著裡頭的災情。

  然而,當她發現魏鴻宇正站在機長身後,臉部輪廓明顯緊繃,她的沮喪瞬時間又加深一層,一股酸酸的熱浪從鼻腔升起,衝著雙眸湧上。

  不要!她不哭!哭是沒有用的,一點建設性也沒有。

  寺田忙著搶救那疊資料,火氣冒了上來,對著地勤妹破口大罵,「你有沒有腦子?!誰告訴你開駕駛艙門可以用撞的?!你的教官是怎麼教的?!」

  地勤妹嚇得幾乎雙腿發軟,放在門把上的手像觸電般收了回來,她眼中閃著明顯的恐懼,囁嚅著:「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她她、她……」忽然抬起手指著許迎曦——

  「她的咖啡沒加蓋子……是她的問題!我、我沒有做什麼,我一直都是這樣打開駕駛艙門的呀!以前都沒發生過事情,我真的不知道,都是她的原因,你們問她啦……」

  擦拭的動作一頓,許迎曦錯愕地看向地勤妹,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時間無話可說。

  皮爾斯機長跨進駕駛艙內,整個空間顯得擁擠起來,他檢視著狀況,潑洩在面板和駕駛操控器上的咖啡已經被許迎曦擦淨,表面雖然無礙,卻不能保證裡頭的零件沒有受損。

  藍灰色的眼瞳對著許迎曦微微細瞇,他凌厲地問:「你不知道端進駕駛艙的任何飲料都必須加上蓋子嗎?」

  「我知道要加杯蓋,我有加蓋子……」她努力從喉中擠出聲音。

  「她沒有、她沒有!」泰國的地勤妹有點歇斯底里。

  「她有。我看見CLOUDIA蓋上蓋子才端進駕駛艙的。」跟艾蓮達、蓓若一起擠在門口的關谷跳出來說話。

  如果換作平常,一群人為了杯子有沒有加蓋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起爭執,肯定很滑稽,但偏偏現在場合特殊,在飛機上,任何一個小失誤都是致命的因由。

  「就算如此,也是她把蓋子掀開的吧?要不然,那杯咖啡不會從她手中甩出去。」一直冷眼旁觀的魏鴻宇突然開口,銳利的眼神瞄過滾在地毯上的兩杯咖啡,冷然的氣質給人無形的壓力,讓許迎曦記起面試那一天的他,也是同樣冷淡、嚴肅、不苟言笑的面容。

  他的視線和她接觸了,評估了幾秒,薄唇又掀——

  「這麼做不合規定,極有可能帶來重大損失,你不會不知道。」

  一進駕駛艙,飲料的蓋子不能掀,等到要喝時,再掐開杯緣上指甲大的縫飲用。無論如何,空服員將飲料送到機頭手中時,一定得確認杯蓋是完好緊密的。

  這些,服務訓練課程裡學過,公司裡的前輩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嚀過,許迎曦當然清楚。

  「我知道……可是我以為、以為……」她困惑地看向寺田,不太明白這個意外誰才是最該站出來負責的人。

  她原以為寺田會主動解釋一下剛才的狀況,但他吼了那名地勤妹後,就埋頭專注在膝上的飛行資料,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以為什麼?」魏鴻宇沉聲追問,瞥了眼寺田,又把注意力調回到許迎曦蒼白的小臉上。「以為有人想喝咖啡,所以乾脆幫他掀開杯蓋?還是你接受別人的拜託,認為反正掀開杯蓋只是舉手之勞?」適才駕駛艙內的機頭只有寺田一個,因此魏鴻宇話說得雖然含糊,卻很有弦外之音。

  感覺到眾人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不等許迎曦出聲,寺田把飛行資料往旁邊重重一放,瞪著魏鴻宇。

  「是她沒按照規定,端飲料進來駕駛艙後,就自作主張掀開杯蓋,我忙著聯絡塔台,根本沒注意到她在做些什麼;還有這個地勤,動作實在太過粗魯,毛毛躁躁的,才會發生這種意外,我也是受害者。」

  許迎曦倒抽一口涼氣,當場傻住,瞠目結舌地看著寺田。

  她……被出賣了嗎?

  前幾分鐘,這位年輕的副機長在她心中還是個挺隨和、很好相處的人,他沒出面作解釋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落井下石,扭曲事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能給她答案?

  腦中像被車輪碾過似的,她的思考能力大打折扣。

  寺田站起身,掏出手帕擦拭制服上的咖啡漬,繼續指責——

  「我早跟總公司反應過,不要讓實習生隨隨便便就進來駕駛艙,你們瞧,一個是空服部的新人,一個是地勤單位的新人,兩個都是菜鳥,現在發生事情,責任又該歸在誰的頭上?」

  泰國的地勤妹不服氣地嚷了些什麼,許迎曦聽不真切,她知道該為自己說話,不能莫名其妙就背這個黑鍋,可是最最重要的一點——

  今天,無論她多麼努力解釋,把一切說得如何詳細,那個杯蓋的確是她掀開的,無庸置疑,而這個動作已把她自己打入谷底,違反規定就是違反規定,怎麼說都有錯。

  「你想說什麼就說。」魏鴻宇近乎逼迫的語氣,灌進她嗡嗡作響的耳中。

  「……什、什麼?」她困惑而被動,思緒還在迷宮裡打轉。

  一抹怪異的疼痛拉扯著心臟,魏鴻宇發覺,自己生平第一次這麼想抓住一個人的肩膀猛力搖晃。

  「你難道沒有話要說嗎?」他在為她著急。體會到這一點,魏鴻宇內心劃過一抹訝然,卻在短短幾秒鐘之內便平復下來。對自己的想法和情緒,他向來很能掌控,就算疑惑,也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理出個所以然來。

  她覺得呼吸急促起來,要說什麼?能說什麼?

  「我、我應該說什麼……」她不知道啊,只知道手背上的刺疼感越來越嚴重,被咖啡燙著了,沒在第一時間處理,她手背上的皮膚全紅了。

  好痛……可是她不哭。

  沒什麼好哭的,她已經是踏出社會的成年人,人生百態,冷暖世間,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更何況,這一次她真是有所疏失,多少該負點責任,推卸不了的,就當作……受一次教訓、學一次乖。

  對!她不哭。

  深深呼吸,她努力地為自己作心理建設,同時感覺到有股莫名的力量牽引,她下意識地尋找魏鴻宇的視線。

  兩人對望,她的心猛地一震,不懂他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眼神看她?彷彿藏了許多情緒,教人費疑猜。

  這時,座艙長艾蓮達已用無線電聯絡地勤,請他們將登機時間延後,她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來,想與機長和魏鴻宇盡速商量解決之道,卻瞥見許迎曦雙手交抱,想也沒想便嚷了出來——

  「要追究責任,多得是時間,她的手八成燙傷了,要趕緊處理。」

  魏鴻宇眉心一攏,捺出幾條細紋,注意力轉到許迎曦環抱的雙臂,頓時又驚又怒。

  真要倔強到這種程度嗎?不解釋、不喊疼、不掉淚,她個性中好強的因子太過尖銳,早晚要吃大虧。

  皮爾斯機長還想繼續追究責任歸屬的問題,可在空中,或者他最大,所有人都必須聽他的,但現在飛機穩穩當當地停在地面上,督導的權限亦不容忽視,更何況,魏鴻宇還是環航裡的當紅炸子雞。

  魏鴻宇掉頭衝著一名空服員說:「聯絡一下外面的地勤,要他們請機師和維修人員過來,先停止其他的例行性檢查,確定駕駛艙裡的機械沒有故障。然後你——」迅速回身,直勾勾的眼神嚇得泰國地勤妹驚跳起來。

  「你是LOCAL的地動,我會和你的主管談一談,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沒有做什麼!不是我的錯!」地勤妹急得又跺腳又掉眼淚,還用泰語自言自語地不知嚷些什麼。

  「GET OUT!」語氣陰沉而凌厲。

  地勤妹立刻噤若寒蟬,慘白著臉,邊抽噎邊走出駕駛艙。

  許迎曦幾乎要同情起她來了,心想,自己的下場八成好不到哪裡去。

  她的適應與學習能力雖強,但面對人性中醜陋的一面,知道歸知道,遇上的時候,仍是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心態。

  終於,魏鴻宇將視線掃向她,口氣果然一視同仁,冷得讓人發抖——

  「至於你,馬上下機。」

  許迎曦一怔,吶吶地說:「我為什麼要下機?我、我還要飛。」她是台北BASE的空勤,真要追究責任,也要等到整趟行程結束,整隊機組人員飛回台灣再說,現在是在外站,他要她下機,難道想把她掃留在當地嗎?

  她罪不至此吧?!

  魏鴻宇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回答,下顎線條陡然繃緊,沉沉地又說:「你非下機不可。」

  「我不下機!」她拚命搖頭,鬈發甩到前額來,被她氣急敗壞地塞到耳後。

  這女人真該按在膝上好好揍她一頓屁股!

  他的聲音冷颼颼,「不下機?你以為你的手還能端東西嗎?況且,這架飛機能不能起飛還是未知數,現在登機時間往後延,三百多名旅客正擠在登機室,待會兒地勤人員為了安撫旅客,又要忙得人仰馬翻,你不下機,還以為能飛到哪裡去?」

  許迎曦面紅耳赤,微微喘息著,費力地維持冷靜。

  「我承認自己有疏失,造成大家的困擾,我、我很對不起……我不會逃避責任,等飛機飛回台北,公司要怎麼懲處就怎麼懲處……可是我現在不下機,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我要跟著團隊。」

  艾蓮達一聽,連忙說:「你不下機不行哪,你的手背再不處理,情況會更嚴重。」她取過蓓若遞來的乾冰包,用毛巾迅速包起,跟著一把拉起詐迎曦受傷的手,將乾冰包小心翼翼地貼在手背上發紅的地方。

  許迎曦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跟著聽見魏鴻宇堅定且下容辯駁地說——

  「你不是一個人留在這裡,還有我。」

  心中一震,她抬頭看向他。

  他的五官依然嚴肅凌厲,卻讓人分辨不出懸在眉眼間的情緒是喜是怒,更聽不懂他話中是否還藏著別的意思。

  可是,就算真有其他含義,現在的她,也沮喪得沒力氣去探究了。

第六章

  愛情來到身邊,輕輕歎息:「女孩,請不要哭泣,請不要抗拒,你們還不懂彼此的意義。」



  駐機場醫院的醫療室裡,醫護人員正在幫許迎曦消毒上藥,燙傷不很嚴重,尤其護士小姐在她手背上塗滿某種透明藥膏後,冰涼的藥性馬上減緩了皮膚的不適感,發紅的狀況也大大消退了。

  至於腰臀上的撞傷也沒什麼大礙,就是瘀青了一大片,可能得等上一、兩個禮拜才會退掉。

  此刻,環航的飛機正因為那杯熱咖啡的緣故,停在停機坪上動彈不得,旅客也被困在候機室裡,等待機師和維修工程師完成一切細部檢查。

  照理說,魏鴻字是歐亞航線的督導,雖然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也至少該待在現場關心一下才是,為什麼那麼有「閒情逸致」親自押她來這裡?

  怕她「畏罪潛逃」啊?實在很奇怪。

  「許小姐的手沒什麼大礙,不過,藥膏最好一天塗抹兩次以上,這幾天好好在家休息吧,可能暫時沒辦法在空中飛來飛去當麥可喬丹了。」

  這個年輕醫生說的笑話很難笑,但許迎曦還是捧場地給了他一個微笑。

  忽然,站在身旁的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半強迫地拉著她離開椅子。

  「你、你幹什麼……」她錯愕地瞪向魏鴻宇,事實上不只她,連那名年輕醫生也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

  「你說呢?」其實,他對自己的反應也有些不能理解。

  又要叫她說!她怎麼知道該說些什麼?!

  許迎曦嘟著嘴,雙手盡可能地離他遠一些,略帶賭氣地說:「你最好別靠我太近,要是藥膏沾到你身上這件價值不菲的襯衫,那可真對不起了。還有,我最近走霉運,說不定等一下又把什麼熱咖啡、熱可可、熱紅茶往你身上倒,那更是大大的對不起了。」

  他濃眉挑動,手掌卻依然不為所動地握住她,還沒開口,那名年輕醫生又挺不識相地插話,笑著露出白牙——

  「呵呵呵,我們這裡沒有熱飲啦,如果許小姐等一下有空,我可以請你到出境大廳那裡的咖啡廳喝咖啡。」

  許迎曦輕唔一聲,終於意識到人家可能、八成、好像、似乎對她有「特別」的感覺。唉唉,真不知道她走的是什麼運,被押來找醫生,也能莫名其妙招來一朵怪桃花。

  臉頰一熱,她下意識瞄向身旁的男人,還沒看清楚魏鴻宇此時的神情,已聽見他用那種凍死人不償命的聲音開口說話——

  「你想請她喝咖啡,先去GH櫃檯排隊預約。」

  什麼?!排隊預約?

