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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答案【徵3】作者::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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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個,曾是高中時期鼎足三分的校內風雲人物。
她,一個具有旺盛生命力,擁有爽朗笑容,發亮眼眸的音樂班女孩。
年輕歲月呵!
激情崇拜,純然接納,嫉妒不滿,深埋隱藏;四個人,四種心緒情境。
十年後,一場喪禮後的會面,剝洋蔥似的揭開令人咋舌震撼的牽扯。
究竟,當年的那個女孩為什麼執意要找出答案?又是什麼樣的答案?
是……她真的愛錯了人?
還是那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暗潮洶湧,人性真相?


楔子

  葬禮,總是令人侷促。

  沒有人會自願來到這樣的場合,雖然親朋好友齊聚一堂,但是,又不能說笑寒暄、探問近況,只能尷尬地瞪瞪眼、點點頭。

  而且這盛夏天氣,又熱得教人無法忍受。

  如果可以,顧以法真想把已經黏在身上的黑色襯衫、長褲脫掉,連腳上的黑色皮鞋都遠遠踢開,根本不在乎衣服是什麼高貴名牌、鞋子更來自義大利。

  他寧願穿回千篇一律的T恤加牛仔褲,套上經歷風吹雨打卻依然防水耐操、忠實的好伴侶登山靴,蹺起腳,在自己的辦公室--如果有張辦公桌、兩個書櫃加幾張椅子的房間就算是辦公室的話--吹電風扇。

  當幾乎遲到的他走入靈堂,面對滿滿一屋子面色凝重的陌生人們時,想掉頭離開的念頭,就越發強烈。

  這熱浪、這一身黑、這沈滯的空氣、爛熟的花果香味……令人幾乎要窒息。

  輓聯高掛,「英年早逝」四個大字鋪陳在白布上,下面掛著張放大的彩色照片,影中人有著英挺的輪廓、飛揚的笑容,彷彿擁有全世界般地得意、開朗。

  青春,卻在這一刻停格。

  誦經聲透過麥克風響徹靈堂,與外面的蟬鳴聲相互輝映,吵得讓人無法思考。

  在陣陣惱人的噪音中,顧以法還是聽見了身旁有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可憐唷,三十歲不到……」

  「就這一個獨生子……香火斷了……」

  「不是聽說訂婚了嗎?有沒有結婚、生小孩?」

  「剛在外面走廊上,站在柏太太旁邊的,就是還沒過門的媳婦。」已經壓低的嗓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柏家從一開始就嫌女方家沒錢,婚事一直拖。結果你看看,現在,連靈堂都不讓她進來……」

  聽到這裡,顧以法不由自主握拳。

  然後,發現自己連掌心都冒著汗。

  「都要三十了吧?年紀也不小了。」發問者歎了一口氣。「到底為什麼不讓他們結婚呢?」

  是啊,為什麼不結婚呢?

  顧以法抬頭,沉冷而銳利的眼光無聲地掠過眾人,穿過濛濛的玻璃,鎖定靈堂外走廊上,那瘦削而孤獨的身影。

  她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整個人像是木離的人形,毫無生氣。

  顧以法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她,不是相識十年的她。

  顧以法已經幾乎不認得她了。


第一章

  入夜後的辦公室,一片寂靜。

  被迫留下來加班的小妹,正百無聊賴地托著腮,對著電腦皺眉頭。

  平常這個時候,她早就吃完晚飯、回家看電視了。只是頂頭上司--其實也不用說得這麼偉大,這兒也就她和老闆兩個人而已--有交代,要她留守,等到他回辦公室之後,才能走人。

  當時年少無知的她,在加班費與晚餐津貼的雙重誘惑下,一時不察地答應了。結果一等就等到現在--華燈初上,倦鳥都歸巢之後,還是不見老闆出現。

  她的老闆什麼都好,長得帥--這是重點--要求合理、給錢不吝嗇、堪稱予取予求,就是有個天大的缺點:神出鬼沒、行蹤飄忽,常常讓夥計找不到人,

  雖然工作所需,讓上司常常得在外面跑,而她得以輕鬆愉快地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當小妹找不到老闆、又不能回家時,所有一切好處都馬上被拋到腦後了。

  「討厭,怎麼不接,一定又沒開機……」今晚不知道第幾百次嘗試了,依然沒有成功,小妹火大地把話筒丟回原位。

  「誰說沒開機,我只是把鈴聲關掉而已。」沉穩的嗓音在門口揚起,來人跨著大步走了進來。

  他檢視自己的手機,隨即詫異道:「咦!這麼多通來電未接?」

  「你才知道!」小妹從座位上跳起來,跟在那高大的身影後,一路尾隨進了老闆的辦公室,連聲抱怨:「打了幾百通了,你都不接!什麼時候回來也不說,弄到這麼晚,我回家來不及看韓劇了啦。顧以法先生,這全都是你害的!」

  要期望一個年方二十的小女生時時刻刻都敬業,可能是太過火了;不過話又說回來,要她待到晚上九點多還笑臉迎人,本來就是很過火的要求。

  顧以法被她連珠炮似地轟炸了半天,卻連眉毛都沒抬一下,自顧自地脫去黑色西裝外套,丟在椅子上。「妳可以先走了。」

  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小妹的火氣更大。「我才不是『先』走!要不是你叫我等到你回來,我六點就可以下班了!」

  「誰知道去參加個告別式會要這麼久。我以為最多兩個小時就結束了。」顧以法耐著性子解釋:「做我們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讓客戶找得到人,辦公室沒人接電話怎麼行呢?」

  「可是今天下午到晚上,只有兩通電話進來!」小妹大聲暗示生意不好,「其中一通還是詐騙集團。對了,顧先生,你的兒子被綁架了,還被打得很慘,你最好開始準備一百萬去贖他。」

  「我哪來的兒子、哪來的一百萬?」顧以法喃喃說著,解開領帶,鬆了領口的扣子,正在解袖扣。他一面交代:「沒事就好,妳快回家吧。」

  本來氣沖沖的小妹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的襯衫扣子已經解到第四顆,寬闊結實的胸膛若隱若現。顧以法察覺不對,停下了動作。

  「妳……還有事?」濃眉一挑,他略側過臉,冷靜地質問站在門口,

  一動也不動的小妹。

  只見她瞳孔放大、臉色潮紅、呼吸變急……簡直像是快要中風了,

  貪婪的眼光從顧以法五官深峻的臉,一路往下,大膽地掃過他的寬肩、肌肉線條優美的雙臂、直落到敞開的襯衫外、裡面……

  開玩笑,帥哥老闆表演猛男脫衣秀,這可是她的員工福利之一,現在走人?她又不是笨蛋!

  「你繼續啊,不用管我。」小妹冒著成為史上最年輕中風病患的風險,擺擺手,鼓勵著顧以法,只差沒有拿小費出來獎賞他了。

  顧以法雙手握住襯衫領口,涼涼看她一眼。

  他一向話不多,不過,必要的時候,常常只需一個眼色,就能讓身旁的人噤若寒蟬,知難而退。

  「等一下還有人要來,妳出去時不用鎖門。」顧以法簡單而含蓄地表達了要小妹先走的意願。

  「喔。」不脫了哦?小妹非常失望。「這麼晚了,還有客人要來?」

  「不是客人。」他低聲說:「是……一個老朋友。」

  小妹眼睛發亮!「是誰?男的還是女的?一定是女生,要不然你幹嘛這麼神秘兮兮的!」

  「我沒有神秘兮兮。」他回答,又看了小妹一眼。

  「有啊!我猜一定是美女,而且是名人,對不對?!所以才這麼神秘,在這種時間跟你會面,還要支開我!」

  「是妳自己說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很久了。還有,別忘了妳的韓劇。」

  顧以法衡量狀況之後,確定短時間內無法擺脫小妹了,遂拿了慣穿的T恤、牛仔褲,走進緊鄰辦公室的迷你衛浴間去換衣服。

  小妹跟了過去,一路繼續說個沒完。

  「顧先生,你可以跟我說嘛,像上次那個影后來找你幫忙查初戀情人行蹤;還有還有,偶像明星請你調查經紀人是不是暗中污錢,我也都沒有說出去啊。我雖然是打雜的,可是也很有職業道德。」

  浴室裡一片安靜。

  顧以法就是有這樣的本領。不想讓人察覺時,可以像平空消失了一樣。

  「而且我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對不對?去年抓到的槍擊要犯、地下錢莊負責人,甚至那個行蹤成謎、拘提不到、警察束手無策好久的某某議長……還不都是在我們的幫助之下落網,可是我們也都沒有聲張啊。」

  「妳正在聲張。」

  顧以法換了一身輕便衣物出來。手上拿的正式全黑手工西裝、襯衫以及做工精緻的皮鞋統統被塞到大袋子裡,完全不管這一袋衣物所費非常不貲,而且,還是借來的。

  反正債主也已經習慣了。

  「顧先生,你不要把衣服全部塞成這樣啦!」小妹一看之下,便開始尖叫:「那些很貴的!你哥哥會生氣,他下次一定不會借你衣服了。」

  顧以法置若罔聞。他的眼光越過正在叫囂的小妹,落在她身後。

  小妹雖然很吵鬧,不過,警覺性還是很高的。她立刻醒悟過來。

  神秘的客人到了。

  她很快轉身,滿懷期待,以為自己會看到--

  好,誰都不是,只是一張陌生的臉孔。

  來客是個年輕女子,不過說年輕也不大正確,至少比小妹自己大上五、六歲有餘了。

  臉色雪白,尤其在她一身也是全黑的套裝襯托之下,更是白得驚人。

  她全身上下彷彿只有黑白兩個顏色,就連唇色也淡到幾乎透明。一雙眼眸清澄而安靜,站在門邊,好像就快要被漸漸深濃的夜色掩沒。

  「我剛剛在外面等了一下,可是沒人出現,我只好自己進來了。」嗓音並不清甜或柔軟,反而有點沙啞,不過,很有特色。

  「喔,抱歉,我們已經下班了,所以……」小妹記起自己的職責,趕快過去招呼:「請進、請進!要喝點什麼飲料嗎?我們有礦泉水、咖啡,紅茶、綠茶……」

  「不用麻煩了,謝謝。」客人很客氣地婉拒。

  「對,不用麻煩了,出去時把門帶上就可以。」顧以法也接著說,語氣中有著非常明顯的暗示--要小妹識趣離開。

  小妹成功收到老闆傳來的訊息,乖乖出去了。

  一時間,小小辦公室內只剩兩個人,略帶侷促地相對。

  客人打量了一下週遭環境,然後,視線移到他臉上。

  四目相接之際,他像是被人重重搗了一拳。

  她的眼。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眸。

  「嗨。」客人安靜地開口:「學長,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




  小妹還是很盡責,倒了一杯冷飲送上來之後才離開。

  客人坐在一把年代久遠,卻很舒適的木椅上,低頭喝茶,隔著辦公桌,與正襟危坐的顧以法相對。

  辦公室不大,只亮了一盞桌上的古董檯燈,溫暖的暈黃充滿房間,帶來一種寧靜的氣氛。

  連顧以法堅毅果決的臉部線條,都沐浴在柔軟燈光中,柔和了許多。

  這兒的傢俱很簡單,卻都很有趣。像是桌上的黑色電話,居然還是古老的轉盤式;天花板掛著吊扇,正在懶洋洋地運轉著,發出規律的嗡嗡聲;鋼製辦公桌很寬大,設計卻頗老氣,就連他身後的書櫃,甚至書櫃上的收音機--統統都像是上了年紀的東西。

  走進這間辦公室,彷彿走進時光隧道一樣,讓人有回到以前的錯覺。

  也許不是因為這些古老傢俱、用品的關係;也許只是單單因為……他們又見面了。

  在彼此都經歷了許多人生中的轉折之後……甚至,下午還一起參加了一場告別式,送走了一位在雙方生命中都舉足輕重的人。

  他們在告別式會場,根本沒有交談。

  只是,儀式結束之際,她在人馬雜沓中被冷落,沒人注意到她,所以,她得以走過來,對他輕輕說:「等一下我可以去找你嗎?我知道你的辦公室在哪裡。」

  顧以法怔住。他點點頭。

  當時的木然,一直延續到此刻。因為太過訝異,他不知該如何反應。

  「咳。」好半晌,顧以法才找回自己說話的能力。「真的好久不見了。」

  「是呀。」她抬起頭,微微一笑。「我聽說……學長的工作非常成功,想必是非常忙碌吧。」

  「沒有的事,混口飯吃而已。」顧以法不大自在地挪移一下位置。「妳是聽誰說的?」

  「過去的老同學。」她答。「因為景翔的告別式,和幾位以前的同學聯絡過了。大家在事業上都很得意,學長也不例外。」

  小辦公室裡又落回沉默,只剩吊扇運轉的聲音。

  他張口想回應,可是,顯然徒勞無功。

  挫敗地耙梳過自己的短髮,顧以法吐出一口大氣,宣告放棄。「謝青雯,妳變了,妳以前明明說過,像這樣正經八百地講話,會憋死妳。」

  聞言,謝青雯還是保持著那淡然的微笑,只是她的眼眸閃了閃,終於有了一抹情緒。

  如果顧以法沒看錯的話,那是悲傷,

  「我說過這種話?我都不記得了。」她說。

  語調溫軟,是很正常的女子口吻。不過,顧以法卻聽得全身發麻,手臂上雞皮疙瘩正一個個的冒了出來。

  在以前,打死他也不能相信,謝青雯會有這樣端莊的坐姿、柔和的口氣,一點波動起伏都沒有。

  她不是別人,是謝青雯哪!

  顧以法忍不住打個寒顫。

  下午的告別式之後,埋葬的似乎不只是顧以法的老同學、謝青雯的未婚夫,還有許多許多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好吧,找我有什麼事?」不願繼續讓思緒流往那麼灰色的方向,顧以法讓話題回歸現實。

  謝青雯低頭,從黑色手提袋中找出了一本薄薄的刊物,擱上乾淨的辦公桌面,推到顧以法面前。

  他端詳了一會兒。

  這是他們高中的校友通訊會刊,每半年會寄送一次,他自己家裡也有一本一模一樣的。

  封面有著「校友會刊」四個字,背景是刷淡的照片,一幢幢眼熟的校舍、宏偉的校門、花木扶疏的中庭花園……

  記憶慢慢浮現,愈來愈清楚。

  沒錯,他們是高中同學。

  正確來說,他是高她一屆的學長。

  「這一期,你應該也有收到吧?」又是那樣溫和卻無感情的語調,好家例行公事一樣問著:「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尋人啟事這一頁?」

  不知道是從哪一屆開始的,在校友會刊的最後面,有專門讓人留言的一頁。只要寫信去,編輯成員就會盡力把校友的要求刊登上去。所以常常會出現像這樣的東西--

  求助:有誰知道八九年畢業的卷毛下落?

  九四年畢業的楚大哥好久不見了,蓉蓉和慧珊都非常想念你。

  或乾脆放話似的--

  警告!九二級三年五班到底要不要辦同學會?!負貴人在哪裡?速速現身!

  顧以法閒來沒事也會翻翻校友會刊。事實上,他幾乎不放過所有資訊--特別是報紙和雜誌。誰知道會不會在不經意間發現什麼線索,

  所以他點了點頭。「有,我看過了。」

  謝青雯抬起頭,毫無血色的臉蛋上幽深的眼眸定定望著他。

  「你看過了?」她說:「可是,你沒有和我聯絡。」

  顧以法付度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攤開的會刊。

  徵求:與十四屆三年七班柏景翔相關的任何記憶點滴,聯絡信箱如下……

  很小、很不起眼的幾句話,夾雜在各式各樣花稍調皮的啟事中,一不小心就會被忽略了。

  謝青雯揚起有些苦澀的淺笑。「沒關係,我想你大概沒有注意到吧。而且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就算看過也忘記了,對不對?」

  顧以法還是保持沉默。

  「其實不怪你。大部分的人都不會看校友會刊,更何況是看了啟事、還願意花工夫寫信聯絡。」她的語氣中帶著自嘲。「不過,這也是為什麼我來找你的原因。」

  「不是來敘舊的?」顧以法冷不防冒出一句,

  「嗯?」

  顧以法就是這樣,老是正經八百地說出很奇怪、出人意料的話。

  而謝青雯的反應,也和以前幾乎一模一樣--傻住了。

  頓時,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轉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時光彷彿倒退了好多年,一路回到他們都還年輕稚嫩的少年時,

  夕陽中的教室,打掃時間剛過,空氣中都是金粉般的灰塵飛揚:社團活動正熱鬧,嘈雜的人聲、音樂聲……

  「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些事情。」她的嗓音悠遠,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顧以法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已經遠揚的思緒給硬生生拉回來。

  表面上,卻是風平浪靜,一點端倪也不露。

  「要我調查什麼?」他平靜地問。

  「柏景翔。」謝青雯說。

  顧以法的濃眉微微鎖起。「我以為……」

  「他已經死了,就讓他入土為安、別再翻舊帳、一切讓它過去?」謝青雯接了下去。她端莊優雅的坐姿沒變,只是,擱在腿上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以法耐心解釋著。「只是,妳想知道什麼呢?」

  「我不知道可以發現什麼:但是他在發生意外之前,有許多不大對勁的行為舉止。我在想,搜集到足夠的資訊以後,也許可以找出真正的原因。」

  「什麼真正的原因?」濃眉鎖得更緊。

  「他舉止古怪的原因。因為我已經沒辦法問他本人了。」謝青雯望進他的眼,堅定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還有,他不愛我的真正原因。」




  謝青雯離開時,已經十點多了。

  顧以法保持他最愜意的姿勢,長腿蹺在辦公桌上,懶洋洋地伸展,視線落在辦公室門外。

  他彷彿還能看見她離去時孤寂的身影,在不合身的、寬大的黑色喪服中,顯得那麼嬌弱。

  謝青雯從來不是嬌弱的女孩。

  他記得她旺盛的生命力、她爽朗特殊的笑聲、她永遠發亮的眼眸……

  剛剛離開的人,真的是她嗎?不是他自己的想像?不是一場夢?

  「顧先生,你還沒走哦?」

  顧以法瞪著去而復返的--不是謝青雯,而是小妹,開始認真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在作夢。

  「怎麼又回來了?」

  「我剛剛跟我男朋友吃完消夜以後啊,才想到下午印的作業放在桌上,忘記帶走了。」小妹理直氣壯,揚揚手上充分利用辦公室資源、公器私用的成果。

  「妳可以明天上班時再拿。」顧以法立刻指出漏洞,「明天又不是禮拜六,妳還是得上班,記得嗎?」

  小妹在念空大,只有週末要上課,為了一份沒有急迫的作業折返辦公室,實在太不合理了。

  而觀察蛛絲馬跡、尋找不合理處……正是顧以法最擅長的。

  「嘖!我又沒說是我的作業,這是幫我老公印的。」小妹說。

  她靠在門邊,一副還不想走的樣子,烏溜溜的眼睛直盯著顧以法。

  顧以法早已摸清小妹的個性,當然也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疑惑。「妳想問什麼?請吧。」

  「剛剛走的那個客人……」小妹遲疑了一下。「她好神秘喔。」

  神秘?顧以法失笑。

  「要不是農曆七月還沒到,我會以為看到鬼了。」小妹口沒遮攔地繼續說下去:「臉色好蒼白,而且誰會在大熱天穿一身黑衣服?」

  「去參加葬禮的人。」顧以法簡單回答。

  「喔!是你今天去的告別式?」小妹恍然,「那你們之前就碰面子嘛,有事幹嘛不講,要到晚上才……」

  顧以法看她一眼。

  「這不能問哦?」小妹也被訓練得很會看老闆眼色了,她吐吐舌。「好吧,那就不問了。」

  「她有點私事要我幫忙。」

  「嗯。」小妹點頭。反正上門來的,總是有事情要顧先生幫忙,這不足為奇;她比較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那要怎麼收費?要算搶劫價、公定價、普通價還是親友特惠?你們很熟嗎?認識多久了?」

  認識多久了?

  顧以法瞇起眼,沉思片刻。

  「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年紀比妳還小……」

  「嘩!那不就很久、很久了?!」小妹瞪大了眼。

  顧以法對小妹誇張的說法嗤之以鼻。「妳以為我多老?沒有那麼久啦。」

  「可是,你看起來好像很懷念她的樣子。」

  「懷念?」

  這樣的字眼,讓顧以法再度沉默。

  一整天,他都拒絕去想、去感覺所謂的「懷念」。

  所以他可以冷靜地全程參與老友柏景翔的告別式、泰然面對突然出現的謝青雯。一切蠢動的情緒,都被硬生生壓了下去,正如過去的那些時光一樣,打包封箱,能藏多深,就藏多深。

  多想無益。那就不要想了。一向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然而他並沒有成功。

  太多雜亂的情緒不斷湧上來,一個接著一個的問題在腦海浮現,揮之不去,讓他想了又想。

  意外就是意外,出乎意料之外。人的生命本來就很脆弱、無法預測。可是,為什麼面對柏景翔的驟然離去、意外死亡,他會如此不解?

  謝青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他從來不覺得謝青雯和柏景翔是天生一對--事實上,他覺得他們根本不適合--可是,對於兩人訂婚經年,卻始終沒有結婚這件事,他一點都不明白。

  還有,謝青雯到底為什麼要尋找和柏景翔有關的記憶?

  因為放不下、無法接受柏景翔意外身亡的事實?想要永遠留住和他相關的一切,不管是多麼細微、無關緊要的小事?

  她……愛柏景翔,愛得這麼深嗎?

  想到這裡,顧以法的胸口更是猛然劃過一陣尖銳刺痛。

  「顧先生,你若是不舒服的話,就早點回家睡覺嘛。」小妹在旁邊忍不住說,聲音帶著點擔憂。

  顧以法抬眼。「誰說我不舒服?」

  「你的臉說的。」小妹指著老闆五官深峻英挺的臉,餘悸猶存。「剛剛你的臉色非常可怕,好像想殺人一樣。是不是肚子痛?」

  不是。是心痛。顧以法自嘲地想,扯起嘴角笑笑。

  「我沒事,妳不用擔心。」

  「那……沒事就好,我先走了。門讓你鎖喔!」小女生沒什麼心眼,聽了就算,然後開開心心地拿著作業離開了。「明天見!」

  轉身離去的身影如此青春活潑,和不久前才離去的另一個人,居然有些相似。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和十年前的謝青雯有著相似之處。

  那短短的、亂亂的髮型;直來直往的應答;丟下一句再見後,便迫不及待轉身就跑的習慣……

  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讓他二話不說、毫不猶豫地以高出普通打工時薪的代價,聘用了這全無工作經驗、一開始連多功能事務機都不會用的小女生。

  因為她讓顧以法想起一個不能想的人。

  他好友的未婚妻。

  謝青雯。


第二章

  顧以法覺得,自己老是在聽愛情故事。

  而且很多時候,是演員一流、劇本三流,充滿狗血和眼淚那種。

  星期三的下午,是一般上班族在辦公室燃燒生命、處理各種繁瑣小事的尋常時分。而顧以法,卻是伸長雙腿,大剌剌地靠坐在散發溫潤光澤的老式皮椅上,雙眼微瞇,好像在打盹。

  身後的電晶體收音機播放著悠揚音樂,桌旁的大同古董電扇盡責地搖晃著,送來陣陣微風,非常愜意;如果不是面前還有別人的話,他簡直想把腳蹺到桌上。

  不過,桌上也正攤滿了一張張的照片。影中人是一男一女,相偕出現在餐廳、電影院,甚至汽車旅館前。

  辦公桌的另一邊,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婦人。

  回異於顧以法的懶散,她正全神貫注,好像獵豹鎮定目標一樣,雙眼如電地檢視著照片。

  突然,她拍桌大喝一聲:「我就知道!不要臉的狐狸精!」

  顧以法連動都沒動,充耳不聞。

  那位太太跳了起來,雙手緊緊握住丈夫偷情的證據,開始在斗室中煩躁地走來走去,一面喃喃自語:「四個多月了,每天跟我說要加班,一定就是被這個狐狸精纏住了。出差?哪有那麼多差可以出!原來都是去跟她見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底下的秘書都沒有好貨色!」

  「劉太太,她是妳先生的主管,妳先生才是她的秘書。」

  劉太太呆住幾秒鐘,有些浮腫的眼皮下,眼神突然茫然了。

  不過也只是一瞬間。她很快回復正常,變回那個咄咄逼人的顧客。

  「不管上司還是秘書,反正,像這種三、四十歲還不結婚的,一定有問題!要不是沒人要,就是到處勾引別人的老公!」

  咒罵聲連綿不絕,愈來愈不堪入耳,顧以法在心裡歎口氣。

  很奇怪,他所遇到要查外遇的案子,總會有相同的戲碼上演。

  台詞非常固定。太太們看到偷情證據、落實姦情之際,一定會立刻怪罪第三者淫蕩不貞,鮮少會在第一時間便檢討枕邊薄倖良人。

  「劉太太,妳和劉先生的婚姻……有沒有什麼問題?」

  「問題?哪有什麼問題!你知道當初他多認真追求我嗎?」劉太太中氣十足的嗓音,陡然又提高了幾個音階,「我爸媽嫌他窮,不想讓我嫁,他還一遍又一遍的提著水果、禮物到我家拜訪,拜託我爸媽……」

  然後,便是滔滔不絕的敘述,把一段過往說得驚天地泣鬼神般淒美堅貞,只羨鴛鴦不羨仙。

  意思便是,當初他如此愛我,現在怎麼可能自願性出軌,還不就是狐狸精看他肉質鮮美、白嫩可口,想把他當唐三藏一樣吞吃入腹!

