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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債主 作者:花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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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84 0 15
情婦?情他個頭啦!
先在宴會上大膽「啾」去她的初吻,
現在又鼓吹她還錢不如當他床伴,
拜託,她可是個立過誓的有志氣孤女,
就算撈錢撈到生病也不會讓他稱心!
啥,他答應按部就班的從追求做起?
哇,難得驕傲男願意低頭學習,
再不把他升級成男友就太小家子氣,
可沒想到這男人根本是個愛情弱智,
滿腦子仍覺得她不過是個「好玩具」,
哼,他笨她是願意慢慢教啦,
但若蠢到不懂什麼叫「公平」,
就別怪她揮揮手,投奔敵營……


第一章

    凌晨兩點半,黎家大廳依舊燈火通明。

    儉樸卻雅致的廳堂裡寂靜無聲,臉色陰鬱不悅的黎騰雄正板著一張鐵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沙發扶手,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黎夫人看著丈夫怒火隨著時鐘秒針的跳動而逐漸升高,不禁暗暗焦急起來。

    「騰雄,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早上還要開庭不是嗎?」打破沉默,黎夫人試圖勸退丈夫,卻得來一記咆哮。

    「小寧這孩子真是太無法無天了!一個女孩子家玩到三更半夜還不回來,成何體統!」

    「年輕人有自己的節目,小寧也二十二歲了,偶爾玩得晚一點也——」黎夫人才想替女兒說話,馬上就被打斷。

    「二十二歲!這年紀也該找個對象好好交往,可你看她,一畢業就成天在外面瘋,給她介紹我的學生也不肯,你看文進不是挺好的,人老實又有心,最近司法官考試放榜,人家是個榜首呢,結果呢?被她拒絕以後,他就跟司訓所的同學在一起,這陣子還準備訂婚了!」想起女兒老是交些古古怪怪的朋友,黎騰雄就一肚子悶氣。

    「小寧活潑外向,文進不適合她。」黎夫人溫柔地解釋著,「看開一點,感情不能勉強的,難道一個詠蓓還不夠嗎?」

    提起這個禁忌的名字,黎騰雄突然沉默了。

    大女兒在半年前因為過不了情關,竟和外遇對像殉情,讓整個家陷入愁雲慘霧,如果不是二女兒詠寧先從傷痛中站起來,故作開朗的努力讓家裡氣氛恢復熱絡,恐怕這個家到現在還是一蹶不振。

    「爸、媽,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們喔!」

    軟軟的嗓音隨著一張清麗小臉出現在玄關,清脆悅耳地隨著愉快身影晃進門。

    「不要以為說幾句甜言蜜語就可以矇混過去!你上哪去?這麼晚才回來?」儘管嘴裡這麼說,但看著疼愛的小女兒,黎騰雄口氣卻明顯柔和許多。

    「沒有啦!今天公司加班,晚了一點點。」她笑著說了謊,沒透露其實自己又去找姊夫了。

    她知道爸媽雖然口裡不再提起半年前的事,可心裡卻一直在等姊夫原諒姊姊的背叛,所以她只好死皮賴臉地三天兩頭去找姊夫,可惜他完全意志消沉,根本不聽自己在說什麼。

    看父親嚴肅而蒼老的面容始終悶悶不樂,她只好綻開一抹笑,賴到父親身邊,明白這鐵面無私的法官老爸最嘴硬心軟,於是毫不心虛的撒嬌道︰「要是知道爸今天這麼早回來,我一定會乖乖待在家裡等你。」

    「哼,就會胡說八道。」即使嘴裡罵著,但黎騰雄早就不氣了。

    「以後如果會晚點回來,要記得留張紙條或打個電話,爸媽才不會擔心。」見危機解除,黎夫人非常快速的下結語。

    其實她怎麼會猜不透女兒的心思跟去向呢,詠寧從小一直把姊姊當作偶像,詠蓓的死,對她來說打擊最大,可她卻為了他們兩個老的強顏歡笑,硬是把傷心往心裡藏。

    「好啦,這麼晚,你也累了,快去睡吧!」黎騰雄瞥見女兒偷打哈欠的模樣,忍不住愛憐地揉揉她的頭髮。

    黎詠寧揉揉疲倦的雙眼,「嗯。爸媽也早點休息喔。」今天真的好累。

    「對了,小寧,」看女兒就要離開,他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連忙喊住她,「這星期天我有學生要結婚,我不方便出席,你代替我去吧。」

    「嗄?」

    原以為可以安安心心去睡覺,沒想到卻被抓去參加自己最怕的應酬場合,黎詠寧突然覺得天地為之變色。

    「可是去婚禮,我誰都不認識很尷尬耶!」

    「新郎你認識,就是以前常來我們家的煥光。」平時對於這類應酬,黎騰雄向來敬謝不敏,可得意門生的婚禮他卻不忍心拒絕,只是當天出席的政要太多,他不希望自己染上任何色彩。

    「嗄?!宦官學長要結婚啦!」

    聽見熟人的名字,黎詠寧鳳眸為之一亮,甚至不再推拒,「那我一定要去糗他一下,以前對女生那麼冷漠,現在終於落網了。」

    「又不是歹徒,哪來什麼落網,亂用!」他沒好氣地搖頭笑了,「快去洗澡睡覺,不要又熬夜上網了。」

    「是,黎大法官。」她俏皮的眨了眨眼,這才轉身回房。


    所有的宴會都一樣,一樣令人不耐、一樣浪費生命,就連好友的婚宴也不例外。

    關本律很慶幸先前已經為他們辦過一場小型、只限親友的婚禮,今天只是補請客,不算很正式,雖然賓客都是政商名人,卻也都是藉機應酬居多。

    應酬。這兩個字讓他微微蹙起了眉心。

    其實他該下樓應酬,而不是待在書房裡休息的。

    婚喪喜慶向來是建立人脈的最好場合,所有對政界有野心的人都不會放過這種良機,在歡樂的氣氛下喝點酒,就算不熟的人也可以稱兄道弟、滔滔不絕。

    例如他的死對頭——朱慎朗,此刻就在樓下跟幾位有力人士談笑風生。

    只是他今天感覺不對。

    或許是昨天看了一整晚的新法案,或許是早上跟幾個不知所云的黨員開會的關係,也或許是因為明天要出國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考察,總之,他就是感覺不對。

    頑長挺拔的身軀橫躺在幽暗書房裡的長沙發上,平時銳利冰冷的眸光此刻顯得有些疲憊。

    他既然決定不應酬,便打算乾脆休息,只是才閉上眼楮沒多久,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幾個人打開門走了進來,書房的燈跟著亮起。

    該死!

    關本律這下再也無法好好休息,不悅地揉揉眉心,但沙發上背對門口的修長身子,卻絲毫沒有坐起的意思。

    「敵不動,我不動」是最高指導原則,而且現在他的確累得不想動。

    「請問你們有什麼事情嗎?」軟軟的、甜甜的嗓音率先劃破沉默。

    「黎小姐,這位是柴先生的未婚妻。」這聲音尖銳且帶著怒氣。

    「我……我是文進的未婚妻。」第三位小姐怯懦得像只小老鼠。

    聽起來像是三流電視劇裡,女人示威的開場白。關本律暗想著,嘴角淡淡揚起不以為然的冷笑,簡單分析了三人的關係。

    「喔,很高興認識你。」被稱為黎小姐的女子率真開口,帶著甜甜的笑意,彷彿從聲音裡就可以想像出一張可人的笑臉。

    「唔……」小老鼠小姐小小聲的應著。

    「黎小姐,請不要裝傻!柴先生現在已經有了未婚妻,請你不要再接近他!」這位替朋友討公道的友人,語氣聽來倒是十分張牙舞爪。

    「我並沒有刻意接近他,他是我爸爸的學生,過來跟我打招呼、問問我爸爸的近況,我沒有理由不說。」黎小姐還是很客氣地回答。

    「都只是借口!文進當時追你追不到,後來跟品琳在一起,你現在又想吃回頭草,未免也太過分了!」友人的氣勢依舊凌厲。

    「你想太多了,真的不是這樣。」黎小姐好脾氣的笑著回答,不過顯然被對方當作是挑釁。

    「你還否認!」友人氣得聲音發顫。

    「婉臻……」小老鼠小姐可能也覺得這話太過火,怯生生地拉拉她的衣袖。

    「品琳,你不要這麼懦弱,老是被人欺負,連未婚夫被搶走了都不敢吭聲。」

    火氣更旺,她繼續把炮口指向那位黎小姐。「你以為柴先生會喜歡你嗎?我看你連別人的男人也搶,恐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只會裝清純騙男人……不要臉!無恥!」

    夠了。關本律蹙起眉頭,不出聲並不代表他想忍受這種噪音。

    他猛地坐起身,原本爭執的聲音被他不預期的現身打斷,一雙精銳的黑眸掃過眼前面露驚愕的三名女子。

    「關……關本律先生。」小老鼠小姐率先認出這位政界新星,可憐兮兮的輕喚。

    關本律是近幾年來政壇中相當引人注目的新人,俊美的外表、優雅的舉止已經吸引不少媒體聚焦,而敏銳的專業長才與冷靜、不煽情卻往往一針見血的評論更得到不少民眾的喜愛。

    良好的出身背景、國外長春籐名校的高學歷更讓他加分不少,使他成為A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經濟政策常務顧問,也是黨內相當倚重的幕僚人物。

    「關先生?」

    剛剛還在咆哮的女人轉頭也看清來人,驚愕於自己言論被今晚的黃金單身漢所聽見,面容驀白。

    「抱歉,打擾了。」聲音甜甜的女生則為自己帶來的困擾對他歉然一笑。

    關本律打量著那抹笑容,微微瞇起眸。

    有點太甜蜜了。

    也難怪會被別人的未婚妻視為心腹大患。

    她看起來年紀恐怕不到二十歲,齊眉的短短劉海和一頭微鬈的烏黑長髮襯託出艷麗的小臉,璀璨的鳳眸,帶著純潔卻嫵媚的風情,一張豐潤誘人的紅唇,直讓人想一親芳澤。

    這樣的女人,只要勾勾手指,哪個男人抗拒得了?

    就連他……

    他很不愉快地將視線從她身上轉開,站起身走上前,修長慵懶的體態如獵豹般優雅,瞥往一旁兩個女人的眸光,淡漠卻銳利森然。

    「我以為只有政客想搶版面才會這樣講話。」他的嗓音毫無起伏,卻讓兩個女人羞得滿臉通紅。

    「關先生,這、這不關你的事。」小老鼠小姐的友人終究膽子大一點,儘管尷尬卻還是出聲反駁。

    「那就跟你息息相關、密不可分了?」他挑起眉,話語中的嘲諷顯而易見。

    「你、你!」女人又羞又惱。

    一旁的小老鼠小姐則很有自知之明,連忙拉住她。「算了啦婉臻,我們走了。」

    一陣拉拉扯扯後,終究是面子掛不住,兩個女人還是往門外走了。

    「等等。」事情還是要說清楚啊!眼看她們就要離去,黎詠寧忙著喚住她們,「小姐,我和柴先生真的沒有任何關係,希望你別誤會。」

    小老鼠小姐頭也不敢抬,匆匆點點頭,細聲說了一句「謝謝」,便急忙離開了。

    看著麻煩走遠,鬧劇落幕,她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將目光移向那張俊美過人的冷漠臉孔,綻開燦爛笑顏。

    「謝謝你,關先生。」

    看著這位經常在電視上露臉的青年才俊忽然像超人一樣出現,卻又一臉與世無爭的樣子拯救世界和平,忍不住覺得好笑,只是見他臉色陰沉,讓她不自覺也斂起笑容。

    「抱歉打擾關先生休息,我先離開了。」才轉身要走,卻馬上被一股力道拉回,高跟鞋一個踩不穩,她整個人跌進一堵堅硬的胸膛。

    「啊——」

    令她險些跌倒的罪魁禍首並沒有幫忙穩住她,反而氣定神閒地等她雙手胡亂從他胸膛找足以施力的支點。

    站穩身子後,黎詠寧沒好氣地抬起頭,一雙令人徹骨發寒的黑眸卻冷不防映入眼瞳,讓她心頭一震,忘了言語。

    那是一雙宛若黑曜石般晶亮的眸,散發只有掠奪性動物才有的冷殘精光,森冷無情,又帶著嘲諷世間的眼楮,像冷箭一般,奪人魂魄、直入心底。

    此刻,那雙眼楮正如同王者般,驕傲且佔有性地放肆檢視著他懷中的獵物。

    黑眸上的濃眉斜飛,帶點跋扈的氣勢,眸下是挺直的鼻樑,其下有寬薄帶著諷笑的嘴唇,加上古銅色肌膚和刀雕般的剛毅線條,完美得宛如雕像。

    完美,卻傲慢霸道的男人。黎詠寧在心裡下了結論,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久久才受不了沉默地開口。

    「你本人比電視好看。」她帶著天真到令人無法苛責的語氣挑釁,還無辜地對他眨眨眼。

    「謝謝。」過分無情的薄唇淡淡吐出兩個字。

    「不過也不需要這麼近看就是了。」因為再這樣下去,她會很想踹他。她甜甜一笑,伸手要推開他。

    關本律定定望進那雙水亮無邪的眸子,反射性抓住她蠢蠢欲動的小手,俯視著眼前令他太有感覺的年輕女子,居然一時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辦。

    他希望疲憊不會讓他失去自制力,因為他男性本能所反射的唯一念頭,就是將她丟到床上,壓在身下。

    這想法太……幼稚。

    簡直像情竇初開看到心上人的少年,實在不適合他這種年紀已逼近三十的情場老手。

    不過——這想法同時也太誘人,讓他不禁考慮順從渴望的可能性。

    他看她的眼神,讓黎詠寧覺得自己正被他生吞活剝,他的目光赤裸且危險,甚至讓她開始莫名發熱。

    完蛋,她在發什麼花癡!

    才在為自己哀嘆,門外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和叫喚聲瞬問打斷她的思緒。

    「詠寧?詠寧?」男人緊張的聲音漸漸由遠而近。

    「真糟糕。」

    光聽聲音就知道是那個一整晚無視於自己未婚妻存在,頻頻對她放電的柴文進來了,她很是頭痛地蹙起彎彎秀眉,抬頭看見關本律俊酷的面容,心裡轉了個念頭,賊賊地亮了抹笑容。

    「喂,幫我個忙好不好?幫完我就赦免你,原諒你方才對我粗魯冒犯的舉動。」

    「赦免?」真有趣的用詞。關本律斜揚起眉。

    「可以吧?」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靠近,她連忙確認。

    「好。」他不願承認自己根本無法拒絕,只好說服自己是因為太無聊才會答應配合。

    「謝謝合作。」

    黎詠寧對他露出令人心蕩神馳的粲笑,下一秒鐘,一個柔軟馨香的嬌軀倏地偎入他結實的懷抱中,讓他心弦猛然一震,還來不及多想,書房大門正巧打開。

    「詠——寧?!」驚訝伴隨著不可置信的聲音高高揚起,只見柴文進目瞪口呆地驚呼。

    隨著初時的訝異過去,關本律很快便明白她的意圖,於是興味十足地看著懷中人兒演戲。她先是以一臉受驚嚇的表情看向來人,而後又羞又窘地緊緊挨入他懷中尋求庇護。

    「柴先生。」媚人的嗓音帶著一點無措。「你怎麼、怎麼來了?」

    這神態語氣完全仿自方纔的小老鼠小姐,連結巴都學了十成十。

    「你跟他……這男人是?」

    柴進文原本聽品琳的朋友講起書房的事情,心裡就怕美人誤會,一路趕來想解釋,卻沒料到會遇見這等陣仗。

    「他是我的、我的……」

    黎詠寧欲言又止的望了關本律一眼,一臉曖昧不明,那明燦動人的水眸卻流轉著淘氣的光彩,頑皮地對他眨眨眼,請求支援。

    仰首看著他的美眸和那紅軟鮮嫩的唇辦,恍若顫顫地請求被佔有,關本律黑眸沉下,緊鎖著令他心生動搖的容顏,低冷的嗓音競拒絕合作,飄出了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不是她的誰。」

    「喂!」他居然翻供!

    黎詠寧懊惱地仰起頭正想辯駁,一張冰冷堅毅的唇竟直直壓下她的抗議,堵住她的嘴。

    趁她詫異呆愣,他一掌捧住她的後腦勺,熟練地吻開誘人小嘴,長驅直入地吮吻著她口齒間的蜜津,嘗盡了青澀的甜美。

    這絕對是屬於情人的熱吻。

    「你……」

    柴文進眼睜睜看著美人被奪,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

    「我不是她的誰,」貴族般的俊美面容抬起,冰冷的眸光瞥他一眼,充滿佔有性的宣示,「可是她是我的女人。」


    誰、誰是他的女人!

    事情都過了一個月,黎詠寧一想起宴會上那個火辣辣的熱吻,還是忍不住臉紅。

    那個討厭的關本律!

    原本看他在媒體上總是一副風度翩翩的貴公子模樣,以為會是個文明君子,沒想到他……居然、居然吻了她!

    事後質問他,他竟不慍不火、氣定神閒的說,因為這樣演比較像。

    怪了,她只是要他客串一下,他沒事幹嘛這麼入戲!

    可是,話說回來,他的確是個迷人的男人,台灣政界的確因他而增「色」不少。瞪著新聞網頁上的照片,她沒好氣的想著。

    不過老爸說過,膛政治這種渾水的人,沒幾個好東西。

    想起父親,她不由得神色一黯,這兩天家裡的氣氛很奇怪,爸爸老是有心事的樣子,連媽媽也鬱鬱寡歡。

    希望不是又有什麼棘手危險的案子才好。

    爸爸這半年來已經因為姊姊的事情而蒼老不少,如果又遇上工作上的困擾,她不敢想像父親的身體還能不能承受得住。

    想想,身為法官的父親為了法界奉獻一輩子,除了勞心勞力,還經常受到不知名的恐嚇,稍早幾年還曾遭人報復,受了點傷。

    雖然以普通人的角度來看,社會上能有這種公正清廉的法官是件好事,可是對家人來說,就得天天提心吊膽過日子。

    唉,她現在也只能希望爸爸趕快退休,只是他這麼固執的人,對法界還有太多理想,要他退休談何容易。

    黎詠寧煩惱著,同時無聊地瀏覽著網頁,一則緊急發佈的新聞快報攫獲了她的注意力——

    稍旱警方接獲報案,於XX旅館發現一男一女陳屍房內,初步研判為自殺身亡,現場留有遺書,死者疑似高院法官黎騰雄與其妻……

    腦中轟然一片空白,一股寒意從背脊直竄腳底,她愣愣地看著電腦螢幕,久久無法動彈。


第二章

    煥光律師事務所

    「這是最後一次了,」身為好友兼律師,溫煥光收下支票,自覺仁至義盡。「貴黨的案件令我非常無力。」

    「有時候人蠢也不是他們的錯。」關本律很明白好友的痛苦,畢竟這幾年來,他人生中的每一天都充滿了這些蠢蛋。

    有時候真的難以令人相信,這些蠢蛋簡直就像有個工廠在負責複製、生產製造,而出品以後,則在某種神奇安排下,通通放到他身邊,挑戰他的極限。

    「你修養有進步的跡象。」

    為了驗證這點,溫煥光把新出爐的雜誌丟到桌上,封面大刺刺地就是好友死對頭的照片。

    「哼!」關本律瞪了他一眼,才慢條斯理地拿起雜誌。「我的修養跟這位聖人比起來還差多了,他們黨裡的蠢蛋早會變種繁殖。」

    「顯然朱慎朗已經適應了,他最近表現得不錯。」

    他翻到雜誌內頁的大篇幅報導,拜讀了對手的亮眼成績,只是微微揚起了眉。看樣子自己出國考察這個月,真的給那傢伙不少機會。

    關本律迅速掃過內容,翻到下一頁,另一則新聞倏地映入他眼中。

    黎騰雄為人作保負債百萬,日前自殺身亡,法界人士均表遺憾……

    溫煥光也看見了他注意到的新聞,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黎法官是我的恩師,老師走得很不值得,法律人當了那麼久,看過這麼多案件,居然還願意幫人作保。」他難過地說。

    黎老師幾乎是這一代所有法律人心中的楷模,對他來說也是如此,而老師個性上的固執,也讓他到最後寧可自殺也不願意向人求助。

    關本律感受到他真心的難過,並沒有開口說話,儘管他不在法界打滾,也聽聞過這位司法硬漢的名聲。

    這位黎法官除了判決俐落公正外,堅持不與政界來往的作風也相當有名,幾乎每個去示好的黨派都吃過他老人家的閉門羹,但也因此,他在政界、法界都贏得相當高的評價。

    他速讀完報導內容,知道以好友此刻的心情,絕不是問「她」的好時機——那個婚宴上遇到的「她」。

    整整一個月出差的時間,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忘掉那張甜美的臉,以及那個令他發熱失控的吻……

    他為此感到困擾,而且認為困擾應該盡早解決,所以才決定跟好友打聽,只是現在時機不對。

    「對了,講到黎老師我才想到,」溫煥光看了看表,「我等一下跟黎老師的女兒有約,這小女生很奇怪,居然放棄拋棄繼承權的建議,決定要繼承八百多萬的債務,今天我要跟她說明遺產繼承的詳細情況,順便替她安排和幾位債主約談清償債務的方式。」

    「就一個律師來說,你講得還真多。」他敏感地嗅出不對勁的意味。

    溫煥光這人向來最重視委託人隱私,沒事跟他講這些幹嘛?