  她何時變得這麼有人氣了?而他,竟然用這種理由替她婉拒……她思緒轉著,雙頰漲得通紅,有些不太甘心。

  他憑什麼認為她不喜歡這位年輕醫生?憑什麼替她拒絕人家的邀請?他又不是她的誰,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忽然衝著年輕醫生綻放笑容,給對方留下無限想像的空間。

  「你人真好。改天吧,下次如果我飛來曼谷,我請你喝咖啡。」當然,要在她不被環航開除的前提之下。

  年輕醫生爽朗地笑了,和魏鴻宇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抿唇不語,他托著她的上臂轉身便走,不論在工作或日常生活裡,他早已習慣支配一切。

  「魏督導、魏先生、魏鴻宇!」她聲音陡然尖銳起來,「我自己會走,你不要每次都拉著我好嗎?」她今天受的罪還不夠多嗎?受傷就算了,反正是家常便飯,還被人硬「拱」出來當代罪羔羊,工作都快保不住,他為什麼就不能饒了她,離得遠遠的,別來招惹她呢?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好不容易平息的沮喪感又無端地冒出來,像浪潮般一波波拍擊著她的心。

  她並不勇敢,雖然她一直想讓自己變得堅強,但堅強需要付出對等的代價,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支撐下去。

  他深深地看著她,手勁終於放軟,但還是堅定地握住她的上臂。

  一個是穿著制服的環航空姐,一個是理著平頭的鷹眼男人,幸好機場醫療室裡平時實在是門可羅雀、人煙稀少,要不然他們兩個再這麼拉扯下去,肯定會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僵持一會兒,一名護士小姐從裡面追了出來,打破兩人若有似無的對峙,只聽她用泰腔極重的英文嚷著——

  「許小姐,你還不能走,還沒打消炎針呢!」

  打、針?!許迎曦猛地回過神來,臉容蒼白。

  「我已經擦過藥,好很多了,也不太痛了,為什麼還要打針?」嗚……她是做了什麼壞事嗎?

  護士小姐盡職地勸說:「一定要打,這樣才會好得快,燙傷的地方才能消炎退熱。哎呀,不會痛啦,你怎麼嚇得嘴唇都發白了?快跟我進來啦,真的一下下就好了。」

  許迎曦強烈懷疑護士小姐臉上的笑,是想降低她的警戒心。

  「不要!我不要打針,我、我要走了。」

  「打完針再走。」魏鴻宇硬扯住她,有些訝異又有些好笑,沒想到她個性這麼倔強,卻像個孩子一樣害怕打針。

  「我現在就要走,我不要打針!」

  護士小姐過來幫忙抓人。「哎喲,你臀部很翹、很有彈性,針打下去應該不會痛的,才兩針而已,忍忍就過去啦。」

  許迎曦全身寒毛豎立,雙腿一軟,放聲哀號,「什麼叫作『才兩針而已』?!打一針不夠,竟然還要打兩針,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魏鴻宇忽然彎身下去,攔腰將她抱起,左手從她背後攬住,就擱在她左乳和腋窩中間,嚇得她倒抽口涼氣,不敢亂動。

  「這才對嘛。」護士小姐讚許地揚眉,對著魏鴻宇招手,「來來來,麻煩你把她抱到屏風後面,幫我按住,一下子就好了。」

  見大勢已去,許迎曦皺了皺鼻尖,就這麼毫無預警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打針當然會痛,特別是消炎針。

  醫療室內傳出驚天動地的哀叫聲,跟著變成悶哼,然後是啜泣,漸漸沒了聲音……

  魏鴻宇還留在裡頭向護士小姐詢問一些事項;另一邊,許迎曦一手摀住臀部,老牛拉車似的拖著腳步走出醫療室,她知道自己的舉止不好看、不夠優雅,可是醜就丑吧,嗚……她已經沒精力維持形象了。

  靠牆設置了兩排椅子,她扶著椅背慢慢地坐下,將背包放在膝上,想抬手擦擦臉頰和鼻頭,動作忽然一頓,記起手上還塗著藥膏。

  吸了吸鼻子,她低頭打開背包尋找面紙,不意看到自己的手機。今早進飛機做準備工作時,她已把手機電源切掉,現在還是關機狀態。

  平常在外站,她極少打電話回家,反正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方面也能省錢,可是今天一下子突生變故,好多事就這麼措手不及地發生了,再加上身邊沒有任何親人,忽然間,就特別想念母親的聲音。

  抽出面紙擤了擤鼻涕,她紅著眼開啟手機電源,打了一通電話回家。

  響了好幾聲沒人接聽,還以為母親出門去了,正落寞地想掛掉電話時,那一端終於傳出聲響。

  「媽……」她盡量維持平靜,眼睛—眨,淚光沾在睫毛上。

  對方沉默了幾秒,有些不尋常,怕是通訊不良,她瞄了眼手機上的接收狀態,卻是顯示滿格。

  「媽,聽見我說話嗎?我是小曦。」歪著臉,讓手機更貼近耳朵。

  「……你怎麼打電話回來了?發生什麼事嗎?」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脆弱,壓得極低,好像害怕驚動什麼人似的。

  許迎曦心頭一凜,直覺地問:「媽……家裡還好嗎?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很好。」

  如果母親遲疑一些,別答得那麼迅速,她或者真會相信母親所說的話;加上手機那端除了母親的聲音外,還隱約傳來其他聲響,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

  「媽……」心沉到谷底,她喊了一聲,指尖不由自主地發顫,「你不要騙我,是不是……是不是大哥來了?!他、他找到我們住的地方了,是不是?!他有沒有打你?!」

  「沒有沒有,小曦,我沒事,真的沒事,你……你大哥他、他——」忽然一陣混亂,電話似乎被人搶了過去,跟著響起的是許迎曦這輩子最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從手機那端清楚地傅來——

  「喂,小曦嗎?嘿嘿,你也真有本事,帶著媽說走就走,我找你們找了快一年,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後頸的寒毛陡然豎立,頭皮又麻又冷,許迎曦根本忘了打電話回家的目的。

  她沉著氣,努力不讓聲音洩漏恐懼。「你如果要錢,我房間五斗櫃的最下層抽屜裡有,就放在餅乾盒裡,大約三萬塊,你拿去,不要為難媽媽。你、你如果敢打她,我現在就報警!」

  「喲,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好歹也是媽的兒子,對——我承認過去是有對不起媽的地方,但我找到了工作,也在賺錢啦,我現在真的不一樣了。」

  類似的話她早就聽膩了,不敢再去奢望。

  「我要跟媽講話,你把電話給她。」

  「好吧,你不想跟我說話就算了,媽——」他沒好氣地喚了—聲,話筒又遞回母親手中。

  「小曦,我真的沒事,你好好工作,不要擔心……對了,你跟我提過,你這一趟要飛十多天吧,回來後,媽買一些山藥回來燉鳥骨雞——」

  「媽……」她想哭,又怕母親憂慮,作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忍住。「我會盡快回台灣,你不要怕,我一定快一點回去。」

  極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幾句,終於,她切掉通話,渾身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腦中的思緒凌亂不堪,她無法靜下心來,有個聲音反覆地問著: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呵……她早已六神無主。

  「有這麼痛嗎?」魏鴻宇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無聲無息的,又或者,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聽他的腳步聲。

  她怔怔地抬起臉,像看著一個陌生人般的望住他,那對明亮的眼睛此時蒙上淺淺水霧,所有的倔強淡然隱去,只剩讓人心裡抽痛的無助。

  「有必要哭成這個樣子嗎?」

  他維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把從護士小姐那兒領取的藥膏和止痛藥塞進她打開的背包中,接著,教人意外地從上衣口袋掏出手帕,貼著她的嫩頰輕輕壓觸。

  許迎曦震動了,眼睫一眨,蓄在眼眶中的淚珠又紛紛滾落。

  她是怎麼了?這男人又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兩人會牽扯在一塊兒?保持距離不是很好嗎?是誰下意識允許了彼此的靠近?

  無解。

  她好累、好疑惑……

  「督導,我什麼時候能回台灣?我家裡……有點事情。」她臉蛋紅通通的,因為哭泣,也因為剛才被他硬抱進醫療室挨了兩針,那情況實在丟臉至極,連回想的勇氣都沒有,而還有更多的因為,是來自他的接近……

  那條男用手帕和他的煙盒放在一起,多少沾上香煙的氣味,她嗅到了,疲憊的心竟掀起奇異的騷動,想側頭避開,又覺得太不自然,只好動也不動地讓他「服務」,替自己擦掉眼淚。

  他沉吟地望著她片刻,薄唇掀動——

  「必須等班機調度。明晚有飛機從阿姆斯特丹飛來,你想回台灣,最快也要等到後天中午。」

  「不行。我一定得趕快回去,我媽媽她、她——」話梗在喉嚨,這些醜陋可恥的家事,她要怎麼說出口?「她身體不太舒服,我剛才跟她通過電話,我很擔心她,督導……我一定要趕回去——唔!」情急之下,她雙手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握著,受傷的肌膚瞬間緊繃,痛得她叫出聲來。

  魏鴻宇有些氣急敗壞地扳正她的上身,見她俏麗的五官皺成一團,心臟彷彿挨了一記悶拳,語氣也變得不太好——

  「為什麼每次都要這麼毛躁?!你就是學不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傷也無所謂嗎?!」

  她心裡已經夠沮喪了,他還要講重話刺激人?她本來不哭的,以為自己可以堅強下去,就算是假裝,久了也會變成真,然後,她可以相信自己,再也不害怕,能勇敢地去面對人生中的種種。

  可是呵……這個男人為什麼不讓她好過?為什麼他所講的每一句話,彷彿都重重地擊在她的心上,逼她認清自己?原來,她不勇敢,她很脆弱,她的力量是這麼、這麼的渺小。

  魏鴻宇繼續發脾氣——

  「哭有用嗎?你如果真那麼想哭,在駕駛艙中就該放聲大哭,當著所有人的面前哭,多少能幫你贏得一些同情票,現在哭,一點價值也沒有!」只會戳得他渾身不舒服。

  「……你這個人心機很重耶!連哭也要當成手段嗎?我流眼淚才不是想得到別人的同情……你、你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凶人嘛?!」眼淚奔流,順著兩腮滑下,這一整天儲存的壓力和委屈被點燃導火線,頗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

  見她這麼狼狽,魏鴻宇拿著手帕又貼上去幫她擦臉。

  她臉蛋偏開,賭氣地嚷:「不要你假好心啦。」

  「你雙手再敢給我亂動試試看!」語氣飽含威脅,鷹眼幾乎要把她射穿兩個洞。

  她知道自己不爭氣,縱使心裡不滿,卻也不敢再有所動作,只能邊哭邊抗議,「你們都是一樣的,心機這麼重,外表一個樣子,內心又是另一種模樣,為了自己好,耍手段、陷害人、說謊話,什麼事部幹得出來,好惡劣、真的好惡劣……你憑什麼凶人……」手痛、腰痛、心也痛,她從沒這樣痛哭過。

  聽出她的話意,知道她是把他和寺田比在一起了。

  魏鴻宇登時氣得臉色發青,咬著牙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你如果懂得『耍手段』這三個字的要義,今天就不會被人整,就不會傻在當場一句話也解釋不清,就不會成為箭靶、當別人的替死鬼!」

  老天,他竟然被氣到胃痛,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許迎曦用力地吸著鼻子,臉上的妝早就哭花了,還好她沒有畫眼線的習慣,要不然流著兩條黑色眼淚,說有多醜就有多醜。

  「我才不要變成你這個樣子!你以為……以為一個人往上爬,就非要耍手段、跺著別人的屍體前進嗎?你昨天對我說的話,我、我一個字也不要聽!我的願望不大,只要有一份安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別人愛怎麼爭就去爭吧,你的黃金理論,我派不上用場!」

  他冷笑一聲,峻眸細瞇。

  「你想當雜草嗎?可惜就算是一根不怕風雨的小草,擋了別人的路,還是會被連根拔起。」

  許迎曦無話可說了,其實,她心裡知道他所說的全都貼近真實,這世界殘酷的一面,往往讓人難以忍受。

  哭得這麼傷心,思緒經過沖刷後慢慢沉澱了,已經不想再和他爭辯任何問題。她小臉輕揚,接觸到他的目光,那對黝目中不是純然的嚴肅,帶有某種教她怦然心動的意念,不由自主地,她竟又垂下頸項。

  然而,魏鴻宇和她一樣迷惑。

  他向來是個實際派的擁護者,習慣把事情條理化,在心中,他已對自己作過分析,知道自己對這個倔強的娃娃臉女孩,有著不太一樣的感覺。

  可能是在面試的那一天,他指責她的台語不夠標準,以為她臉上的自信就要崩潰,但她卻用力的、鄭重的對他說「我相信我自己」。他想,就是那一刻,他的心緒第一次被撩動。

  只是,被撩動後的心緒,為什麼遲遲不能平復?他再度分析,想了許久,陷入前所未有的渾沌當中,從尋找答案變成等待答案。

  沉默的氣氛曖昧窒人,許迎曦咬了咬下唇,淚已在不知不覺中停止。她深深地呼吸,鼓起勇氣再度迎向他。

  「……可不可以別再爭論了?我其實……其實……」其實該對他說聲謝謝,雖然他總是冷著一張臉,說話喜歡用命令的方式,至少,他帶給她某種安定的力量,讓她在極度沮喪下,還能保留一點點元氣。

  「我們對事情的觀念或許不同,但我想……我、我還是要跟你道謝……」有點難以啟齒,可是現在不說,說不定真的沒機會了。等回到台灣,公司追究起今天的意外,她八成會淪為無業遊民,到時想再碰到他,可就不容易了。

  聽到她說的話,見那粉粉嫩嫩的頰上盛開兩朵紅玫瑰,魏鴻宇怔住了。任憑他再怎麼料事如神、精於分析,也想不到情勢會突然逆轉。

  「為什麼?」他問,峻顏竟也湧上一股熱力。

  一時之間,許迎曦不知該如何解釋。

  想起他寫的那些有關她的評語……

  想起逃生演練時,她滑充氣滑道撞進他懷裡的那一次……

  想起環航宿舍大樓外的那個夜晚,東京灣上的煙火照亮整個夜空……

  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多,她卻記得特別牢,為什麼?她自問,卻是擰著細眉,輕輕地搖了搖頭。

  「理由太多,我一下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不要問啦……」隱約覺得情況快要超出控制,她趕忙打住。她和他就這樣吧,距離太遠讓人感到惆悵,距離太近又教人不安,而這一刻的關係剛剛好。