  不對,應該是蜘蛛精。顧以法糾正自己。

  「……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他還每天幫我放洗澡水,假日怕我無聊,陪我去爬山、運動;後來我懷孕的時候……」

  又是一個感人卻無用的愛情故事。顧以法掏掏耳朵。

  也難怪他只肯接商務徵信的案子。這種俗稱「抓猴」的外遇案件,實在不是他的首選。

  「劉太太,你當初是委託我尋人,現在人找到了,妳打算怎麼樣呢?」他簡潔地打斷劉太太聲淚俱下的回憶。「這些照片只能作為私下認定的依據,並沒有證據力。要提告的話,我會去查他們的行蹤,還要會同員警當場抓到,才能確認通姦事實。妳要這樣做嗎?」

  劉太太又獸住了。

  坐正了之後,一旋身,有了點年紀的皮椅發出嘎吱巨響,顧以法把列有多項訴訟、控告注意事項的清單遞給劉太太。「如果妳決定要告的話,請先把這些看一看,有問題再跟我聯絡。還有,收費是這樣的,先前說的行蹤調查是一萬。如果妳要轉成外遇案件的話,外遇搜證是五萬。要抓奸呢,連同員警破門這種,十五萬起跳。妳考慮看看。」

  伶俐的打雜小辣從來沒有錯失過暗號,剛剛老闆椅子一響,她便立刻跳起來,出現在辦公室門外。「顧先生,你四點半的約……」

  顧以法也很有默契,毫不費力地接下去:「已經來了嗎?請他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送走了揪著臉、腳步有些踉蹌的劉太太,顧以法又攤回皮椅上,長腿乾脆就蹺上了辦公桌角,絲毫沒有準備見下一位客人的緊張感。

  當然是因為根本沒有下一位客人。他知道沒有約。

  小妹晃進來,一反剛剛恭敬謹慎的態度,吊兒郎當地,一手拿了一杯冷飲,另一手則拿著餅乾,靠在門邊問:「怎樣,要不要告?她講了好久喔。」

  顧以法沒回答,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只是盯著她手上的餅乾。

  「那是什麼?」

  小妹眼明手快地把餅乾塞進嘴裡,屍骨無存,死無對證。她模糊不清地說:「哪有?什麼都沒有。」

  「沒關係,法醫相驗的時候,可以從胃中殘存物來推測,死者生前最後一餐到底吃了什麼。」明明是毫無關係的兩件事,顧以法卻有辦法講得讓人毛骨悚然。他又瞄了小妹一眼。「比如說,珍珠奶綠加手工餅乾。」

  「好啦!我吃了餅乾,是客人帶來的。」小妹畢竟年紀還小,三兩下就被逼出真話,忿忿不平。「外面還有很多,我拿進來給你,可以了吧!」

  這下換成顧以法愣住。「客人?什麼客人?」

  「四點半的約啊!你剛剛不是說知道了?」小妹很委屈。「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小姐。前幾天有打電話聯絡過。」

  「文質彬彬」可以用來形容女生嗎?顧以法皺眉。

  餅乾的香氣開始充塞在室內。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透過百葉窗灑落,身後電晶體收音機播放的鋼琴樂聲流麗悅耳……這一切,突然讓顧以法胸口一抽,有了窒息的感覺。

  多麼像是以前。他沒有淡忘的過去。

  那時,還是高中生的他,也會像這樣,懶洋洋地攤在椅子上,腳蹺到課桌上,拈起一塊就放在手邊的、剛出爐的香脆手工餅乾--

  「又有人送餅乾給你?這次又是誰?哪個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學妹?」

  那個充滿活力、朝氣蓬勃的嗓音,會突然冒出來,然後,手指修長、線條優美的手便伸過來,很自動地搶走一塊。「幫我跟你學妹說謝謝!」

  斜眼。「妳也算是我學妹,怎麼不拿餅乾來孝敬學長我?」

  「我們班沒有家政課可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來人雖然一身白襯衫、格子裙,整整齊齊的制服,卻一歪身,便毫不在乎地在講台邊坐下,開始大口吃起餅乾。

  旁邊,被她順手一擱的樂譜,在午後的陽光下,翻飛出耀目的光芒。

  等她狼吞虎嚥吃到第三塊餅乾時,顧以法忍不住發聲阻止:「謝青雯,餅乾是送我的,卻被妳吃光了,這算什麼?」

  「我是幫你的忙!」謝青雯舔舔手指,意猶末盡。「很好吃,這次送來的又進步了。學長,你這麼好吃懶做,照這樣吃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大胖子。我幫你消耗一些,是為你好耶,快點感謝我吧。」

  被她理直氣壯的謬論說得啞口無言,顧以法瞇著眼,打量面前這個大言不慚的某人。

  週三下午是社團活動時間。從高一開始就什麼社團都不想參加的他,總是躲在琴房旁邊的空教室裡打混。

  他喜歡一個人獨處。

  除了隔壁琴房偶爾傳出的小小樂音之外,這間教室地處偏僻,不管老師或教官都不會巡到這邊來,對於顧以法來說,再適合不過了。看是要休養生息,打瞌睡、寫作業、看閒書、拆愛慕者寫來的信或禮物,甚至什麼都不做,就光發呆冥想也好,統統都很自由。

  結果,一年多的悠閒歲月,這學期開始,被一個不遠之客終止。

  不速之客,就是正以驚人速度在殲滅他的餅乾的,謝青雯。




  她是音樂班的。

  獨奏課被排在星期三下午第七節。每次上獨奏課,也不知道是老師混還是學生混,一節課時間還沒過半,就已經上完了。

  某個禮拜三下午,從琴房出來,經過空教室,不小心瞥見裡面有人,好奇的謝青雯探頭。

  那時,她看到一個修長的身影,靠在教室後面的牆上,一動也不動,好像在罰站一樣。

  「同學,你在幹什麼?」生性有點好管閒事的謝青雯忍不住問。

  那個靠牆立正的男生抬頭瞄她一眼,揚眉,沒有回答。

  如果碰個釘子就摸摸鼻子離開,那她就不是謝青雯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站著?」她索性走進空蕩蕩、課桌椅都有些蒙塵的教室,打量著對方,追問。

  「我腰痛。」回答很簡潔,嗓音卻出人意料地低沉悅耳,帶著一點耐人尋味的慵懶。

  謝青雯認出他了。

  高二的幾個名人裡,就是他紅得最令人不解。

  演辯社的梁伊呂,玉樹臨風,充滿儒雅氣質,又能言善道,受到校內女生愛戴這沒話說;而籃球隊的柏景翔走健康陽光路線,更以好球技,好身材、爽朗燦爛的笑容擄獲一票學妹的心。

  但是這個顧以法嘛……

  論成績沒有梁伊呂好,在運動場上又沒有柏景翔表現那麼亮眼,卻依然被認為是鼎足三立的其中一「足」,被學姐、同學及學妹們--這包括謝青雯的同班同學--熱烈談論著。

  難道他那個懶洋洋的調調,是現在的新流行嗎?

  堅信年輕人該有朝氣的謝青雯,始終不瞭解。

  「呃,腰痛?」謝青雯懷疑地看看他。除了那動也不動的姿勢以外,她實在看不出什有 異狀。「腰痛為什麼不坐著休息?這樣站著有用嗎?」

  顧以法沉默片刻,在她開始覺得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開口。

  還是那個懶懶的聲調。

  「坐著上課一整天,很累了。我要站著休息一下。」

  說真的,「站著休息」這種理論還真令人不解。謝青雯搖搖頭,決定放棄。「那你慢慢休息吧。抱歉打擾你了。」

  「喂,等一下。」他突然叫住轉身要離開的她。「妳是一年級的?社團活動結束了嗎?」

  聽出他的疑惑,謝青雯回頭。「還沒,大約還有二十分鐘啦。我是在隔壁上課,提早上完,所以……」

  在隔壁上課?隔壁一整排都不是普通教室,而是琴房……

  神氣的濃眉又挑起,略顯瘦削,五官卻很端正、俊秀的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打量著她。

  「妳……是音樂班的?」語氣中帶著絲隱隱的嘲謔。

  「怎樣?不像嗎?」她卻聽出來了,很快進入備戰狀態,反問。

  初次交手,兩人都因為對方反應的敏捷與精準,而刮目相看了下。

  「麻煩妳幫我一個忙。」顧以法抬抬下巴,示意她看桌上。「點名單,放學前要交到訓導處,妳回教室會順路經過,可以幫我交一下嗎?」

  這是小事,謝青雯眼睛一轉,隨即很爽快地答應。「好。」

  「我的腰……」

  「沒關係,你行動不便嘛。」謝青雯擺擺手,打斷他的解釋。她生性本就好管閒事,何況,幫學長跑腿,是所有學弟妹的天職。

  她拿著點名單出去了。

  然後,經過窗前時,顧以法看見她眼睛發亮,一面走,還一面翻閱,好像在找什麼一樣。

  她在找誰的名字?

  懷著這樣淡淡的疑惑,在下個禮拜三,她又提早下課時,顧以法看著她大搖大擺走進只有他一人的空教室。

  「啊!學長,你的腰沒事了嗎?」看著他懶洋洋的坐姿,謝青雯隨口問,算是盡了學妹的義務。

  然後,雷達啟動,她敏銳地皺皺鼻子,很權威地宣告:「有餅乾!」

  「妳要……」吃嗎?

  他的「吃」字都還沒出口,問題還沒問完,只見一隻玉手毫不猶疑地迅速伸過來,直接襲擊目標--擱在桌上的一小碟餅乾,然後,其中一塊便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這地球上。

  「謝謝,我不客氣了。」她模糊不清地說,笑瞇了一雙眼。

  顧以法以手支著下巴,無言地看著這位不大客氣、不大文靜、在他面前不會臉紅說不出話來的小學妹。

  柏景翔和梁伊呂那兩個蠢貨,還說音樂班的女生素質高、有氣質、端莊又大方……顯然眼前這一位,是個大大的例外。

  「妳怎麼問都沒問這餅乾是哪裡來的,就這樣吃下去?」天生防衛心很重的顧以法歎口氣,喃喃地說:「不怕吃了有事?」

  「還用問嗎?今天七,八、九三班上家政,輪到她們做餅乾了。」

  她可不是笨蛋!今天下午家政教室所在地附近,方圓幾百公尺之內,都聞得到餅乾剛出爐的香味了。

  音樂班教室就在家政教室樓上,她可是垂涎了一整天:可惜這些作品通常沒她的份,任她怎麼攀交情,威脅利誘都沒用。

  這些餅乾,是學妹們孝敬心儀學長用的。

  「妳這麼愛吃,那輪到妳們班上家政課時,不就一出爐就一個也不剩了?」

  謝青雯用很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好像他講的是外國話一樣。

  「我們音樂班沒有家政課啊。」她解釋著:「別人上家政的時候,我們班要上合奏課。」

  「那……自習課呢?。」

  「也沒有,通常用來補課。」

  「社團活動?」

  「上個別課,就是獨奏啦。」她在顧以法的默許下,又拿了一塊餅乾塞進嘴裡。「反正所有藝能科目都沒有就對了。」

  生活中只有練琴這件事,是怎樣的一種境況呢?除了普通學科之外,還要面臨術科的考驗。比起一般高中生,壓力應該大很多吧?

  他們學校的音樂班算是第一志願,競爭本來就很激烈,多的是從小以優渥家境栽培出來的富家優雅女學生。

  可是,為什麼眼前這一位--對僅存的餅乾還虎視眈眈的謝青雯,卻好像一點都沒有沾染到那種世俗認定的、學音樂的女孩的富貴氣質呢?

  精神奕奕得奇怪:為了一塊餅乾、一張紙就會眼眸一亮的單純,說話、笑聲都開朗大方……她簡直健康得過分。

  「那你今天要不要我幫你交點名單?」最後一塊餅乾還是慘遭她的毒口。吃完了之後,小姐她心滿意足,帶著一丁點的心虛,試圖提供跑腿當作補償。「我可以幫你交。」

  他斜眼睨她。「不用了,我上一節已經自己去交了。」

  「喔。」語氣有點失望。

  奇怪了,他們班的點名單,為什麼會讓她產生興趣?

  其中必有蹊蹺。

  「妳有認識的人在我們班嗎?」顧以法輕描淡寫地問。

  「沒有啊。」矢口否認。

  顧以法雖然話不多,不過,必要的時候,他可是很會套話的。

  何況,這位學妹顯然不是太難套話。

  「沒有?我以為妳有熟人。上次好像看到妳在找誰的名字。」

  「真的沒、沒有。」她大聲澄清:「我只是隨便看看而已。」

  普通人大概會相信了吧,畢竟,她說得那麼義正詞嚴。

  可是顧以法不是普通人。他瞇起眼,研究著。

  她短髮下的一雙耳朵……已經燒紅了。




  顧以法一直在觀察這個學妹。

  觀察,是顧以法拿手的。不管是觀察人,還是觀察現象。身為家中的老么,他已經習慣在兄姊的光芒下,安靜蟄伏,觀察身邊的一切。

  所以,有什麼蛛絲馬跡,他都會發現。

  比如說,謝青雯對甜食零嘴有著宗教般的狂熱。

  她前額的頭髮漸漸長長了,刺到眼睛的時候,會像小狗一樣甩頭。

  通常心情都很好,精神奕奕;下了課之後,走路像是腳上有彈簧。

  上獨奏課的時候,好像常常被罵,不過,也常聽見她獨特、響亮的笑聲。

  她的笑法一點也不含蓄、不淑女,就是「哈哈哈……」這樣,很有喜劇效果,讓聽見的人都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

  午後,琴房流瀉出一連串流暢漸強的琶音,緊接著是氣勢磅礡的終止和弦,之後,靜默了一會兒,那個特殊的笑聲便響起了。

  「哈哈哈哈哈……」師生倆已經走到門邊,說話聲讓隔壁教室的顧以法清楚聽見。「老師,妳是在說笑吧?」

  老師咕噥了幾個字。

  「太難了啦!月底要練完,怎麼辦得到,老師妳不要開玩笑。」

  老師顯然沒有聽進去,自顧自地走了。

  幾秒鐘之後,謝青雯抱著琴譜,照慣例晃進了僅有一人的空教室。也照慣例,拿起桌上的餅乾就吃。

  「哇塞!這次的餅乾有職業水準了。」小姐她光吃還不夠,拿起一塊餅乾端詳。「連外型都愈做愈美,誰做的啊?這跟我說是外面買的,我都相信!」

  顧以法沒有答腔,靠在窗邊,遠遠端詳著每個星期三下午都會見到的人兒。

  她終於修剪了頭髮,短了許多,不過,劉海帶點鋸齒狀,翻來覆去研究著餅乾,眼神與表情卻有點……寂寞的樣子?

  「妳剪頭髮了。」

  「咦!你注意到了?」謝青雯有點訝異,她摸摸自己前額的劉海。「我媽幫我剪的。」

  又來了,那一絲落寞,完全逃不過顧以法的銳利注視。

  她有點坐立不安,開始嘰哩呱啦地解釋了起來。

  「其實我覺得她剪得不錯啦!而且夏天快到了,剪短一點比較不熱。我們邱老師啊,就是個別課的老師,她最討厭學生看譜不專心了,她上禮拜就罵過我頭髮扎到眼睛,影響視譜速度。她說我就是這樣才進度這麼慢。可是她要的進度太誇張了啦,叫我月底以前要練完這次的曲子……」

  「有誰說妳媽剪得不好嗎?」完全沒有被旁枝末節給誤導,顧以法馬上切入重點。「要不然妳為什麼說『其實』妳覺得還不錯?」

  果然,她住口了,烏亮的眼睛望著他。

  「妳的同學說的?」

  「她們也不是故意的,她們都習慣去比較貴、比較好的地方剪頭髮,我、我跟她們……我只是……反正我媽幫我剪,她也……我……」

  解釋得好急好急,她的臉都脹紅了。

  顧以法的眉鎖了起來。「班上同學嘲笑妳的髮型?」

  「沒、沒有啊,反正我也覺得滿好笑的。你自己說,你剛看到的時候,難道沒有想笑嗎?」謝青雯帶點焦躁地反問。

  「沒有。」

  簡簡單單兩個字,口氣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夕陽中,靠在窗邊的修長帥氣身影,姿態一如往常的慵懶,眼神卻一反常態,閃爍著奇怪的怒意,讓謝青雯不解。

  她們班的同學,雖然說不上鉤心鬥角,但對於家庭環境和她們有一段差距的謝青雯,卻一直不是那麼友善。

  謝青雯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她很能接受、理解。

  可是,這個老是在空教室打混、什麼社團活動都不參加、好像沒朋友沒同學,也不用上課的顧以法學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你在生氣?」因為不懂,所以她直率地問了:「為什麼?」

  「妳班上的人--」

  結果,顧以法還來不及解釋,就被打斷。

  「厚!顧以法,到處都找不到你,原來是跑到這裡來約會!」宏亮爽朗的嗓音,頓時充滿了空蕩蕩的教室,還有回音。「來打球啦!我們少一個!石頭又扭到腳了,那個笨蛋!」

  闖進來的,正是校鼎三足之一,顧以法的同班同學,籃球校隊,以無敵陽光笑容征服無數少女心的柏景翔。

  高大,帥氣,雖然一頭一臉的汗,連球衣都濕了,卻無損他的魅力,一出現,就能吸引在場眾人的目光。

  包括謝青雯。

  顧以法眼睜睜看著謝青雯那雙睫毛長長的烏黑眼睛亮了起來;然後,她的耳朵也跟著燒紅了。

  哦,原來如此。

  「妳是一年級的學妹?」柏景翔看她一眼,笑問:「妳跟顧以法躲在這裡幹什麼?談心?談情說愛?」

  「呃……」本來是席地而坐,直接坐在講台邊的謝青雯,此刻跳了起來,尷尬得要命。「不是、不是!我只是……剛剛在隔壁教室上課……」

  「隔壁教室?琴房?」然後,顧以法看著柏景翔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妳是音樂班的?」

  「對啊。」

  「妳們練琴都很辛苦哦?我認識妳們班的董娘娘,她國小跟我同校,她家還住在我家附近。」柏景翔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

  「哈哈!」又是那個可愛的、可以直達人心的笑聲。「你們也叫她董娘娘?我以為只有我們班的會這樣叫!」

  「當然啊!告訴妳,她從小就是那個母儀天下的娘娘樣……」

  「真的假的?」

  感覺自己已經變成背景,配角了,顧以法不聲不響地離開了那間開始充滿談笑聲、不再空曠的教室。

  往後的日子裡,顧以法不斷回憶起那一天、那一刻。

  他思考、假設過各種可能性,如果不是這樣或那樣、如果那天不是那天……也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可惜,所有的「過去假設式」,都是毫無用處的。

  在下一個星期三到來之前,顧以法認真考慮了很久。

  他認真考慮著,是不是該找別的地方打混,別再去那間琴房旁邊的空教室了。

  還有,別再繼續買餅乾了。

  雖然有個傻瓜從來沒有懷疑過,不見得每個禮拜三都有人上家政課,就算上家政課,也不見得都會烤餅乾;而桌上總是會出現的餅乾,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她一點也沒有概念。

  怎麼能怪她呢,那時,他們都好年輕好單純。

  雖然知道她的眼光將會落在誰身上,顧以法還是在打鍾之際,拿起一小袋中午偷溜出去買的手工餅乾,漫步在鬧哄哄的走廊上,往那個熟悉的角落走去。

  然後是下一個禮拜三,以及接下來的一個又一個禮拜三。

  彷彿制約,無法克制,不管她會不會出現,不管有沒有不速之客--後來變成常客--顧以法都會在緊重的課業之中,抽出一節課的時間,來到那間偶爾聽見琴聲的教室。

  他的高二,就這樣過去了。

  他的愛情故事,似乎也沒有太美麗的開頭。


第三章

  回憶點點滴滴,近日數度來打擾,讓顧以法出現少見的閃神狀態。

  「顧先生?」小妹的喚聲讓他頓時回到現實。「客人來了喔。」

  古董電風扇還是搖頭晃腦,身後電晶體收音機開始播放蕭邦的圓舞曲--是小狗?還是華麗?他從來弄不清哪個是哪個。

  在一串串俏皮跳躍的音符中,來人翩然現身。

  果然文質彬彬、飄逸動人,這才是完全符合社會期望的「學音樂」的「氣質美女」。一身昂貴的麻質衣物,大熱天還穿了長裙,披著一頭及腰長髮,卻完全沒有流汗的樣子,令人看得目瞪口呆。

  「董小姐,請坐,外面很熱對不對?謝謝妳的餅乾,好好吃喔!那妳要不要喝飲料?我們有礦泉水、咖啡、紅茶、綠茶……」小妹慇勤招呼。對客人的臉過目不忘,這可是小妹的專長之一。

  結果這位客人手一抬,很果決地打斷小妹的熱情。「我知道你們有什麼,請給我冰水就可以,謝謝。」

  小妹豎起雙手的拇指,做個「沒問題」的手勢,一溜煙地跑了。

  「有什麼事?」她不等顧以法開口,逕自找把椅子坐下,遙望坐在辦公桌後、顯然有些閃神的他。「你無事不登三寶殿,居然會主動找我,一定有急事。說吧。」

  「是有點事。」顧以法也不說場面話了。面對董郁琦,什麼廢話都不用多說。「想問妳,前幾期的校友通訊,妳都有看嗎?」

  「看那種東西幹什麼!」氣質美人搖頭。「收到的時候可能有翻一下,不過沒細看。怎樣?」

  「之前有一則徵求啟事--」話聲中斷,因為小妹送冰水進來了。

  「董小姐,妳的水。」小妹抱著托盤,送了水之後還完全不想走的樣子,繼續攀談:「我跟妳說,我有看到妳的海報喔?要出新演奏專輯了嘛,對不對?照片拍得很漂亮說。」

  「謝謝,宣傳照都是這樣。」董郁琦說,一面低頭喝水。從小綽號就叫董娘娘的她,照慣例把讚美當作家常便飯。

  「那我去買的話可不可以請妳簽名?」小妹熱切地說,然後,在顧以法丟給她一個「檢點一下」的眼神時,大聲辯駁:「董小姐算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又不算騷擾客人!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沒關係。」完全兩樣的回答同時出現。

  小妹只選擇她想聽的入耳,馬上眉開眼笑。「謝謝董小姐!」

  吵了半天,小姑娘總算出去了。她一出去,整個小房間就靜了下來,噪音量整整少掉五十分貝。

  連一向八風吹不動、不甚關心週遭環境的董郁琦,都忍不住回頭看了看。

  這樣的年輕活潑、愛說愛笑、毫無心眼的開朗法,似曾相識……

  董郁琦很有氣質美的瓜子臉上露出困惑。「奇怪,她……好像一個人……」

  顧以法聽了,心重重一跳。不過,他的表情卻一點也沒有變。

  「她當然像一個人。要是像一隻狗或一隻貓,問題就大了。」

  「學長,」董郁琦轉回頭,杏眼盯著他。「你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有欣賞過你的冷笑話。」

  「我的笑話哪裡冷了?何況,這不是笑話。」

  董郁琦搖搖頭,做個放棄的手勢,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剛剛要問我什麼?徵求啟事?」

  「嗯,要徵求關於柏景翔的記憶。」

  顧以法坐直了,上身前傾,一手持筆,一手拿出他從不離身的黑色皮面迷你筆記本,準備記錄所有的細節與對談內容,神情專注而篤定,一反平常懶散、無所謂的調調。

  「妳從小就認識他,小學還跟他同校,父母也互相有來往。對於柏景翔,妳有什麼記憶?在他大學畢業到現在的這幾年中,妳記得多少跟他有關的事情?」

  聽見英年早逝的學長被提起,董郁琦愣了一下。

  「你也和他同班過,交情也算不錯,為什麼特別把我找來問這件事?」董郁琦柳眉微皺。「你、梁伊呂、柏景翔不是三劍客、死黨嗎?為什麼不去問梁伊呂?」

  「我們,很久沒聯絡了。」顧以法解釋。「妳別管我為什麼問,先回答我。」

  董郁琦略偏頭,姿態優雅地思考片刻,然後,幽幽開始:「他大學延畢了兩年才去當兵。之後,聽說換了好幾個工作,都不順利……」

  溫雅卻俐落的嗓音,述說了一段有點沉重的過往--在校內叱吒風雲的人物,卻是畢業就失業。一向活在掌聲中的柏景翔,如何從意氣風發到慢慢沉寂,在社會上找不到適當的位置……

  這一說,就說到華燈初上時分。

  小妹這次學乖了,下班時間已過,她理直氣壯地出現在門口,假裝問董小姐要不要再來杯冰水,私下卻不斷對老闆擠眉弄眼。

  「如果她不是有話要對你說,就是快要中風了。學長,你最好趕快處理一下。」沒什麼幽默感的董郁琦忍不住在旁邊說。

  「她是想下班了。」不用太敏銳的觀察力就看得出來,顧以法對她點點頭:「要走就先走,我會鎖門。」

  「你們要一起吃飯嗎?那要小心,不要被拍照喔!」小妹很有職業警覺心地提醒著,眉毛上下挑動,年輕可愛的臉上都是賊笑。

  「知道了,多謝妳的提醒。」

  「不客氣。雖然說董小姐不是明星或藝人,不過她也常常出現在影劇版耶,而且又是名媛又是大美女,誰知道記者會不會已經盯上她了。顧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畢竟你長得跟你那個偶像明星哥哥還滿像的……我是覺得只有背影最像啦!不過……」

  「明天見。」顧以法冷冷地說,親自走過去關上辦公室的門,面無表情地,把那個兀自說個沒完的小女生關在門外。

  旁邊,董郁琦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知道她像誰了!」董郁琦也站了起來,瓜子臉上滿滿都是震驚的神色。「她……好像謝青雯!」




  不愧是多年的「紅粉知己」,董郁琦很快就發現了顧以法的秘密。

  當然,顧以法是絕對不會承認的。那天,逃避著董郁琦饒富深意的打量,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這個話題。

  幸好,後來約見的諸多舊友、老同學等等,都沒有人具備這麼敏銳的觀察與聯想力,顧以法才得以順利完成第一階段的初步資料搜集。

  午後,太陽的威力不容小覷,連柏油路都被曬得軟軟的。顧以法出現在他不常去的地方--鬧區。

  依舊是最典型的打扮--白t恤、洗得破破舊舊的牛仔褲,戴著一頂壓低帽沿的棒球帽,好像大學生一樣。他安靜地穿梭在人車喧攘、生氣蓬勃的街道。

  說是鬧區,卻不是東區或華納威秀那樣的鬧區。這兒是台北縣郊,一個向來都被認為是龍蛇雜處的地方。

  沒有時髦精緻的店面,也沒有豪華氣派的百貨公司,有的只是一間間有了點年代的商行。機車行隔壁是雜貨店,金紙店旁邊緊鄰賣早餐的,前面還有檳榔攤……充滿了衝突的協調感。

  他走過凹凸不平的騎樓,看似在漫步,實際上,帽沿底下,一雙鷹隼般銳利、鋒芒卻毫不外露的眼眸,卻一直在觀察週遭,不放過一絲一毫的小細節。

  他還細心默數著腳步--一千零二十步,從柏家到這棟老式公寓。

  抬頭,猶有幾分威力的陽光迎面灑下。他瞇起眼,仰望已經有些斑駁的外牆,掛著一個簡單的招牌,上面寫著「教授鋼琴」。

  在門外站沒多久,樓下的鐵門突然開了。顧以法閃身,站到斜對面的門廊下。

  一個年輕女孩走出來,還穿著制服,嘴巴一面嚼口香糖,一手提著袋子,裡面應該是裝著樂譜吧。她隨即拿出一把小洋傘撐起,擋去其實已經漸弱的陽光--紫外線,低著頭走了。

  他看看表。五點剛過。

  過沒幾分鐘,另一個身影出現了。

  最近她顯然瘦了不少,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鬆垮。顧以法微微皺眉。

  那樣的連身碎花洋裝,顏色俗麗,款式老氣,一點也不適合她;袖口、領口的蕾絲更是多餘至極。

  她以前……根本不能忍受這樣的衣服。

  只見謝青雯關上門,鎖了之後,轉身提起剛剛擱在旁邊的幾袋雜物。

  顧以法沒有叫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一雙蘊含許多情緒的眼眸,緊盯著她的背影。

  她在大太陽底下,提著重物,走過了那一千多步,來到柏家。

  柏家一樓是傢俱賣場,堆滿了各式用材設計都很本土路線的傢俱。正在顧店的小姐跟她打招呼,她點頭,微微一笑,然後,走進去了。

  這一進去,就整整待了三個小時。

  而顧以法,也就在附近閒晃了三個小時。

  和賣面的阿婆聊聊天、去便利商店買瓶礦泉水和報紙、順便和店員閒扯兩句,又回到柏家對面的小鋼珠店,沾染一身濃濃煙味之際,也順便聽完顧場子的兄弟從防備到放鬆的暢談。

  他正把聽來的一切都在腦中整理並歸類之際,薄薄暮色中,謝青雯再度出現。

  傢俱店唯一的店員小姐已經在準備關門,謝青雯和她又說了幾句話,然後道別,踏出了柏家門口。

  她槌槌腰,好像很疲倦的樣子,步伐緩慢地往老公寓方向走。

  以前那個腳上彷彿有彈簧的女孩,不見了。

  這次,顧以法追了上去。

  他雖然有本事讓被跟蹤的人完全察覺不出他在身旁,不過,因為不想出其不意嚇到人,他跟了一小段--大約五百步--之後,等兩人轉進巷子裡,才出聲。

  「吃過飯了沒?」低沉好聽的嗓音響起。

  謝青要好像完全沒聽見,還是繼續往前走,腳步加快。

  「不認得我了嗎?上次不是才來找我幫忙?」語氣帶著點戲謔。「轉頭就不認人了,這好像說不過去吧。」

  她猛然止步,轉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以為……這裡常常有人亂搭訕……」

  「我可沒有亂搭訕,我是看準目標才上前來的。」嘴角揚起,充滿魅力,眼神帶著一點難解的光芒,他重問一次:「吃過飯了沒?」

  謝青雯眨了好幾次眼睛,才領悟過來。「你在問我?」

  顧以法故意轉頭,看看四下,巷子裡僻靜幽暗,「別告訴我這兒還有第三個人。」

  黑白分明的眼眸還是默默看著他,不回答。

  以前,她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以前,她什麼情緒、什麼話都藏不住。

  「為什麼這樣盯著我?」顧以法問。

  終於問出了一點反應。她搖搖頭。「沒什麼。只不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了。」

  「什麼問題?」

  「就是你剛剛問的,吃過飯了沒。」

  簡單的回答,配上她平板的語調,卻讓人覺得有一股難言的孤寂,慢慢浮現。

  「一起吃飯吧,我有點資料要給妳。」顧以法指指巷子的另一端。「我的車在那邊,停得滿遠的。」

  謝青雯沒有推拒,只是遲疑了幾秒鐘,就隨著他走過長長的巷子,穿越馬路,來到他車旁。

  一路上,她的頭都低低的。

  「怕被鄰居看見?」上車後,顧以法淡淡地問。「不用擔心,我剛剛有刻意跟妳保持距離,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我才對。」