    「其實其中的王要債權所有人,是你父親的銀行,」溫煥光點出重點,「我知道你很久沒跟你父親聯絡了,可是這次希望……」

    「再接三個案子。」知道他的用意,關本律只是淡淡打斷他,簡潔提出交換條件。

    他不想看好友低聲下氣,那太不適合他們的交情。

    「謝謝。」

    溫煥光十分感激,毫不考慮地接受,知道以三個案子來換實在太便宜了,如果不是因為長年的友情,不管是什麼交換條件,相信都不可能讓他願意回去跟他父親低頭。

    「溫律師。」內線傳來法務助理的聲音。「黎小姐到了,我已經請她到會議室等您。」

    「好,我馬上過去。」溫煥光一面回答,一面拿起桌上的幾份文件往外走,也熟到不招呼他了。

    「我先去忙了,你慢慢來,還有——謝謝。」

    關本律對他的多禮挑了挑眉,不以為然。

    死黨離去後,他也真的慢慢來,翻開雜誌內容又重新看了一次對手的報導,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出辦公室。

    正要離開,才經過會議室,半透明玻璃裡,一對互相擁抱的男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很快分辨出其中一個是溫煥光,而另一個較縴細柔美的身影,毫無疑問屬於女性。

    才新婚就蠢蠢欲動嗎?真不可取。

    他停下腳步,凝視著擁抱的兩人。

    就在此時,深埋在好友懷中的女子抬起了頭,令人心碎的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映出一張精緻卻略顯憔悴的臉龐。

    是她?!

    關本律微微瞇起了銳眸。

    那個「她」,原來就是黎法官的女兒,他才承諾要幫忙的人,那個堅持要扛下八百萬債務的傻瓜。


    一宇排開,她的爸爸、媽媽、姊姊,都在這裡了。

    黎詠寧看著冰冷墓碑上最最親愛的人的名字,再一次無法抑制地痛哭失聲。

    跪在墓前,她拚命想要擦乾瞼上的淚水,可是卻怎麼也擦不完。

    不知道是這個月第幾次這樣失控痛哭了,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彷彿沉入黑暗的無底洞,冰冷、寂寞,而且痛苦。

    為什麼她最深愛的人都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拋下她?

    爸爸、媽媽的遺書上說,不想拖累她,所以選擇自殺一途。

    可是有沒有人問過她的意見?

    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他們能重新回到身邊,她可以打很多工,可以想盡辦法籌錢去還,只要他們不要拋下她。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

    他們為什麼這麼笨?為什麼不懂得活著比什麼都珍貴?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換回他們的生命。

    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是不是姊姊的死,讓他們以為她不管遇到什麼,都可以很容易的振作起來?

    可是不是這樣,她一點也不堅強啊!

    緊緊環住自己的身體,忍受著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痛苦和悲傷,她只能哭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天色漸漸昏暗,週遭寧靜得只剩下她的啜泣聲。

    用盡了所有的淚水,聲音也嘶啞了,她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她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

    現在她是一個人,也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這是她最後一次來祭拜他們。

    看著墓碑上因昏暗光線而逐漸模糊的照片,憤怒取代了悲痛,她在心裡對著深愛的家人做出了宣示。

    她要證明給他們看,他們是傻瓜!他們作了錯誤的決定!

    世界上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死亡不是解決事情的方法,欠下了巨額債務並不代表人生到此為止。

    那八百萬,她會靠自己的力量償還。

    就算再困難的處境,她都要證明給他們看,她會好好的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

    她要證明給爸爸、媽媽看,自己不會因為那點債務而傻到走上絕路,她要證明給姊姊看,就算只有一個人,所有深愛的人都拋下她了,她也要活下去。

    在她還清債務之前,她都不會再來祭拜他們,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樣恐怖悲痛的傷心絕望裡。

    就算她一個人,也可以做到。

    這是她的承諾。

    她絕對不會逃避。


    一場突如其來的乍後雷陣雨打亂了行人的步調,雨勢傾盆,下成白霧一片,空氣裡有著濃濃化不開的濕意。

    黎詠寧到達招待所的時候,已經是半身濕了。

    今天是她準備跟債主面談的日子,這兩天她接到溫學長的通知,說她的債權已經全數轉移到同一位債主手中。

    這位神秘的關姓債主行事詭異,別人遇到債務是避之唯恐不及,就怕錢討不回來,他卻一點也不擔心地收購了她的債務,好像篤定她真的還得起似的。

    而昨天,她也接到自稱是關先生助理打來的電話,約她今天在這個招待所見面,要洽談償還債務的事宜,所以她來了。

    這家外表看起來樸實無華的建築物,裡頭卻是富麗堂皇,足以媲美五星級飯店的豪華裝潢令人印象深刻,前腳才踏進去,服務生便熱絡地過來招呼。

    「小姐請問有預約嗎?」好漂亮的女客人。服務生小弟忍不住想著。

    「我找關先生。」儘管樣子有些狼狽,黎詠寧依舊露出微笑。

    「好,麻煩這邊請。」被那柔媚的笑容電了一下,小弟臉都紅了。

    沒意識到眼前這年輕少男的玫瑰心事,她只是跟著他搭乘電梯上樓,被領進一問極為寬敞華麗的房間。

    客廳裡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此刻正低著頭翻閱文件,聽見他們進門的聲音,男人才稍稍抬起眼。

    只是那樣淡淡的一眼,那雙令人無法忘記的精銳冷眸和俊美異常的長相,便輕易撞擊了黎詠寧的記憶。

    「是你?!」關本律,那個奪走她初吻的男人!

    今天的他不同於那晚出席宴會的慎重打扮,只是簡單的襯衫、長褲,熨貼出頎長挺拔的身形,氣質少了幾分陰鬱,多了幾分精英味道。

    關本律並沒有回答,銳眸緩慢掃過她被淋濕的身子,眸色轉而深沉。

    她和記憶中一樣令他感覺失控。

    淋濕的衣物緊貼著她嬌柔的身軀,輕易喚醒他的慾望,而他深信,會失控的不只有他。

    他並不希望交易完成前發生任何意外,於是吩咐一旁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的服務生。「替這位小姐處理一下。」

    回過神的服務生連忙領命離開,他也再度將視線轉回手上的文件,狀似漫不經心地招呼著。

    「坐,想吃點什麼,菜單在桌上。」

    「不用了,謝謝。」從最初的錯愕中回神,黎詠寧落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的問︰「我是來談債務清償的事。」

    「嗯。」相較於她的認真,關本律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便不再多言。

    服務生再度進門,雙手遞上乾毛巾,她不太習慣被人這麼服侍,微微一笑,說了聲謝謝便接過毛巾。

    「關先生,可以開始了嗎?」毛巾也拿了,雨水也擦乾了,黎詠寧不亢不卑的再次詢問。

    「不急。」他將手中的文件放下,招來服務生點了幾道菜,「用過餐以後再談。」

    「我不是來吃飯的。」她壓抑著不耐,燦亮的鳳眸跳躍著火焰。

    關本律優雅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凝視著那張明顯消瘦憔悴的絕美臉蛋,連自己也沒察覺地略蹙起眉。

    「你不吃,我就不談。」她再瘦下去大概會被風吹跑。拋下這句話,他自顧自地走向餐桌。

    瞪著那個行動優雅如獵豹的男子背影,她忿忿地吁了口氣。

    算了,不要花力氣跟這霸道的男人生氣,自己該把力氣留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妥協地跟著走到餐桌邊,在他對座坐下,一雙水燦明眸賭氣地瞪著他,希望他能有點羞恥心,不要再趁人之危。

    可惜,關本律在政界打滾這幾年來,早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被這麼誘人的女子全心注視,又怎會感到任何不安呢?

    只見他慵懶地靠著椅背,大方接受她的目光,還非常享受地欣賞起她美麗且充滿生氣的小臉。

    這男人簡直是無賴!要是這人以後參選,她一定要去他的選區說他的壞話!

    黎詠寧拿他沒辦法,正思索著該怎麼辦才好,服務生已將一盤盤精緻的餐點送來,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昂貴料理,她也不吭聲,拿起碗筷便默默吃了起來。

    明知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而關本律擺這桌好菜請她這個債務人,一定有不當意圖,但她還是吃了。

    她知道以這男人的固執跟魄力,只要她不吃,他一定會跟她耗下去,死都不展開會談,既然如此,她何苦跟自己過不去,而且今天一整天都還沒吃過東西,她的確也需要一點熱量來保持戰鬥的體力。

    看她開始進食,關本律莫名覺得心情舒坦許多,所以也動了筷,只是先前已經用過餐,因此吃得不多。

    直到最後一道甜點享用完畢,血糖達正常值,黎詠寧原本低落不耐的情緒也乎復許多,終於恢復了平常的精神,準備開始戰鬥。

    「可以開始了嗎?」

    對她像小獅子般捺不住脾氣的樣子,他微微勾起嘴角,原本略顯陰沉的俊美臉龐柔和些許。

    「你總是這麼心急嗎?」

    「你總是這麼有時間嗎?」她給了他一抹假笑。

    「為什麼要還債?」明明拋棄繼承權,她的人生可以更好走,為什麼不做?他很是好奇。

    「債主講這話好像不太對吧。」她對他眨眨眼,「你呢?為什麼要買下我的債權?」

    看著她明亮璀璨的眼,眸光澄透得看不出一絲悲痛和慌亂,方才進門時那一點不確定和不安已經消失無蹤。

    這不禁讓他好奇,在短短半年內,接二連三失去了最親的家人,她卻能這麼快堅強起來,復原的速度幾近無情,如果不是她對家人的感情不深,要不就是她是個太出色的演員。

    「因為我想當你的債權人。」關本律銳眸凝視著她,回答得簡單,眸光卻很深沉,令人毛骨悚然。

    「不怕我還不起?」這男人的目光,讓她想起Dscovery節目裡,專注於獵物的優雅豹類。

    「你還得起。」他頗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想賣了我?」很有可能,只是除非她賣的是器官,否則大概怎麼賣也賣不到八百萬。

    「不。」微微一笑,他氣定神閒的答,「是想買下你。」

    買下她?他是說他要買下自己嗎?黎詠寧錯愕了幾秒,反應卻很快,綻開了甜美而假意的笑容。

    「我想想,這麼有名氣的政界新星,該不會是想包養情婦吧?」

    打算拿他的名聲鉗制他的意圖?她未免也太可愛了點。關本律毫不考慮地給了答案。

    「是。」

    對於他俐落的答覆,她水眸瞬也不瞬地瞪視著他,好半晌才開口。

    「關先生,你該不會都是這樣追女人的吧?」她再度賜於甜笑一枚。

    對付男人,這招向來很有效。

    「我從不追女人,那太浪費時間。」他很喜歡她努力想打消他念頭的模樣,非常的——有趣。「我接受她們,或買下她們。」

    這男人的發言實在令人皺眉,她沒好氣的想著,卻只是揚了揚秀眉。

    「想要買下我,八百萬太少了。」

    「你可以開價。」她會非常非常值得的。

    「我,無、價。」紅唇輕啟,她輕聲宣告,嘴角的笑意卻未達眼底。

    「每個人都有個價,」關本律淡淡地開口,「等你窮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你就會有價,提醒你一下,你不是窮,你是負債八百三十萬。」

    這個女人他要定了!而他要的東西,從來沒失過手。

    無論是被她說趁人之危或手段不夠磊落,他都不在乎,他向來只在乎結果而已。這個小女人引起了他的興趣和慾望,他決定得到她,而他也一定會得到,就這麼簡單。

    「你不相信我能償還嗎?」

    「暫時不算你利息,一個月十萬,逾期的利息百分之十。」他冷酷地分析目前狀況,「一個月十萬,完全不拖欠的情況下,八百三十萬是八十三個月,將近七年。你確定要這樣還?」

    「七年很快。」她漾開笑容,彷彿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你考慮看看。」他並不打算逼她馬上答應,畢竟他很欣賞這妮子的骨氣,只是她太天真了,「改變心意的時候聯絡我。」

    而他確信,不出多久,她就會回頭。

    這就是人性。


第三章

    一個月後萬能工作室

    三十坪大的空間裡,簡單的會議室和辦公區規劃得極為大方,十分有都會時尚設計感。

    這家專門接受各種個人委託或公司行號外包案的工作室,雖然規模不大,名聲卻很響,且這號稱可以一手包辦各種疑難雜癥的工作室一共只有七名員工。

    儘管人數很少,卻個個都是萬中選一的精英人才,不但要夠聰明、善於溝通、能靈活調度,還要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萬一臨時找不到客戶要求的人才還得親自上陣。

    這樣一家小小工作室,之所以能吸引精英人才投入,自然是因為待遇優渥、挑戰性和發展性極高,從這家工作室出師的員工就像鍍了層金,在職場上身價一翻再翻、炙手可熱。

    一般而言,要成為這家工作室的正式職員,必須經過三個月嚴酷的試用期,經過各種不人道的加班、體力、腦力透支考驗,無一例外。

    可是今天,這自從開張以來不滅的鐵律,卻被打破了。

    「恭喜你,詠寧。我們已經通過決議,從下個月起,你就是我們工作室的正式員工了。」一身套裝、精明幹練的負責人梁月香對著黎詠寧愉快宣佈著。

    眼前這個美麗的年輕小女生,竟在短短一個月內完全擄獲工作室那群難搞怪物們的心,她美麗卻不扭捏做作,聰慧卻內斂,積極不至於銳利得令人反感,最重要的是,她能力強、抗壓性高。

    這一個月來,她承受的工作量和極高的完成度讓每個人讚嘆不已,就算故意在她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交給她連老手都要皺眉的工作,她也只是微笑接受,如期完成,成果當然也是無可挑剔的完美。

    「謝謝梁姊。」她露出甜甜的笑容。

    當初是衝著獎金制度跟高薪前來應徵,可是逐漸進入狀況後,她也開始喜歡上這個工作,因為在這裡夠忙,瘋狂加班可以讓她忘記一點點傷痛。

    「梁姊,我想順便跟你討論一下關於親自接案的事情。」

    「你是說昨天和信展場的事情嗎?」梁月香表情略顯抱歉,「昨天模特兒出了狀況,你剛好又是公司裡條件最符合標準的人,所以只好派你去了,我知道你對這種情況還不太適應,但這種事真的在所難免……」

    事實上詠寧在展場上的表現非常亮眼,甚至有幾家廠商在打聽她所屬的模特兒公司,效果非常好。

    「不是的,梁姊,」黎詠寧打斷她,「我是想說,如果未來公司有我能夠接的Case,能不能讓我去接?我會在不影響正常工作的情況下完成。」

    「嘎?」梁月香表情很意外,「你的工作量已經很重了,如果再接Case,能負荷得了嗎?」

    「我可以的。」她很認真地解釋,「像一些廣告文案、翻譯或是週末活動的Case我都願意接。如果梁姊不放心的話,近期如果有像和信那樣緊急的Case可以先交給我嗎?等梁姊覺得我有能力勝任的時候,再將Case正式交給我做。」

    「這樣啊。」

    看著眼前年輕小女生充滿自信的模樣,她不禁有些動搖了。

    「好吧,我會評估看看的。對了,聽阿肯說你中午要請兩個小時的假是嗎?」

    「嗯,我有點事情。」鳳眸裡閃過一抹黯然,但卻很快消逝,甜笑再度回到小臉。「不過我會準時回來跟客戶開會。」

    「那就好。」梁月香對她很信任,於是點點頭便離開了。

    「呼——」看上司離開,黎詠寧鬆了口氣,很高興自己終於得到這份穩定的收入。

    每個月四萬元的底薪,加上談成合作案的抽成,一個月至少能拿到六萬,但是這個月她必須先拿出自己過往的積蓄將數目補到十萬,而下個月開始,她必須盡快另謀收入來源。

    看著記錄著帳目的明細,黎詠寧其實心裡明白,自己的確應該感謝她的債主關本律。

    雖然這男人傲慢得不得了,甚至開口要她賣身償債,但他既沒強迫也不威脅,所開出的償還價碼遠比原本那群債權人的索價低,還不收她利息,白紙黑宇簽下合約後,一個月來也沒再騷擾她。

    想來,的確是靠運氣才會遇上這樣「善良」的債權人,但她也知道自己還不能鬆懈。

    現在只是長期抗戰的開始,七年很長,或許該說太長了,她不能真的將自己的青春浪費在還債上,必須盡其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債務清償完畢才行。

    看著抽屜裡那張裝著自己第一個月辛苦工作換來的十萬元支票,她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往還清債務的日子邁進一步。


    偌大的會議室裡,只坐了六成滿,與會人士雖然不多,卻都是A黨高層人士,其中幾位更是幾乎天天都會在媒體上發言的黨部大頭,只是此刻,這些人正不分年紀、地位的激烈爭辯著。

    「……這是當初創黨的基本理念,怎麼可以妥協!」

    「這是因應趨勢,不然接下來立委減半,席次沒辦法保持!」

    「為了席次要退讓到這個地步,那有什麼意義?而且人數減半、選制改變、單一選區之類的問題並不是只有我們面臨到……」

    「如果連席次都沒有,你口口聲聲說的理念要怎麼實現?!何況選舉在即,你現在這樣變,要選民如何信任!」

    還在吵。

    關本律揉揉眉心,俊美的臉龐出現些許不耐。

    並不是討論的議題沒意義,而是這場討論已經延續三個小時,完全陷入鬼打牆的狀態。

    掃過牆上的鐘,俊臉又沉了幾分。

    會議上的辯論仍然激烈,倏地,關本律站起身,修長挺拔的身形和具有壓迫感的氣勢頓時吸引所有人的注意,爭論停止,焦點轉移。

    「本律,你有什麼見解嗎?」

    看見黨內新一輩最受矚目的精英幕僚起身,與會大老索性詢問他的意見。他是近來表現最搶眼的新秀,無論是受重視的程度或民意喜好度都相當高,如果能爭取到他的支持,對自己也是相當有利。

    「沒有。」他冷淡回覆,「我有事,先失陪了。」

    語畢,關本律也不顧大老們的愕然,連個正式藉口也不給,優雅自若地離開會議室,上樓回到自己的辦公樓層。

    其實今天與會的議題早就討論完畢,根本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要不是看在那些老人家的面子上,他早三個小時前就先行離席了。

    才進自己的辦公處,助理就遞上一張滿滿的Memo,一面簡單報告主子開會期間的幾件重要事項。

    「……邱委員送花過來感謝老闆上次幫他的事,議長已經打了十幾通電話說要找您討論會期的事情。」好不容易一長串的報告完畢,助理一面換氣一面等待老闆裁示。

    「就這樣?」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他淡淡地問。

    「喔喔,還有,」被這麼一問,助理才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桌上抓下一個信封,「剛才有位黎小姐拿了這封信要我轉交給您。」

    黎小姐?

    關本律挑起眉。他認識的黎小姐不只一個,可是讓他掛念了一整個月的,卻只有那一個。

    「多久以前的事?」

    他一面拆開信封,一面問著。視線落在從信封裡抽出的即期支票上,劍眉微蹙。

    這是一張十萬元的現金支票,簽名處有著秀麗的「黎詠寧」三個字。

    「她才剛搭電梯離開。」

    「怎麼不早說!」

    助理話語剛落,他想也沒想便轉身大步往電梯走去,罕見的失常舉動讓助理有些傻眼。

    只是當事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冷靜的表現,掃了眼仍停留在十七樓的電梯後,立即轉身往樓梯間走,迅速地下了五層樓,追到大樓外。

    外頭日正當中,正是上班族用餐時間,人來人往裡,他卻一眼就看見那個正在等紅綠燈的窈窕身影,黑眸瞇起,恢復了優雅自信的步伐,走向她。

    「不打聲招呼就要走了嗎?」

    冷漠霸道的嗓音在耳邊揚起,黎詠寧錯愕地轉頭,美眸對上他寒冽卻似跳躍著火花的黑眸。

    只是微微一愣,她很快又回過神。

    「關先生,你追出來幹嘛?」

    關本律沒有立即回答,銳眸靜靜掃過她,半晌才冷冷開口,「確認我的債務人還活著。」

    他奇怪的答案倒是讓她笑了。

    「我活得很好。」

    既然還有將近七年的時間要跟這男人糾纏不清,她並不準備討厭他,但也不希望牽扯太深,於是拉拉背包,揮揮手就要走人。

    「沒病沒痛,只是有點想睡而已。掰掰。」

    綠燈一亮,才要踏出腳步,就被鐵臂一把拉回。

    「又怎麼了?」她沒好氣地抬起小臉,瞪著高自己一個頭的男人。

    「請你吃飯。」垂眼鎖住她黑眸底下的淡青色眼圈,眉心再度蹙起。

    她看起來累壞了,且似乎還不打算認輸?

    「為什麼?」黎詠寧不解。

    她看起來真的有這麼餓嗎?為什麼每次見到她都要請她吃飯?

