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冒牌皇帝 作者:岳盈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5582 0 2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2-28 21:07 編輯

她和他不是八字不合就是命中犯沖
才會互看對方不順眼,一見面便吵架
若沒有她的相救,他早已成為蛇的點心
可他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指責她弄丟主子
將軍了不起呀,就可以不分青紅皂白的罵人嗎?
可惡的傢伙!只會端起傲慢的嘴臉命令她
相較他對別的女人輕聲細語,溫柔得令人嫉妒
對她就粗魯不文,處處挑毛病、事事找麻煩
不是把她扛在肩上、揹在背上就是抱在懷裡……
他是找人找昏頭啦,異想天開提出餿主意
什麼李代桃僵之計?他嘛幫幫忙好唄
她可是如假包換的女兒身,扮起男人哪像呀……

1
這是開新十五年正月初一的清晨。

  天上的朝陽已經從地平線升起,薄薄的金粉彌漫全部視野,灑亮了天際,灑亮了山頭,灑亮了樹叢,灑亮了隨風擺動的旗海,灑亮了陣容威武的御林軍隊伍,灑亮了尊貴無比的鑾駕,灑亮了塵與土……

  清洌的光照下,戴玥感覺到空氣裏冷布的嚴寒逐漸暖化,冷銳的目光由近而遠掃去,發現草葉上薄薄凍著的一層霜白開始融化滴水,迎面招展的粉紅梅蕊在陽光下開得燦爛,似淺笑盈盈的佳人含情凝睇,讓人心情也跟著柔軟。

  這是天上朝陽的慈悲,一露出雲端,便公平地為萬物帶來光明和溫暖;人間朝陽呢?

  默默將眼光遞向他緊緊跟隨、保護的鑾駕,戴玥思緒如潮。

  由四匹赤紅色的寶駒駕駛的華麗馬車裏,坐著一行人願意以生命來保護的皇帝,那也是他義父--被譽為人間朝陽,天朝第一名將,有"不敗戰神"稱號的葉智陽不惜一切想要護衛周全的人。

  可惜,這道人間朝陽無法如願隨行護駕。

  大約半個月前,邊關傳來莽國興兵寇邊的軍情,葉智陽在群臣推舉下,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身分緊急趕赴石林關坐鎮,戴玥原本也要隨行,臨行前卻被義父叫進書房裏密談。

  "雖然我不是迷信的人,可是百黎人對吾朝皇帝下的逢九難過十毒咒,為父親眼在太上皇身上見到,不得不心懷戒懼。"

  這是戴玥頭一次從葉智陽口中,聽到他對百黎人向天朝皇帝下的逢九難過十毒咒的傳說感到憂慮。

  半是不解在這種緊要關頭,義父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半是意識到義父話中有話,戴玥心情忐忑地詢問:"您的意思是……"

  "皇上就要十九歲了。"

  戴玥不以為然的挑起眉,"皇上九歲時,不也安然度過逢九難過十的毒咒嗎?"

  "那時他還是個孩子。所謂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最毒的惡咒,降臨在孩子身上也太過殘忍霸道。加上皇上福澤深厚,國師才能作法助他避過詛咒。可這次……"

  "您是擔心……"

  "幾年前,國師便占卜到皇上的十九歲生辰危機重重,只有找到九命天女立為國後,方能破除逢九難過十的詛咒,卻直到今日仍未尋獲九命天女其人。"

  "說不定世上根本沒有這號人物。"戴玥忍不住道。

  "你不相信國師的占卜嗎?"葉智陽語帶訝異。

  "我……"他別開視線,心裏咕噥著--

  相信又沒好處,還是不相信比較好吧!

  "玥兒,我不怪你不信。"葉智陽眼裏有抹了然,俊朗的嘴角噙著容忍的笑意,"一開始我也是半信半疑,但近來發生的事卻驗證了國師的占卜。"

  "怎麼說?"戴玥心中一動。

  "早在半年前,國師便來信提醒我,越接近皇上十九歲生辰,皇上的運勢會越來越弱,而皇上的運勢也與天朝國運息息相關。果然,離皇上十九歲生辰還有兩個月,太皇太后便染上怪疾,纏綿病榻月餘了仍未見好轉……"

  "太皇太后生病跟詛咒有關?"戴玥很懷疑。

  "皇上可以說是太皇太后一手撫育成人的,太皇太后是皇上最親最敬的人,皇上運勢強時,自然能庇護太皇太后身體康健,皇上運勢趨弱,便無法顧到太皇太后……"

  "爹……"他實在聽不下去了,義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迷信?

  葉智陽對他不耐的表情報以苦笑,"不是爹迷信,但群醫束手無策,連你娘都診斷不出太皇太后染上什麼病……"

  "娘的醫術雖然一流,但即使是華佗複生,也有治不了的病!何況,皇上不是依照花朝的建議,委請酉裏國貼出告示,希望神農穀主可以進京為太皇太后診治了嗎?"

  "告示貼出已久,並無結果。神師妹個性古怪,就算見到告示,也未必願意出穀救人……"

  "可惜孩兒一不精通醫術,二不知神農穀在何處,沒法幫得上忙。"戴玥氣惱地打斷義父的話,隱約意識到義父跟他說這些話的目的了。

  他是軍人,又不是大夫!

  該去的是戰場,不是留在京裏擔心太皇太后的病情呀!

  義父為什麼不明白他想追隨他上戰場殺敵的渴望?

  要他留在京中,會害他悶出病來!

  "太皇太后生病,只是一個端倪。"葉智陽不以為忤,仍耐心地解釋。

  戴玥一點都不想理解太皇太后生病為什麼是個端倪,父親大人眼底的懇求卻讓他無法吼出心裏的不滿,只能像個委屈的孩子嘟嘴抗議。

  "孩子,我知道一名將士渴望上戰場殺敵,就像鷹鳥渴望飛翔是一樣的,只是事情一波一波的來,為父分身乏術,希望你能替我分憂呀!"

  "孩兒就是想替您分憂,才想追隨您去邊關。"

  "爹知道,只是昨晚我接到國師的來信,提到太上皇近日身體不適,他跟太后必須留下來照顧太上皇,無法按期回京。不過,太后已經請甯國公趕去行宮護送寶親王回宮了……"

  "寶親王?"戴玥心情一沉。

  寶親王天平人如其封號,還真是寶裏寶氣,天真未泯。雖然只比皇上小兩歲,行事風範卻差不只十二歲。簡單的兩個字就是"幼稚"!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再過半個月就是皇上十九歲的生辰,萬一皇上有所不妥,寶親王隨時可以即位……"

  "讓寶親王即位?!"聽到這裏,戴玥再也難以掩飾心裏的驚詫、恐懼。除了天真外,他無法想像任何人當他的皇上,就算是天真的親弟弟天平也不行!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總比讓皇上因逢九難過十的惡咒出事要好。"

  "話是這麼說……"他艱澀的開口,最後還是搖頭道:"不,我無法想像皇上是別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們都希望皇上能長命百歲,帶給天朝百姓更久遠的治安,但有些事……"

  "爹!"

  "我知道你不想談……"葉智陽輕喟一聲,"這樣吧,我們換個話題。玥兒,你認為莽國在這時候來犯,只是湊巧嗎?我仿佛嗅到陰謀的氣味。"

  "您想到什麼?"一抹警覺閃過他的心頭。

  "恐怕莽國是想趁著皇上有逢九難過十的大難出兵,以為能撿到便宜。"

  義父的話說中他心坎,"所以孩兒要跟爹上戰場,殺得他們片甲不留,再也不敢侵犯天朝!"

  "能這麼做當然是好,只是外敵易擋,內憂難防。"

  聽出義父聲嗓裏的隱憂,他皺眉道:"孩兒不明白。"

  "玥兒,你是看著皇上長大的,對皇上應該很瞭解。太皇太后要是有個萬一,皇上一定難以承受,有你在身邊,多少可以安慰他……"

  說來說去就是要他留下來!他不滿地低聲咕噥,"這種事續日來做會比我有效吧?"

  "續日?"葉智陽狐疑地揚高聲音。

  "雖然她跟劭傑成親兩年多了,皇上對她的感情仍沒有改變。"

  "這……"皇帝對女兒的感情,葉智陽雖然從妻子那裏聽聞過一些,但從來沒有往心裏放,直到愛子直言說出。

  他忍不住再次歎氣,揉了揉泛疼的額角,不以為然的道:"讓一名有夫之婦去安慰皇上,就算兩人有姊弟的名分,還是不成體統。"

  "她一句安慰,比孩兒說十句還有效。"戴玥實事求是地回答。

  "就算是這樣……"葉智陽微皺起眉,"我希望你留在皇上身邊,還有別的顧慮。"

  "爹的顧慮是什麼?"幹嘛不一次說清楚?拐彎抹角,讓他應付得很累耶!

  "就像我先前說的,莽國揀這時機興兵來犯必有玄機。如果真是陰謀中的一環,我們就必須防範對方的下一步。"

  "爹的意思是?"他心念一動,但怎樣都無法相信某人在這兩年來能長進到想出什麼了不起的陰謀。

  "皇上兩次遭遇刺客,不能不提防還有第三次。"

  "爹認為對方會趁皇上有逢九難過十的危厄下手?"這倒像某人會做的事。戴玥的表情凝重起來。

  自兵部尚書唐慶齡兩年前在校閱水師返回途中遇刺重傷後,某人再沒有其他行動,眼看半個月後就是皇帝的十九歲生辰,胸懷狼子野心的那位大爺居然沉得住氣,不露一絲動靜,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學乖了嗎?

  這跟貓不偷腥一樣讓人難以置信,而顯然地,義父與他的看法相近。

  "可能性極大。"

  "爹剛才不是說甯國公會陪伴寶親王返宮嗎?"所以還是沒他的事,戴玥輕鬆地聳了下肩,"有他在宮中坐鎮,加上關寧、花朝,誰有本事傷得了皇上?"至少他不相信某人有這種本事。

  "若是平常時候,有他們保護,皇上當然不可能有事。可在百黎人對吾朝皇帝下的逢九難過十的詛咒下,我就不這麼樂觀了。"

  "難道爹認為孩兒留下來,可以擋下詛咒嗎?"戴玥難以置信,他沒那麼厲害吧?"孩兒又不是九命天女!"

  若不是時機非常,葉智陽可能會被愛兒的神情語氣給逗笑。

  但現在--他只抖了一下嘴角,表情嚴肅地看著戴玥說:"玥兒,你留下來自然不是為這用途,而是……萬一皇上真的出了事,有你在朝中主持軍隊調度,我在邊關會放心多了。"

  "爹想太多了吧,朝中自有丞相和兵部尚書……"他一向不愛自我膨脹,認為什麼事都非他不可。

  "唐慶齡自從兩年前遇刺後,體力大不如前。丞相是文官,對軍隊的瞭解還不及武將出身的你。如果你能在朝中坐鎮,即使皇上出事,有駐守在河西、河東兩郡的天龍軍為你的後盾,必能鎮住各方勢力……"

  "爹不帶天龍軍上戰場?"他意外地問。義父雖有"不敗戰神"之稱,但身邊沒有自己一手訓練的子弟兵,難免教人擔心。

  "我已經讓祁將軍率領三萬精兵趕赴石林關跟我會合,其他人留在原防地不動。宮中若生變,你隨時可以調度,護衛吾皇。"

  "爹都想到這裏了,為什麼不親自坐鎮京城,而要孩兒代替您呢?"戴玥不解。

  "我也想留在朝中。"葉智陽流露出既渴望又為難的神情,語氣一沉,"但莽國來勢洶洶,顯然是有備而來,要是我們不能在第一時間擊潰他們,讓莽國有機會鼓動西域各國聯合造反……"

  "安國公和岳翕不是也警覺到這點,已經對鄰近各國展開恩威並施的外交手段,阻止他們和莽國連成一氣嗎?"

  "外交手段雖有效果,然而一旦我方露出空隙,再大的恩惠別人都只會乘隙而入。爹最擔心的是,萬一皇上在這時候出事,朝中必然大亂,各地方勢力跟著蠢蠢而動,到時候我們頭尾難以兼顧,那就糟糕了。"看出他想反駁,葉智陽以眼神暗示他稍安勿躁,繼續道:"爹知道你絕對有擊潰莽軍的能力,但是否能在皇上十九歲生辰前控制住情勢,卻未可知吧,至少我有信心辦到這點。"

  戴玥無法辯駁。

  義父有"不敗戰神"之稱,仗還沒開打,便足以震懾住敵人,先贏了一半。不像他,得真槍真刀跟對方幹上,對方才曉得他有多厲害。

  "玥兒,皇上和天朝我都交托給你了。"

  最後一頂大帽子壓下來,戴玥再也無法推辭,只得聽從義父的安排留在京中。

  十日之後,邊關傳來捷報。

  葉智陽抵達石林關後,不但沒讓莽軍越雷池一步,還擊潰他們的前鋒軍隊。一切就像他先前發的豪語,不愧是戰神。

  留在京城裏替代他坐鎮的戴玥,也加緊監控各方勢力,保護皇帝,不讓陰謀者有機可乘。

  他相信只要皇帝留在宮中,百黎人下的逢九難過十的詛咒再厲害,也決計傷不了他。

  誰知皇帝卻在除夕一早向群臣宣佈,生辰當天循往例到天壇祭天後,要前往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的病情祈禱。

  儘管各親王、丞相、六部大臣輪番上奏請求皇帝讓已返京的寶親王代替他去,就連戴玥都勸過皇帝留在宮中,免得大家替他提心吊膽,皇帝卻力排眾議,堅持要親身前往,認為如此方能感動上蒼,保佑天朝國泰民安,太皇太后身體康健。

  "朕知道這個決定會給大家帶來麻煩,可太皇太后病這麼久了,朕如果再不為她做點什麼,朕……無法心安……"他說得聲嗓俱啞,眼泛淚光,令御座下的眾大臣心都擰緊,再也不忍心阻止他一片孝心。

  戴玥也阻止不了。

  不管皇帝想做什麼,他都願意為他辦到,何況這件棘手事最忙的人不是他,而是御林軍統領花朝。

  皇帝臨時說要到報恩寺祈福,只有一天的準備時間,忙得花朝焦頭爛額。但元旦當天,天色仍冥冥未亮,他還是精神奕奕地準備妥當,帶領御林軍簇擁著皇帝的馬車浩浩蕩蕩地趕赴天壇,當晨曦露出臉來時,皇帝順利地奉上第一炷香。

  金黃色的朝陽迅速升上天際,晴朗的天色仿佛是個好預兆,為眾人投下一顆定心丸。

  隆重的儀式結束後,御林軍護送皇帝前往東郊山麓的報恩寺。

  平時香客絡繹不絕的道路,因為皇帝要來上香的關係,一路上只看得見御林軍隊伍,任戴玥左顧右盼、前瞻後瞧,都找不到一個可疑人物。然而,半個月來沉沉壓在他心上的不安仍是揮之不去。

  應該不會有事。

  甯國公就坐在馬車裏貼身保護皇帝,車夫身邊還坐著關寧,花朝帶著唐劭傑等副指揮使前後照看,這樣的陣仗,刺客根本無機可乘。

  即使如此,戴玥還是心煩意躁。

  他捉不住自己在煩什麼。

  總覺得太平靜了點。

  今天是入冬以來難得的好天氣,可是在轉過一個彎後,往前的道路漸趨狹窄陡峭,遠方的濃翠景致彌漫著霧氣,天色顯得陰沈。

  先前還可聽見鳥鳴,此刻除了身邊的少年呶呶不休的埋怨外,仿佛停滯的空氣裏就只剩下單調的馬蹄聲和轆轆的車輪聲而已。

  "可不可以閉上嘴巴?"他機伶的耳朵不是用來聽人講廢話的,有更重要的訊息需要他全神貫注的傾聽,正如他一身傲人的武藝應該用來保護更重要的人,而不是浪費在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身上。

  "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心中的苦悶!"

  戴玥睨他一眼,明明和皇上的長相有幾分神似,個性為何差這麼多?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當你嗎?"他咬牙切齒地提醒他。

  "誰?誰?誰?!是你嗎?戴哥,如果是你的話,我很樂意給你當!"

  相對於他的熱情,戴玥的回應是冷淡地別開臉。

  "我就知道!我的處境有正常人想要才怪!"他憂鬱的垮下臉。

  "也沒那麼糟吧?"戴玥橫他一眼。

  "就是很糟很糟!"他悲觀的強調,以為這一瞬間,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倒楣的人了。

  或許不知情的傢伙會羡慕他身為禦弟,如果他的皇帝哥哥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是下一任天朝皇帝了,可是天平一點都不羡慕自己這一點。

  自幼隨著父皇、母后遠離宮廷,居住在自由自在的海島上,早就讓他不習慣拘謹的宮廷生活了。尤其是回宮期間,看到他的皇帝哥哥不但每日得批閱奏章,而且每一本的厚度都不遜於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聖賢書,他便覺得好辛苦。

  他不要當啦!

  "皇兄也真是的!都說我可以替他來了,還要親自跑這一趟,害大夥一路上提心吊膽,連只蒼蠅飛過都緊張個半死。"

  "沒人叫你來。"戴玥冷笑道。

  "我怎能不來呢!"天平好煩惱的說,隨即驕傲的挺起胸膛,"我得保護皇兄的安全呀。"

  "憑你?"戴玥冷嗤出聲,很想告訴他,他才是欠人保護的那個。

  "戴哥,你不要瞧不起我喔。"他氣鼓鼓的,"雖然比起關師兄我是有所不及啦,但在母后、國師和甯國公共同調教下,我的功力也是深不可測的!"

  "喔,是嗎?"戴玥聽得嘴角抽搐。

  "當然是!"他信心十足的說,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放射出萬丈豪情,"所以你放心好了,有我在皇兄身邊,皇兄一定沒事的!"

  "那你剛才嘀嘀咕咕、埋怨什麼?"戴玥馬上給他漏氣。

  "呵呵……"被說中要害,天平以傻笑帶過,"我只是……咳!那個逢九難過十的詛咒實在是太厲害了,看到父皇被它整得那麼慘,儘管我武功高強,有奪天地造化之能,難免還是會擔心嘛。"最後仍不忘捧一下自己。

  "擔心?"

  "我擔心皇兄有個萬一,我就慘了。我一點都不想當皇帝呀。"他愁眉苦臉的道。

  我也不想你當呀!

  戴玥冷冷一哂,陰沈的向他保證,"放心,你沒這個命。"

  "我也這麼認為。"天平還頗有自知之明,"你不知道剛才祭天的時候,我可是拚命祈求上蒼保佑皇兄平安度過十九歲生辰,讓百黎人的詛咒變成笑話,這樣我就會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那你肯定是了。"身為身分尊貴、無責一身輕的寶親王,天天吃喝玩樂、海闊天空的任他遨遊也沒人管,世上還有比天平更幸福的人嗎?戴玥認同地直點頭,"放心,百黎人的詛咒再毒,也害不了皇上。"

  "可是國師說……"天平年輕的臉龐上掠過一抹疑慮。

  "聖天子百靈護身,皇上有我們這麼多人保護,定能平安度過。"

  "呵呵,戴哥這麼說,我就放……"

  他"心"字還未及吐出,便見戴玥臉色一變地拿起掛在腰間的彈弓,但已經來不及阻止同時擦過他聽覺那細微的輕響投向前方十幾丈外的草叢處,砰訇砰訇地炸出一朵朵黃色的濃煙,陣陣狂風跟著大作,加速了濃煙擴散的速度,很快就吞沒了前行的御林軍隊伍,往他們湧來。

    ☆  ☆  ☆  ☆

  "……小姐,等等我呀!"嬌嫩嫩的嗓音氣喘吁吁的在寒風中顫動,然而,空林不見人,但聞自個兒的回聲,陣陣恐慌襲上扶桑心頭。

  小姐不管她自己跑了嗎?

  她急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呼喊的聲音更形無措,"小姐,小姐……嗚……小姐……"

  她不要一個人啦,這裏離家好遠好遠,她不曉得路回去啦。

  嗚嗚……捉緊身上的藏青色披風,扶桑心裏好哀怨。

  小姐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義氣,明曉得她會迷路,還丟下她自己逃命去,太沒義氣了!

  "嗚嗚……小姐……嗚--"無助的悲泣被外力陡然隔斷,突兀地掩住她小嘴的柔荑泛著一股熟悉的藥香,令人心安的緩和了扶桑的情緒,卻將豆大的淚珠帶出她濕潤的眼眶。

  "幹嘛哭?我又還沒開始罵你。"神仙梅迅速將貼身侍女帶到一株三、四個人才合抱得起來的松樹後,黑白分明的眼眸機伶的四處張望,沒看到有人追來,才放開她。

  "小姐,嗚……小姐……"

  扶桑嘴巴重獲自由,立刻哭給仙梅看,後者頭疼地命令道:"閉嘴!你想把那批人引來嗎?"

  "人家不是……"扶桑委屈的嘟高嘴,"人家找不到小姐,心裏急嘛!"

  "著急也要看場合!我們是逃命耶,你當遊山玩水嗎?"

  "人家……"嗚……當遊山玩水的人不是她啦!

  "好了,我知道不能怪你,有什麼話等確定我們安全後再說。"

  當小姐和顏悅色的哄人時,足以迷死人的!

  扶桑滿腹的委屈登時在她的安撫下化為繞指柔,乖乖的縮在她身邊,等到仙梅確定甩開追兵,吐了口長長的氣,伸展僵硬的四肢,她才跟著放鬆。

  "對方沒有追來,我們走吧。"

  "走?"扶桑跟在她身後,嗓音裏儘是憂慮,"我們要走去哪里?爺爺……"

  "你放心。"仙梅輕輕拍撫著侍女纖弱的柔肩,澄澈如赤子般的黑眸裏綻放著柔柔的光芒,"憑霍爺爺的身手,那些人還難不住他。"

  "可是……"

  "霍爺爺知道我們會去找花朝,到花朝家就能碰上面了。"

  "喔。"扶桑應了聲,目光怯怯的左顧右盼,發現她剛才緊跟著小姐逃命,從天未亮,逃到此刻朝陽升起,竟不知不覺的來到一處樹林。

  只見每棵樹上的葉子都很稀疏,露出光禿禿的枝啞,看起來都差不多,教人一時間也分不清楚來時路在哪個方向了。

  "我們現在就要去找花朝嗎?"她不確定的問。

  "還不成。"

  "小姐也迷路了?"她眼裏再度染上一抹驚慌。

  "誰跟你也迷路了?"仙梅擲給自幼一塊長大的侍女一個白眼,神氣的挺直腰身道:"雖然從來沒有到過這裏,可我很清楚京城的方向,閉著眼也找得到路去!"