  她欲言又止。好半晌,還是什麼都沒說。

  車是非常普通的款式和顏色,以讓人過目即忘為目的。四個車窗都裝了窗簾,而且毫無花色與設計可言,顯然不是裝飾用的。

  「這窗簾……是要遮太陽的?」她終於忍不住好奇,打破沉默,一面伸手摸摸材質厚重的暗色窗簾,還試著拉拉看。「真高級。我沒看過這種車用窗簾呢。」

  「特別訂做的,跟蹤的時候很方便。」顧以法輕描淡寫。

  「你真的常常跟蹤人嗎?」她的活力恢復了一點點,對這個話題顯然很有興趣。「就像電影裡面演的那樣嗎?」

  「我不知道妳都看哪些電影,不過,如果妳以為是像○○七的話,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妳,一點都不像。」

  「哦。」居然有點失望的樣子。

  顧以法忍不住嘴角上揚。

  他們開遠了,到更僻靜的郊外。途中,顧以法還停下來買了兩個便當。

  「這家便當很好吃,我們在車上談吧。」他把便當交給她時,是這樣解釋的:「這樣比較方便,也很隱密。」

  她接過了,卻沒有打開來吃。「你有得到什麼資訊嗎?還有,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那裡?」

  「妳的作息很正常,除了去音樂教室教課,就是在家教學生。每天晚餐時間會過去柏家煮飯,準時出現,風雨無阻。只不過妳並不會在柏家吃飯,因為妳偶爾會到對面的麵店吃麵,也常常自己出門買菜。」

  說著,顧以法把車停妥了,拿起礦泉水喝了幾口。

  謝青雯只是震驚地望著他。

  「你……跟蹤我?」她臉色有些發白。「為什麼?。」

  「要得到這些資訊,還用不上跟蹤,只要跟左鄰右舍聊聊就可以了。」顧以法聳聳肩。「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每天都過去煮飯,卻不在那兒一起用餐……這不是有點像女傭嗎?柏家明明有請外籍女傭。」

  她的臉色更白了,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好像想把自己沉進座椅躲起來似的。烏黑的眼睛,甚至流露出一絲秘密被說破的恐慌。

  「我……」

  顧以法沒有繼續。他看得出她的驚懼:

  「先說正事吧。關於柏景翔,我搜集到的資料大概是這樣。」他拿出放在口袋的迷你筆記本,翻開看了看,開始敘述:「大部分的朋友都和他在大學之後失去聯繫,猜想是因為女友以及功課的關係。他是體保生,甄試上大學後,學科跟不上,於是自暴自棄,極少去上課,聽說在外與女友租屋同居……」

  「沒有這種事!我們只是租同一層房子而已。」謝青雯尷尬地抗議。

  顧以法看她一眼,繼續:「他大學念了六年才畢業,之後去高雄當兵。退伍之後換了很多工作,從推銷運動器材到房屋仲介、拉保險都試過,可是一直不順利,每個工作都做不長,可說是相當不得志。」

  「那是因為他的專長根本不是這些!」她的憤慨顯而易見,略顯消瘦的臉上燃燒著怒意。「你問的都是哪些人?一定不是他的好朋友!」

  「我說過了,他到後來和朋友都失去聯繫,沒有人確定他到底在做什麼。」顧以法做個手勢,要她稍安勿躁。「然後他到人力仲介,也就是負責做引進外勞的公司工作,這個就持續比較久了,一直到他……」

  一直到他車禍身亡。

  話聲漸弱,甚至沒有說完,車內落入有些窒悶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經濃黑,微弱路燈的光映在擋風玻璃上,慢慢地開始閃爍。

  原來,飄起毛毛雨了。幾個小時前燃燒般的太陽,彷彿是不真切的記憶。

  謝青雯深呼吸幾次,努力平息情緒的波濤洶湧,努力提醒自己要淡然面對。她已經練習了這麼多年,一定沒問題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有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顧以法原來放在膝上的大手,突然握緊。

  他的手很好看,修長而有力,線條優美。以前謝青雯就常嚷嚷,說顧以法有這麼大的手、這麼長的手指,不拿來彈琴真可惜。而她自己因為自小練琴,手指雖然不短,指尖卻圓圓禿禿的,一點美感也沒有。

  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多年過去,她雖然還不到三十歲,卻已經覺得心境好老,簡直是個未老先衰的前中年期女人了:可是,看看顧以法--

  年少時的飛揚與青澀已經沉澱下來,配上他一直有的那股獨特的慵懶,現在的他,散發著低調、卻不容忽視的男性魅力。

  這是謝青雯從來沒想過的。

  印象中,這個學長永遠都與人保持著安全距離。好像很隨和、很無所謂,可是實際上,他用滿不在乎的態度、適時的沉默……拒人於千里之外。

  今天,她無法忍受那樣的保留。

  「學長,無論是什麼,都請你告訴我。」謝青雯堅決地說:「我相信此刻沒有什麼是我無法承受的。」

  顧以法卻突然笑了,「妳這麼確定嗎?」

  他的笑容,從以前就這麼懶洋洋的嗎?眼眸還閃爍著一點點調皮的光芒?帶著驚人的電力?他以前真的是這樣的嗎?

  「柏景翔退伍之後沒多久就聽說訂婚了,也就是和妳。相信這點妳也知道。雖然如此,你們卻沒有住在一起。妳開始每天到柏家報到,週末還幫忙傢俱店的生意,可是身為獨子的柏景翔卻很少回來,只把父母丟給妳照顧,自己卻在外面花天酒地,還和別的女人租屋同居。」

  聞言,謝青雯霍然轉身,眼眸大睜。「什麼引你說什麼?!」

  「根據我的判斷,應該就是近年很流行的,所謂的劈腿。」

  「是誰在嚼舌根、散佈八卦?!」謝青雯的嗓音,雖然盡力壓抑,卻還是微微發抖。「到底是誰?講這種鬼話!」

  「情報的來源不能透露,這是行規。」顧以法使出慣技,輕輕帶過。「不過這只是我這幾天訪談之後搜集到的資料,還沒有深入調查,妳聽過就算了。還是妳比較希望我全部查完後再告訴妳?」

  謝青雯搖搖頭。她呼吸有些急促,用力咬緊牙關,耳朵裡開始嗡嗡作響,一波波噁心欲嘔的浪潮淹上來,

  可以的,她可以撐過去的,多少年、多少考驗都經歷過了,這次也一樣,她不會被打倒。

  「我想聽。」好久之後,她才能開口說話。「無論如何,只要有新發展,我都想知道。」

  「嗯。」顧以法點頭,開始反問:「看妳這麼驚訝,難道之前都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謝青雯苦笑。「我不是一個很敏銳的人。學長,你應該知道。」

  他當然知道。

  顧以法對這件事情,可是有著刻骨銘心的體認。

  但是他選擇沉默,再度跳過一個議題。

  「時間晚了,我該回去了。」謝青雯說。「今天謝謝你,以後如果忙的話,學長可以打我的手機聯絡,不用這樣跑來。太麻煩了。」

  「我不信任電話,也不相信任何電子記錄或通訊工具。」顧以法說。他把寫得密密麻麻的迷你筆記本合起來,放回口袋裡。

  「為什麼?」

  「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通訊方式。現在的監聽技術愈來愈發達了,日新月異。」他又聳聳肩。

  「我們講的這些……會牽扯到什麼機密嗎?」她困惑地問:「有必要這麼緊張、神秘?」

  「小心一點比較好,這算是我的職業病吧,放心,不用怕太麻煩我,我會把誤餐費跟路程補貼都加在一起,到最後一起跟妳算。希望妳到時候看到帳單時,不會當場昏倒。」他說。

  語氣非常冷靜認真,謝青雯卻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原來繃緊到快斷掉的神經,也放鬆了。

  「感覺上,學長,你好像可以讓我傾家蕩產,果然跟電影演的不一樣,電影裡的私家偵探都不用收錢,案子查完就消失了,」

  回來了,記憶中那個活潑愛笑、笑聲好可愛好特殊、講話很大聲的謝青雯,終於回來了。

  雖然只有一下下。

  他們在距離老公寓至少還有一千公尺的地方分開。下車之際,顧以法把已經冷掉的便當推給她。「妳帶回去吧,當消夜吃也好。」

  「可是學長你也……」

  顧以法搖搖頭,無聲但堅決地,示意她不要再推辭。

  她接過了。

  「就算沒人問,也要自己記得按時吃飯,知道嗎?」

  目送那輛毫不起眼的房車沒入黑暗,視野中,漸遠的紅色尾燈突然模糊了。

  他叮嚀她吃飯。

  上一次有人關心她吃飽了沒有,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粗枝大葉的柏景翔從來不曾這麼細心過,不管是在兩人是學長學妹、情侶或未婚夫妻的哪一個階段。

  每天見面的柏家父母……更別提了。

  而她自己的父母,已經在她大學畢業之後,兩年之內相繼去世。從那之後,她就變成了一個孤伶伶的人。

  孤單,是一種蝕心透骨的強酸,慢慢腐蝕掉一個年輕女孩的朝氣與笑容,讓她急速成長,也急速憔悴。

  在那個時候,她可以為了逃避令人窒息的弧寂感,做出許多瘋狂的事情,比如接下無數家教與音樂班的課程,把自己累得不成人形。

  或是,盲目地接受一個明明知道不適合的人。


第四章

  劈腿。

  多麼古老的戲碼、多麼可笑的借口,而且……簡單到荒謬。

  謝青雯卻沒辦法擺脫愈來愈濃的困惑與不解。

  因為當期的校友通訊刊登了柏景翔意外身亡的消息,加上顧以法這一陣子以來陸續找了不少人探詢,有些昔日同學開始打電話來慰問、致意。

  說也奇怪,在這種時候,謝青雯卻一點也不想接電話,以汲取一點溫暖和善意。她寧願直截了當地說:「我只想問問題,你們知道的話就回答我,不知道的話就掛電話。」大家都輕鬆。

  可惜這是辦不到的。死掉的人可以撒手不管,還苟活下來的,就得面對世俗的一切繁文耨節、怨憎情仇,無法脫身。

  她幾乎要怨恨起柏景翔了。

  晚餐時分,她照例來到柏家,幫柏家兩老準備晚餐。

  柏父六十歲左右,因為長年抽煙的關係,肺很不好,總是聽見他斷續的咳嗽聲。而柏母中風過,到現在左半邊身子還不能自由活動,勉強能使用的右手也經常性地抖動不止,完全沒有料理家務的能力,

  他們對謝青雯卻一直很冷淡,尤其在柏景翔死後,幾乎把她當作不存在似的,見她來家裡,總是冷臉相向,毫無歡容。

  「翔啊,你在那邊有缺什麼、想吃什麼用什麼,要來跟媽媽講啊。」柏母由印尼籍的女傭諾瑪扶著,來到簇新的牌位前點香,一面喃喃說著。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大事。

  「柏媽,可以吃飯了。」揮汗料理好了幾樣簡單的菜色,盛飯上桌,謝青雯柔聲招呼:「今天我煮了苦瓜雞,滿退火的,試試看好不好吃。」

  「誰要吃苦瓜!我的命還不夠苦嗎!」柏母嘴角一撇,臉色陰沉,她連看都不看謝青雯一眼,對著似懂非懂的諾瑪說:「搞什麼搞到屋子裡都是油煙味,臭死了,妳去把電扇開大一點。」

  「媽媽坐,先吃飯。」中文不好的諾瑪輕聲說。她一向跟著柏景翔叫柏母作媽媽,年輕的她其實乍看和台灣女孩沒什麼兩樣,只是細看之下,便可以由她略深的膚色以及輪廓,察覺異國風情。

  「吃飯吃飯!我也知道要吃飯,別一直催!又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隨便吃吃而已,幹嘛這麼急!妳要吃就先去吃!」

  「不吃,等爸爸來再吃。」諾瑪用生硬的中文說。

  柏父上樓來了,他斜眼瞥了一下飯桌。

  「什麼不好煮,幹嘛煮苦瓜!我一天到晚看苦瓜臉,還不夠嗎?」他用沙啞到有點刺耳的嗓音,粗魯地抱怨。

  端起碗,隨便夾了兩樣菜,埋頭吃飯。

  謝青雯明明就站在一旁,卻從來不被正眼看待,更別說是對談了。兩位老人家連叫她的名字都不肯,當作她根本不在場似的。

  他們的態度,此刻已經不會造成尖銳的疼痛了,只是悶悶的、隱隱的劃過胸口,傳來淡淡的無奈。

  她木然地看了諾瑪一眼。諾瑪抱歉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滿腹不快的兩老,照例很尷尬,不知所措。

  為了避開這樣的處境,她拿起抹布,開始收拾,順手把客廳桌上的報紙整理了一下,擦擦桌子,還把旁邊擱在櫃子上的獎盃移正,撢了撢灰塵。

  獎盃年代已經久遠。她輕輕擦著,一面無意識地瞄過上面刻的字。

  XX年度全國高中聯賽籃球組優勝

  手指撫過冰涼的獎盃,她微微打個寒顫。

  那年,那個和煦的冬日,她曾經陪著他們,一天又一天的集訓,為的就是這個獎盃。

  也因為這個獎盃,柏景翔得以體保生的資格參加甄試,考上大學。

  他真的熱愛打球。可以書不念、課不上、什麼都不顧地,專心一致,在球場上奔馳,揮灑他亮眼的青春活力。

  當然,那時她才十七歲,對柏景翔的瞭解不夠,崇拜卻很深。

  她喜歡他豪爽的笑、在球場上耀眼的表現,喜歡他永遠靜不下來的個性,到哪裡都可以讓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的能力。柏景翔幾乎就像太陽一樣,永遠散發著光和熱,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這樣的風雲人物、天之驕子,居然在某次琴房旁的教室見過面之後,常常一而再再而三的,和謝青雯「偶遇」,還邀她去看籃球隊練習、比賽,告訴她--自己最終目標,是想打一輩子的球。

  當隊中某個重要球員受傷之後,身為隊長的柏景翔陷入了愁雲慘霧之中。

  聯賽集訓才要開始,他們已經折損一員大將,校內能打的好手幾乎都在球隊裡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找誰替補,柏景翔和教練都傷透腦筋。

  「他已經一個多禮拜都這樣了,臉色好沉重。」謝青雯愁著臉,報告柏景翔的困境給顧以法聽。

  又是同樣的場景、同樣的人;不同的是,已經從春天走過夏季,來到了秋深時分。謝青雯和顧以法繼續他們社團活動時間的打混聚會,照例是謝青雯邊吃餅乾邊說話,顧以法靠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

  他一直是這個調調。眼睛望著窗外,懶洋洋的。偶爾看他在小記事本上寫東西,大部分時間在發呆,答話也很簡短。

  可是,謝青雯一直覺得,顧以法很可靠。

  他不曾批判過任何事情,也從不曾對她露出一點點不耐煩。不管她說什麼,總是一臉無謂地聽著。也許不像柏景翔那樣反應熱烈,不過,卻有一種很令人放心的氣氛,讓她說著她想說的話,而不怕被笑。

  「我看球隊沒什麼問題啊。」半晌,他才懶洋洋地說。

  「怎麼沒問題,問題可大了!」謝青雯把核果餅乾塞進嘴裡,努力嚼了半天,吞下去之後才說:「景翔學長要爭取體育保送資格,這是他最後一次參加全國性比賽的機會,要是沒拿到好成績,那就沒希望了。可是石頭的腳傷好像很嚴重,還沒集訓就少掉當家控球後衛,情況很糟糕。」

  顧以法沒回應。他靠著窗邊,繼續眺望遠處籃球場上的龍爭虎鬥。

  謝青雯歎口氣,找出面紙擦手,然後繼續嘮叨:「學長說,如果你來打的話就沒問題啦,只是升高三了,功課重要,他也不好意思開口。」

  說著,她偏著頭,烏亮的眼睛帶點疑惑,上下打量他。

  「怎麼了?」察覺她突然停下來,顧以法回頭。

  「你真的會打籃球嗎?」謝青雯提出問題。「可是我看你一天到晚都攤在這裡不動,還老是在吃餅乾啊、糖果這類零嘴,感覺不是運動型的,好像不大靈活……」

  顧以法瞇起眼,冷冷看她半晌。

  「我國中跟柏景翔爭過地區賽的冠亞軍。」冰涼的語調,清楚表明了某人被看不起、相當不爽的心情。

  「真的嗎?!」神經有點粗的學妹陡然驚呼起來。「可是,景翔學長的國中是籃球名校耶!」

  「我的國中也是!」顧以法火大了。「我看起來哪裡不像運動型的?哪裡不靈活了?妳說!」

  謝青雯起身,手背在身後,狐疑地過來他身邊繞了繞,左右端詳了好一會兒。

  確實,他個子高;確實,他身材不似一般男生,雖然略瘦,但是非常結實。只不過,謝青雯從認識他以來,看到的都是懶洋洋、回答慢吞吞、之前還有過腰傷、好像老公公一樣的顧以法……

  「看起來,體型、身材不能說不像,可是學長,感覺!感覺很重要!」她辯駁:「你給人的『感覺』不像嘛!比較像是寧願窩在家裡打電動玩具、睡覺的那種。」

  「好!」不堪被看扁,顧以法難得認真了起來。「妳不信是不是?那我就證明給妳看!」

  這罕見的爭執之後,結果是,顧以法獨排眾議,冒著被嚴厲的父親、期望很高的老師們痛罵的風險,執意在高三加入籃球隊,只為了幫同學兼死黨柏景翔達成心願--這是一個說法。

  另一個原因則是,為了證明給那蠢如牛的學妹看看。

  還有一個沒說出來,大概也永遠沒人知道的原因,就是--

  他不想看她發愁的樣子。

  就算她發愁的原因是為了另一個男生。

  最後,他們做到了。那一年,由柏景翔領軍、顧以法相助,兩人合作無間,在全國高中籃球聯賽中表現出色,過關斬將,打敗了許多強敵,拿到第一名。

  她永遠記得那個日子。

  凱旋歸來的球隊在升旗時接受校長頒獎,神采飛揚的柏景翔代表全隊上台,英俊而耀眼,在全校師生面前,舉起閃亮的獎盃,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時光要是能永遠停留在那一日、那一刻,該有多好。

  之後的慶功宴,謝青雯去了。連另一位同屆的風雲人物,也是柏景翔的死黨之一,校鼎第三足--梁伊呂,也全程參與。

  這可是謝青雯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位校內名人。

  一向文質彬彬的梁伊呂坐在謝青雯身邊,微笑看著隊員們瘋狂大叫大笑、把運動飲料往教練身上倒、嘶吼喧鬧的樣子。

  「這種感覺一定很棒吧。」嗓音醇厚優美的梁伊呂微笑說著,有點感歎。「他們彼此之間的緊密連結,是外人無法想像、介入的。」

  「是啊。」謝青雯雖然沒見過梁伊呂幾次,但是,一向不大怕生的謝青雯很快便和他聊了起來。「尤其是景翔學長和以法學長,兩人明明個性差那麼多,可是居然是好朋友,真的很難得耶。」

  「他們確實交情很好,很有默契。隊友嘛。」梁伊呂轉頭,在學校餐廳慘白的日光燈照射下,他優美的五官閃過一絲興味。「聽說……他們跟一個音樂班的學妹頗有交情。我算是久仰妳的大名了。」

  謝青雯的臉蛋突然開始覺得熱辣辣的。

  「我……只是……這誰說的……」

  「柏景翔這個人根本藏不住話。不過妳不用擔心,我不會亂說的。」梁伊呂保證著。「我們這幾個死黨,喜歡的女孩子類型都不一樣,所以這次他們都對妳……我也有點訝異就是了。」

  「喜、喜歡……」謝青雯這輩子結巴、說不出話來的次數寥寥可數,今晚居然便是其中之一。她扭絞著十指,窘得要命,心跳又快又猛。

  喜歡?那個全校注目焦點的大帥哥,她私下偷偷崇拜得要命的柏景翔,居然會喜歡她?

  不是別人,不是漂亮、成績好、一天到晚在各項比賽得獎的音樂班班花董郁琦、不是隔壁班那位號稱小黃蓉的甜姐兒、不是某某財團在本校就讀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些跟在他後面跑、一個比一個青春亮麗的粉絲們!

  是她!不怎麼起眼、家境很普通、手提袋還是媽媽用碎布幫她縫的、被同班同學覺得有點寒酸的她,謝青雯。

  受寵若驚,就是這種感覺,會讓人暈陶陶,忘記了一切。

  而這一暈,就暈了好幾年。

  那些年少青澀卻無憂無慮的日子,過去之後,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就像柏景翔一樣。

  「不要擦那些破銅爛鐵了!」柏父粗蠻的嗓音突然很不悅地劈了過來,打斷她的回憶。「打球有屁用?!打到世界冠軍也不能當飯吃!早該把那些都丟掉的,不用擦!」

  「叫『她』走啦,看了就心煩。」柏母看似在對丈夫說話,實際上是在趕人。

  謝青雯聽了,只能放下抹布,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安靜地下樓,離開這個每天報到、卻一點善意回應都得不到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樣堅持下去,到底有沒有意義……




  從柏家出來,謝青雯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

  她思考著自己的晚餐該吃什麼。也許把中午沒吃完的便當熱一熱,加上昨晚的剩菜,就可以打發。

  雖然在音樂教室教課,又有好幾個家教學生,可是房貸和一般開支、樂器維修的費用等等,幾乎用光了所有的收入。她的生活其實不寬裕。

  穿越大馬路,經過一個小型的夜市,轉進巷子,就會回到老公寓前。她盡量不去看一攤又一攤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不過,等到經過賣紅豆餅的攤位前時,她呆住了。

  因為她一抬頭,就看見顧以法站在那兒。

  很奇怪,她默默想著,他彷彿是變色龍,會隨著環境改變自身,融入週遭人群之中,一點也不顯突兀。

  就像此刻,他一手拿著烤玉米,另一手則插在牛仔褲口袋。那條褲子年代久遠,已經洗得泛白,褲腳還長鬚須;一件棉T恤是外勞常穿的花色,加上一副膠框眼鏡,活生生就是個離家打拚的男子漢、台灣經濟奇跡背後的無名英雄。

  「小姐,吃過飯了沒?請妳喝咖啡好不好?」他見她抬頭,便用不良混混搭訕的輕佻口吻說。

  謝青雯微微一笑,低頭走了。

  眾人面前,她遵從顧以法的指示,裝作不認識就可以。

  轉進巷子,她經過了公寓大門,卻繼續前進,一路走到了離住處有一段距離的社區公園,顧以法便追上了她。

  他把烤玉米和剛買的紅豆餅都遞給謝青雯。她接過了。

  「同居女友叫黃美涓,三十三歲,是台北人,平常工作是會計,之前和柏景翔同居的地方,就在仲介公司樓上。據說他們交往了總共五年左右。」顧以法也不囉嗦,直接切入主題,向她報告近日調查的結果。「我拍了幾張照片,妳想看嗎?」

  她搖搖頭。「暫時還不想。」

  顧以法沉默片刻。他們在公園外圍漫步,顧以法很謹慎地落後,照例警覺地注意著周圍環境。

  這是他們已經建立的見面模式。為了不被她的鄰居注意,顧以法不會在她住處樓下出現;而基於他的職業警覺,也不會約她在相同的地方見第二次。

  相反地,他會在任何地方出現。

  有時是音樂教室附近的便利商店門口;有時像今天,混在夜市人潮中,有時,甚至會在她去買樂譜的書店現身。簡直堪稱神出鬼沒。

  每次見到他,都會得知更多過去,愈來愈令人難堪、沮喪。

  本來以為感情是漸漸消逝、乃至於死亡的。可是,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外衣脫去,隱藏的內裡慢慢顯現出來,才知道--柏景翔在和她訂婚以前,就已經與這位黃小姐在一起了。

  簡單來說,他根本不是全心全意想和她廝守,她才像是介入的第三者。

  顧以法看著她慢慢嚼著紅豆餅,待她吃完一個之後,才又開口:「妳的速度變慢了。」

  「啊?」

  他指指她手上的甜點心。「以前,像那樣的東西,妳大概可以在五秒鐘之內解決一個。現在,平均一個要吃兩分鐘。妳退步了。」

  謝青雯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她那張眉毛濃濃,鼻樑很挺、帶點英氣的圓臉蛋,被彎彎的眼睛襯得柔和許多。本來眉宇間的一股郁氣,也化解了幾分。

  「嗯,這讓我想到小提琴大師海飛茲。別人要拉二十分鐘的曲子,他大概十五分鐘就拉完了。到後期演奏比較慢一點,也被說是放了比較多感情。大概我現在吃東西投入比較多感情,所以速度就變慢了。」

  「是嗎?」顧以法手還是插在口袋裡,他望著前方,閒閒地說:「是因為吃得少,所以才很珍惜、很有感情地吃?」

  其實與事實相去不遠。她根本沒錢負擔這些零嘴。不過謝青雯沒承認。

  「柏景翔上大學之後,比較有聯絡的朋友,只剩下梁伊呂了。除此之外,就是……嗯,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女朋友『們』吧。」謝青雯的口氣帶著一點苦澀:「沒關係,你可以直說。」

  顧以法沒有繼續那個話題,只是說下去:「梁伊呂和柏景翔雖說有聯絡,來往卻不密切,兩人生活圈幾乎沒有交集……」

  「等一下!。」聽到這裡,謝青雯陡然站住了。她睜大眼,神色有異。「你說他們來往不密切?這是哪裡來的資訊?」

  他給她一個「不可說」的眼神。

  「這不對。」謝青雯堅持,「不管你的資訊來源是什麼、多麼可信,這個講法都有問題。伊呂學長和景翔常常聯絡的。」

  顧以法已經走到她身旁,轉身面對她。因為足足高出她一個頭,他還得略壓低身子,才能平視她的眼眸,「妳確定嗎?」

  她點點頭,很堅決。「我很確定。就連我都常見到伊呂學長。他對我們都很好,幫我們不少忙。房子是他幫忙找的,景翔的工作也是。他還常把一些不用的電器或傢俱給我們。而且他會過去我們租的房子那邊聊天,我還常開玩笑說,如果以法學長也在的話,那就根本像是回到高中時代……」

  聽著聽著,顧以法的眼神又開始閃爍著那種難言的光芒,讓謝青雯的胸口莫名其妙地揪緊。

  「妳以前……曾經想到我?」

  很突兀的反問、很低沉的嗓音,讓謝青雯的窒息感更嚴重了。

  她的頭,又開始暈。

  「當然會呀,畢竟我們以前……常常一起聊天,雖然後來……雖然現在……」

  說著,她的聲音哽住。

  雖然現在,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過去彷彿是一個沉重的包袱,壓得他們都透不過氣來。而惱人的是,因為要追尋過去,才把他們又拉在一起,想擺脫包袱也擺脫不掉,只能辛苦地、一步步地,定向兩人都不知道的未來。

  顧以法默默看著她,然後,他抬起手,做了讓她吃驚的動作。

  他輕輕地把她散落頰畔的髮絲順到了耳後。

  大手溫暖,連指尖都很溫柔,還摸了摸她的頭。

  曾經青澀,而今散發出堅毅男人氣息的臉龐,有著一抹溫柔。

  「雯子,」他用她高中時代的綽號叫她。「妳真的要繼續嗎?妳懷疑什麼?妳希望找到怎樣的事實真相?這些,真的有必要嗎?」

  謝青雯咬住下唇。

  「因為我不懂。」重新開口,聲音微微發抖。「很多事情我不懂。如果不懂,就沒辦法真正接受,也不可能讓它們真正過去。所以我想知道。」

  溫暖的大手落在她肩上,顧以法略略使勁,按了按她的肩,然後,移開。

  雖然只是短短幾秒鐘,那無言的支持與瞭解,卻藉由這樣簡短的接觸,傳達到已經很累很累的謝青雯身體深處。

  就這樣,他不再多問,交代完了最近得知的資料之後,像來時一樣神秘地,走著走著,在下一個轉角,就突然消失了。

  「到底怎麼辦到的啊?」謝青雯喃喃自語,回頭打量空蕩蕩的巷道。

  她還很狐疑地循原路定回去,四下張望,希望可以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不過,換來的只是旁邊路人與機車騎士的注目禮。而顧以法呢,連影子都不見。

  努力了一會兒,終告放棄。有些人就像旋風小飛俠一樣,來無影去無蹤……謝青雯還抬頭研究了一下公寓外牆,考慮著顧以法像蜘蛛人般飛簷走壁的可能性。

  搖搖頭,她找出鑰匙,開門進去了。




  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眼眸,正靜靜地望著她。

  她及肩的細發被夜風揚起,忙著找人的她,也懶得撥了,就讓髮絲翻飛,一臉專注地四下尋覓著。

  就算隔著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就算天已晚,還是看得出她臉蛋上狐疑而好奇的神態。