  魏鴻宇似乎懂了她的意思,雙目深邃,凝視她時,彷彿月夜下的波光。

  她挺起雙肩,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對著他靦?一笑,幽靜地說:「督導,我沒辦法等公司的回程飛機了,我母親她、她出了點狀況,我想待會兒就到櫃檯買機票回台灣……對於今天所造成的意外,我真的很抱歉,當然,我也學到很珍貴的教訓。我相i你……你不用管我了……」

  他神情高深莫測,不知正計量些什麼。

  忽然,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輸進一組號碼,按下通話鍵。

  「你家的地址?」他側頭邊聽手機,眼瞳邊睨向她。

  「什麼?」她莫名其妙地睜大眼睛。

  「你家住在哪裡?告訴我地址。」

  這男人又開始命令人了,偏偏她就是那麼乖,心一悸,家裡的地址就這麼清楚地從她嘴中溜出。

  他點頭,正要對她說話,手機剛好接通了。

  沒給對方說話的機會,他迅速地交代著:「……我人在曼谷,臨時和幾位機師開會,後天就會回去……STOP!你聽我說,你等一下到台北縣中和市……去探望一位——」話一頓,他瞄向傻掉了的許迎曦。「你母親的姓名?」

  「啊?喔,我媽媽她、她姓張,張秋葉,秋天的樹葉。」

  他調回視線,繼續通話,「……去探望一位張秋葉女士。」

  對方不知問了什麼話,只見他雙眉陰沉地收攏起來。

  「我和她沒關係,反正你照我的話去做就是了,問這麼多幹什麼……用什麼身份去探望?你不會自己編一個啊……還有,她兒子疑似有暴力傾向,你等一會兒過去時,如果發現不對勁,就直接報警處理,就這樣了。」跟著俐落地切掉通話。

  許迎曦錯愕地張大嘴,費了好一番力氣,終於吐出話來,「你、你你知道我家……我、我大哥……」

  「你剛剛打電話回家時,我已經出來了。」他都聽見了。

  心中被陌生的感情漲得好滿、好滿,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對他,她真的迷惑了,界線一而再地被他打破,感情已失去平衡。

  魏鴻宇突然拉著她起身。

  「我們要去哪裡?」她問,身體己不再抗拒他的牽引。

  他低啞而果決地說:「到過境旅館睡覺。」

  「啊?!」

  「你需要好好休息。」

  「喔……」


第七章

  在愛情面前躊躇的人啊,是要鼓起勇氣、冒險前進,抑或轉身退縮、畫地自限?他不知道,他就要知道。



  回到台北的第二天,公司的公佈欄上就貼出對許迎曦所做的懲處公告。

  她最後一趟的機上實習當然沒有通過,同期姊妹們全都在光輝燦爛的十月實習畢業了,而她還得繼續實習下去,直到十一月中旬。

  這消息對許迎曦來說,歡喜的成分大大地超過任何情緒,雖然她得為寺田背黑鍋,連他該負的責任一起承擔,但她心裡的不滿和沮喪已經舒緩許多。

  離「咖啡潑灑」事件已經過了兩個多禮拜。

  這些天,她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家裡,而從明天開始,公司就要回復她實習生的身份,繼續完成她的機上受訓。

  母親說過,大哥在那一天和她說完電話,從她房中拿走三萬元現金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了。

  她和母親商量著想搬家,搬到大哥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母親就是不答應,還三不五時把重點轉移到某位魏姓男子身上,因為,那個男人自稱是她們家的「好朋友」。

  回來台北後,她見過這位「好朋友」兩次,也聊過天、散過步,他是魏鴻宇的弟弟,聖天使醫院的新任外科住院醫師,當然也姓魏,叫魏駿傑。

  「小曦,你總不能只帶著兩大包滷味就去拜訪人家吧?這樣不是太失禮了嗎?哎喲,這些東西這麼便宜,上不了檯面,會被人笑的。」張秋葉急匆匆地追到玄關,見女兒穿上一雙中性休閒鞋,又素著一張娃娃臉,忍不住又念了起來——

  「不是有高跟鞋嗎?我看過你穿白色的、上頭有蝴蝶的那雙,很好看、很秀氣,為什麼不穿那—雙?還有,你不撲點腮紅,畫畫眼影、口紅什麼的,就這樣出去嗎?」

  有什麼不對嗎?許迎曦咬著紅唇,清亮的眼珠靈活地溜了一圈,聽見母親又說——

  「你今天難得出去約會,能不能打扮得淑女一些?」

  她這才恍然大悟,笑了出來。

  「媽,我和那個魏駿傑沒什麼好不好?之前真的不認識啦,他是我們公司一位督導的弟弟,就這樣而已啦,你想太多了。」她跟那個姓魏的弟弟沒什麼,倒是跟這個姓魏的哥哥挺有什麼,至於什麼是什麼,持續曖昧中,她還沒能掌握。

  張秋葉依然不死心,她看那個魏駿傑身材挺拔,個性風趣,又有正當職業,很符合她乘龍快婿的條件,當然要用力地鼓動女兒了。

  「哎呀,媽不管啦,反正你跟他說,就說我要請他來家裡吃飯,知不知道?」

  「媽——」

  「化好妝再出門。」

  「不要啦。」上班化妝是逼不得已,她還是喜歡讓皮膚透透氣。「我走了,晚上會回來吃飯,掰掰。」迅速逃出家門。

  提著母親用獨門配方做出來的兩大包滷味,許迎曦搭公車到捷運站,在新店下車,又轉搭兩站免費公車,終於按照地址來到魏駿傑住的大樓。

  這次專程來拜訪他,一方面是要謝謝他對母親的照顧——她被困在曼谷那兩天,他早中晚按時上門探看,還特別幫母親安排免費的身體健康檢查。

  另一方面,他上次去她家時,嘗到母親的滷味,最後還打包回去,當天晚上就打電話來了,說他和他大哥為了那包滷味,差點大打出手、鬧出人命。

  許迎曦其實有些心虛,她請母親鹵了兩大袋的滷味,份量足夠擺路邊攤了,並不是只是為了弟弟準備。

  這是藏在心底的秘密,不能告訴誰呵。

  魏駿傑的住處位在十樓,聽他說因為工作的關係,所以自己在北部買了—層住所,而家裡其他人則住在桃園,有時休假就回去聚聚,要不然他們偶爾也會上來小住幾天。

  跨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鍵,許迎曦習慣性地往角落移動腳步。

  電梯裡的鏡牆反映出自己的身影,她對著鏡裡的人兒眨眨眼又噘噘嘴,過了幾秒,聽見電梯叮地一聲到達十樓,她轉過身準備出去。

  兩扇門自動滑開,她小臉一抬,前腳就要跨出,門外等電梯的男人卻正要進來,兩人的視線在瞬間交會,彼此都怔住了。

  「你?!」男人反應迅速,見她煞不住腳地向前撲,大手立即扶住她的上身。

  「督、督導,你在這兒啊……」她吶吶地出聲,第一時間閃進腦中的念頭竟是——她為什麼不聽母親的話?她應該要化妝、穿上漂亮的連身裙,然後踩著那雙蝴蝶高跟鞋,嗚……好懊惱啊……

  眼看電梯門又要合起來了,魏鴻宇連忙將她拖出來,心臟跳得亂沒規則的。

  他層峰下意識地擰起,打量著她清新可人的裝扮,沉聲提出一連串問題,「你跑來這邊幹什麼?來拜訪親戚?還是你有朋友住這裡?」

  她先是搖搖頭,跟著又點點頭,提起手中兩個大塑膠袋。

  「我嗯……是來找魏駿傑的,他、他說他住在這裡,昨天他打電話來我家,和我媽小聊了一下,還說今天他休假在家,所以我……我就來找他,幫他帶吃的過來……」在那對鷹眼的注視下,她的聲音越說越細,越說越小心翼翼。

  「你說,你特地帶東西來給阿傑吃?!」魏鴻宇濃眉擰得更厲害,高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她逼近。「你們很熟嗎?!」

  「嗯……普通熟,還好而已。」好像她母親和魏駿傑還比較有話聊呢。

  忽然——

  「SHIT!」他竟然罵髒話。

  許迎曦那張娃娃臉無辜得可以,她完全摸不著頭緒,根本不曉得自己哪裡又得罪他了。

  「你為什麼生氣?我又沒有怎樣,我、我只是送兩包滷味過來而已,你怎麼可以亂罵人?」她瞪著他,雙頰迅速泛紅。

  「不是。」他揮揮手,「我不是……我沒有罵你的意思。」罵的是另有其人。

  難得見他露出慌張的神色,眉心糾結得更嚴重,悶悶地又問:「你幹什麼替那傢伙送吃的?他想吃,不會自己去買?」SHIT!SHIT!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滷味是我媽媽親手做的,外面買不到。他說他很喜歡吃,上次帶回家一小袋,還說……你、你和他搶得幾乎要兄弟鬩牆,所以我就拜託媽媽多做了一些。」她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以為他能瞭解她的心意……

  驀然間,身軀輕顫,一股熱流在方寸問湧溢。

  她對他的、心意……她對他的、心意呵……

  她似乎觸摸到了,似乎……已撥開層層迷霧,展現在眼前。

  魏鴻宇深深地呼吸,胸膛厚厚地鼓起,又重重地吐出悶氣。

  真的很悶,心煩意亂。

  他摸向胸前口袋,扁平一片,才猛然記起沒有煙可抽。

  左邊的鐵門喀啦一聲打開,探出半截身軀,正是魏駿傑。

  「大哥,你愣在那裡幹嘛?不是要去買煙嗎?呃……咦?」他頭矮了下來,瞥見和魏鴻宇兩兩相望的女孩,爽朗地出聲招呼——

  「小曦,你來啦?我還想說要打手機給你,問問是不是需要去接你。來來來,快進來坐,你們兩個不要在那裡講悄悄話啦。」

  基本上,根本沒人想理他。

  魏鴻宇銳利而陰鬱的眼,彷彿已將她看透;而她的意念像是有了自我意識,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怎麼會這樣?她和他,若突破中間的距離,還能維持既有的平衡嗎?

  許迎曦覺得迷惑了,也覺得狼狽了。

  她沒忘,他還有一個名叫「巧瑄」又或者是「巧萱」的女孩,他所展現出來的溫柔,讓人輕易便可探知,那女孩在他心目中佔有多麼重要的份量……她記得清清楚楚,不曾忘懷,而這刻思及,心卻疼痛了起來。

  魏鴻宇不曉得她腦中在轉些什麼,他的心同樣紊亂,找不到出處宣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沉得難看,

  魏駿傑明顯感受到兩人之間無形的波濤,要出口的話梗在喉嚨,但是一看到許迎曦手裡的兩袋東西,就什麼也顧不得了,直接穿著室內拖鞋,幾個大步衝出家門。

  「小曦、小曦!你真的請伯母做了我最愛吃的滷味啊?!哇——你對我真是太好了,能認識伯母和你,簡直是本人三生有幸、四世積德、五世修佛……是不是很重?快、快,我來提,交給我就對了。」他擠進她和大哥之間,自動自發想接過她手中的袋子,嘴巴還停不了——

  「哎呀,讓你們破費實在不好意思,雖然你和我大哥很熟、很有交情,可親兄弟都要明算帳了,我等一下還是把這些食材的錢算給你比較好,這樣我下次才有得吃咩。」

  魏鴻宇眉頭又皺起,正動著腦筋想釐清弟弟的話意時,卻見她忽然將兩大袋滷味重重地丟進魏駿傑懷中。

  在這個男人面前,許迎曦發覺自己再也沒辦法假裝——假裝這一切依然未變!

  她的理智贏不了感性,明知有著另一名女孩的存在,情感還是背離了她,無聲無息地向他潛游而去。

  這讓她再也沒辦法繼續留在原地。

  她忍住心裡那份酸楚,轉身按下電梯按鈕,仍停在十樓的電梯立即開啟,她想也沒想便跨了進去——她想走,走得遠遠的,感情亂了,她至少還能逃,強迫自己從他身邊走開。

  「小曦?!」魏駿傑率先反應過來。「你還沒進我家坐坐耶,喂、喂——」

  她垂著頭按下一樓,跟著又猛按CLOSE鍵,眼看電梯門就要關上——

  「大哥,你和小曦在鬧彆扭嗎?你女朋友要跑了啦,你還不快追?!」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他的……女朋友?!