  這麼說是有點誇張,不過扶桑沒有計較,她只想知道--

  "既然沒有迷路,為什麼不能現在去?"

  她一點都不喜歡這裏。

  雖然生長在神農穀裏,不時跟隨小姐在附近的山林采藥,什麼毒蛇猛獸都見過,但平常看到時,都是一條、兩條,不像天將亮時出現那麼一大群,令她回想起來,全身都還會起雞皮疙瘩呢!

  究竟是誰有本領把一大群應該在冬眠的蛇召集在一起?

  若不是他們身上佩帶有神農穀特製的防蟲蛇香囊,令群蛇不敢靠近,就算他們能逃過黑衣怪客們的追殺,恐怕也要成為群蛇的早餐了。

  想到這裏,扶桑更覺得所處的樹林好陰森。

  "小姐,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她害怕的挨近主子。

  "現在不行。"仙梅對她搖頭,眼中放出興奮的光芒。"你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麼?"她驚慌地左顧右盼。難道蛇又來了嗎?

  "你瞧這是什麼?"仙梅不知從哪里摸來一株絳紫色的花草,一雙眼因興奮而晶晶發亮。

  "呃……"扶桑眯眼看了一下,立刻辨認出來。"這個是絳珠草嘛。"

  雖然不常見,倒也不是什麼名貴花草。

  "看見了絳珠草,桂櫻花便在不遠處了。走,我們去找!"

  "啊!"小姐遇藥便采、遇病即看的老毛病又來了!扶桑好煩惱地皺起彎彎的柳眉,"都到這種時候,小姐還有心情找桂櫻花?"

  "扶桑,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仙梅為自己辯護。"桂櫻花可是種奇藥,不但有清血解熱的作用,與絳珠草一塊使用,還可以治療蛇毒。你剛才也看到了,那群蛇……"

  "小姐別說了,我現在想起來還怕著呢!"扶桑隔著層層衣物搓揉手臂上的疙瘩說。

  "怕又不能解決問題。"雖然比自幼一起長大的侍女年長兩歲,仙梅可是端足了以老賣老的架式。"只有勇敢面對,才能找出解決的辦法。"

  "解決的辦法?"辦法不就是逃到不會有蛇出現的地方嗎?

  "只要我們能解蛇毒,還需怕蛇嗎?"

  天呀,對她而言,怕被咬到還是其次--何況她身上佩帶著神農穀特製的防蟲蛇香囊,蛇類不至於靠過來--而是光看到一大群蛇在地上、樹上蠕動,就夠她作好幾晚惡夢了!

  扶桑不由得哀怨的瞪著她家小姐,為什麼她就是不明白她的心情?

  "我們去找桂櫻花吧。"

  "等等,小姐。你沒忘記夫人讓我們出穀是幹啥的吧?"

  仙梅精緻的小臉泛起可疑的紅暈,晶瑩的美眸迅速轉開,敷衍道:"我沒忘。等采到桂櫻花,我們就……"

  "可是先前在吳家村為了救治村民就耽擱不少時間了,我擔心天朝的太皇太后等不及小姐到就……"

  "呸!你不要烏鴉嘴好嗎?"仙梅故意忽略心裏的罪惡感,投給她一個譴責意味濃厚的白眼。"前天我們住客棧時,不是還從掌櫃那裏打聽到太皇太后還沒死嗎?"

  "那不代表繼續拖下去……"

  "我知道,所以這幾天才會日夜兼程地趕路。"仙梅邊說邊往前走。"我明白太皇太后的病情重要,但既然拖這麼久了,表示她應該還撐得下去。如果連一時半刻都耽擱不得,那我現在趕去也沒用。你放心,我一采到藥,立刻去救人。"

  "那……"扶桑拿她沒轍,只能歎了口氣,默默跟著她,心中思潮起伏。

  原本以為這趟跟小姐出谷,千里迢迢的到天朝的京城,定然有好吃好玩的--幾年前花朝在神農穀裏做客,一提起天朝京都裏的繁華,便笑得好甜蜜,害小姐跟她不禁心生嚮往,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去天朝的京城找他,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完成夢想,哪里曉得小姐的任性會把他們害得這麼慘!

  小姐好像忘記自己的使命,一遇到病患傷者就非救不可,不但把她操得手腳酸軟、睡眠不足,還害他們延宕行程,甚至為了趕路,錯過宿頭,昨晚才不得不露宿山林。

  那可是個大寒夜呀!

  當家家戶戶都窩在溫暖的家中團圓守夜,他們卻得縮在一個樹洞裏取暖。這還不打緊,天未亮,三人突然被一股腥膻的臭味驚醒,窸窣聲裏,赫然發覺滿地滿樹被只能以成百成千來計算的蛇群所包圍。

  幸好他們身上佩帶著神農穀特製的防蟲蛇香囊,小姐懷裏更揣著神農谷世代相傳的寶貝蛇珠--據說是好幾代前的神農穀主從蛇精那裏得來的內丹,才讓蛇群不敢接近,但她的一聲驚叫,卻引來好幾個黑衣人。

  爺爺為了掩護她們逃走,擋下那群黑衣人的攻擊,不曉得是不是脫險了?

  扶桑好擔心,恨不得現在就能趕到花朝府裏,確定爺爺的安危;可是小姐……

  "找到了!"

  興奮的叫嚷嚇了扶桑一跳,她驚愕的回過神,發現她們不知何時走出了樹林,來到一片亂石磊磊、蔓草叢生的谷地,而她的小姐就站在前方不遠處一株密佈著羽狀葉片、開著星狀小花的灌木叢前。

  她心神微定,緩緩的走過去。

  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扶桑正打算向主人確認那是否就是桂櫻花時,忽然感應到什麼似的,目光朝對岸看去。

  那裏有處峭壁,陡峭的斜坡上佈滿耐寒的植物,扶桑可以辨認出其中有檉柳和松樹。她使盡目力,卻無法看清上面的風景,只覺得天色陰沈,隱約傳來的陣陣騷動,好似風雷響動,又有馬嘶、人吼、兵器交接混合的聲音,還仿佛嗅聞到血腥氣味。

  她登時全身發冷,小臉上滿是惶惑、恐懼,接著便看到一道下墜的黃影,將自斜坡上橫生出去的松樹給撞成兩截,並帶著其中一截往下落向另一株枝葉茂密的老松。

  "搞什麼!"仙梅不像侍女看呆了,帶著剛摘下的桂櫻花使出家傳輕功,一下子就越過深窄的小溪,身法似猿般靈敏的往上攀爬,幾個起落,來到那株松樹,很快把人救下來。

  但當她落回實地,迫不及待的想檢視對方的情況,赫然看到一張自己的臉,嚇得險些失手將人摔落

2
"小姐……"扶桑從驚嚇中回過神,飛身過去幫忙,視線一捕捉到那張與她家小姐像從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容,小嘴驚愕的張圓。

  "小姐……呃,小姐……"她看看小姐懷裏的臉,又看看小姐,神色驚疑不定。

  仙梅也很震驚,但很快就領悟到是怎麼一回事。

  幾年前她把花朝救回家中,曾從他口中得知他的皇帝表弟容貌與她神似,若不是母親說出和天朝的太后是孿生姊妹的關係,兩人生的子女容貌相像也在情理之中,她還以為花朝被她醫成白癡胡言亂語呢!

  所以這個人就是皇帝?!

  儘管有些不可思議,但只有這個解釋了。

  可是皇帝怎會……掉下來?

  順著歪斜的冕冠下的濃黑髮髻,略過與自己神似的臉龐,視線流覽向胸口繡有金龍的華麗帝袍所包裹住的修長軀體,仙梅發現以一個從高崖上跌下來的人而言,皇帝除了衣服破損,有些擦傷外,沒有任何骨折,可說是她生平僅見最幸運的人。

  不過,他滿臉的冷汗及眉間的黑氣是怎麼回事?

  仙梅還來不及做進一步檢視,便聽見扶桑驚慌的喊道:"小姐,又有人掉下來了!"

  順著扶桑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層疊翠影中一縷身影隨風擺蕩,看起來十分危急,但仙梅很快看出那人已穩住身形,憑藉著靈活的身手,利用地勢下來應該沒問題,不像她的皇帝表哥跌得狼狽,只能無助地等人來救。

  想到這裏,仙梅發現上方的天空又傳來異動,這次不知道是什麼狀況。

  考慮到皇帝的安全,她不敢待在原處觀望,迅速抱起皇帝,招呼扶桑回到對岸,剛在一塊周圍長滿雜草的石頭後隱匿身形,驚人的掌風聲便傳了過來。

  目光朝聲音的方向望去,仙梅看見兩道交錯的身影略過還蕩在半空中的那人,邊打邊下來,雄渾的掌風獵獵作響地震得周遭氣流激蕩不已,草層木葉紛紛震落,塵土飛揚。

  她暗暗吃驚,雖然自負輕功過人,但教她從這種高度爬下來,也要大費周章,哪還有餘力跟人打架。這兩人身勢竟毫不停滯,足見功力不凡,大約是她爹那一級數的高手了。

  看他們打向對方的掌風毫不留情,顯然是敵對狀態,仙梅猜忖,其中一人必然是皇帝身邊的人,另一人當然就是皇帝的敵人了。

  可誰是敵,誰又是友?

  仙梅正傷腦筋時,坡面上又有動靜,好像還有人要下崖。

  她緊了緊眉,皇帝受傷昏迷,來人又敵友難分,萬一他們要對皇帝不利,她和扶桑聯手也保不住皇帝的安全呀。

  不如避之大吉。

  想到這裏,伶俐的黑眸左顧右盼,突然她眼睛一亮,一株白色梅花迎風招展,好像在對她招手。

  不是她迷信,而是據母親說,她出生時滿谷的梅花同時綻放,所以將她取名為仙梅,比喻她是梅花仙子降生。

  自此之後,神農谷裏的梅花總在她生辰時開得最豔,她將梅花當成幸運的表徵,在這麼危急的時候看到梅花,更認為梅花在為她指路。

  暫時將皇帝交給扶桑照料,她閃身接近梅樹,在樹身後發現佈滿藤蔓和雜草的石壁處有絲光線隱隱透出。

  仙梅迅速撥開藤蔓和雜草,找到一處可容人側身通過的入口。她矮身走進去,不到六步距離,視線便被滿滿的綠意所充滿。

  原來石壁之後別有洞天,竟是一個綠色世界,地上野菜與蔓草叢生,延生約丈餘。她正猶豫著是否該繼續往前探看,忽然一陣清風拂來,熟悉的清香撲鼻而至。

  她精神一振地向前,視線瞬間被白色的、淡紅色的豔麗所充滿。

  下方竟有座梅林,林中有棟草屋。

  呵呵,她是見梅大發,目光轉動下,找到了一條通往下方的小徑,心情更加地篤定。她回去找扶桑把皇帝帶過來,以為可以找到屋主求救,沒想到屋中雖然打掃得很乾淨,卻一個人都沒有。

  無奈下,先將皇帝放到竹榻上,仙梅邊甩著酸軟的臂膀,邊思緒急轉。

  平常時候可以篤信見梅大發,但如時事關皇帝的安全,她可不能全依賴梅會帶給她的好運。

  不過,就算她還有力氣背著皇帝逃走,但看皇帝的情況……她的目光落在他冷汗直冒的俊麗臉蛋,發現他不僅全身發抖,端麗的嘴唇還由白轉紫,仙梅一看便知他情況不妙。

  但在隨時都可能有人找到這裏來的情況下,她無法為他詳細診治呀。

  勉強壓抑下焦慮,仙梅想到皇帝出宮必有大批隨扈,雖然她不知道皇帝因何墜崖,可那些隨扈一定就在附近--那兩名打鬥的高手,其中一人便是吧?

  她會不會小心過了頭?沒等弄清楚,就把皇帝藏到這裏來?

  可另一人鐵定不是皇帝的保護者,在敵我情勢未明的情況下,她這麼做並沒有錯。

  反正現在最重要就是要藏好皇帝,不讓想傷害他的人找到他,同時聯絡他的隨扈前來保護。

  可要怎麼做?

  仙梅很快拿定主意,她打算假扮皇帝引開那群想找他的人,設法確認他們是敵是友。是敵,當然就甩開他們,去找救兵,再回來找扶桑和她的皇帝表哥;是友,就直接帶人回來救人。

  想到這裏,仙梅伸手去解皇帝的龍袍,引起一路跟隨她的侍女連聲抽氣,耳語般的提出質疑,"小姐,你幹嘛?"

  她忙著抽開皇帝腰間的玉帶,脫下他身上的袍服,沒有立刻回答扶桑的話。當眼光落在皇帝虎口上的傷口,仙梅秀眉攏起。

  那傷口極為細小,很容易讓人忽略,但仙梅注意到傷口處滲出的乾涸黑血,急忙按住皇帝的脈搏。

  "小姐……"

  果然有中毒的跡象,而且內息紊亂,時弱時強,這到底是……

  "他是不是被蛇咬了呀,小姐?"扶桑在一旁幹著急,"哎呀,不知道是被什麼蛇咬的,要怎麼治呀!絳珠草和桂櫻花可以解他中的蛇毒嗎?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會不會死……"

  "扶桑,你很吵耶!"診不出所以然來,心情已經很亂了,還要聽她在旁邊吠,仙梅不由得煩躁的罵道。

  "哎呀,小姐我……"扶桑覺得自己好委屈,她只是關心呀!

  "好啦,好啦!"她隨口安慰了句,心裏盤算著皇帝的脈實在太難斷了,體內除了蛇毒外,還有一股至陰寒氣,一股至陽熱氣,教她一時間難以捉摸。

  除非施展神農谷秘技搜索他的奇經八脈,才能做最後論斷,否則,她實在斷不出他到底怎麼了。

  不過,搜脈功必須全神貫注,稍有差池,兩人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險。目前的情況卻無法保障她運功時不受打擾,只能等到安全後,再為皇帝做進一步診治。

  "先喂他一粒娘給的保命丹。"她決定道,隨手將不久前采到的藥草分一半給扶桑,"這是絳珠草和桂櫻花,雖然我不確定他是被什麼蛇咬到,但把這兩種藥草咬碎給他內服外用,應該能減緩毒性,撐上一陣子。如果保命丹救不了他,你就看情況用吧。"

  說完,她繼續脫下皇帝的朝冠。

  "小姐!"扶桑越看越糊塗,對她家小姐扒人衣物、頭冠的土匪行徑難以苟同,急得快哭出來了。

  "快,幫我梳同他一樣的髮髻。"仙梅解開將一頭青絲隨意束在腦後的紅色發帶催促。

  儘管不明其意,但習慣聽她發號施令的扶桑還是從行囊裏取出梳子,乖乖照做,迅速確實地完成使命。

  "我去引開追兵,不,說不定是討救兵呢!"仙梅邊說,邊把帝袍、帝冠抱在手上,交代道:"表哥就交給你了,我很快回來。"

  "小姐?"扶桑捉緊她的衣袍,兩眼泛著困惑的淚光,看得仙梅挑起秀眉。

  "你不讓我走,莫不是想代替我引開追兵,讓我留下來照顧他?"

  一抹領悟閃過扶桑眼中,迅速放開她家小姐,並將可愛的頭顱搖成博浪鼓。

  "我很快回來。"說完,仙梅施展輕功迅速離開,扶桑想再喚她已來不及。

  嗚……現在是怎麼回事?小姐說那些是追兵,跟之前養蛇的那群黑衣人有關係嗎?

  如果有關係,那就……太可怕了!

  她好怕蛇喔,更擔心小姐孤身引開他們會有危險,可是……小姐要她留下來。

  扶桑為難的看著仙梅離去的方向,又轉向榻上昏迷不醒、被剝得剩下中衣的小姐的表哥。

  披頭散髮的模樣看起來好柔弱、好美麗,就像小姐睡著的時候喔。

  忽然,她覺得有點冷,好似有一陣風從窗縫透進來,扶桑不禁擔心竹榻上的人兒會受寒,體貼的從隨身行李裏拿出仙梅的外衣替他穿上,再披上珍貴的狐皮披風,這一打扮下來,模樣就更像小姐了。

  扶桑一時間將目光望癡了。

  ☆  ☆     ☆  ☆   
  仙梅撥開藤蔓、雜草,窺視洞口,確定附近沒人,迅速鑽出隱密的石壁通道,藏身梅樹後眼觀四方。

  視線裏到處是磊磊亂石,雜樹雜草叢生,仙梅使盡目力也看不分明,倒是靈敏的聽覺將先前便隱約傳來的喧囂,捕捉得更為清楚。

  她分辨出其間除了打鬥聲外,還混合著人聲呼喝--有人不斷地呼喊"皇上"之類的,以及蛇類在草間、石縫爬行的聲音。

  她全身雞皮疙瘩冒起,艱難地吞咽了下口水。

  儘管之前對扶桑說得勇敢,但一想起清晨驚醒時,猛然見到一大群蛇的景象,就算身懷防蛇的寶貝--蛇珠,她還是有些膽怯呀。

  但畏縮、逃避向來不是她的風格,仙梅估計那些聲音都遠在對岸,便大著膽子竄向早先躲藏過的大石後,接著便聽見一道討好意味濃厚的男聲興奮地響起。

  嘰哩咕嚕在講什麼呀!

  她好奇地翹首望去,對面溪床上,一名身材高瘦的黑衣男子正擋住身材魁梧的黑甲武士去向。

  "憑你嗎?"不層的冷哼響起,伴隨著龍吟般的劍嘯。

  仙梅聽不懂黑衣男子的話,不表示黑甲武士也聽不懂。

  人家可是自幼追隨義父南征北討,通曉多國語言,年紀輕輕便被皇帝倚為股肱的少將軍--戴玥!

  皇帝落崖的那幕,看得他魂飛魄散。沖到現場,他只來得及目送甯國公花捷與一名黑袍人雙雙飛身下崖,連忙協助關甯扯住唐劭傑不讓他跟著往下跳。

  "戴玥,你看好他,我下去救駕。"交代完,關甯把唐劭傑丟給他,化做蒼鷹往下俯衝。

  "放開我!讓我去救駕!"

  硬塞進懷裏的累贅,卻瘋了似的掙開他,想要跟著關寧沖下斷崖,他只得邊眼明手快地抓回唐劭傑,以免這麻煩的妹夫摔下崖成肉餅,到時他可不知該如何跟妹子交代;邊應付崖上殘餘的敵人,包括從草叢裏竄出來偷襲的蛇輩,將滿腔的悲憤和怒氣藉著劍招發洩,一時間血雨紛飛。

  "笨蛋!你那樣跳下去,不叫救駕,是送死!"沒理會逃逸的賊人,他捉緊妹夫的衣襟,不客氣地破口大?。

  "可是皇上、皇上……"唐劭傑聲嘶力竭地哽咽,眼中充滿血絲,臉上有著痛苦的自責。

  他才想勸幾句,花朝和天平也趕來了,只得暫時作罷,先跟花朝指揮隨行的兵士準備繩索,以便下崖救人。

  先前的那場濃霧此時已逐漸消退,來犯的敵人在皇帝落崖後四散逃逸。

  花朝把善後工作交代給一名副指揮使,轉向眾人吩咐道:"大家沿著崖壁仔細搜索,一草一木都不能放過,務必找到皇上。"

  他話一說完,天平、唐劭傑就迫不及待的搶下已經準備好的兩條繩索下崖,戴玥也不落人後,搶到另一條。

  然而,不管他跟其他人如何沿著崖壁仔細搜索,就是找不到皇帝的蹤影。

  皇上到底在哪里?

  他心急如焚,正打算重新搜上一逼,不知哪來的冒失鬼竟敢攔阻他的去路,還不怕別人知道他是莽國派來的刺客似地口吐莽國語言,揚言要他的命。

  "師妹,我給你攔住了。就是這小子壞了我們的好事,毀了你的冰種。師兄圍住他,讓你殺他。"

  分明找死!

  戴玥手起劍落,憋了滿腹的怒氣全湧上劍尖,?那間,空中血雨紛飛,不識相的偷襲者被絞成碎片,即使隔了老遠的距離,仍教仙梅看得心驚膽跳。

  "哇,我的青毒!我的白娃!我的黑心肚!你你……好狠的心!"黑衣人悲痛的低嚎,或許是怕對方聽不懂,這次使用的是中原話。

  仙梅聞言差點忍俊不住,看著他趺跌撞撞地後退,險些栽進溪裏,身上的衣服多處被挑破,點點血珠灑布在上面,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笨蛋!你縱蛇傷人,還怪人家狠心要你的那些蛇命?

  仙梅竊笑不已。

  "比起你們這些詭計多端、心腸歹毒,只會藉著蛇類、毒物偷襲人的蛇王門小人,本將軍簡直是心慈手軟的聖人呢!"戴玥不氣反笑,語氣極盡嘲弄。

  "你們這些中原人怎麼都一樣不講理!"儘管處於挨打局面,黑衣人在應招的空檔,仍不忘為自己辯解。"禦蛇之技是本門絕學,蛇王門人使用本門絕學對付敵人,怎麼可以叫做詭計多端、心腸歹毒,只會藉著蛇類、毒物偷襲人的小人?那你仗著手中的神兵利器欺負人,不也一樣是小人行徑嗎?"

  "你果然是蛇王門人!"戴玥按捺下滿腔欲將對方挫骨揚灰的怒意,冷冷的陳述,腦中靈光乍閃。"岳翕曾提過與蛇王三弟子交手的經過,莫非你就是奇克雷?"