    「慶祝我剛拿到十萬塊支票。」他揚了揚手裡的信封。

    「恭喜你,可是我沒空,要回去工作了。」

    眼看小綠人號誌只剩下十秒,她掙開他的手,退開幾步,確定不會再被拉回去才對他扮了個鬼臉。

    「要約我的話,排時間跟我老闆預約。掰掰啦!」

    看著佳人頭也不回離開,關本律也不再勉強挽留,那不是他的風格。

    站在街頭,銳眸凝視著那抹嬌柔的身影穿越馬路,平日冷酷的嘴角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他看上的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


    如果他有多一點時間,就會去調查黎詠寧的新生活,可惜他沒有。

    時逢年底選舉,身為幕後重要操盤手之一,他幾乎每天都得坐鎮總部,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有機會停下來,唯一一次難得的空閒,他委託了徵信社去調查,拿來的報告卻淹沒在滿桌的選舉分析文件中,根本沒機會看。

    這段期問,每個月的支票還是會按時收到,只是都是以掛號信件寄來,不再是本人送達了。

    「本律啊,你在哪?大家都在找你。」手機彼端傳來男人宏亮的聲音,背景歡聲震天,響笛聲大作。

    「我有點事。」對比吵雜,此端在寂靜中駕車的關本律淡淡回答。

    選舉大勝,今晚是慶功宴,黨部鑼鼓喧天,可想見噪音罰單會收很多。

    「主席剛還在問你,你要不要先回來一下?」

    「什麼?太吵了我聽不到……」他略略加大音量,「喂?我聽不到……這邊收訊不良,喂?」

    然後,他闔上手機,直接關機。

    最近生命很無聊,雖然忙碌,但卻沒什麼意思。

    選舉是翻盤勝利了,可是心裡卻莫名的感覺空虛。

    他開始覺得倦怠。

    在這個世界沖法案、沖改革都不如沖選舉來得重要,只是要贏選舉、操縱媒體都不算難,可是贏了之後,這些人能做多少,又能做什麼?

    他一點也沒有期待感。

    唯一讓他有期待的對手,今晚正在檢討敗戰原因,雖然這次贏了朱慎朗,他卻不如以往感到滿足。

    深色低調的轎車行駛在因夜深而較為寧靜的街道上,俊美的臉龐始終毫無表情,只除了眉宇間有幾分陰鬱。

    停在紅綠燈前,修長的手指輕敲著方向盤,不耐地等待紅燈過去,這時眼角餘光被街邊一抹熟悉的粉色身影所吸引,黑眸微微瞇起。

    是她?見她扛著一大袋東西,手裡還拿著鐵架,正站在路邊張望,關本律微微挑起了眉。

    半夜一點了,她這種時間在這裡做什麼?

    無暇多想,他將車停靠在路邊,按下車窗。

    「黎詠寧。」他喊了一聲。

    正打著哈欠的黎詠寧,聽見聲音、看清來人後,甜美而疲憊的臉龐牽扯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稱作是笑的表情。

    「嗨,好巧。」

    「你半夜在這裡幹嘛?」

    她是不是又瘦了點?關本律瞇起眼仔細打量著。

    路燈下,她原本縴細的身影似乎又更單薄了,小臉此刻被凍得蒼白,鼻頭也紅紅的。

    「等人嘍。」她拉拉身後的大布袋。小愛大概又跟男友出去玩,看樣子她得自己搭計程車了。

    瞧她那身怎麼看都不可能是約會或等男友的裝束,他只是略微提高下巴,點了點她身後的袋子,好奇地問︰「那裡面是什麼?」

    「衣服。」他還真愛閒聊。累了一天已經腰酸背痛,她索性放下布袋,決定給他幾分鐘,「你呢?今天好像是投票日不是嗎?你不忙啊?」

    「普通。」現在他一點也不想談政治。「去哪?我送你。」

    黎詠寧美眸一亮,高興地咧開明燦笑容。「真的嗎?你要送我?」

    現在錢最重要,如果能省下車錢當然是再好不過。

    「上車吧。」

    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關本律平日的冷肅俊臉也不自覺地放柔,嘴角還有了微微的弧度。

    一點也不堅持,她立即將布袋丟進後車座,接著坐進副駕駛座,把地址告訴了他。

    「你搬家了?」他轉頭看向她,這地址不是黎法官的住處。

    「對啊。」她忍下住又打了個哈欠。

    好累,在冬天街頭站了一個晚上,一上車就有暖氣,真好。

    「好冷喔。」她把冷冰冰的雙手伸到暖氣孔前反覆搓動著。

    關本律瞄了她一眼,自然地伸長臂,以掌貼了下她的臉蛋。

    沒想到他的臉看起來冷冰冰,可是手卻異常地溫暖,雖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她因為很想睡、很貪暖所以沒有閃躲。

    「是很冷。」她的臉冰透了,他莫名地感到不悅。

    「你今晚到底在街上幹嘛?」

    「擺地攤啊。」身體逐漸溫暖,眼皮也跟著沉重起來,拉拉大衣,黎詠寧滿足地縮起身子靠在座椅上。

    「擺地攤?」

    他揚高眉,腦海裡已經自行描繪出她站在寒冬街頭叫賣的模樣,一股飽含著怒氣的複雜情緒油然而生。

    「嗯,對啊。」她的腦子開始糊成一團。

    「你每個月十萬塊就是這樣來的?」他的嗓音又再陰寒幾分。

    「嗯,上班、擺地攤、網拍、兼家教還有……房子的租金。」

    租房子?原來她搬家是為了讓舊房子得以出租?

    為了十萬塊做到這樣,這小女人未免也太倔強了!沉著俊瞼,神情冰冷,認識關本律的人都很清楚,這是他發怒的徵兆。

    「你不累嗎?」

    「累死了。」要是他能安靜一點就好了。她半夢半醒地答著。

    「為什麼不答應我的條件,當我的女人?」難道這樣累死自己比跟他在一起更好嗎?他擰起眉,不滿的想。

    「才不要……錢我要自己還。」她揉揉眼楮,困意濃厚。

    「跟我就這麼不好?」真固執。

    「不要。」煩死了。她轉頭抵靠著車窗門,尋求更舒適的位子,咕噥低喃著,「拜託你不要吵我好不好?如果喜歡我就追我,不要老是說這些話,我不喜歡……」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講到後來幾乎是含在嘴巴裡的嘟囔,可是關本律還是聽到了。

    「我喜歡你?」他輕嗤一聲,反射性地反駁,「你太天真了。」

    他可沒興趣想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對她的渴望只是來自生理衝動,他想要的就是上她的床……或許,還有一點欣賞她的個性,如此而已。

    「或許我喜歡你,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

    停在紅綠燈前,關本律開口說著,眼裡含著防衛性十足的冰冷笑意,只是一轉頭,甜美人兒早已臻首倚窗地沉沉睡去,艷麗小臉在路燈掩映下,顯得更加蒼白疲倦。

    這女人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視線觸及她長睫下淡青色的眼圈,眉心微微聚攏。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

    彷彿回應他的不悅,黎詠寧咕噥一聲,微微挪動了下身子,更往座椅裡縮去。

    傻得要命。

    大掌忍不住撫上她疲憊的睡顏,過分貪戀地輕輕摩娑。

    雖然又傻又麻煩,可是他並不準備放棄。

    他想要她,超過從前遇過的任何一個女人。

    既然她說要追才行,即使他以前沒有相關經驗,但反正煩人的選舉季已經結束,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消磨一下。

    她注定是逃不了的。


第四章

    既然有人這麼大方說了可以追,關本律也就毫不客氣的行動。

    兩天後,他讓助理排定時間,人現在已經坐在萬能工作室的會客沙發上。

    「關先生,不好意思,詠寧不在。」梁月香慇勤地奉上茶水。

    像他這種身份的大人物,如果有委託案,通常是透過助理或電話聯絡,很少直接上門,今天勞駕他親自出馬,真的堪稱奇事一樁。

    他那在媒體上就很俊美酷帥的外表早就聞名已久,今日見到本人,發現他是政界的金城武,真的只能用「本人比電視好看」這句名言來稱讚了。

    看到工作室的女員工已經騷動起來,有人甚至準備紙筆就要過來索取簽名,梁月香很明智地將門關上,杜絕一切騷擾。「請問關先生找她有事嗎?我可以代為轉答。」

    「我是來找你的。」他嘴角微揚,不費一點力氣便散發出連時下偶像也難以望其項背的男性魅力。

    「關先生請說,千萬不要這麼客氣。」

    雖然她已經是四十幾歲的歐巴桑級女人,但看見這種完美男人的笑容,心兒還是會怦怦跳。

    「我需要一個暫時的女伴,陪我出席一些公開場合。」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是件極為不起眼的小事。

    「女伴?」

    他這麼優秀的男人會愁找不到女伴?她先是一愣,隨即很想問有沒有年齡限制,可惜還來不及發言就被打斷。

    「是的,女伴。」他點頭,立即開出一個相當高的價碼。「這是我要支付的酬勞,而這個女伴,我已經有人選,就是貴公司的黎詠寧小姐。」

    看過徵信社的資料,確定這小女人根本沒有任何空閒接受什麼追求,所以他很聰明的不準備花時間在那些地方打轉,而是直接到公司敲她的時間,反正她自己也說過,要約她就找老闆。

    「詠寧?」

    嗅聞到不對勁的意味,粱月香有了幾分防備,他們公司雖然號稱萬能,但也有所為、有所不為,要是想藉機動什麼歪腦筋,她可不同意,雖然關本律名聲頗佳,形象也好,但人不可貌相。

    「梁小姐不用擔心,我跟詠寧是舊識,她會答應的,我只是按規矩先跟你接洽。」

    他早打聽清楚這家公司是抽成制,以他開的價碼,正處於缺錢狀態的黎詠寧不可能傻到推拒門外。

    「我只是想順便來問問詠寧在這裡工作的情況,一方面也想確定她在工作上的態度跟表現能不能符合我的期待。」

    一番話講得毫無破綻,就像只是為了探知她的近況,梁月香不認為有任何問題,於是很誠實的回答。

    「詠寧工作能力很強,也非常認真,我看過多少新人進入公司,但沒有一個像她這麼拚命的,而且她很聰明,很快便掌握公司所要的東西,第一個月業績已經跟其他人當初進來半年的績效差不多。」梁月香談起這小女生是讚不絕口。

    「只是我有點擔心,她每天都加班熬夜,有時候半夜一、兩點才回家,你想想,她這麼年輕的美麗女生半夜自己回家多危險啊!這兩個月還直接跟業主接Case?忙到這種地步,我聽了都替她煩惱,雖然年輕人比較有精力,但像她這樣賣命,遲早會累壞身體。」

    隨著她的敘述,關本律眉宇逐漸蹙起。

    將他的表情錯當成不滿,梁月香連忙拉回主題,「不過詠寧一定可以當個稱職女伴,沒問題的。」

    「那麻煩你轉告她,這星期六下午兩點,我會來這裡接她。」不再多作逗留,他說完正事便起身離開。


    「要我當關本律的女伴?」

    剛回公司,還沒來得及坐下,黎詠寧就聽到這個讓她傻眼的消息。

    「是啊,他還說你認識他,一定會答應的。」梁月香一面轉述,一面打量她的反應。

    「我一定會答應?」

    他哪來這麼大自信?這麼有信心的原因該不會是……

    「梁姊,關先生提出的酬勞是多少?」念頭才閃過,她很快開口問道。

    梁月香隨口說了個驚人的數字,「很可怕吧。他出手真闊綽,家裡不愧是開銀行的。」

    「的確很多。」難怪他這麼確定自己不會拒絕,「OK,梁姊,那你把案件資料轉給我吧。」

    「關先生說星期六下午兩點會到這裡接你。」

    「好,謝謝梁姊。」她拿著資料回到自己的辦公隔間,大大地吁了口氣,伸伸疲累不堪的筋骨。

    關本律真是個怪人。

    居然在她身上花這麼多錢,他是嫌錢多嗎?

    「他想追你!」一個短髮小女生把頭探進她的隔間,很高興地宣佈。

    「小可,你看太多羅曼史小說了。」黎詠寧寵溺地摸摸工讀生妹妹的頭。

    在工作室裡,她特別喜歡這個才十七歲的小工讀生,她是梁姊的佷女,課餘時間來打工的。

    看到小可,總是讓她想起從前年少有父母呵護的自己,那麼嬌嫩、那麼天真。

    「不是,詠寧姊我跟你說,關先生真的很帥!」小可捧著圓圓的臉蛋尖叫著。

    「那跟他追不追我有什麼關係?」他的魅力還真大,連這種小女生都騙走了。她不由得綻開粲笑。

    「他特別找你做他的女伴耶!他那麼帥一定有很多女朋友,根本不用花錢找你,可是他特別來工作室找你喔!」小可覺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所以關先生一定是喜歡你、要追你。」

    「你這麼聰明怎麼數學還考五分?」一道嘲諷的聲音突然很不給面子地從小可後頭響起。

    「袁英恪!你幹嘛講出來!很過分耶!」被掀了底,小可氣嘟嘟地瞪了每次都捉弄她的討厭鬼一眼。

    這個據說是名服裝設計師的男人最討厭了,仗著跟阿姨很熟,三天兩頭就來煩她。

    「再過分也沒你考五分那麼過分吧?」枉費他還花時間幫她補習,笨得跟豬一樣。袁英恪漂亮的黑眸睨她一眼,才把注意力拉回黎詠寧身上,「五月拍婚紗照的事情你考慮得如何?價碼我可以跟贊助商喊高一點。」

    自從在梁姊工作室看到這個美女後,他的靈感就如泉湧,替他設計的服裝走秀的模特兒太多了,卻沒有一個有黎詠寧的特質。

    雖然她不是自己見過最美的女人,卻是最有質感的一個,天真而性感,嫵媚而清靈,這些特質在她身上一點也不衝突。

    顧盼間的風情、舉手投足渾然天成的率性,散發著一種頑強而固執的美麗,好像世界的焦點合該在她身上,但對於自己的魅力,她卻似乎不覺,性感的純真更讓男人忍不住想佔有搶奪。

    若不是他的視線裡已經有了別人,大概也會深深受她吸引吧。

    「既然價碼高當然沒問題,可是時間可能要事先跟我敲一下,我比較好把事情挪開。」黎詠寧一口答應。有錢賺當然去,更何況只是當婚紗照模特兒而已。

    「太好了,時間你先決定,我下星期會叫助理跟你聯絡。」這次一系列的婚紗可是他嘔心瀝血的創作,能找到這麼出色的模特兒真是太棒了!

    「要拍婚紗照?袁英恪!我也要!」一轉頭就把剛剛的恥辱拋在腦後,聽到有漂亮衣服可穿,小可很踴躍的報名。

    「你再等十年吧你。去!把你的五分考卷拿出來,我要好好跟你檢討!」一手拎著她,名設計師準備去跟高中數學奮鬥。

    黎詠寧好笑地看著這對冤家走遠,翻開滿到快爆表的行事歷,搜尋著可用的時間。

    人家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就是這個意思吧。

    找到星期六下午的空格,用紅筆圈了起來,寫上「關本律」三個宇,看著他的名字,偏頭咬著筆微微出神。

    小可完全想錯了。

    這個男人曾經很傲慢地告訴她,他從不追女人,她當然也不會自作多情覺得自己是個例外。

    對他來說,她只是個債務人,如此而已。


    星期六當天,關本律並沒有準時出現在工作室,但倒是派了人來,派來的助理是個年輕男人,很有禮貌地跟黎詠寧解釋原因。

    「關先生還在開會,所以要我先過來接黎小姐過去。」

    她沒有多問,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也就跟著他離開。

    一路上這個叫文華的助理非常健談,只是話題怎麼繞也繞不出關本律,不但如此,講起他時還神情熱烈、語氣驕傲,簡直就像小女生崇拜偶像一般。

    看這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人這麼推崇關本律,讓她忍不住跟著好奇起來。「關先生看起來很嚴肅,在他手下做事不辛苦嗎?」

    一聽到沉默的聽眾終於發言,文華興致更高昂了。

    「辛苦!當然辛苦!我們的工作時間幾乎跟7—ELEVEn差不多,因為關先生太聰明了,我們幫他做事的得要拚命追,才能勉強趕上他的腳步。」他說得興高采烈。

    「關先生是很嚴厲的老闆,可是只要被他訓練過,從他辦公室畢業出來,通通都很搶手。」

    「喔。」

    雖然聰明與否這部分有待查證,但她倒是很相信在關本律手下做過事的人未來應該抗壓性很高。

    在文華持續地歌功頌德中,她被帶往一家造型工作室選換晚宴服,並做了整體造型,然後在造型師誇張的讚美聲中,看見了前來接她的關本律。

    他就站在更衣室外,一身剪裁合身、樣式簡約的黑色手工西裝,熨貼著他英挺修長的身材,濃密的黑髮向後爬梳,露出象徵智慧的飽滿天庭,平日陰沉、如貴族般的俊美面容,今晚多了一份狂傲不羈,英俊得令人屏息。

    而他那雙總是太過銳利、冰冷的鷹眸,此刻正直視著她,炙熱得彷彿跳動著火焰。

    在他大膽的注視下,有一刻,她似乎無法自己地亂了心跳、熱了臉頰。

    「哈囉。」她好不容易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揚起淺笑打招呼。

    關本律沒有回答,持續沉默地打量她令人驚艷的美麗。

    原本清麗的小臉薄施脂粉,長髮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凹陷性感的鎖骨充滿誘人風情,典雅俏麗的小禮服包裹住她玲瓏有致的嬌美身軀,只是……

    當黎詠寧轉過身向造型師拿晚宴包時,他才看清她這身禮服的全觀——背部全部鏤空,凝膚玉脂、白璧無暇的美背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彷彿引誘著男人的撫觸。

    他感到呼吸一窒,身體緊繃,銳眸隨之掃向設計師。

    「衣服誰選的?」穿成這樣與會,什麼豺狼虎豹都會撲上來。

    「是我們精心挑選的。」造型師還沉浸在自己親手打造的完美傑作中,絲毫沒察覺他的怒氣,「黎小姐天生麗質,又是標準的衣架子,不論哪套禮服穿在她身上都好看,我們選了很久才決定這套能完全突顯她優點的禮服……」

    「換掉。」他冷酷打斷對方的喋喋不休。「她今天不需要突顯任何優點。」

    「可是……」造型師有點為難,所有的造型都是一體成形,現在要換掉,豈不全部得重頭來過?

    黎詠寧看出造型師的為難,畢竟為了這身打扮,試裝、定裝、化妝就花了快兩個小時,現在就這麼被這位太少爺一口回絕,一定很挫折。

    「我覺得這樣很好。」她忍不住幫腔。

    關本律瞪她一眼,大步跨近,將兩人的距離縮短至呼吸可聞,大掌冷不防貼上她的背脊,緩慢而惡意地摩挲。

    「你覺得這樣,很好?」黑曜石般的瞳眸微微瞇起,彷彿正享受著掌心傳來的細緻柔嫩觸感。

    因為他的觸摸而泛起難以控制的輕顫,黎詠寧趕緊抓住他的手臂,水眸沒好氣地瞪著他,很乾脆地認錯。

    「好吧,是我錯了。」

    雖然認錯,不過她還是不願意糟蹋人家的心血,歉然地詢問過造型師的意見後,最後決定在原有的禮服外多搭一件小披肩。

    「這樣可以了嗎?關先生。」她假意揚起笑容,暗指他的挑剔。

    「走吧。」他終於滿意了點,自然而紳士地輕摟住她的縴腰往外帶,一面低著頭在她耳邊說出讓人錯愕的話語。

    「謝謝你擔任我今晚的女伴,和我的臨時女友。」

    臨時女友?梁姊並沒有提到這一點啊!

    儘管還是一頭霧水,但既然鴨子都被趕上架了,也不好反悔,黎詠寧暗地腹誹著這必然又是關本律的傑作。


    今天的晚宴是華榮金控二十週年的慶祝酒會,來往賓客絡繹不絕,政商名流、朝權顯貴齊聚一堂,當關本律攜著黎詠寧現身時,由於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嬌艷甜美,頓時成為眾人焦點。

    「二哥,你終於肯來了。」

    一個五官與關本律有幾分相似的年輕男人大步前來,俊朗的臉上充滿喜色。「爸爸昨晚還在念你。」

    「念我是叫我最好不要來吧。」嘴角撇起諷然笑容,目光卻因見到弟弟而顯柔和,「最近你的分行還好吧?」

    「現在很好了,自從上次二哥幫我做那些資料以後,我寫了企畫書給爸爸看,他很高興,讓我放手去做,分行現在很穩定,爸爸打算過陣子要把第二間分行交給我做做看。」關皓然很高興地說著,眼神不自覺流露出對哥哥的景仰和依賴。

    「那些資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人人都可以拿到,重點是你的企畫把握得很好。」關本律不想居這個功。

    「可是如果不是那些資料……」雖然那些資料的確是任何高級主管都能拿到,可是能將市場分析得如此精準,卻不是人人可以做到。

    「別再說那些廢話了,商場追求的是結果不是過程,該是你的就是你的,這種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了。」他回答的冷淡,話語中的關心提醒卻明顯可見。

    「好吧,我知道了。」關皓然只好收口。

    始終不發一語的黎詠寧看在眼裡,也明白這是他對弟弟的愛護,忽然覺得他在自己心中冷硬的形象有些改變。

    「二哥,這位是?」講了半天,關皓然才注意到二哥身邊站了個大美女。

    「我女朋友,詠寧。」他介紹得理所當然,親暱自然地摟著她,替她引薦,「詠寧,這是我弟弟,關皓然。」

    「你好,關先生。」她落落大方地伸手與對方交握。

    「你好,叫我皓然就好了。」關皓然很高興地大力跟她握手,「我哥哥從來沒帶女朋友出席過,以前每次問他女伴是誰,他都只說是普通朋友,你是第一個他親口承認的女朋友耶!」

    「真的嗎?」她半信半疑地對關本律投以詢問目光,而他只是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不予作答。

    「真的啊!而且二哥很少回來參加我們家的酒會,今天一定是特地帶你來給我爸媽看的,他們知道二哥交女朋友一定會很高興。」關皓然連珠炮似地說完,轉頭就要走,「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跟爸爸說。」

    講完,也不等人回話,便高高興興地走掉了。

    對於弟弟莽莽撞撞的個性,他並不以為意,可是黎詠寧卻傻住了。

    「等等,他說『你們家』的酒會是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叫要見你父母?」他是華榮金控的第二代?