  總比那死氣沉沉的模樣好。

  應該說,不管她現在是什麼表情,都比在幾個月前重遇時,要好得多了。

  柏景翔告別式時,她毫無情緒的木然:來到他辦公室時,那種完全敘述事實,一點也沒有情緒波動、拒絕表露一絲一毫感情的有禮溫雅態度,簡直像是一個靈魂被抽離的木娃娃。

  不過最近他可以感受得到,那層厚厚的,幾乎把她整個人淹沒的迷霧,似乎已經漸漸鬆動,雖然還沒有完全散開。

  他希望她重新學會笑。

  他期盼能聽見那個放肆的、特殊的、可愛的笑聲,像她指下流暢彈出的音符一般,撞進他的耳中、深入他的心底。

  無論代價是什麼,他都會努力。

  沉黑的眼眸此刻帶著一絲難言的溫柔,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隱身在角落許久許久,確定她無恙回到公寓,暈黃燈光亮起之後,顧以法才緩步離開。

  「帥哥,你在看什麼啊?站這麼久都不給我們交關一下哦?」走過檳榔攤,一個檳榔西施阿姨出聲招呼他。

  「謝謝,我不吃檳榔的。」

  「我們也有飲料啊,還是要香煙?」那位阿姨顯然因為生意不好,頗無聊的樣子,還彎身探出檳榔攤,往他來時方向張望一下。「這裡有住什麼名人嗎?怎麼最近好幾次都遇到像你這種少年仔在這裡閒晃。」

  雖是隨口說說,顧以法卻絕不會忽略這種訊息。他有著高度的職業警覺。

  表面上完全不露痕跡,他找出銅板,在掌上甩著玩,輕描淡寫:「白長壽給我一包。這附近……不是聽說蕭薔還是誰的老家在這裡嗎?」

  「沒有啦,不是這裡啦。」阿姨把香煙遞給顧以法,爽快地說:「這邊從沒出過明星,有錢人要包女人也不會來這裡。上次我也這樣跟另一個少年仔講,我看他斯斯文文的,大概是記者找錯地方啦!」

  「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大概……上禮拜?忘記了。」已步入中年,成功拉高檳榔西施平均年齡的阿姨,趁機摸了一下帥哥付錢的手,吃吃豆腐。「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忘記啦。下次來多買幾包煙,我算你便宜一點。」

  「謝謝。下次妳不會記得我的。」

  「怎麼不會?帥哥我都記得!」

  顧以法拿了煙離去。西施阿姨低頭把鈔票放進小抽屜裡,拿起檳榔刀,正要繼續手上工作時,突然又一抬頭。

  「咦!」她眨眨被眼線放大許多的眼,困惑著:「怎麼一下就不見了?!」

  最奇怪的是,她還真是一轉眼就忘記他的長相,只記得好像滿帥的,

  然後,成天看著人來人往,經驗老到的檳榔西施阿姨,立刻想到了為什麼。

  這個少年仔,從頭到尾,講話都是略低著頭。

  她根本沒有看清他的臉,更遑論視線相接了。


第五章

  柏景翔車禍身亡之後,整整經過四個半月,保險金才發放。

  謝青雯看著手中的支票,纖指揉著太陽穴,試圖舒緩慢慢增強中的頭痛。

  奇怪,電視電影裡面,人死了之後多麼簡單,主角配角身穿黑色亞曼尼--反正亞曼尼套裝本來就以黑色居多,簡直制服一般--淒美地在細雨中送走摯愛的人,落下幾滴淚;如果有英雄淚就更好了。

  告別式結束,入土為安,一切結束。

  誰也沒講過有這麼多多如牛毛的雜事得處理。

  不到十年內,她先後送走了父親、母親以及未婚夫,光是拿死亡證明辦戶口遷出、醫院結帳、與葬儀社接洽、決定土葬或火葬、找墓地或靈骨塔……等等,就忙得她心力交瘁。

  更不要說財物、存款、與保險公司交涉等等事宜了。因為是意外身亡,還要到交通裁決委員會、警局等處備案。本來以為警察可以找出肇事者的,結果,隨著時間過去,她的希望也漸漸破滅。

  謝青雯手上這張將近一百萬的保險金支票,則是一個意外。

  這麼多年,她完全不知道他曾經加入這個保險,還把受益人填上她的名字。

  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錢交給柏家。畢竟失去了獨生子這個依靠,年紀大了又身體不好的柏家兩老,應該比她更需要這筆錢。

  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柏家父母不願意收,他們拒絕了,還用極冷淡的口吻,要她以後別再來了。

  「怎麼說,妳也沒名沒份的,我沒這福氣讓妳叫一聲媽,也不敢勞煩妳天天煮飯買菜的伺候我。」柏母已經很久沒有正面和她交談過了,這次倒是很直率,卻帶著冰一樣的語氣。

  「可是……景翔已經不在……」她虛弱地說著,試圖挽回:「我想,放著你們,他也不會安心。反正我住得不遠……」

  「妳最好快點找地方搬走。我們在這住了三四十年了,鄰居都這麼熟,妳明明沒有過門,還好像媳婦一樣進進出出,人家會說我們霸道、過分。」柏父面如寒霜,口氣比起自己妻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妳的錢我們不敢收,傳出去太難聽了。我們還沒窮到這種地步。」

  「這不是我的錢,是景翔--」

  他們不讓她多說,幾乎用攆的一般把她送出門。

  她真的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拒絕這樣的關心與幫助呢?

  隔了兩天,她一到晚餐時間,還是照著舊時習慣走路過去,卻發現柏家的大門深鎖,燈光全暗,根本沒人在。

  鄰居機車行的學徒正在拆解零件,看到她在附近躑躅,便抬頭喊過來:「謝小姐,他們家的人不在啦!昨天就出門了!」

  「他們要去哪裡,你知道嗎?」

  「聽我老闆說,是要回去阿伯的老家住一陣子。聽說在宜蘭。也是應該啦,他們出去散散心也好。」學徒在很髒的布巾上擦手,站了起來。「妳有沒有鑰匙?聽說阿伯有寄在我們老闆這邊,我去幫妳找。」

  「不,不用了。謝謝。」謝青雯呆望著那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好半晌,才想出另一個問題:「那,諾瑪呢?」

  「妳說那個印傭?她也一起去了啊。」

  雖然似乎合情合理,謝青雯在轉頭回去的路上,卻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困惑給纏繞住。

  還有,深深受傷的疼痛,也慢慢浮現。

  不斷曲意承歡,做盡一切,卻得不到一點回饋。他們始終把她當外人,不給她好臉色,不屑與她多說。

  他們對待印傭諾瑪,比對她要和顏悅色許多許多。

  怎麼會這樣呢……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她繼續對著支票發愁。簡單到幾乎沒有任何佈置的房間裡,只有角落很擁擠地塞了一架舊鋼琴,旁邊組合式書櫃堆了幾乎滿出來的樂譜,點明了主人是學音樂的事實。

  沒有白紗窗簾,沒有閃亮的平台式鋼琴,沒有銀鈴般的笑聲與音樂相互輝映……她卻安之若素。因為她的家境從來就不是那麼好,學音樂也不一定是富貴人家的高雅玩意兒。

  她的父母都很努力工作、賺錢,在市場擺攤賣水果、糖果餅乾蜜餞等零食,天還沒亮就要出門批貨……她也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幫忙煮早餐,送走雙親之後,先練一會兒琴,再準備上學。

  雖然如此,她記得,家中總是充滿歡樂。

  她的父親會在她說要換小提琴琴弓或鋼琴需要調音時,故意愁眉苦臉說:「雯哪,光換琴弓就要一萬多,妳以後沒有嫁妝了,就只能帶著琴去嫁。」

  「爸爸,」她也會故意歎口氣,年輕可愛的臉蛋上裝出落寞表情,「我們班同學像董娘娘,她的琴弓一支就八萬塊,她那種才能當嫁妝啦。」

  「人家是娘娘嘛,妳只是小丫鬟。」母親在旁邊踩裁縫機,幫人修改衣服,這也是他們家另一項收入來源。「不過丫鬟也沒什麼不好,我們也沒要求妳什麼。就好好考個師範音樂系,出來教書、家教,找個好人嫁了,就高高興興、萬事如意。娘娘要配皇上的,妳就免了吧。」

  天啊,她多麼想念他們!雖然不寬裕,卻很開朗的父母。

  蝕心的孤寂又排山倒海而來。她最最討厭這種時候,一定要找點事情做、找個人講話,才能排解那可怕的感覺。

  彷彿溺水的人,總要找塊浮木一樣。

  她坐在床沿,拿起手機端詳著。看到有未接來電,便想也沒想地回撥了。

  「青雯,妳好嗎?」對方馬上叫出她的名字,聲音斯文而愉悅,「我正想到妳呢。最近……好一點了嗎?有沒有比較有精神了?」

  伊呂學長總是這樣,溫和、得體,像個大哥哥似地關心她。這幾年來,幾乎成了柏景翔之外,她最信任的男人了。

  柏景翔在大學時四處留情、幾乎忘了她時,在柏景翔到外島服役、兩人幾乎不能見面時,都是梁伊呂鼓勵她,要她對柏景翔有信心。

  在柏家完全不肯接受她之際,有多年交情的梁伊呂,還數度出面去勸柏家的父母,要他們對謝青雯好一點。

  甚至,是他勸柏景翔向謝青雯求婚的。據說他是這樣講的:「柏景翔,你這一輩子不會再遇到比青雯更乖,更體貼的女孩子了。」

  雖然在柏景翔車禍之後,她疏遠了梁伊呂--記憶太痛苦,她希望能遠離充滿共同回憶的人。至少一段時間也好,讓自己恢復。

  不過,在決定要重新回頭尋找關於柏景翔的種種之際,她決定,不能再這樣逃避下去。

  親切依舊,溫文儒雅也依舊,只是,比以前忙了許多,時間也少了;他現在是光鮮得意的梁律師,渾身上下、舉手投足,都充滿社會精英的氣息,令人無法輕易移開目光。

  「伊呂學長,你找我?」謝青雯對著手機說。「我剛剛……出門了,沒有帶手機,所以……」

  「哦,沒關係。」梁伊呂溫柔地說:「只是有一陣子沒見到妳了,想關心一下,看妳最近好不好。」

  他總是沒有忘記她。

  「我還好,謝謝學長。」

  「這麼沒精神怎麼可以呢?來,學長請妳吃飯。」梁伊呂輕笑著,不等她回應,便把時間地點告訴她,然後加了句:「不見不散。妳也該出來走走了,對妳有幫助的。」

  她只是應了一聲,沒有多說。




  謝青雯覺得,和梁伊呂吃飯,是一件很疲倦的事。

  先是等他等了半小時--因為梁大律師很忙,臨時有案子進來;進了餐廳以後,更被那華麗的裝潢、看起來貴得要命的環境給震懾。

  他又有著超乎常人的斯文與優雅,那種氣質是渾然天成的,所以,讓謝青雯覺得壓力超大。她很怕自己喝湯會出聲,或不小心讓餐具敲擊到碗盤之類的,貽笑大力,

  梁伊呂倒是不介意,始終掛著溫和微笑,白淨俊秀的臉上,都是關切神色,慇勤詢問著她的近況、有沒有什麼需要、是不是缺錢。

  「我還好,教琴的收入還算夠用。」

  「妳還在繼續照顧柏景翔的父母嗎?每天過去煮飯?」梁伊呂問。

  「沒、沒有每天啊,最近都沒有……」她難堪而心虛地辯駁著,挪移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這也是一個機會,讓妳擺脫根本不是妳的負擔。」梁伊呂懇切地說:「妳還年輕,何況柏家也不歡迎妳……青雯,妳的付出根本沒有價值,還是算了吧。」

  她聽了,彷彿芒刺在背。

  而且這讓她覺得格格不入的高級餐廳裡,來往的都是名流精英,偶爾有人過來和梁伊呂打招呼,打斷他們的對話,還好奇地打量她。謝青雯更是坐立不安了。

  「妳也該好好為自己打算了。」優雅地拿起餐巾擦嘴,梁伊呂結束用餐。他還伸手過去輕握了一下謝青雯的手。「我看到妳在校友通訊上登的徵求啟事。那陣子我真的很忙,沒時間跟妳聯絡。真該打電話跟妳聊聊的。怎麼樣?有沒有得到什麼特別的資訊?」

  她搖搖頭。「沒有什麼特別的。大家對景翔的印象都不深了,尤其到大學以後,更是這樣。」

  「大學以後,和他最接近的,就是我和妳了。」梁伊呂略偏頭,有點困惑。「會有什麼事情是妳、我不知道的嗎?我想可能性很小吧,」

  有,一定有。

  就像那個「外遇」,黃美涓。她不就完完全全被蒙在鼓裡嗎?

  「學長,你認識一個叫黃美涓的女人嗎?」她低頭把玩著刺繡精美的麻質餐巾,低聲問。

  梁伊呂聞言,想了片刻之後,回答:「黃美涓?這名字很普通。我該認識嗎?」

  「聽說……她和景翔……以前很熟。」她刻意省略了交往,同居、戀愛、在一起等等敏感字眼,卻略不去心中的鬱悶。

  「妳也知道,景翔個性海派外向,跟誰都處得來,朋友也多,妳不用聽了誰隨便說說,就想這麼多。」梁伊呂推推自己貴氣十足的細銀框眼鏡,追問:「是誰說的呢?以前的同學?」

  「以法學長說的。」謝青雯有些煩惱地托著下巴,悶悶回答。

  「顧以法?」雙眉略鎖,不過,他的嘴角撇了撇。「他這人老愛走旁門左道,當初大學不考,跑去考警大;畢業之後,卻服務沒幾年就離開警界了,聽說現在專門和三教九流的人往來,此人不可信,青雯,妳不用太在意他說的話。」

  不知為何,謝青雯可以感受得到,梁伊呂在講起顧以法時,難以抑遏的一絲不屑與鄙夷。

  「何況,妳聽那些久未聯絡的人說的話,根本不准嘛。」他反問:「妳為什麼會想在高中的校友通訊上刊登啟事呢?高中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去找那些不熟、沒聯絡的人?」

  謝青雯很快回答:「因為像學長你說的,大學以後,景翔個性雖然海派,但是真正深交的,只有你和我而已。我若還想知道別的,只好找以前的朋友來問。」

  那張優雅俊秀的臉孔突然僵了僵,似乎很驚訝謝青雯沒有他想像的那麼蠢、乖巧,居然會用他的話反堵他。

  用過餐後,謝青雯婉拒了他要送她的提議,獨自步行回家。

  一路上,她都一直在想著顧以法。

  顧以法從來不曾讓她等待,也從來不會用像對待小動物一樣的態度哄著她、用不經意的微笑掩飾自己的漫不經心。

  顧以法總是很認真地聽進她的話,雖然外表總是懶洋洋的,那雙眼眸卻很篤定--而且,從來沒有批評過她的任何作為。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事實上,和顧以法,她從來沒有想過「配不配」這個問題。

  而今天在功成名就的昔日同學梁伊呂口中,顧以法卻好像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失敗者。這讓她很不舒服。

  在眾人的眼中,她不也是嗎?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現在還成了孤兒,唯一交過的男友根本有了外過多年;最慘的是,她連質問他的機會都沒有。

  「謝小姐,走路低著頭,小心撞到樹或電線桿。」

  「喝!」

  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經快到公寓附近時,一個安靜的嗓音在她身邊突然響起,把她嚇了一大跳,險些真的去撞旁邊的路燈柱子。

  神出鬼沒。不知道跟了她多久的顧以法又出現了。他握住她的手臂,穩住。「抱歉,又嚇到妳了。」

  「沒錯!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被嚇得險些破膽,謝青雯一時克制不住,開始罵人:「幹嘛這樣鬼鬼祟祟的?!全台北只剩我一個人了嗎?為什麼你永遠都知道我在哪裡!」

  顧以法聳聳肩,做個「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對不起,我太大聲了。」謝青雯隨即冷靜下來,道歉。她一面按住心跳得好快好快的胸口。

  「沒關係。」他簡單回答。隨即,慵懶神色一斂,他問了一個沒頭沒腦、卻很認真的問題:「妳多快可以離開住處?」

  「啊?」她沒聽懂。「什麼意思?」

  「收拾一下必需品,十分鐘,夠不夠?」他走在她身旁,照例落後大約一步,低聲問:「盥洗用具那些都不用帶,換洗衣服一兩套就夠了,我是想到妳可能要拿琴譜什麼的,要不然,其實可以什麼都不收就走。」

  「走去哪裡?」謝青雯非常困惑,腳步也停了,她轉身想看顧以法。

  顧以法沒讓她停下來,有力的大手按在她背後,輕輕推著。「繼續走,先不要問問題,也不要露出慌張的神情。」

  她咬住下唇,依他的指示做了。

  心裡有著千百個疑問,比如最簡單的--為什麼?還有,不住自己家,要去住哪裡呢?她可沒有太多錢投宿旅館。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直到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坐上顧以法的跟監專用車時,她緊抱著自己的小提琴盒,試圖安撫緊張慌亂的心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麼突然?」質問的嗓音微微顫抖。

  穩定開著車的顧以法轉頭,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妳可能被盯上了。」他言簡意賅地說。




  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台北市繞兩個小時,其實是很累的一件事。到了終於抵達目的地時,已經過了午夜,謝青雯累得眼睛都快閉上了。

  當她看到那熟悉的街道--她幾個月前才來過--時,簡直差點暈倒。「這不是你的辦公室嗎?直接開過來只要半小時,為什麼……」

  「以防萬一。」顧以法把車開到後方隱密的入口,進了地下車庫後,一直深鎖的濃眉這才放鬆了一點。

  他幫她提起袋子,領頭上樓。那個碎花拼布、已經年代久遠的手制提袋在他麥色肌膚、堅毅的大手裡,看起來很下協調。

  「我今天要在這裡睡覺嗎?」尾隨進了佔據樓層一隅的辦公室,謝青雯張望一下,眼睛盯住接待區的小小沙發。

  「不是今天而已,妳得在這裡住一陣子。」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沙發。「我要練琴,怎麼辦?小提琴我帶來了。不過鋼琴……我總不能打包扛上肩,到處帶著走吧。」

  「不用一直看,妳不是睡那裡。」他走到通往他小辦公室的門邊,然後,手一壓,看似落地櫥櫃的隱形門就打開了。

  「這……」

  裡面是簡單的小套房,有沙發床、一張小桌子和椅子,旁邊還有非常迷你、但功能齊全的浴室。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唯一比較特殊的,是桌上的電腦、各式儀器,以及床頭造型古樸的音響。

  床邊地上,還有一大迭CD。

  顧以法先走進去,撿起散落床上的一套黑色運動服,頭也不回地說:「櫃子裡有乾淨的床單,等一下就換。妳先在這裡住幾天,練琴的話,我會幫妳聯絡。」

  「聯絡?」她已經目瞪口呆,愣愣地反問。

  「嗯,我明天打電話問董郁琦,她家有琴,還不止一台,應該不會有問題。」

  謝青雯突然覺得一股酸意悄悄冒上來,在胃裡翻湧。

  「你和董郁琦……一直有聯絡?」

  他回頭,無言地看她一眼。

  「我、我不知道你們有交情。她……她現在好嗎?應該不錯,我有時候會在音樂雜誌上看到她的專訪。還有,之前出的演奏專輯也賣得很好,我音樂班裡很多家長都指名要買。」

  她在緊張。因為她說話的聲調略略揚高,速度也變快了。

  而且,她一直抱著小提琴不放,好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樣。

  「雯子,把琴放下。」顧以法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過她的琴,卻得努力好幾次,才總算把琴盒從她手裡硬扯過來。

  把琴放好之後,顧以法伸手。「來。」

  她的手顫抖著,指尖冰涼。被溫暖有力的大手包握住,她才領悟到自己全身都在發抖,而且,很冷。

  「我有點冷。」她下意識地說。

  然後,她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中。

  「不用怕。不會有事的。」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際響起。她感受到溫熱胸膛微微的、穩定的心跳,一雙精悍的手臂把她圈在懷中,很溫暖,很安全。

  她只僵了一秒,就放鬆了,絲毫不帶情慾的擁抱,讓她像是回到了家一樣。

  從父母過世之後,她已經沒有家了。

  雖然她一直試圖要抓住所有可能性,比如和柏景翔租屋同住、對他父母曲意承歡……在在都是希望,她能夠趕快得到另一個庇護所,重新被家的溫暖包圍住。

  事實證明,那些都失敗了。

  但是此刻,在小小的、陌生的斗室中,她卻嘗到了渴望已久的暖意與安全感。

  她很快恢復正常,在氣氛轉變得太曖昧之前,掙脫那個令人依戀的溫暖懷抱。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累,現在沒事了。學長,請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說我被盯上了?到底怎麼回事?」

  顧以法讓她掙脫,只是輕握她的手肘,讓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則是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她面前,壓低身,盯住她烏黑的眼眸。

  「妳先回答我,知道柏景翔有別的女人這件事多久了?」

  她先是微微一震,隨即冷靜回答:「就是你告訴我時知道的。大約三個月前吧,為什麼?」

  顧以法不說話了,繼續盯著她,眼神很篤定。

  「怎麼了?」她被那樣的眼神,無形的壓迫感逼得轉開視線。「有什麼下對?」

  「妳沒有說實話。」顧以法安靜開口。「妳一說謊,耳朵就會燒紅。從高中就是這樣。雯子,不要騙我,」

  她迅速伸手壓住自己的耳朵,也就是所謂的欲蓋彌彰。「我……我……我沒……沒有……」

  「說。」

  原來顧以法要起酷來,也是滿驚人的,跟平常懶洋洋的調調大異其趣。

  謝青雯被逼得沒辦法,咬牙了好半晌,臉蛋都脹紅了,這才吐露實情:「大概……他……退伍之後沒多久吧。我以為……我以為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

  「天底下沒有永遠守得住的秘密。」顧以法點點頭。「妳是怎麼知道的?」

  她苦笑一下。「只能說景翔實在是個粗心的人。他的帳單幾乎都是我去繳的,結果,讓我看見他的手機帳單。我問了他,然後……」

  話聲嘎然而止,換來顧以法困惑的注視。

  「然後呢?他承認了嗎?」

  該怎麼說呢,她的質問換來柏景翔狂暴的憤怒;而情緒直接、年輕氣盛的他,在狂怒中,甚至動了手。

  那是他惱羞成怒後的結果。是她逼得太緊,他不是有意的。事後,負傷的謝青雯不斷這樣安慰自己。

  讀出她的遲疑與沉默,顧以法的臉色更沉冷了。「雯子,妳說實話。柏景翔惱羞成怒了嗎?,

  那麼好面子,曾經活在耀眼光芒下的他,在人生際遇不順遂之際,會用怎樣的態度面對曾經崇拜自己的親密女友?

  答案並不是那麼難預料。

  「那你又是怎麼猜到的?」謝青雯不願回答,反問。「我自認沒有露出什麼破綻,為什麼你會說我早就知道這件事?」

  「妳以為沒有破綻?」顧以法笑笑,眼眸卻毫無笑意。「雯子,妳知道我看過多少外遇事件嗎?妳的破綻在於,從頭到尾,妳都沒有試圖說服我,妳和柏景翔以前感情多好、這件事多麼不可能。這個反應太不尋常了,所以一定不是初次聽聞。妳已經知道很久了。」

  這幾句話,重重地敲進了她心裡。

  再也無法維持堅強的表象,她低下頭,嘴唇毫無辦法地顫抖,雙眼盯住自己擱在膝上、緊緊扭握在一起的手。

  盯著盯著,慢慢的,模糊了。

  一顆豆大的淚珠突然滑落,掉在她交握的手上。

  「他不愛我……他從來……都不愛我。」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他只是個性太好,沒辦法看我一個人孤伶伶的……我媽那時又剛過世……所以他才……想照顧我吧……伊呂學長又催他跟我求婚……」

  他對她,一直都只是學長對學妹、明星對崇拜者那樣的感情。

  只是憐憫。連求婚,都是別人催促的。

  承認事實是多麼難堪、多麼痛苦!她這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是年少時愚蠢迷戀的代價,

  然而在那個時候,有誰知道--未來是怎樣的?

  又有誰能預料,命運將會怎樣對待他們?

  顧以法長長地歎了一口無聲的氣。

  「算了,妳先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他用自己的衣袖輕輕印去地臉上的淚痕。

  「你、你還沒說,到底誰、誰盯上我……」

  「我知道。」他溫和但堅持地把旁邊的提袋勾過來,交給她。「去換衣服。妳先睡一覺,等妳睡醒再說。」

  「可是……」

  「去。」

  她乖乖去了,換了充當睡衣的運動服出來後,燈光已經調暗,床單換過了,背景甚至還有輕柔的古典音樂。

  她一聽,便辨識出是她喜愛的孟德爾頌。

  幽暗燈光中,他的輪廓還是那麼好看,抱著床單正要出去,顧以法的嗓音低沉:「快唾吧,先別想了。」

  「你……你要去哪裡?」她握緊手中剛換的衣物,忍不住問。

  「我就在門外。」讀出她無言的恐懼,顧以法耐心解釋:「外面沙發上。不用怕,這裡很安全,有什麼事情,我會叫醒妳。」

  她在他的保證中默默點頭,拖著疲憊的身軀躺上床。雖然一切都陌生,雖然未來充滿難解的謎……睡意還是在一分鐘之內淹沒她。


第六章

  「地下錢莊?」

  隔天早晨,已經洗過澡、換過衣服--還是運動眼,很像要出門晨跑或倒垃圾--謝青雯端坐在辦公室裡老舊辦公桌前,詫異反問。

  顧以法懶洋洋瞄她一眼。「對。欠款一百二十萬。借錢的人是柏景翔,時間是他出車禍前一個多月。地下錢莊的人得到消息,知道最近有一筆保險金下來了,所以又重新回來催討。」

  謝青雯瞠目結舌。「為什麼他們會知道這種事?!」

  「他們是很可怕的。要不然,怎麼會被稱作吸血鬼?」

  「那你為什麼也會知道?」謝青雯追問。

  「我跟吸血鬼有交情。」他說得輕描淡寫,謝青雯的臉色卻褪成慘白。「不用害怕,只是業務上的來往。他們有時候找不到人催討,會僱用我們去查行蹤。這是所謂的商務徵信,完全合法。」

  「那……那我把錢先還給他們!」謝青雯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保險金在我這裡!我有錢!」

  顧以法的臉色一沉。「保險金在妳手上?」

  她用力點點頭。「兩個禮拜前收到的,大約九十萬左右。我先還這一部分好了,剩下的,我去想辦法。」

  「這件事,妳告訴過誰?」

  感受到他語氣的凝重,謝青雯認真想了想。「只有柏爸跟柏媽,還有諾瑪。就這樣,沒有別人了。」

  「妳確定?」

  她用力點點頭。

  顧以法的濃眉已經深鎖。這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一直以為,他們主要是想找柏家父母,順便懷疑妳也有分到錢,不過,看來我是錯了。」他的手指有些煩躁地在桌面上輕敲,思考著。「柏爸他們沒有對妳說什麼嗎?比如說,有地下錢莊的人找上門?」

  「沒有。」說著,謝青雯突然頓了頓。「可是,他們有一直攆我走……還要我搬家!」

  回想起那次的對話,謝青雯也愈來愈困惑。

  平常他們兩老雖不友善,挑剔又難伺候,卻不曾像這樣,很明確地要她離開,不要再來了。

  何況,他們匆匆出了遠門,柏媽還行動不便,這實在很不尋常。

  「我其實已經查過了。」顧以法說:「他們跟鄰居說是要回宜蘭,可是,他們的人並不在那邊。宜蘭也沒有柏爸的老家,這一切都是謊言。」

  「謊言?」謝青雯還是站著,居高臨下,盯住把長腿伸直、擱在旁邊茶几上的顧以法。她心中的困惑漸漸被慌亂取代。「那他們到底去了哪裡?會不會出事情?會不會已經被地下錢莊的人抓到了?」

  「應該不至於。因為,昨天我在妳家附近,還有看到地下錢莊派的人走來走去。如果他們已經拿到錢,或是帶走了柏爸他們,應該就不會再到那附近晃了。」

  辦公室裡頓時落入沉默,只剩古董電晶體收音機裡傳來悠揚的樂音。

  似乎被音樂聲給喚醒,顧以法抬頭說:「對了,我一早已經打過電話給董郁琦。她說妳可以過去練琴。董郁琦沒跟家人住,所以隨便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妳打算何時去?我送妳。」

  因為還沉浸在困惑與擔心中,她一時沒聽明白,茫然地望著他,「什麼?你說什麼?」

  顧以法歎了一口氣,斜過身子,伸長手,輕觸她的眉心。「妳先別想太多,我會繼續找柏爸跟柏媽的。」

  沒說出口的是,對於待妳這麼不好的兩老,為什麼要這麼憂慮呢?先擔心一下自己吧。

  門上傳來輕敲聲,小妹捧著熱騰騰的早餐走進來。她先是詫異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老闆跟客人……有肢體碰觸!