  早在毒霧一起,發現大批蛇群混在刺客裏偷襲,他便懷疑蛇王門人參與這次的行動,大膽假設後,果然得到對方的證實。

  "呵呵,沒想到我這麼出名!"奇克雷洋洋得意。

  他這次奉師命潛進中原,一路上受盡大師兄和二師兄的鳥氣,對刺殺皇帝的行動原本意興闌珊--反正,不管成功失敗都沒他好處,唯有小師妹奉珂妮的安危系著他的全心全意。

  珂妮說她的冰種為這黑甲武士所毀,氣得想找對方拚命,他見對方人多勢眾,便勸下珂妮,兩人躲在一旁窺視。直到這黑甲武士藉著繩索下崖,他與珂妮也尋路跟了下來,可找了許久,才找到這傢伙。

  奇克雷為了在心上人面前建功,想也不想便攔住人,哪里想得到對方的武功會那麼高強,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不過,他知道他耶!

  他登時有種雖敗猶榮的飄飄然。

  "天朝與蛇王門向來沒有糾葛,你們一再為莽國出力,是何道理?"戴玥可沒他的好心情,語氣嚴厲地質問。

  幾年前,皇帝派岳翕迎娶桅方國的芳蘭公主,莽國國主桑顏卡邦請出蛇王門從中搗亂,此事他一直銘記心頭。

  這次皇帝祭天,事前他便提醒花朝準備防蛇防毒藥物,所以當群蛇配合藉著毒霧隱身的刺客偷襲時,御林軍因為早有準備,傷亡才能減到最低,卻保護不了皇帝被賊人所害……悲憤之餘,他幾乎確定此事跟蛇王門脫不了干係,而蛇王門必是受莽國主使。但內情就這麼簡單嗎?

  大凡這種暗殺行動,若沒有內神通外鬼,是不可能順利行事的。莽國無疑是外鬼,那內神呢?

  戴玥領悟到,眼前只能向這自投羅網的蛇王門人套話,所以手下留情,沒立刻使出殺招。

  "我們當然是……你你……在套我的話?!"奇克雷及時醒悟,戴玥見計謀敗露,便不再留情,淩厲的攻勢登時令奇克雷叫苦連天。

  他左顧右盼,納悶同夥都到哪去了,明明在崖上有看到同伴下崖,他才敢帶著師妹跟下來的,怎麼在他最危急的時候,一個援手都沒有?

  最不濟,小師妹也該出來幫他呀。

  想到這裏,奇克雷大聲呼喊起來,"師妹,這廝厲害得緊,你快來,師兄的寶貝都死在他手上,現在連師兄也招架不住了……"

  "飯桶!看我的!"嬌斥聲中,遲來的援手卷起一片刀光撲天蓋地般籠罩向戴玥,後者隨即挽了一個劍花,化解對方的攻勢。

  "還我的冰種來!"操著生澀的中原話,新加入的窈窕身影如初生之犢不畏虎,手中的彎刀化做長虹,招招拚命,式式毒辣。

  "什麼冰種?"由於兩人武功差了一截,處在優勢的戴玥好整以暇的打量對方,見她年約二八,身上的黑色勁裝將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極為誘人,眉目之間卻因憤恨而顯得猙獰,不由得倒胃口道:"別以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殺你,再糾纏下去,休怪本將軍劍下不留情!"

  "誰要你留情了!"說著,她變本加厲地攻擊,同時撮唇發出奇怪的響聲,草叢間應和著窸窣的聲音。

  又是蛇!

  戴玥覺得自己受夠了。

  "你們這些蛇王門人,就只會找蛇助陣嗎?"

  "不是早跟你說過,禦蛇之技是本門絕學嗎?"在一旁喘氣的奇克雷不滿的抗議。

  "貴門絕技不過爾爾,在下領教到了!"戴玥語帶譏諷,大喝一聲,將功力貫注寶劍,登時鏘鏘聲和奉珂妮的驚呼齊響,數道金光激射彈向草叢,奉珂妮狼狽的倒退,慘白的花容驚駭莫名。

  仙梅定睛一瞧,發現她手中的彎刀斷至刀柄,刀身部分全被絞斷,化成致命的暗器將被驅使而來的蛇群全釘在地面,不由得對黑甲武士的身手驚歎佩服。

  "師妹!"奇克雷上前關心。

  "不要你扶!"奉珂妮不領情地推開他,杏仁般的美眸燃著毒蛇利牙般的怒火,熊熊的燒向戴玥。

  "你……臭小子別得意,不是本門絕學不如你,也不是我技不如人,而是這些臨時召喚來的蛇未經訓練,本姑娘使不順手,才會栽在你手中。要是換成本姑娘的冰種……"說到這裏,她眼睛紅了,下巴不認輸的一抬,氣惱的罵道:"都是你小人地毀了我的寶貝,不然,哼!冰種可不像這些飯桶一般好欺負,早就咬掉你的小命!"

  "哼哼!"戴玥也學她冷哼,捉住她的語病冷嘲熱諷,"你說冰種不像這些是飯桶,但為什麼不是飯桶的它也會被本將軍所毀?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不准你瞧不起我的冰種!"她氣得全身打顫,"冰種可是家師賜給我的!它冰雪聰明,連天朝的皇帝也要命喪它口,分明是你這個無恥小人,趁冰種不注意暗施毒手,本姑娘立刻就要替冰種報仇!"

  "你說什麼?"戴玥聞言,一股淩厲的殺氣瞬間從身上湧向對方,駭得奉珂妮膽怯的連退數步。

  遠在對岸的仙梅卻聽得精神振奮。

  原來她的皇帝表哥是被這女人養的冰種咬到,雖然蛇屍不知所蹤,讓她沒法確定冰種是什麼蛇,但這姑娘既為冰種的主人,手上一定有解藥,找她要就行了!

  "抓住她要冰種的解藥!"她想也不想就朝對岸喊去,瞬間引來黑甲武士的注意。

  本能地縮回石後的仙梅登時感到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慄竄過全身,心跳和呼吸好像在那一刻頓住。

  但就像來時那麼突然,他轉開眼光,她的心跳和呼吸又開始運作。從石後再度探頭窺視,仙梅發現他的視線再度鎖住那對師兄妹,持劍的姿態透著一股冰寒凝重的殺氣,她忽然為那對師兄妹擔心起來。

  可是自己人微言輕,就算再度出聲也難以阻止對方殺人,她心念一轉,立刻有了對策。

  仙梅以最快的速度套上龍袍、戴上皇冠,從石後現身,朝對岸吼出氣勢驚人的命令,"立刻抓住她要冰種的解藥!"

  顯眼的帝袍、皇冠,像陽光般照亮了她所在的地方,再次吸引了黑甲武士的注意力。

  仙梅正感到得意洋洋,身後突然傳來一把陰惻惻的嗓音--

  "你就是皇帝?!"

3
仙梅迅速轉回身,兩個有她拳頭雙倍大的蛇頭朝她撲噬而來,妖異的碧眸,大張的血盆口,銳利的毒牙,組合成令她渾身發軟的恐怖景象。

  "納命來!"

  陰惻惻的嗓音跟著響起,仙梅僵在原處,心裏大喊吾命休矣。

  但她很快就發覺自己的小命並沒有丟掉,體內的恐懼因此而消退了些。那雙頭怪蛇只是繞著她不斷吐著銳舌,任憑某種古怪的音韻催促,還是沒再靠近一步。

  她膽氣一壯,視線越過那怪蛇,對上正不斷撮唇發出音韻的瘦黑漢子,在他陰沈的眼眸裏看到越築越高的疑懼,霍地明白有家傳的寶貝蛇珠庇佑,她沒有必要怕蛇,心情不由得放鬆。

  然而,怪蛇畏懼蛇珠不敢靠過來,瘦黑男子手中的蛇頭拐卻沒相同的困擾,發現愛蛇不聽使喚後,男子當機立斷的揮動拐杖朝仙梅當頭砸來。

  這一拐氣勢驚人,拐未到,令人頭臉發麻的拐風撲天蓋地般地襲來,仙梅手忙腳亂地閃避,耳邊傳來震得人耳朵隆隆作響的虎吼。

  "皇兄,別怕,臣弟來保護你了!"

  仙梅眼睛一花,令人頰膚生寒的劍光已經從她左後方沖進拐影裏。

  "小心!"又有一聲厲吼傳來,伴隨著刮得人頰膚生疼的冷鋒,叮叮噹當不絕於耳,仿佛是她急奔的心跳,眼前一陣火花四射,在快如閃電的劍影裏,無數牛毛似的細針被絞成鐵屑彈飛出去。

  她本能的緊閉眼眸,怕那些鐵屑會飛濺過來,忽然手臂一緊,整個人被扯進一堵厚實的胸膛。

  由於拉扯她的力道太過急猛,加上她毫無準備,冰冷的疼痛於胸腹撞去時陡然生起,令她呼吸困難,猛然抬起的腦袋又撞到對方下巴,疼得她頭皮生麻,但對方也不好過,在她呼痛的同時,俊麗的男性嘴唇逸出一聲悶哼。

  "你……"正要開罵,眼眸卻因強光的進入而畏縮地眯緊,仙梅感覺心跳停頓了一下,滿腦子的不滿全化為空白。

  好犀利的眼神!

  瞬間便刺入她眼中,攻進她心裏,教她所有的秘密都無處躲藏。

  她立刻認出他是黑甲武士,下一瞬,身體便在對方的挾持下忽而旋向左,忽而跌向右,忽而向前飛,忽而朝後退……饒是她自負武藝高強,卻無能得像陷進漩渦裏難以使力,被水流般的力道撞得頭暈腦脹、失去方向感。

  但她無法就這點來怨恨對方,刀光、劍影、拳風、掌力,外加暗器,好似同一刻自四面八方襲來,讓她原本想從黑甲武士鉗制下掙脫的念頭自動打消,配合起這人的高超身法閃躲,但時間一久,兩人數度險象環生,幸好援手相繼到來解圍。

  "戴玥,這裏交給我們,你保護皇上離開!"

  不慌不慢的沉著聲嗓帶來似曾相識的感覺,仙梅腦中閃過一個人名的同時,從四面八方而來的襲擊陡然被截斷,雙腳小娃娃般被人提得離地,風聲呼呼地拂過耳際,她來不及呼喚那熟識的名字了。

  "花……呼呼……"她又不是貨物,這人幹嘛把她扛到肩上,頂得她的胃極不舒服。

  "喂,等……"仙梅猶豫地閉上嘴。

  該表明她不是皇帝嗎?

  但現在說出來,會不會反而為皇帝表哥帶來危險?

  還是……先不要說吧!

  反正依照她的計畫,是先把人引開,找到盟友,帶他們去救皇帝。所以被這人扛著跑,基本上還是依照她的計畫而行吧?

  可是……花朝要他保護皇帝,不就表示他是她的盟友嗎?

  那她幹嘛不叫他停下來,告訴他皇帝在哪里,好得回自由之身?或以一個靈巧的身法掙脫,都會比頭上腳下的被人扛著跑要強多了吧?

  想到還沒做,雙腳已落了實地,沒有防備下,仙梅下意識的扶住那人穩住自己,冰涼的觸感從指掌間一路傳來,這才領悟到自己的手正扶在鎧甲上。

  那鎧甲極為精美,不知是用什麼材質做成,泛著烏黑的光芒,穿戴在他高大的身材上,更添威武。

  這麼說,他是武將囉?

  恍惚的邊想邊抬起眼眸,仙梅的視線撞進一道銳利的凝視,先前被人看穿的感覺,化做冰冷的輕顫襲擊全身。

  心撲撲的跳,眼卻癡癡的無法移開,說不出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照理說,被這麼銳利的眼光注視,她是應該生氣的、逃跑的,可是他眼裏的情緒是那麼耐人尋味,震驚中有狐疑,怒氣裏藏著憂懼,雖犀利如刀光劍影,卻又滿含深情,在短短一瞬的相視裏,複雜、矛盾得令她既著迷又大感刺激。

  "你是誰?"那嗓音低柔悅耳得似情人間的呢喃,使得仙梅在失魂下,沒提防到他俊豔的眼眸眯起的同時,有力的男性手掌迅猛的攫住她柔弱的肩膀,男性的咆哮跟著如落雷一般的轟向她。"為什麼要假冒皇帝?吾皇呢?"

  從來沒被這麼兇惡的嘴臉嚇過,駭得她口吃了起來,"我是神神……"

  "你要是神,我就是玉皇大帝了!"

  不屑的口吻激得仙梅火氣一起,"你亂講什麼?我本來就姓神!"

  "神?"戴玥靈光一閃,想起幾年前花朝在酉裏國曾被神農穀主所救。

  據他說,神農谷主的愛女神仙梅容貌與皇帝極為神似,難道眼前的人兒便是她?

  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遍,雖然一張臉與皇帝像從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細看之下,仍能分辨出她與皇帝的不同。

  她的膚色是飽經陽光洗禮的蜜色,不像皇帝如白玉一般無瑕。女性的輪廓比起皇帝的剛毅柔和了許多,同樣濃密有致的眉宇也細緻了些。黑白分明的靈動眼眸雖缺乏皇帝不怒而威的神采,卻多了一點惹人心跳加速的淘氣。睫毛沒皇帝卷翹,鼻子比皇帝小巧,微嘟的櫻唇教人想要憐愛……

  胸口一窒,戴玥將目光往下移,身材上的差異更形擴大,那是女性化的、嬌小的、柔軟的……

  呼吸急促中,他回想起之前抱她的感覺,當時便察覺到觸感不對。雖說成年後的皇帝他也沒抱過,但女人的身體不至於太陌生,總不可能皇帝落崖後就變成女人吧?

  這荒謬的念頭令他險些失笑,目光回到女子身上,龍袍穿在她身上大了些……

  "我……"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仙梅低下視線,以輕鬆的語氣掩飾心裏的緊張,微帶嬌嗔地調侃他,"剛才就跟你說我姓神了,現在你不會真的要告訴我,你的名字是玉皇大帝吧?"

  戴玥尷尬地輕咳出聲,朝她拱手為禮,"在下戴玥,先前多有得罪,請姑娘見諒。"

  剛才還兇神惡煞,現在倒文謅謅地跟她道起歉來,讓她忍不住甜甜一笑。

  "沒關係。"

  仙梅眼中閃過一抹羞澀,覺得他溫和示好的俊容分外迷人。

  不管是挺拔的身軀,威武俊美的儀容,還是凝視著她的熾熱眼光,都有一種拂亂她心情的魅力,教她呼吸急促,渾身燥熱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回視他的目光顯得癡迷,嬌麗的粉頰染上醉人的紅暈,唇邊還漾著兩朵甜蜜的笑渦,活生生一幅少女思春圖。

  戴玥看得心頭一熱,可惜他心系皇帝安危,沒有風花雪月的心情。

  "是姑娘救了皇上嗎?"他表情微凝地出聲詢問,"煩請告知皇上的去處,在下好趕去護駕。"

  "是。"說不出心裏那股失望從何而起,仙梅勉強維持住笑容回答。

  哎,就算他是為了想知道皇帝的下落,才扮出笑臉,也是理所當然。可,為什麼心裏會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失落,連帶著哽出的氣都帶著酸意?

  她刻意忽略著,指著來時路回道:"我們得回到前面的溪穀,皇上就在--"

  "噤聲!"戴玥突然臉色一變地打斷她。

  一股腥臭的氣味撲向兩人,空氣裏隱隱傳來的窸窣聲響更讓戴玥握緊手中寶劍,雙眼機警的左顧右盼。

  兩人身處在樹林裏的空地,他原以為附近應該暫時安全,讓他有足夠的時間盤問眼前這名假冒皇帝的少女,沒想到敵人會來得這麼快。

  "不好!"待要離開已來不及,戴玥瞥見前頭的樹梢上掛著一尾色彩斑斕的蛇,朝著他們大吐舌信,腳下堆滿落葉的地面也開始有了動靜。

  "我掩護你走。"他附在她耳邊悄聲吩咐。

  "我走了,這些蛇會拿你當點心的。"仙梅著實為他擔心。

  "你留在這裏,只會妨礙我,到時候命喪毒牙下就冤枉了。"戴玥卻不領情,眼光銳利地觀察四周,希望能殺出一條讓她離開的安全道路。

  "你說的是什麼話!"仙梅最討厭被人看輕了,忍不住回嘴,"如果不是我,它們早就沖過來咬你了!"

  "憑你?"戴玥嘴裏雖然這麼說,暗地裏卻發覺群蛇在來到兩人兩三步外就不再靠近了。

  直到一陣低微的沙沙聲傳進耳裏,他正奇怪那是什麼,仙梅已經閃身攔在他身前,戴玥驚恐地發現一條色彩斑斕的大蛇張著巨口從樹上朝兩人撲來。

  可下一瞬間,奇跡發生了。那蛇竟然在空中煞住撲來的身勢,以極不自然的角度扭身摔下地,抽搐了幾下,翻身逃逸。

  "瞧,我不是救了你嗎?"仙梅得意洋洋地邀功。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驚疑不定。

  "呵呵,那就是秘密了。"她淘氣地朝他搖搖手。

  有了上次的經驗,仙梅已經不怎麼怕蛇了,這使得她敢拍胸脯向戴玥保證,"放心,有我在你身邊,什麼蛇都不敢靠過來。"

  "皇帝小子未免說話太狂了!"

  一把低啞的聲嗓不滿地傳來,兩人循聲看去,前方的大樹後走出一名三角臉、留著山羊胡、胸腹鼓鼓的黑衣人。

  這人打扮奇特,身後背了個半人高的布袋,手上拿了支墨黑色的長管,每走一步,便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戴玥下意識地把仙梅護在身後,警戒地瞪視對方。

  "閣下是蛇王門的哪位?"

  "本人乃蛇王門大弟子郎克刺!"他神態倨傲的挺胸回答。

  戴玥默默打量他,比起蛇王門三弟子奇克雷,郎克刺年長許多,不像奇克雷的師兄,倒像他老爹。

  所謂薑是老的辣,儘管郎克刺外表上沒有出奇之處,但只要不是光長年紀、不長腦子,這個朗克刺照理該比奇克雷難纏。

  心裏雖這麼想,戴玥表現出來的卻是一派輕視,隨意搖了搖頭說:"沒聽過。"將郎克刺氣得哇哇大叫。

  "小子太可惡了!識得小山,不識泰山!"

  "什麼泰山、小山?"仙梅一頭霧水。

  她並不知道奇克雷跟戴玥交手時,郎克刺就藏身附近。戴玥輕易道出奇克雷的身分,卻表明對他這位蛇王門大弟子不曾聽聞,登時讓中原話不流利的郎克刺吃味了起來。

  "泰山就是我,郎克刺!小山是奇克雷。"他大方地為她解惑。

  仙梅不由得莞爾,覺得這人有趣極了。

  戴玥可沒她的好心情,臉色一沉,"不管是泰山、小山,擋我路者死!"

  他抱劍在胸,一股殺氣自劍上湧出,銳利得令仙梅暗暗驚心,不禁為郎克刺捏了把冷汗。

  "郎克刺先生,你還是算了吧!戴玥武功高強,你口中的小山師弟,跟他師妹聯手也打不過他,你一個人更不是他的對手了!"她好心地提醒他。

  "蛇王門絕學深不可測,小子知道什麼!"自負甚高的郎克刺哪里聽得進她的話,驕傲地自吹自擂。"況且,本座不是單打獨鬥,我馴養的蛇將軍只只驍勇善戰,比起奇克雷養的飯桶,強過百倍!"

  "強過百倍也沒用,你那些驍勇善戰的蛇將軍還不是不敢靠近我。"

  這點郎克刺早就警覺到,儘管心裏對仙梅的話有所忌憚,嘴上仍強硬道:"那是本座還沒使出厲害的手段。"

  "再厲害也拿我沒轍。我猜蛇王門的驅蛇方法不外乎是利用藥物、聲音,控制蛇類的意識。我身上的寶貝也許無法號令群蛇,可任你用盡手段,你的蛇將軍也不敢靠過來。"

  "什麼寶貝?"一聽說她有克蛇的寶貝,郎克刺不由得流露出貪婪。

  "我幹嘛告訴你?"仙梅搖搖頭。

  "我想知道呀!"他猴急地跨前一步。

  "還是不告訴你。"

  "臭小子……"

  "少廢話了!再不讓開,休怪本將軍劍下無情!"聽兩人盡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戴玥耐心盡失,手中的寶劍寒芒向前暴漲三尺。

  郎克刺為了自保,揮動手拿的長管,陣陣沙沙沙的響聲驅動隱藏在草叢裏、樹枝上的蛇群開始進攻,戴玥一察覺這點,朝前大跨一步,長劍化做長虹,直取郎克刺心窩。

  好個郎克刺,身影如蛇般靈巧地及時閃過,手中的鐵器以橫掃千軍般的力道掃向戴玥面門,並同時發出沙沙聲,指揮群蛇伺機攻擊,使得戴玥陷進人蛇夾攻的苦戰中,看得一旁的仙晦焦心不已。

  "人看起來不笨,為什麼這樣衝動?"她想不通地碎碎念,無法體會戴玥是因為心系皇帝安危,才會按捺不住動手。只埋怨著他這樣沖向郎克刺,即使她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介入兩人激烈的戰鬥,守在他身邊保護他不讓蛇咬到,也難以辦到,卻不知戴玥根本無懼于郎克刺來這手人蛇夾攻。

  隨著他手起劍落,近身的群蛇紛紛斷成數截。郎克刺縱然有群蛇相助,也占不到他便宜。

  "你的蛇將軍不過如此!"戴玥冷峻的嘲弄,手下攻勢更加淩厲。"你還是束手就擒,免得到時候學你小師妹哭給我聽!"

  "你得意得太早了!"郎克刺絲毫不認輸地還嘴。"這些先遣部隊,是我到中原時才捕捉、訓練的,隨你殺多少,我也不在乎。倒是你……等到我真正厲害的蛇將上場,就輪到你哭爹喊娘了!"