    今天的酒會不是只是普通的社交場合嗎?為何現在突然變調,實在讓她錯愕不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慢條斯理地回答。

    「可是先前的工作內容並沒有提到要見你父母。」假扮女友不難,可是要她欺騙老人家,這就跟自己的良心過不去了。

    「放心。」

    見她難得露出不安的神色,關本律嘴角揚起淺笑,悠哉端過侍者手中銀盤上的酒杯。

    「我跟他們的距離,最多就到此為止。」

    語畢,黎詠寧只見他舉起酒杯,視線落在遠方一位鬢髮已白的老先生身上,方才嘰嘰喳喳的關皓然則在老先生身邊比手劃腳,好像正解釋著些什麼。

    老先生目光掃來,關本律揚了揚手上的酒杯,頷首示意,而那位老先生嚴肅的臉上始終沒有笑容,見到他的舉動,只是不悅地別開頭,完全不予理會。

    由於那老人的反應太過奇特,讓她忍不住問︰「那位,就是你父親?」

    「這種親子關係不常見吧。」他神情冷淡地恍若不在意,伸手輕攬她的縴腰,將她帶往會場另一個方向。「走吧,今晚可不是來看他的。」

    關本律帶著她走入人群,幾個熟人順勢圍上來打招呼,神態熱絡,關切招呼的話語卻都跟華榮金控無關,淨說些政治圈的事情。

    黎詠寧在一旁聽著,猜測可能是他本身並沒張揚過,所以不是很多人知道他是華榮金控家的二少,只當他是A黨重要幕僚。

    這人這麼低調,似乎又跟父親處得不好,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那種家族黑羊吧。她臉上陪著笑,心裡卻無聊地猜想著。

    今天他來的目的,應該是來做人際關係的吧?據說政客都是這樣,三教九流都要認識。

    當話題越來越無聊,臉頰因勉強擠出的笑容而開始微僵時,她忍不住飄開視線,只是才挪開幾秒,遠處一個男人的身影倏地映入眼瞳,令她驀地一僵。

    「本律,抱歉,我先失陪一下。」儘管她臉上仍有著笑容,聲音裡卻帶著藏不住的緊張。

    關本律自然也察覺了這一點,只是眼下還走不開,只好讓她離開。

    她一離開他身邊,彷彿害怕太遲會錯過似的,立即快步穿越會場,裙擺翩然,神情焦慮,好不容易才追上那個正要走出會場的男人,男人轉過身,眉目俊朗的臉上有著難掩的陰鬱和淡淡滄桑。

    「谷……谷修深?」確定是他,她才開口,聲音突然不爭氣地瘖啞了,眼眶也開始發熱。

    男人目光漠然地掃過她緊抓著自己的手,然後無情抽開。

    「有事嗎?」他的神情冷峻,像是厭惡看見她的存在。

    黎詠寧愣了愣,努力壓抑著心裡的刺痛,好不容易才忍下快落下來的淚水,揚起燦爛卻掩不住苦澀的笑顏。

    「沒事,只是好久沒看到你了。」

    她對著他甜甜笑開,一面從晚宴包裡拿了筆,找不到紙,只好拿面紙代替,匆匆寫下一組數字。

    「這是我工作地方的電話,如果你們有什麼案子需要外包,可以跟我聯絡。」

    「沒事了?」男人不耐煩地接過那張面紙,隨意揉進手心。

    「這麼凶幹麼,沒事不能多講幾句嗎?」她沒生氣,還是一臉燦笑。

    「不需要。」男人始終無情。「我還有事,再見。」

    語畢,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留下她站在原地,傻傻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冰冷低沉的嗓音打斷她的凝視。

    「你認識谷修深?」關本律低聲問著。

    她沒有開口,可是不知何時,眼淚,代替了她的答覆。


第五章

    她搞砸了今晚的任務。

    當她察覺自己流淚的時候,已經被關本律帶離會場了。

    「你可以不用這麼早走。」車廂裡太過沉默,她忍不住開口。

    他發動車子,流暢倒車,輕踩油門,快速離開了停車場。

    「我沒事的。」眼見車子逐漸駛離會場,她也益發不安。

    他今晚帶她盛裝出席,不會只為了講幾句話就走,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吧。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我們回去吧?」她試探性問著。

    回應她的,仍是安靜,

    可惡!他為什麼不說話?

    說什麼都好啊!看見她狼狽的模樣,要取笑她也好、同情她也好、甚至是生她的氣也無妨,說句話吧!

    「就算中途離席,我錢還是會收喔!」黎詠寧決定激他。

    冷掃她一眼,他仍舊不答腔,眸光卻透露出不以為然,彷彿在嘲笑她居然以為自己是個會賴帳的人。

    這也不說、那也不回,他到底要做什麼?想起離開前他問的那句話,她警覺且戒備地開口,「我不會跟你解釋原因。」

    關本律這下終於開口了,但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我就不會安慰你。」

    「我才沒有要你的安慰!」他的安慰很值錢嗎?誰希罕!

    「那你就不要哭。」

    想起自己的糗態,她不禁俏臉一紅。「我沒有哭。」

    「最好那不是眼淚。」他瞇眸瞪她一記。當他是白癡嗎?睜眼說瞎話到這種地步。

    方纔她驚慌離開他身邊後,他根本無心繼續那些乏味的談話,隨便找了借口抽身離開,一路跟過去,卻看見了久未聯絡的好友谷修深。

    而她,這個在他面前驕傲又不服輸的小女人,居然在谷修深面前百般示好,放低身段到近乎哀求,讓他看了非常、非常的……不、高、興!

    尤其當好友一走,她眼淚馬上就掉下來,這讓他更不高興了,而且,胸口還有著尖銳、細微的刺痛,讓他想也不想,完全拋下今晚的要事,毫不遲疑的直接帶她離開。

    這是這麼多年來,自己第一次讓情緒凌駕了理智和現實,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現在離開是因為你真的要走對不對?不是因為我。」黎詠寧把小臉埋在掌心裡,悶悶地問。

    她欠他的錢已經多到很難還了,所以不想再欠他人情。

    不過裝死顯然沒用,從指縫間,她看見了他諷然的神色,再度對她愚蠢的借口感到不以為然。

    她嘆了口氣,沉默下來,很久很久後才開了口。

    「那個人,是我的姊夫,算是我在世界上僅剩的親人了。」對他解釋就當是還債吧,她始終討厭虧欠別人。

    「姊姊去年跟情夫殉情之後,爸媽覺得自己沒教好姊姊,所以一直想找機會得到姊夫的諒解,可是姊夫受傷太深,根本不想見到我們……總之,就是這樣。我只是很久沒看見他,情緒突然有點激動而已,沒什麼……」她說得很淡,可是泛紅的眼眶卻出賣了她。

    從前,她總覺得慢慢等,花時間慢慢跟姊夫耗,一直去纏他、跟他解釋,總有一天當他不再那麼傷心的時候,他會體諒他們,而一輩子做人不拖不欠、行事正直的爸爸也可以放下心中大石。

    可是命運並沒有這麼溫柔,爸媽還來不及等到那一天,就雙雙離開人世了。

    這遺憾,她始終放在心裡,在今天之前,不曾跟任何人提起。

    而且,爸媽過世至今也才四個月,她卻辛苦得像過了半輩子。

    一直孤單且努力的生活著,今天好不容易看到親人,儘管只是姻親,卻讓她在他身上看見了過往的記憶,像是回到生命中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般,有爸爸媽媽疼愛、姊姊陪伴的純真年代。

    因為這些原因,今晚看見姊夫出現時,她才會如此失控。

    「你又要哭了嗎?」他不會說好聽話,還是那樣冷靜無情的聲調,可稍稍透露出一絲緊張。

    因沉溺傷痛而悲泣的小臉,讓他這麼一問,倒是被弄得又哭又笑,於是手忙腳亂地抽著面紙拭淚,同時不甘示弱地反問︰「你不是說要安慰我?」

    「我想到最好的安慰辦法,就是吻你或是跟你上床。」關本律講得臉不紅氣不喘,甚至連目光都不曾閃爍遲疑。「如何?」

    因為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反而變成可以不要當真的玩笑。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現在我好很多很多了。」黎詠寧吸吸鼻子,像雨過天青般,露出甜甜的笑容。

    將車子停在她的公寓門口,他轉頭正好迎上她太過燦爛的笑顏,心臟驀地被狠狠撞了一下,有幾秒的愕然。

    「不考慮一下?」注視著她的目光由冰冷轉為炙烈。

    突然之間,那不再是玩笑。

    那是一個男人強烈渴望一個女人的火焰。

    黎詠寧沒有錯認,只是愣了愣,卻不驚慌,還是笑問︰「因為一開始拒絕了你,所以我變成非征服不可的獵物嗎?」

    「很可能。」關本律並不否認。

    因為她一開始不留餘地的拒絕,讓他有了好奇,之後看見她為了還債,表現出對生命的不屈服和倔強,更加深了他想要她的慾望。

    究竟是因為前者或是後者讓他決意要得到她,已經難以分辨,而他也懶得細分。

    「我很好奇,你當幕僚的時候,也都這麼大方跟對手公開自己的陰謀嗎?」如果說,被這樣一個冷漠俊美的男人熱烈注視著而不感到心動,那絕對是騙人的。

    她知道自己心跳得很急促、很大聲,幾乎就要將她滅頂,讓她喪失理智。

    「陰謀是不會公開,但目標會。」他低沉的嗓音有著穿透性的魔力,「而對於想達到的目標,我從不曾失手。」

    「很誠實。」而且也太有自信了。

    「所以,你會考慮嗎?」

    「我會,如果你再對我更好、更好一點,我會考慮的。」

    她回答得很天真,好像不明白他的危險,始終綻著讓人心折的笑靨,只是語畢,她很快開了車門,準備離開這太過曖昧的密閉空間。

    下車臨去之前,她突然彎下腰看著他半晌,才開口道︰「今天我沒有達成任務,所以不要把錢匯給我。」

    好痛,親口把錢推掉的感覺好痛啊!

    「那不是我的作風。」他一口拒絕。

    「但是是我的。」她偏頭想了想,找到好借口,於是扯開笑容,「今天就當是約會,跟我約會不用收錢。掰掰。」


    關本律畢竟是霸道又守信諾的人,所以那張支票還是寄了過去。

    而黎詠寧也只是笑笑地將支票收起來,並沒有兌現,兩人也有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一晚。

    之後,關本律成了萬能工作室的常客,舉凡大小需要攜伴參加的餐會、酒會等活動,一律由黎詠寧陪伴出席。

    至於收費,黎詠寧認為既然是長期合作,便不願意拿不合理的酬勞,因此主動將收費標準比照其他客戶。

    其實多拿一點,對她還債是有好處的,至少她不需要再如此辛苦過日,可她就是莫名地不想欠他。

    債主和債務人的關係已經夠不相當了,她不想又過度收取費用,那會讓情況看起來像自己在接受接濟或被買下。

    面對她的堅持,關本律只問了一句,「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倔強?」

    以他的敏銳,豈會不清楚她的想法,可她要不就拉倒的態度讓他只能退讓。

    「比較少,大部分的人都說我很可愛。」黎詠寧笑得開懷,一點也不正經,攤開手上剛出爐的週刊,指著上頭的大字給他看,「還有,清秀甜美。」

    「你不介意?」他揚起眉。

    成為他的固定女伴後,媒體們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則花邊,不但查出她的來歷,甚至將黎家舊事重新翻出來炒作,從黎家長女外遇殉情到父母欠債自殺都被列成表格,殘酷地加以分析呈現在大眾眼前。

    「被稱讚有什麼好介意的?」明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她卻不肯答。

    那些還未癒合的傷口仍在淌血,她怎麼會不在乎?每一次看見這樣的新聞、被媒體重複詢問相關問題,都會重新感到椎心泣血的疼痛。

    可是她可以忍耐下來,這不算什麼,當初接下關本律的委託時,她就知道會發生這些事情。

    「真愛逞強。」那一晚的談話到最後,他只能這麼結論。

    她真的很愛逞強!明明眼楮已經出賣了她受傷的情緒,還硬要掩飾。

    每次接她赴宴時也是這樣,在車上就已經累到打瞌睡了,可是一到會場,卻又很快地強打起精神陪他社交寒暄。

    其實,要她陪自己赴宴只是出於私心,但不可否認的,她的確很敬業,尤其出席場合多了以後,免不了會遇上先前遇過的人,而她總是能僅憑一面之緣就記下對方的名字,資料,讓對方感覺到被尊重。

    另外,他也因為她的善於交際和無人能抗拒的燦美笑容,緩和了總是給人太過冷傲的感覺。

    「老闆,溫煥光律師找您。」內線傳來助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他進來。」關本律吩咐道。

    沒多久,就見溫煥光臉色不佳地走了進來。

    「怎麼有空過來?」他揚起眉看著好友,「臉色這麼差?是邱議員的案子出問題了嗎?」

    「你跟小寧在交往嗎?」溫煥光開門見山地問,鮮少對好友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

    「沒有。」他親暱的稱謂讓關本律心中閃過一抹不快。

    「那這是怎麼回事?」溫煥光將手中的雜誌丟在他桌上,封面正是他親密摟著黎詠寧出席酒會的照片。

    「你是以什麼身份問這件事?」好友那副以她保護人自居的態度,讓他更加不悅。

    當了十幾年朋友,溫煥光豈會看不出關本律不尋常的防備,於是沉默地看著他半晌,才冷靜地說︰「不要招惹她。」

    他太瞭解好友了,關本律是個值得信任的朋友,卻不是女人想要的那種好男人。

    關本律不回答,只是有趣地挑了挑眉。

    「小寧不適合你。」他的反應讓溫煥光憂心,「不管你覺得她看起來是怎麼樣的女孩子,但她對感情的態度很認真,絕對不是可以跟你玩玩就算。」

    「你跟她很熟?」他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淡淡提問。

    「我認識小寧差不多十年了。」溫煥光約略算了一下。因為看著她長大,才更

    不希望好友打她的主意,「從大學上過老師的課以後就認識她了,那時候她還是國中小女生,你說熟不熟?」

    從國中就認識她了嗎?他居然有些嫉妒眼前的好友。

    「為什麼沒告訴我她是修深的小姨子?」關本律突然轉了話題。

    「你知道了?」他有些驚訝,隨即想到谷修深也常出席商業社交活動,遇見並不稀奇。「那是她的私事,我不認為有必要說。」

    關本律看著他,沉默幾秒,才又開口,「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認真?」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關本律,你不是那種會結婚的人。」溫煥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斬釘截鐵地否決了他。「你不想結婚,可是小寧想,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能說動她,讓她去參加最討厭的社交活動,可是以後不要再招惹她了,她的人生已經夠辛苦,值得一個能珍惜她的人,而不只是一場風花雪月、好聚好散的遊戲,她不應該再受到傷害。」

    「她討厭社交活動?」他稀奇地問。

    「她非常討厭應酬,以前連學校辦的舞會都不參加,」溫煥光簡略帶過,隨即將重點繞回,「總之你就看在我的份上,放了她吧。」

    「說得我像壞人一樣。」他揚起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不放?」聽出他的堅持,溫煥光表情也變了。

    「我沒有綁著她。」他輕描淡寫地表示。

    他才不管那女人想不想結婚,打從一開始,就是她先招惹他的。

    那一晚在書房休息的是他,闖進來打擾的人是她,拉著自己假扮男朋友的也是她,沒理由撩撥了他後,現在反而要他放手。

    溫煥光看出死黨不打算讓步,第一次動了怒,「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會照我的想法做事。」

    「請便。」雖不想為了女人跟好友起爭執,但如果他執意干涉,自己也不會讓步。

    黎詠寧是他的,這一點,沒人能改變。


    知道溫煥光不是容易罷休的人,所以他接下來一整天的幾個重要會議都開得心不在焉。

    儘管如此,他仍是忙到晚上十點多,好不容易結束所有行程,終於有空撥通電話,不料電話那頭卻久久沒人回應,打了兩次,才終於從話筒彼端傳來瘖啞的女聲。

    「喂,找誰?」有氣無力的語調,帶著濃濃的鼻音,病懨懨的。

    關本律不自覺蹙起眉,「你什麼時候學會用鼻子說話了?」

    「從我轉用嘴巴呼吸開始。」黎詠寧慢吞吞地回答,「你打來正好,我要跟你說,明天晚上不能陪你出席了。」

    「真的生病了?」

    「真的,現在還在發燒啊!」她隔空保證,「不過已經降到三十八度半了。」

    現在降到三十八度半?那本來是多少?!「去看過醫生了嗎?」他的眉頭打了個結。

    「看過了,可是明天還是不能陪你去。」她快化成一攤爛泥了。

    「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活動。」都發高燒了還在想那種事,這女人……他一轉念,突地問道︰「你今晚又去夜市了嗎?」

    「有啊,今天是最後一天,之後就不做了,今晚九點半提早收攤,順便去看醫生……好累。」她已經有點神智不清了。

    「你該不會連晚餐都還沒吃?」聽到她的答案,關本律的臉色驀然黑去大半,聲音也更加陰沉。

    「快了快了,泡麵快好了……可是我比較想睡覺,要不是因為要吃藥……」她聲音越來越虛弱,好像真的就要睡著一樣。

    「不準吃泡麵!」他雖不覺得自己是修養好的人,但也極少像現在這樣大聲吼人。

    「不行,我要吃藥。」她嘆了口氣,「不跟你說了,我沒力氣,掰掰。」

    「你!」他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

    俊臉罩上寒霜,他這輩子從沒被女人掛過電話,何況還是個笨到不會照顧自己的女人!


    黎詠寧覺得自己像站在大太陽下的雪人,正一點一滴地融化。

    熱騰騰的泡麵就在眼前,她舉筷想吃,卻使不上力,好不容易吃了一口,卻發現麵還太硬,根本沒力氣咬,勉強吞掉一口,重新把紙蓋蓋上,繼續讓它悶著。

    坐在木頭地板上環抱雙膝,她將下巴靠在膝頭上,無奈瞪著小桌上的那碗泡麵。

    好想睡、好想睡、好想睡……她快撐不住了。

    抓過小鬧鐘,她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秒針上,再悶一分半鐘就好了,然後吃完她就可以吃藥睡覺。

    很快的……一下子……就好。

    手裡抓著鬧鐘,黎詠寧還是抵抗不住漫天襲來的睡意,小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直到一陣長長的門鈴聲吵醒了她。

    誰啊?她努力睜開眼,恍惚地瞪著門,一動也不動。

    那門鈴卻好像索魂追命,響完了一輪又重來一次。

    可惡,今天室友不在家,沒人會去開門。

    她昏昏沉沉地站起身,開了房門,步履蹣跚地拖到大門邊,從小孔看了一下來人,不看還好,一看她不禁覺得自己燒過頭了。

    因為她居然看到關本律!

    開玩笑,他是什麼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定是自己的大腦認知出現了問題,把其他熟人的臉跟他弄混了。

    她沒力地開了門,透過防盜栓縫隙中又看了一次外頭的人。

    這次,對上一雙很眼熟、很冰冷的黑眸。

    「開門。」那個很像關本律的人陰惻惻地開口。

    連聲音都很相像呢!她呆呆的想著,覺得一切越來越混亂,晃了晃暈眩的腦袋,最後還是開門了。

    高大挺拔的身影隨之踏入窄小的公寓裡,她抬起小臉,迷濛的水眸困惑地鎖住那張嚴酷的俊美臉龐,終於確定一件事——

    真的是他!


第六章

    「這位先生,你長得很像關本律。」她虛弱的扯出笑容。

    關本律冷眸惡瞪她一眼,對這低級笑點不予理會。

    她臉色蒼白得像遊魂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病成這樣晚上還去擺攤又是在逞什麼強?!

    「啊,我的泡麵爛掉了!」鼻間聞到他手中那袋食物的味道,黎詠寧才猛地想起自己的晚餐。

    看她幾乎是一路踉蹌地進房,他也很大方地跟著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進她家,這個公寓極為陳舊窄小,連他家的浴室都比這裡的客廳大,但當他踏入她的房間後,臉色更加難看。

    因為他發現他家浴室不只比客廳大,還比她的房間大。

    儘管房間十分乾淨,卻簡陋得令人不敢置信。

    克難的小小單人床、破舊的衣櫥、幾個箱子、幾疊沒地方放的書,放著泡麵的小桌子上還擺著手提電腦,這就是她的一切了。

    他凜著臉沒說話,低眸一掃,發現她正準備吃泡麵,於是很不客氣地將泡麵拿走。

    「你幹麼搶?」黎詠寧連火也發不起來,只感到疲倦。她好不容易舉起筷子,才要準備吃麵的說。

    「吃這個。」他把手上的粥放到桌上,臉臭得嚇人。

    看了看眼前的食物,再抬頭看看臉色莫名不快的男人,她不由得思考了一陣。

    他是專門送東西來給她吃嗎?

    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他不是說明天的活動不重要嗎?就算真的很重要,她缺席應該也無所謂吧,反正他一定找得到人代替,那他為什麼要來?