  魏鴻宇腦中陡然出現光亮,刷地疾閃而過,撥開了渾沌。

  「等一下!」他大叫,頎長的身軀硬是擠進電梯門內。

  許迎曦錯愕地望著他,此時門已關起,電梯徐徐下降,她和他獨處在密閉而狹小的空間內,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加倍敏感。

  「……你想幹什麼?」她虛弱地問,被他逼進角落,他峻眸裡的光芒,讓她雙腿沒來由的發軟。

  魏鴻宇抿唇不語,只是沉靜又別具意味地盯緊娃娃臉上細微的神情轉變,跟著,電梯不到一樓了,似乎早料到她會拔腿就跑,在門打開的剎那間,他大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她的細腕。

  「我要回家了,你放開啦……你、你又想拖著我去哪裡?!我要走了,我不去、我不去……」

  他不聽她的任何抗議,直拖著她走向一樓大廳的側門。

  側門外,是一座小小的公設花園,今天不是休假日,大樓裡的住戶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老人家們另有社區公園可供散步、集會,所以這個時候,小花園裡沒見到什麼人。

  她不明白他幹嘛那麼愛要酷,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委屈,好像自從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之後,想要對他再度武裝起自己,就變得好困難、好困難了。

  魏鴻宇一直拉著她來到花園中的小亭子,然後才止步,手依然沒放開她,低沉地問:「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講話拐彎抹角的,她怎麼知道他誤會了什麼?她臉垂了下來,不到一秒,下巴便被他攫住,半強迫地抬起她的臉龐。

  望見她帶淚的娃娃臉,他一怔,語氣煩躁,「你沒事哭什麼?」

  「誰說沒事就不能哭?我、我喜歡保持眼睛濕潤不行嗎?」丟臉!她暗罵自己,抬起沒被他鉗制住的左手擦掉頰上濕意,好像跟自己的小臉有仇似的,擦得特別的用力。

  很糟呵……她其實不想這麼凶、這麼不淑女的,都是他擺酷,害她有樣學樣。

  驀然間,酸澀充斥著胸懷,她想,他的「巧瑄」或「巧萱」一定很淑女,絕不會像她這樣凶巴巴的。嗚……

  「不要哭了。」他瞇起雙目。

  「現在不是在辦公室,也不是在飛機上,你不要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我說話!」她輕嚷著,開始扭動手腕,試圖掙開他的掌握。

  對於她賭氣似的口吻,魏鴻宇僅挑了挑眉,隨即從口袋中掏出手帕,這是他第二次替她擦眼淚了。

  她紅著臉,想側頭避開,可終究還是沒有動作,然後,聽見他微啞的聲音淡揚——

  「我正東京羽田待了快十天,今天才回來,一下飛機就跑到分公司處理一些事務,打電話給阿傑,他剛好休假,我就順便繞過來看看——」

  「你跟我說……說這些幹什麼?」她狐疑地問,心臟咚咚地像擊鼓般。

  他抿抿峻唇,收回手帕,削瘦有型的頰邊竟隱約浮出紅暈。

  「我之前本來想打電話給你,問問你手背上的傷好了沒——」

  「我明天就要回去繼續機上實習了。」她應該讓他好好地、慢慢地說,卻一直打斷他的話,心裡緊張得不得了。

  他點點頭。「我知道。」

  不在台灣的這些天,他仍和台北分公司以及機場辦公室保持聯繫,再加上從阿傑那邊得到的消息,她的狀況都在他的掌握中,只是他沒料到,她和阿傑會在短時間內走得那麼近。

  這讓他心裡又酸又澀的,挺不是滋味。

  兩人都沉默了,他的手還不放開她,遠遠看去,真像一對正在鬧情緒的情侶。

  許迎曦眨動眼睫,視線在他胸前停留,盯著那條印滿跳躍海豚的領帶,鬆垮垮地掛在他頸上,彷彿之前繃得太久、太緊、太累,如今,在她面前展現出最真實的一面。

  眸光慢慢上移,在他線條剛毅韻下顎停了幾秒,然後看著他的唇、他挺直的鼻樑,最後與他凝視。

  深吸了口氣,她努力保持平靜——

  「我母親的事……我、我很謝謝你。還有你弟弟魏駿傑……他真的幫了不少忙,我也很感激他……如果沒其他事,你可不可以放開手,讓我走了?」

  「你大哥還會去你們住的地方嗎?」他轉換話題,裝作沒聽見她的要求。

  許迎曦一愣,咬了咬軟唇,心中有些困惑了。從來,她要自己堅強,可對他……卻產生了特殊的依賴感。

  「大哥他拿到錢之後就不見了,可是我怕他把錢花光之後,還是會找上門來……我跟媽媽提過搬家的事,她不肯。我想,大哥雖然很過分,媽媽還是沒辦法硬起心腸不理他……」輕歎了一口氣,她眼瞳裡刷上淡淡的悲哀。

  「爸爸還沒去世時,多少能壓住大哥,可是後來爸爸老了、病了,大哥在外面和狐群狗黨鬼混,行為越來越過分,常喝醉酒回家就對著人拳打腳踢,要不到錢也會大發脾氣,他、他——」

  「他打過你?」握住她細腕的大掌一緊,關懷與憤怒兩種感情,在他峻顏上交織。

  搖了搖頭,她聲音微澀,「我家在台南,念高中和大學時,我都是住學校宿舍,他打不到我的,但媽媽沒有人可以保護,好幾回我想報警處理,媽媽總是狠不下心……直到去年,我自己打工存了一小筆錢,才租下現在住的小公寓,偷偷把媽媽接過來。」

  唉……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那眼中深沉的溫柔,會讓她失了分寸,然後沉迷下去的。

  他輪廓微凝。「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你大哥會食髓知味,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擾你和你母親的生活。」

  「我當然知道,我也在想辦法,或者……再搬一次家,搬得遠遠的。我會跟媽媽再談談,她會瞭解的。」

  「搬家有用嗎?他不是已經知道你上班的地方了,—樣能透過公司找到你們。」

  她秀眉擰起,一時間茫然無頭緒。現在只是表面上的平靜,大哥的事情不事先做防範的話,過去的惡夢遲早會再次上演。

  望著那張一向明麗且充滿信心的娃娃臉,此時卻浮現憂悒的神情,魏鴻宇不禁心生前所未有的憐惜。

  「我會保護媽媽。」她作了一個深呼吸,忽然用力地點頭,「我要保護媽媽,不讓她再受傷害。」

  他終於放開她的手腕,唇角彎成深邃的弧度,淡然地說:「我有一位律師好友,我會請他主動和你聯絡,他對這方面的法律問題很熟悉,一定可以幫你解決問題。」

  許迎曦臉頰發燙,掀唇吶吶地說:「我……呃,謝謝你,督導……」

  他沒說話,下意識又摸向胸前口袋,再次想起煙早抽完了,整個人不對勁地浮躁起來。

  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大樓的花園雖小,倒也五臟俱全,小亭子、小噴水池、健康活穴的石子步道、人工植草長得還不差,又有幾株玫瑰花和薔薇,秋的感覺不太明顯,但空氣是清新的,他用力地呼吸。

  突然,他問:「你覺得阿傑怎麼樣?」

  他的問題讓許迎曦眉心輕皺,片刻才反應過來。

  「他……嗯,人頂好,滿開朗的。」像個大頑童。而他,卻像一個嚴肅、讓人心安、讓人想依靠的一家之主,兄弟兩人的性情全然不同。

  魏鴻宇沉吟了三秒鐘,靜靜地說:「阿傑好像誤會了,他以為……你是我的女朋友,所以要我出來追你。」

  「啊?!不會吧……」她瞪大眼。回想起剛才搭電梯時,隱約聽見魏駿傑在喊些什麼,似乎真提到「女朋友」三個宇。

  「至於我,好像也誤會了。」

  「誤、誤會什麼?」

  「我以為你和阿傑正在交往。」

  「什麼?!」怎麼可能?這男人在想什麼啊?!

  許迎曦雙頰鼓了起來,小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嚷著:「我和他才見過兩次面,兩次都是他主動跑到我家來,媽媽她、她喜歡他,常煮東西給他吃,他就黏著、賴著,這些天還不斷打電話給媽媽,遊說她開一家滷味店,說他可以贊助資金。若真要說交情,我媽跟他還比較熟呢,你……你怎麼會以為我在和他交往?」最後一句聲調突然拔高,語調持續尖銳——

  「還有,你去告訴魏駿傑,就說我……我、不、可、能、是、你、女、朋、友,叫他不要亂認人。」

  他眉目一沉,下顎瞬間繃緊,陰鬱地問:「『不可能』是什麼意思?」

  男人為什麼這麼壞?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在愛情上,他難道沒有一點道德嗎?心裡有了一個女孩,還想再找另一個?

  「你心裡清楚。」她眨眨眼,雙腮微癢,伸手去摸,才知道眼淚已順著臉龐滑下。

  「SHIT!我一點也不清楚!」他又罵髒話了,雙手煩躁地揮動,跟著叉在腰上,命令的語氣又跑了出來,「你最好給我乖乖解釋!」

  許迎曦在心中歎息,她和他的相處模式真的好怪異,一下子好,一下子糟;一會兒心裡感激、感動,一會兒又想狠狠地踩他的腳板。

  「不要哭。」他雙眉糾結,懊惱地瞪著她。

  想裝成毫不在意,可是心會痛,她用手掌抹掉淚珠,強迫自己迎視他。

  嚥下喉頭的緊澀,她略帶鼻音地說:「你早就有女朋友了,為什麼不告訴家人?你要是肯說,魏駿傑也不會誤以為我是你的女朋友、是你的『巧瑄』!」

  這下子,魏鴻宇真的傻住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他的平頭不生氣時已經根根豎立,現在更是站得直挺挺的,像會扎手似的。

  她頭一甩,豁出去了。「我聽見你和『巧瑄』在講手機,就在東京羽田環航宿舍大樓前,你或許不記得,但我……那是我第一次見你這麼溫柔,說話這麼輕聲細語,笑聲又那麼好聽,彷彿只要她開口,任何東西你都願意替她拿到……」她微喘,淚下流了,只是幽然地看著他,幽然地歎氣。

  「對不起,我很失態……我、我要走了。」

  「別想!」他忽然一個箭步上前,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近距離俯視那張娃娃臉,心像蕩在風雨飄搖的海面上的小船。

  她在意他,是嗎?是嗎?

  要不然,為什麼看起來這樣失意、這樣難過?

  噢,老天……這份感情說來就來,進與退都同時折磨著兩人,但他容忍不了誤解,容忍不了彼此劃開距離,他可以選擇,讓兩人坦然地互相面對。

  「跟我來。」

  「啊?!你又要拖著人家去哪裡啦?魏鴻宇——」生氣時,她會連名帶姓地喊人。

  「帶你去見一個人。」見她不合作,他有力的手臂一揮一抓,乾脆把她夾在身側,走進大樓裡。


第八章

  如同初次相見,一切重新開始,我期待著,你滿身陽光,朝這邊走來。



  魏鴻宇拖著許迎曦進大樓,搭電梯直上十樓,然後猛按魏駿傑家的門鈴,在門打開的那一剎那,許迎曦終於見到了他的「巧瑄」。

  「巧埴,有人想認識你。」魏鴻宇衝著來開門的女孩說話,將身旁發怔的人兒推進門內。

  身後,鐵門喀啦地合上,許迎曦輕跳起來,終於回復神志,不過,眼睛仍瞬也不瞬地盯著那名叫巧瑄的女孩。

  她跟自己一般高,略嫌纖瘦,五官長得很清秀,頭髮齊耳而已,劉海還夾著兩根今年很流行的可愛小髮夾,上頭閃著人工珠鑽。

  「大哥……這個姊姊很漂亮呢……對了,你們要穿室內拖鞋才可以進客廳,這是二哥說的,他說他家的地板要很乾淨才可以……你們等一下下喔,我拿給你們穿。」她跪在鞋櫃旁,抽出一雙新拖鞋放在許迎曦腳前,又把魏鴻宇剛才穿的拖鞋推到他面前。「快穿。」

  然後,她略微吃力地站起來,好奇地望著陌生人。

  「你、你想認識我嗎?你好,我姓魏,我叫魏巧瑄,巧克力的巧,瑄……瑄是……」她努力地想了一下,臉上露出陽光般的笑容,「璇就是一個玉字旁,再加一個美國獨立宣言的宣啦。」

  未說話時,她笑著,像一朵最清新秀氣的小花,但是一開口,字和字之間斷斷續續的,講得極慢、極費力,再加上她的動作並不如一般人靈活,許迎曦心中愕然,才恍然大悟——

  原來,巧瑄是個腦性麻痺患者。

  又原來,巧瑄是妹妹,一個讓人心生強烈保護欲的妹妹。

  心臟重重地撞擊著,她下意識瞄向身旁的男人,見他也看向自己,一時間情思複雜,雙頰緋紅,對他感到淡淡的歉然。

  深吸了口氣,她回給巧瑄一個特大號的笑容,娃娃臉笑得露出白牙,比陽光還要陽光,好有元氣地說——

  「巧瑄你好啊,我姓許,許是一個美國獨立宣言的言,再加上中午的午,我叫許迎曦,歡迎的迎,晨曦的曦。」

  巧瑄又露出努力思索的神情,跟著說:「晨ㄒㄧ的ㄒㄧ?唔……我沒有學過這個字耶,趙老師、小花老師、麻吉老師、媽媽、大哥、二哥……嗯……他們都沒有教過我……」

  「沒關係,我教你。」

  她咧嘴笑開了,「好啊好啊!姊姊快來,我的筆和簿子在客廳的桌上。」

  許迎曦被勾著臂彎往裡面拖,魏鴻宇就跟在後面。

  這時,聽到沖水馬桶的聲音,一個人影從浴室裡晃了出來,嘿嘿地笑著——

  「阿彌陀佛,你們兩個和好啦。我就想嘛,情人吵架是常有的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越吵感情就越好。」

  許迎曦臉蛋驀地染紅,想開口解釋,才慢了兩秒,又被魏駿傑搶走發言權,他對著妹妹眨眨眼——

  「小瑄,叫姊姊不對喔。」

  「為什麼不對?」巧瑄又努力想著,想不出哪裡出了差錯。

  「二哥問你,如果大哥有一天和她結婚,她會變成什麼?」手指指著許迎曦,鼻腔還哼著結婚進行曲。

  「魏駿傑?!」許迎曦警告地喊了一聲,根本不敢去看身旁的男人,只是有些納悶,不明白魏鴻宇為什麼不出面澄清?