  "試看看吧!"戴玥怒喝一聲,重砍硬劈、刺穴戳脈,招招不留情。

  然而,每當郎克刺情況危急,便有一黑一紅兩條蛇不時從他袖口、領口、衣袍下竄出解圍。

  這兩條蛇滑溜不已,懂得避他的劍鋒,並在群蛇相助下,尋找空隙攻擊,令人防不勝防。

  "嘿嘿,知道我黑將、紅帥的厲害了吧!"郎克刺得意的說。

  戴玥悶聲苦戰,好幾次險象環生,急得仙梅不顧一切地沖向兩人的交戰,腳步所到之處,群蛇紛紛走避。

  郎克刺見狀,擔心她前來助戴玥,不斷催動手中的長管,口中亦發出某種神秘音韻,猶如戰鼓敲動,號令群蛇重整旗鼓,只能勇往直前,不准撤退。

  然而,仙梅身上的蛇珠乃是一修煉成仙的蛇精為了報恩而主動贈予神農谷的寶貝,其神奇力量讓一般的蛇類不敢侵犯。

  於是,在一方以魔音威逼,一方又不可冒犯的情況下,群蛇只能痛苦地在原地痙攣。

  就在此時,由遠而近傳來陣陣簫聲,優美的音韻徐徐吹來冬風的蕭索嚴寒,緩緩奏著爐火的溫暖,悠悠吟唱著冬眠的舒適,超越了郎克刺製造出來的魔音,安撫群蛇的躁動,誘引它們回到正常的作息,進入冬眠。

  郎克刺憤怒地發出怪嘯,一邊應付戴玥,一邊以肅殺的聲韻威嚇群蛇,卻沒想到自己一再相逼,反而激起愛蛇的凶性。

  "啊……"他發出淒厲的哀號,胸腹之間傳來的劇痛使得他猝然軟倒,剛好避過戴玥致命的一劍,撲倒在地。

  "救……"他眼前發黑,感到毒素逼近心臟,幸好仙梅及時點住他心臟附近的要穴。

  郎克刺身上的黑將、紅帥畏縮的爬出,像是不知道自己傷害了主人般,無辜地蜷縮在他腳邊。

  仙梅捉住郎克刺求救的手,著急地詢問:"解藥呢?"

  "手……"他無力地舉起左手,腕上的黑色手環鏤刻著蛇形圖騰,仙梅會意地轉動手環,中空的環內藏著兩枚黑色藥丸,她拿了一枚喂他。

  戴玥沈默地看著這一切,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仙梅專注救人的神情,讓他說不出反對的話。

  這時候,簫聲漸漸停歇,戴玥將目光投向從樹林一端走來的三道嬌影。

  為首的是一名披著狐裘的麗人,雖然男裝打扮,依然不減其國色天香,戴玥立即認出她是皇帝的妹妹聖樂公主天韻。

  她芳齡十四,一直跟著父母隱居海外仙島,怎會只帶著兩名侍女出現在這裏?他不由得訝異地低呼出聲--

  "聖樂公主!"

  "許久不見,玥哥哥倒跟人家生疏了。直接喊我韻兒不好嗎?"嬌軟的聲韻如冬夜裏的一盞溫茶,聽進人耳裏舒服又溫暖。

  "是。"他從善如流的答應。

  "玥哥哥一向可好?"

  "我很好。"戴玥迷人的笑容微帶苦澀,只因為他好,皇帝卻不怎麼好,但仍強打起精神回應。"韻兒怎會來這裏?"

  被他和氣醇柔的說話聲音所吸引,仙梅好奇地跟著他移動的身影看去,瞧見了一張粉嫩、高貴的美麗容顏。那輪廓與她有幾分神似,可戴玥看待少女的神情完全不同,仿佛她是某種易碎的無價之寶,是那麼疼惜、溫暖,令仙梅心頭沒來由的發酸。

  "我隨國師赴京,得知皇兄到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祈福,便跟了過來。後來國師發現百黎族的巫師,追蹤而去,臨走前,囑我以簫音對付蛇王門人。"少女柔聲訴說。

  "百黎族的巫師?"戴玥眉頭一皺,完全沒想到刺客裏會有百黎族人。

  "是的。國師雖然知道百黎族並未覆滅,但一直找不到該族隱藏的地方。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國師認為解除逢九難過十的惡咒,得從百黎族下手。"

  "之前不是說九命天女才能解咒嗎?"

  "九命天女解咒說,國師是從一名逃到異鄉的百黎族人那裏聽說的。國師近來推敲,認為九命天女有可能就誕生在百黎……"

  "什麼?!"戴玥驚呼出聲。

  "玥哥哥別問我,小妹愚鈍,也不明白國師的意思。"說著,那張承襲了父親俊美和母親秀媚的如花嬌容浮出一抹苦笑,像想到什麼似的,秀頰朝仙梅偏了過來,深秀的眼眸裏籠上猶疑。

  "皇……呃……"雖然兄妹有一年沒見了,天韻總覺得眼前頭戴皇冠、身穿龍袍的少年,跟記憶裏的皇帝顯然不同。

  之前,"皇帝"忙著照料倒地的老者,她就覺得奇怪。照理說,戴玥不可能顧著跟她寒喧,卻讓皇帝去照顧人。現在想來,越發的可疑了。

  這些意念在天韻腦中一閃而過的同時,戴玥已經看出她的懷疑。

  他看了一眼昏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郎克刺,才開口解釋,"這位是你的表姊,神農谷主的愛女仙梅小姐,不是皇上。"

  "仙梅表姊?!"天韻驚呼出聲,半是驚喜、半是懷疑地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先前我便聽朝表哥說,仙梅表姊跟皇兄容貌神似,沒想到會這麼像。可是她怎會……"

  "說來話長……"戴玥眼光複雜地瞅向仙梅,立刻引來她不悅的咕噥。

  "話太長,就等辦完正事以後再說吧。"

  "正事?"戴玥朝她詢問地挑起眉。

  "你不是想找皇帝嗎?還有郎克刺的蛇,也不能不處理。"

  那些蛇全都被天韻的簫聲催眠,或慵懶地躺在地面,或舒適地掛在樹梢,全都馴服不動,還需要他怎麼處理?

  看出戴玥臉上的疑惑,仙梅進一步解釋,"這些蛇雖然大部分都不足為懼,但其中幾隻身懷罕見的劇毒,放任它們流竄郊野,只怕會誤傷人命,你得把那幾隻抓起來。"

  "幹嘛那麼麻煩?"戴玥神情防備,"不如殺了了事!"

  "你這人怎麼這樣心狠手辣呀!"仙梅難耐一肚子火氣地數落起他,"還趁著人家束手就擒時下毒手,算哪門子英雄!"

  戴玥不敢置信地翻了翻眼,他不過是要殺蛇,就被她說得這麼難聽,這女人是怎麼了?

  偏偏她怒視他的模樣,跟皇帝神似,讓他無法對她發脾氣。

  "我又沒抓蛇的工具。"他兩手一攤,表明自己只有寶劍。

  "手就是最好的工具。"仙梅冷冷地提醒他,靈動的眼眸閃爍著一抹氣死人的譏誚,緩緩地接著道:"戴將軍如果不會抓蛇,我願意為你示範。"

  "既然你會,幹嘛不自己抓?"他沒好氣地反駁。

  "如果你是那種讓弱質女流抓蛇,自己卻在一邊納涼的孬種,我很願意自己抓!"她的語氣甜蜜,語意和神情卻極盡嘲諷,酸得戴玥好想打人。

  可是那張臉……跟皇帝那麼神似,他只得壓抑下怒氣,提醒自己別跟她一般見識。

  "用什麼裝?掛在我手上嗎?"他低聲咕噥。

  "當然不是!"仙梅白他一眼,"你沒看到朗克刺背的袋子嗎?那是用來放蛇的。"

  戴玥恍然大悟地取下郎克刺的背包,首先將蜷縮在郎克刺身邊的黑將與紅帥捉進袋中。

  仙梅監督他完成工作,才放心地摘下皇冠,揩去額上的汗珠,"我現在就帶你去找皇上。"

  "等等。"戴玥喊住她,"恐怕還是得請你繼續假扮皇上,直到在下確定皇上的安危。"

  仙梅猶疑地瞄他一眼,不認為自己還有假扮皇帝的必要,但他既然這麼說……索性好人做到底,再繼續扮一會兒皇帝,於是順從地將皇冠戴回去。

  "皇上落崖,眾人目睹,照理是不可能毫髮無傷的。你假扮皇上,還要假做受傷,方有說服力。"

  "好啦。"真是囉唆!皇帝除了被蛇咬到外,並沒有外傷,要她假裝受傷,難道要她癱在地上,扮成昏迷不醒嗎?仙梅傷著腦筋。

  "有勞公主的侍女扶著神小姐。"

  "好的。"天韻答應下來,望著戴玥的美眸由先前的同情,轉回愛慕的情緒。

  可憐的玥哥哥,連皇兄都不曾這樣凶他吧,沒想到會被這個兇悍的表姊吆喝。幸好他身手了得,幾下便將那些可怕的毒蛇全裝進袋裏,重新套回袋子主人的背後。

  接著又想到要表姊繼續假扮皇兄,以免皇兄安危未卜影響朝政,這份睿智,不愧是她的玥哥哥呀!

  戴玥撈起郎克刺,沒注意到天韻滿眼的仰慕,只是如往常般回她一個親切、友愛的笑容,招呼她快步跟上

4
逃命時,她被戴玥扛得渾身骨頭都要散了似的難過,沒想到回程,挨著天韻那對香噴噴、軟綿綿的侍女扶持,她同樣舒服不到哪里去。

  仙梅忍不住在心裏咕噥,如果當皇帝是這種滋味,她納悶世上有哪個笨蛋想當皇帝!

  而且,不同于逃命時,戴玥施展上乘輕功扛著她疾跑的快速,回程的路途緩慢得似烏龜在爬。戴玥似乎不急著去找皇帝,任兩名侍女扶著她緩步徐行,自己跟在她們後頭,不時柔聲低語地跟天韻說話,害她聽了後,像誤食了枚青澀的棗子一般,不僅嘴巴酸得厲害,連胃腸都揪得難受。

  一定是早膳沒吃,鬧胃疼了吧?

  仙梅絕不承認自己在吃味。

  但有可能是她平時被人人捧著,不習慣有人像戴玥這樣怠慢她吧。

  對天韻就輕聲細語,跟她--除了開始時急於知道皇帝下落,表現出禮貌外,其他時候不客氣居多。

  想到這裏,仙梅覺得胃越發酸得厲害了。

  "皇上!"驚喜交加的呼喚幾乎跟撲過來的身影同時到達,仙梅還未看清楚來人,視線便被戴玥高大的身材遮住。

  "關兄來得真快。"

  "戴兄,皇上他……"關寧話還沒說完,便被緊接著而來的陣陣撲風聲所打斷。

  一個、兩個、三個……

  哇!

  一下子來了好幾個人,仙梅從戴玥身後窺視,看到來人們個個神情激動,還沒開口,其中幾個便單腳跪了下來。

  "臣護駕不周……"

  "皇上……"

  "花朝,你們快起來,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戴玥沉聲道,精銳的眸光意有所指地眨動,眾人在微感錯愕後,隨即起身。

  "戴玥,怎麼回事?"花朝驚疑不定地打量他身後的"皇帝",但在戴玥高大的身材掩護下,即使滿腹猜疑,也不敢莽撞地推開他一探究竟。

  "等我把這傢伙處理掉,再跟你們解釋。"戴玥邊回答,邊示意跟隨花朝前來的御林軍衛士接下手上的俘虜,謹慎的撂下交代,"此人是刺客之一,蛇王首徒朗克刺。你們先將他帶走,但要小心點,他身後背的袋子裏都是毒蛇。"

  "是。"三名衛士在接到花朝的頷首同意後,便帶著人離開。

  "戴哥,現在可以說了吧?"天平沉不住氣地催促。

  戴玥沒有立刻回答,先是確定周遭都是自己人,沒有閒雜人接近,方挪開高大的身軀,把身後的仙梅暴露在眾人眼前,立刻引來大大小小的驚呼。

  "啊……這是……"

  "如你們所見,她不是皇上。"戴玥打斷這些驚疑不定的叫聲,簡潔地說明原委。

  "是梅兒。"花朝激動地上前和七年前救過他一命的仙梅見禮,"多年不見,你跟皇上還是這麼相像。"

  "看到他時,我也嚇一跳呢。"仙梅笑嘻嘻的回答。

  "所以,是表妹救了皇兄嗎?"天平一知道她的身分,立刻追問。

  "聖駕如今安在?"

  "皇上有沒有事?"

  "皇上……"

  其他人跟著你一言我一語,讓仙梅一時間不曉得該先回答哪一句。她表情無奈地攤開兩手,做出一個要大家稍安勿躁的手勢、才簡單地說明。

  "皇上中了蛇毒,我給他服了家母特製的解毒丹,一時間應無大礙。據那個蛇王門的師妹說,皇上就是被她的蛇咬到,最好找她要到解藥。"

  "蛇王門的師妹?"天平搔搔頭,納悶地重複。

  "她跟奇克雷都被我點中穴道,就在溪邊。"戴玥出言提醒。

  當時他當仙梅是皇帝,見她情況危急,便先點住兩人穴道,飛身趕去救人。

  "我確定沒看到這兩人。"花朝沉眉道。

  "逃走了嗎?"仙梅詢問。

  "當時情況混亂,一直到韻妹妹以簫聲催眠群蛇……"說到這裏,天平朝妹妹的方向點頭致意,繼續道:"蛇王門的餘孽才無法作怪,有的當場戰死,有的被我們擒住,有的就逃走了吧。我們那時候都忙著阻止刺客追殺你們,沒人留意被點住穴道、放在對岸的兩人。"

  "那可就糟了。每一種蛇的毒性都不完全相同,家母的解毒丹是否能解皇上中的蛇毒,我沒有把握。"仙梅憂慮地蹙起秀眉,但很快又展眉笑道:"好在有郎克刺在我們手上。他是蛇王門首徒,應該可以問到解藥。"

  "不需你擔心。"戴玥瞅著她,嘴角譏誚的微揚,"皇上有芳蘭公主借給他的解毒珠,只要找到皇上,便可用解毒珠為他解毒。"

  言下之意就是--她留郎克刺一命,根本是多餘?!

  可惡的傢伙!沒聽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

  就算郎克刺沒用,他的蛇沒用,難道就不值得救,要讓他們死嗎?

  仙梅忍不住想開口罵他沒同情心、沒愛心,可話才到嘴邊,花朝已經搶先憂心忡忡的開口。

  "蛇王門這次大舉來犯,分明是受莽國指使。蛇王本人未親自駕臨,已經造成眾多弟兄死傷,真不敢想像若蛇王親自領軍……"

  "朝哥哥,你有弟兄被毒蛇咬到嗎?"仙梅聽到與蛇王門有關,立刻猜到有人被毒蛇咬了。

  "來找你們之前,屬下做了回報,有些弟兄身中蛇毒,此次隨行的御醫只能以針灸暫時延緩毒性,就怕挨不到回宮施救……"花朝語氣沉重地回答。

  "可以先用絳珠草和桂櫻花暫時替他們減緩毒性,說不定可以撐過去喔。"說完,她獻寶似的把懷中所藏的藥草遞到花朝面前,"都是在這附近采的,數量有不少,應該夠用。"

  "梅兒,真是太謝謝你了。"花朝感激的接過。

  "表妹不愧是神醫之後,隨時注意可救命的藥草。"天平讚歎道。

  "呵呵,其實是因為早先也遇到蛇王門人,才會注意到這兩味藥草啦。"仙梅不好意思地回答,隨即忿忿不平地豎起柳眉,"不過,那些蛇王門人也真是的,我們又沒惹他們,竟然連我們也不放過。"

  "就是說嘛!我們也沒惹他們呀!"天平跟著附和。

  "朝哥哥剛才不是說,他們是受莽國指使嗎?"天韻好心地提醒兩人。

  "這莽國也真是的,幹嘛指使人做壞事!"仙梅繼續惱火地數落。

  "就是說嘛!"天平也跟著附和。

  戴玥翻眼瞪蒼天,神仙梅無知也就算了,怎麼連寶親王也跟著耍白癡?好歹也是皇帝的繼承人,好歹也聽他們談論過當前的局勢,還說這種話,教他怎麼把他當成儲君看?

  "咳咳……"或許是看出好友的臉色不對,花朝趕緊清了清喉嚨,強忍笑意地道:"莽國想對我方不利,並不奇怪。令我納悶的是,傳聞蛇王年事已高,兩年前便閉關謝客,表明不理世事了……"

  "我想,這應該跟蛇王一直未將門主之位交出有關。"關寧皺眉解釋,"蛇王門在莽國開山立派,若能得到官方支持,門主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蛇王既然不想理睬世事,幹嘛不把掌門之位交出來?"天平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占著毛坑不拉屎"的人。要嘛,就負起責任做事,不然就把權力交給有能者居之呀。

  "大概是他的弟子都不怎麼靈光,所以他交不出來吧。"見識到蛇王門下的四大弟子,仙梅不由得如此猜想。

  "有道理耶!"天平再次熱烈地附和,"表妹真是聰明,連這點也被你猜到了。"

  "沒有啦,我……"

  看見她嬌羞的表情,戴玥忍不住心頭冒火,不久前還癡迷望著他的眼,沒多久就因另個男子的稱讚而飄飄然,真是教人不快。

  "嗯哼!"他清了清喉嚨,學著仙梅之前打斷他跟天韻說話的語氣,譏誚的說:"兩位聊夠了吧?要是不夠,等辦完正事再繼續如何?"

  仙梅憤慨地瞪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報那"一箭之仇",刻意地別過頭,朝花朝和天平甜甜一笑,"朝哥哥,還有這位喊我表妹的哥哥,我帶你們去找皇上。"

  "有勞你了。"儘管心情急切,花朝仍維持一派沉穩,囑咐唐劭傑趕在前頭打點,並將桂櫻花和絳珠草交代給他,叮嚀他暫時別讓其他人知道眼前的"皇帝"是仙梅假扮的。

  眾人接著簇擁仙梅,回到之前離開的溪穀,與負傷在原地休息的甯國公花捷會合,在仙梅指路下,趕到位於梅花林裏的草屋。

  "皇上在哪里?!"屋裏遍尋無人,戴玥按捺不住心裏的焦急,一把抓住仙梅質問。

  "我離開時,皇上明明睡在這裏的!"後者用力撥開他的手,表情迷惑地指著竹榻。

  "人呢?"他目露凶光的逼問。

  "我怎麼知道!"仙梅也是一頭霧水,皺著眉道:"皇上中毒昏迷,扶桑不可能帶著他亂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要問你呢!"

  "你那麼凶幹嘛?我也很著急耶!"仙梅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我……"誰比較凶呀!戴玥在心裏嘀咕。

  "你不要怪戴玥。皇上失蹤,他心裏著急,口氣沖了點……"花朝夾在兩人中間做和事老。

  "他著急,我就不著急嗎?"仙梅一肚子氣,"扶桑就像我妹妹!如今她失蹤,我也是很著急。想到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照顧著中毒的皇帝表哥,我就好擔心……"

  "你不擔心皇上,擔心扶桑?"戴玥一臉不敢置信,憤怒地咆哮了起來,"這個叫扶桑的,在你心裏比皇上還重要?"

  "你那麼大聲幹嘛?"仙梅捂住耳朵埋怨。"論起親疏,我當然是擔心扶桑多一點……"

  "什麼?!"

  仙梅秀眉緊蹙,覺得兩耳隆隆作響,快被他打雷般的厲吼給震聾了。

  她白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我又沒說不擔心皇帝表哥。就是因為擔心他,才會更加擔心扶桑呀!皇帝表哥的毒傷,連我在一時間都診斷不清,何況是醫術遜我一籌的扶桑!萬一她把皇帝表哥治壞了,豈不是壞了我們神農穀的招牌嗎?"

  聽到這裏,不僅戴玥臉色鐵青,在場的人人雙眼都急得快冒火了。

  偏偏仙梅還不知死活地繼續道:"況且,扶桑是霍爺爺的寶貝,要是霍爺爺知道扶桑失蹤,一定會很著急的。"

  "霍爺爺?!"這又是誰?戴玥急得快發狂了,不解她到這種時候,怎麼還有心情盡扯些無關緊要的人。

  仙梅卻誤會他是對霍爺爺感興趣,興高采烈地解釋了起來,"今早天未明,我們被蛇群和黑衣人攻擊,霍爺爺擋住他們讓我們先逃,我以為憑霍爺爺的武功,一定可以順利脫險,到時會到花朝家找我們,不曉得他有沒有去?要是他知道扶桑失蹤,一定會好擔心的--"

  "你夠了沒!"戴玥忍無可忍地打斷她,"我現在只想知道皇上在哪里!"

  "我……"她委屈地扁了扁小嘴,不明白他幹嘛又發起火來。"我不是說過我也不……"

  "你不知道,誰又知道?"

  "我把他交給扶桑照顧,出去找人幫忙,後來就遇到你們,哪里會曉得我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

  "你這麼說,是要把責任撇清嗎?"

  "是誰把責任撇清呀!"氣他不講理地把過錯全往她身上丟,仙梅氣惱地大叫,"如果不是我,皇上早就毒發身亡,輪得到你來怪我弄丟他嗎?"

  "我……"戴玥登時語塞。

  "是你自己沒先保護好他,現在卻怪起我來,說得過去嗎?"