    因為不懂,所以她決定不再想,既然這傢伙都雪中送炭了,自己怎麼能辜負人家一番好意。

    「幫我打開好不好?」她仰起小臉,很勉強地露出笑容,「我沒力氣。」

    雖然有點耍賴,可是她真的肌肉酸痛、手腳也發軟得厲害,根本使不上力。

    關本律瞪著她,一會才放下泡麵,屈身替她取出粥,打開蓋子,並遞上湯匙。

    「要我餵你嗎?」

    「不用了。」

    雖然聽起來是很誘人的提議,可是她相信他只是隨便說說,以他的高傲個性,怎麼可能真的這麼做。

    接過湯匙,她決定自己來,勉強舀了一匙粥,只是塑膠湯匙原本就沒什麼支撐力,加上手軟抖得厲害,所以半匙粥又全抖回碗裡。

    「生病嘛。」好蠢,像得了帕金森氏癥。她為自己的拙劣解釋著。

    關本律沒說話,只是睨她一眼,便從她手中拿過湯匙,舀了一匙粥,穩穩遞到她面前。

    他真的要餵她吃?黎詠寧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

    開玩笑的吧?雖然他們最近已經變得比較熟,可是離餵她吃粥還有一段距離,更何況他是關本律耶,那個對人傲慢得不得了的關本律!

    「還不吃?」看她傻傻睜著一雙亮亮水眸望著自己,他挑起眉,意有所指,「你該不會是在等我用另一種方式餵你吧?」

    黎詠寧現在沒力氣跟他鬥嘴,只好乖乖張口。

    顏色看似清淡的粥,有著鮮甜的味道,入口容易,熱熱的溫度也讓空空的胃部溫暖起來。

    雖然不習慣讓人餵食,一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在餵了幾口之後,她也吃得很自然了。

    「好了,我吃飽了。」食量不大,加上疲倦的關係,一碗粥才吃二分之一,她就覺得飽了。

    「剩下的怎麼辦?」對她的食量不滿意,雖然不想婆婆媽媽地逼她多吃點,但她實在虛弱得很礙眼。

    「你吃好了。」她很高興地吞完藥,傻笑著說︰「不過我快睡著了,沒辦法餵你喔。」

    「我會記在帳上。」他想吃的可不是粥那麼簡單。

    「嗯。」她敷衍著,一面揉揉眼楮,很故意地打了個哈欠,「好累喔,我先去刷牙,這麼晚你也該回家了。」

    不等他回答,她自顧自地行動,並偷偷期盼回來時,這個大冰塊已經很識相的離開,可惜,關本律並不是這麼好擺脫的人物。

    梳洗完畢,黎詠寧回到小房間門口,靠在門扉上偷看,發現他居然還沒走,而且看起來好像打算不走了。

    只見他西裝外套已經脫了下來,跟領帶放在一起,一身簡單襯衫和長褲熨貼著修長結實的身形,前襟開了兩個扣子,袖子也捲了起來,露出健碩有力的手臂,性感得讓人體溫向上攀升好幾度。

    不過他看起來還是那樣傲慢、難以親近。

    儘管身處在她窄小寒酸的房間裡,卻仍散發著自在優雅的貴族氣息,神色從容地彷彿就在自己的領地。

    剛剛真的是眼前這個男人特別從很遠的地方買了粥來,親手餵她的嗎?

    感覺好不真實。

    「你打算睡在門上嗎?」察覺到她專注的凝視,關本律黑眸掃去,灼熱地盯著她,調侃開口。

    她穿著寬鬆的睡衣,烏黑長髮有些凌亂的襯出一張小小的、有些發紅的素淨臉蛋,黑白分明的星眸迷濛發亮,嬌弱可人得讓人想擁入懷中,誘發著男性最深沉炙烈的慾望。

    認識她以後,他覺得自己的自制力真是突飛猛進。

    「才不是。」被他赤裸的凝視看熱了臉,她跌跌撞撞回到床邊,看他好像沒有離開的意思,忍不住再次暗示。

    「已經很晚了,你還不想睡嗎?」

    「不想。」他簡單忽視掉她的逐客令,拿起小桌上的耳溫槍,「你要我來還是自己來?」

    「我來。」黎詠寧下巴擱在膝蓋上,有氣無力的接過,量了一下溫度,「三十八點五,還是一樣嘛……你真的還不回家嗎?」

    關本律慢條斯理地拉過椅子坐下,「等你退燒到三十七度半,我自然會走。」


    外頭雨下得很大,透明玻璃上的成串水滴滾出一道道水漬,連日大雨,讓空氣始終帶著冰冷的濕氣。

    「咳……咳咳咳……咳咳。」一串綿密痛苦的咳嗽聲再次忍不住爆開,「抱歉……咳咳。」

    「嗯。」話筒彼端正聽著電話的男人十分忍耐地應了一聲,顯然已經習慣。

    「咳咳……你害我多請三天假,所以這幾天我要把工作進度補回來,沒辦法接你的Case了。」黎詠寧一面飛快地在電腦前打字,一面用免持聽筒講手機。

    電話中這位害她多請三天假的仁兄,自然是關本律。

    那天晚上,她雖然堅持想趕他回家,可終究敵不過身體的疲累,沒兩分鐘就抱著棉被睡著了。

    隔天起床的時候,發現他居然沒走,還因為她沒退燒就抓她上醫院,甚至自作主張地替她請了三天假。

    當然,如果她康復得快,其實隔天就能上班了,可是因為體質虛弱的關係,接連兩天她都在反覆發燒和退燒間度過,完全沒有立場可以銷假上班,只好就這樣連請三天假,眼睜睜看著錢飛走。

    可是在這三天間,她覺得他們之間發生了很奇怪的變化。

    從那個晚上開始,關本律突然擅自決定她是他的責任,好像到她家照顧她是應該的,而且從每天忙得不得了的行程中抽空打電話給她、替她叫外賣,連晚上到她家看過她後才回家也都變成是理所當然的事。

    「咳咳……咳咳咳。」好奇怪喔,怎麼會這樣?她邊咳邊困惑著。

    「你確定有吃藥?」對她的咳嗽聲已經耐心用罄,關本律不太高興的質問。

    「有啊。咳咳……咳嗽很難好嘛。」

    看吧!又來了,她幾乎可以想像他現在一臉人家欠他幾百萬似的表情——雖然那是事實。

    「詠寧姊,這是你要的影印本。」小可探進她的隔間把資料交給她,不等她說話又一溜煙跑掉了。

    拿過資料,突然想起小可上次說過的話,她不由得認真了起來,「關本律,你幹嘛對我那麼好?」

    「你覺得呢?」彼端傳來冷笑。

    「因為要我陪你出席宴會嗎?」好吧,這是個很爛的猜測。

    「你好意思再說一次?」

    「呃……」

    雖然是沒有那麼不好意思,可還是不要重複好了,他的口氣聽起來怪可怕的。

    黎詠寧把手邊檔案存檔按下列印,偷了幾分鐘閒,開始隨便瞎扯,「所以原因到底是什麼?難不成你真的要追我?」

    「對。」

    「嗄?」沒想到他毫不閃避,答得如此乾脆,她愣了幾秒,心跳莫名失速。「可是……你不是說過不追女人?」

    「凡事總有第一次。」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好像改變主意是司空見慣的事。

    「喔。」她應了一聲,沉默下來,水燦明眸瞪著列表機吐出來的紙,良久,才悶悶說道︰「以後我不接你的Case了。」

    「因為?」

    他還是不為所動,漠不關心的冷靜,讓人覺得先前的話只是玩笑罷了,要不是早知道他個性原本就內斂,她幾乎要被他騙過,可是她沒有,只是嘴角莫名揚起笑。

    「你覺得呢?」她好心情的反問。

    那頭靜了幾秒,開口的聲音還是那樣又低又沉,不過卻感染了她的笑意,輕鬆回話,「約會不用收錢。」


    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答應關本律的追求,不單單只是為了簡單的喜歡和動心,還有一點點寂寞和脆弱。

    她不是真的那麼堅強,有時候她也會感到疲倦,想要有人給她一個溫暖堅定的擁抱,那個人該會是誰,她不是那麼確切的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對象是關本律,她願意試試看。

    這個男人個性驕傲強悍,如果是他的話,或許能夠給她一點點力量。

    只是她的這個想法,不見得能被每個人認同。

    晚上十點鐘,公司只剩下她一個人,結束完手邊的工作,手機剛好響起,她以為是關本律結束了應酬,正要過來接她,於是連號碼也不看地接起。

    「關太少,你終於忙完啦?」

    像真的戀愛一樣,跟他說話時,心情總會莫名地感到輕鬆,黎詠寧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彼端沉默半晌,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頓時讓她的笑容僵在唇畔,腦袋瞬間空白。

    「是我。」

    「姊夫?!」她真的嚇了一跳,這是姊姊過世後,他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她。

    「你欠關本律多少錢?」谷修深開門見山地問。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還好嗎?」他想必是聽說了債務的事,黎詠寧笑嘻嘻帶過,不想他插手。

    「多少錢我替你還,不要跟他來往。」如果不是接到煥光打來的電話,他還不知道她已經接下債務,而債務人還是自己的好友。

    「為什麼?」

    「他對女人都只是玩玩。」

    關本律從高中時期就花名滿天飛,不知傷過多少女人的心,他從小看著詠寧長大,怎麼說也不願意她受到傷害。

    「我以為你們是朋友?」她好奇地問。

    「那是兩回事,總之不要跟他走太近,他不是可以長久交往的對象,也沒有結婚的打算,就算真的結婚,他的對象一定得是對他事業有幫助的人。」雖然是很好的朋友,可不代表是適合女人託付一生的好男人。「反正,錢我會跟他談,你別跟他再有牽扯。」

    「不用了,錢我自己還就好,又不是很多。」她還是笑笑的婉拒,「只要你有空關照我的生意,很快就還清啦!」

    「黎詠寧!」

    「至於那位關先生,姊夫就不用替我擔心了,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因為知道,所以才能這麼自私又理所當然地寄託她的寂寞。「倒是姊夫,要是有什麼案子可以委託,不管大小都可以跟我聯絡,不用客氣喔。」

    聽出她口吻中的推拒,谷修深知道,這個看起來總是樂觀隨和,但其實比誰都固執的小姨子是不會聽勸了。

    「隨便你。」他丟下一句話,便冷酷地掛上電話。


    既然黎詠寧得到谷修深的關切,關本律身為當事人之一,自然也沒逃過這劫,而他很清楚這是誰的傑作。

    只是相較於她四兩撥千斤的反應,關本律只是一笑置之,鐵了心一意孤行。

    他想擁有的果實太甜美,無法放棄,更不能被搶奪。

    「怎麼了?」

    其實她一上車關本律就注意到她的異常,心裡隱隱知道是什麼事情,只是一路上看她裝死,不停跟他瞎扯工作瑣事,也就不點破,只等她自己開口。

    不過車子已經開到她家樓下,兩人都下了車,她還在硬撐,才讓他不得不主動提問。

    「姊夫今天打電話給我。」安靜了幾秒,她的口吻很複雜。

    「說了什麼?」他淡淡地問。

    「說不准跟你在一起。」語畢,看著他銳利的眸子,似乎想從眼前冰冷英俊的面容中找出一些情緒。

    她明亮的注視太乾淨、太困惑,太讓人想……吞了她。

    而關本律是個正常的男人,所以當然會動情。

    伸掌貼上她軟嫩的臉頰,粗糙的指尖撫摸著細緻的肌膚,幽暗陰沉的黑眸,在月光下像是審視著上等獵物,拇指順勢略抬起她的下巴,接著俯身吻上甜美誘人的紅潤唇辦。

    初始的試探只有短短幾秒,然後簡單的吻轉而狂烈霸道,彷彿要在她唇上烙下印記般,宣告對她的所有權。

    「你別想反悔。」一吻方歇,他捨不得地放開,在她耳邊低聲警告。

    黎詠寧仰著小臉,明亮黑眸燦亮亮的,帶著激情熱吻後的些許朦朧,靜靜看著他好近好近的英俊臉龐。

    在他臉上,竟讀到除了冰冷之外,還有一點……緊張的訊息。

    他在擔心她變卦嗎?

    或許跟她一樣,他對她也有一點點除了徵服之外,單純的喜歡。

    「關本律,你很用力的抱住我好不好?」她突然要求道。

    他瞇眸盯了她半晌,才伸手將她擁進懷裡。

    她把臉貼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上,感覺到他穩定的心跳,滿足的閉上雙眼,享受著他有力的擁抱。

    因為擁抱太溫暖、太紮實,鼻息間淨是屬於他的氣息,她覺得自己一整天所有的疲倦,與情緒上的翻騰都被一點一滴的撫慰。

    良久,她才深深吁了一口氣,從他懷裡抬頭。

    「我跟你說喔,我沒有那麼那麼喜歡你。」她很認真地看著他,「我是因為寂寞跟這樣的擁抱,所以才答應跟你交往的。」

    「所以?」她的坦白讓他心裡莫名不悅,但手掌仍貪戀地沒離開她的腰間。

    「所以我不會為任何人的話反悔。」說出來輕鬆多了,釋懷的笑意攀上嘴角,她甜甜地露齒而笑,「你不要擔心。」

    「誰擔心了?」關本律輕啐一聲。

    「誰問就是誰擔心。」嘴硬。看他不以為然的酷臉,心情頓時好了許多,「好了,我要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不要太想我喔,掰掰,晚安。」輕笑著推開他,並踮腳啄吻他的冷臉,她輕快地轉身要走。

    這女人實在是……

    關本律沒好氣,不準備讓她輕易脫身,於是伸臂一撈,將打算離開的人兒輕鬆帶回懷裡。

    「示範錯誤。」該吻的不是那裡。他低下頭,再度吻住那張帶笑的甜唇,重新定義「晚安吻」的位置。

    不管她有沒有那麼喜歡他都沒關係,重要的是,在他還沒打算放開她之前,她都得在他身邊。


    那一晚,彼此的心意真正明朗之後,兩人的關係也進入甜蜜穩定,可惜彼此都忙,相見的時間總是很短。

    「好無聊喔。」黎詠寧抱著抱枕,窩在沙發上哀嚎,「今天的活動為什麼要取消啦,討厭死了。」

    難得的星期六,關本律聽說某人活動臨時取消沒地方去,便很爽快地推掉半天行程,帶她回家發慌。

    「我有不錯的建議,你可以參考看看。」雖然行程取消,他手裡還是拿著一疊文件,一點也沒閒著。

    「跟你房間有關的提議我一概不接受。」這好色的男人,整天都在想那件事。

    「不喜歡房間,沙發也不錯。」關本律說完,笑看著她沒好氣地踢自己一記,握住她縴細的足踝,將她順勢拖過來。

    她離他太遠了,他不喜歡。

    「色狼。」她狼狽坐起身,拍開他的手。「不理你了,我看電視。」

    抓過遙控器開了電視,映入眼簾的還是他的臉。

    只見電視上正重播著政論節目,而這位大爺則在節目中對新改革措施侃侃而談。

    「你好正經喔。」盤坐在沙發上,看看身邊的他,再看看電視上的男人,她認真的比較起來。

    電視上,他不同於其他以激動見長的評論人,只是冷靜犀利地分析,有條有理、一絲不苟。

    「喂,你會出來選舉嗎?」看了幾分鐘後,黎詠寧突然感興趣地轉頭問他。

    「沒興趣。」他簡單回答。

    「可是你這麼帥,連我看了都想選你。」他認真的樣子好性感喔!

    被稱讚了的關本律只是抬眸睨她一眼,便又不予理會的埋首於文件中。

    「幹嘛不相信啊!」

    現在她無聊得發慌,他越不想理她,她就越想逗他,於是偷偷往他身邊挪過去,猛地伸手扳過他的酷臉,仔細端凝幾秒後,送他一臉討好的粲笑。

    「真的,你真的很帥,不要不好意思,帥也是一種實力。」

    「謝謝你喔。」她的甜笑讓他心頭一震,強自鎮定的拉開她的小手,轉頭繼續審閱文件,畢竟今天行程雖然不跑了,可這疊文件還是得看完,星期一黨內要開初步預算審核會,會前該讀的還是得讀一讀。

    何況他打算盡快處理完公事,這樣才可以把晚上空出來,帶她出去走走。

    哇!他今天居然不理她耶!黎詠寧看著他嚴肅的側臉,覺得很稀奇。

    平常只要是自己主動踫他,他一定會有反應,怎麼今天這麼奇怪?

    不甘寂寞的,她又往他身邊挪了挪,這次靠得更近,幾乎要貼上去了,「你在看什麼?好專心喔。」她探過頭去,把臉頰貼在他肩頭。

    淡淡的香氣擾亂他的鼻息,凝視著她挨著自己的小頭顱,突然意會到什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沒什麼。」他不動聲色地冷淡回答,一面移開身。

    可惡,居然不理她!

    沒察覺到他的算計,黎詠寧再接再厲的纏上他,這次甚至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軟軟的嬌軀大半都賴在他身上。

    關本律不慌不忙地抽開手臂,似真非真的警告。「別鬧,你再這樣,發生什麼事情要自己負責。」

    她一聽,很快又放開他,離得遠遠的乖乖坐好。

    幾秒鐘後,不安分地水眸偷偷瞄去,發現那個放話的男人嘴角勾著一抹淺淺又篤定的笑,仍舊繼續看他的文件,徹底激發她的鬥志。

    幹嘛瞧不起她啊!反正發生什麼就發生嘛,既然她答應跟他交往,自然想過有一天總會發生「什麼」的。

    只是想歸想,當眸光再度掃過他的側臉時,臉蛋還是忍不住爆紅,只能快快把視線放到電視上,一面發出最後通緝。

    「你真的寧願工作也不陪我嗎?」哼,她可是看在他可以排遣寂寞的份上,才收他當情人的耶,真是不稱職。

    關本律變本加厲地忽視她,這次連眼神也不給一個,隨便哼了聲就算。

    討厭的傢伙。黎詠寧不高興地爬到他身邊,跪坐在沙發上,再一次伸手把他的臉扳向自己。

    「不要工作,跟我玩。」她已經決定直接把他當成自己的寵物了。

    「你很任性。」他斂著笑意,俊臉冷靜得看不出一絲情緒。

    「我就是任性,不然你咬我啊。」她笑得天真無邪。反正她就是這樣,要是他受不了就不要她也沒關係。

    沒預警的,他突然湊唇吻住她,不同以往的,這一吻拘謹而克制,只在離開前,懲罰似地咬了下她的唇辦。

    「我只會玩這種遊戲。」他神態傲慢地宣佈,好像認定她的怯懦。

    自大鬼!

    舔舔被咬痛的唇辦,看著他半晌,黎詠寧不服輸地攬上他的頸項,堵住他的薄唇,認真而生澀地回吻他,直到他再也無法克制地有了反應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打橫抱起,正往往臥室移動。

    因為這樣的認知再次熱燙了臉,她知道,自己終於要加入他的「成人遊戲」了。


第七章

    寬敞的主臥房裡,暈黃的燈光微微發亮,空氣中隱約浮動著情慾的氣味。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疲倦的嗓音率先打破沉默。

    絲被掩蓋了曼妙誘人的大半嬌軀,裸露在空氣中的部分,帶著淡淡的粉紅情潮,雪白肌膚上隱約可以看見被狠狠愛過的印記。

    「那你呢?是故意的嗎?」關本律揚起眉。

    「太狡猾了你。」狐狸!

    雖然已經被吃乾抹淨才意識到這點有點笨,但她還是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和他的小人。

    「過獎。」

    看她困意倦倦卻離他遠遠的,逕自睡在床的另一頭,他相當不滿地將她撈回懷中。

    「不要鬧,我剛流汗,還沒洗澡呢。」黎詠寧咕噥著想推開,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不介意。」他完全不理會她薄弱的抗議。

    以前和女人歡愛之後,總不喜歡女人黏膩的糾纏,可對她卻不一樣,大概是新鮮吧。關本律隨便給自己找了借口。

    也或許是他太滿意她了,她的嬌柔和甜美,彷彿是為他而生,光是想起方才做過的事情,就讓他忍不住再度有了反應。

    她沒力氣掙脫,索性作罷,揉揉眼楮,打了個哈欠,一面警告他,「不要再亂來了。」

    對初經人事的女人來說,兩次已經太多了。她無力地想著。而且初夜跟她想的有一點點一樣,又有一點點不一樣。

    一開始真的好痛,痛得她在他手臂上咬下一口血痕,可是後來,跟後來的後來,那種不適感就漸漸不再那麼強烈了。

    靠在他身邊,視線觸及那道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紅印子,她有些愧疚地伸手輕輕壓了壓,「我咬得很大力吧?痛不痛?」

    關本律輕嗤一聲,好像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反問她,「你呢?還痛不痛?」

    他知道自己方纔的確太過躁進,尤其初始不知道她尚無經驗,所以力道未能控制得好。

    「咳……一點點而已。」被問及這種事情,儘管再大方坦率,她還是不由得紅了臉。

    不習慣與人共枕,於是她拉著被子又想滾回床的另一頭,只是這次腰間多出一隻鐵臂,硬是摟著她不肯放手。

    「關本律,我要睡覺了。」

    「請便。」

    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霸道舉動干擾了她,手掌還色情地摩挲著她的肌膚,緩慢的撫觸力道加重些許,來回揉捏著,讓她酸麻的肌肉得到安撫,不禁舒服地逸出一聲嬌吟。

    「嗯……好舒服,不要停。」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太過曖昧,只能尷尬地俯趴過身,把發熱的臉頰埋進枕頭裡,耳邊則傳來他的低笑。

    「不準笑。」埋在枕頭裡的聲音悶悶的,「很討厭耶!」

    關本律但笑不語,手掌在細緻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上輕輕按壓,生平第一次替女人按摩。

    享受著他異常貼心的服務,她酸痛的身體逐漸放鬆,突然想起了什麼,雖然有些尷尬,但還是仗著背對著他的情勢,鼓起勇氣開口。

    「關本律,我們還會做這件事嗎?」

    「哪件?」他明知故問。

    「上床。」雖然心裡尷尬得想死,但她嘴上一點也不示弱,故作大膽地回答。

    「會。」他毫不遲疑地肯定答覆,手掌按壓的地方也越來越不安分。「我很樂意馬上證明給你看。」

    「咳……別鬧啦。」這男人也太那個了吧!紅著臉回頭瞪他一記,才又繼續她未完的話。「我要先跟你說清楚喔,只要我們還保持這樣的關係,就請你不要跟別的女人做這件事。」

    他先是一愣,而後才冷淡開口,「想要求我的忠貞?」

    未免太快了。他向來厭惡一心只想綁住他的女人,沒想到連她也是這樣。

    「不是要你忠貞,」沒察覺到他的不悅,黎詠寧只是繼續解釋,「我只是要求你衛生。」

    「什麼?」他困惑地揚起眉。

    「我不喜歡跟人家共用男人,感覺有點髒髒的。」

    光是想像他在別的地方跟其他女人進行這麼親密的行為,又回來找她,胃就不自覺地翻湧,感覺很不舒服。

    「我也會遵守這件事情,這是我對我們關係的唯一要求,只要你做不到,我就不要你了。」

    她講得孩子氣,像是隨手扔掉不重要的玩具,讓關本律眉頭微蹙了下,卻沒什麼考慮就允諾了。

    「好,我答應你。」

    他很確信短期內,自己也不會對其他女人有興趣。

    手掌從她雪白裸背滑動至前端,捧住了她柔軟的豐盈,不意外地聽見她驚慌的嬌呼,俯首啃吻起她太撩人的頸側,並在她耳邊低語。

    「不過我的慾望,以後都得由你負責了。」既然獵物自尋死路,懇求被全心品嚐,那他還有什麼好遲疑的?