  好!雖然只是輕按她的眉心,不是什麼火辣辣的糾纏,不過,已經很嚇人了。

  然後小妹驚呼起來:「那個……謝小姐,妳好早喔!」

  「妳記得我?」謝青雯也一樣驚訝。

  「這是她相當令人訝異的能力之一。」顧以法坐回原位,閒閒地說。

  「顧先生,你,你在誇獎我嗎?」小妹開心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不算,不過妳覺得是就是了。」

  眼看平日要酷成性的顧先生,接過早餐後是先遞給這位謝小姐,安排她坐下吃東西,關切之情流露在舉手投足間的樣子,小妹都傻眼了。

  這位顧先生,連對他自己的哥哥、姊姊都沒這麼慇勤!

  「看夠了沒?」冷冰冰的問題丟了過來。

  「呵呵……」小妹傻笑了一陣,好不容易回過神。「喔,嗯,今天你早上只有兩個客人。第一個是約九點。」

  「兩個?」顧以法回頭,確認著:「妳確定?我記得只有一個約。」

  「有插隊的,他說是你以前的同學。」小妹開始擠眉弄眼。「你不是特別交代過,只要說是高中同學的,不管你多忙,就一律先插隊嗎?」

  如果不是顧以法的表情突然僵住,尷尬得太過明顯,神經並不大纖細的謝青雯,大概也不會注意到這話有什麼不對。

  注意到之後,她轉念一想,就懂了。

  他把她委託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詫異的眼倏然抬起,直直望入他幽深的眼眸。

  從什麼時候開始,懶洋洋、凡事不在乎的他,會這麼認真?

  答案是,從相識之初,就是這樣。

  那些從不缺席的餅乾、安靜傾聽的耐心、對他沒有任何幫助的籃球賽,她委託的事情……

  他總是靜靜守候,從不採取主動。但是在她開口時,卻從來沒有拒絕過她,甚至,把她的請托,意願放在第一位。

  她是個笨蛋。

  要到這麼多年以後,才領悟到,這些低調、不起眼的溫柔相待,是多麼難得。

  「你……」她的眼前開始氤氳,鼻頭有些酸了,胸口卻漲漲的、暖暖的,有種說不出來的--甜中帶酸的感受。

  顧以法只是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英挺的臉上散發出耀眼卻柔和、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光芒。

  「呵呵……」小妹又開始傻笑,冒死打斷顧先生和謝小姐的深情對望。

  雖然畫面很美、氣氛很佳,不過……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客人就要來了,她相信顧先生不會喜歡讓旁人見證這浪漫的一刻。

  啊?什麼?小妹自己不也算旁人?

  嗯……基本上,小妹現在只算直立式美術燈,她相信對望中的兩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她這電燈泡的存在。

  「笑什麼?還不去準備,客人要來了不是嗎?」顧以法接收到小妹的暗號了,只是,他還是沒有移動。

  要到好幾秒之後,才總算有動作。他輕觸了一下謝青雯的臉頰,又笑了一笑。「妳也不要發呆了,我跟客人談完,就可以送妳過去練琴。」

  「不、不用了,你給我地址,我自己可以過去。」謝青雯也好像大夢初醒一樣,往後退了兩步,吸吸鼻子,很尷尬地看了小妹一眼,

  啊啊啊……顧先生的動作,語調真溫柔……謝小姐了不起,好像沒怎麼努力,就收服了很酷的顧先生……

  小妹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化成心形,還不斷飄出粉紅色的心形泡泡。

  謝青雯都回到小房間去了,小妹還對著她背影的方向傻笑著。

  「還笑?笑完了沒?」顧以法坐回原位,又恢復成那個有點酷的表情,銳利眼眸凜凜看她一眼。

  「我笑完了。剛笑完。」小妹趕快收起傻呼呼的夢幻微笑,速速離開。

  而一出了小辦公室,來到外面接待區時,正好迎上插隊的這位客人,姿態瀟灑地走進來。

  「顧先生就讀的高中都出帥哥美女嗎?」小妹小聲咕噥,隨即振作,堆起一個可愛的笑容,朗聲招呼:「您好!是梁伊呂先生對吧?請進請進!」




  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梁伊呂只停留了二十分鐘,便離開了。

  之後,顧以法送謝青雯去董家。

  路上,他怎樣都不肯說剛剛的會談內容到底是什麼。

  不過他的臉色相當凝重。謝青雯看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伊呂學長說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坐在車上,謝青雯還是不放棄,追問下休。「你為什麼一直搖頭?好,如果沒什麼,你為什麼不講?他和景翔到後期是來往最頻繁的朋友,一定有很多事情是別人不知道、而他知道的。」

  「對。」開車的人只是淡淡回了一個字。

  「什麼東西對?」謝青雯快瘋了,她努力壓抑自己想尖叫的衝動。

  「妳說得對,他應該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嗷!」

  問了半天,顧以法才說了這一句幾乎像廢話的回答,謝青雯終於忍不住伸手重重搥了他一下,讓他呼痛。

  顧以法偏著頭,欣賞了一下她氣得紅通通的臉兒。雖然剛才被揍了一拳,不過他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嘴角開始彎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昔日的她,已經慢慢回來了。

  本來就該是個活潑熱鬧的人兒嘛。

  「你笑什麼?!」謝青雯火大地問:「到底說不說?!」

  「妳不用問了,不說就不說。」何必說呢,梁伊呂只是來表達他的不滿而已。他用優雅卻帶刺的口吻,要顧以法最好不要再亂造謠、多管閒事了。

  他說,人死為大,如果顧以法繼續破壞好友的名聲,他不會置身事外。

  很顯然地,他忘記顧以法也是柏景翔的同學、死黨了。

  他嘴角的鄙夷,到現在,顧以法還記得清清楚楚,猶在眼前。

  顧以法把車停下,絲毫沒有露出一點情緒,自在地指點謝青雯:「就是那一棟。快去,我下午會來接妳。妳不要隨便外出,誰的電話都不要接。我四點會來。」

  一肚子不愉快的謝青雯忍不住要找碴,舉起手機搖晃。「誰的電話都不能接?萬一你臨時有事來不及,打電話聯絡,我也不能接嗎?」

  「沒錯,不能接。」顧以法只瞄了一眼,臉色略變,伸手便接過手機。「這個給我。我說會來就是會來。妳不用擔心。」

  「那你也不用拿走我的手機啊。」

  顧以法不答,端詳著那不算太新的機型。「妳現在不需要它。先借我一下。」

  「你不是不相信所有通訊工具嗎?」她沒好氣,故意說。

  沒想到顧以法點頭。「又說對了。」

  幸悻然進了董家,來開門的是個外籍女傭,大約三十出頭,濃眉大眼,黑黑胖胖的,看起來很凶。

  不過一見到謝青雯,她便咧嘴笑了,露出潔白牙齒。她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說:「泥是……寫小姐嗎?請進。」

  「怎麼每個人都認得我……」她一臉詫異。

  「她不認得妳,她認得諾瑪。我跟她說,諾瑪講過的謝小姐要來借琴,所以她知道。要不然,她對訪客的臉色可是都很難看的。」董郁琦邊說邊往這邊走過來。

  依然長髮流瀉,雅致的絲質襯衫和長褲,舉手投足,都是富家氣質美女的味道。

  她一手挽著一個價值可能是普通上班族一個月薪水的皮包,一手則是外套,好像要出門的樣子。

  「我要出門。」她證實了謝青雯的疑惑。頭一偏,優雅地指點著:「琴房在那邊。客廳的演奏琴只是擺好看的,很久沒調音了,妳自己選要用哪一台琴吧。需要什麼就告訴瑪麗亞。她聽得懂國語,不過講得不好。忍耐一下。」

  「我叫米麗,不叫瑪麗亞!」黑黑胖胖的米麗抗議。

  「媽媽說妳叫瑪麗亞,媽媽說所有菲傭都叫瑪麗亞。」她們居然爭執了起來。「不服氣的話,妳回去跟媽媽說。」

  「可是我是印尼來的。」米麗得意洋洋地說。

  謝青雯目瞪口呆。

  「她是我爸媽那邊的印傭,一個禮拜來幾天幫我收拾房子而已。」董郁琦似笑非笑地解釋:「他們外籍勞工很有組織的,彼此間都認識。我父母家住得離柏家不遠,所以她認識諾瑪。」

  「諾瑪!」瑪麗亞,不,米麗很大聲說:「諾瑪很科連!」

  茫然。謝青雯聽不懂,

  「她是說諾瑪很可憐。」董郁琦翻譯。「抱歉,我真的該出門了。妳不用客氣,琴房隔音很好,放心練琴吧。」

  說完,便飄然出門去了,留下謝青雯和米麗在玄關面面相覷。

  「彈鋼琴,這邊!」米麗熱心地接過她的手提袋,一手拉她,領著她穿越光線充足,裝潢簡單卻素雅的客廳,往琴房走。

  這才是真正符合世俗期望的一切。閃亮的鋼琴--有;白紗窗簾--也有;旁邊小桌上鋪著蕾絲桌巾--少不了;木質地板、深色樂器櫃、高雅書櫃擺滿樂譜--一樣也沒缺。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在鋼琴前坐下,擺上自己的樂譜,她開始試彈了幾段音階和琶音,暖暖手。

  比起她年代久遠、超過十五年,買的時候已經是二手貨的舊琴……面前這台史坦威,真有如天堂一般美好。

  音色漂亮,音準毫無瑕疵,觸鍵恰到好處,踏板反應也很靈敏,是所有音樂人夢想中的好琴。

  彈著彈著,她卻覺得寂寞了起來。

  那樣清亮快樂的音色,要是可以讓她父母聽見,該有多好呢……

  他們一輩子也買不起這樣的琴吧?可是,不管她用多破舊的琴練習,練副修小提琴時發出多麼不悅耳的聲音,她的父母還是充滿驕傲地聆聽著。

  一串串分散和弦流麗奔放,彷彿訴說著最動人的故事。她一口氣練了三首曲子,包括貝多芬和蕭邦。

  彈琴也像打球,有時狀況好,有時狀況差;不過重點都是在勤練,只要幾天沒碰,就會生疏,需要更努力練習把感覺抓回來。

  待她近來紛亂的思緒都被優美琴音洗滌清明之後,她停了下來。

  事情不對。這樣的念頭,出現在她心裡。

  關鍵的輪廓似乎正在浮現。她閉上眼,靜下心來,慢慢思考著。

  「寫小姐……」米麗不標準的中文在琴房門邊響起。「妳……咬不要此飯?我煮好了。」

  向來都是她煮飯伺候人的謝青雯,聽到米麗的話,訝異回頭。「不用麻煩,我自己可以處理……」

  「妳不此飯嗎?」米麗圓胖的臉上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掙扎三秒,謝青雯放棄,決定聽她的。「我要吃啊。妳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最後,她們真的一起坐下來吃飯。在光亮、現代化的大廚房裡。

  米麗一個人待在家裡也很無聊的樣子,有人和她說說話,還一起吃飯,真是讓她開心死了。只見她忙裡忙外,不斷用她不標準的中文慇勤勸菜,還困難地想要和謝青雯聊天--

  「諾瑪,喜歡妳,」米麗快樂地宣佈,「說妳是好人。」

  突然獲頒好人榮銜的謝青雯哭笑不得。;退好啦,謝謝。」

  「『先生』不是。」米麗的臉一皺,眉毛打結,做出誇張的不愉快表情。「『先生』很壞,諾瑪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們都不喜歡!」

  謝青雯歎口氣。諾瑪到柏家沒多久,不到幾個月吧,柏景翔就出車禍死了,諾瑪根本沒有太多機會和柏景翔互動,哪來的惡感呢?

  「先生沒有那麼壞啦,而且他現在已經死掉了,像這樣,轟!」謝青雯做個兩車相撞的動作,示意是車禍。「死掉了,就不要說他壞了,他會難過的。」

  「喔!」米麗瞪大眼睛,被她深褐色皮膚一襯,黑白分明得可怕。她詫異地說:「不是那個先生!那個先生死了,我知道!」

  被她這個、那個搞得頭昏,謝青雯搖搖頭。「還是,諾瑪是說柏爸?他對諾瑪也不壞,只不過對我特別壞而已。」

  說到這裡,她又歎口氣。

  她也真是夠了,跟一個初見面的印傭抱怨這些?

  應該是因為米麗慇勤到近乎討好的笑容,以及可以深深體會的孤寂吧。一個人離鄉背井,來到語言不通、文化風俗都不同的地方幫傭……那種處在底層,每天除了努力工作之外,沒人可以聊天、談笑的感覺……

  到底為什麼要對他們不好呢?

  還有,到底哪個先生是壞人呢?




  謝青雯過了好幾天這樣的生活。

  每天,除了去音樂教室上課,就是去董家練琴,晚上回到顧以法的辦公室睡覺。顧以法要她聯絡家教學生,可以在學生家上的就在家上,不方便的,暫時先停課。而他不管多忙,都負起接送的責任。

  「這樣不大方便,要停課到什麼時候?」謝青雯皺著眉,困惑地問:「我已經說了,我可以先還一部分的錢,我們應該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啊。」

  顧以法搖搖頭。他剛洗過澡,換了比較輕便的衣服,光著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攤在他近幾天的床--也就是沙發上,自顧自地看著雜誌,閒閒地回答:「還要一陣子,不過快了。錢莊的事情不是妳該負責的,不要再想了。」

  「到底為什麼會欠那麼多錢?」她則是靠在辦公桌角。

  本來晚上要練一下小提琴的,只不過琴剛拿出來,開始幫琴弓上松香時,顧以法就回來了,她只好避出去讓他用浴室,自己到辦公室去。

  而等他一身清爽地出來,她又不想立刻回到那小小的房間了。

  謝青雯發現自己開始偷偷留戀待在他身邊的感覺。

  而顧以法好像很習慣她的存在似的,舉止很隨意、自然。像現在,他舒舒服服躺著,腳蹺到沙發扶手上,翻閱著各家報紙和八卦雜誌--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懶洋洋回答:「欠錢的原因很多。不出毒品,生意失敗、賭博,要不然就是因為女人這幾個原因。」

  「你是說……景翔他……」謝青雯倒抽一口冷氣。

  「我沒說柏景翔是因為這樣欠錢。妳剛剛只是問為什麼會欠那麼多錢。我給妳的是一般常見的因素。」說著,又翻過色彩斑斕的一頁。

  「喂!」謝青雯忍無可忍,放下琴弓,火大地走到沙發旁邊,居高臨下瞪著他。「你明知道我在說景翔!」

  沒回答。自顧自地翻雜誌。

  嗯,他老哥又上Z週刊了。偷拍技術不太好,大概沒有加裝紅外線夜視功能。器材該更新了,要不然,就是菜鳥拍的……

  「你到底說不說!」看他涼涼的摸樣,她差點抓狂。顧以法一定知道很多事情。最近追查的結果,他卻什麼都沒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什麼要躲在這裡?那天伊呂學長說了什麼?請你告訴我實話!」

  「現在還沒確定,說給妳聽,只是讓妳驚嚇而已,於事無補。」他從雜誌上方瞄她一眼。「不要太擔心了。一切都會沒事的。」

  「說謊。」她好不容易稍有血色的臉蛋,此刻又褪成慘白。一雙清澈的眼眸充滿堅毅。「一定很嚴重,你才不肯說,怕嚇到我。我沒有那麼脆弱!」

  顧以法換了個姿勢,雙腳重新交迭,他略轉過身,正視著她。

  「柏景翔是個爛好人。」半晌,顧以法才簡單地說。「欠錢根本不是他的錯,錢也不是他用掉的,不過還是欠了,這很麻煩。現在要想辦法讓真正關係人現身,好讓錢莊的目標轉移到那人身上。我能說的,只有這樣。」

  「你不是只負責找人、查人嗎?怎麼開始解決糾紛了?」

  他淺淺一笑,又不回答了。

  為了她,他願意做的事情,又何止這樣。

  「那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為什麼他會……」

  說到一半,謝青雯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

  「那是……什麼?」她指著他腳踝的方向,眼睛直盯著,很困惑地問。

  「哪個是……」顧以法才說出口,視線順著她看的方向……

  瞬間,領悟到她在問什麼了,顧以法立刻一翻身坐了起來,一面彎腰去拉長褲,試圖遮掩。

  謝青雯卻比他更快,早一步撲上去,扯住他的一邊褲管。「刺青!你居然有刺青!給我看!」

  「不行!」顧以法露出罕見的慌亂。「妳……不要拉!喂!」

  「嘩!真炫!到底是什麼!」她蹲在他旁邊,剛剛拉起他略寬運動長褲褲管的手,現在被他牢牢抓在掌心;雖然很快一瞥,她已經看到了。

  謝青雯掙扎著,試圖要掙脫,顧以法只是不放。

  「我有看到!是什麼?蜜蜂嗎?還是蜻蜒?你為什麼選這種圖案啊?剌青不是都刺一條龍或麒麟之類的……」

  他不說話,只是抓住她。坐在沙發上的他彎著腰,謝青雯則是蹲在他面前……兩人的臉,只距離不到十公分了。

  所以,謝青雯看得很清楚。顧以法居然在尷尬!

  那個凡事都老神在在的顧以法,俊臉上出現了難言的困窘,額際甚至開始滲汗。

  「沒、沒什麼!根本沒有什麼。」

  「你結巴了!」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地叫起來。「你居然會去刺青!這有什麼好害臊的,做都做了,我不相信沒人看過,給我看一下又不會怎樣!」

  怎麼不會怎樣,事情可大條了。

  「只有師傅大毛跟我哥看過而已。我那時陪我哥去刺青,結果他……他看到那個針就臉色發白,所以……於是……」

  「所以於是你就自己來?」她還是想掙脫,一直低頭要看。「到底是什麼?我剛剛沒看清楚,給我看一下嘛!」

  「妳……不行……喂!」顧以法不敢太用力抓,怕傷了她;又眼看著要被她掙脫了,情急之下,他只好使用最本能的一招--

  身子一滑,往前跪倒在地上,他緊緊把她摟進懷裡。

  剛洗過澡的淡淡肥皂香,和他清爽的男人味,頓時包圍住謝青雯。曖暖的,熱熱的,讓她開始頭暈,像是喝了酒一樣。

  他的雙臂、胸膛都堅硬如石,擁抱她的姿勢是如此溫柔又強勢,怎樣都不肯讓她掙脫,要她放棄掙扎。

  「拜託,不要看了。」他的嗓音低低的,好像在說什麼私密情話,內容卻是討饒:「真的沒什麼好看,相信我好不好?」

  掙扎無效,她試過幾次就放棄了,乖乖待在他的懷中,靜靜感受他剛剛好快好快、現在已經慢慢平穩下來的心跳。

  「不要看可以,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好,妳說。」毫不考慮就答應。

  現在就算謝青雯要半夜出去飆車,或是明天要他拿出身上所有現金去買樂透,顧以法都會說好。

  謝青雯像小貓一樣,在他懷裡動了動,找到個更舒服的位置,然後,吐出口舒服的大氣。

  靜靜依偎了片刻,已經從箝制變成單純輕擁的顧以法,也毫無辦法地沉醉在這個溫暖的擁抱中。

  懷中人兒,是謝青雯哪……

  只聽她小小聲地說:「我要你告訴我……到底景翔為什麼會欠錢?不是他的錯,那是誰的錯?」

  顧以法全身一僵!

  一向頭腦冷靜、思慮縝密,從來不曾被外界左右心緒的他,此刻,居然是那個失去理智、幾乎意亂情迷的人。

  他根本是自掘墳墓!

  「說吧!」已經被鬆開的謝青雯,雖然臉蛋紅紅的,頭髮也有點亂,不過,她眼中閃爍著嘮利的光芒。「還是你要給我看刺青?選一個。」

  顧以法握著她的肩,把她推到一臂之遠,瞇著眼打量著。

  「沒想到,我也有被妳擺道的一天。」

  「嘿嘿,學長過獎了。」笑咪咪。

  一時之間,那個無憂無慮、有點粗枝大葉的活潑女孩又回到他的眼前。

  「我還在等你的決定喔,」

  顧以法長長歎了一口氣。放開她,坐回沙發上。

  「柏景翔欠地下錢莊的錢,是幫人借的。」他似乎在考慮著用詞,雙手在膝上交握,慢吞吞地說。

  「幫誰?」謝青雯老習慣不改,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仰臉望著他,眼神也很認真。「不是我,也不是柏爸他們,這我非常確定。除此之外,那還有誰?是不是……黃美涓?」

  顧以法搖頭。

  「不然呢,他根本沒有多少朋友,我實在想不出……」說著,她突然停下來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神色漸漸凝重的顧以法。

  她想到了!

  玉手掩住嘴,她驚詫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好小、好單純。

  單純到讓顧以法不忍告訴她一切--醜陋的一切。

  「難道……是……伊呂……學長?」

  顧以法先是靜默了片刻。

  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第七章

  其實,就算知道了天大的秘密,日子好像也沒有什麼大轉變。世界沒有毀滅,地球也沒有突然停止轉動。

  想不通的地方還是很多,謝青雯常常因此而發呆;不過,她還是努力保持正常作息,每天練琴、教課,閒時遺幫辦公室小妹整理環境、輸入資料等等。

  日昇日落,每天也就這樣過去了。

  她好像又再一次屈服了,安靜地接受這一切,認命度高到令顧以法詫異。

  觀察了好幾天,顧以法終於提出疑問。

  「妳……沒有別的問題要問我嗎?」

  「你如果想講,早就講給我聽了。如果不想講,我逼你也沒用,不是嗎?」那時她正在外面接待區擦桌子、倒垃圾,突然抬起頭,瞄他一眼。「還是你身上的哪裡還有別的刺青?被我發現的話,可不是問一個問題這麼簡單就能混過去的喔。」

  顧以法再度語塞,摸摸鼻子,耳根子熱辣辣地轉身回辦公室。

  他這樣的尷尬神態……居然滿可愛的……

  其實並不是不想問,也不是沒疑問了,只是,還沒整理好思緒,不知道應該從何問起:

  謝青雯很確定,一直到柏景翔出事之前,與梁伊呂都還保持聯絡--現在想想,也沒有錯,他們的來往,顯然有著不為人知的黑暗面。

  梁伊呂,外表光鮮、斯文瀟灑的他,儼然是台北社交圈的黃金單身漢,還不時在媒體上曝光,很有觀眾緣的年輕名律師……為什麼會欠下高額債務?

  而且,怎麼會沒有能力償還?還要利用朋友當人頭去借錢?

  其實,找柏景翔出面跟地下錢莊接洽這件事,並不是太難理解。應該是因為梁大律師怕自己形象受損、怕被媒體發現,所以才這樣做的吧。

  柏景翔為什麼這麼笨?像顧以法說過的,根本是個爛好人。幫人借錢,最後,還遭來殺身之禍--

  謝青雯突然打個冷顫!手中抹布落地,雙臂下意識緊緊環抱住自己。

  這個結論,她不敢想、不願面對的結論,帶來陣陣恐懼,緩緩爬遍她的全身。

  會是這樣嗎?地下錢莊那些吸血鬼,討不到錢下毒手?

  可是,殺了柏景翔之後,錢更追不回來了,他們沒有理由這樣做。

  那麼……

  不會的!不可能!那個笑容溫和,總是像大哥哥一樣關心她,柏景翔幾年來僅剩的好友……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這,對他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意外、意外,柏景翔的車禍是一場意外。負責受理的員警不是這樣說嗎?,

  「雯子,」一隻溫暖的手落到她肩上,輕輕搖晃。「妳不舒服嗎?先坐下來。」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擾給重重驚嚇,加上已經緊繃到極點的神經,一刺激,就越過了忍耐極限。謝青雯陡然放聲尖叫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只是我,妳不要怕。」早知道這樣壓抑會出事,他為什麼不早點跟她談呢?濃眉深鎖的俊臉上閃過一抹懊悔神色。他握緊她的臂,輕輕搖晃,試圖讓她清醒、穩定下來。

  一雙明眸中盛滿恐懼,她硬生生煞住了叫聲,卻驚疑慌亂地直瞪著他,好像不認識他似的。

  他現在對她很好,而且,愈來愈好。隱藏在酷酷外表、慵懶神態下的,是低調但深厚的溫柔。

  她可以相信嗎?會不會變質?會不會有一天,他會展露出令人大吃一驚、寒入骨髓的另一面?

  「我……我該……去、去練琴了。」幾乎盲目的恐慌中,她只擠得出這一句。隨即,掙脫他的掌握,木然回身,往小房間走,準備去拿琴譜。

  顧以法追了過去。「雯子,妳在想什麼?不要悶在心裡,說出來會比較好。妳已經繃得太緊、太久了,放鬆一點。」

  她沒有回頭,背脊挺得像是鐵箭一般。「你呢?你在想的事情,難道都說出來了嗎?你對我有多坦白呢?」

  「很多事情,我還沒有查清楚……」而沒有調查清楚以前,他是不會輕易透露任何線索的。

  「嗯。你很謹慎。」謝青雯站住了,面對著小床旁的音響,她低聲問:「這是你對待所有客戶、案子的態度?」

  「是,可以這麼說。」

  「我是你的另一個客戶,如此而已嗎?」她回頭,很快看他一眼。「景翔的死、伊呂學長的作為,只是你的另一個案子,對嗎?我們的過去、這麼多年的交情,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麼?」

  她知道自己有點借題發揮,說得有點太過分了。可是,她已經無法容忍這種如墜五里霧中的迷惘無助感受。

  如果不是痛恨這樣,她一開始也不會衝動地刊登徵求啟事、來找顧以法,要他深入調查了。

  她從來不是打迷糊仗的人。

  「妳要我對妳完全坦白、把任何一點點調查所得都馬上告訴妳?」顧以法的嗓音沉冷、幾乎毫無感情。「可以。妳有權利這樣要求,我會照辦。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謝青雯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僵直著全身,背向著他站著,靜聽。

  「我要妳答應我,不管聽到什麼,聽過之後,妳什麼事也不要做,不擅自離開,也不試圖接觸什麼人,繼續保持現在的行動模式,直到一切水落石出為止。妳能做到嗎?」

  咬著唇,她反覆思量了好一會兒:

  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送妳去董家練琴。回來之後,今晚,我會告訴妳,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不要拖延。」謝青雯轉身,勇敢面對一張雖然幾乎面無表情、但眼眸已經醞釀著暴風雨的俊臉。「練琴一天不去也沒有關係。你現在就說。」

  「不行。」顧以法也毫不讓步。「我還有其它案子要忙,也要先整理好才能詳細說明,妳還是去練琴。」

  沒說出口的是,他下午已經有約了。

  跟地下錢莊的人約,要「談一談」。

  再這樣不去也不是辦法。謝青雯連家都不能回,像驚弓之鳥一般……他沒辦法看她憂慮、不開心的樣子。

  所以他不由分說地先送謝青雯去董家,然後,只身前往約定的地點--美其名日「放款中心」的地下錢莊辦公室。

  負責人長得並不像牛鬼蛇神。相反地,還稱得上端正,表情嚴肅,不苟言笑。也難怪,這位老闆之前還是職業軍人,是除役之後才開始做這一行的。

  「小顧,你這是為難我們吧。」楚老闆往後仰靠在皮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毫無笑意。「我和你交關這麼多年了,大家互相幫忙,從來沒出過問題。我已經說過,你這人最讓我欣賞的地方就是不囉嗦,結果現在來要求我這種事情……」

  辦公室裡采光很好,有大片觀景窗;不過此刻,厚厚的窗簾已經拉上,帶給人一股窒息感。

  顧以法沒有被對方不滿的語調與氣勢給嚇住。他很冷靜地說:「這件事與她無關,她跟柏景翔根本還沒有結婚,你們不要再去打擾她。」

  「這是什麼話!姓柏的死了,當然就得是他父母,老婆來還錢,這是規矩,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楚老闆下耐煩地擺擺手。「我們也是開門做生意,每個人都來說有苦衷,這生意還怎麼做?當初誰拿著刀逼他來借錢、簽契約的?他跟他老婆有沒有結婚,我管不著。反正不是他爸媽還,就是謝小姐得還。何況她最近才剛領保險金,我們不算太沒天良吧。」

  「你們怎麼知道她領了保險金?」顧以法的俊臉越發沉冷。

  「柏景翔的另一個馬子黃美涓說的。」楚老闆也乾脆,說得清清楚楚。「算她聰明,趁早把有用的資訊吐出來,我們也就不會為難她。她這女人也真夠嗆,很會保護自己,別人的孩子死不完。不過女人的弱點都一樣,她就是聽她男人的話。能壓得住黃美涓的男人,還真不是簡單人物。」

  顧以法沉思片刻,然後,冷冷地說:「楚老闆,跟你談個大家都有好處的生意,怎麼樣?」

  「你先說說看,我考慮考慮。」楚老闆身子往前傾,一雙蛇般的眼眸緊盯著顧以法。

  「我保證幫你把錢連本帶利,在三個月以內追回來。」他頓了頓,看著楚老闆的眼睛發亮,確定他有興趣了,這才繼續:「不過,有條件交換。」

  「可以,不過,你先開票給我,票期三個月,我也是需要有個保障。你知道的,規矩嘛。」

  「只對你有利,那我幹嘛提呢?我又不領你薪水。」顧以法嗤笑。

  他雖然只是坐在椅子上,雙腳交迭,卻有一股沉穩老練氣勢迎面而來。

  楚老闆點頭。「跟我談條件?小顧,你有膽色。」

  他不回答,只是濃眉一挑,等著。

  「好吧。你說。」

  「請你派人去找柏家兩老。找到之後,先不要聲張,也不要驚動他們,馬上通知我就好。」

  「你去討錢,我來找人?我們工作根本互換了嘛。」楚老闆涼涼應允。「也好,就這樣說定了。不過我有點好奇,找人不是你最行的嗎?多少大哥都被你手到擒來,你居然找不到兩個行動不便的老人?」

  「不是找不到。」顧以法已經起身,準備要離開了。他回頭,冷淡地回答:「我是要去抓最大尾的魚,沒有多餘的時間。可是,我必須確定他們安全。」

  「他們跟你無關,你何必擔心?」

  「因為謝小姐會擔心。我不喜歡她這樣。」他拋下這一句,逕自舉步離去。

  他已經要走出富麗堂皇的辦公室了,卻耳尖地聽見楚老闆剛接起手機的談話,立刻硬生生煞住腳步。

  「哪一個小姐?」楚老闆沉聲問。

  一陣沉默靜聽之後,突然辦公室內爆出一串驚人的髒話!