  再沒有比這句話更打擊戴玥了,強烈的悔疚烈火般燒得他俊臉通紅,向來炯炯有神的眼眸登時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的羞愧和挫折。

  在場的其他人同樣心情沮喪,沒人說得出話來,沉寂的氣氛壓得仙梅喘不過氣來,她開始後悔自己幹嘛說得那麼直。

  "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為了救我,皇上也不會……"痛苦的啜泣打破窒人的沈默,仙梅還是頭一次看到一個大男人痛哭流涕地跪倒,不由得傻了眼。

  其他人則面面相覷,他們也不懂皇帝為何會跑去救唐劭傑。

  大霧一起,戴玥和花朝即高聲提醒眾人,小心霧氣有毒,就地準備盾牌防範敵人亂箭偷襲,以及防備毒蛇等等。

  話一說完,所有的警告一一發生,幸好御林軍在出發前已經做過演習,臨危不亂的擺出陣式保護皇帝。

  同時間,關寧出掌擊昏駕駛禦輦的兩匹馬,以防它們受驚失控。

  甯國公花捷則感應到一股驚人的氣勁逼至,他驚噫下,沖出禦輦迎擊,和對方展開勢均力敵的決戰,並故意將對手引離禦輦,以免誤傷皇帝。

  其餘的刺客,全都被御林軍形成的人牆擋住,所以,不管是蛇還是人都近不了皇帝的身。

  眾人沒想到的是,皇帝會捨棄銅牆鐵壁般的防護網,施展絕妙的輕功去救陷入險境的唐劭傑,以至於在眾人保護不及下,受傷落崖。

  "劭傑,你不要太自責,皇上是……"戴玥安慰妹夫,但話說到一半,喉頭已哽咽了。"都怪我!早就想過會有刺客,卻未能阻止皇上報恩寺之行,也沒能做更縝密的防範……"

  "你不要把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花朝語重心長的話,聽得同伴們心有戚戚。

  臨行前,眾人集思廣益,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都沙盤推演過一遍,也做出因應對策,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會功虧一簣。

  "戴哥,我們都盡力了。"儘管擔心兄長的安危,天平仍溫言安慰同伴,"皇上執意要上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祈福,並不是我們能勸阻的,就像……他跑去救劭傑,我們也來不及阻止。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如今皇上下落不明……"戴玥悲痛的搖頭,義父臨走前將皇帝的安危交到他手上,他卻讓皇帝遭遇這樣的危險,有何面目再見義父?想到這裏,他就難過得想死掉,再看其他人的表情,一個個都像他一樣惶然悲傷,只除了--

  "你在找什麼?"他愕然瞪向蹲在地上亂瞧亂看的仙梅。

  "你不是怪我弄丟了你的皇帝嗎?"她才不要像這些大男人個個如喪考妣地自怨自艾,卻不知"亡羊補牢,猶未晚矣"的道理。仙梅抬起那張神似皇帝的嬌容,似嗔似笑地回答:"我找回來給你呀!"

  "就憑你這樣亂翻翻找,就可以找到皇上?你以為皇上會在地上、牆上嗎?"戴玥很懷疑。

  "你懂什麼!"她神氣地白他一眼,"我跟扶桑有時分頭采藥,為了讓對方能知道自己的方位、情況,發明了一套彼此聯絡的方法。"

  "彼此聯絡的方法?"眾人心口一跳,神情興奮了起來。

  "啊,找到了!"仙梅驚喜地喊道。

  "什麼?"大家全圍在她身邊,只見仙梅對著刻畫在牆角的圖案搖頭晃腦。

  "嗯嗯嗯,看來他們暫時平安。"

  "你怎麼知道?"天平滿眼好奇。

  "你沒看到牆上畫了個瓶子嗎?瓶與平同音,扶桑是在告訴我,他們目前平安。"

  "那她有告訴你,他們去了哪里嗎?"

  "沒……"她才說了一個字,眾人的表情頓時黯然無光,仙梅連忙安慰道:"只要仔細搜查這一帶,一定可以找到扶桑留下的更多線索。"

  "那你快點找出來!"戴玥著急地催促。

  仙梅沒好氣地瞪他,這傢伙就只會催她、逼她、怪她。"這種事急不得,你催我也沒用!"

  可是他們一刻也等不及呀!

  天平擠出笑容,低聲下氣地問:"我的好表妹,可以教我們怎麼辨認扶桑留下的暗記嗎?"

  "這種事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她繃著小臉回答。

  看戴玥雙拳緊握,好像快按捺不住脾氣揍人了,天平暗暗為表妹捏了把冷汗,趕緊再道:"除了你外,還有誰能認出扶桑的暗號?"

  "霍爺爺應該可以吧。"她想了一下回答,"如果我沒料錯,他應該去朝哥哥府邸裏等我們。"

  大家全期待地朝花朝看去,後者眼神一動,才要說話,屋外傳來恭謹而響亮的聲音。

  "屬下言祿庭有要事稟告!"

  言祿庭是御林軍副統領之一,為了不讓仙梅假扮皇帝的事洩漏,花朝命令他率領一隊御林軍駐紮在溪穀一帶待命,與留置在崖上的御林軍相互呼應。

  唐劭傑帶領的衛士,則等到眾人將仙梅簇擁著進入梅林裏的小屋後,跟著佈防在屋子四周,不允許其他人靠近。

  花朝知道,若非事態緊急,向來謹慎的言祿庭不可能未經召喚請謁。

  他迅速和戴玥交換一眼,後者立即抱起仙梅,把她安置在榻上,前者則步出屋外查探。

   ☆  ☆     ☆  ☆   
  "什麼事?"

  花朝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屋內,即使沒看到他的表情,戴玥也可以想像出他臉上維持著執行公務時的冷靜嚴肅,一絲也不會洩漏出內心因皇帝失蹤而起的憂慮、不安。

  "啟稟統領,勇親王率領親兵駕到,得知聖上落崖,執意親自下崖確定聖上安危,柳副統領勸阻無效,急報屬下前來請示。"

  言祿庭的回答如落雷般打得眾人措手不及,戴玥極力壓抑住心底的慌亂,思緒急轉如賓士的車輪。

  皇帝祭天之後,執意前往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的病情祈禱,跟隨他去天壇的王公大臣,都被禦令先行返家,只有勇親王在事前便表明,督促禮部收拾妥當,會率領親兵趕上來。

  這原本不無妥當,可如今皇帝下落不明,情勢變得極為複雜,是否該據實告知這位統率六萬精兵戍守京畿的勇親王,頓時成了難題。

  "嗯。"花朝沉重的歎息一傳來,戴玥便領會到好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當機立斷地快步走出,來到他身後。

  他神態從容地先向木階下的言祿庭點頭致意,才語音輕快地轉向花朝道:"皇上已經知道勇親王要下崖面聖的事了。"

  "唔?"皇上又不在屋裏,怎會知道?花朝一頭霧水,但表面上仍不動聲色。

  "皇上擔心崖壁陡峭,勇親王又上了年紀,萬一失足落下,可就糟糕了,還請言副統領上崖阻止。"戴玥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

  "要屬下上崖阻止?"言祿庭露出為難的神情,"之前柳副統領已經力勸過勇親王,可勇親王根本不聽,屬下……"

  "言副統領代傳的是皇上的口諭,自然不同。"

  "可是……"雖然是聖諭,可勇親王畢竟是皇帝的叔父,要是牛起來,他這小小的御林軍副統領也阻止不了呀!

  "你放心,皇上只是要你請勇親王在崖上等候寶親王宣達聖旨。"

  "屬下遵命。"言祿庭鬆口氣,恭敬地向兩人抱拳告退後,旋身往來時路大步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不見了,接到花朝質疑眼光的戴玥扯出一抹苦笑,"我們進屋裏說。"

      ☆  ☆      ☆  ☆   

  盤坐在竹榻上,跟一群臉色凝重的人大眼瞪小眼,堪稱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無聊的事!

  奇怪的是,仙梅非但沒有想要擺脫這種無聊狀態,居然跟他們一塊屏氣凝神,仿佛擔心呼吸大聲一點,會招來什麼不好的事似地小心翼翼,耳朵豎起來傾聽屋外的每一句談話,雙眼一瞬也不瞬地鎖住門口,期待著什麼人走進來。

  終於,盼到了那一前一後回到屋內的兩人。

  凝聚所有人目光焦點的戴玥抬起濃密的睫毛,閃爍著智慧光芒的眼眸堅定地迎視同伴眼中的焦急、質疑、惶惑、無措……呃,或許有一雙是蘊著濃濃的愛慕和滿滿的信任的,仙梅斜睨了一眼天韻,嘴巴酸酸苦苦的。

  但不管你是用什麼眼神瞧他,他回視的眼光倒沒有因人而異,這讓她或多或少感到安慰,至於為何有這種感覺,仙梅一時間也弄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的視線無法自他臉上移開。

  他剛毅的輪廓讓人想到岩石,每一道剛棱的線條全是大自然用神奇的力量鑿刻成的。怪不得眉、眼、鼻、唇,無一不是天然毓秀得讓人心跳加速,不管是殺意透浸時的冷肅,世故的禮貌和譏誚,或是此刻像一座飽經寒暑歷練的山巒透出來的練達與精悍,都教人情不自禁的為他自裏煥發至外的神采所著迷。

  那是遇到任何事都不退卻、打不倒的勇者所顯露的光華!

  一掃之前的煩躁,他深炯的眼眸流露出智珠在握的自信,渾身散發出令人不敢輕覷的力暈--這跟他魁梧結實的體魄無多大干係,而是來自他內在不可屈撓的意志力,及深沉的智慧。

  忽然,她……不那麼氣他了……

  或者,她根本沒氣過他,而是……

  仙梅不敢繼續往下想,莫名的渴望加促了她的呼吸,陣陣灼熱洶湧地漫過臉頰、耳朵。她的嘴巴發幹,雙手不自覺的掩住胸口,仿佛擔心賓士的心跳會突破胸骨撞了出來。

  但這個擔心是沒必要的。

  在她快要按捺不住對他滿腔的傾慕,癱軟在床上前,天平已經沉不住氣的開口。

  "戴哥,你剛才說我要去向勇王叔宣達聖旨,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他定定的回視對方,線條分明的雙唇扯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激得天平哇哇大叫。

  "在場這麼多人,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朝帝位的繼承人!"戴玥不情願地回答。"由你去向勇親王傳達皇上的旨意,勇親王不會有任何懷疑。"

  天平無言地翻起白眼瞪著屋樑,痛恨這個擺脫不了的身分,更氣憤自己反駁不了戴玥的話。

  他討厭承擔這種責任,難道就沒法推卸這等重責大任嗎?

  "皇兄又不在這裏,哪里有聖旨讓我宣?你不是要我睜眼說瞎話嗎?"他急中生智,怒視向戴玥。

  毫不理會他的質問,戴玥嘴唇微微扭曲的努向仙梅的方向,以堅定得不容人否認的語氣說:"皇上就坐在竹榻上,寶親王沒瞧見嗎?"

  "啊?"天平不敢置信的跟著看去,"那是仙梅表妹,又不是……"

  "我們說她是,她就是!"戴玥的聲音像覆滿皚皚白雪的高山般寒冷且無法撼動。

  "這麼做妥當嗎?"領會到他意思的花朝不確定地問。

  "你們有別的法子嗎?"他回視好友眼中的質疑,一一看向在場的其他人,仿佛準備迎戰任何敢反對的人。

  "難道不能跟勇王叔說實話?還是你認為他會……"天韻顫巍巍的開口。

  "我沒有認為什麼。"戴玥語氣平和的看向公主,"但有些事情,大家心裏都明白。如果我們無法立刻找到皇上,朝廷將因此陷入混亂。勇親王掌握六萬兵馬,戍守京畿,除非我及時調動天龍軍入京,否則朝中無人可以跟他抗衡。"

  "話是這麼說,可勇王叔絕對不可能……"天韻辯解道。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時機點對不對而已!"他打斷她的話,"我也願意跟大家一樣相信勇親王不會有貳心,但各位有沒有想過,皇上遇刺不可能全是由莽國一手主導,朝中必有內奸。我們讓勇親王知道皇上失蹤,等於昭告天下,把皇上的安危暴露在那些意欲對皇上不利的亂臣賊子面前,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我們誰也預料不到。"

  "你的意思是……"花朝眼中露出一抹恍然大悟。

  "屋裏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仙梅先前也說過,扶桑奉命守護昏迷中的皇上,等她帶救兵回來,照理不可能帶皇上離開,可他們的的確確不在這裏,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扶桑必須帶走皇上。"

  "會是敵人來襲嗎?"唐劭傑憂急如焚地追問。

  戴玥投給妹夫一個要他冷靜下來的眼光,緩緩的回答,"如果是敵人來襲,大可以在這裏下手,沒必要大費周章地帶走兩人,而扶桑也不可能乖乖聽話。"說到這裏,他停頓下來,雙眼炯然的直視向望著他發怔的仙梅,"我假定扶桑也會武功吧?"

  "嗯。"他眼中有種力量教她只能傻怔怔地點頭,忘了質問他先前為何不像此刻這般睿智的分析,而是兇悍的向她要皇帝。

  "那就是了。"得到答案後,戴玥轉向其他人繼續道:"如果他們是被敵人擄走,扶桑有時間留下暗記,不可能不做任何抵抗就跟人走,這表示,兩人的離開不太可能是外敵來犯,即--他們並未落入敵人手中。我才會認為在找到皇上前,如果能讓敵人以為皇上仍在我們的保護下,他們就不會費心去找人,跟扶桑在一起的皇上也就越安全。"

  "難怪你要我跟勇王叔說謊。"天平喃喃道,年輕的臉龐雖然露出認同的神情,卻也添加了一抹為難。"可是我沒跟勇王叔說過謊,他看起來好威嚴……"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戴玥語氣雖輕,表情卻很嚴厲。"皇上的安危系於此!別說只是對他說謊,就算是要……"

  他沒往下說,可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氣卻比任何言語更讓人不寒而慄,天平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寶親王從小就在宮外居住,你不要對他太嚴厲。"花朝低聲勸道。

  "我知道。"他有些疲倦地閉了閉眼,"可是我們現在沒時間了。"

  "我也知道……"花朝苦笑,眼光自天平臉上移開,和花捷交換了一眼,隨即有了主意。"伯父傷勢如何?"

  "我還撐得住。"花捷回答。

  "那就請伯父陪伴寶親王去見勇親王。有您在場,勇親王必然不會懷疑。"

  "好。"

  這個安排可說是再恰當不過了。

  甯國公花捷是在場中人,輩分與爵位唯一可以跟勇親王平起平坐的,有他陪同,天平的膽氣壯了不少,可在鬆口氣之餘,新的難題接著湧上他的心頭。

  "我要怎麼跟勇王叔說?"

  "你向他代傳皇上口諭,說皇上雖然跌落山崖,受了點傷,心裏仍掛意著為太皇太后祈福的事,希望勇親王代他前去報恩寺祈福。我等則會另覓安全路徑,護送皇上返回宮中,其他事就等待勇親王回宮後再做商議。"戴玥條理分明的交代。

  "勇王叔回宮前,我們可以找到皇兄嗎?"天平不確定地問。

  戴玥轉開眼眸,不讓眼光洩漏心裏的隱憂,語氣沉重地說:"盡人事,聽天命,先過了這關再說。萬一找不到皇上,只得讓冒牌貨先頂著。"

  冒牌貨?

  當眾目望來,仙梅突然有種冷到腳底的不好預感。

  這個冒牌貨是指……她嗎?!

5
送走天平和花捷後,戴玥俊眉微皺地打量向雙手抱胸、咬著下唇坐在竹榻上生悶氣的仙梅。橫看豎看她過於秀氣的眉目,鼓著頰的孩子氣表情,都不及他看著長大的皇帝那般沉穩,即使穿了龍袍,舉手投足間仍欠缺君臨天下的雍容氣度。

  匆促看一眼,或許可以蒙混過去,但物件是朝中重臣,皇帝的叔父,那張可愛秀麗的容顏有本事騙住對方嗎?儘管這是最壞的打算,他絕不希望派上用場,但眼前他絲毫沒把握能找回皇帝,怕是得趕鴨子上架了。

  "你幹嘛一直看著我?"被他若有所思的眼光看得心慌意亂,仙梅微惱的嬌嗔。

  戴玥沒有立刻回答,當目光觸及她臉上的紅暈,有?那走神,但他很快收斂住心神,形狀優美的男性嘴唇抖了抖,遲疑了半晌,才不情願地開口。

  "假扮皇上並不容易,到時還請全力配合。"

  "你開什麼玩笑!"仙梅表情驚駭地搖著頭,迭聲嚷道:"我又沒答……"

  "戴玥,你是說真的嗎?"花朝也同時開口。

  "你認為我有心情開玩笑嗎?"他臉色冷峻的回答,故意撇開臉假裝沒看見仙梅一臉的氣急敗壞。

  "可是梅兒……"

  不知為何,每次聽花朝"梅兒梅兒"的喊時,他總覺有些刺耳。戴玥不耐煩地瞪住對方,"我知道這步棋有點險,但我們根本沒有選擇餘地,只能兵行險著。"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儘管梅兒與皇上容貌神似,要想瞞過滿朝文武,只怕很難。"花朝憂心忡忡的說。

  "未必!"他懶懶地撇了一下嘴角,"皇上在眾人面前墜崖,加上逢九難過十的百黎人詛咒,如果說他傷勢沉重,需臥床療養,應該沒人不相信。只要以傷布掩飾,眉毛畫粗一點,頰膚塗白一點,再讓她全身蓋在棉被下,只露出頭臉,勇親王匆匆謁見,不可能瞧出破綻來。"

  "只讓勇親王謁見嗎?"花朝訝然問道。

  "只要勇親王能被我們說服,再以皇上傷勢沉重為藉口,拒絕其他朝臣謁見,誰又會知道躺在禦床上的不是真皇帝!"

  "能瞞多久?"花朝仍有疑慮。

  "至少得瞞到確定皇上安危才行。"

  "瞞得住嗎?"

  "放心,我已經有了腹案。記不記得皇上出發祭天前,交代我們的兩道聖旨?"

  戴玥一提,花朝和關寧不約而同地互看一眼,臉上都有一種像被人突然打了一拳般的難過。

  "我們當然記得。"花朝眼圈泛紅,嗓音低啞地道:"皇上表面上對百黎人的詛咒嗤之以鼻,暗地裏卻擔心萬一成真,他什麼都來不及交代就……"說到這裏,他哽咽得難以言語,關寧拍了拍他的肩。

  "皇上擔心自己有個萬一,朝政會因此大亂,預先準備了兩道聖旨。"戴玥表情沉重地接著說,"一道是說,萬一老天爺真的要讓百黎人的詛咒亡他,寶親王即刻繼位。另一道則比較樂觀,如果他因傷病而無法親政,便讓寶親王暫時攝政,勇親王和左相共同輔政。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無法順利找回皇上,便先利用第二道聖旨,讓寶親王攝政,將局勢穩定下來。必要的時候,寶親王可以攝政王的身分下令天龍軍入京,才不會讓有心人有可乘之機。"

  "就依你之言,但我真的不希望那兩道聖旨有任何一道派上用場……"花朝沉重地說。

  "花兄不必想太多。"政局的應變,關甯無心插手,也幫不上什麼忙,一心只想找到皇帝。"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皇上,其他都是小事。"

  "話是這麼說……可皇上究竟在哪里?"花朝苦笑。

  "我來找找扶桑有沒有留下其他暗記。"被晾在一旁許久的仙梅聽到這裏,立刻自動自發的道。

  她已經領悟到跟戴玥講不通,反正只要找到皇帝,戴玥就不會逼她去當什麼冒牌貨了。有了決定後,她火速地跳下床,往門口沖去。

  "你乖乖待在這裏,哪里都不能去。"戴玥一伸手便把她攔住,往床裏逼去。

  灼熱的男子氣息撲天蓋地般的襲來,仙梅呼吸一窒,心跳跟著加快,臉上燒燙了起來。

  她登登的急忙後退,嘟起粉嫩的紅唇罵道:"你這人好不講理!不顧我的意願,霸道地決定也就算了,還阻止我幫忙找人,你不想找到皇帝了嗎?"

  "我們自己找。"他斜睨她的眼神明白表示不許她多管閒事。"你現在扮演的就是皇帝,這樣鬼鬼祟祟的找東找西,不讓人懷疑才怪。"

  "我脫下龍袍便不是了嘛!"她嘀咕道。

  "你那張臉太顯目了,萬千被人瞧見,引來懷疑,反而不妥。"

  "那我把臉遮起來……"

  "遮起來還是有可能被人瞧見。反正,你留下來給我扮皇帝,哪兒都不能去!"

  "喂,你好不講理!"那雙酷似皇帝的眼眸冒火地瞪人。

  "梅兒,戴玥是為大局著想,為了避免皇上失蹤的消息外泄,你就留在這裏吧。"花朝不想兩人起衝突,連忙勸道。

  "沒有我,你們要怎麼找人?"仙梅很懷疑。

  "我們只好……"花朝搖頭苦笑,這片梅花林占地極廣,一時間恐怕很難找到線索。

  "算了。"她不想做無謂的意氣之爭,反正最後倒楣的人是她。

  沉重地歎了口氣,她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及掌心一半的扁盒,朝前遞去。

  "雖然我跟扶桑之間的暗記,一時間很難言傳給你們,不過……這裏有我調出來的香膏,我跟扶桑便是利用這個互通消息。它有一種特殊的香味,是從梅蕊和扶桑花提煉出來的,香味可維持十二個時辰,還添加了可在夜裏反光的藥劑。"

  "你是說……"戴玥想也不想地搶過來。

  "我跟扶桑若想留下暗記給對方,會把香盒裏的油霜塗在掌心,隨時隨地都可以做記號,不會被人發現。"

  "這麼神奇?"戴玥聳鼻捕捉盒中香味,以手沾取少許湊近鼻間嗅聞,才傳給同伴,要他們記住這味道。

  "我們四人各帶幾名侍衛,分成四個方位搜索,誰先找到線索便以嘯聲傳訊。"交代了花朝、關甯和唐劭傑後,他轉向天韻,"韻兒,你們三人留在這裏陪伴仙梅。甯國公與寶親王一回來,你以簫聲傳訊,到時我們會趕回來會合。"

  "是。"

  四人離開後,仙梅只好跟天韻主仆大眼瞪小眼。不知為何,她就是對眼前粉雕玉琢、天真可愛的小表妹生不出好感來,甚至還有些嫉妒。哎,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眼?