    而且,她值得的,他知道。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黎詠寧對正專心看著文件的溫煥光致歉。

    「不要緊。」他不介意地笑著,打量了她惹人注目的裝束一眼,「剛工作回來?」

    「喔,對啊,被廠商拉著說話,差點走不開。」她吐吐舌頭解釋。

    今天她又代打進展場了,為了赴約,一身勁辣搶眼的亮白色背心短裙根本來不及換下,所以在這氣氛幽靜的餐廳裡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

    「沒關係,這樣也很好看。」知道她為了還債,什麼工作都接,他也不忍心苛責,於是兩人各自點了菜,開始用餐。

    「你最近還好嗎?好像瘦了很多。」

    「很好啊。」她甜甜地笑,知道學長的關心,心裡覺得很溫暖,「講到這個,今天我請學長吃這頓飯好了。」

    「為什麼?」

    「我知道學長勸過我姊夫,所以他才會又跟我聯絡,最近我見到他、跟他講話的次數,已經遠遠超過先前全部加起來還多了。」她很認真地說。

    「那你恐怕謝錯人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講修深,這次他之所以會聽,該謝的是他那位江小姐。」知道她賺錢不容易,溫煥光不想讓她破費,更何況,那的確是別人的功勞。

    「也是。」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姊夫之所以跟她聯絡,就是為了氣走那位甜美可愛的江小姐,所以才僱用她假扮成他的女友。

    不過目前看來很可惜,那位江小姐毅力驚人,一點也沒被她擊退,更了不起的是,那女孩居然沒被姊夫的臭臉給嚇跑,想到這裡,她倒是很佩服對方的膽量。

    「你跟本律,真的在一起了?」溫煥光輕描淡寫地問到今天的重點。

    「對啊。」她倒是很磊落大方地承認。

    溫煥光看著她,良久才開口,「如果他欺負你就告訴我,我會幫你出氣的。」

    一旦她如果作了決定,就很難再改變了,當初她執意繼承債務時,他就清楚體認這一點,既然連修深勸過都無功而返,那他也不必再浪費口舌。

    「謝謝你,學長。」得到了諒解,她心裡莫名覺得輕鬆許多。

    她當然知道無視於姊夫跟學長的勸告是自己的任性,但她真的很想在喘不過氣的生活壓力下,給予自己一點小小的、可以奢侈任性的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關本律的胸膛,或許只能短暫擁有,但卻是真實的溫暖。

    這三個多月以來,她覺得自己滿佈荊棘的人生,突然有了一點點柔軟。

    她喜歡也依賴他的陪伴,或許他只是貪戀她的肉體,或許只是一時新鮮,但她已經很滿足了。


    「你怎麼了?」

    他今天怪怪的。

    激烈的歡愛結束,黎詠寧還微微喘著氣,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水眸偷覷著身邊的男人,她覺得有點困惑。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雖說平常就不算開朗,但今天卻更加詭異,一回家就抓著她進房間,什麼也不說,近乎粗魯地猛烈佔有了她。

    「你到底怎麼了嘛?」氣息平緩,蜷著身子面對他,臉蛋還微微泛紅,她伸指戳戳他嚴肅的酷臉。

    冷肅的眸光凝去,伸掌握住她的縴縴玉指,霸道地開口,「搬來跟我住。」

    「你都問三個月了,還不累喔。」

    她笑著帶過,抽出他掌中的手指,身子偎了過去,環著他健碩的手臂,像是抱住最舒適的枕頭,小臉貼靠著他熱燙的肌膚,舒服地發出細細的咕噥聲。「這樣就很好了。」

    關本律不再說話,沉默了許久,久到她都快睡著了,才聽見他說︰「你在電玩展場的照片上了報紙。」

    「喔,拍得漂亮嗎?」她漫不經心地問。今天她聽同事說過,可是一整天忙得根本沒時間看報紙。

    發覺自己在意心煩了一整天的事情,到她口中居然如此雲淡風輕,他眉心蹙起,臉色更沉。

    報紙上那張照片是彩色的,照片中的她笑得燦爛耀眼,艷色的亮面小可愛、僅僅遮蓋過翹臀的短裙和一雙長靴就是她全部的衣著。

    裸露在外的雪白肩膀、半截酥胸和修長勻稱得足以令所有男人血脈賁張的美腿,就這麼赤裸裸地大方養著男人的眼。

    「你為什麼要接那種工作?」怒意讓他毫不修飾地開口。

    「還你錢啊。」他銳利的口吻,讓她睡意略消了些,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說過你可以不用還。」他煩躁地反駁。

    「我也說過我一定會還。」他的口氣讓她也不高興起來。

    她從來沒有拖欠過定期該償還的債務,他為什麼還是說這種話,太瞧不起她了吧。

    「你為什麼這麼固執?」關本律冷著臉瞪她。

    「我有什麼理由不還你錢?」裹著被子坐起身,她的表情也變得認真。

    「我們的關係。」

    聽了他的答案,黎詠寧只覺得心一寒,「這麼久了你還不明白嗎?我跟你在一起,並沒有把自己賣給你。」

    「有什麼分別嗎?」他輕哼一聲,想起報紙上的照片,怒火更熾,焚燒了他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把你的身體賣給我,跟你出賣身體在展場作秀有什麼不同?」

    他話一出口,清楚地在她眼中看見受傷的表情,有一瞬間,他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重,可隨即又被怒火給取代。

    她聞言倏地白了俏臉,看著他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鎮定下來,冷著聲音說︰「你是認真的嗎?」

    關本律不語,神情倨傲,彷彿不屑回答這樣的問題。

    「跟我道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壓抑著受傷和憤怒,「我可以原諒你這一次。」

    「我說的是事實。」他還是冷淡回應。

    黎詠寧用力捏緊被子,努力不讓受傷的淚水溢出眼眶。

    「你始終沒理解過我跟你在一起的原因,對不對?」她沉靜地看著他,「你至今還是覺得,就算我靠自己的力量還你錢,也只是裝模作樣,最終還是會爬上你的床,用親密關係要求你免除那些債務對嗎?」

    「你扯遠了。」他並沒有那個意思。關本律眉頭皺得更緊。

    「不,我沒有,因為你心裡始終沒有尊重過我,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以為然。」她覺得自己好笨,為什麼以為感情跟債務分開談,他就會比較平等的對待她。

    「那是兩回事。」

    「那是一回事!」她始終還是低他一等的債務人。

    不想再跟他多說,黎詠寧裹著被子下床,撿拾起自己的衣物然後匆匆進入浴室,不一會兒就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同時將被子丟在床上。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他挑起眉質問。

    「不用你管。」拿起自己的背袋,她轉身就走。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關本律心臟倏然一緊,矯健地跳下床,在她出門前拉住了她,卻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黎詠寧揚起已經被淚水濕潤的眸子,冷冷地回瞪。

    有幾秒鐘,她還奢望著他的道歉,可是看他緊抿的唇,她知道注定要失望了。

    「放手。」她用力掙脫開他,很快退後幾步,不帶感情地看著他宣佈,「我們到此為止。」


    她是當真的。

    整整兩個星期,她不再跟他聯絡,手機也不接。

    而他有他的驕傲,加上不認為自己有錯,所以也不肯回頭找她。

    好吧!就算有錯,也只是當下說了重話,但他實在不認為自己的論點有問題。

    於是,僵持仍舊進行著。

    只是他相當不耐於這樣的情況,自從她消失以後,他的心情便持續處於低潮,生活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的煩躁自然也影響了週遭的人。

    替他工作的辦公室助理們,個個怨聲震天,困惑於平日冷靜的老闆為何變得易怒挑剔,連跟他開會的大老們也對他低潮的表現不斷皺眉。

    連在代表黨團定期參加的政論節目上,他也顯得異常沉默,甚至容易為簡單的辯論動怒。

    當朝野協商將近半年的光照法案,在各黨團代表都獲得共識的情況下,被參與協商的第三大黨突然毫無預警的全盤否決後,他在會場上大動肝火,冷硬又毫不留情的詰問,將對方派來的與會人員問得面紅耳赤,完全沒有招架之力,也因此登上隔日報紙的政治版頭條。

    他像被關在籠子裡焦躁不安的獅子,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在跟幾個重要人士喝完最後一杯酒後,他厭倦了這種沒完沒了的應酬,只說了聲失陪就先行回家,不料卻在家門口遇見意想不到的人。

    「修深?有事嗎?」

    「我警告過你不要動她。」谷修深不由分說,一記重拳打在他臉上。

    「不關你的事!」他抹去唇角血漬,也回敬了他一拳。

    他當然看出好友心情也不怎麼樣,才會來找他打架。正好,他還愁心情正悶,沒地方發洩呢!

    兩人已經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對於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鐵定是有的。

    所以,打架吧。

    如果這樣可以讓多日的鬱悶一掃而空,流點汗又有什麼關係?


    若打架可以消除煩惱的話,那還要心理醫生幹什麼?

    兩人爽快打完一架後便進屋喝酒,相對無言,除了因為偶爾的疼痛扯開注意力外,其他時候心情還是悶得不得了。

    沉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就在第一瓶威士忌被喝完時,關本律終於忍不住開口。

    「她去找你訴苦了嗎?」

    「她像會做那種事的人嗎?」谷修深把冰塊敷上嘴角,相當不以為然,「不過她最近失神的嚴重,昨天工作時還受了傷,我想不出除了你,還有誰會讓她出這種錯?」

    「受傷?!」他臉色立刻大變,「很嚴重嗎?」

    「在幫忙展場規劃佈置的時候,梯子沒踩好傷了腳,不是太嚴重。」他講得輕鬆,一面不動聲色打量著好友的反應。

    在醫院時他大約知道好友跟詠寧最近感情有點問題,尤其詠寧雞婆的同事們又七嘴八舌地報告最近關本律都沒去接她下班,他更是猜到一些端倪。

    「她現在在哪裡?」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他還是皺起了眉,神情裡有掩不住的關切。

    「你幹嘛?沒那麼喜歡,就趁早放了她吧。」谷修深不客氣地說。

    「你跟煥光都把她想得太脆弱了,」關本律久久才開口。「口口聲聲說怕她被我傷害,可她並不是因為什麼愛不愛才跟我在一起的。」

    「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她就跟我說得很清楚,她是因為寂寞才跟我在一起,男歡女愛,你情我願,我可沒逼她。」

    關本律的回答,只得到一聲嗤笑。

    「我從小就認識詠寧,她絕不是那樣的女孩子。」他跟詠寧的姊姊是青梅竹馬,所以也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

    「人都會改變,你不也變了?」關本律話鋒一轉,將矛頭指向他,「在她失去家人,唯一的姻親又不理她後,你怎麼能確定她不會變?」

    被點名的谷修深望著好友,突然鬆了口氣。

    自從他喪妻之後,很少人會再跟他提起相關的事情,尤其是這群老朋友,能不提就盡量不提,今天關本律會反常的挑起他的傷口,可以想見他在乎詠寧的程度比他們想像的……不,可能比他自己想像得還多更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玩膩了,所以就跟她分手?」

    谷修深試探地詢問,若在平日,這種低級伎倆根本套不出什麼話,可是今非昔比,關本律不但答了,而且可能因為酒精作祟的關係,向來不太談論自己私事的他,居然把當日的爭執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聽到後來,谷修深幾乎百分之百確定好友已經完全淪陷。

    他在乎的程度跟賭氣的執著,毫無疑問就是盲目中戀愛男人的寫照,而他對詠寧展場模特兒工作所產生的「意見」,說穿了,還不就是嫉妒、吃醋罷了。

    只是若把這種話說出口,這向來自視甚高的好友絕不會買帳就是了。

    「詠寧從小就是個很重視公平的小孩。」谷修深想了想,才慎重的說︰「可能是因為受到黎法官的影響,所以她個性從小就很正直,不會去佔人家便宜,做事也都問心無愧。」

    關本律握緊酒杯,並不答腔。

    「她鐵了心要還你錢也是這樣,」死纏爛打非要替黎家取得他的諒解更是如此。谷修深神情有些黯然。「我實在不想給你什麼好建議,畢竟詠寧應該得到『更好』的對待。」

    他是又差到哪裡去了?關本律白了他一眼。

    「我是認真的,我的態度跟煥光一樣,都不贊同詠寧跟你在一起。」他坦白地說︰「所以我能說的就這麼多,如果你終究不能明白詠寧的想法,我想你最好還是放棄,反正女人多得是,不是非她不可。」


    萬能工作室

    已經下班很久了,辦公室的樓層大多暗了燈,只有一個小隔間裡,還隱隱散出光芒。

    黎詠寧在位子上做著建檔工作,自從受傷以後,她沒辦法再接需要用到腳的外包工作,只能暫時擔任文書處理。

    她從螢幕前抬起頭,視線不意落在釘在夾板上的行事歷。

    已經是第十七天了。

    她還想著他。

    真糟糕。

    她有點沮喪。

    不是對他沮喪,而是對自己沒有辦法控制的感情感到無力。

    關本律應該轉頭就把她忘記了吧……好吧,這樣講有點過分,至少他前幾天還打過手機找她,只是她還在氣頭上,所以直接拒接。

    幾天以後,他就不再打電話了,或許對他來說,要個女人不需要這麼麻煩,心煩個兩三天可能已是上限,轉個頭看到別的女人,便把她拋諸腦後了。

    儘管這件事在她答應跟他在一起之初就已經知道,不過當真的發生時,心裡還是很不好受。

    值得慶幸的是,自己從來不曾跟他做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情婦交易,否則受到他的輕視時,既不能發作,又不能一走了之,一定會更加氣悶。

    還在發愣,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看了下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她遲疑了下才接。

    彼端沉默著不出聲。

    似乎是一種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雖然對方不吭聲,但她卻隱隱猜到是誰,心臟突然狂跳。

    「你想說什麼嗎?」她開口問著,「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要掛——」

    話沒說完,那個熟悉的男人嗓音立即打斷她,「我們不是到此為止。」

    「什麼?」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別想自己決定這種事。」

    他的口氣還是那樣驕傲篤定,好像從來沒被困擾過,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是令人生氣!黎詠寧口氣更冷,「關先生,如果這就是你想說的,那我也——」

    沒說完,他再次打斷了她。

    「對不起。」他說。

    原本才燃起怒意的黎詠寧,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完全沒想到會從這男人口中聽見那三個宇。

    「你、你說什麼?」

    「對不起。」他平穩冷靜地再度重複,雖然聽不出太多感情,可是夠了。

    當她逐漸意識到那三個字所代表的意思,不禁紅了眼眶。

    那些折磨她多日的委屈跟憤怒,突然被這三個宇輕易擺平了。

    他居然說得出口!

    眼中泛著淚花,她抽過面紙壓拭著,心裡暖暖的、甜甜的,笑意在淚水中漫入眼底,不禁耍賴地要求。

    「你說什麼?收訊不好……喂喂?你再說一次?」

    「黎詠寧!」

    被警告了。她愉快地想著,卻沒打算放過他。

    「至少要跟我說你哪裡對不起我,說不定你對不起我的事情太多,這個道歉搞不好不是我想的那個。」只要他說,她就會原諒。

    「那天是我口氣不好,我道歉。但我依舊不可能喜歡你做展場的工作,最多盡量忍耐。」

    儘管他高傲得不像是來道歉,但他肯低聲下氣到這個地步,已經讓她覺得足夠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關先生。」她現在又想哭又想笑,活像個笨蛋。「可是你要答應我以後不能再說那種話,我討厭吵這種架,還有,今晚要請我吃飯。」

    「好。」他毫無異議地說。

    沒錯,女人多得是,但此刻,卻非她不可!


第八章

    兩年後

    晚上十點半,寬敞豪華的客廳裡,關本律一面鬆開領帶,一面接手機。

    「……本律啊,從你一個星期前在節目上公開表示反對黨團杯葛的那條法案,你就惹上麻煩了,你也知道黨部原本就有人對你不太滿意。」電話彼端,A黨黨部大老正語重心長地敘述著。

    「就這麼巧,你講完後,今天B黨第六次要闖關的那條法案竟成功被排進議程,這也難怪黨內有人傳你跟B黨程委會的人有來往,你要盡快出來解決這件事,這法案我們是一定要杯葛到底的。」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意義。」關本律不以為然,「增設自由貿易港口對經濟的正面影響黨部也知道,現在外資都在等這條法案通過,T國已經預計三個月後開始動工新建,繼續杯葛只會讓外資流失。」

    「本律,你都玩政治玩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杯葛的意義,這不是外資不外資那麼簡單的事情。」大老的聲音顯得更加沉重。

    什麼簡不簡單?說穿了不過就是黨爭罷了。他扯掉領帶,銳眸轉向從房間裡走出來的人兒,冷硬眸光自然斂去,柔和許多。

    兩年前,她好不容易答應同居,這樣的關係好像越來越像他生活的一部分,回家沒看到她反而不太習慣。

    黎詠寧今天早早回家,已經沐浴完畢,一臉甜笑的跳上他身邊的沙發跪坐著,淡淡的香氣盈滿他的嗅覺,他習慣性地伸掌撫摸她軟嫩的臉頰。

    你看。她無聲地以嘴形對他說,一面高興地伸出雙手在他眼前晃動。

    他只覺眼前金光閃閃糊成一團,索性一把抓過她的小手端凝。

    「……而且你也很清楚黨部要冷凍這條法案,它就不可能通過,就算排進議程,到時候朝野協商的會議我們也不會派人去,你現在這樣搞,只會讓黨部反彈。」

    「是嗎?」他答得敷衍,低眸看著長長的紫色假指甲,上頭瓖著金色水鑽小花,耀眼得不得了。

    這什麼?他皺起眉頭以眼神詢問。

    「水晶指甲。」她笑著小聲回答。

    「你在政界耕耘這麼多年,難道想要垮在這條無謂的法案嗎?」

    她一點也不介意他的不滿,笑嘻嘻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瓶黑色指甲油遞給他,一雙修長美腿早已大方地跨在他大腿上。

    指指雙腳,她比手劃腳地對他表示,「我剩下三根腳趾沒擦了,幫我擦,不然我要擦好久。」

    這位小姐把他當什麼了?關本律好氣又好笑的想,完全沒在聽耳邊惱人的蚊子叫。

    「……這些事情累積起來,已經足夠讓人質疑你對黨部的忠誠度了,我也不怕告訴你,黃系人馬已經準備提案請黨中央懲戒你。」

    「懲戒嗎?」他還是在敷衍,手掌開始不安分地撫摸著她秀氣雪白的腳踝,不過當然是被她一掌拍開。

    幫我擦啦!拜託。她雙手合十的無聲乞求。

    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擦了七根腳趾,太沒效率了。

    關本律瞪了她半晌,終於軟化,伸手拿過指甲油。

    見他答應,黎詠寧苦哈哈的小臉立時綻開燦爛笑容,還很貼心地替他拿著手機貼在耳邊。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黨部多次要你出馬參選你也不要,現在又弄成這樣,搞不懂你到底要什麼?」