  「XX的,誰叫你們動手的?!我不是說過……挖靠!你是老闆還是我是老闆?!誰要你自做聰明!我不是交代過,她現在是小顧的馬子,不要隨便亂來……」

  聽到這裡,顧以法全身血液都像是凍結了。

  他素來知道楚老闆心狠手辣,尤其手下個個都是牛頭馬面,其凶狠程度,在「業界」幾乎無人不知。

  他們,怎麼會找到謝青雯?又對她怎麼樣了?!

  就差這一步!楚老闆剛剛答應,還來不及下令撤人,就出事了!

  顧以法迅速搶到辦公桌邊,楚老闆做個稍等的手勢,繼續聽手下報告。

  「好,我馬上下去。」楚老闆把電話掛了,急步往外走。「我底下的人下午看到謝小姐。他們把她帶回來了。我去處理一下,你放心,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這樣的避重就輕、輕描淡寫,根本無法說服顧以法。

  「我跟你一起去。」顧以法不容反駁地說。

  比楚老闆年輕快二十歲的他,此刻全身散發出可怕的怒氣,陰狠、凌厲的氣勢,絕對不在楚老闆之下,令人望之膽寒。

  從沒見識過這靜靜的小伙子如此駭人的脾氣,楚老闆窒了窒,險些被逼得倒退一步。

  搖搖頭,楚老闆先轉身領先而去,沒有反駁顧以法。

  鋪著暗紅色厚厚地毯的走廊上,兩個身影彷彿鬼魅般,無聲而迅捷地離去。




  「她先動手的!她還踢我老二、用胡椒噴霧噴我!」

  楚老闆的手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全身肌肉糾結,人稱麻臉的這名大將,黑白兩道聞之喪膽,沒有他討不回來的債,沒有他收不到的款。

  鐵塔一般的男子漢,此刻,正黑著一張麻臉,滿腹委屈地對著他主子告狀。

  他們站在極簡陋的房間裡,四面只有水泥牆,完全沒有窗。天花板正中央有盞日光燈,底不是僅有的一張椅子,被小姐坐了,其他人就只好罰站。

  謝青雯雙手被反綁,身上衣服、頭髮都有點亂,不過一張小臉仰著,毫不認輸的樣子。

  「你長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一看到我就靠過來,還黏在我身邊,我當然馬上覺得你是色狼啊!」小姐她振振有辭。「女性本來就該隨時自保!」

  「我只是不想讓別人聽到我們講的話,才靠得比較近!」麻臉轉頭,兇惡回嘴。「長這樣有什麼不對?!我要是長得像劉德華、金城武的話,就去當歌星了,幹嘛還來做這一行!」

  「你也知道金城武哦?我以為黑道都不關心這些的。」

  「不關心哪些……告訴妳,我不是黑道!」麻臉對著她吼。

  「一般正派好人只是想說說話,怎麼會動手打人!而且一打就讓人昏過去,這明明就是黑道的手法!」

  「我也是自保啊!我差點被妳踢得絕子絕孫、老婆下半輩子沒幸福,還被胡椒噴霧噴到快瞎掉,難道我不能還手嗎?喂!欠錢的還這麼凶,這是什麼道理!」

  「你是放高利貸的吸血鬼耶,我不對你凶,難道還應該請你去喝咖啡、看電影嗎?!」

  「妳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我要幹什麼!我一接近妳就動手了!我本來也想跟妳好好講啊!妳有沒有給我機會?有沒有?!有沒有?!」吼得愈來愈震耳,坑坑疤疤的臉愈脹愈紅,額頭還浮現青筋,簡直像是快中風了。

  顧以法非常同情這位麻臉。

  他很能體會被謝青雯看不起的心情,他有過類似的經驗。

  「兩位……可不可以稍微安靜一下?」楚老闆很頭痛似的揉揉額頭。

  「還有,能不能先把繩子解開?」顧以法抱著雙臂,歎了一口氣。

  剛剛一路過來時,那種想殺人的怒火與衝動,都在看到她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間,突然煙消雲散了。

  她沒事。很有精神。應該說太有精神了。

  雖然知道她本來就是這樣熱鬧活潑的個性,不過,前一陣子的沉潛安靜也已經漸漸讓顧以法習慣……現在看她本性難移的樣子,顧以法只能歎氣,再歎氣。

  這位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對待她不好的柏爸柏媽面前,委曲求全得像個小媳婦;在人人望之喪膽的麻臉面前,卻絲毫沒有懼色。

  「對喔,我都忘記我還被綁著了。」謝青雯又轉頭,瞪麻臉一眼,滿臉「你看吧,還綁人,我就知道你是黑道!」的表情。

  楚老闆從口袋掏出隨身攜帶,防身也是實用的瑞士刀,亮出閃閃發光的刀刃,親自動手,俐落地把綁住小姐手腕的繩子割斷。

  她站了起來,揉著腕,下意識地往顧以法身旁靠了靠。

  「現在小顧也在,我剛好就說清楚了,省得以後又發生什麼事,小顧都覺得是我們幹的。」楚老闆用刀鋒指指謝青雯。「這位小姐,以後不用跟了。她跟柏景翔沒什麼關係,也沒錢,你們集中火力去找柏家兩老就好。」

  「等一下!誰說我跟他沒關係……」

  謝青雯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反駁,腰際就被一隻鋼鐵般的手臂給扣住往後拖,緊得讓她深吸了一口氣,詫異地偏頭看看顧以法。

  「楚老闆。我有任何進展,會馬上跟你聯絡。」顧以法不讓她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之前約定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楚老闆不多說,只是很有威嚴地一點頭。

  三個大男人交換了富有深意的眼神。然後,顧以法攬著謝青雯,腳步穩定但迅速地離開了位於地下室的囚禁間。

  重新回到陽光之下,顧以法吐出了一口長長的、長長的氣,

  「你們約定了什麼?」謝青雯的問題,開始像連珠炮一樣地冒出來。「為什麼不讓我還錢?他們現在把注意力全部轉到柏爸跟柏媽身上,萬一讓他們找到了怎麼辦?柏爸柏媽年紀都大了,身體還不好,萬一……」

  他本來已經放開她了,此刻,又重新把她勾回懷裡,雙臂收得好緊好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此刻兩人正站在大樓後面的停車場邊,雖然是巷道內,來往的人不多,謝青雯還是緊張得直想推開他。「喂,喂,你怎麼了?這裡、這裡是……是公共場所,你、你,你……」

  顧以法把額頭靠著她的,閉上眼,感受她溫熱的、真實的存在,

  「妳嚇到我了。」他低低地說,嗓音沙啞,甚至有點顫抖。「妳要是落到他們手裡,結果會有多恐怖,妳知道嗎?妳一定不知道,對不對?」

  「我有錢,我可以還……」

  「妳的錢不夠。他們不會輕易相信妳真的只有這麼多錢。而且……」

  而且,一個年輕女子落入這些人手中,是不是只有還錢就可以解決問題、全身而退……沒有人知道。

  結實堅硬的身軀緊緊擁住她,鐵臂箍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於是領悟了。這個面對一切都毫無懼色、都能沉穩以對的男子漢,是真真切切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嚇。

  若不是極度關心,怎麼會嚇成這樣?

  謝青雯雙臂怯怯探出,輕輕地,也環上了那精瘦的腰際。「對不起。」

  感覺到她的回應,顧以法抱得更緊了,簡直想把她整個人揉進胸口似的。

  冬日的夕照艷紅似火,映射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鑲上一道金邊,讓整個畫面像照片一樣;或是,像電影裡的場景一般,詩情畫意,

  可惜,顧以法很快就恢復理智了。

  他鬆開了一些,雖然還是把她圈在懷中,不過,那個低沉的嗓音重新充滿了鋼鐵般的意志。他沉聲問:「妳為什麼會被麻臉遇上?他剛剛說,是在妳的公寓那邊、柏家附近看到妳的。妳不是應該在董郁琦家練琴嗎?」

  「就……那個……嗯……」支吾了半天,顧以法鐵鑄般的雙臂又狠狠一收,讓她呻吟起來。「好嘛,我說、我說啦。下午董娘娘……我是說董郁琦又出去了,然後,瑪麗亞……我是說米麗也不在,我就想出門走走……」

  「這麼剛好,就走回柏家附近?」

  「不是嘛,我和柏爸他們本來就住得不遠……」

  「雯子,」顧以法低頭,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小臉抬起來。「說賈話。」

  被那雙深沉如潭,又冰冷如霜的眼眸一瞪,有誰不會乖乖吐實?謝青安很無奈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柏爸他們是不是回來了。不管怎麼樣,我放心不下啊。」

  「只有這樣嗎?」顧以法毫不放鬆,炯炯的眸子緊盯著她充滿懺悔的臉蛋。「妳不是以為在那附近繞繞,就可以讓地下錢莊的人看見妳,妳正好趁機還錢?說,妳是不是這樣打算的?」

  謝青雯嚇得發抖。「你……你怎麼會……你怎麼知道!」

  這點心思,也沒那麼難猜;要不是她自己故意想出去閒晃給人家看的話,以顧以法這麼縝密的保護法,哪有可能還讓她給人抓去。也太侮辱顧以法了。

  「妳中午時怎麼答應我的?」顧以法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稍稍使勁,嗓音冰冷。「妳是說話不算話、隨便承諾的那種人嗎?如果妳老是要這樣讓我提心吊膽、牽腸掛肚,我還怎麼做事情?妳有沒有想過這一點?」

  「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啊?」她凝視著那雙幽深的眸,像被釘住一樣,完全無法動彈,無法移開視線。

  她的心眺,愈來愈重,愈來愈快。

  為什麼……要對我如此牽陽掛肚?

  是不是因為……

  問題與答案,都令她又期待,又膽怯。

  不敢問,又不能不問;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顧以法總算放開了她,也省去民眾圍觀火辣浪漫場面的麻煩。他輕推她,示意要她往前走,自己還是習慣性地落後一步。

  「因為結案之後,我打算給妳一張很貴很貴的帳單。我不希望妳出什麼事,更不希望妳把錢提前花光了。要不然,我白忙一場,什麼都沒拿到,不就虧大了。」

  「啊?」

  完全沒想到會獲得這樣的答案,謝青雯傻住了。

  是……是這樣嗎?

  「需不需要我先付一部分……」最近天天待在他的辦公室,跟小妹也混熟了,對於他們的「行規」,多少也有耳聞。謝青雯有點汗顏地說。

  「不用。」顧以法輕輕推她,示意她繼續走,不要停下來。他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又變回那個冷靜又內斂的摸樣。他微微皺眉,開始回想不對勁的地方。「奇怪,米麗為什麼會出門?她很清楚我的指示,不可能離開妳身邊的。」

  「原來……」謝青雯恍然大悟,「米麗也是你安排的人!難怪她一直都在,連我要出去幫她倒個垃圾都不可以。」

  「妳以為,我會隨便把妳放到一個陌生環境、放在我不熟的人身旁嗎?」顧以法冷冷地說。

  「那你跟董娘娘……我是說董郁琦……交情,很深厚?」

  這算很正常、很自然的問題吧?問出口後,謝青雯忐忑地想著。不會很明顯吧?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查問什麼……

  「交情?遺好。算比較常聯絡的朋友。」他輕描淡寫。

  是啊,交情還好而已。我們只是……知道一點彼此的秘密。

  「你不覺得她有點……太完美了嗎?我看到她都會害怕。」

  「妳和她從高一開始同班,一直到大學畢業,妳畢業成績還在她前面,有什麼好怕的?」正在思考的顧以法沒有注意,隨口答。

  換來小姐詫異的回眸。「你怎麼知道我畢業成績比她好?」

  顧以法暗暗一驚!說溜嘴了。

  分別這些年來,關於她的點點滴滴,都是從董郁琦那兒套問來的。

  這些,她不用知道。顧以法很快地轉移話題:「對了,妳去董家的時候,米麗就已經不在了嗎?還是後來才出門的?

  「我去的時候是她來開門的呀,可是我一直在琴房,中途出去用洗手間時,就沒看到她了。我等了一下,大約半小時吧,她都沒有回來。然後我就走了。」

  濃眉皺得更緊。「事情不對。妳有注意到什麼異狀嗎?比如說,有人來按電鈴,或是有電話?」

  「這我就不知道耶,琴房有隔音……」

  他們終於走到了顧以法停車的地方。雖然她已經深知謹慎小心的他絕不會隨便找個地方停車,但是停在這裡……

  「你怎麼把車停在警察局門口啊!」謝青雯險些昏倒。「你不怕被抓嗎?」

  顧以法幫她開了車門,讓她坐進去,沒回答。

  旁邊一個站在門口的年輕值班員警一看到顧以法,就對他揚揚手,熱絡地打招呼。「要走了?」

  「噯。學弟,謝啦。」

  看他若無其事把車開走,謝青雯實在無法就這樣放過他。「你跟那個警察認識?為什麼你叫他學弟?車子為什麼可以停在警局大門口?你……」

  「妳的問題還真多。」顧以法一直在思考米麗不尋常的行徑,沒什麼時間醞釀古怪的回答堵住謝青雯的嘴。

  所以,謝青雯難得得到了直率的答案。

  「那確實是我認識的學弟,以前在警大還同寢室。借停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有人幫我看車,又不用繳停車費,多方便。」

  「這……這不是要特權嗎?」

  「有嗎?」顧以法嘴角扯起懶洋洋的微笑。「凡事要講證據的,妳有什麼證據說我要特權?是有拍照,還是有目擊證人的口供?」

  說完,證人,口供這幾個字讓他靈光一閃,臉色立刻變了。

  「糟!」他只簡單地這樣說,俊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如果沒猜錯的話,米麗應該是被人帶走了。」

  「誰?」

  顧以法看她一眼,重重踩下油門,車子引擎開始咆哮,筆直地衝出去。

  「梁伊呂。」他說。「我要開快一點,妳抓穩了。」


第八章

  外觀不起眼,性能卻不可小覷的車子,高速飛馳在入夜後的台北街頭。

  顧以法緊緊握著方向盤,而旁邊的謝青雯,則是臉色發白地緊緊握著……車窗上方的把手。

  「可、可以開慢一點嗎?」只是一點卑微的請求。

  顧以法沒理她。

  「根據我搜集到的資料,梁伊呂之前曾經捲入一宗性侵害疑案。說是疑案,是因為從來沒有起訴。媒體也很幫忙,報導都指往那名印傭編造故事,試圖敲詐梁律師的方向上去。」

  「又是印傭?」怎麼全世界好像都請了外籍女傭,家家戶戶必備似的。

  「沒錯,又是印傭。」顧以法扯扯嘴角。他盯著眼前的路,目不斜視。「據我所知,吃過虧的,至少有兩名印傭。第一個和解了,拿了和解金回去印尼。第二次事發之後,那位印傭先被轉到別的地方,然後換僱主,可是梁伊呂後來還是設法查到了她現在的僱主,不斷去騷擾。」

  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在腦海裡轉過一遞後,謝青雯大膽假設:「那個印傭,就是董娘娘家的米麗?」

  「不。」顧以法沉吟片刻,還是決定遵照之前的約定,把調查結果告訴她:「不是米麗。是妳也認識的,諾瑪。」

  她突然靜了下來,久久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車內只剩下引擎的低低咆哮,

  「很難想像?」顧以法見她好半晌沒出聲,只是靜悄悄坐在那兒,死命抓著把手。他忍不住問。「還是嚇呆了?妳這反應不大對。」

  太安靜了,一點都不像她的本性。

  尤其經過今天下午之後,顧以法很確定,謝青雯的本性沒有改變,只不過是被磨練到學會努力克制、適時隱藏壓抑而已。

  「你以為我會捧著臉大叫『他根本不像,你騙我你騙我』之類的嗎?」謝青雯回答,「雖然說,伊呂學長像是在家只看口Discovery頻道、翻國家地理雜誌當娛樂,閒來寫寫書法或聽聽古典音樂的那種人……」

  「我也聽古典音樂:這有什麼不對?」

  謝青雯想到他的收音機永遠定頻在台北愛樂。小休息室裡面床邊地上CD包羅萬象,從歌劇到交響樂,從海頓、巴哈到史特拉汶斯基……確實,顧以法也聽古典音樂。

  「沒什麼不對。」她乖乖地說。

  她這才恍然,第一次見到米麗時,她用不大好的中文試圖表達的意思--「先生」是壞人,指的根本不是柏景翔,也不是柏爸,而是梁伊呂。

  壞人真的不見得長得滿臉橫肉、奸詐狡猾,也有可能是風度翩翩、文質彬彬,氣質好、嗜好高雅的讀書人、高知識分子。

  「米麗和諾瑪是好朋友,董家跟柏家距離又不遠--米麗其實是董郁琦父母家的傭人。諾瑪常常去找米麗,被梁伊呂糾纏時,更是常會躲到米麗那邊去。之前本來要談和解的,不過沒談成,擱置了一陣子,最近又開始談了。我想,應該是梁伊呂試圖找諾瑪卻找不到,把目標轉到米麗身上。」

  「學長,等一下。」謝青雯皺起眉,努力釐清自己的思緒。「我覺得怪怪的。」

  顧以法卻誤會了。他立刻問:「暈車嗎?是不是想吐?抱歉,我開得有點快。忍耐一下,快要到了。」

  說著,他也同時放鬆了油門。

  小心翼翼的程度,讓謝青雯覺得心頭暖暖的。

  不過現在不是要溫馨的時候,他們還有更重要的正事要辦。

  她趕快說:「不是,不是暈車,而是我在想……有件事情怪怪的。如果照你之前所說,柏爸跟柏媽是出門避風頭,而諾瑪也跟柏爸他們在一起的話,那他們部行蹤不明好幾天了,可是米麗卻一點也沒有慌亂或緊張的樣子。她和諾瑪是好朋友,如果那麼擔心她會被伊呂學長騷擾,這個反應,會不會太平靜了一點?」

  「妳的意思是,米麗知道諾瑪在哪裡,所以不擔心?」

  謝青要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顧以法也點頭。「而我在憂慮的是,梁伊呂可能也想到這一點了,要逼米麗說出來。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得快點找到米麗。」

  「原來我想到的東西也沒什麼了不起,你們都想得到嘛。」謝青雯氣餒。「害我剛剛還高興了一下,以為幫上忙了。」

  顧以法揚起嘴角,沒說話。

  妳只要好好待在我身邊,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就是幫我一個天大的忙了。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沒有注意到他唇際微微的笑意,只是繼續幫米麗緊張,「如果米麗真的被伊呂學長帶走了,那……從下午到現在,也好幾個小時了,會不會怎樣……」

  他們終於回到顧以法辦公室附近,繞了一圈下來到停車場之後,一下車,顧以法便主動牽起她已經冰涼的手,領著她走。

  「嘿,不要這麼煩惱。」他握緊她,試圖給她一點溫暖。

  如果不是因為電梯裡有攝影機--還是顧以法親自架設的--他還真想給她更溫暖的擁抱。

  「電影或小說裡的女主角像這樣六神無主的時候,都會做出蠢事讓男主角焦頭爛額。妳不會這樣吧?」

  她被說得噗哧一笑,隨即有點不好意思。「我下午好像已經做過了。」

  「還好,妳其實反擊得不錯,對付一般色狼絕對夠了。麻臉可是楚老闆手下的大將,縱貫線上有名的狠角色。」說著,顧以法想了想。「不過,只有胡椒噴霧可能還是不夠保險。妳會不會用槍?」

  「什麼?!」謝青雯大驚失色,立刻倒退好幾步。「你說什麼!當然不會!」

  「也好,反正我也沒有槍給妳用。」顧以法若無其事地說,一面找出鑰匙,打開門。

  「那你為什麼要問?你知不知道這問題很可怕!」她被嚇得心臟差點停了。

  顧以法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不動聲色、隨口便說出令人意料不到的話。

  「妳會用鑰匙嗎?不是開鎖,是當防身工具。」顧以法把已經退後好遠、花容失色的小姐拉回來,要她看示範。「指縫中各夾一根,然後握緊拳頭。掌心,用大拇指頂住鑰匙,對,要用力。」

  「像這樣嗎?」她看著一串鑰匙一根根像刺蝟的刺一樣,從拳頭中豎立。「這有什麼用?」

  「有人接近時,妳可以用這個戳他,或是對著他的臉揮過去,最好瞄準眼睛。以後自己一個人走夜路、或是我不在妳身邊的時候,記得隨時把鑰匙握好。」

  以後……對喔,以後,他就不會在她身邊了。

  地下錢莊的事情已經算解決,她該可以搬回自己家住了,還有什麼理由留在這裡、天天與他朝夕相處呢?

  可是,她已經習慣每天早起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習慣和他一起吃早餐、聽音樂,在他忙的時候,待在小房間裡看書或練琴,或幫小妹的忙;晚上,兩人也總是在音樂聲中聊天,直到她眼皮再也撐不開,跌入夢鄉。

  這本來就不是常態,本來就該在事情了結之後,回到各自的世界裡;然而,那心頭彷彿被敲開一個大洞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顧以法已經脫了外套,進房間去了。她一個人站在沒開燈的玄關,呆呆的,頓時失去了行動、思考的能力。

  他在房間講電話,聲音低低的,很有磁性。發現謝青雯沒有跟過去,便重新走回小房間門口,對著她招招手。

  「我知道了。嗯。她……不算有事。」說著,顧以法瞄她一眼。「沒關係,我不會再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我不會再做蠢事了。」謝青雯聽到這裡,下意識地反抗。

  顧以法收線,只是笑一笑。「妳可以準備休息了,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說著,他開始在小床邊的桌前坐下。桌上滿滿的各式儀器,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盒子,有桌上型電腦,有手提電腦,還有許多糾結的電線,讓人看了眼花撩亂。不過在顧以法手中,好像一點都不複雜,他熟稔地開始運作。

  「米麗……沒事吧?」

  「我剛打給董郁琦,她說米麗還沒回去,也沒回她爸媽家。不過,傍晚時有打過一通電話,匆匆交代說去找朋友,今晚聊太晚的話,就明天早上再回去了。」顧以法只管低頭忙,好像科幻片裡的艦長或科學家,只見他這兒按按,那兒撥撥,眾多儀器不斷發出可疑的嗶嗶聲響。

  「那……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沒事嗎?」

  「不知道。不過,她的手機是我之前特別交給她的PHS,可以追蹤。」顧以法解釋著:「失蹤二十四小時一到,董郁琦就會去警局備案。就算米麗真的被梁伊呂扣留了,他也不會對她怎樣,二十四小時之內也一定得放她回來。」

  「你為什麼如此確定?」謝青雯慢慢在床邊坐下。

  「我有放風聲。」他讀著訊號,緊盯著螢幕上的電子地圖。「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很多,他自己是律師,很清楚界限在哪裡。梁伊呂知道我們緊緊咬著他不放,他不敢輕舉妄動的。」

  謝青雯想了想,皺著眉問:「他既然知道有很多人在注意他,應該……不會做得這麼明顯。他不像這麼笨的人呀。」

  「我想他是狗急跳牆,要逼米麗說出諾瑪的下落。他一直在監控諾瑪,怕諾瑪出來找媒體記者爆料,現在人突然不見,他當然會著急。第一次有人幫他搓圓仔搓掉了,他的名譽受不了第二次打擊。」顧以法眼睛突然一亮,顯然是找到了定位點。他回頭交代:「妳趕快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早上還有事要妳幫忙。現在我得準備一些事情,可能有點吵,妳忍耐一下。」

  「為什麼我們不能現在就去救米麗?」她還是不死心。

  「因為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梁伊呂手上。何況,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貿然衝過去,根本不得其門而入,只會打草驚蛇,」顧以法溫和地說。

  她點點頭。確實是累了。雖然還擔心米麗,但是顧以法這麼篤定的樣子,她也只好聽命行事,和衣躺下。

  埋在溫暖的被子裡,她一直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昔日倚在窗旁,被夕陽染成橘色的剪影猶似在眼前,當時的男孩此刻已經長成一個成熟英挺的男人了。

  寬平的肩,雙手正忙碌著,可以隱約看見他手臂、肩背的肌肉微微起伏。她知道被那雙堅強手臂擁抱的感覺。事實上,她記得太清楚了。

  如果可以,她好想上前去抱住他勁瘦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後,聽他穩定的心跳聲,緊緊抱著,不放手……

  她睡著了。

  夢裡,光怪陸離的景象不停出現,她一直看見梁伊呂斯文帥氣的臉,像變形蟲一樣扭來扭去,甚至溶化了,露出裡面黏黏的、醜醜的、綠色的頭顱--天啊,伊呂學長是外星人……

  呻吟著,她知道自己在作夢,卻醒不過來。

  有人在摸她的手腕。

  寬厚的、帶著薄繭,讓人覺得好安心的一雙大手,不帶一絲慾念地,執起她被繩子綁過的手,輕輕撫摸著。

  她慢慢脫離了夢魘,神智漸漸清醒,全身四肢卻都還沉浸在夢中,軟綿綿的,動都不能動。

  溫熱的氣息拂在她手臂內側,然後,略涼的薄唇,輕輕印上了她其實只是些微紅腫--麻臉沒那個膽真正下死勁綁她--的腕。

  如蝴蝶翅膀輕拂,他的吻很小心、很珍惜,像怕弄痛了她,溫柔得彷彿夢境。

  謝青雯靜靜睜開了眼。

  微弱晨曦中,他的頭俯在她手邊。察覺到她微微的移動,顧以法抬起頭,望入一雙還帶點睡意,卻明亮澄澈的眸。

  「其實不會痛,只是有點擦傷而已。」剛醒的沙啞嗓音,低低說著。

  「妳的手是彈琴的,一點傷都不能受。」顧以法的嗓子也好不到哪去,熬了一整夜的他好像喝過一碗沙似的。下巴的鬍渣參差,眼裡有著血絲,可是,謝青雯卻覺得他好性感。

  尤其,那雙總是深沉的眼眸裡,此刻滿溢的溫柔……讓她幾乎醉了。

  「再睡一下,我會叫妳。」他說。「抱歉吵醒妳了。」

  「米麗……」

  「我已經聯絡好了,天亮就可以行動,去接她回來。」

  「天已經亮了……」睡意濃濃的呢喃。

  「噓,眼睛閉起來。」

  她在五秒鐘之後又跌回夢鄉。

  這一次,沒有再夢到外星怪獸或壞人。




  要到這個時候,謝青雯才知道,一向獨來獨往的顧以法,原來認識這麼多人。

  從清晨開始,無線對講機就沒停過,嘰哩呱啦,每次通訊的對象都不同。他們講的話謝青雯一句也聽不懂。

  「凹起來的,四隻腳,短了!」雜訊中,傳來中氣十足的吼聲。

  「馬尿要不要?還是要老鼠?」一個帶有口音的男聲也傳來。

  「螺絲六個,螺帽沒有,還在調,大約八點五。」

  謝青雯看著顧以法迅速地把必要物裝進黑色提袋裡,一面俐落回答著好像外星語言的問題。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老神在在的樣子,她忍不住佩服。