  搖搖頭,索性弓著膝閉起眼假寐,天韻主仆也不吵她,

  不知過了多久,天平和花捷回來,天韻吹簫召喚戴玥等人。

  "勇王叔果然沒有懷疑,接了我假傳的聖旨便往報恩寺去了。看得出來他很擔心皇兄的情況,表明代皇上祈福後會盡速返宮,探訪皇上的傷勢。"天平眉飛色舞的道,"對了,你們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根據扶桑留下的暗記,他們是朝西南而去。我們發現足跡只有兩人,走在前的足跡略深,足印稽大,走在後頭的足印小小淺淺……"戴玥簡短地交代他們的發現。

  "是皇兄和扶桑留下來的嗎?"

  "照我們觀察,後頭的足印有可能是女子的,前頭的足印倒像是背著個人。"

  "也就是說有人背皇上走?"

  "極有可能。"

  "往西南而去,走過山徑,便接官道了,到時對方要是上了車馬,就不好追。"花捷判斷道。"另一方面,宮裏也得交代。"

  "甯國公說的是。"戴玥贊同道。"我們不妨兵分兩路,一路護送假皇上回宮,在勇親王回宮前,我們得做好應付的準備;另一路則立刻追蹤下去,找到皇上。"

  "好呀。"天平高興地直點頭,"我參加追蹤那路……"

  戴玥立刻投給他一個"你想得美"的眼神,緊繃的嘴唇微微一扯,"寶親王身為儲君,必須留在宮中,找人的事,還是我……"

  "你也不能去,戴玥。"花捷目光銳利地望來,"定國公離京之前,交代你要坐鎮京中,皇上失蹤已是大事,你在這時候萬萬不能離開,朝中有許多事,還需要你幫忙出主意……"

  戴玥在皇上失蹤一事上,表現出高人一等的政治手腕,花捷終於領悟到,何以好友會把戴玥留下來,協助朝政。

  "可是我……"

  "伯父說的沒錯,戴兄應該留下來。我身為御林軍統領,保護皇上是我的職責,我應該……"

  "花兄也不能去。"關寧一臉嚴肅,"你若去尋人,不是洩漏了皇上失蹤的消息了嗎?還是我去最恰當。"

  "我也要去!皇上是為救我才……請你們讓我去!"唐劭傑眼圈一紅,低啞著聲音請求。

  "好吧。"戴玥深深地注視他交代,"你不可以魯莽行事,凡事要聽關寧的。不管有沒有找到皇上,酉時一到,都要派人到五裏亭跟我們會合,報告情況。"

  "是。"

  "我也去吧。"天韻溫雅的掀唇道,"國師追蹤百黎族的巫師而去,難保這件事跟皇兄失蹤沒有關聯。反正我回宮裏也沒事,不如跟著關師兄找人,路上也可以設法跟國師聯絡。"

  "這……"花捷為難了起來。天韻是千金之軀,讓她跟去找人,好嗎?

  "甯國公放心,韻兒可以照顧自己。"年輕的臉龐充滿信心,她美眸一轉,朝仙梅的方向點了下頭,"表姊在宮裏不能沒人照顧,我把奏琴留下來照應……"

  "公主,奏琴想跟著你……"小侍女立刻嬌聲反對。

  "聽話。"天韻溫煦地哄道,"你熟讀宮規,表姐交到你手中,我很放心,別讓我失望。"

  "可是……"

  "我有拂瑟照顧,你不用擔心。"

  "是。"拗不過主人的命令,奏琴不情願地答應下來,斜瞟向仙梅的眼神微帶怨嗔,令後者在心裏喊冤。

  除了扶桑外,她不想要被人照顧,更別提入宮當冒牌皇帝!

  但這些人--尤其是戴玥--全然不顧她的意願,硬把這差事塞給她!

  她幽怨地瞪去,可那人只顧著對天韻殷殷交代,根本不看她一眼。

      ☆  ☆       ☆  ☆   
  "你當自己在玩騎馬打仗嗎?"

  那聲嗓輕柔、涼爽得像陣頑皮的秋風拂來,豈料下一瞬間,秋風驟變為嚴寒的冬風,無情地刮向她。

  "像只僵屍般挺在我背上,哪一點像被毒蛇咬傷、命在垂危的人?要扮就給我扮像一點!"

  仙梅氣得捏緊粉拳,倏地從那挺立如山般的厚背上跳回竹榻,滿腹的不滿如江水滔滔洶湧。

  這傢伙不知道什麼叫男女授受不親嗎?她再怎麼不拘小節,終究是未出嫁的閨女,軟癱在男人背上像話嗎?

  不體恤她女兒家的心情就算了,還罵她是僵屍,簡直是可惡至極!

  偏偏她臉皮薄,氣歸氣,卻無法當著滿室的男人指出戴玥的惡劣,只能吞下難堪,瞪著那堵寬厚的背,憤恨地回嘴道:"你以為我想扮嗎?分明是你這個霸道的傢伙強迫我上陣,現在還嫌東嫌西!"

  "你有什麼好不高興的?"戴玥轉身朝她擲去一個不悅的眼神,語氣裏有著濃濃的不解,"是我背你,又不是叫你背我!你什麼力氣都不用花,舒舒服服地拿我當馬騎,還埋怨什麼?"

  "馬可不會管我怎麼騎它!"她氣惱地回嘴,話甫出口,便感覺到屋裏的那些男人曖昧地別開視線,嫩頰不由得熱了起來。

  她說錯什麼了嗎?

  戴玥發出一聲壓抑的悶笑,隨即轉為嚴肅地說:"話是這麼說,但我早就解釋得很清楚。皇上墜崖後應該傷勢沉重,不可能自行步走,通往官道的山徑崎嶇不平,也不適合擔架,以人力背負是最安全、省事的法子。既然你答應假扮皇上,就不能隨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你精通醫理,應該知道一個被毒蛇咬傷、虛弱昏迷的人,不可能像你這樣挺直背脊地騎在我背上吧!"

  這些道理她當然明白,更清楚自己如果真的要裝病弱,勢必得放棄女性的矜持和閨譽,讓冰清玉潔的身軀貼靠在男人背上,但這對她……太難堪了!

  先前她才會極力反對,還提醒他,她這個"皇帝"曾活蹦亂跳地躍至大石上,向眾人宣告她的存在。這是傷勢沉重的人辦得到的嗎?還是戴玥以為自己說了就算,天下人都不會質疑?

  但戴玥根本不聽她的,還揚起好看的唇瓣,語帶戲謔地辯稱道:"皇上之前現身時,雖然看起來沒傷得很重,但在被我救走後,又遇上蛇王門的大弟子,加上之前遭到蛇吻,還有,我們千千萬萬不能忘記逢九難過十的百黎人詛咒,那會讓即使身體健康的人也命在垂危。所以皇帝傷重,是可以成立的。"

  她怔了一下,還想不出話來反駁,他就端起傲慢的嘴臉命令她。

  "就這麼決定!我來背你……"

  "啊!"她登時目瞪口呆,完全沒想過他會主動提議背她。

  "你這是什麼表情?"他不悅地眯著眼覷她,清朗的語音流露出濃濃的譏誚,"不喜歡讓我背嗎?很遺憾,你沒有太多選擇。"

  他意味深長的眼光往空曠的室內一瞟,她不需看,也知道少了四個人,關甯和唐劭傑連同天韻主仆先行離去了。但這關她什麼事?

  "剩下的這幾人中,甯國公受了內傷,不方便背你。寶親王貴為皇儲,也沒道理讓在場地位最高的人擔任背夫。至於花朝……"戴玥故意拉長的語調充滿嘲弄,"他可是有家眷的人。"

  他是在暗示她對花朝有什麼非分之想嗎?

  怒瞪那張促狹的嘴臉,仙梅滿腹的不快。

  可惡的傢伙!

  她對花朝雖然有感情,但那是肇因於幾年前花朝被她救回神農穀,兩人朝夕相處之下,產生的醫、病關係,以及兄妹之情,他怎麼可以胡亂臆測?

  戴玥卻趁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時,將一件黃金般亮麗的連帽披風往她頭上罩下,不顧她的悶聲嘟囔,背對著她弓起身,示意她乖乖趴過來。

  奇怪的是,她明明很不情願,最後還是順從地搭過去,可他還嫌她!

  仙梅覺得自己真是太可憐了,可女兒家臉皮薄,無法說出心裏的委屈。

  但說出來又怎麼樣?

  這傢伙搞不好還會笑她小家子氣,在這種危急關頭,還在意著男女之防的小事,棄大局於不顧!

  可她就是在意這種小事,不想讓他看輕,才會一顆心千回百轉,仍拿不定主意,粉嫩的臉蛋因此而躁急發熱,小嘴蠕動半天,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是……這樣沒錯,可是我……哎,我……"

  "沒時間讓你拖拖拉拉了!"無情的咆哮不耐煩地截斷她言不及義的支吾,戴玥剛棱的臉容在她眼前變得分外猙獰,像只猛虎朝她威脅地吼道:"再不自動抱緊我,就打昏你!"

  土匪呀!

  仙梅害怕地抱住自己的頭,毫不懷疑他會言出必行。

  "我是叫你抱我,不是要你抱自己的頭!"戴玥沒好氣地咬牙重申,冰冷的眼眸直瞪到她把手搭來,才收回視線,轉身朝她弓起背。

  仙梅沒有選擇餘地,只好爬上那道厚背,腳尖還未離縮竹榻,兩條大腿便被戴玥反手抱住。

  她震驚地抽了口冷氣,感到血液直沖臉頰,隔著層層衣物,男性的掌握像火鉗般熱氣沸沸地燙著她兩腿,將她往背上推,擦觸出火焰般的刺激,席捲她全身。

  她頓時脈搏狂跳,體溫上升,女性的身體因敏銳地感覺著親密相抵的男人而悸痛,然後是嘴巴發幹,頭腦昏沉,火熱的騷動在體內竄動,心緒陷入驚慌、迷亂、無措……

  她是不是病了?

  就在她疑懼、不安、驚怔住的同時,戴玥也為掌中的觸感,以及負在背上的綿軟嬌軀而心猿意馬。

  尤其當仙梅的嬌喘傳入耳中,分外感覺著抓握在手上的大腿無比柔軟且充滿彈性,抵在背上的女性化曲線誘惑迷人,加上隱約聞嗅到的少女幽香,不由得血脈僨張,引以為傲的自製力跟著搖搖欲墜。

  他突然好想沿著大腿根部往上撫摸她臀部,探索更多迷人的女性部位,催促她把柔軟的嬌驅更緊密地抵在他背上……

  可就在流竄在血管裏的渴望不顧一切地想要付諸行動時,花捷威嚴沉著的嗓音及時喚回了他的理智。

  "時候不早了,我們立刻上路。"

  那些話雖然是看著花朝說,戴玥卻有種被人撞破好事的心虛,表面上仍裝做沒事人般地負起背上甜蜜的負擔,默默跟在花朝身後走出屋外,在御林軍簇擁下,穿梭過林間小徑,疾步往官道趕去。

  一路上,他努力摒除雜念,然而背上的嬌軀一再考驗他的自製力。

  雖然,她什麼都沒做,只是順從地依附著他,但屬於她的少女幽香不時飄進鼻端,還有那拂著他頸側的急促呼吸,緊貼著他背肌的嬌柔起伏,攀在他肩上輕輕顫抖的小手,圈住他腰側的緊實腿彎,在在讓他喉頭緊縮,渾身燥熱。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

  即使是比她更嬌媚、風騷百倍的美女的挑逗,他都可以無動於衷,為什麼光背著她,就讓他滿腦子綺念?

  忽然,一種很不妙的感覺竄至心中,戴玥不敢再想下去;事實上,也不容得他繼續胡思亂想了。

  他們已經走出了崎嶇的山徑,來到平坦的官道上。

  那裏,聚集了一隊御林軍,簇擁著臨時徵召來的馬車迎接眾人。

  戴玥在奏琴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人兒送進馬車。

  失去她的重量和體溫,向來不畏寒的背脊竟感到一絲寒意,從不知眷戀是什麼的胸房陡然升起難以言喻的惆悵。這讓他皺起眉頭,眼光微惱地瞅視她酡紅的臉,在那雙顫動得厲害的眼睫間,瞧見了一抹教人呼吸抽緊的微光,身心忽然又溫暖了起來。

       ☆  ☆    ☆  ☆     

  仙梅捏著車簾一角窺視,兩隻烏溜溜的瞳人好奇地觀望皇城的景致。

  走過不少地方,卻是頭一次看見這麼宏偉壯麗的建築群,無數的驚訝讚歎幾乎要滿溢喉嚨、竄上舌尖,但一想到車內的同伴,所有的驚噫都化做深長、無奈的歎息。

  扶桑在就好了啦!

  眼角餘光掃瞄到的同伴,讓她愁慘得直想搖頭。

  先說奏琴吧,從頭到尾只會拿一雙不贊同的眼眸瞅著她,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像她欠她一屁股債似的!

  她究竟哪里得罪她了?

  仙梅想了半天,仍是摸不著頭緒,當然也沒興致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她的冷面孔!

  另一名同伴--甯國公花捷,一上車,便客氣地請她諒解戴玥的無禮,感謝她仗義幫忙,並對幾年前她救花朝的事表示感激。可惜說完這些話後,他就表示之前與敵人對掌時,受了些微內傷,需要閉目調息,害她不敢大聲說話吵他。

  所以說,扶桑在就好了!

  有她陪伴,一路上吱吱喳喳的,一定很熱鬧,不會像現在這樣寂寞了。

  扶桑不在,害她既無聊,又擔心,滿腹的鬱悶無人能解,只能對著車裏的兩隻悶葫蘆!

  扶桑在就好了。

  雖然她一向膽小,沒有方向感,醫術也差她一截,可是她善解人意,擁有一身的好廚藝,不管在什麼樣的險惡環境下,都能變出美食喂飽她。

  想到這裏,她就口水直流,自昨日晚膳過後便不曾進食的胃腸大唱起空城計。

  扶桑在,她一定不會肚子餓。

  現在有扶桑的人卻是身中蛇毒的皇帝,不是她。

  也就是說,扶桑身邊只有皇帝,沒有她。

  沒她在身邊,扶桑一定害怕、慌張,急得哭出來了吧?

  仙梅腦中出現一張惶惑無助、淚眼汪汪的可憐小臉,雙眸不由得泛起酸澀,再沒心情窺視車窗外富麗堂皇的風光。

  "怎麼了?"溫暖的關懷聲喚起她的注意力,仙梅茫然地眨動眼眸,視線下一張略顯模糊的臉孔搖曳,是甯國公花捷。

  他不知什麼時候張開眼注視她,眼中的溫暖瞅得她眼睛、鼻子、喉嚨都泛起酸苦,億萬個委屈在舌尖顫抖,她抽噎一聲……

  "啊--"還來不及說出什麼,就被車子陡然煞住而驚得花容失措,幸好她及時穩住身軀,不然就一頭栽向花捷了。

  "大膽,竟敢阻攔聖駕!"

  嚴厲的呼斥自車外傳來,花捷機警的把仙梅護在身後,閑在一旁的奏琴隨手拿起車上的錦衾包住仙梅,扶她往裏躺下。

  所以,她又要開始扮演奄奄一息的皇帝了!仙梅邊自嘲地想,邊豎起耳朵傾聽車外的混亂。

  在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馬蹄聲後,花朝的聲嗓微帶驚愕地再度揚起。

  "啊?是孝親王和趙丞相?"瞪視著攔在車駕前的人馬,花朝威嚴的兩道濃眉縮得更緊,語音帶著濃濃的不滿,"兩位突然攔阻聖駕,是何緣由?"

  沒想到在岳父面前,花朝仍是端足御林軍統領的派頭,未見絲毫軟化,教拉趙政道前來當擋箭牌的孝親王天仲謀如意算盤落空。

  沒奈何下,他只得在那雙高傲睥睨著他的冷眼下擠出一抹憂心忡忡,"一聽說皇上遇刺,本王夫婦立即偕同丞相進宮關心,朝表弟沒必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吧?"

  花朝眉頭縮得不能再緊了,如果不是天仲謀提起,他幾乎忘了兩人之間的表兄弟關係。

  他冷眼瞅視他,絲毫沒當站在丈夫身邊還頻頻對人拋媚眼的王妃表嫂是號人物,語氣不善地道:"王爺倒是清息靈通。"

  說著,他眼光越發銳利,仿佛想鑽進他腦子裏,查清楚洩漏消息給他的人是何方神聖。天仲謀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差點就站不住。

  幸好,老婆高大威猛,及時伸手撐住他,抹紅擦綠的大臉綻起一抹盈盈淺笑,又嬌又媚地朝花朝大放送,"皇上遇刺是何等大事,就算消息再不靈通,這會兒也該知道了呀。最要緊的是皇上沒事,你沒事,大家都沒事呀,呵呵……"

  消受不起她接二連三拋來的媚眼,花朝忍住嘔吐的衝動,轉向岳父,後者默默與女婿交換一眼,語帶焦急地詢問:"花統領,皇上的情況如何?"

  "皇上……"花朝表情一黯,正不知如何回答,一聲厲斥由遠迎來。

  "花統領,皇上傷勢危殆,急需救治,你們停在這裏做什麼?"

  花朝定睛一看,發現是帶著天平先一步快馬趕回宮裏打點的戴玥,大概是接到天仲謀入宮的稍息,趕過來支援。只見他矯健的身影準確地落在車門前,巧妙地擋住天仲謀等人的視線,他不由得心情一松。

  "哦,原來是孝親王賢伉儷和丞相大人。"戴玥目光冷峻地掃了眾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吊兒郎當地道:"三位趕著來向皇上拜年嗎?可惜來得不巧,皇上急著見御醫,沒空接見三位……"

  "戴玥,我們只是關心皇上,沒必要用話酸我們吧?"天仲謀壓低眉宇,目光炯炯地迫向戴玥,手挽著妻子朝他步步進逼。

  這番別有用意的挑釁令戴玥皺起眉頭,心裏盤算著對方此舉的用意,自己又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反應。遲疑間,那位讓人一見頭就疼的孝親王王妃,忽然嬌呼一聲朝他跌來,嚇得他本能地閃身避開,沒提防到王妃高壯的身形會輕巧如陀螺般地轉向車門,讓他想阻止也來不及。

  "啊?"這位曾是酉裏國名將、兩年前才嫁給天仲謀的嘉行公主,一拉開車門,竟怔在原處,睜圓的眼眸露出驚豔之色,無法轉開。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花捷,雖然不及葉智陽美麗,也沒有皇帝的俊秀可愛、戴玥的豪邁瀟灑,但刀刻斧鑿般的臉龐有著不遜於花朝的剽悍俊朗,黝亮銳利的黑眸深沉地瞪來,令她緊張得一顆心好像要停住。

  還有那藏著深厚武學鍛鏈的雄偉體魄更是散發出驚人的男性魅力,令她雙膝發軟,不由得暗暗驚歎這號猛男從何而來,她怎麼會遲至此刻才有緣相見!

  花捷微微皺眉,收斂住眼中的驚訝,微抬手便讓無禮瞪視他的花癡女踉蹌後退,高大的身形閃出車外,目光冷峻地投向天仲謀和趙政道。

  "這是怎麼回事?"他嗓音聽來雖然溫和,卻蘊著一股威嚴,教有心人聽得頭皮發麻。

  "甯國公……"趙政道坦然迎向他,眉眼溢滿擔憂。

  花捷卻沒有因為對方是侄子的岳父就軟化,語氣嚴厲地道:"孝親王一向任性、無禮,怎麼左相也跟著他胡鬧!既知皇上遇刺,就該曉得聖駕此刻急需御醫診治,你們攔在這裏吵吵鬧鬧,萬一延誤皇上的病情,承擔得起嗎?"

  "這……"

  "甯國公息怒。"戴玥不願見現場氣氛僵凝,誤了正事,連忙出言緩頰。"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一切以皇上為重。"

  說到這裏,眼角餘光瞄見嘉行公主又想故計重施,往花捷身上摔去,他急忙閃身進入馬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長猿臂,將仙梅連人帶被地抱入懷裏。

  熟悉的男性氣息親昵地鑽進鼻腔,仙梅的身體自有意識般地馴服在他寬闊的懷抱裏,盈盈水眸迎上他灼熱的注視,融雪般的溫暖在交纏的視線裏蒸騰,融化了胸臆間的愁鬱,替代的是越來越強的悸動,及難以言喻的歡愉。

  戴玥眼神一黯,將她的頭按進懷裏,推開另一邊車門飛身而出。

  "定國公夫人已經前往龍蟠宮,戴玥帶皇上先走一步,免得延誤治療。"清朗的嗓音在兩人快速離去的身影後朝眾人放送,眨眼間,人影即消失在宮院深處

6
蜷縮在他強壯的懷抱裏,嗅聞著他混合著汗水、馬匹的男人氣息,傾聽著他穩定有力的心跳,仙梅的思緒隨著他的體熱透過層層疊疊的衣物滲進皮膚裏而沸騰。

  無法自欺的當他是今日初識的陌生人,一個早上還沒過完,她就被他扛在肩上跑、背在背上趕路、橫抱在懷裏奔走,再濃烈的陌生感,也被這樣的親昵所驅散,替代的是讓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的暖流。

  她微微喘息,擠在兩人身體之間的柔荑情不自禁地移向他心窩。

  雖然隔著一層冰涼的軟甲,仍仿佛可以感覺到他衣下結實的肌肉,一股蕩人心魂的灼烈自掌心燒進體內,燒去了她的矜持和顧忌。

  她大膽地窺視他的表情,注意到他迷人的嘴唇微微繃緊,下顎處有一束肌肉在抽動,眼睛直視前方,似不將她放在心上。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自己被忽略,反而感到心窩暖暖、甜甜的湧著歡愉。

  如果能待在他懷裏,一直看著他就好了!

  願他的懷抱是她整個世界,願他的心只為她跳、他的胸膛只讓她靠、他的體溫只溫暖她、他的氣息只為她急促,願他的眼光為她停留,就算只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瞧她,都讓她滿足。

  笑意如花綻放,將一波波的柔情送上她唇間、眉眼盈盈處,除了戴玥外,仙梅感覺不到周遭的變化,無視於穿過的金殿玉階、銅柱丹墀,越過的畫壁流青、重山複湖,眼裏心底只有戴玥。

  時間凝住在她癡癡的凝視裏,渾然不覺戴玥已經帶著她來到龍蟠宮,沿途遇見的衛兵、內侍、宮女紛紛恭敬地行禮、口呼萬歲,她聽而不聞地沉醉在看著他的愉悅裏,直到看見戴玥回來、興奮地上前迎接的天平出聲招呼--

  "戴玥,你總算回來了!"