  「我沒怎麼樣啊。這只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讓小瑄腦力激盪一下嘛。」他攤了攤雙手,還真有理可說。

  忽然,巧瑄終於想通了,用力地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我要叫你大嫂——」「大嫂」兩個字叫得好響亮又好認真,她開心地笑了,拍著手說:「我要當花童!我要當大哥和大嫂的花童!你們什麼時候要結婚?」

  「我呃……這個……」許迎曦可以對任何人凶,擺出強悍的神情,但巧瑄的臉笑容可掬、坦率天真,她只能尷尬地對著她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個時候,魏鴻宇八成是良心發現,悶了好久終於肯開尊口了——

  「巧瑄乖乖跟二哥在家,等一下二哥會帶你出去吃飯。大哥和姊姊還有一些事要談。」說著,他拉住許迎曦的手往門口帶,動作再自然不過,卻害得她不自覺地輕顫,肌肉緊繃起來。

  「咦?大哥……你們去哪裡?我的字還沒學耶。」巧瑄面露不解之色。

  「叫二哥教你。」門再度打開,他拖著又開始發怔的許迎曦跨出去,並順手帶上門。

  門後,巧瑄抬手敲著下巴,有點不明就裡,卻聽見二哥說——

  「他們是出去約會啦。」

  「約會?」

  「對呀,他們會手牽著手,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嘴對著嘴親來親去,我們千萬不要去當電燈泡。」

  「哇——嘴對著嘴?真的嗎?」聲音充滿驚奇。

  「不信?呵……等大哥回來,你自己去問他。」




  許迎曦被塞進轎車前座,魏鴻宇還順道替她繫上安全帶。她怔怔看著他繞過車子前頭,打開駕駛座的門,高大的身軀滑了進來。

  引擎發動了,他踩下油門,熟練地將車子開出地下停車場。

  「你、你你要去去哪裡?」她抓著安全帶上哆啦A夢的軟套,小臉又浮現無辜的表情。

  魏鴻宇專注於路況,峻唇輕吐:「上陽明山。」

  「陽明山?那不太順路,你不用送我回家,只要在捷運站放我下來就好了。」

  他似乎在笑,黝黑的眼瞳抽空瞄了她一眼。「我帶你上陽明山,晚一點再送你回家,還是……你比較想去看海?可以往北海岸走。」

  「啊……我、我我隨便,都可以……不是啦……」老天,她到底在說什麼?快下一道雷劈昏她吧。「我不上陽明山,我想回家啦。」

  「上了陽明山,我再送你回家。」他堅持。

  抗議被駁回,許迎曦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好像……不很生氣。

  心跳有明顯加速的傾向,莫名其妙的,她又惱起自己為什麼打扮得這麼休閒?頭髮亂糟糟的,為什麼昨天晚上沒去美容院?剛才在他面前哭過,眼睛裡肯定有血絲。

  嗚……她想回家,好歹也讓她裝扮一下再出門嘛。

  他開車的手看起來十分有力,神情專注而嚴肅,每回和機長或維修人員確認工作內容時,他同樣也是這個表情,剛毅的輪廓、剛毅的唇型,眼神如此深邃,特別惹她怦然心動。

  忽然,鷹眼帶著一絲戲謔,直勾勾地逼近——

  「許迎曦。」他連名帶姓地喚,不過語氣好輕好低,卻也把她嚇著了。

  「你……幹嘛看著我?」老天,他長得真不差,真的還……滿帥的。

  他挑了挑眉。「你看了我一整個路上,我還沒問你想幹嘛,你反倒惡人先告狀了?」

  一整個路上?!咦?現在在哪裡?

  她回過神來看向窗外,車子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一處平台上。

  居高臨下,遠遠地聚集著城市叢林,若是到了夜晚,山底下萬家燈火,應該是情人們看星星、看夜景、談情說愛的絕佳所在,又或者,會有一些車床族出沒,別人會不會以為他們也是?

  噢,STOP!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東西啊?!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把你怎樣的。」他關掉引擎,拔出鑰匙,沉穩地說:「下車吹吹風。」

  她紅著臉,看他推開車門跨出身子,站在平台上伸展雙臂,作著深呼吸。

  咬了咬唇,她終於解開安全帶,也跟著跨出車子。

  山上,陽光藏在雲層裡,風微涼,在四周遊走,夾帶著青草的香氣。

  這一刻,世界好靜,彷彿遺世獨立,而各據一端的兩顆心,正在嘗試相容的可能性。

  「你只有巧瑄一個妹妹嗎?」她伸舌潤濕雙唇,垂頸幽幽地問。

  他平伸的雙臂猛地放鬆,啪地一聲打在腿上。「我們家三個孩子,巧瑄是老……我以為阿傑多少跟你提過?」

  娃娃臉陡然抬起,她記起一個小時前,兩人在大樓小花園裡的爭執,如今誤會沒了,關係卻更曖昧。

  唉……她知道,她對他已有了期待,之前是靠理智拚命壓抑著,如今,理智的力量已然薄弱,快要不堪一擊了。

  「他跟我媽比較熟啦,我們雖然聊過天,可聊的內容都——」都是繞著他打轉。

  她知道他愛吃什麼、不吃什麼;愛聽ROCK&ROLL,受不了輕音樂;愛看體育台和有關政治的CALL IN節目,最受不了日劇、韓劇和台灣拍的偶像劇……還有好多好多,雖然,她其實最想探知的是他的感情世界,卻一直沒有向魏駿傑旁敲側擊,要不,不難知道巧瑄是何許人物。

  「怎麼不說了?你們都聊些什麼?」他又挑眉,想到弟弟像認識多年的好朋友般喊她「小曦」,而自己卻還停留在原地,心情不由得「郁卒」起來。

  她搖搖頭,不敢讓他知道答案,連忙改變話題,「巧瑄為什麼會這樣?是先天的原因,還是後天造成的?」

  魏鴻宇雙目微瞇,望向一片藍空,淡淡開口——

  「我和巧瑄相差十二歲,母親懷她的那一年,父親因肝病住院,躺不到兩個禮拜就走了,後來巧瑄出生,發生臍帶繞頸的意外,足足一分鐘沒有心跳,醫生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急救回來,但腦部缺氧,傷害到語言以及手部的運動神經。據醫生解釋,有部分原因是由於母親懷著她時過分勞累,心緒不定所致……」

  她點了點頭,輕聲言語:「家裡有這樣的孩子,你們剛開始時一定很辛苦。」

  「是很辛苦,但最最辛苦的是母親和巧瑄。」他在笑,臉容浮現出極富成就感的驕傲神色。「巧瑄其實很聰明的,很多東西一學就會,腦部缺氧並未傷害到她的智力發展,復健的過程很辛苦,但母親不放棄,也絕不讓巧瑄放棄。

  「有時真的太累、太沮喪,巧瑄會哭會鬧,像個孩子一樣發脾氣,但只要跟她說道理,在旁邊支持她、給她安慰,她會懂的,就有力量再爬起來往前走。」

  「我覺得……她現在的狀況很好了,說話的速度雖然慢,但完全能表達自己的意思。」她微笑著,體會到他以家人為傲的心情。沉吟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透出濃烈的羨慕——

  「巧瑄有你這樣的大哥……很幸福呵……」

  他微微眩惑了,眼瞳變幻著不同的光彩。「為什麼這麼說?」

  她偏著頭,抿著一抹深思的笑,鬈發滑落額前,被她率性地往後撥開。

  「父親突然間過世,你又是家裡的長子,而你的母親還要煩惱巧瑄的狀況……依你的個性,責任感重、對自己要求嚴格,又習慣去照顧別人,那個時候的你,一定很想將家人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下……你說你和巧瑄相差十二歲,那麼,那個時候的魏鴻宇,只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

  發覺她眼底奇異的溫柔,魏鴻宇心中為之震盪,不懂胸口蔓延著的那份疼痛,為什麼能讓人甘之如飴?

  她的聲音略啞,幽幽地又說——

  「你不說,可是我能猜得出來,這幾年,你一定也很辛苦,不停地鞭策自己,不停地往上爬,不停地讓自己變得堅強。」話到此,她猛然驚覺,原來,她和他其實有些相像,他們都想變得強壯,去保護心中的摯愛。

  「我……」喉頭好緊,她趕緊摀住嘴,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魏鴻宇突然伸手包住她的小手,感覺她的十指有些冰涼,他輕輕摩挲。

  沉默變成一種溫馨,一種體會彼此心意的奇妙氛圍悄悄成形。

  許久,他盯著她捲翹的頭髮,低沉開口——

  「你覺得可不可能?」

  她抬頭,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眼淚雖然停止了,鼻頭還有些紅,和雙頰的顏色相襯。

  他峻唇微扯,將她拉近了一些。「你可不可能變成我的女朋友?」

  許迎曦完全愣住了,眼睛張得好大好圓,一直到他那張性格的面容對自己俯下,她的唇被他攫獲了,她還是怔怔地瞪著他的鼻樑。




  許迎曦愣愣地被帶上山,又愣愣地被帶下山,她如果再這樣呆下去,恐怕被帶去賣掉,自己都不知道。

  「你說什麼?大聲點。」魏鴻宇看起來心情特別好,車子已經進入市區了,他方向盤往右打,打算帶身旁的她去吃頓飯,晚一點再送她回去。

  許迎曦原本在自言自語,聽見他要她大聲點,她忽然坐直身軀,嘟起嘴睨向他。

  「你說你、你你不會把我怎麼樣,還要我不要害怕的!」結果卻食言而肥。

  聞言,他哈哈大笑,笑得毫無負擔,像個開朗的大男孩。「我是沒把你怎樣啊,我只是想吻你,如果連親吻之前都得先有禮的詢問,那還有什麼樂趣和情趣可言?」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滑頭了?很難把他和幾個月前的那個面試主考官聯想在一塊兒。許迎曦又好氣又好笑,娃娃臉紅得像熟番茄,心底,某種甜甜的東西在發酵,態度卻還是很矜持——

  「你……你怎麼說都有理,都是歪理!」

  魏鴻宇騰出一隻手,揉亂她的俏麗鬈發,動作不自覺地帶著寵溺。

  「不要啦,討厭——」糟糕,她在對他撒嬌嗎?不行、不行,不能這麼快就「棄械投降」,要她當他女朋友,哪有他說了就算的?

  「我警告你,在公司裡,你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對我這個樣子——」咦?呃……這話怪怪的,好像暗示他在公司裡不可以,在公司外就一切OK。

  他笑得更猖狂,不過還是收回了手,安穩地操作方向盤。

  「我在公司裡還是會對你很嚴厲的,絕不會留情,你做得不好,照樣要挨罵。」微微一頓,又說:「私底下再好好安慰你,提供肩膀任你哭。」

  這下子,教她心跳不加速也難。她傻笑著,忽然說不出話來。

  叮叮咚、咚咚叮叮咚……突地,手機響起可愛的旋律,把她的神志給拉了回來。

  手忙腳亂地從小包包中翻出手機,螢幕上顯示家裡的電話,她按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媽,什麼事?」

  對方不知說了什麼,瞬時間,她的臉色變得好怪異,嫣紅刷地盡退,微微蒼白。

  「發生什麼事?」魏鴻宇眉峰揪起,語氣一下子嚴肅起來,車速一緩,乾脆停在路邊。「許迎曦,看著我。」又開始命令人了。

  她略微恍惚地看向他,眼神淨是迷惑,輕輕地說——

  「媽媽打電話來,說……說大哥昨天晚上在北海岸和人飆車,發生意外,結果連人帶車摔下壁岸,警察在他皮夾裡找到我家的地址,聯絡家屬過去認屍。」




  事情來得太突然,突然到讓張秋葉根本沒時間、也沒心力去詢問魏鴻宇的身份,女兒要她上車,她想也沒想就坐進後座,三人直奔殯儀館。

  和警察確定了身份後,躲過幾名記者的採訪,許迎曦帶著母親進殯儀館,魏鴻宇則獨站在外頭。

  想抽根煙,他摸措口袋,不禁苦笑,今天一直沒時間去「補貨」,或者,該考慮把煙戒了。不由自主地,他想起許迎曦對煙味深惡痛絕的模樣。

  她不讓他一起進去,雖然她沒有明確的拒絕,但他可以體會。

  畢竟,他對她家人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外人,今天若換作是阿傑,也許關係就不會顯得那麼突兀了。

  忽然間,他開始懊惱為什麼不早一點將思緒和感情理清?為什麼不早一點出擊?

  用手機聯絡了公司,又打了通電話給阿傑,巧瑄在那兒玩得挺開心,而母親今天則和幾個年輕時期的老朋友出去喝茶,還沒回來。

  講到最後,電話被巧瑄搶去,劈頭就對他丟出幾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問題,費了一番工夫才把她搞定。

  過了四十分鐘左右,許迎曦扶著母親緩緩走出殯儀館門口。

  他迎了過去,見母女兩個眼裡都是血絲,許迎曦默默流淚,卻還忙著用紙巾替母親擦淚。

  心,隱隱抽痛。原來,當你瞭解某一個人內心的堅強與軟弱時,見到她流淚,不管任何理由,自己的心就像被下了咒一般,永遠為她疼痛。

  「可不可以麻煩你載我們回家?」她吸吸鼻子,聲音又啞又細。

  他點頭,「我把車子開過來。」

  「謝謝你……」

  他不喜歡她這麼說,待別是兩人的關係才剛往前邁了一大步。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無語,轉身往停車場走去。

  一路上好安靜,三個人都沒怎麼交談,回到許迎曦和母親所住的公寓,天已經完全暗了,兩邊的路燈早就點亮。

  魏鴻宇將車平穩地停在路邊,熄掉引擎,扭過頭來正想開口,卻見許迎曦眨眨眼睫,對他點了點頭。

  「謝謝你……再見。」

  「迎——」名字還沒叫出口,她已經推開車門,扶著母親下車。

  他雙手握住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定定地望著她們走進公寓,一時間,真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對他而言,今天是個極為特別的日子,他們彼此誤會了、又相互釋懷了,然後,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忽然有些擔憂,她會不會決定退回原來的位置,後悔了在山上的那一吻?

  不對!

  他寬額微微滲出冷汗,忽然記起,她還沒給他答覆,根本談下上「後悔」兩個字。

  他是吻了她,但這個吻對她的意義為何?是不是和他一樣,有相通的意念?