  「你真的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上車之際,她悄悄問。

  「知道啊,只是暗號而已。這是因為防監聽,所以我們隔一陣子都會換密語系統。」他坐上駕駛座,輕描淡寫回答。「我們先去確定諾瑪沒事,然後去接米麗回來。需要妳幫點忙,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能幫上什麼忙?」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

  車子先來到了就位在附近的大安森林公園。早起運動人們正散去,眾多阿公阿媽中,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小孩站在轉角,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畫面美麗,簡直像是充滿朝氣的正面宣導短片似的。

  而顧以法,居然車子開著開著,到那對母子旁邊就停下了。

  他下車,那個年輕媽媽對著他走過來。

  懷裡抱著的小男生絕對認識顧以法,因為看似兩歲出頭的他,一見到顧以法,馬上伸長手像毛蟲一樣不斷蠕動,想掙脫媽媽的懷抱,奔向顧以法。

  「小心一點,拜託,我就這個兒子,你不要帶他去危險的地方。」年輕媽媽憂心忡忡地說。

  「不會有事的。電話裡不是都跟妳解釋清楚了?」顧以法抱過小章魚一樣馬上黏住他的男娃娃,低聲安撫。

  「妳好,我是顧以法的姊姊,這是我兒子,小名叫小山。」年輕媽媽轉過頭,對車內已經目瞪口呆的謝青雯說。「他是很乖的小朋友,請妳好好對待他……」

  「拜託,只是帶他出去走走,又不是要領養他,幹嘛講得好像要托孤一樣。」顧以法搖頭。

  「你快點自己生一個,就不用每次都要借我兒子嘛。」顧姊姊圓圓的眼睛充滿憂慮,愁容滿面地說著:「讓你姊夫知道了,你我都走著瞧……」

  「姊夫不用知道。」顧以法用一手抱住笑咪咪的小山,一手伸出,「鑰匙?」

  啪的一聲,一串鑰匙打在他手心。

  「雯子,我們要換車。」顧以法偏偏頭,示意她看停在前面路邊、打著臨時停車燈的休旅車:「麻煩妳來抱這座小山,我還要拿東西。」

  「原來妳就是『蚊子』啊。」顧家姊姊一聽,圓圓大眼睛馬上亮起來。「久仰久仰,我跟我弟,不是他啦,另一個弟弟,還有我先生,都對妳很好奇……」

  「顧以情,妳可以走了!」弟弟立刻切入,打斷姊姊太過熱絡的掏心掏肺。

  好不容易送走了姊姊,顧以法吐出口大氣。「抱歉,我姊就是這樣,一興奮起來就講個不停。小山來,阿姨先抱你,舅舅去拿東西。」

  「不要!」小山開始尖叫。「舅舅抱!」

  「你聽話,不然舅舅不帶你去玩。」

  原來他那種毫無商量餘地的語氣,是不管男女老幼都會乖乖遵從的。小山紅紅的小嘴嘟著,一隻鈕扣般的圓眼睛--跟媽媽簡直一模一樣--盯著謝青雯直看,研究半晌,之後,才不大甘願地讓謝青雯抱過。

  顧家姊姊的車是豪華進口名牌休旅車。小朋友一上車,就很自動的爬上安全椅。顧以法拿出一大罐蘋果汁,插好吸管給他。小山接過了,開心地喝起來。

  「開這車不會太招搖嗎?」謝青雯一面拉上安全帶,一面忐忑地問。

  「沒關係。我的車其實有人認得了,要常換比較安全。」顧以法把重重的提袋放好,熟練地開車上路。

  開著名車的他,和開著一輛毫不起眼的普通車子的他,完全沒有兩樣。他把價值數百萬的車開得像自己的跟監用車一樣,風馳電掣。

  沿著公園,轉過彎,謝青雯遠遠便認出了回教清真寺。

  繞了一陣子,在巷道裡找到臨時停車處。顧以法把車子熄了火,靜待。

  「我們……在等什麼?」謝青雯忍了幾分鐘,忍不住發問。

  「等小山。」顧以法手臂盤在胸前,氣定神閒地說。

  這家人實在太神秘了。謝青雯暗暗想。

  又過了大約五分鐘,小山有動作了;應該說,喝下去的一大罐蘋果汁,開始作用了。

  「舅舅,我要尿尿!」小山揮舞著小手,小腳也猛踢,試圖引起大人注意。

  「好,讓阿姨帶你去。」顧以法傾過身,靠在謝青雯身旁,指指清真寺旁邊一棟外表毫不起眼的大廈。「妳帶小山進去,上二樓。不管誰問妳,就說小朋友尿急、想拉肚子……隨便妳怎麼說,反正就是借廁所就對了,然後,找個印傭問問題。記得,不要問到台灣工作人員。就問諾瑪是不是在那裡,她好不好。就這樣,沒問題吧?」

  其實謝青雯很忐忑,可是,騎虎難下了,她只能點點頭。

  「舅舅快點啦!」小山又在叫,快哭了。「快點快點!」

  顧以法說好說歹才勸動小山跟阿姨去尿尿,謝青雯抱著他走到指定的大樓樓下時,他圓圓大眼睛裡面已經含著淚了,可憐兮兮的。

  事實證明,大部分的人會拒絕陌生人借用洗手間,不過如果是年輕媽媽帶著漂亮小男生--小男生還急得哭了--那真可說是所向無敵。

  手忙腳亂、緊張兮兮地完成所有任務,謝青雯抱著小山重新飛奔下樓時,心跳簡直已經要超過兩百,逼近衰竭的邊緣。

  一上車,顧以法就立刻開動車子,猛衝出去。「怎麼樣?」

  「我,我看到諾瑪!」謝青雯喘得要命,卻根本停不下來,急急報告這個天大的發現,「她說她沒事!你怎麼知道她在那裡?那是什麼地方?安全嗎?」

  「台北市有兩個外勞庇護中心,這是其中一個,專收容印傭的。」顧以法輕鬆回答,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因為怕受過侵害或虐待的外勞持續受到騷擾,庇護中心的位置一向都是高度機密,門禁也很森嚴,尤其不可能讓男人隨便進出、靠近。而且,妳不親眼看到諾瑪沒事,也不會安心,不是嗎?」

  她猛點頭,用力按著心口,試圖舒緩快得像剛跑完一千公尺的心跳。

  「好,小山,你的任務完成了。」顧以法一面開車、一面從後視鏡對外甥眨眨眼。「下次真的帶你去玩,你今天很聽話,舅舅要跟你說謝謝。」

  「不客氣!」小山興高采烈地回答。「要去哪裡玩?」

  「隨便你說。你想去哪裡?」

  小朋友開始嘰哩咕嚕說了一堆沒人聽得懂的話。

  「妳的聽力沒問題,他真的在說外國話。」顧以法注意到謝青雯的目瞪口呆,也笑了。「他之前一直跟他爸媽住在峇裡島,保姆是印尼裔。前一陣子才搬回台灣,所以有時候講話會這樣,印尼話跟國語全部混在一起。」

  「難怪剛剛在樓上有人逗他的時候,他還會回答!」謝青雯回頭看看那個可愛的小男生。「我以為是小朋友口齒不清,結果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他會兩國語言呢。」

  「不識(是)泰山!」小朋友抓到話尾巴,快樂的喊回來:「是小山!」

  前座兩個大人聞言,都大笑起來。

  又聽到那個俏皮特殊的笑聲了。顧以法唇際的笑意深深,始終沒有褪去。

  前後不過半個小時,就順利把小孩與車子都平安送回那位憂心忡忡的媽媽身邊,小山還尖叫著不肯離開舅舅,要海誓山盟,保證過兩天一定帶他去玩、「阿姨也一起去」之後,他們才能脫身。

  「好了,解決了一件事。」重新回到車上,顧以法握著方向盤,沒有馬上開車。他想了想,又轉過來問:「妳今天要不要去練琴?」

  「啊?」傻掉。什麼時候了,還問她要不要練琴!

  一天不練也不會怎樣啊,他到底在想什麼?謝青雯簡直快昏倒了,

  「我可以先送妳過去董郁琦那邊……」

  謝青雯馬上領悟。「你想支開我對不對?」

  顧以法沉吟著,英俊的側臉有著猶豫的神情。

  「不行,我也要去。」謝青雯堅決地說,她伸手抓住他堅硬的手腕,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當面問他,景翔的死,是不是與他有關。」

  「他不會承認任何事的。」顧以法耐心解釋:「我已經查到米麗的手機出現在什麼地方。不是梁伊呂家裡,也不是他辦公室。到底佈置了什麼,沒有人知道,那裡地形、環境我也不熟,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照顧到妳。所以……」

  「我答應過你不會再做蠢事了。」謝青雯堅持,她清秀的臉蛋上,毫無懼色。「連麻臉我都不怕,你覺得我會怕伊呂學長嗎?要是你下放心,那你先進去把他抓起來綁好,再讓我去問他嘛。怎麼樣?」

  被她的異想天開弄得哭笑不得,顧以法鎖著眉,苦笑。「雯子,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還是你做不到?」謝青雯故意歎口氣,轉正身子,悶悶地望著前面。「早知道我就去委託別人了。聽說其實坊間有很多選擇……」

  「對了,說到這個,一開始妳為什麼會想到來找我調查?」顧以法趁機問她已經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不要轉移話題!」結果被謝青雯識破。一雙閃閃發亮、充滿活力的眼眸直瞪著他。「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只是要問他幾個問題,有這麼困難嗎?」

  哪個男人在被自己的女人懷疑「行不行」的時候,還能保持理智的?顧以法毫無疑問地被她氣到,憤而同意:「綁個人來給妳問問題,這還難不倒我!」

  事實證明,不管十年前或十年後,顧以法都被她吃定了。

  驅車按照電子地圖的指示,他們幾乎穿過了整個台北市,來到一個讓謝青雯感到陌生的區域。她一路觀察著窗外,默默不語。

  兩旁行道樹在冬陽下招展,偶有行人悠閒走過,人行道鋪著平整的紅磚,環境相當優美。房子大部分是公寓,看起來都滿新的,似乎是個新社區。

  「米麗真的在這裡嗎?」謝青雯看著他把車停在社區小公園後面,忍不住問。

  「根據定位,沒錯。」顧以法操作膝上的收訊器,讀著燈號。「好了,確定是這幾戶其中之一。我們可以開始等了。」

  「又要等?」

  顧以法轉過頭,對她露出一個充滿魅力的微笑。「這是我的第二專長。除了找人以外,就是等。」

  而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顧以法車上什麼都有,乾糧、麵包、水……甚至還有好吃的餅乾。他們簡單解決了午餐。他不以為意地告訴她,一個月至少有二十天,他是這樣度過的。

  「就這樣?坐在車子裡?」謝青雯瞪大眼,幾乎不敢相信。

  顧以法微笑。「妳不也一樣嗎?每天都坐在鋼琴前面,或抱著小提琴……這就是工作嘛。」

  「可是……」她還是很驚訝。「你明明之前有不錯的職業--警官,不是嗎?為什麼會……想放棄一切,跑來做這種又辛苦又不固定的工作?」

  「妳跟我爸問一樣的問題。」顧以法笑笑。

  「那,你給你爸怎樣的答案?」

  「沒有。我什麼答案都沒有給他。」他的眼眸頓時黯了黯。「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理解的。」

  「說給我聽好不好?」柔軟的手按在他堅硬的大手上。「我想聽。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顧以法反手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包覆在掌中。

  兩人靜靜攜手,一時之間,言語好像變得很多餘。

  直到他們被無線電嘈雜的聲響給驚醒。

  「不要談情『梭』愛了啦,那個回家再忙,大魚出現了。」粗嘎的破鑼嗓音從無線電傳來,把謝青雯嚇了一大跳,下意識把手抽了回來。

  「知道了,撒網。」顧以法簡單回應,突然,轉頭看了看,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附近停車位那麼多,為什麼要這樣?」

  「有浪漫愛情戲可看,幹嘛不看?嘿嘿,鐵漢『樓』情喔。」粗嗓子帶點台灣國語,說起成語來真令人起雞皮疙瘩。

  謝青雯覺得耳根子辣辣的,她根本不敢看顧以法,只好隨便找點事做,以解決自己的侷促尷尬。

  也學他轉頭看看。

  一看之下,險些昏倒!

  後面,一連停了兩輛和顧以法座車幾乎完全一樣的車,裡面的人探頭探腦的,統統都在看熱鬧!駕駛座上拿著無線電的男子,還笑咪咪地對她揮揮手。

  謝青雯像被雷打到一樣,木然轉正身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那張健康膚色的俊臉,也正泛起詭異的赧意。不過他很快重新整理心情,恢復專注。

  「魚回來了。」眼眸緊盯著正緩緩打開的車庫電動門,一輛閃亮的深色歐洲房車開進去了。顧以法開始調整自己的耳機。「我們也要下水了。妳先待在這裡,車門上鎖,隨時注意無線電,記得我教過妳的用法吧?還有,別忘記妳答應過我的事。不要做蠢事,不要離開車子,直到我跟妳聯絡。」

  「我會記得。」謝青雯慎重地點點頭。「你也不要忘記答應過我的事。」

  「嗯。」

  「學長……」他開門準備下車之際,謝青雯突然又小小聲叫住他。「你……要小心。」

  「我知道。」大手伸過來,輕輕觸了一下她柔嫩的臉頰。

  然後,毅然離去。


第九章

  顧以法和另外三個形貌各異,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長相或流氣或端正的同伴,分別謹慎而低調地,前後進入一棟有十層樓高的公寓大樓。

  其中兩人穿得像修理工人,有一名穿著西裝,還拿公事包,看起來像推銷員。

  這些人……到底是做什麼的?討債?追蹤?查案?

  在謝青雯心底深處,她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事實,也沒辦法想像,那個多年來照顧、關懷她的伊呂學長,幾人之中唯一功成名就的人,會有如此醜惡的一面。

  等待是最難熬的。她不知道顧以法到底哪裡來的耐性,能勝任這個大部分時間必須靜心等待的工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待在車內,慢慢開始覺得侷促不安。

  好想出去,好想呼吸新鮮的、開放的空氣……就像她一直不愛待在琴房裡一樣。從小到大,必須被關進小房間時,就是獨奏課。她總是能逃便逃,能早點上完,就不會多拖延一分鐘。

  練琴之於她,應該是很自由、很同樂的。父母在旁邊各做各的,一面高聲談笑;這才是她習慣的方式。

  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在高中時,每次上獨奏課,都會設法盡速逃出老師的魔掌,逃出小小的琴房,到隔壁教室……

  不行,不能出去,她答應過他的。

  幸好多年練琴,已經讓她習慣長時間久坐。她努力克制著想下車的衝動,默默等著、等著……

  工人一號出來了。

  沒多久,西裝推銷員也出來了,還對她攤攤手,有點無奈的樣子。

  她詫異地坐直身子,瞪向擋風玻璃前方。

  工人和推銷員經過她車旁,逕自上車,開走了。

  工人二號,也就是取笑過他們的破鑼嗓、台灣國語先生,沒多久之後也出來了。他走到謝青雯旁邊時,敲了敲車窗,彎身,好像想講話的樣子。

  謝青雯猶豫了片刻。

  不知道為什麼,有種古怪的感覺,細細的、微微的在干擾她。

  是因為他的眼神有點飄忽不定嗎?還是因為他一出公寓大門,就立刻調整耳機,還接了手機的動作?

  台灣國語先生繼續敲窗,又返身看看,然後,等不及似的大聲說:「嫂子!開一下好不好?大哥還在忙,他叫偶先交代妳幾句話!」

  就是這裡出了紕漏。謝青雯全身都張起戒備的刺。

  顧以法在家排行老么,加上年紀輕輕就開始做徵信這一行,到目前為止,所有熟人都叫他「小顧」,沒有人叫過他「大哥」。

  謝青雯往後縮了縮,心跳猛然飄快,跳得又重又急。

  冷靜點!快!動腦!快想想怎麼辦!

  她正伸手要去轉動鑰匙,試圖發動車子好開走時,說時遲那時快,嘩啦啦巨響在她耳際爆開!

  那位台灣國語先生,臉上已經毫無笑容,他用手中握的東西擊破了玻璃。

  然後,那個「工具」指向她的太陽穴。

  一把槍。

  真是方便,槍柄拿來敲玻璃,在手中一轉方向,又可以拿來脅迫人。

  這不是讚美的時候!謝青雯全身發冷,手還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下來。慢慢的開門,不要耍花招。」台灣國語先生冷冷地說。「照著偶的話做,不然妳會很後侮。」

  剛碰到車鑰匙的手此刻握緊,慢慢收回來,然後,把門打開。謝青雯動作遲緩地下了車。

  旁邊,風馳電掣地,有另一輛車高速接近。




  顧以法讓其他夥伴先走了。

  本來以為會有重重電子監視、通訊設備,結果沒有--房子很空,根本沒人住的樣子。所以負責這件事的白熊沒事可做。

  樓下根本沒有管理員,也沒有對講機,門甚至沒上鎖;而公寓鐵門只是合攏,裡面木門只有最簡單的喇叭鎖,小麥帶了一整個公事包的工具都沒用,只消一張信用卡,伸進去一扳,門就開了。

  裡面只有女人,弱女子兩名。一個站在窗邊抽煙,一個半坐半躺的靠在牆邊。

  抽煙的那個,身上僅穿著一件貼身亮皮洋裝,緊到清清楚楚說明了事實:她身材不錯;還有,洋裝裡大概連內衣都沒有,更遑論武器。

  而攤靠在牆邊的那位,手腳都被捆綁,本來黑黑的膚色,此刻呈現一種疲憊的灰。她無神的眼睛半睜半閉,餓得毫無力氣動彈。

  由破鑼嗓唐老鴨看著抽煙的女人,顧以法迅速巡過幾個房間,確定沒有問題之後,他回到空無一物、只有一張毯子和幾個礦泉水空罐的客廳。

  「沒事了?」唐老鴨用台灣國語不大愉快地抱怨:「你一大早聯絡偶,就素為了來對互這兩個女倫?媽的!偶十四歲剛出來混的俗候,就撂倒過此這兩個加起來更凶更粗勇的查某了。」

  「我本來以為……」顧以法想解釋,突然又住口了,俊臉上籠罩著一抹難解的陰鬱。

  「聽說你很行的,原來不過如此,也素會誤判嘛。」唐老鴨搖搖頭,把手插進工人褲口袋。「現在要怎樣?我等一下還有事溜。你一個倫搞得定兩個查某吧?」

  顧以法不作聲。

  唐老鴨聳聳肩,轉身離開,還一面嘀咕:「你以前不素這樣的嘛,談戀愛談昏頭了喔。」

  窗邊的女人轉過頭來,顧以法才發現,雖然身材姣好,可是,她有一張稍嫌憔悴、顯然有了點年紀的臉。應該稱得上是美女,不過,微弱陽光從窗口灑落,清楚顯現出她的濃妝艷抹。

  還有,她的五官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好像哪裡出錯了,不大自然,又令人說不上來到底哪裡怪。

  「我只是來送飯、送水、讓她上廁所的。」女人主動開口說。雖然抽煙,可是嗓音居然還有如少女般嬌嫩,令人產生錯亂感。

  「誰叫妳來的?」顧以法站在奄奄一息的米麗身旁,警戒地看著對面的女人。

  「好像不關你的事吧。」女人一雙疲憊的眼望望米麗。「你要帶她走就帶,我沒有意見。大家給彼此方便,不好嗎?」

  「無論是誰做出這樣的事情,都是犯法的。」顧以法冷冷地說。「妳算是幫兇,也逃不了。」

  「你們隨便破門而入,難道就合法嗎?」女人扯起嘴角,嘲諷地笑笑。

  兩人對峙了幾秒鐘,顧以法心中飛快閃過好幾個方案--到底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

  「你要把我送去警察局,也是可以。不過,你不擔心嗎?」她狹長的眼突然閃爍謎樣光芒。

  擔心?要擔心什麼?擔心誰?

  謝青雯!

  念頭光速般閃過,顧以法一震!他眼睛還是盯著神秘的女人,一手按住耳機,沉聲道:「唐老鴨?唐老鴨,聽得見嗎?收到請回答。」

  他試圖要唐老鴨回報狀況的打算,當然落空了。沒有收到回答,卻聽見了外面傳來玻璃碎裂聲。

  在心中暗暗詛咒,顧以法以驚人的敏捷速度開始移動。幾乎是眼前一花而已,窗邊女子的手已經被扭到背後,落入顧以法的掌握中。

  顧以法低聲說:「抱歉,妳必須跟我一起來。」

  「要用我威脅他?沒有用的。」女子悲哀地笑笑。「『他』不像你,會在乎一個女人……有些人最在乎的,永遠是他們自己。你是在做白工。」




  高速行進、間或重踩煞車、扭來扭去的車子裡,謝青雯欲嘔的反射不斷湧上。

  可能是暈車,也可能因為濃濃的恐懼。

  或是,因為對駕駛座上的人產生的強烈噁心感。

  她被押上了突然衝出來的車,坐在副駕駛座。唐老鴨在後面,他手上的槍一直抵著她的腰。

  而掌控方向盤的,正是衣冠楚楚、連頭髮都絲毫不亂的梁伊呂。此刻,他露出了謝青雯從沒見過的慌張神態,連握著方向盤的手,都神經質地不停抖動。

  「尾款你匯了沒有?」唐老鴨的破鑼嗓不耐煩地詢問:「要不素看在價錢上,我才不想做這種爪耙子。姓顧的在行裡算素號人物,人面也廣,我這樣搞他,之後不知道要避風頭避多久。」

  「你懂個屁。」梁伊呂輕蔑地撇著嘴角。「他算什麼東西!要不是他老頭以前是大法官,誰鳥他是誰!什麼人物!他是哪門子的人物?!」

  「這些我不管,錢到底匯了沒?」唐老鴨語帶威脅:「不要讓偶花現你在玩偶,你這種肉腳,玩不過偶們的。」

  「有沒有匯,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換來極不耐煩的回答。「何況你怕什麼,就叫姓顧的準備錢過來,反正我也需要!」

  唐老鴨如豆般的小眼打量著臉色慘白、卻專注靜聽著的謝青雯。「這個查某認得偶了,總要處理一下吧。你說怎麼辦?」

  聽到這裡,謝青雯全身一震!

  梁伊呂殘忍地笑笑。「怎麼辦?女人,不是搞到她離不開你、死心塌地跟著你,就是打到她不敢開口。她沒父沒母的,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找,很簡單啦。」

  「屁!我看她跟姓顧的感情不錯,他不會晃過你。」唐老鴨的笑聲也像鴨子叫,非常刺耳。「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樣。不素我說,跟你這種人當過同學,還真素倒了八輩子楣,不知道哪一天會被你在背後捅一刀。」

  「干!你能不能閉嘴?!」梁伊呂居然口出穢言,讓謝青雯再度震驚。他的語調不穩,顯然情緒也很激動。

  「你們這種上流社會的,就素笨啦,還自以為高級、聰明。」唐老鴨繼續大肆取笑。「不會處理就多花點錢找人,像你這樣搞到滿屁股大便又不會擦,真是笨死了。不素聽說上次那個車禍的素情,也素……」

  「閉嘴!我叫你閉嘴!」梁伊呂的怒吼聲此刻充滿整個車廂,震得人耳朵發麻。他形象全失,好像瘋子一樣猛敲方向盤,吼叫著:「那是意外!你懂不懂!我不管花貓他們怎麼跟你說,反正,那就是意外!不要再講這件事了!」

  「隨便啦,反正花貓也幫你處理好了。他的專長就素製造假車禍、詐領保險金,這點小事難不倒他。算你會找人。」唐老鴨懶懶地說。「要不素姓顧的一直緊咬不放,也不會搞到這樣,算你『雖』啦。警察、檢察官都信了素意外……不過話又說回來,聽說姓顧的以前就素條子,都做到二毛三,可以升隊長了。」

  「你是在解釋案情給誰聽?!這裡有觀眾嗎!要不要說得再詳細一點?」大口深呼吸著,梁伊呂勉強恢復了一點冷靜,在後視鏡裡給了唐老鴨一個冰冷的眼神。

  「小姐該聽一聽嘛,知道一下,要不然,死不瞑目,以後還回來找偶怎麼辦。」

  聽到「死」這個字,一切模糊的恐懼全突然化成尖銳的刺痛,讓謝青雯已經翻騰的胃再也承受不住。嘴一張,便嘔吐了起來。

  車內馬上開始出現各式國台語髒話。

  然後,她左邊太陽穴遭到幾下重擊,眼前發黑,耳鳴陣陣,幾秒鐘後,她墜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不省人事。




  謝青雯這輩子還沒昏倒過;待慢慢醒轉之際,只覺得自己剛剛好像睡了一覺。

  不過平常剛睡醒是不會這麼痛苦的。她的頭彷彿剛被人用鐵錘敲進了幾根釘子,猛烈作痛。她幾乎想要呻吟出聲。

  她好像躺在地上,地面還算柔軟,她的鼻子慢慢辨認出一股泥土味,還有嘔吐物的酸臭刺鼻,讓她的胃又開始打結。

  背景,有人在爭執。

  「偶早就說一開始就解決掉她,你不聽!現在要怎麼辦?!打死了怎麼處理?直接抓姓顧的就好,幹嘛多牽扯一個人!」唐老鴨的聲音實在太好認了,他氣急敗壞地說著,破鑼嗓發出刺耳噪音。

  「你馬上幫我聯絡姓顧的,我要跟他講話!」梁伊呂的聲音也變了,跟平常溫文、優雅的腔調完全不同,充滿怒火與焦慮。「跟他說,他不拿錢來的話,晚一分鐘,我就上他的女人一次!敢報警,就等著來收屍!」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一開口,謝青雯就被自己嘶啞到極點的嗓音嚇住了。

  這是她的聲音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站在五公尺外的兩人,也被嚇了一跳。他們沒想到謝青雯已經醒了。

  「娘的,閉嘴!不要吵!」唐老鴨正忙著調整無線電,發現不通時,拿出口袋裡的手機繼續嘗試。

  而梁伊呂則重重踢了她一腳,要她保持安靜。

  肋骨傳來的強烈劇痛讓謝青雯呻吟出聲。

  「你們……統統都不聽話。」梁伊呂在她身邊蹲下,用很輕柔,卻陰冷得可怕的語氣說:「像你們這種垃圾、窮人,本來就該聽話、服務我們的。可是,你們都不認命。我搞幾個傭人有什麼不對?她也被我搞得很爽,我肯上她是她的福氣,外面多少名媛淑女想跟我上床,我都還要挑過呢。柏景翔偏偏要出來攪局,說什麼看不下去……他那個爛好人,連諾瑪那個小小印傭都要救,他以為他是誰?想拯救全世界?哼哼,自己都傻到沒藥救了。」

  「現在素誰在解釋劇情?你講這些幹什麼!」唐老鴨遠遠罵過來,他聯絡上了顧以法,立刻走過來,把手機靠在她已經汗淚交流的臉畔。「對,叫大聲一點,讓他聽清楚。喂,姓顧的,你聽見沒?你馬子在哭啦,快點拿錢來。幹嘛?跑路不用點錢嗎?北投,洪哥的賽狗場後面,你應該知道地方。快一點啊。」