  迷失在兩人親密世界裏的仙梅,登時乍醒般地轉動眼眸尋向那聲音,毫無防備地與一雙驚疑的眼睛對個正著,仙梅"啊"的一聲,頰燒如火地把臉埋進戴玥的懷抱。

  "咦?"對仙梅的害羞一頭霧水的天平,搔了搔頭,發現戴玥連聲招呼都懶得回他,大跨步地越過他往裏走,門口又沒有其他人跟著進來,忍不住追在身後詢問:"其他人呢?"

  "待會再說。"戴玥警告地瞪他一眼,要他小心隔牆有耳。

  "又沒別人。"天平喃喃埋怨。"福星照你的話,把宮人都遣到外頭待命了。"

  他們一回宮,戴玥便召來大內總管福星,要他派人到萱和宮邀請定國公夫人前來,接著將皇帝失蹤一事告知,把他推向福星保證,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救回皇帝,只要福星協助他們隱瞞朝中大臣、皇親國戚,讓這條"李代桃僵"之計順利進行,江山社稷便能萬無一失地等待皇帝安全回來接管。

  福星一向忠心,深受皇帝信任、倚賴,只要是為主子好,自然沒有二話地點頭允諾。

  這時,宮人傳來孝親王夫婦偕同左丞相趙政道進宮的清息,戴玥匆匆交代福星,留下他前去接應花朝他們。

  戴玥前腳走,定國公夫人便趕來了,天平將整件事的經過向她說明。後者聽完後,立刻交代福星將醫藥用品準備齊全,兩人前前後後地忙著,而他--閒人一名,便坐在外廳蹺腳、喝茶、吃點心,無聊得快要發瘋,才盼到戴玥回來,卻是快步疾趕地抱著「冒牌皇帝"往裏沖去。

  跟在他身後穿過數道格扇、懸掛帳簾的飛罩、落地罩,來到皇帝的寢床所在,天平見戴玥連自個兒的義母都沒出聲招呼,便越過福星把仙梅放上床,不由得搖頭。

  "戴哥,你這樣很不對喔。"

  不對什麼呀!

  戴玥投給他一個著惱的白眼,俊臉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紅暈,避開他探究的眼光,轉向義母。

  "寶親王都跟娘說了吧?"

  "嗯。"定國公夫人顏綾輕頷螓首,好奇的眼光投向床上的人兒,看清楚那張與皇帝像從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容時,不由得胸口微震,輕呼出聲,"真像……"

  "容貌雖然神似,但要瞞過勇親王和趙相的眼睛,還需要娘配合。"戴玥瞥了一眼仙梅,壓低嗓音說。

  "我明白。"顏綾再次點頭,雍容華貴地走到床邊,對那張微顯迷惘的可愛嬌容綻出親切的安撫笑容,"別怕,孩子。"

  "我不怕……"仙梅低下眼睫,嬌臉紅紅地搖頭,感覺到眾人的眼光,她抬起頭想說什麼時,卻是一陣頭暈眼花。

  "怎麼了?"顏綾的大夫本能驅使她伸手按住仙梅的脈搏,後者臉上的紅暈更熾,尤其當一陣奇異的咕嚕聲從她腹中傳出,就更不好意思了。

  "我餓了。"她困窘地承認。

     ☆  ☆         ☆  ☆      
  滿桌的精餒美食叫人口水直流。

  早餐沒吃,又忙和了一個早上,仙梅餓得前胸貼後背,不客氣地大快朵頤。

  其他人雖然也是自清晨奔波到現在,但因為憂心皇帝,胃口不像她那麼好,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停下筷子,看她一口接一口的嘗著乾貝餃子、魚翅燒賣、鱈魚蒸飯、紫鮑冬筍、蔥燒銀魚、百合蝦仁、一品刺參、蒜苗臘肉、煙熏玉排、人參雞湯……等等宮廷禦廚精心烹煮的美味,暗暗對她的好胃口嘖嘖稱奇。

  "咳咳。"見她將滿嘴的食物咽下,還來不及選用另一道佳餚,天平把握機會開口,"表妹怎會在這時候上京?"

  "唔,你們不是貼了張告示,希望我娘來嗎?"她朝眾人粲然一笑。

  "沒錯。"天平點頭。

  "所以我就來了呀。"

  "啊?"

  看到天平等人對她太過簡要的結論面露疑惑,仙梅便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逼。

  話說一個月前,負責採買神農穀日常用品的錢叔帶回了一張天朝皇帝委託酉裏國代為張貼的尋人啟示。

  穀主神留夷看了後,表情凝重,雖然想要幫忙,自己的身體狀況卻不宜遠行。

  她有了快八個月的身孕。

  神留夷的身體並不適合懷孕,十八年前好不容易懷了女兒,之後試過無數法子,就是無法讓自己再次懷孕。好不容易在十八年後,她又懷了身孕,可就像前次懷孕一樣,必須躺在床上安胎。

  仙梅於是自告奮勇地替娘親走這趟。

  神留夷與夫婿商議過後,委派霍啟同行,扶桑身為仙梅的貼身侍女,自然也跟隨。

  "你是在一個月前,從神農穀出發的嗎?"戴玥聽完後,低眉沉吟。

  "嗯。"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那低慢柔和的語音讓仙梅回想起不久前在他懷裏的甜蜜,曼頰沒來由地發燙,卻不知同伴們都暗暗為她捏一把冷汗。

  "從酉裏國日夜兼程、快馬加鞭趕至吾國京都,只需五日吧。"

  還是那麼輕柔好聽的聲音,還是一樣閒話家常的語氣,儘管不確定五日可不可以趕到,也不清楚他這話的用意,但脫離了軌道的心跳、因某種情感浪潮而眩暈的理智,在在讓仙梅失了提防,紼麗的紅唇傻呼呼地嬌憨回應,"是嗎?"

  這句漫不經心的回答,像點燃了蓄積滿腹的火藥般炸掉了戴玥最後一絲的自製,濃濃的硝煙從他猛然抬起的眼睫裏燒出,隨著男性的咆哮晴天打雷似的轟落。

  "為什麼五日的行程,你走了一個月才到?!"

  仙梅怔愕在當場,戴玥的表情顯得好猙獰,非但尋不到一絲先前的情意,還像要吃了她般的兇惡。

  她做錯了什麼?

  惶惑無依的心在顫動,潮浪般洶湧的熱氣直往眼睫沖,瞬間遮住了她的視線。

  "你凶我……"她小嘴一扁,眼中汪洋一片。

  氣她到這時候還不知輕重,戴玥越發地憤慨,咄咄逼人地吼道:"如果你早點趕到,皇上母需為了替太皇太后祈福而有報恩寺之行,也不會給人機會行刺!"

  "我……"這是她害的嗎?仙梅心虛地低下頭。

  "都是你的錯!"

  她的錯?

  淚水滿溢而出,委屈的眼淚一顆一顆的滾落,但仙梅咬住下唇,不讓湧上喉頭的哽咽逸出口。

  這副可憐的模樣平白惹痛了天平憐香惜玉的柔軟心腸,管不了戴玥的臉色有多難看,鼓起勇氣捍衛表妹,"仙梅不像你是軍人,對路況也不熟,就算可以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路,也不可能像你說的,五天就到這裏呀!"

  "是嗎?"

  森冷的一瞥瞧得天平暗暗膽怯,但為了表妹,他不敢退縮地點頭如搗蒜,"當然是!除非騎的是識途的駿馬,自己又是鐵打的硬漢,不然哪能不眠不休地趕五天的路!"

  "好!"戴玥冷冷地點頭微笑,那笑容卻讓天平頭皮直發麻,雖然他接下來的聲音已經沒有先前的憤慨,但依然冷得讓人打顫。

  "她不是軍人,也不是鐵打的漢子,那我不苛求她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路,讓她輕車緩轡的旅行,十天半個月總夠了吧?"他頓了一下,銳利而冰冷的眼神瞪得天平頭兒直低、不敢應聲,語氣再度激烈激狂起來,"況且救人之事,本就是急如星火,她如果有心,大可求助酉裏國官方護送,而不是遲了一個月才到!"

  你捅的漏子太大了,表哥我幫不了你了!

  天平朝表妹遞去一個愛莫能助的苦笑,但後者好像沒看見似的,淌淚的眸子在退縮了一下後,隨即興起濃濃的委屈和不滿,嬌唇一撇,氣惱地反駁,"神農穀一向不跟官方打交道,人家哪里知道可以求助酉裏國嘛!"

  這根本不是重點好不好!

  戴玥緊緊握住雙拳貼在大腿上,免得自己沖過去掐死她,語氣更加地冷冽,"就算你不知道要求助酉裏國,要自己走,也沒道理把五天可以到的路程,走了一個月才到!"

  "人家在路上遇到急症患者,總不能不管……"她誠心誠意地解釋,怎奈另一聲落雷仍毫不留情地落下--

  "究竟是太皇太后和皇上重要,還是那些不相干的人重要?!"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她登時覺得受到冒犯。"對大夫而言,病人怎麼會是不相干的人?他們跟太皇太后一樣,都是需要我救命的人!何況太皇太后沒有我,還不是撐到現在都沒事。我若是放著那些急症病患不管,他們就要去閻王殿報到了,我當然不可以見死不救嘛!"

  "你以為天下間就你一個大夫嗎?他們自然有別的大夫醫。"

  "現場又沒有別的大夫,只有我,難道要我見死不救嗎?"

  "你放著太皇太后的病情不管,就不叫見死不救?"

  "她又沒死!"

  戴玥簡直不敢相信她會說出這麼可惡的話,眼裏滿滿的失望讓仙梅羞得無地自容,臉色發白地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才不管你是什麼意思!"嘶啞的氣音從他緊咬的齒縫間擠出,飽滿的額頭上青筋跳動,眼裏的火焰逼向她,"就因為太皇太后還活著,就表示你沒有耽誤她的病情嗎?"

  她緊了緊拳頭,被他毫不留情的質問痛擊良心。

  是,她的確是在路上耽擱,沒有考慮到太皇太后的病情,這是她的疏忽,但當時情況危急,一整村人的人都為不明的疫病所苦,命在旦夕,她當然要救。

  但後來……她不是也日夜兼程地趕路嗎?

  她並沒有故意不管太皇太后。

  為什麼他要這麼無情地責怪她?

  如果今天犯錯的人是天韻,他也會這樣嚴厲地怪她嗎?

  想到這裏,一顆心好像在油裏煎般難受,仙梅倔強地咬緊牙關,不肯向他低頭認錯,僵白著小臉,語音清冷地回答,"你不是說天下間不是只有我一個大夫嗎?難道沒有別的大夫先替她治療?再說,有沒有耽誤她的病情,還得等我診斷過後才能評斷。"

  "如果其他大夫可以治好她,皇上有必要請酉裏國貼告示,拜託令堂嗎?你分明是強訶奪理!"戴玥對她的死不認錯,又是憤怒,又感挫折。

  "我說的是事實。"她抬高下巴,眼中有著毫不退讓的固執。

  "你的事實就是強詞奪理!"他黑眸冒火。

  "你又不講理地亂怪人了!"之前在梅林裏的小屋也是這樣,她好心救了皇帝,他不感激就算了,還強要她為皇帝失蹤負責,她真的好可憐。

  "誰亂怪你?"戴玥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又是一陣怒吼,"本來就是你的錯!"

  "我才……"

  見兩人吵到後來,像對不認輸的孩子般互瞪彼此,一副非要爭個輸贏不可,在座的其他人不是搖頭歎氣,便是面面相覷,全都不曉得要怎麼勸架,幸好這時候門外傳來福星的清嗓子聲音。

  "咳咳……啟稟花統領,殿外輪值侍衛來報,花統領要找的霍啟已經入宮了。"

  "啊!"仙梅聞言,立刻中止跟戴玥大眼瞪小眼,急匆匆地站起,就要往外沖。

  "你給我坐好!"戴玥一個箭步攔在她面前。

  "你讓……"

  "聽戴玥的。"花朝急急投來警告的一瞥,仙梅只好忿忿然地坐回原處,前者才轉向外頭道:"請他進來。"

  "是。"

        ☆  ☆           ☆  ☆      
  "宣,霍啟覲見……"

  聽著那一道又一道的傳令聲,霍啟眉頭微皺,心裏一陣嘀咕。

  他最不喜歡跟官打交道了,繁文褥節一堆,光想著要向一堆官磕頭,就讓一把老骨頭喊救命。可是為了打探小姐和孫女的下落,他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花朝派的人進宮。

  和仙梅、扶桑分散後,他擺脫黑衣人的追殺,料定仙梅主仆會去找花朝,一入京城,便打探花朝的住所。

  花府門前的衛士卻告訴他,花朝不在府中,仙梅主仆也尚未到府。後來,花朝的夫人是個什麼公主之類的,留他在府內等候,由於她完全沒有公主的架子,親切可人,他便接受她的盛情款待。

  本以為仙梅和扶桑很快會來跟他會合,但霍啟吃飽喝足,又等足一個時辰,兩人連個影兒都沒有。正當他焦心如焚,要出去找人時,花朝卻遣人來尋他入宮。

  霍啟也曾向來人打探,是不是小姐找到花朝,直接進宮去了。那人卻是一問三不知,還強調花朝要他立刻隨他入宮。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霍啟跟著那人走過一道道宮門,終於來到一座宏偉壯闊、比廟還要華麗的建築,在門外等候通傳,聽那一聲一聲的傳報去,一聲一聲的傳報回,心頭的疑惑更盛。

  花朝雖然是駙馬、侯爵、御林軍統領,但見他要用"覲見"嗎?

  雖然他書讀的不多,也覺得不對勁……

  他邊想,邊在宮人的帶領下走過重重的門戶,最後才在一名相貌福泰、笑容可親、穿著打扮更加稱頭的宮人引導下跨進門檻。

  "小人……草民……"見到官到底要自稱什麼?是鞠個躬?單膝下跪?還是要雙膝落地?霍啟正覺傷腦筋時,花朝已經來到面前,阻止他行禮。

  "霍前輩,多年不見了。"

  "是呀。"聽出他的聲音,霍啟松了口氣,和那對灼灼有神的眼睛相視一笑,正待問個明白,便聽見一聲嬌呼,一道黃色的麗影沖進他懷中。

  "霍爺爺!"

  "小姐?!"霍啟一雙老眼瞪得快凸出來。懷抱裏的人明明是小姐的臉,可小姐怎會頭戴帝冠、身穿帝袍?

  "嗚……霍爺爺,我好可憐喔!"仙梅一見到家人,滿腹的委屈忍不住爆發,兩串淚水隨即滴下。

  霍啟灰眉一聳,護主心切地環住仙梅,銅鈴大眼迸出銳利的寒芒掃向屋內每一張臉孔,沉聲怒喝道:"是誰欺負小姐?!"

  "跟我沒關係。"天平被他寶劍出鞘般的怒氣掃中,俊俏的嘴角不由得可憐兮兮地抖了一下,嘴裏咕噥。

  "平表哥沒有欺負我啦。"仙梅趕緊收拾傷心,很有義氣地為一再相挺的天平講話,並將一雙含淚的眸子幽怨地飄向依然對她橫眉豎眼的戴玥。

  嗚……他還在怪她!

  "那是他嗎?!"察覺到小主人的眼光去向,霍啟立即朝戴玥怒目而視。

  "霍前輩暫勿發怒,不過是一場誤會,眼前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您相助。"花朝不願事態擴大,趕在仙梅開口前,把話導入正題。

  這些達官貴人會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

  霍啟朝他擲去一個疑惑的眼神,目光轉了轉,沒看到應該隨侍在小姐身邊的寶貝孫女,濃眉蹙得更緊,喃喃道:"怎麼不見扶桑?"

  "扶桑她……"仙梅悲從中來,花瓣般的柔唇抖了抖,淚水再次湧出,哇的一聲哭道:"跟皇帝表哥一塊不見了!"

  "怎麼回事?"霍啟大驚失色。

  仙梅吸了吸鼻子,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我本來還在想,會不會霍爺爺找到那裏,把他們帶走。現在看來……嗚,他們不是霍爺爺帶走的,他們……真的不見了!"

  她悲痛地說完,直到這最後一絲希望都沒有了,才頓悟到事態的嚴重,難怪戴玥要怪她了……忍不住朝他偷偷遞去一眼,那壓得低低的眉,故意撇開不看她的眼睛,還有緊抿的嘴巴,都反射出一個事實--他怨她、責她,不肯原諒她!

  胸口像被重重打了一下般的難受,她承認自己或許有考慮不周全的地方,但把所有的錯都怪到她頭上公平嗎?

  為什麼他不肯站在她的立場想?為什麼只一味地責怪她?

  偏偏她在意他的怒氣和怨責,所以也覺得自己不對了起來。

  "我不是故意把他們留在那裏,當時情況危急,我我……"她試著為自己辯白,祈求他的原諒,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沒有一絲軟化,顯得更無情,頓時讓仙梅覺得無論她說得再多,都是徒然的,索性自暴自棄了起來。

  "都是我的錯,可以吧?"她一把揮去眼睫間的模糊,對著他吼道。"我不該在路上救人,耽誤了太皇太后的病情,害得你的皇帝要去祈福!不該救了你的皇帝後,自己跑去找救兵,把他交給扶桑照顧。反正……都是我的錯,你滿意了吧!"

  她越說越傷心,淚水撲簌簌直落。

  "小姐?!"霍啟半是心疼、半是困惑地扶著她顫抖得厲害的嬌軀,雖然不知道小姐跟那名青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害小姐哭成這樣,對方卻一句安慰都沒有,實在是太可惡了,目光不由得譴責地瞪向對方。

  "梅兒,你不要怪自己啦。"最是見不得姑娘家傷心落淚的天平忍不住出言安慰,"真要怪,就怪皇兄自己!"

  故意忽略好幾道憤怒的目光--不滿於他竟敢指稱皇帝有錯--他一逕傾吐悶了一個早上的苦惱,"明曉得逢九難過十的惡咒有多可怕,卻不肯聽我們的勸,一意孤行。如果他肯多等一天,而不是堅持要在今天去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祈福,不就等到你進宮,不就什麼事都沒有嗎?"

  "嗚……可是其他人不像你這麼想……"感激他的仗義執言,但她最想得到的支持、體諒,並不是來自他呀。

  "那是他們不懂事,你別理!"急著安慰她,天平口不擇言,話一出口,猛然發覺這話可幾乎把在場的同伴全得罪了,連忙擠出笑容,亡羊補牢地道:"這件事歸根究柢就是百黎人太可惡了,竟然對天朝皇帝下這種惡咒!害了我曾爺爺、爺爺,又害了我父皇,現在還要害皇兄……嗚……我們真是可憐,皇兄一定不要有事,不然下一個倒楣鬼就輪到我了……"

  "百黎人?!"霍啟眼神複雜地瞅著天平。

  "前輩知道百黎人?"戴玥機警地追問,目光灼灼的望來。

  他可以察覺出霍啟對神秘的百黎族並不陌生,眼下情況危急,為了尋回皇帝,即使再微不足道的線索也要把握,急忙進一步道:"天韻曾提起,國師在現場發現百黎族的巫師,足以證明皇上遇刺一事,百黎族脫不了干係。我甚至懷疑皇上失蹤,可能是百黎人搞的鬼!"

  "你是說……"霍啟表情丕變,雖然對眼前的年輕人說的話不是全然瞭解,但事關百黎人和孫女扶桑,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這雖然只是在下的臆測,卻是極有可能。眼下情況危急,我們對百黎族卻所知有限,儘管心憂皇上和令孫女的安危,卻不知從何下手追查,前輩若能提供線索,必能有助於尋回皇上和令孫女。"

  "這……"霍啟神情為難,但一想到扶桑,他很快有了決定,毅然開口,"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霍啟離開神農穀外出辦事,被仇家砍成重傷,跌入深谷,恰巧被百黎族族長夫人所救。

  傷癒之後,他原本想盡速離開,不過百黎族一向不允許外人自由進出,加上當時形勢緊張--據說,巫師占卜出九命天女即將降生,為了不讓能解天朝皇帝逢九難過十詛咒的九命天女出生,凡是在那段期間生下的女嬰一律得處死。

  當時身懷六甲的族長夫人極力駁斥巫師,因為三年前,巫師也曾做過這樣的占卜,使得在三年前元月誕生的女嬰全數被處死。既然九命天女已經在三年前出生,斷不可能現在又出生,眼見這種慘劇又將發生,族長夫人當然要阻止。

  然而,巫師在百黎族內的權力很大,而且巫師很會狡辯,說什麼九命天女三年前是死了,現在又來投胎,為了阻止她降生,這一月生下的女嬰不能留,否則百黎族有覆族之禍。

  偏巧,族長夫人在這時候臨盆,為了不讓愛女為此而枉死,才會拜託霍啟把甫出生的女嬰帶走。

  那名嬰兒就是他的孫女扶桑,這些年來他視如己出,從未對外洩漏隻言片語,要不是擔心扶桑落到百黎族手中會有性命之憂,他也不想重提舊事。

  "扶桑是九命天女?!"花朝詫異極了,印象裏的扶桑是個聰明伶俐、嬌嫩稚氣的小丫頭,跟他想像中的九命天女形象完全不同。

  其他人亦暗暗稱奇,世間竟有這麼巧的事。天朝傾國尋找的九命天女,恰巧在皇帝危急的情況下出現了。

  是上蒼垂憐,護佑皇帝嗎?