  魏鴻宇浸淫在一團迷霧裡,心載浮載沉。

  叩叩叩——有人敲他車窗。

  他側過頭,發現那張讓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惱中的娃娃臉,去而復返,正在昏黃的光線下,幽幽地凝視著他。

  迅速按下開窗按鈕,他瞬也不瞬地盯著她,胸臆間有某種情緒輕輕撞擊著。

  「你怎麼還沒走?」她幽然的問,聲音仍帶著淡淡的鼻音。

  他靜默了三秒。「想事情。」

  她嗯了一聲,又問:「想什麼事?」

  「在想……是不是該戒煙了?」他嘴角微勾,修長的指輕敲著方向盤。

  許迎曦垂著頸項,一下子看不清她的面容。她這個模樣,魏鴻宇看在眼裡,心又不安地波蕩起來。

  她十指攀在窗緣上,緩緩抬起臉容,輕聲言語——

  「你還沒走,那、那很好……我想問你願不願意下車……陪我散散步?」


第九章

  我心中的信仰啊,請您聆聽我的祈禱,若命運之輪非要擺弄輾轉,請容許我匍匐在前,親吻您的腳趾,誠摯地祈求,讓一切的困厄遠離他,由我承擔。



  住家附近有座綜合公園,入夜後反倒熱鬧起來,有來跑步的、散步的、聊天的,網球場和籃球場的燈全部亮起,不少上班族利用晚上的時間過來打球,還有幾群國中生、高中生在玩三對三斗牛。

  他們已經繞著公園走了一圈,兩人的步伐極緩,肩並著肩。

  許迎曦看著成雙印在石板路上的影子,掀動唇瓣,打破兩人間沉靜的氛圍——

  「我嗯……今天多虧有你充當司機……剛才送媽媽回房裡,看她躺在床上休息,我陪著她一會兒,心裡就一直想,你是不是已經開車離開了……可是你還在,沒有走,我、我覺得好高興……」

  魏鴻宇忍不住笑了,手晃啊晃地,順勢牽住她的小手,感覺她只微顫著,卻沒有掙扎。這讓他的心趨於安定。

  「你回來敲我車窗,我比你更高興。」

  她心一促,熱流湧溢,走了幾步又說:「我明天得打電話跟公司請假,唉……機上實習非延期不可了,我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家,還有,大哥的後事也需要趕快處理。」

  「公司那邊,我已經打電話跟他們說了,他們會理解的。」

  「你——」許迎曦發現自己眼眶又開始泛熱,連忙深深地呼吸。從沒有誰能讓她這麼想放下重擔,傾靠過去呵。

  「我有話想告訴你。」她喃著。

  「是嗎?」他語調變得沙嗄,是奮力平復內心震撼所造成的。「你想說什麼?」

  地上的影子連在一起,夜晚的空氣有著溫暖的味道,而她的小臉看起來好沉靜,在公園裡的鵝黃路燈下,像是鑲上一層金粉。

  「你知道嗎?」她咬咬唇,略微停頓,「今天接到警察的通知,陪媽媽過去確認大哥的身份,我雖然覺得錯愕,但心裡其實……其實不那麼難過的,真的,那種感覺不是難過,就算掉眼淚,也是因為看到媽媽那麼傷心,我好想安慰她,又沒辦法讓她平靜下來,見她哭,我忍不住也跟著哭了,並不是因為大哥發生意外。」

  她思索著,又說:「我想,潛意識裡,我、我說不定還覺得很慶幸……他到底是我大哥,我這樣想,是不是很可怕?」

  「你大哥發生意外不是你的錯,這對你和你母親而言,本來就是一種解脫,你從來沒有期望過他的死亡,不是嗎?但現在,事實就是事實,你用不著苛責自己,胡思亂想。」他安慰地搖了搖她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踢開一顆小石頭,輕聲歎息,「就是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讓他知道我的煩惱、我的想法,這有點像在跟神父告解,說出來後,心裡就會安穩許多。」

  她想對他傾吐,這多少說明了,他在她心中已有一定的份量。體會到這一點,魏鴻宇胸臆一暖,他喜歡被她所依靠……

  「那你盡情的說吧,我聽著。」

  相互凝眸對視,她將心事傾吐之後,卻又抿著唇不說話了。

  沉默又悄悄地繞了回來,伴隨著徐緩的步伐,閒散地在熱鬧的公園中漫步。

  這沉默的分子劃割出奇異、無形的空間,只屬於他們兩個的空間,任憑週遭如何嘈雜,他和她似乎只感受到彼此。

  許久,許迎曦忽然停下步伐,轉過身來,面對面望住他。

  「怎麼?」他濃眉挑起。唉,他還不想停,想跟她再走下去。

  「我要說……謝謝你。」

  他一怔,跟著低低歎了口氣,「謝我什麼?」

  她眼瞳稍斂,想了想。「太多了,說不清,你心裡知道的。」

  他又歎息,眉心微攏。「不要再對我說感謝的話,我以為我們之間應該是親密的,不是嗎?」

  她臉頰發燙,腦中浮現先前和他親吻的鏡頭——他的臉在眼前放大,下一秒,男性的氣息已佔領她的呼吸,好混亂呵……

  他問,他們可不可能交往?可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戀人?

  當彼此感覺對了,愛情總來得沒什麼道理。她在心中歎息,今夜,實在有太多事能讓她歎息了。

  「曦?」他輕喚,這個匿稱是他自己發明的,比「小曦」還少一個字,親匿度勝過任何人。

  「嗯?」這回換她搖晃著他的大掌,彷彿做了什麼重大決定,嘴角笑得好神秘。

  「我想找一天見你母親。」

  「今天不是見過了嗎?」有裝傻的嫌疑。

  他雙眉擰起又鬆弛,悶悶地說:「我是說正式的拜訪。」

  今天,許迎曦並沒有向母親介紹他這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朋友」,害他小小的「郁卒」了一下。

  「嗯……看情況再說吧。」她模稜兩可地說,鬆開他的手,對著他眨眨眼,小臉已恢復神氣。「好晚了,你走吧,我也要回去了。」他不要她道謝,而她也不想說了,因為……她和他之間是親匿的;心已有了交集。

  「曦?」他想拉住她,這一次沒成功,就見她轉身跑開。

  「在公司不可以這樣叫我啦。」在一段距離之外,她回過頭來對著他嚷,還引起一旁聊天的阿公阿嬤、阿伯大嬸們的注意。

  遠遠地,她的娃娃臉看不太真切。魏鴻宇站在石板道上,靜靜盯著她跑開的身影,落寞的情緒悄悄從心底升起。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口袋,又是一陣苦笑,看來,真的該戒煙了。

  另一邊,許迎曦回到家裡,在母親房門前停下腳步,然後悄悄旋開門把,走了進去,在梳妝台前的椅子上坐下。

  張秋葉卻在這個時候翻過身來,在一室溫暖的燈光下,靜靜地看著她。

  「媽……我以為你睡了……」許迎曦靠過去,改坐在床沿。

  「我本來睡著,後來醒來,就睡不著了。」

  「還在想大哥的事嗎?」語氣有些擔憂,「媽,大哥的事我會處理,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

  張秋葉歎了口氣,神情已十分平靜。

  「這輩子我沒把你大哥教好,也沒有好好栽培你,我……對不起你們。」

  「媽……你、你不要這麼說,你並沒有虧欠我什麼。」

  「好,不說這些了,我們說些開心的事。」張秋葉微微一笑,一隻手蓋在女兒的手背上,端詳著她好久。

  「今天那個男人,你很喜歡他嗎?」

  母親問得極輕,聽在許迎曦耳裡,卻是個不小的震撼。

  她垂下頭,有些羞澀,卻還是鼓起勇氣問——

  「……媽喜不喜歡他?」

  張秋葉仍是微笑,眼角浮現淚光。「現在不知道,以後或者會吧。不過,最重要的是你喜歡他就夠了。你會幸福的,小曦……一切都會轉好,會越來越好的,你一定會幸福……」

  是,一定要幸福。黑暗的路已到盡頭。

  這一夜,她睡在母親身旁,作了一個有關未來的美麗的夢。




  當一切塵埃落定,生活在不知不覺中又沿著軌道而行。

  許迎曦回到工作崗位,完成了她的機上實習,成為「環球幸福」航空的正式員工,緊接著,十二月的聖誕節就要來臨了。

  飛機由羅馬起飛,轉至阿姆斯特丹、杜拜,然後飛往台灣。

  這趙飛行,旅客只坐了二分之一滿,工作還滿輕鬆的,根據機長指示,飛機離降落時間還有三十分鐘。

  廚房裡,許迎曦忙著將未使用的茶包、糖和奶油球等東西歸回原位,又把開封的果汁、牛奶和礦泉水做最後的處理。

  此時,布簾被拉開,林美慧端著托盤走了進來,她剛去巡視機艙,把旅客喝剩的飲料和空杯收回,一個疊著一個丟進垃圾桶中。

  「酷老弟,你吃飯了沒?」她問。

  「天天都吃機上餐點,沒什麼胃口,不過,我剛才吃了兩個可頌麵包。」收完小東西,許迎曦拿著抹布擦拭桌面上的水珠。

  林美慧眼睛一亮,用力地點頭。「對對對,我覺得羅馬機場的可頌很好吃耶,特別是烤得熱烘烘,然後再塗上奶油,哇——真贊!」

  兩人相視一笑,突然,林美慧眨著慧黠又水亮的大眼睛,神秘兮兮地挨近。

  「酷老弟,要不要聽八卦?」

  許迎曦挑眉,也學她眨眨大眼睛。「最近有什麼新的八卦嗎?」

  「有!而且是剛出爐的喔,是關於咱們那個魏大督導,就是魏鴻宇啦,和你不太對盤的那個人咩。你知道嗎?他、他竟然跟一個女的在談戀愛耶!」

  不然,要跟一個男的談戀愛嗎?許迎曦怔了怔,心虛加臉紅,低下頭,抹布擦得更使勁了。

  「哎呀,廚房已經收拾得很乾淨,你不要再擦了啦。」林美慧搶下她手中的抹布,丟到回收桶中,繼續說著:「我知道你聽到『魏鴻宇』三個字就頭痛,但我們一定要知己知彼,才能夠百戰百勝咩,所以對他的近況最好要有所瞭解。」

  許迎曦想笑,卻還是用力忍住了。她點點頭,鄭重地問:「好吧,那他最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她和魏鴻宇之間十分低調,也十分順其自然,不會刻意去維持什麼,但彼此間已有了奇妙的默契,隱約知道感情終將更進一步,將兩個人緊緊繫在一起。

  林美慧壓低音量,「我上次和羅珊娜姊一起飛,她說,她到機場辦公室報到時,看到魏督導縮在走廊轉角,用手機跟一個女的在講電話哩。他那天是來開會的,討論歐亞新航線的事,竟然把幾個『大頭』丟在會議室裡納涼,自己躲起來講電話,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那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說不定……說不定對方是他媽媽,或者是他妹妹,又或者只是普通的女性朋友……對啦!羅珊娜姊又沒有聽到對方的聲音,又怎麼能斷定和他講電話的一定是女的?」

  林美慧嘿嘿地笑。「這就是最精采的部分啦。羅珊娜姊說督導他講話又低又溫柔,跟平常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不但會噓寒問暖,還叮嚀人家多穿一點衣服,三餐要照常吃,要吃得有營養,要早一點上床睡覺,晚上睡覺時,冷氣不要開太強……冷氣耶!現在都快過聖誕節了,嘖、嘖、嘖……我想啊,督導這個女朋友八成住在南半球……

  「還有哪,他最後竟然對人家說:『我腦子要開會,可是心裡很想你』。哇、哇、哇——他居然也會說甜言蜜語耶!真想見見那個女的長什麼模樣,太厲害啦!」

  許迎曦忽然氣息一岔,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了起來。

  她上一趟剛好飛到雪梨,一到下榻的飯店,就接到他的電話,那時還笑他是「管家公」,離得這麼遠,隔著千山萬水,他的叮嚀還是飄洋過海來到了身邊。

  「你沒事吧?」林美慧怪異地皺眉,嘟噥著:「喂,不會才聽到他的名字,你身體就真的不舒服了吧?」

  「你想太多啦。」倒了杯礦泉水,她咕嚕咕嚕地灌下,順便躲開林美慧探究的眼神。

  林美慧輕拍了拍她的背,跟著拿起小托盤。「好吧,我再出去晃晃,順便收收垃圾。」看了一下手錶,「唔,再過二十分鐘就要降落了。」

  此時,機內的電話咚地單響,可能是座艙長要聯絡降落前訊息的ALL CALL,許迎曦接了起來——

  「THIS IS l2 CLAUDIA。」她報上機門位置和名字。

  不是座艙長,是機長直接對各位置的空服員下指令——

  「塔台指示,兩分鐘前GH一架A300空中巴士起飛失敗,在南向跑道上爆炸,本班機將更改降落跑道,由北向進去。安全帶燈號即將亮起,各位置的空服員請在五分鐘內做好降落準備。」

  「瞭解。」互通式電話裡傳來各個位置的回應,大家心中震驚,聲音聽起來也倍加嚴肅。

  「機長,請問那架A300的班機號碼?」許迎曦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小臉完全刷白,她其實知道班機號碼的,卻需要有人確切地告訴她,不是……

  「GH731。」

  機長強而有力的回答,摧毀了她最後的一點點期望。




  頭好暈,好想吐,好不舒服……

  可是,卻哭不出來,她哭不出來。

  飛機抵達機場,好多旅客遠遠就看到跑道的另一端爆出濃烈的黑煙,每個人都在問發生了什麼事,七嘴八舌的。

  機組人員態度十分低調,不願多說,只禮貌地送旅客們下機。

  許迎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去的,好像所有的動作早被設定程式,不需經過大腦,別人動,她跟著動就對了。

  等神志稍微清楚時,她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薄毯,正躺在機場空勤部的會議室沙發上,而林美慧就坐在她身邊,憂慮地望著她。

  「酷老弟……」

  她迷惑地眨眨眼,坐起身來。「我、我怎麼了?」

  「你剛才在過海關時突然昏倒了。」林美慧癟癟嘴,忽然放聲大哭,「酷老弟……死了好多人,好可怕,嗚嗚嗚……酷老弟……」

  記憶如潮水湧來,她想起來了。「有、有生還者嗎?」

  林美慧吸吸鼻子,哽咽地說:「目前找到三個,三個都是小孩,不過受傷滿嚴重的,已經緊急送醫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

  許迎曦渾身發顫,咬著牙關,咬得牙齦發痛。

  「你可不要又暈了,我、我會害怕……」林美慧拚命掉淚,伸出雙臂抱住她,喃喃地說:「你為什麼不哭?好多人都哭了,你哭啊,我知道你很難過,要不然不會暈倒的,你哭啊,哭出來就會比較舒服的。」

  哭出來,淚要流往何處?