  「我到底……哪裡……惹了你們……」謝青雯痛得全身都在抽搐,她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和嘴巴。「我和你……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梁伊呂輕蔑地說,眼眸迸出惡毒的光芒。「是朋友的話,為什麼把我排除在外?當年籃球賽的時候,就看你們高高興興的,玩得多愉快!有誰想到我了?從頭到尾,有誰想到我了!」

  同一件事,發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居然造成了如此不同的效果、牽扯出這麼多深遠的後續影響。

  整整十年,梁伊呂還在記恨當年的被冷落,完全沒有淡忘。

  此人的偏執,簡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謝青雯眼前開始模糊,漸漸看不清楚他猙獰的臉孔。

  外星人。學長一定是外星人。她不相信一個正常的地球人會有如此可怖的、表裡不一的個性。

  「要打球不找我,要去看比賽、加油也不找我。我是柏景翔的死黨、校內的風雲人物!妳知不知道?!竟敢把我撇下。你們以為自己是誰!不過就是三流的爛學生,妳家連車子都買不起,父母在市場擺攤子賣水果,還跟人家學什麼音樂、裝高級!想變成上流社會的人嗎?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柏景翔只是可憐妳,又沒大腦,被我一慫恿,就乖乖去照顧妳。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就是要讓你們在一起,等你們結婚之後,然後拆散!讓你們嘗嘗被甩掉的感覺!看你們敢不敢再這樣對我!」

  他激動的口水噴到她臉上,謝青雯忍不住又作嘔。

  「干!不要吐在我身上!」梁伊呂立刻往後跳開,順勢又踹她一腳。「髒死了!」

  他的嫌惡是可以預測的。一直覺得高人一等的梁伊呂,絕對受不了自己身上被嘔吐穢物沾染。

  謝青雯痛苦地翻過身,乾嘔了一陣子,然後,滾到車旁,虛弱地靠著輪胎,大口喘息。

  而唐老鴨已經走到車子前方,警覺地觀望、把風,要確定這條人煙稀少的產業道路上沒有閒雜人等經過,目擊他們的惡行。

  謝青雯壓在身體下的手正緊緊握著拳。她只剩下一絲力氣,其它的,都是腎上腺素了。

  看她沒有動靜了,梁伊呂滿臉嫌惡,慢慢又靠過來。

  「要不是可以拿妳威脅顧以法,我已經把妳推下山坡了。」他細聲而惡毒地說著。「他最好識相點,把我要的錢給我,把諾瑪的下落告訴我,然後,不要再來找麻煩。像你們這些蟑螂似的低等人,死了也沒什麼可惜。我隨便動個手就可以弄死你們:妳最好記住這一點。」

  「低等人……有低等人……的招數……」

  「什麼?」梁伊呂沒聽清楚,皺著眉又靠近了些。

  然後,電光石火間,謝青雯的拳頭揮起,在空中劃過閃爍銀光的弧度。




  顧以法趕到的時候,梁伊呂淒厲的號叫聲正響徹雲霄,大概連山的另一邊都聽得見,

  「這是……怎麼回事?」

  聞言,唐老鴨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從口袋掏出喉糖,剝開包裝丟進嘴裡。

  「你馬子不錯,看起來乖乖的,可是很悍。」唐老鴨的聲音很神奇地變回正常,國語也沒有台灣腔了,簡直可以去當廣播節目主持人。他誇著謝青雯,「而且有頭腦。我就在想,她一路緊緊握著車鑰匙幹什麼,原來……還可以拿來當武器啊。還好我有讓她留著鑰匙,姓梁的也沒注意。」

  「我不是說不能用她當人質嗎?我們明明已經找到諾瑪在哪裡,原來計畫也都說好了,你臨時卻給我搞這一招,這算什麼?」

  顧以法緩緩走過來,在謝青雯身邊蹲下,扶起已經像破娃娃一樣軟綿綿的她。

  眼神像是可以殺人一樣,冰冷殘酷,充滿殺氣。

  「你沒聽過『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嗎?」唐老鴨字正腔圓地說著。「誰知道進公寓的不是梁大律師,而是他的女人。這是我們失算。沒想到他們來聲東擊西這一招。本來以為大魚就這樣跑了,沒想到他就在那時聯絡我,說改變計畫,要改抓謝小姐。我想機不可失,她正好在門外……」

  「正好在門外?」顧以法重複著,那口氣讓所有聽見的人,都忍不住打個冷顫。

  但他的動作卻非常溫柔,絲毫不介意她渾身髒臭,只是很小心地將她抱在懷中,仔細檢視著她的傷。

  「喂!我長時間兩面臥底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反正魚抓到了,你的謝小姐也沒事,這樣還不夠嗎?還不是我反應快,要不然,讓姓梁的自己帶走謝小姐,或是真讓他跑了,你現在哭天哭地都沒用啦。」

  「我不會讓他跑掉的。」凜冽的語氣彷彿山風,涼涼刮在每個人耳邊。

  「不是我懷疑你,不過,他若真的抓著謝小姐當人質威脅你,我看你也只能乖乖聽他的。」唐老鴨嘿嘿笑。「你也不是沒接過詐騙電話,可是剛才,你聽到謝小姐的聲音時,嚇得六神無主,對不對?」

  顧以法抬頭冷冷看他一眼,不承認也不否認。

  「你全部都有錄到吧?我手機可是開整路呢。」唐老鴨也不去理他,逕自檢視著手上剛剛用來聯絡的20ki旱機,嘖嘖稱奇,「我說梁伊呂也夠陰險,6100機型是改起來效果最好的。我要拿回去研究、追蹤,搞不好可以破另一個大案,破案獎金加起來夠我吃好幾年。」

  被晾在一旁、鬼叫不停的梁伊呂,正掩著臉,重新掀起另一波毫不優雅、形象全失的慘叫。

  謝青雯軟軟靠在顧以法堅實可靠的懷抱中,她困難地睜著眼。

  「那是我的……」唐老鴨手中拿的,正是她之前被顧以法拿走的那支手機。

  「嗯,也是他以前好心轉讓給妳用的吧?」顧以法的聲音馬上放軟了,輕聲說著:「那被他改裝過了。只要妳開機的時候,他都能監聽。這是他掌控妳的方法。」

  「喂,梁大律師,不要叫了,被女人打有這麼痛嗎?」唐老鴨走過去,檢視了梁伊呂被鑰匙重重戳刺、正在流血的扭曲臉龐之後,馬上改口:「好準!正中右眼。我錯怪你了,一定很痛吧?還流好多血喔。」

  「醫院……醫院……」梁伊呂淒厲叫著。

  「醫院?附近好像沒什麼醫院。你忍耐一下。」

  「唐老鴨,他就交給你了,後面讓你處理,我要先走了。」遠遠地,顧以法對著唐老鴨喊過來。

  唐老鴨揮揮手,表示聽見了。他伸手一把拖起爛泥巴似的梁伊呂。「來,我帶你去比醫院更好的地方。警察局,有沒有去過?」

  「我要去醫院……」

  「抱歉喔,不順路。」

  顧以法不管他們,小心抱起謝青雯,起身回頭往車子定。她的傷需要處理,衣服要換,最重要的是,要讓她安心、好好休息。

  他的車鑰匙被謝青雯拔走了,一時緊急,只能「借用」當時最近的交通工具--

  看到那輛不久前才看過的閃亮深色歐洲房車,謝青雯猛烈顫抖了下。

  她想起了幾個小時前,顧以法他們便是看到這輛車進了某棟大樓的停車場之後,便開始行動……而那應該是米麗被關的地方。

  「米麗……」明明自己頭上已經腫了個大包,憔悴得跟鬼一樣了,她還是心心唸唸記掛旁人的安危。

  「米麗沒事,我通知董郁琦去接她了。」望著她驚慌的神色,顧以法耐心安慰:「不會有事的,我也有通知白熊他們盡快回頭去幫忙。還有,妳看,這是原來開車的司機,我把她一起帶來了。不會有人繼續欺負米麗的。」

  他抱她到車窗邊,讓她看後座。

  一個面容憔悴的濃妝女人,手、腳都被綁住了,攤靠在皮椅上,頭偏過一側,閉著眼,嘴角卻露出慘澹的苦笑。

  「都結束了?」女人還是沒有睜開眼,聽見他們走近,只是淡淡地問:「你們把他打死了?應該沒有,我剛剛還聽見他的慘叫聲。」

  「殺人是犯法的。」顧以法淡淡回答。

  開門,小心將謝青雯安置好後,他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掉頭離開。

  一路上,顧以法就像被丟在油鍋裡似的。

  他恨不得把油門踩到底,時速一百九把謝青雯送到最近的醫院;可是,連最輕微的顛簸震動都讓她難受得直皺眉,又用力忍著不敢聲張,怕他擔心……

  停在紅綠燈前,顧以法探身過去,幫她輕輕撥開被汗黏在額際的發,低聲說:「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他一點也不介意她有些扭曲、已經腫起來的臉;也完全不在乎她渾身的酸臭味。那樣的專注和溫柔,讓後座的女人幽幽歎了一口氣。

  自己愛錯人,能怪誰呢?

  前輩子相欠,這輩子算還完了吧。下輩子,她希望和那個可憐又可怕的男人再無瓜葛,永不重逢。

  夠了吧,她真的很累了,又沒有一雙溫柔的手照顧她……

  曾經有過的,卻已經消失,她沒有好好把握……

  一滴久違的、酸澀的淚水,在她眼角悄悄浮現。

  終於來到醫院門口,顧以法把車開到急診處門口,下車繞過車頭,準備過來抱謝青雯進去。

  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裡,後座的女人用很輕的聲音很快地說了一句話。

  「謝小姐……」她的聲音很好聽,卻帶著深深的疲倦。「對不起。現在有他照顧妳,我就放心了。」

  謝青雯詫異的想轉頭,卻是一動,就忍不住呻吟起來。肋間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人插了一把刀進去似的。

  「痛……」

  「噓,噓。」顧以法已經打開門,小心地抱起地,溫聲哄著:「我們現在就去看醫生,馬上就沒事了。」

  說著,他還轉頭,對剛剛靠過來的醫院停車場警衛打招呼。

  「小顧,好久不見啦……咦!」警衛看到他懷中奄奄一息的小姐,嚇了一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你幫我看著車就好。」顧以法腳下完全沒停,疾步往急診室走。「裡面的人也幫我看著,順便通知一下管區的老趙、老錢他們過來。」

  「是,沒問題!」

  謝青雯再難受,也忍不住露出苦笑。「你……連這個警衛……都認識?」

  「我沒告訴過妳嗎?做我們這一行的,人脈最重要。」顧以法微笑。「我們私底下是很有組織、互相都認識的。」

  「就跟……米麗他們一樣……」

  「是啊,就跟外勞一樣。」低頭,顧以法輕輕吻了吻懷中人兒的頭頂心。「大家都一樣。」


第十章

  謝青雯只受到外傷,肋骨有裂痕,不過沒斷,也沒有腦震盪。在顧以法的堅持下,還是被迫住院觀察一天。

  她在止痛、消炎藥的作用下,沉睡了一整夜。

  沒有作夢。

  顧以法沒得休息,忙裡忙外的。處理車子與共犯、但警局幫忙做筆錄、交出當作證物的監聽錄音、把他這陣子以來搜集到的資訊大方分享給昔日同學、聯絡董郁琦確定米麗沒事、聯絡相關人士讓他們知道諾瑪的威脅已經解除……

  忙到凌晨,他還是沒有回去休息,而是回到醫院。謝青雯身邊。

  要看著她,他才能真正安心。

  不過人畢竟不是鐵打的,顧以法累得在她床邊睡著了,並不像電影或小說裡描述的,深情款款地凝視她好幾個小時。

  也幸好有找機會休息,因為隔天,即使在醫院裡,他們的訪客還是絡繹不絕,應接不暇。

  先是早上十點多,睡眼惺忪的唐老鴨來訪。

  謝青雯對於聲調可以自由轉變的唐老鴨先生還是餘悸猶存。看到他就臉色發白,什麼話也不說。

  「不要怕嘛,雖然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壞人,頂多算是亦正亦邪。」唐老鴨笑咪咪地對她說,還把手上提著的水果給她看。「妳看,我還帶水果來看妳哦。」

  「情況怎麼樣了?」顧以法問,一面握住謝青雯下意識伸過來找他的手,握緊,讓她穩定下來。

  「嘖嘖嘖,你們真是濃情蜜意,一分鐘都分不開。」唐老鴨取笑,小眼睛瞄瞄他們緊緊相握的手。被顧以法涼涼看了一眼,這才不再閒聊,專心報告正事。

  「我和你搜集的證據大概已經夠了,檢察官確定會起訴。不過,根據梁伊呂昨天的口供,他在柏家、柏景翔以前跟女人同居的地方都裝過針孔攝影機,要等檢座開搜索票出來,才能去查這幾個地方。」唐老鴨停了停,又說:「聽說偷拍過很多火辣辣的帶子,他拿這個威脅柏景翔,要他幫自己做事,其中包括了申請外勞--也就是印傭,還有,跟地下錢莊借錢。」

  唐老鴨又看了謝青雯一眼。謝青雯臉色更慘白了。

  「包……包括我嗎?」她雖然全身發冷,可是,還是一定要問清楚。「偷拍的對象,包括我在內,對不對?」

  唐老鴨沉吟了片刻。「我不確定。不過,我可以跟負責的警察打一下招呼……」

  「不用。」

  顧以法突如其來的話,讓另外兩人都大吃一驚,抬頭瞪著老神在在的他。

  「不用?」唐老鴨遲疑了,不安地又看了謝青雯一眼。「可是……」

  「我已經處理過了。」他淡淡說。「梁伊呂裝的不是針孔,是數位監控。他假借淘汰舊電腦的名義,把裝好四分割卡的電腦送給柏景翔,然後用本來就裝好的監視攝影機長期偷拍,由電腦上傳回他自己的主機。你們要找帶子是找不到的。都在他主機裡面,」

  「他為什麼有辦法裝監視攝影機,而不讓別人知道?」

  「同居人是個關鍵。」顧以法歎口氣。「黃美涓……也是梁伊呂的女友。她長期被梁伊呂操縱,甚至聽他的安排,去跟柏景翔交往,同居。就是這樣。」

  「你到底從哪裡得到這些資訊的啊!」唐老鴨露出佩服的表情。「怪不得行裡都說你有一套,才幾天而已,你就查到這麼多!」

  「也沒什麼,黃美涓想替自己晚罪,當然要全部推到梁伊呂身上。」至少他是這樣交代黃美涓的。

  無論如何,她是個可憐的女人。

  「咦!你什麼時候跟黃美涓聯絡上的?」唐老鴨詫異地問:「我們找了她好一陣子都沒找到,你找到她了?」

  顧以法也有點驚訝。「你沒認出來?」

  「認出誰?,

  「昨天那個開賓士車、試圖調虎離山的女人,就是黃美涓。」顧以法重新打量一下唐老鴨。「你眼力退步了。」

  「她看起來不像資料照片上的樣子啊!」唐老鴨大聲喊冤。「真的不像!拜託,不是我眼力的問題吧。」

  「整過容嘛,她的五官不大自然,你看不出來嗎?」

  「也是。」唐老鴨點點頭。「聽說她常被揍,揍到要去整型。也太悲慘了。女人如果愛錯人,真是連死都下如。」

  「唐老鴨,你講話很像老鴨。」顧以法說。

  「喂!」

  謝青雯想到車上那個疲倦的濃妝女子,

  和那句對不起,

  她的鼻子開始發酸。

  唐老鴨走後,顧以法望著眼眶紅紅的謝青雯,歎了一口氣。

  「哭什麼?事情不是都水落石出了嗎?」虧他昨晚還特地交代唐老鴨今早要過來醫院找他,好讓謝青雯也一起聽聽他們調查的結果。沒想到,她聽了不但沒有撥雲見日,反而是這副慘兮兮的樣子。

  「我沒有哭!」謝青雯還嘴硬,她別過頭去,用力抹掉滾落的眼淚。

  動作牽動肋骨的傷口,她呻吟一聲。

  「痛嗎?哪裡不舒服?」顧以法立刻警覺,探身過去細問:「頭痛?還是肋骨?還是胃?要不要找護士過來?」

  一向氣定神閒的他,此刻聲音裡卻透著清清楚楚的緊張,謝青雯只覺得又感動又不好意思。

  還有陣陣甜意,慢慢充塞了她負傷、隱隱作痛的胸口。

  她的傷,會在這樣甜暖的感覺包圍之下,好得更快吧。

  「沒事,你不用太……」她轉頭想說話。

  卻是沒料到他靠得那麼近,頭一轉,他的唇觸上她還有淚痕的頰。

  在這種時候還退開的,就不是男人了。

  他在十年前選擇退後,不過,當時的他只是個男孩。

  現在他已經成長,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面對他想要的,絕對不會再遲疑。

  他的吻輕輕的,好像怕傷了她。可是,帶著最溫柔的堅持,品嚐著遲來多年的甜蜜。

  他不怕分別,不介意等待。

  只要她別後無恙,最後,回到他的懷抱。




  那天下午的另一位訪客,在謝青雯被強迫午睡之際,帶著鮮花來到。

  好像一座巨塔一般的來人,先謹慎觀察了一下,才走進來。

  正在翻閱雜誌的顧以法抬頭看了一眼,又回去讀八卦週刊。他旁邊還有一迭五花八門、五彩繽紛的報紙、雜誌。

  「你倒愜意,我們幫你找人,你在這裡陪馬子。」來人非常之悶,忍不住嘀咕著。

  顧以法只是扯起嘴角笑笑,他舒舒服服攤在椅子上,腳蹺到收在底下的家屬用床角落,確實很愜意。

  「小聲一點,她剛睡著。」顧以法低聲問:「狀況怎麼樣?」

  「人找到了。說起來你一定不信,就在柏家後面不遠的汽車旅館裡。」把很不搭調的一捧鮮花放到小桌上,麻臉終於自在了一點。他忌憚地看看床上睡得正熟的那位小姐,也壓低聲音:「汽車旅館的人說,之前還有人每天去送飯。不過昨天沒有去。」

  「送飯的人是什麼樣子?你有問嗎?」

  「何止有問,我還看了監視錄影帶。」麻臉得意地說。他這個模樣站出去,很少有人敢拒絕他的命令。「是個女的,三十五六歲,身材滿辣的,臉沒看清楚。」

  黃美涓。

  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

  愛的是梁伊呂,還是柏景翔?

  顧以法無聲地歎口氣。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瞭解。

  「我老闆叫我告訴你,支票的事情不急於一兩天,他聽說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知道你馬子受傷了,不會逼你的。」

  「原來,你們也會通融嘛。」顧以法嗤笑。「外界真是誤會你們了。」

  「幹嘛這麼說。你可是我們老闆很欣賞的角色,想挖角你好幾次了,你都不肯點頭。」麻臉居高臨下,打量著懶洋洋的年輕男人,搖搖頭。「我告訴過他,你畢竟是條子出身,老爸還當過大法官,不可能來做催款這種事啦。」

  顧以法對這評論不置可否。

  「那筆欠款呢,我會處理。不過,欠的人不是我,是梁伊呂。過兩天,我會送報告書過去給楚老闆,或是你們可以等著看新聞。」顧以法笑笑。「我相信就算他人在牢裡,你們也能把欠款追回來的。我對你們有信心。」

  「謝了。這不大像是誇獎。」麻臉悻悻然說。

  任務達成,麻臉正要離去時,又來了今日第三梯次的客人。

  一個長髮飄逸、氣質典雅,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她纖細優雅的體態、如花瓣般的臉蛋,一雙明眸,讓所有與她視線相交的人,都會微微一震,好像觸電……

  麻臉也不例外。他還不只是微微一震,是重重的被震呆了。

  一個身高一百九的大個子愣在當場的模樣,說有多呆就有多呆。習慣路人驚艷眼光的董郁琦,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妳……」麻臉指著她,粗黑的手指微微發抖,雙眼瞪得有如銅鈴一般大。「我是不是……認識妳?」

  「很多人都這麼說。」董郁琦冷淡地說。她把手上提著的保溫餐盒交給顧以法。「喂,這是我家瑪麗亞,也就是米麗,堅持抱病幫你煮的飯。謝謝你救了她。諾瑪也跟我們聯絡了,她也要謝謝雯子。」

  一聽她的聲音,麻臉就大叫起來:「對了!就是妳!我認得妳!大毛師傅!」

  此言一出,大夥兒都嚇了一跳。

  包括床上的謝青雯。她皺起眉,難受地翻了身。

  「妳打扮哎這樣,還差點認不出來!」麻臉興奮地吵鬧不休:「妳的手藝真的很棒!很多人看到我背後的蛟龍跟巨浪,都非常欣賞。我也有介紹別人去妳那邊,可是妳開門時間不固定對不對?因為常常找不到妳!」

  「住口!」董郁琦露出罕見的驚慌失措。「你怎麼可能認得我?我都戴著口罩,而且,你的刺青在背後……根本不會看到我的臉!」

  「大毛師傅,妳有一雙令人難忘的眼睛。」麻臉很誠懇地說。

  雖然有私交,不過,聽麻臉講這種話,真是肉麻到極致了,顧以法簡直有點反胃。

  「我最近想在手臂上刺個這幾年很流行的條碼,可是一直沒有空過去。不如我們今天先約時間好了。怎麼樣?妳什麼時候方便?」

  「不好!都不方便!」董郁琦嚇得肝膽俱裂,驚恐地睜大美眸,往後退了好幾步,什麼優雅氣質都暫時管不著了。

  她的「副業」--也是她的興趣--如此另類,多年來,只有顧以法知道這個天大的秘密。

  鋼琴美女董郁琦,另一個身份是:從演藝人員到道上兄弟都翹起大拇指推崇的刺青名師,大毛。

  「你們小聲一點行不行?」顧以法忍不住出聲干涉。「在這裡鬼叫什麼,小心把人吵醒。」

  「幹嘛這麼緊張兮兮的?很肉麻。」麻臉還敢說別人,完全沒有檢討自己。他還埋怨顧以法:「小顧,你太不夠意思了,原來你認識大毛師傅,可是都沒有說。」

  「你現在自己不是知道了嗎?」顧以法起身,很不耐煩地逐客:「要敘舊、要約時間,請到外面去,我不管。」

  「學長,你太不夠意思。」董郁琦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細聲說:「我們不是說好要幫對方守密?你難道不怕我把你的秘密也說出來嗎?」

  「他有什麼秘密?」

  「沒有,什麼都沒有!」顧以法立刻怒目相向。

  「我告訴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不來找我刺青。」氣質美女董郁琦一轉頭,就跟滿身肌肉的道上兄弟麻臉談起交易來了。「我介紹你去找我師傅,可以了吧?他比我厲害很多倍。」

  「這樣嗎……可是我很喜歡妳的手藝耶……」

  「顧以法的秘密沒有很多人知道喔。」董郁琦如果往這方面發展,假以時日,絕對是個狠角色。「你考慮看看吧。」

  「郁琦,妳……」

  「是什麼秘密?我也想聽。」虛弱無力、卻充滿好奇的嗓音,此刻突兀地從病床方向傳來。

  站在門口對峙的三人猛然回頭。

  「妳醒了?被吵醒的對下對?要不要再睡一下?」顧以法立刻像是著了魔一樣走過去,還回頭譴責地瞪了客人們一眼。「他們正要走。不送了。」

  「我想知道。」謝青雯堅持。「我不喜歡秘密。」

  她真的不喜歡秘密。

  柏景翔有著秘密,梁伊呂也有著秘密。她只能無助地深陷其中,等待著答案見光的那一天,之後,承擔幾乎令人無法承受的後果,

  她不喜歡。所以她選擇主動出擊,尋求答案。

  「既然這麼多人想知道,我也很想講,學長,就只好委屈你服從一下多數了。」董郁琦已經恢復了她優雅的舉止、絲緞般的語調,只是美眸中閃爍報復的決心,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他的秘密跟大力士阿基裡斯差不多,在那裡!」董郁琦突然纖手一指,指向顧以法的腳踝。「不是腳後跟,是旁邊。對,把褲管拉起來。」

  麻臉早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手頂住顧以法的肚子,另一手,立刻按照指示,扯起他的褲管。

  眼看大勢已去,顧以法放棄了掙扎。他無奈地站在原地,讓自己的秘密暴露出來……

  「大毛師傅,這真的是妳的作品嗎?」對她本來很有敬意的麻臉,此刻有點遲疑了,「我……怎麼看不大出來這是什麼?」

  「蚊子!」答案從董郁琦潤紅美麗的唇中光榮公佈。「是一隻蚊子。不是失敗的蜜蜂,也不是太瘦的蜻蜓。」

  「不大像……」

  「那是很多年前,剛開始學刺青沒多久的練習作嘛。」董郁琦為自己辯護。「而且之前練習的不是龍就是鳳,誰知道他一來就說要刺只蚊子。妳沒聽過畫鬼容易畫人難嗎?天天都在看的東西,就是最困難的。」

  「到底為什麼要刺一隻蚊子……啊!我知道了!」麻臉畢竟不是笨蛋,怎麼說也算是討債界的一名精英了。他回頭,指著正努力忍痛伸長脖子想看的謝青雯。「是她的名字!對不對?他叫她蚊子,我有聽過!」

  刺青。蚊子。

  青雯,確實是她的名字。

  顧以法只輕鬆一抬膝蓋,蹲在面前的麻臉,下巴就被撞了一下,害他差點咬斷舌頭。

  「胡說,我都只在她面前這樣叫她。」




  好不容易送走訪客們,顧以法到浴室去把鮮花插起來。

  謝青雯則是安靜靠著床頭,在剛剛醒來的迷茫中,努力思索著。

  一個接著一個,秘密見光了,謎團解開了。

  可是,還有許多她想不通、不能理解的事情。

  就像……她不明白柏景翔。他為什麼願意照顧她、和她在一起?

  是為了緬懷過往光輝燦爛的少年時光?還是純粹憐憫她?抑或是,像顧以法推測的,被梁伊呂脅迫才這樣?

  柏家的父母對她,真的那麼壞嗎?可是到最後,他們顯然在地下錢莊的壓力下,也沒有要她的錢,還不斷暗示她離開。

  他們還願意收容諾瑪,對可憐的諾瑪很好。

  梁伊呂,到底為什麼有如此醜惡的一面?怎樣的環境,會造就出這般扭曲的人格、性情?

  一切只能靠猜測了。

  要是有一本藏在隱密處、不為人知的日記就好了,裡面最好記載了柏景翔十年來每天的心情點滴,以及梁伊呂的所有成長歷程、陰謀詭計,鉅細靡遺解釋他成為今天這樣的原因。只要找到拿出來朗誦一遍,所有的謎團就迎刃而解:

  很多電影或小說,不都是這樣結束的嗎?

  然而人生從來不照著劇本走。大部分時候,對於別人的心,只能用猜測和揣度去接近,還不一定成功:有些謎,永遠不會解開。

  所以,願意坦然相對、真誠以待的人,才會那麼珍貴。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捧著鮮花出來,顧以法又立刻注意到,那張被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臉蛋上,明亮的眼睛裡,已經恢復了幾分神采。

  而且,還流轉著盈盈的淚。

  他又緊張起來。「怎麼了?又怎麼了?妳是不是在痛,可是忍著不說?」

  謝青雯搖搖頭。雖然帶著淚,但唇際揚起了甜甜的微笑。

  「那不然是為什麼?」放下花,顧以法走過來,在床沿坐下,有力的大掌探出,把她的手握進掌心,幽深的眼眸擔憂地盯著她,

  她的笑更甜了。

  「我只是想到……過兩天會接到你的收費清單。」她故作憂慮地歎口氣。「這段時間這麼麻煩你,帳單一定很貴、很貴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付得起……」

  「妳沒問題的。」他俯身過去,輕嘗她鹹澀的淚,以及甜甜的笑。


尾聲

  收費通知書

  親愛的謝小姐,感謝您過去十年來的惠顧。以下是收費細則:

  餅乾兩百盒  約六千元

  其它零食  約兩千元

  誤餐費  約五千元

  器材使用  約六千元

  手機、電話費  約兩千元

  汽油  約五千元

  調查費用  公定價四萬元

  其它雜項費用  約一萬元

  顧以法的青春  天文數字

  顧以法的心  面議

  合計  無價

  台端對帳單上任一筆帳款若有任何疑問(如重複登帳、錯誤登帳),請徑向本社負責人洽詢。

  因應付款項太過龐大,以下是建議償付方式:

  以身相許。

  獨立徵信負責人  顧以法  鞠躬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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