    他雖然對擦指甲油不算有天分,但手的穩定度夠,這種小事難不倒他,俐落幾下就擦好了,不過這小妮子相當不知好歹,還變本加厲地隨便抓起他桌上的文件夾遞給他。

    幫我扇一扇,比較快乾。她理所當然的指揮他動作。

    關本律接過文件夾,先輕輕敲了她的頭一記,才沒轍的替她扇。

    「……如果你持續不表態,我想我也幫不了你,不過只要你有心處理這件事,黨部那邊我會替你說話,只要你一句話……」

    乾了乾了!黎詠寧高高興興檢視著指甲。這樣明天水晶指甲展示場的工作就沒問題了。

    抬頭感激地對忙碌的男人點頭謝了謝,可惜對方覺得誠意不足,只是挑眉冷冷看她一眼,接著從她手中拿回手機繼續未完的電話。

    誠意不夠是嗎?黎詠寧決定展現最大誠意,於是突然湊過去攬住他的頸項,堵住他的嘴。

    經過他兩年多來的指導,她的吻技雖然沒有他這麼熟練,可是要「展現誠意」絕對是綽綽有餘。

    軟軟的唇甜蜜溫存地輾轉吮吻著他堅毅的薄唇,小小粉舌還大膽地伸入禁區勾引。

    「你倒是說句話啊?」

    耳機離得太近,連忙著吻人的黎詠寧也聽到了,於是決定識相的放他一馬,讓他好好講話。

    可是才要退離,他竟突然捧住她的頭展開反擊,帶著一點性感粗暴的壓上她的唇,蹂躪著她的柔軟,恣意擷取她口中的蜜津。

    「你說話啊?你不說話,難道真不怕黨部懲處?」

    終於,吻不再是吻,還燃起了慾望之火。大掌下滑探入薄薄的睡衣,恣意享受她的柔軟觸感,直到她發出無法抑制的一聲輕吟。

    「那是……什麼聲音?」話筒彼端的黨部大老狐疑地問。

    天啊!好尷尬!黎詠寧臉都紅了,連忙想推開他,卻被抓得更緊。

    他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她,跳動著情慾的火焰。

    只見他終於肯搭理那位借口來幫忙,其實是黃派人馬派來探風聲的大老,開口講了一句話,「我明天就去辦退黨。」

    同一個地方待太久,他已經厭倦了,也該是時候離開。

    話說完,也不理會彼端叫嚷,他逕自闔上手機扔到一旁,攔腰抱起那個欠他很多的小女人,大步走回房間,將她扔在床上,一面解著扣子,一面將修長結實的身子壓上她。

    「啊,不行啦!」她突然想起什麼,連忙伸手推拒。

    「為什麼?」公獅子的慾望被阻擋,顯得不太高興。他瞇起眸,不滿地問著,「你那個才剛過。」

    「不是啦!」他這人怎麼這樣!她尷尬地朝他伸出閃亮亮的水晶指甲,「這樣不行。」

    「為什麼?」他挑起眉,這次多了點興味。

    「會……會抓壞。」幹嘛要她解釋啊!她又不是故意每次激情的時候都忍不住抓上他的背……

    「很簡單,」關本律笑得很陰險,伸掌將她雙手固定在頭頂,再度壓上她,「這樣就沒問題了。」


    雖然關本律有意低調行事,但跑政治線的記者們太注意他了,根本不可能放過他要退黨的消息,於是事情一鬧開,他的手機就沒停過。

    其中不乏黨內高層想召喚他回去再協商,友黨幾個派系也紛紛示好,而雜誌記者更是想深入專訪,甚至還有民間團體想請他去當顧問,最後連宿敵朱慎朗都打了電話來。

    「這次你做的事情實在不太像你。」既然是宿敵,朱慎朗講話也沒在客氣,「不過如果你沒地方去的話,我們黨部也是會勉強接受你的。」

    對於這種不怎麼誠懇的要求,他的回應當然是冷冷的電回去。

    只不過既然連不可能的人都打了電話來,他的家人自然也紛紛來電關切。

    大哥率先打來,暗示他不要回來搶位子,小弟跟進,只不過是拜託他趕快回集團救火。

    而殿後的,當然是他那位頑固的父親,不過稀奇的是,父親並沒有趁此機會老調重彈地叫他回去繼承家業、不要再搞政治,只是跟他約了時間吃飯。

    雖然跟父親的關係不親密,但他倒不會大牌到連父親約吃飯都推掉,只是當日人到現場後,才知道這場飯局竟是相親宴。

    而相親對象,卻讓關本律啼笑皆非。

    「林小姐是你林伯伯的二女兒,剛從紐約唸書回來。」關父介紹著。

    父親口中的林伯伯正是友黨的創黨元老,開會的時候踫過幾次面,家世背景絕對政治味十足,跟父親向來不沾染政治的立場完全背道而馳,這次觀念大逆轉,想必是找了條有利可圖的路子。

    「年輕人這樣很好,不分黨派,只做對的事情,這風骨我很欣賞,我最近也看了幾份從前你草擬的法案,跟我本身的理念也很相近,所以就請你爸爸幫我約你出來,剛好我女兒也回國,就順便一起吃個飯。」林前輩講得眉開眼笑。

    但關本律不是笨蛋,當然知道這位前輩想的是利益性聯姻。

    他在政界資歷雖淺,可也有自己的影響力,形象還算不錯,如果聯煙成功,對於林前輩在所屬派系的地位會有助益,而他自己也可以藉由聯姻,得到新的政治資源,這非常符合他的要求。

    他向來覺得結婚不是什麼好事,唯一能將他綁入婚姻的,只有一個可能——婚姻可以帶給他足夠的利益。

    儘管衡量這段婚姻促成所帶來的利益頗有價值,但他現在卻是興趣缺缺。

    老實說,他已經厭倦了政治圈。

    既不準備往幕前走,幕後的工作也逐漸感到沒意思,加上幾條有興趣的法案這幾年也在他的推動下陸續通過,實在不太有值得留戀之處。

    再說他現在日子過得很好,固定在國外的投資一直都有不錯的成績,多年來贊助好友卓照時進行的一項科技研究也有了突破性的發展,他的研究已經申請專利,兩人成立多年共同掛名的公司日前在業界大紅,即將正式掛牌上市。

    他現在就算收手不問政界事,回頭走管理本業經營公司,也絕對沒有問題,甚至更輕鬆、更得心應手,所以他並不打算認真看待這場相親。

    兩位長輩似乎覺得小輩們都有點少話,於是故意找了借口一同離席,留下完全不熟的一對男女對坐。

    「關先生,我拜讀過您幾篇關於財金法案的文章,對您的見解頗為欣賞。」林家小姐講話非常官腔。

    「過獎了。」

    接著,林小姐話鋒一轉,卻帶到了別處,「我想關先生是個聰明人,應該很清楚我對這場相親也不感興趣。」

    「有什麼好提議?」看對方很直截了當,關本律也不拐彎抹角。

    「我想跟關先生做個交易。」林小姐微微一笑。

    「我有什麼好處?」在談判桌上待久了,他習慣性地直指重點。

    「你會得到我父親的支持。」

    「那你呢?」

    「我會得到我夢想的東西,」她表情神秘,「不過希望關先生能配合我演一場戲。」


    萬能工作室

    「氣死人!真是氣死人了!」上了大學還照常來當工讀生的小可,拿著新出爐的Y週刊大罵。「詠寧姊這麼好,這姓關的居然還去相親,有沒有搞錯啊!」

    「小可,不要這麼大聲嚷嚷。」梁月香皺著眉頭,同樣對雜誌上的內容不以為然。看詠寧跟關本律交往這麼久,情勢突然大轉變,連她們這些旁觀者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當事人。

    「本來就是,」小可壓低音量,還是忿忿不平。「這男人真不是好東西,你看,雜誌都有分析,說他跟林茗恬結婚的話,政治生涯會一路順遂,所以我說,政治人物沒一個好東西,見利忘義!」

    「別這麼快下定論,詠寧跟關先生的關係最近看起來也沒什麼改變,雜誌可能只是捕風捉影隨便亂寫,」梁月香一面勸佷女,一面希望詠寧別看到這篇報導。「小可,你雜誌收好,別被詠寧……」

    說時遲,那時快,話沒講完,黎詠寧便從門外探頭進來,嚇得小可手忙腳亂,一本雜誌沒地方藏,只得捲起來放在身後,幸好她看起來沒有起疑,還是笑笑地發問。

    「梁姊,我看你門沒關,想問一下王先生的委託資料你MAIL給我了嗎?」

    「還沒,小可一來找我聊天我就忘了,我現在馬上Mail給你。」梁月香連忙回答。

    「麻煩你了,梁姊。」她說完,只是對小可笑了笑,打聲招呼後就離開。

    這兩年來由於她的努力和優異的工作表現,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辦公室,不再是一般職員的隔間。坐回位子上,看著手提袋裡那本在便利商店買來的Y週刊︰心裡浮上點點苦澀。

    他去相親了,而且沒告訴她。

    彎身拿出雜誌,翻到那張被記者拍到的照片,照片中,他的神情很溫和,而緋聞女主角則是言笑晏晏的模樣。

    心裡像被針扎似,感到細細碎碎的疼痛。

    終於走到這一天了。

    很久以前,學長就警告過她,關本律是沒有結婚打算的人,如果真要結婚,也必定是利益關係的結合,而這件事,他也親口承認,婚姻對他的意義的確僅止於此。

    但,對她則不然。

    婚姻對她而言,是一種承諾,不只是男女雙方的承諾,也是社會跟這兩個人的共同承諾。

    承諾他們是互屬的,不容任何人破壞,所以如果他確定會娶林小姐,那就表示是時候該她放手了。

    這兩年多來,她已經奢侈的擁有這個男人的寵愛和忠實太久,有時候過得太甜蜜,甚至讓她忘記這段關係只是始於寂寞,終將結束。

    闔上雜誌,她用力閉上雙眼。

    或許現在結束正是時候。

    她已經不是兩年前的她了,這兩年來,工作歷練讓她比過去更成熟,這樣的她,一定比那時的自己更能面對一個人的生活。

    而且……如果現在不走,繼續和他在一起,她怕自己會太眷戀、太貪心,直到真正分手那一天,或許會割捨不下、死纏爛打,甚至最後……

    想起姊姊一生追尋一個無法得到的男人,及一段無法被接受的愛戀,她心裡很快打散所有的想法。

    她不要這樣。

    她和本律之間,是一段很甜美的記憶,就算在最終離場的時候,也希望能從容下台,完美落幕。

    她一定做得到。

    只要……忍住心痛就可以了。


    答應林茗恬演戲不算太難,關本律並不是太放在心上,這兩天跟卓照時談過之後,他決定接手即將上市的新公司,正式回到商場。

    不過人生什麼可能性都有,他現在膩了政圈,說不定哪天也會覺得商場無趣,因此想再回政界也說不定,所以能讓林家欠他人情,那就欠著吧。

    這段時間煩人的事情終於要告一段落,多年來第一次湧起陌生的疲憊感。

    他進了家門,意外聞到了食物的香味,循著味道走進廚房,果然看見那抹正忙碌著的嬌俏身影,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他無聲接近,倏地伸出鐵臂環上她的縴腰,而這突然的舉動也讓她嚇了一跳。

    「你幹嘛不出聲?害我嚇一跳。」黎詠寧轉頭含笑睨了他一眼,話語才落就被吻住,半晌才能重新喘氣。

    「這麼難得今天有空下廚?」

    她綰起長髮露出白皙頸項,關本律不安分地低頭埋入誘人頸窩,嗅聞的同時也輕輕啃咬。

    「別鬧了,會癢啦。」她笑著閃躲。

    他還是靠著她不放。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甜甜的氣味,讓他覺得很心安,卻又忍不住想吃掉她。

    這好像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他果然沒看錯,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讓人無法對她厭倦。

    算起來,這兩年多,大概是他這輩子跟同一個女人在一起最久的時間了,而且他還不打算結束,甚至覺得一直這樣下去也無妨。

    「我今天把黨務工作交接完,正式失業了。」

    「你失業有我養你啊,一個月十萬耶。」黎詠寧轉過臉,笑笑地摸摸他的頭,像對待小孩子一樣。

    這個男人最讓她迷戀的地方就是這一點,無時無刻看起來總是很驕傲、很冷酷,可是極少極少的時候他也會突然撒嬌,雖然他自己不知道,當然也不會承認。

    但只要偶爾他願意卸下面具,聲音低低地跟她說上幾句話,她就會好想好想摸摸他。

    轉過身,看清了他略顯疲憊的神色,她心疼的踮起腳尖,攬著他寬厚的肩,給他一個深深的擁抱。

    關本律並沒有回抱她,只是摟著她的腰,靜靜站著享受她柔軟溫暖的擁抱,直到心理上的疲倦一點一滴消失,慾望再度蠢蠢欲動。

    跟他在一起兩年多的黎詠寧怎麼會不懂,她連忙放開他,沒好氣地笑瞪他一眼,見他擺出一副與他無關的無辜表情,她也只好認了。

    「好了,乖,聽話。去洗澡,洗完就可以吃飯了。」她索性將他往廚房外推。

    被推出門外,關本律雙手插著口袋,姿態慵懶地倚在門邊,平日冰冷的雙眸閃著笑意,深凝著她半是認真地說︰「可是我現在比較想吃你。」

    她微微一愣,紅著臉低吼,「很煩耶!快去洗澡啦!」

    關本律這才回房沐浴盥洗,只是在走出房間前,不經意在她化妝台上看見那本雜誌,臉色立即一變。

    她已經知道了?!


第九章

    接下來的時間,關本律一直在等待。

    等著她主動提起他和林家的婚事,可是她始終不說,甚至在他面前連一點不安或憂慮的神色都沒有,彷彿……彷彿他不是那麼重要,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也沒關係。

    這讓他頗不是滋味。

    出於難以理解的情緒使然,他開始做些相當幼稚的舉動,像是故意將撰寫婚事的報章雜誌大刺刺地放在顯眼的地方、開始晚歸、陪她的時間明顯變少、態度冷淡、和林茗恬大方出席宴會供媒體拍照……他故意表現著種種看似變心的徵兆,可是她仍然一點都不在乎。

    回家的時候,她還是那樣甜蜜可人地膩著他,那些報章雜誌儘管被收拾過,卻是整整齊齊地疊在書報架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的若無其事終於點燃了他的怒氣。

    這究竟是她的寬宏大量?還是她根本不在乎?

    難得兩人都有空的星期天,他只說了句「家裡準備重新裝潢,去買些東西」就拉著她出門。

    一路上,他臉色陰鬱,也不開口說話,但黎詠寧彷彿沒感受到他的低落一般,兀自說著工作上的趣事,因此讓他的臉色更沉。

    到了專賣臥室用品的寢具館,店員倒是一眼就認出關本律,只是目光挪向一旁的女人時,不禁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關本律看出他的疑問,並沒有多做解釋,倒是黎詠寧很自動地開口。

    「我被抓來出公差,陪他找新傢俱。」

    她大方的態度看來沒有任何昧,店員理解的點點頭,沒察覺一旁的關本律在聽見她的回答時,眼底閃過一抹冷怒。

    「恭喜關先生要結婚了,今天想看什麼樣的產品呢?」店員邊閒聊邊引領著兩人走入寬敞的展場,「我跟我很多朋友都很支持你,你要是出來選舉,我們一定都投給你。」

    「床。」他並沒有跟對方閒聊的心情,只是冷冷說著,沉鬱的眸光則直盯著黎詠寧。「新婚時睡的床。」

    聽見「新婚」兩個宇時,她的表情有幾秒鐘的愕然,但很快又掩飾下來。察覺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她一時之間競沒有勇氣看他,只好挪開視線,假裝對其他傢俱感興趣。

    他終於主動提起這件事了。

    「關先生有特定想要的床嗎?還是有沒有比較喜歡哪一種?軟硬的偏好是……」店員滔滔不絕地講著,「我們有天然乳膠床墊,也有最近流行的記憶床墊,還是你要看這一組,這是美國NASA太空總署為太空人特地發明設計,可以減輕身體的壓力……」

    「我們自己看就可以了。」關本律淡淡打斷他的介紹,明顯散發出不想被打擾的氣息。

    「好,那關先生你們慢慢看,有需要再告訴我。」店員很識相地離開,留下相對無言的兩人。

    「你覺得呢?」他率先打破沉默,冷凝著她,不打算輕易放過。「哪一種床比較好睡?」

    黎詠寧在方才店員介紹的展覽床上作勢彈坐幾下,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抬起頭。「這個不錯啊,很軟喔……你看,這裡還介紹說,這張床具有醫療器材認證,滿不錯的。」看著他,她努力笑得燦爛,「我想林小姐應該會喜歡吧?」

    俯視著那張甜蜜的笑顏半晌,他終於放棄,寒著臉轉頭招來方纔的店員,連價錢也沒問、細節也不談便直接買下。

    趁著他去結帳,她彷彿嫌氣他氣得還不夠似的,又挑了一盞床頭閱讀燈。

    「這就當作是送給你的結婚禮物吧!」她微笑著結帳。


    一回到家,黎詠寧忙著拆開閱讀燈的包裝,替他裝擺在床邊,一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瞪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關本律惡聲惡氣地吼,「你究竟打算怎麼樣?!」

    他冷硬的口氣讓她倏地頓住所有動作。

    「我準備要結婚了,你打算怎麼樣?」他再問一次,非要聽到她的答案不可。

    「我下星期會開始收拾東西,房子已經找到了,很快就會搬出去。」

    她倔強地不肯轉過身,聲音儘管輕快,但眼眶已經不爭氣地紅了。

    可她不要他看見。

    對於她的答覆,關本律只覺得心臟好像被重擊了下,憤怒更盛。

    她果然想一走了之!

    「我答應要讓你走了嗎?」他問得傲慢,極力想遮掩因為她要離開而起慌亂的心。

    但她的沉默太過漫長,幾乎讓他差點克制不住即將爆發的情緒。

    「你答應過我。」她努力平復了心緒才開口。「只要在一起一天,我們之間就不會有別人,你答應過的。」

    「你在威脅我不要結婚嗎?」關本律不屑地反問。

    「不是。」她又一次深呼吸,勉強壓下嗆鼻的淚意,終於轉頭看他。「我不想介入別人的感情。」

    「別人?!我是別人嗎?」他俊臉佈滿陰霾。「這兩年對你來說算什麼?只是打發寂寞?」

    其他人也就算了,但他實在問得太沒立場,所以黎詠寧只能靜靜地看著他。

    「如果我說,這是策略性婚姻,我們婚後還是可以維持這樣的關係呢?」明明自知只是一齣戲,他卻毫無理由地想要一個答案。

    「情婦嗎?」她的眸中閃過受傷的情緒,很快又平復下來,只是很無奈地勾起一抹淡笑,「好像又回到原點了。」

    「我不值得你放棄原則嗎?」他執拗地步步逼近,不要模糊地帶的答覆。

    「我爸爸媽媽很愛我,非常非常愛我。」黎詠寧許久才開口回話,「因為他們那麼愛我,把我捧在手心呵護疼愛,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值得被愛的,我值得一個男人用一輩子來愛我……或許你會覺得這樣一相情願相信這件事很傻,可是我真的這麼想。

    「他們這樣愛我,不是為了讓我變成別人可有可無的後備,如果我答應你,那便污辱了他們的愛和我的感情,如果這是你說的原則,那麼我無法放棄。」

    關本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容許她有絲毫閃躲。

    「你要結婚的消息,我是在雜誌上看到的,」她突然改變話題,聲音平靜,並非抱怨,只是陳述事實。「一開始有點難過,因為你沒跟我提起,可是後來我想想,或許就是這樣了。」

    他近日來的冷淡、晚歸、公然約會,她全都看在眼底,心裡的決定也逐漸清晰。

    如果連無聲的驅逐都讓她如此心痛,那麼她情願他不要親口說出來。

    「什麼叫就是這樣?」看著她越來越疏離的表情,關本律失控地提高音量。

    看著他難得的失控,她可以自我滿足地幻想那是他的在乎嗎?

    許久,她嘆了口氣。「本律,我們好聚好散,好不好?」

    神啊!給她勇氣吧。她需要很多很多勇氣,才能說出讓她這麼痛、這麼痛的話。

    「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她輕聲地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痛苦,也不想變成姊姊那樣,一輩子辛苦去追一個永遠得不到的人。我很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真的,跟你在一起不只是因為寂寞,你一定知道的。」

    不!他不知道!關本律握緊了拳頭。

    如果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說對他有點感情,為何可以說走就走,一點努力也不做?

    被怒火蒙蔽了理智,他感受不到她眼申明顯的哀傷和不捨,看見的,是說走就走、一點也不留戀的她。

    如果她對他毫無眷戀,他又何必在意強求?

    「隨便你。」冷冷拋下一句話,他轉身離開房間。

    也離開了她的世界。


    她破壞了承諾。

    在家人的墓地前,黎詠寧整理過環境,上完香,擺上鮮花,然後才疲倦地靠坐在冰冷的墓碑旁,想從毫無生命的冷硬物體上,得到一點點溫暖。

    想當初,她曾經那樣毅然決然地誓言在還清債務前,不再來祭拜,只為了賭一口氣,想證明自己一定可以辦到。

    可是現在債務還沒還清、又愛上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男人,她卻還是來了。

    或許是因為有一點點疲倦、有一點點想耍賴吧。她替自己找了借口。

    將近三年來不斷努力工作,還清債務只是遲早的事,雖然愛上關本律,相信她也一定能學會放棄他,繼續走下去的。

    所以,爸爸、媽媽跟姊姊,你們讓我這一次好不好?她趴在膝上,任淚水沾濕衣袖。

    搬出關家之後,她找了間小套房,回到單身生活。

    這些改變不難,打包、找房子、搬家,甚至不用一個星期,可是,要忘記他,真的好難。

    最近關林兩家的婚事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媒體聚焦在那對俊男美女身上,自然也挖出了她和關本律交往的新聞。

    面對媒體追問,她什麼也不說,只是一概否認並大方祝福,好像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沒有一點傷心難過或不甘,慶幸的是,或許她偽裝得太成功,媒體對她也漸漸沒了興趣。

    在工作室裡也是這樣,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提,好像關本律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中。

    她再一次剩下自己。

    可是她不後侮,真的。

    姊姊也是這樣的吧?