  她哭不出來啊。

  呼吸又開始困難了,她微微推開林美慧,呆愣了會兒,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然後,她傾身把自己的肩包拿來,微顫著手找出手機,下意識地開機,下意識地搜尋著。

  「酷老弟,你在幹什麼?」

  她沒有回答,手指操作著,終於,找到了那則簡訊——

  明天搭GH731,大後天回台,和我約會看電影,然後見我媽媽,好不?

  簡訊是昨天收到的,她還沒回,因為矜持,想在感情上耍酷。

  心……這麼痛,她討厭自己,為什麼要清醒?

  生命中越美麗的事,越不可觸碰嗎?

  她和他不應該只有這樣,她從沒有一刻這樣確定過,她和他可以相互扶持,然後做到小說中才會有的天長地久、一生一世。

  她按下手機的回覆鍵,將字一個個鍵入,然後發送出去。他能收到嗎?能嗎?能嗎?

  林美慧不懂她的行為,只歎了口氣。

  「酷老弟,你醒來就好了,要是覺得累,就再躺一會兒,我想下去樓下大廳幫忙,現在地勤辦公室那邊亂成一團,櫃檯也擠滿了家屬,我們空勤部這邊也派了不少人過去支援。」說著,她站起身,裙子卻被拉住了。

  許迎曦仰起毫無血色的小臉,牽動唇瓣,聲音沙啞而堅定——

  「我也去。」她要到接近他的地方去。




  機場大廳擠得水洩不通,特別是環航的櫃檯。

  大批媒體記者正圍著環航駐台灣地區的經理不斷發問,有些家屬電話打不進來,乾脆親自跑來詢問,想查出事班機的旅客名單。

  許多人抱頭痛哭,也有人不停地怒聲叫罵,有人暈厥了,地動人員跑過去想幫忙扶持,又被人罵了回來。

  許迎曦和林美慧搭著電梯下來,從側門進入地動辦公室,裡頭坪數不大,隔出三個空間,所有的人忙得像急速打轉的陀螺,電話鈴聲尖銳地響個不停。

  林美慧東張西望著——

  「要先找到莉莉姊,因為經理要應付媒體,內部就拜託莉莉姊幫忙了。」莉莉是資深的座艙長經理,以前曾面試過她們。

  「莉莉姊在那裡。」拉著許迎曦跑過去。

  「莉莉姊,我和酷老弟來幫忙的,有沒有什麼事要我們做的?」她說得很快,卻很清楚。因為大家都急,動作就變得快狠準。

  莉莉乓地一聲掛掉電話,臉色凝重,對著她們點點頭,迅速交代——

  「好。美慧,你現在先過去台灣銀行提款機旁邊的那扇大門STAND  BY,慈濟派了第二波的人過來,等一下那些師姊一到,你就拿著通行證,領她們和海關人員交涉一下,看能不能進去出事的跑道。」

  這個工作聽起來很重要,林美慧瞪大眼睛,用力地點頭。

  「我現在就去等人。」拿著通行證,她從側門跑出去。

  「莉莉姊,我和美慧一起去嗎?」許迎曦深吸了口氣,要自己打起精神。

  她不哭、她不哭……就算想哭,也哭不出來,所以,她不哭,她要勇敢、要堅強、要期待奇跡,說不定,還會有生還者。

  這時,印表機的答答聲終於停止,莉莉拿起那一長串的資料,亂七八糟地塞進她手裡,同樣迅速地指示——

  「這疊機械資訊先送進裡面。」她指向裡頭的隔間,「快,他們急著要。」

  「是。」抓著紙,許迎曦邊跑邊整理,把一長串折成一疊,她連門也沒敲,直接推門進去。

  「你們要的東西來了,莉莉姊要我送過——」「來」字說不出口,她頭一抬,張著嘴,身體和靈魂同時定住了,瞬也不瞬地望住裡邊的人。

  小會議桌旁圍著五個人,不過這不是重點,而是那五個人當中,有她殷切期盼的奇跡!

  他……他、他他就在眼前,離得這麼近,而且完好無缺……心中一切、一切的信仰啊,她的祈禱真的靈驗了?!

  他就在眼前。

  然而,正鐵青著臉瞪她。

  額角青筋抽動,那雙鷹眼火爆得不得了,魏鴻宇大聲咆哮:「你站在那邊幹什麼?!還不拿過來!發什麼愣?!」

  不等她靠近,他兩個大步上前,一把搶走她手裡的紙張,回頭又跟長田和其他三名維修人員商討起來,完全當她是送貨小妹,東西送到就可以滾了。

  他凶她,惡狠狠的。

  以前受訓、實習時,他也這樣凶過她,那時,她會在心裡對他扮鬼臉,暗暗地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但現在,她只覺心中暖呼呼、輕飄飄、喜洋洋,她願意讓他這麼凶她,一百個願意、一千個願意、一萬個願意,願意、願意、願意!

  她呀,不能再奢求什麼了。

  「還有事嗎?!」魏鴻宇忽然回頭,銳目細瞇,口氣好硬。

  「呃……啊?沒、沒事……已經什麼事都沒有了。」她搖頭,像快樂的波浪鼓,搖得好用力。

  「沒事你站在這邊幹什麼?!」

  「我那個——」

  「等一下要和飛委會、民航局的人召開記者會,你留下來幫忙。」沒讓她解釋,他用慣然的命令語氣說著。

  「好。」鼻頭妤酸,心緒激盪,眼眶竟在這時泛紅。她沒有費力強忍,任由眼淚順腮滑下,浸在霧中的眼瞳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濃眉蹙起,打量著她,眼中瞬間掠過什麼,卻只靜靜、酷酷地說:「沒事的話先出去,把門帶上。」

  「好。」

  她流淚,卻微笑了,安靜地退出門後。而心思交流,已不需太多言語。


第十章

  人世間的愛,有一千種方法,我的愛,僅有一途,唯一的一途,就是不斷地愛上你,然後,被你所愛。



  按工作責任區分,空服員一下機,並不需要參與地面上的作業,尤其許迎曦和林美慧又是剛下機,其實大可以拋下機場裡混亂的一切,回家好好休息的。

  但今天狀況特殊,看到那些哭倒在地的家屬,和恨不得自己有三頭六臂的地勤同事,很多剛下機的空服員都自發性地留下來幫忙。

  混亂的機場大廳、混亂的地勤辦公室、混亂的環航櫃檯,許迎曦和所有人一樣,忙得不可開交。

  記者會結束後,她一下子被叫去幫忙點收三百份速食餐,發送給等待消息的家屬;一會兒被推到電腦前面,要她KEYIN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電話鈴聲響徹雲霄,她還得抽空接聽,應付打來詢問的焦急家屬。

  接著,原本在臨時休息區等待的家屬,全部擠進機場大會議室裡,聽取剛出爐的報告,許迎曦和幾名同事推了好幾箱飲料進去後,又回到休息區,這兒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她突然覺得累了,雙腿像灌進水銀一樣,重得抬不動。

  「酷老弟,辦公室裡還有幾份漢堡和紅茶,肚子餓就進去吃喔。」一各地勤對她揮揮手。

  「我……吃不下。」她虛弱地苦笑。

  「嗯,那你休息一下,我還要送報告資料上去。」

  她點了點頭,安靜地看著那名地勤跑開,自己找了一張面對窗外的靠椅坐了下來,透過墨色玻璃,外面的天空看起來灰暗沉靜,她仰望著,模糊地想著——

  她忘了先打個電話回家,媽媽知道她今天飛回台灣,可是她忙到現在還沒回家。看到新聞報導,媽媽一定很震驚……

  明知道該起身去打通電話,可她好累,體力透支了,雙腿現在有點不受控制,真希望誰能抱著她走。

  忽然——

  「你怎麼還沒走?」

  那沉厚的聲音傳進耳中,她背脊微微一挺,迅速轉過頭,看著魏鴻宇正朝她大步走來。

  他擰著濃眉來到她身邊,俯視她的娃娃臉,卻被那蒼白的容色嚇了一大跳。

  「哪裡不舒服嗎?」大手想也沒想就摸上那張小臉,試探著她的溫度。

  雖然結果一切正常,但是,他還是有點凶巴巴地問:「你不回家,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你要我留下的……」她唇瓣輕嚅,根本不在乎他的壞脾氣,眼睛水汪汪地凝視著他。

  魏鴻宇被那眼神看得有點莫名其妙,好像他和她分開了好久好久似的。清清喉嚨,他又說:「記者會已經結束兩個多小時,我以為你回家了。」他自己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大大小小的事排山倒海湧來,真恨自己沒生個三頭六臂。

  「你在這裡……我也想在這裡。」她主動拉住他的手,歎了口氣,把額頭貼在他的手背上。

  「曦?」柔軟的感情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覆住。低調的交往過程,她極少採取主動,而她現在如此脆弱,在他面前坦露出內心的無助,教他整個心為她揪成一團。

  「你怎麼了?」語氣裡的強硬不見了,他擔憂地想扳起她的小臉看清楚。

  「哇!督導——STOP!STOP!」林美慧不知從哪裡出現,邊嚷嚷著,邊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硬是從兩人中間切入。

  「督導,發生這種意外,我們大家都很累,你不要再找酷老弟的麻煩了,我知道你們兩個有點不對盤,但酷老弟今天狀況不是很好,過海關時還突然暈得不省人事,之後又跑來幫忙,你高抬一下下貴手啦。」

  「美慧,我已經沒事了。」許迎曦扯了扯她的裙子。

  看到他完好無缺、平安真實地站在自己面前,就真的什麼事都沒了。

  雖然這次發生的意外如此慘烈,聽到太多的哭聲,但她的心只有一顆,她能憐憫別人,卻為自己感到萬分的慶幸和喜悅。

  林美慧像母雞保護小雞一樣,還想繼續揮走眼前的「大老鷹」。「什麼沒事?!明明就有事,你和他——」

  「你昏倒?!」驀然間,魏鴻宇不可置信地咆哮,鷹眸盯著許迎曦,「什麼時候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一下下就醒過來了,真的沒事……」

  林美慧搶話,「不是一下下,我算過了,總共四十三分鐘。督導,酷老弟八成是聽到這次意外的消息,所以才嚇暈過去的。我們還沒下機時,機長就做了ALL CALL,大家聽了心情都很沉重。」

  他的峻臉陰晴不定,沉著眉眼,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他傾身過來擠開林美慧,一把抓住許迎曦的手,拉她起身。

  「你馬上給我回去!我開車送你。」

  她愣了一下,踉蹌地跟他的腳步,輕嚷著——

  「你不能走,機場這裡不是還有好多事要處理嗎?飛委會和民航局一直向我們要飛行的相關資料,要趕出來給他們,還有……還有長田教官他們……你、你不是得和他們開會?」

  「我送你回家之後,再回來這兒。」急事已辦完,資料也都備妥,GH總公司的人明天才能飛抵台灣,而其他的事就只能慢慢來了。

  更何況,他也需要出去透透氣,再不擺脫一下這種窒人的氣氛,他想,他真的會拿著通行證進免稅店,買個十條、八條煙抽個痛快,那麼,他的戒煙大計就真的前功盡棄,宣告失敗了。

  「可是督導——」

  「不要叫我督導!我有名字。」他扭過頭來瞪人,平頭短髮根根豎立,比平常還要硬挺,而他現在的脾氣就像只噴火恐龍。

  許迎曦囁嚅著:「可是……我們說好在公司不、不——」

  「去他的說好、說壞,我有名字,難道不能用嗎?」

  「可是——」

  「沒有可是。」個性中的獨裁因子已然抬頭,無法自制。

  他愛拖著人走的老毛病又犯了,許迎曦以前沒辦法抵擋,現在更不可能了,她早已累得擠不出一丁點力氣。

  從下機到現在,她一直穿著高跟鞋,雖然只是中跟高度,可被人這樣拖著走,還是不小心絆了一跤。

  「哇啊——鴻宇……」下意識喊出他的名字。

  魏鴻宇眼明手快,健臂一撈,把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你不要瞪我嘛,誰教你走那麼快,我、我差點跌倒耶……」聲音越說越細,她自然地摟住他的頸項,可憐兮兮地咬住下唇。

  他抿著唇不出聲,臉色還沒回溫,根本沒打算放她下來,直接就走出航站大廈,往停車場的方向去了。

  另一邊,林美慧瞠目結舌,換她沒力氣動了。

  挨著一張靠椅坐下,她忍不住思索——

  是自己眼睛出問題咧?還是腦子太累了,所以產生幻象?