    就算愛一個人愛得很絕望很用力,可也不曾後悔吧。

    因為那個人太好,不能忘記,也不想忘記。

    所以……爸爸,雖然還債的日子過得比別人辛苦,可世界上還是有好事情會發生的。

    就像我遇見了他……

    臉頰貼著冰涼的墓碑,熱熱的淚水滑過臉頰,她無聲啜泣著。

    雖然很痛苦,甚至會覺得,如果沒有這兩年的相處和付出,或許現在就不會這麼折磨,可是她仍然一點也沒有後悔過。

    如果時間倒退,她還是會選擇跟他在一起。

    就像她跟他說的,那不只是因為寂寞。

    絕對不只是寂寞而已。

    她想,對關本律來說也是如此吧。

    這麼久的時間,一定不只是因為身體上的吸引,他一定也有一點點喜歡她,所以才願意任她無理撒嬌地寵溺著她。

    只是,他的人生跟她不同,對他來說,她還不夠重要到足以左右他的人生目標。

    她相信他是愛她的。

    只是,這還不夠。


    微風習習的宜人午後,一輛深色轎車穿梭在繁忙的台北街道。

    車裡坐的是近日來備受矚目的準新人,可是車廂內的氣氛卻異常詭異,沒有一絲喜氣。

    按照程序,關本律挪出一天,公事化地陪林茗恬到婚紗會館挑選結婚禮服,只是他臉色不佳,連日來的悒鬱煩悶全都清楚寫在臉上,冷硬得令人不敢招惹。

    「需要我幫忙嗎?」林茗恬突然打破沉默。

    他沒回答,仍是一臉的無動於衷。

    林茗恬見狀,只好將話說得更清楚。「你不是因為我的事惹女友不高興,需要我去幫你跟她解釋嗎?」她可不想因為自己的私事而壞人姻緣。

    「誰告訴你的?」唯一的反應只是冷凝她一眼。

    「猜的。」她淡淡地回答,「昨天X週刊報導婚事的消息,順便提了你的情史,還訪問一位跟你來往密切的黎小姐,儘管她本人一概否認跟你有任何男女關係,可是根據我的消息,似乎不是這樣?」

    「她這麼說?」關本律的嗓音瞬間凝結成冰,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不自覺緊握突起。

    「她有沒有這麼說我不清楚,可報導是這樣寫的。」

    能看到以冷靜出名的悍將為了女人失控,她倒是對那名黎小姐起了莫名的敬意,能讓這麼理智的男人在半個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實情緒,一定是名奇女子。

    「如果造成你的困擾,我可以跟黎小姐談談。」

    「不用了。」他冷淡地拒絕。

    既然對方不願意,林茗恬也不勉強,於是兩人一路安靜的來到婚紗公司。

    婚紗會館的大面玻璃窗照進燦亮亮的陽光,溫暖亮麗,和會館內那一襲襲華麗精緻的手工禮服相映成輝。

    進了會館後,關本律對禮服及婚紗之類的細節毫無興趣,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讓服務人員不知道該怎麼招呼他,林茗恬只好借口他身體不適,同時展現出適度興趣轉移服務人員的焦點。

    擺脫了無聊的瑣事,他的視線不經意被一抹熟悉的燦爛笑容所吸引。

    是她?!

    他先是一愣,而後不由自主地朝牆角那幅表著金色雕花框的照片走去。

    照片中,她一身新娘白紗,笑得很甜很美,璀璨明眸溫柔地凝視著——另一個男人。

    胸口霎時湧起一陣難言的煩人窒悶。

    他聽說過她替婚紗公司拍攝了幾組照片,可是親眼見到她對其他男人太過理所當然的幸福笑容,仍舊讓他心火頓生。

    「關先生,這是我們會館最精彩的一張照片,一直都掛在櫥窗,剛好昨天拿下來清理。」會館的工作人員見到原本意興闌珊的新郎突然認真起來,連忙滔滔不絕地介紹。

    「這裡是那張照片的攝影集,裡面所有婚紗全都由知名設計師袁英恪先生設計,攝影部分則請目前在國外發展的名攝影師掌鏡,雖然這樣的黃金組合很難重現,可我們一定會比照這樣的規格,替您和林小姐拍攝出高品質婚紗……」

    關本律並沒有搭理一旁口沫橫飛的人,逕自接過攝影集翻閱,他的目光無法克制地追逐著那甜美笑顏,但眉頭卻逐漸深鎖,神情益發冰冷。

    照片中她和男模特兒的互動親密又自然,幾乎就像一對準備步入禮堂的新人,尤其是她仰頭看著男模特兒的神情,實在讓他無法忍受地……想殺人。

    這女人!

    關本律瞪著照片中的可人兒,彷彿這樣就能傳達他的怒氣。

    她似乎永遠都是不受影響的那一個,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好像不要他也沒關係,沒有他也無所謂。

    他不準跟女人牽扯不清,可她卻大方和其他男人勾肩搭背,穿著性感「布料」招搖走秀,而這一切他都只能接受。

    因為,她不屬於他。

    他因太想要她,所以從頭到尾執著的只想把她留在身邊。

    手指不自覺撫上照片中一臉甜蜜的小女人,關本律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就算這可惡的女人沒有那麼在乎他、沒那麼愛他,也沒關係了。

    她說的沒錯,她的確值得任何男人一輩子的愛。

    可是除了自己,他不容許任何男人擁有愛她一輩子的權利。

    她一相情願相信著的那個人,除了他,沒有別人。


    失戀歸失戀,債還是得還。

    雖然經過幾年來的磨練,還債已經逐漸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但十萬元畢竟不是個小數目,她還是得振作起精神,好好工作才能負擔。

    黎詠寧拿著客戶資料登門拜訪,今天的客戶不是生人,而是因為關本律的關係,有過幾面之緣的朱慎朗。

    她約略知道關本律跟他不太對盤,不過她倒是對朱慎朗本人印象不錯,他外表俊秀溫儒,氣質很乾淨,不太像政治圈的人。

    「先前幾個黎小姐策劃的活動跟宣傳都非常成功,所以這次我個人想問問看黎小姐,不知道有沒有意願到我們法改建研所擔任特別助理?」結束這次案件的討論,朱慎朗有禮地詢問著,「薪水方面我們願意比照您現任的職務,經過三個月試用期後,就進行調漲。」

    「朱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對目前的工作很滿意,暫時沒有跳槽的打算。」她婉轉地回絕。

    「是因為關先生的關係嗎?」他問著,大方的態度絲毫不像有芥蒂的樣子。

    「不是,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她勉強露出微笑。

    朱慎朗看了她一眼,然後露出理解的笑容。

    「你不用覺得見外,事實上,我跟茗恬很熟,她跟關本律的婚事我知道不會如期舉行,所以不用特別防備我。」

    「不會如期舉行?」儘管要自己別再關心,她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知道嗎?」他的神色很微妙,沉吟了半晌後才說︰「茗恬只是跟關本律交換條件,請他幫忙演一出假結婚的戲碼,所以當日婚禮並不會舉行,茗恬會在典禮前逃婚。」

    「結婚是假的?」黎詠寧無意識地重複著,腦子裡一片混亂。

    如果婚禮是假的,那關本律所做的一切到底又是為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騙她?

    原本聽到他騙她時,不但感到很受傷也很憤怒,可是因為他的舉止實在太奇怪,所以她很快又從憤怒轉為困惑。

    既然騙了她,又為何要那麼認真地挽留?如果只是想藉著假結婚順便離開她,那後來幹嘛又氣成那樣呢?

    沉默了許久,她才抬起頭,對朱慎朗露出聰慧的笑容。

    「朱先生,你剛才的提議還算數嗎?」

    「特別助理的職務嗎?」朱慎朗是聰明人,怎麼會看不出來有人要遭殃了,不過這是他十分樂見的。「算數,永遠都算數。」



第十章

    他找到黎詠寧的地方很奇怪,居然是在B黨法改建研所的辦公室裡。

    那個讓他輾轉反側、滿腔悶意的小女人,此刻正跟在他多年的政敵身邊,笑靨如花地和他有說有笑。

    看見他出現,她只是禮貌性地朝他點頭致意,態度從容沒有一絲私人情緒,沒有怨恨、沒有痛苦、沒有思念,也沒有驚喜,就只是禮貌而已。

    她果然不受影響。

    「稀客。」朱慎朗此刻相當開心地擔任黃鼠狼的角色,非常稱職地給雞拜年。「關先生居然大駕光臨我們小小會所,真是蓬畢生輝呀。」

    「你怎麼會在這裡?」關本律沒空理他,一雙銳眸直盯著他身邊的黎詠寧,一瞬也不瞬。

    「詠寧這麼好的人才,能挖到她過來幫忙,真的對我們幫助不小。」朱慎朗擋下他,不讓事情進展太快,免得失去折磨人的樂趣。

    「我沒問你。」他上前一步,寒著臉想直接拉過她走人。

    「對不起,關先生,我現在是上班時間。」黎詠寧閃過他伸出的手,漾著一臉甜笑婉拒,一面轉頭對朱慎朗開口說︰「老闆,時間快到了,從這裡到南京東路的台灣國際會館還要半個小時,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這樣嗎?那我們走吧。」看死對頭臉色霎黑,朱慎朗忍不住想笑。

    想不到他也有今日,而且還是敗在女人手下。

    可見戀愛的人都一樣,當年溫煥光追老婆的時候,也曾被他設計擺了一道,當時關本律也在場目睹全程,沒想到這種老梗連重新包裝都不用,這麼隨便又騙倒一個。

    「她借我五分鐘。」既然明著來不行,關本律索性直接對他要人。

    「五分鐘?」既然手裡有他想要的好牌,怎麼能不藉機好好利用。於是朱慎朗停下腳步,一臉無害的笑,「TKI法案,幫我安排跟程委會的林委員見面。」

    「我退黨,不玩政治了。」他皺起眉,「而且我不是阿拉丁神燈。」

    「太謙虛了,你的人脈跟阿拉丁神燈沒兩樣。」黃鼠狠可是一點也不退讓。

    關本律死瞪著他,再將目光掃向一旁笑得心無城府,一副事不關己、己不勞心模樣的女人,臉色當下一沉。

    「我盡量,但不能保證。」

    「會議室沒人用,請便。」得到他的保證,朱慎朗頗有深意地看了黎詠寧一眼才放行。

    那一眼的意義,她自然明白。

    TKI法案是她進建研所以後開始跟進的一個案子,這個相當重要的司法改革草案被杯葛了兩年,始終進不了議事堂,她很明白剛剛關本律賣出了非常昂貴的五分鐘。

    這次,她沒再閃躲,任他拉進會議室裡,在進了會議室後,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他開口。

    他想念已久的人兒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關本律貪婪地凝視著她,許久才往前一步,俯下俊顏,吻住她的唇。

    她沒有抵抗也沒有回應,只是無動於衷地任他親吻,直到惹怒了他,他粗暴地加深懲罰性的索求,她才逸出難以壓抑的嬌吟。

    「我們說過好聚好散了,關本律。」情況逐漸失控,黎詠寧伸手用力推開他,因情慾而迷濛了的水眸靜靜瞅著他。

    「不可能。」他強硬地否決,雙手霸道地不肯放開她。

    「那我們又能走到哪?」這一次,她認真賭上自己的心,要求一個真的幸福。

    「我跟林茗恬並不是真結婚。」

    他終於還是說出口了,可惜並不是她等待的答案。

    「我聽說了,所以呢?」

    「那還有什麼顧慮?」關本律不明白。

    他都解決了最大的難題,為什麼她的反應還是如此冷淡?

    難道她真的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

    他實在太驕傲也太笨了,竟驕傲到不懂得體貼她的心情。「我沒有什麼顧慮。」黎詠寧看著他,平靜的臉龐寫著堅決。

    「你要我說我愛你嗎?」如果百轉千回都放棄不了,在乎到心痛就叫作愛的話,那好,他願意承認他愛她。

    「不是,但我愛你。」她自然地說出從未出口的三個字,很簡單很輕易,好像天經地義。

    儘管那三個宇關本律聽過太多女人對自己說,早已麻木無感,可從她嘴裡說出的時候,他居然震懾不已,平日精明的雙眸隨即出現迷惑。

    「那為什麼……」拒絕他?

    「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在勒索你的任何付出,」她輕輕地說︰「如果你有心,你就會懂。」

    這一次,是最後一次了。

    她很認真地給自己最後這次機會,如果這個男人始終無法理解她想要的愛情,只是一味霸道地想要擁有她,就像擁有一件物品,那麼再甜蜜的感情也該告一段落。

    推開他,她退出他的懷抱,「你剛剛吻得太久,五分鐘到了。」接著她頭也不回地轉身,「再見。」

    看著她毫不留戀地離開,關本律生平第一次嘗到挫敗的滋味,失去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

    「黎詠寧!你到底要什麼?!」

    聽見他失控的怒吼,她在門邊頓住腳步,卻依舊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地給子提示。

    「我要的是,如果你是我。」


    困獸。

    關本律覺得自己像一頭困獸。

    所有的聰明才智、算計謀略,都解不出她要的答案。

    坐在她搬走之後顯得太過冷清的屋裡,他顯得異常暴躁不安。

    她究竟要什麼?什麼叫作如果他是她?

    如果她能具體一點,不管是要錢、要權甚至要他娶她,他都可以做到。

    雖然結婚一直不在他的人生計畫中,但如果她堅持,他可以給。

    其實那天當她說出那樣的要求時,他第一個念頭便以為她要的是婚姻,可是當他隔日打了電話過去,說要跟她結婚時,她的反應居然是二話不說掛上電話。

    女人要的不外乎是金錢、名分罷了,不是嗎?為什麼她這麼難搞?

    他從來沒有寵女人寵到這個地步,甚至連婚姻都肯給,她到底還要什麼?

    看著屬於她的那一半床位空蕩蕩的,連她自己帶來的枕頭都帶走了,什麼都不留,於是一張床少了一半,變得殘缺不全,就像他的心一樣。

    他沒見過哪個女人連同居都還要自己帶枕頭的。

    她真的很難搞,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寧可咬牙吃苦也不肯接受他的條件,就算在一起後也不肯用他的錢,他從來都不能理解她奇怪的執著。

    就算谷修深曾說過,她是個很重視公平的人,但兩人關係都這麼親密了,還要如此刻意劃分,到底是為了什麼?

    想到這裡,關本律突然停下正在抽的煙。

    我要的是,如果你是我。

    因為你心裡始終沒有尊重過我,所以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以為然。

    告訴你這件事,不是在勒索你的任何付出,如果你有心,你就會懂。

    如果你喜歡我就追我,不要老是說這些話,我不喜歡。

    我無價……

    她曾經說過的話,突然一幕幕湧上心頭。

    突然之間,他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關本律將手上的煙揉進掌心,緊緊握拳。

    他,一直都錯了。


    「詠寧,大家要去慶祝TKI法案被排進議程,你這大功臣躲在這裡幹嘛?」同事探頭進她的小隔間問著。

    「你們去,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她笑著推託。

    新同事們不是那麼確切知道她和關本律的關係,只以為他們有點交情,而TKI法案的事則是她靠交情替老闆爭取來的。

    「那怎麼可以,要不是你,老闆怎麼可能見得到他們程委會的人?」另一個同事也積極加入勸說行列。

    「可是……」她沒說完,一陣嚷嚷聲便打斷了眾人的談話。

    「哈哈,大消息!」助理之一很高興地大聲報告,「我剛從經改社那裡聽到最新八卦,關本律跟林茗恬的婚事告吹了。」

    「嗄?怎麼回事?」同事們紛紛好奇地問。

    「聽說下午關本律正式去林家登門道歉,取消婚事了。」

    「婚期不是都定好了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林前輩還滿火大的,關本律還真有種,雖然不同黨,但居然敢惹林前輩這種政界大老,我看現在兩邊都對他很火大,他真的別想再回政界了。」

    「詠寧,你不是認識關本律,你知道什麼內幕嗎?」

    眾人討論得熱絡,此時一致把注意力放在始終沉默的黎詠寧身上。

    只見她也是一臉愕然,腦子裡一片空白,還沒有回答,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適時解救她的困境。

    「你們是都不去了嗎?」朱慎朗慢條斯理地走來,「那我打電話跟餐廳取消訂位嘍?」

    「啊!不行!老闆,我們馬上就走!」老闆請吃飯這種事可不是天天有,同事們一個個放棄八卦,準備移師慶功宴,「詠寧,我們走吧?」

    「可是我……」

    「她身體不舒服就讓她休息好了,今天就算慰勞大家辛苦,下次等TKI通過三讀再慶祝也不遲。」朱慎朗很體貼地替她找了借口,然後領著一班下屬離開。

    平日充滿人聲、電話聲的辦公室在大家離開後,突然安靜下來。

    她無意識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檔案,思緒卻飄得老遠。

    他居然選擇這麼決絕的方式斬斷這件事,但他到底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了嗎?

    其實從那天她得知關本律欺騙她關於結婚的事時,她就已經很明確的猜到,他也許遠比他或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在乎她。

    他是一個驕傲磊落的人,這兩年來,不曾見他說過一次謊,說謊對這麼驕傲的人來說,是一種侮辱。

    可為了她,為了逼她,他不但說謊,甚至把自己也陷入謊言之中,百般試探,迂迴詢問,就只是為了想要證明她也一樣在乎。

    知道他那抵死不認的心意時,她實在又好氣又好笑,於是她選擇再賭一次。

    就賭他的愛。

    如果他想要繼續這段愛情,那麼開口說愛她、跟她求婚都不是她最在乎的。

    他可以繼續死鴨子嘴硬、誓不說愛沒關係,也可以一直跟她沒有婚約,純粹同居的糾纏下去也無所謂,可他一定要理解一件事。

    「黎詠寧。」

    一個低啞的嗓音突然在她頭頂響起。

    那聲音太親密太熱悉,一瞬間讓她心臟狂跳,但她仍是保持神色自若,仰起瞼,清亮的眸子映入男人俊美的臉龐。

    是他,關本律。

    他看起來有些疲倦,像是剛經歷一場風暴,卻仍劈荊斬棘地來到她身邊。

    「和林家的婚約已經解決了。」他一派自然地靠在隔間板上,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她。「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請說。」儘管她情不自禁想替他撫平眉宇間的倦意,但還是勉強克制住這股衝動,冷淡有禮的回應。

    「我愛上了一個女人。」俯視著她甜美的臉龐,他低沉緩慢地開口。「可是最初,我不知道那是愛,只想把她留下來,所以用了很多笨方法。」

    「多笨?」黎詠寧看著他,鼻頭開始發酸。

    「非常笨,」他毫不避諱地坦承,「我自大的以為,只要我願意給予,她就該接受、該留下。她一直想提醒我我用錯了方法,可是我卻始終沒察覺。」

    他終於明白,她想要的,只是一場公平的愛情。

    她要的,不是像對寵物的寵愛,還包括了尊重。

    當他終於願意放下驕傲,易地而處,客觀想像她眼中所看到的愛情和自己時,他才恍然大悟她是多麼忍讓著他的傲慢。

    從一開始要買下她,到最後為了試探她而要她當情婦,他始終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有足夠優秀的條件,而他的愛是一種尊榮,她不但應該接受,還要為這樣屈辱的提議感到榮幸。

    或許有些女人真的會這樣認為,但絕不是她。

    「她問我,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麼辦?」他的口吻雲淡風輕,彷彿置身事外,但灼熱的眸光卻透露著壓抑甚深的情緒,「如果我是她,我會離開那個混蛋,因為她值得更好的人。可是我不是她,所以我希望她不會這樣做。」

    「那你想怎麼辦?」這個驕傲的傻瓜終於明白她的努力。黎詠寧問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嘴角卻漾開笑容。

    「我想和她重新開始,」見不得她的眼淚,關本律克制不住地伸手替她拭去閃閃淚光,「你覺得可能嗎?」

    「你有這麼愛她嗎?」好吧,她很虛榮地想聽。

    「有,我非常愛她。」他深深看著她,沒有一絲疑慮,卻有著難掩的緊張。在愛面前,他終於不再是永遠自信滿滿的那個,看著她,他困難地啟齒,「你想她會原諒我嗎?」

    「會的,她會原諒你的。」

    黎詠寧倏地投入他的懷抱,攬上他的頸項緊緊抱住他,任淚水沾濕他的襯衫。

    「因為她愛你。」她仰起頭吻上那張眷戀不已的唇。


    有情人終於雨過天青,而一直在門外看戲的兩個人影也終於滿意離開。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會這樣了嗎?」林茗恬敬畏地看著這位似乎人畜無害的世交兄長。

    「差不多。」朱慎朗還是保持著微笑。

    「你怎麼敢這麼肯定關本律一定會先主動提出毀婚?」他布下的局變數太多,居然能完全掌控結果,真是太可怕了。

    「他愛黎詠寧。」

    「就這樣?」林茗恬不敢置信。

    「女人的力量非常了不起,我從來不敢小看。」他非常慎重地回道。

    「這下不但害我欠你人情,還把政敵完全趕出政界,真是一舉數得。」還好他不是敵對的一方。「不過,你為什麼非把關本律的後路全斷了不可?他都已經退黨準備遠離政治了不是嗎?」

    「他是個非常傑出的幕僚,因為太傑出了,有時反而會干預政策,這種人非常可怕。」朱慎朗笑笑地回答。

    你才可怕吧!看著那張溫文儒雅的笑臉,林茗恬心裡很想如此回道。

    但她還是忍住,基於客氣而默不作聲。

    算了,反正無論如何最後還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不是嗎?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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