  唔……




  魏鴻宇一直把許迎曦抱到車旁才放下,打開前座車門,他把她塞了進去,俯低身子替她繫上安全帶,然後自己才繞回駕駛座。

  發動引擎,踩下油門,他看起來雖然不太高興,但車速仍十分平穩。

  上了高速公路後,一路順暢,不到半個小時就下交流道,進入市區後,他放緩車速,又花了將近十分鐘左右,車子終於駛近許迎曦家的路口,旁邊就是那座綜合公園。

  他靠向路邊停車,熄掉引擎,在座位上靜坐了幾秒,突然歎了口氣。

  「別哭了行不行?我不是故意這麼凶的,別生我的氣了。」

  許迎曦低垂著臉,抽噎聲斷斷續續的,輕搖了搖頭。

  他大手探近,握住她絞著裙子的手,低語——

  「對不起……曦,別哭了,我都被你哭得心煩意亂了。」十二月的夜,寒風掠窗而過,他手掌傳遞著熱爐一般的溫暖,烘著她的肌膚。

  她還是搖頭,掛著淚珠的娃娃臉終於抬起,她在笑,眼睛迷濛而美麗。

  「我沒有生氣,一點也沒生氣……我、我很高興、很高興,我想笑的,可是眼淚卻一直、一直流下來,停不了……」是喜極而泣,因為知道他就在身邊。

  魏鴻宇不太明白地看著她,心臟像被許多小針輕扎,因憐惜而疼痛。

  「曦,我想——」

  「你讓我先說完啦。」她眨著淚眼,帶著鼻音衝著他笑,笑沒三秒,癟癟嘴又要哭出來,嚇得一旁的他不知所措。

  「別哭、別哭,你說,我不插嘴就是了。」他拉起她的小手安慰地親了親。

  她開始指責,用力地表達心中的不滿——

  「你討厭啦!你發簡訊給我,說、說今天要搭GH731的班機,你明明這樣寫的……我們在飛機降落前,接到機長打來的ALL CALL,說GH731起飛失敗,在南向跑道上爆炸,塔台要我們改變降落的跑道。我一聽,整個人都傻掉了,還以為……以為……」她定定地瞪他,眼淚怎麼也停不了,在他面前用力的、認真的、毫無保留地哭泣。

  「哇啊——」忽然間,她解開安全帶,毫無預警地撲向他,細瘦的臂膀像溺水者攀住浮木似的,緊緊摟住他的頭,將他的臉壓在自己的胸懷中,疊聲哭嚷——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以為你出事了,鳴嗚嗚……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會被嚇死的,你好討厭、好過分、好惡劣,你為什麼要這樣嚇人家?你以為這很好玩嗎?我討厭你,你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嗚嗚嗚……可是……嗚嗚嗚……可是我又好開心……」

  她的語無倫次終止於男人的唇舌間。

  和著淚,分不清是誰的,或者是她的淚落了他一臉,又或者,他也哭了。

  兩人的吻如同野火燎原,深入而輾轉,由激烈慢慢地趨向細水纏綿。

  她坐在他大腿上,仰頭承接他的吻,放任他的雙手大膽地探索著女性柔軟的身軀,彼此慰藉、眷戀著,在溫暖的激情中浮沉。

  許久許久,車內終於平靜了下來,只有兩人微喘的呼吸相互交錯。

  她貼緊他,依舊攬著他的頭,用嫩頰輕輕摩擦著他的短髮,微微刺痛,但她一點也不在乎。

  「曦……」他喚著,唇擦過她的鎖骨。

  她沒出聲,只是緊貼著他,身軀顫動。

  「曦……」他又喚,這次,雙手堅定地按住她的巧肩,稍稍推開,讓自己能好好看著她的臉,低聲安慰,「不要怕,我在這裡。」

  娃娃臉紅通通的,她眨眨迷濛的眼,俏睫上還沾著淚珠,哽咽地說:「你再這樣騙我、嚇我,我、我們之間就完了,你看我還理不理你!」

  「曦……」

  這男人,好像只會用沙啞得不得了、又柔軟得不得了的聲音喚她,但這一招很有效,那音波宛若有魔力,如入無人之境穿進她心底最深處,教她身子又顫動了下,只聽見那嗓音略帶憂傷地說——

  「我本來是要搭那班飛機,當隨機的CHECKER,但起飛前一個小時,辦公室打了CALL到空橋來,說長田臨時決定到台灣,要跟我談幾項新的訓練機制,他的飛機已經起飛,預定兩個小時後降落,我只好把CHECKER的工作挪到下一班次,然後,結果就這樣了。」

  許迎曦咬著紅唇,不由自主地輕聲哽咽,努力穩下聲音——

  「所以,是長田教官的關係,你才沒搭上那班飛機?」

  「可以這麼說。他這一次來得很突然,事前完全沒有知會,這根本不是他的作風。」濃眉疑惑地蹙了蹙,「我本來還不太高興行程被打亂,如果CHECKER的工作換到下一個班次,那要五天之後才能回到台灣,那時,你又有另外的班要飛,我……我就見不到你了。」

  這世間,有些事陰錯陽差,有些事因緣巧合,就如同那些搭上出事班機的旅客,和那些臨行前受到阻撓、無法上機的人,冥冥中有種力量,難以解釋。

  她吸吸鼻子,靜靜地看著他,指尖輕柔地畫著他峻顏的輪廓,帶著虔誠。

  「我感謝他……」

  他眉一軒。「誰?」

  「長田教官。」她笑了,再次抱住他。「我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感謝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撫著她纖細的背脊:心中充滿憐惜。

  「我沒事的,反倒是你,怎麼會暈倒?」而他竟然不知道,還要旁人告訴他?!

  「沒事了。」她搖搖頭。

  「說。」故態復萌,他又開始命令人了。

  她垂著頸,囁嚅著:「……還不是因為你……我、我那時以為你、你——反正就是覺得頭好痛、好重,腦子根本沒辦法轉動,好像重重地挨了一下,然後就沒感覺了……」

  瞄了他一眼,輕聲又說:「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空勤部的會議室裡,是美慧在旁邊照顧我的……」

  這會兒,換他靜靜地、久久地看著她,突然進出一句,「我要感謝她。」

  「誰?」

  「你那個同期林美慧。」他鄭重申明。

  她笑了出來,「剛才在機場,你嚇著她了啦。」

  「那麼……我下次請她吃飯,地點隨她挑好了。」他也笑了,溫柔地揉著她的俏麗的鬈發,「曦……」

  「嗯?」

  「我愛你。」這三個字,是從今天太多的生生死死中體悟的,他是如此幸運,能對她說出這句話。

  許迎曦掀了掀唇瓣,想說話,卻像有東西梗在喉間,就是沒辦法出聲。

  好不容易停止的淚,再次喜極而泣地紛飛著,視線模糊了,鼻頭酸澀不已,但她的心已和他繫在一起,感激著、珍惜著,心相印。

  魏鴻宇其實有點緊張,他等著,期望從她嘴中吐出相同的話語,可是她只是笑著掉淚、笑著瞧他,就是不說話。

  「那……你呢?」忍不住問了。

  她還是哭、還是笑,最後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他。

  「曦?」他摸不著頭緒。

  被她一擠,胸口有點疼痛,他摸索著,從胸前口袋掏出那個礙事的手機。

  正想把它丟到後座去,眼一晃,看到螢幕上出現新訊息的圖樣。在機場太忙碌、太嗜雜了,竟到現在才發現這條斬訊息。

  邊猜測著是誰傳來的,他邊按下讀取鍵,心一促,竟發現簡訊的發送人就在自己身邊,然後,那個訊息悄悄地、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

  我想,我愛你。




  兩個禮拜過去。

  雖然飛機發生意外的原因還在等待進一步確認,關於責任歸屬,以及事後賠償等等問題也都加快腳步處理中,但「環球幸福」航空在機場的運作,大部分都已回復正常。

  事故發生後,按理,在上位的必須有人出來當代罪羔羊,以示負責,因此,連同魏鴻宇在內,台灣分公司這邊共有三個人被降職處分。

  有人替他們叫屈,也有人覺得理所當然,但對魏鴻宇而言,公司的決策就任由他們吧,升職降職都是形式罷了。

  在心中,他已經很滿足了,如果……心裡的那個女孩願意親口對他說那三個字,而不是每次都叫他看那封舊簡訊的話,他想,他真的會滿足到了極點。

  機場大廳,魏鴻宇陪著一個精瘦的阿本仔,從櫃檯後方的辦公室走出來,那個阿本仔抓著他的手,一半日文、一半英文,嘰哩呱啦地說個沒完——

  「……所有的新訓練活動,我已經做成一本手冊,實物也製作成圖,這樣可以讓新進人員較快進入狀況……」長田這陣子三不五時就飛來台灣,可能是羽田整備場那兒近來進入「淡季」,清閒得很,只要他一想到新點子,就跑來找魏鴻宇研商新的魔鬼訓練教材。

  「還有,我打算明年年初就開始募集新教官,我底下的人有三分之一被夏威夷BASE挖走,我打電話到總公司抗議,那些只會坐在辦公室吹冷氣的毛頭小子,什麼時候懂得訓練這一套了?!竟然說羽田整備場的人手太多!媽的!那他們就不要把各大洲的菜鳥全往我那裡送,巴格耶魯!法克!干!」

  「呃……」魏鴻宇苦笑地搖頭,「我晚上請你去淡水唱那卡西、吃燒烤、看夜景,你火氣別這麼大啊。」說著,他看了看手錶,算一算時間;心想,曦也該領完行李出關了,她今天隨著團隊飛回來,有四天的假期。

  四天呢,他要好好利用,不過,晚上得先設法把長田灌醉,把他丟回飯店。

  兩人走往出境大廳,一旁的長田還在發表言論,魏鴻宇聽著,下意識抬頭看向牆上的班機抵達顯示板,全部都是「ON TIME」。

  微微一笑,他目光直視,剛好看見環航的機組人員正拖著行李,兩個、兩個並肩從海關走出來。

  「曦——」他揚聲喚著,揮動手臂。

  雖然在公事上,他仍然嚴格,但兩人的戀情早巳公開,有時一不小心,還是會小小地忘我一下下。

  許迎曦正和同期的吉兒說話,聽見熟悉的呼喚,驚喜地抬起臉蛋,然後,看到了「他」。

  她有點不顧形象地把小拖車丟到一旁,幸好吉兒反應快,迅速地將它拉住。

  就見許迎曦越過人群,咚咚咚地跑了過去,最後助跑還加飛撲,緊緊抱住那人的脖子,大聲嚷嚷——

  「長田教官我愛你!」

  呃……魏鴻宇的臉黑了一大半。

  本以為她要撲向自己,他雙臂張得開開的,準備接住她,沒想到她竟讓他撲了個空?

  這就是她所謂「很用力、很用力」的感謝嗎?

  老天,他太陽穴有點痛。

  長田當然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被許迎曦抱住,接著又聽到那句話,他怔了怔,跟著呵呵笑了兩聲——

  「我們年齡差很多耶,不過,如果你無所謂,我也無所謂的。」

  魏鴻宇雙眼一翻,這下子,整張臉都黑得徹底了。

  她非要耍酷,把那三個字當著他的面送給別的男人嗎?

  唉……苦惱呵……

    【全書完】

後記

  整個八月     雷恩那

  酷老弟的故事,完成在八月的最後一天。

  寫著、寫著,想起曾經和她做過的約定。

  我們相約,要是過了三十歲大關,還沒有結婚對象,就各出資一半,買間小公寓,然後兩個人一起同居。

  這些年,她在感情上仍是保持酷酷的態度,真的很酷,看順眼就對人家笑笑,不太對盤就理也不想理,非常的理性。而書中所描寫的她,不太像真實世界的她,但長相完全是根據她所描寫的,娃娃臉,短俏的鬈發,膚質好得不得了,可愛又有強烈自我風格的天蠍。

  在那子的印象中,只記得一次,她清楚又明顯地表現出對一個男人的興趣。那一年,我和她、維納斯、莉莉安在義大利旅行,在佛羅倫斯,我們忙著比較當地旅館的價錢,她看上一位旅館的員工,抵死非住那間旅館不可。那個義大利男人不高,但肌肉結實,而且十分、十分的有型,他把頭髮剃個精光,是個光頭帥哥。

  寫完這個故事,覺得有點對不起酷老弟,沒有忠於原味,而是添加了很多那子自己的想像,希望她原諒。(不過,她沒有看小說的習慣,只要不告訴她,呵呵呵,應該不會被發現滴)

  近來,日子起了一些變化,今年的八月顯得特別忙碌。

  寫這篇後記時,是九月一日的凌晨,八月已經結束了,也終於結束了。

  那子躺在床上試著入眠,眼睛很疲倦,卻怎麼也睡不著,不知不覺想到張宇那首歌——「整個八月」。

  整個八月,所有感覺,糊糊黏黏
  天像特別遠,路也特別顛,心裡的狂想和狂念,它不隱不現
  整個八月,身邊的人,都愛流淚
  好好的戀情,一件接一件,進行著傷人的破碎,不能挽回……

  很符合那子的寫照,只除了「好好的戀情」應該改掉,變成「奇怪的專情」。

  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我覺得有些倦,關於那些一面之詞的自憐,而自己也不該陷在別人的故事裡面,無力地說著同情和安慰,他們根本就聽不見。

  十七郎的詞,寫得很貼切,那子忍不住猜想,或者,她也是遇上和那子類似的狀態,有所體會,才寫出這首歌詞。

  家人、朋友,那些那子所重視的人,在這個八月似乎都遇上各自的麻煩,事業、愛情、身體狀況、人際關係等等,問題層出不窮,千奇百怪。你的建議和安慰,他們根本聽不進去,也不想聽,只是想找個人用力傾吐。然後那子發現了,我對他們一個又一個的不幸已經厭煩,整個八月,身邊的人,都愛流淚。

  幸好,八月已經過去了。

  那子的九月充滿冒險的氣味。

  當親親們看到這個故事時,那子可能正背著行囊,往遠方流浪,也可能已帶著疲憊和充實的心,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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