  "老夫沒這麼說。"霍啟矍亮有神的眼眸掠過一抹謹慎,"不過,扶桑的確是百黎族的公主。"

  "百黎族的公主?"花捷興奮地擊掌,"這就是了!百黎族對吾朝皇帝下了逢九難過十的惡咒,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九命天女降生在百黎族一點都不奇怪。事實上,國師就是從一名自我放逐的百黎人那裏聽聞到九命天女的傳說,加以驗證,算出其可能。"

  "照這麼說來,皇上有九命天女在身邊護佑,定然沒事。"定國公夫人顏綾合掌暗念佛號。

  但問題是--扶桑真是九命天女嗎?

  不僅戴玥要疑惑,自幼跟扶桑一塊長大的仙梅也很懷疑,她絲毫回想不起來扶桑有哪一點像天女,而且從沒看過她展現什麼異能。

  但人家都在興頭上,她也不好澆他們冷水,反正……目光幽幽投向戴玥,終於在那張英俊的臉容上不再看見對她的責難和厭惡,仙梅緊窒的胸房霍然舒暢了起來。

  好希望扶桑是九命天女,這樣就能護佑皇帝周全,這樣……戴玥就不會再怪她了……

  "霍前輩跟百黎族人接觸過,扶桑又是您養大的孫女,在下想請霍前輩加入搜尋皇上和扶桑的行動,不知霍前輩以為如何?"戴玥根本沒注意到仙梅的心情,直瞅著霍啟尋求他的幫助。

  "老夫當然願意。"憂心扶桑的安危,霍啟馬上道:"不如現在就動身!"

  "在下的同伴已經根據扶桑留下的暗記追蹤下去,並約好酉時回報。但在接到回報前,還是委請霍前輩帶一隊人從皇上失蹤的梅林處查起,看有沒有其他線索。"說到這裏,戴玥停頓下來,朝外頭的福星詢問:"福總管,雷煥英進宮了嗎?"

  "他剛到。不過,勇親王也進宮了!"

     ☆  ☆            ☆  ☆      

  一番手忙腳亂,仙梅頭上纏著厚重的布條,臉上被施予適當的化妝,身上蓋著熱烘烘的金龍絲被,被安置在禦床上。

  她的脈搏仍跳得很快,擔心會穿幫,連忙運起父親傳授的內功心法,幾番吐納之後,血流逐漸趨緩,她把雙耳豎得高高,捕捉床帳外的動靜。

  "勇親王請留步。"花捷沉穩的聲音裏有股不容人冒犯的權威力量,使得勇親王在幾步距離外停下,沒再靠近床帳。

  "皇上情況如何?"宏亮的聲音裏飽含焦慮,顯然聲音的主人是擔心皇帝的。

  "經妾身診治、施藥後,皇上暫時無性命之憂,已經睡去了。"回答的聲音屬於定國公夫人顏綾。

  據說她醫術精湛,堪稱京城第一,臥病在床的太皇太后便是由她診治,夫婿又是人稱"不敗戰神"的定國公葉智陽,天平先前便悄悄向她透露,即使位高權重如勇親王、左丞相趙政道,見到她也要禮讓三分,難怪那個勇親王說話不但不敢大聲,還顯得很有禮貌。

  "請問夫人,本王能探視皇上嗎?眾親王、大臣一得知皇上遇刺受傷,全都進宮關心,但都被擋在外頭……"

  "妾身當然不能放他們進來。"顏綾語音清冷地打斷勇親王,"皇上需要的是靜心修養,可不是那些閒雜人的打擾,王爺應該體諒。"

  "這……"

  仙梅險些失笑,腦中想像著勇親王一臉尷尬地怔在原處,恐怕正在納悶自己算不算閒雜人吧。

  "皇叔和趙丞相當然跟那些閒雜人不一樣,所以才讓兩位進來探視皇兄呀。"天平故作天真地插嘴,"顏姨,您就讓皇叔和趙丞相探視皇兄的情況,好讓他們待會出去時,可以給那些閒雜人交代。"

  "寶親王既然這麼說,我就沒意見了。"顏綾語氣一緩,"王爺、趙丞相,請兩位輕一些,萬萬不能擾了聖駕。"

  兩人連忙唯唯諾諾地答應,花捷讓開一步,福星為兩人掀開床帳,一見龍床中央躺著的蒼白人兒,勇親王隨即憂心如焚地想沖上前。

  "王爺萬萬不可,您也看到皇上的傷勢了。"顏綾及時勸阻,眼光掃向福星,後者立即會意的放下床帳。

  "可是……"

  "王爺,皇上有份聖旨要給您和左相大人,不如先聽旨吧。"戴玥技巧性地轉移話題,將兩人帶離內室。

  沒隔多久,仙梅便聽見戴玥的聲音再度傳來。

  "勇親王,趙丞相,接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因病不能視事,為免朝政荒廢,特禦令寶親王為攝政親王,勇親王和左相趙政道為輔政大臣,欽此。"

  "臣領旨……"兩道一文一武的聲嗓隨即回應。

  "王爺,趙大人,皇上對兩位倚重甚深,還望兩位盡心輔佐寶親王。"

  "就算甯國公不說,我等也會謹遵聖命。"不卑不亢的儒雅聲嗓連忙回答。

  "其他王公大臣也要勞煩兩位安撫。為免聖駕受到驚擾,除王爺和丞相外,若無傳召,其他人都別進宮了。"

  "甯國公說的是,本王會傳令下去。"

  "有勞王爺了。"

  "對了,皇上遇刺的事……"

  "御林軍會協同刑部嚴加追查……"

  "目前可有任何線索?"

  "只知道蛇王門牽涉其中……"

  隨著意識渙散,眾人的交談聲越發遙遠,仙梅困倦地將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裏,一大早就飽受驚嚇的身心再也禁不住折騰,跌進了黑暗的甜鄉

7
仙梅是被一股急切的生理需求逼醒的。

  惺忪的媚眼毫無準備地撞上兩泓澄澈如水的瞳眸,嚇得她差點驚叫出聲。

  "別怕,我不是壞人。"輕柔的聲音優美得如琴音安撫著她慌亂的情緒。

  仙梅看進那人眼中深處的波瀾,但在她能細辨出裏頭的情緒前,便被對方眨動羽睫的俏皮動作給分去心神,呼吸微促地看著一朵美好的笑花在那粉嫩的櫻唇上綻開,滿心的戒備也跟著融化。

  好美的人兒呀……

  她在心裏讚歎,覺得那勻秀舒展的眉眼鼻唇有些眼熟,但在她進一步確認前,美人已起身走出放下的床帳,串串悅耳的聲韻跟著泄落一地。

  "寶嬋,去把本宮吩咐準備著的夜消送來……不,還是先送一碗桂花甜酒釀湯圓,泡壺菊花普洱,再叫人準備熱水和沐浴用品。夜消等會兒需要,再叫人送吧。"

  "是。"外頭傳來了恭敬的回應,登時將迷失在睡鄉裏的記憶一古腦地喚回仙梅腦中。

  她記起來了!

  戴玥要她假冒皇帝……她睡著,然後……

  驚慌再次湧進她心中,但隨著那美麗的人兒返回,將柔柔的眼波朝她望來,仙梅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嚇著你了嗎?"她低聲笑道,"大哥離開前,差人找我進宮,你一直在睡,我便沒有吵你,卻忍不住對著你這張臉發怔。事前雖然知曉你與皇上神似,看到時還是嚇一跳。妹妹跟皇上像從同個模子印出來,就連平弟弟和韻妹妹跟他一母同胞,都不及你像。"

  仙梅聽得糊裡糊塗,試著從她美麗的容貌揣測她兄長該有的模樣,但任她想破頭,也無法把她的美麗跟花朝或戴玥比對成功,索性開口相問:"你大哥是……"

  "家兄戴玥。"

  仙梅恍然大悟地"啊"一聲,坐起來道:"怪不得我覺得你眼熟,你跟令堂長得像嘛。"

  "我都忘了妹妹應該見過家母了。"  她輕輕頷首。

  "我頭上這包還是顏姨幫我包紮的。"

  "娘是為了誇張病情嘛。"嬌美的花容被仙梅懊惱的表情逗笑,然而,笑意一閃即逝,眉目間隨即掩上抹憂色,嬌柔的語音低啞了些,"說這麼多,妹妹還不知我名姓。我是朝陽公主葉續日,皇帝的義姊,夫家姓唐。"

  報出一連串頭銜,教她揀哪個稱呼?仙梅不由得露出為難的表情。

  "你可以跟皇上一樣喊我續日。"她體貼地建議。

  "好的,續日……我想要……"雖然對方是這麼隨和,但那種事還是讓仙梅困窘地難以開口,小臉漲得通紅,語氣結巴了起來,"解……呃……"

  "妹妹跟我來。"續日慧黠的眼眸閃爍出一抹了然,招呼她到龍床後方的屏風遮蔽處,那裏有套刷洗乾淨、鋪著暖墊的便溺器皿,華麗的程度讓仙梅瞠目結舌,直歎當皇帝真好。

  "我吩咐宮人準備溫水給你梳洗。"

  望著她離去的身影,仙梅心中興起一陣暖意。自從和扶桑失散後,就沒人像扶桑一樣處處照顧到她的需要了。

  她邊感歎,邊解決生理需求,繞出屏風後,發現洗手盆架上已經放了一盆冒著熱氣、彌漫著淡雅香味的清水,和一方乾淨的毛巾。靠床的簾帳全都拉開後,露出一片寬闊的空間,擺設著成套的桌椅,鋪著錦繡的方桌上安置了茶具。

  她一洗完手,續日便捧著託盤掀開外層簾帳進來,微笑地招呼她,"這裏有沏好的普洱,妹妹先喝杯暖暖胃,再吃一碗桂花甜酒釀湯圓,等會兒沐浴過後,還有做好的夜消等著。"

  聽到有澡可洗,仙梅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因為趕路的關係,她已經好幾天沒能好好淨身了,眼光不禁充滿感激。

  "謝謝姊姊。"

  "別跟我客氣。來。"

  在續日的熱情招待下,仙梅先是喝了杯普洱茶,接著捧起那碗桂花甜酒釀湯圓,撲鼻的香氣勾人食欲,也溫暖她全身。

  "我最喜歡吃桂花甜酒釀湯圓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湯匙。

  "是嗎?"續日表情複雜地深深望著她,"這也是皇上最喜歡的一道甜點呢。"

  "這麼巧?"她訝異道,咬了一口湯圓,那彈牙般的口感,及迅速充滿口腔的濃郁桂花香氣,讓她忍不住讚歎,"比我家錢嫂做的還好吃呢!真想讓扶桑也嘗一口,她也喜歡……"但想到扶桑下落不明,仙梅嘴裏的甜鬱變得苦澀,笑容垮了下來。

  "怎麼了?"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擠出笑容回應續日的關懷,卻吞不下喉頭的一團硬塊,語音數度因哽咽而中斷,"我跟扶桑……從小一起長大,從來就沒有分開過……可是……她跟皇帝表哥一起失蹤了……她也愛吃桂花甜酒釀湯圓……"

  "扶桑不是九命天女嗎?"續日本意是要安慰她,聲音裏的不確定卻透露出濃濃的憂慮。"她跟皇上……一定……沒事的……"

  "你也擔心皇上吧?"

  續日別開視線,嘴角抖落一抹苦澀。

  她是擔心皇帝,但她更心疼另一人呀。

  "你和戴玥都是看著皇上長大的吧?"仙梅不明白她的心事,自以為是的感歎,"你們擔心他,就像我擔心扶桑一樣。在沒有親眼見到他們平安前,不管旁人怎麼說,還是很擔心呀。"

  "嗯。"

  "所謂關心則亂,他心情不好我可以理解,但他為什麼不能體諒我的心情?為什麼老怪我?我也很擔心扶桑、擔心皇上表哥呀!如果事先知道他們會被人帶走,不管怎樣,我都會留在那裏保護他們,但我又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凶?對天韻就好溫柔,她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做什麼都錯的!"她越說越激動。

  "你說的他是誰呀?"續日越聽越納悶。

  "就是……"警覺到她衝動下發出的連串抱怨,洩漏了連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愫,仙梅難為情地紅了臉頰,急忙咽回舌尖上那幾欲吐出來的名字,"呃……"她擠出傻笑掩飾,並試圖轉移話題,"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姊姊剛才提到夜消……"

  "已經過了子時。夜消我已教人準備,等你沐浴過後享用。"

  "我睡那麼久了嗎?"她困惑地眨眼,"記得吃完午膳時還不到未時呢,後來我睡著了,算起來,不就睡了六個時辰了?"

  "差不多。"

  "那戴玥……"脫口問出的名字讓仙梅心頭狂跳,她低下眼睫,掩飾慌亂的情緒,吞咽了下口水才接著問:"找到皇上表哥和扶桑了嗎?"

  "平弟說,大哥和關師兄他們約定好酉時於五裏亭會合……"續日語音苦澀的回答,"酉時都過三個時辰了,大哥還沒回來,表示尋人的結果並不樂觀……"

  "怎會這樣?"仙梅沒料到事情這麼棘手,以為有霍爺爺相助,應該不難找到扶桑和皇帝。

  "下午突然起風,氣溫驟降下,大雪紛飛,這種天氣對追蹤是最不利。"

  仙梅嚇一跳,早上天氣那麼好,怎麼她睡一覺就大雪紛飛?

  先前在暖暖的被窩裏完全感受不到寒意,即使是下了床,腳上套著不知打哪來的五彩絲鞋,踩在厚暖的地毯上,鼻間呼吸著溫暖如春般的空氣,更加察覺不到外頭的寒意了。

  她半信半疑地瞅向那張含愁的臉,聽著續日嗓音微沉的感慨,"一日之間,人事、天氣竟變化如此劇烈,讓人措手不及。我只擔心他衣服穿得單薄,又急著找人,萬一有個閃失……"

  "不會啦。"她這才相信,不由得跟著憂慮起來。"他那人雖然脾氣頂壞,行事卻是謀定而後動,應該懂得照顧自己吧?"

  "脾氣頂壞?"續日不以為然地揚起眉,不滿地質問:"我贊同你說他謀定而後動這點,可是他的脾氣一向很好,你怎會認為他脾氣頂壞?"

  "是嗎?"仙梅心情往下沉,不是滋味地嘟起嘴,"或許他那壞脾氣只對我發作,對旁人都很好吧!"

  "怎麼可能?"續日不悅地抗議,"他不可能對你特別……"因為特別的,只能給她!"就算你有得罪他的地方,他也不會沖著你發脾氣。"

  "可他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所有的不是都怪到我頭上!"仙梅越說越有氣,"對天韻說話就輕聲細語,還親熱地喊著韻兒韻兒的!對=||我不是連名帶姓地喊,就你你你的!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她做什麼都對!我看,咱們甭擔心他衣著單薄了,只要有他的韻妹妹貼心、細心地照顧,他便渾身暖呼呼,哪里還需要我們的擔心!"

  那滿溢著濃濃酸味的不滿,教續日越聽越不對勁,納悶道:"你說的到底是誰?"

  "當然是……"仙梅雙眼大睜,不敢置信地向瞪向續日身後,那掀開簾帳進來的偉岸男子。

  即使滿面風霜,即使眉目間難掩疲累,裹著厚重皮裘的頎長身影依然英氣勃勃。

  仙梅的心跳莫名加快,視線無法自他身上移開,貪婪地吞噬著那佈滿胡碴的剛毅下顎,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唇瓣那抹性感的嘲弄,高傲挺立的鼻翼每一絲翕張,最後無可避免地和那飛揚的眉宇下的深瞳交接,登時渾身一震,某種讓人發熱發軟的熱潮直沖頭臉,令她喉頭發緊,難以言語。

  "大哥!"續日幾乎在同時察覺到兄長的到來,驚訝地低喚,並起身迎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他轉向妹子回答,俊唇上微帶嘲弄的弧度擴大成溫暖的笑容。

  "怎麼沒讓人通報?瞧你一身風霜,想必奔波了一夜,有沒有凍著、餓著?"

  妹子迭聲的關懷讓戴玥心頭充滿暖意,眼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突然低頭研究碗裏的酒釀湯圓的人兒,瞧見她臉上一抹緋紅越來越熾,唇上的嘲弄又濃了起來。

  "又凍又餓!"他誇張地抱怨,"哪像某人有暖呼呼的被窩好睡,有甜呼呼的湯圓可吃,養尊處優地窩在溫暖舒適的屋內,還能埋怨這、埋怨那的,真是教人羡慕。"

  仙梅一聽便知自己和續日的談話全都落進戴玥耳裏,登時,混合著難堪的怒火燒向頭臉,雙眼跟著冒出熊熊怒焰。

  "你偷聽!"她氣惱地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喊道。

  "你那個大嗓門,還需要我偷聽嗎?"他不以為然地聳肩。

  "我嗓門哪有大?"她不自覺地提高聲音。

  "這還不算大嗎?"戴玥提醒她,眼瞳微往上飄,"幸好大部分的宮人都去休息了,留守的是福星精挑細選的心腹,否則……哼哼!"

  "你哼什麼?"仙梅惱火地問。

  "嗓門大又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皇上是傷到哪里了,怎會聲音倒是中氣十足,卻嬌得像娘兒們呢!"

  她身體健康,當然中氣十足;她是姑娘家,聲音嬌得像娘兒們有啥好奇怪的!

  但想到她現在扮演的是傷重在床的皇帝,而不是健康的閨女,仙梅便無法反駁了,只是胸腹之間一股悶氣卻灼灼燒了起來。

  仙梅敢用神農穀的招牌打賭,戴玥在天韻面前絕不可能講這種話,對她卻百無禁忌。縱然她自幼習醫,到底仍是未出嫁的閨女,不好反駁他皇帝就算真的傷到他說的"哪里",也是不可能中氣十足卻聲音嬌得像娘兒們的。

  他這樣口無遮攔地盡說渾話,實在是太過可惡,教她氣得眼眶灼熱。

  但那人非但無一絲的後悔,還一臉期待,仿佛等著看她會怎麼樣,讓旁觀者也看不下去了。

  續日早在兩人吵得旁若無人時,便領悟到先前與仙梅的談話根本是雞同鴨講,仙梅埋怨的對象不是她所掛心的夫婿,跟著發覺向來對姑娘家彬彬有禮的兄長,竟一反常態地跟仙梅鬥嘴,氣得仙梅雙眼冒火。為免兩人的爭吵擴大,她只得出面緩頰。

  "這件事是我不對,以為宮人都被遣到屋外,才沒有提醒仙梅放低音量。不過,我們沒有很大聲嘛,大哥的說法太誇張了。"

  戴玥沒回應她,仍是似笑非笑地瞅著仙梅,慢條斯理地開口,"你不是正要告訴續日,那個對你很壞的傢伙是誰嗎?"

  就是你啦,壞傢伙!

  竄到舌尖的答案硬生生的吞回去,仙梅別開灼熱的芳頰,困窘的眼眸無法直視他眼裏的得意,偏偏戴玥還要假好心地提醒她。

  "就是那個對別人都很好,對你卻很壞,有韻妹妹貼心、細心地照顧,便渾身暖呼呼,不需要你擔心他衣著單薄的傢伙呀……"

  "你明知故問!"他親親熱熱的"韻妹妹"三個字,有如一拳擊中她的胸口,仙梅仿佛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痛苦的霧氣遮住視線,濃濃的憤慨湧上舌尖化做哽咽,"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順眼……"

  這番控訴讓戴玥慌了起來,想要大聲否認那不是事實。

  他沒有看她不順眼,他只是……在逗她……想聽她親口喚出他的名……

  然而,這太難啟齒了,事實上連對自己承認都有點困難,他抿緊嘴巴,看著她眼中泛出淚光,感到喉頭緊縮,卻只能在心裏狂喊:別哭……別哭……

  "咳咳……"雖然兄長緊張的表情很有趣,續日卻不忍心見仙梅真的掉淚,連忙安慰,"仙梅妹妹,大哥是逗著你玩,別放在心上呀。"

  "我……"仙梅困窘地垂下眼睫,將花瓣似的柔唇抿得更用力,並命令那危危欲墜的淚珠兒滾回去,嘴上仍是逞強地道:"才沒將他放在心上呢!"

  嘴巴說沒將他放在心上,為什麼還偷偷拭眼淚?

  續日暗暗發噱,再看兄長,明明心裏在乎人家,對她遞去的"還不快點賠不是、安慰人家"的眼色卻假裝不懂,反而用眼角餘光偷瞄仙梅,微微發紅的俊臉有著藏不住的關心及懊惱情緒。

  這關心自然是對仙梅,懊惱卻是對誰呢?

  續日在心裏玩味著,納悶向來行事果斷的兄長,何以在感情上畏畏縮縮;轉念一想,卻明白了。

  她也是過來人呀。

  就算是再精明的人,遇到喜歡的人,也會做足傻事,何況是不想受男女之情羈絆的兄長。

  發現向來自由的心竟為某人而悸動,對還不想對誰認真的人而言是很恐怖的,他只能假裝不在乎吧?

  想當年,她還不是對劭傑的示愛感到害怕、想要逃避,並曾深深傷害過他?

  幸好,蒼天沒讓她逃避太久,最終能跟劭傑有情人成眷屬,在劭傑的溫柔關愛下,兩人婚後的每一天都讓她好快樂。

  直到皇帝遇刺……頓時,丈夫的安危充滿續日腦中,她迫不及待地向兄長打聽,"劭傑怎麼沒跟大哥一塊回來?"

  後者表情複雜地別開臉,欲言又止地歎了口氣後說:"他不肯跟我回來,堅持要找到皇上。"

  "他……"仿佛這句話有千斤重量似的,續日承受不住地號啕大哭,戴玥連忙摟住她安慰。

  "你放心,有關甯照應他……"

  "你叫我怎能不擔心?"她伏在兄長懷中嚶嚶低泣,"皇上是為了救劭傑,才受傷落崖,劭傑必然為此而內疚不安。在急著尋人的情況下,他要是不顧安危,有個萬一,我跟孩子……怎麼辦?"

  仙梅聽到這裏才恍然明白,早先的談話裏,續日聲聲關心在意的人不是戴玥,而是她口中的劭傑。

  那個劭傑她很有印象呢,就姓唐,原來是續日的夫君。得知皇帝失蹤,他自責不已,難怪續日會為他擔心。

  "是皇上自己要救他,唐劭傑沒必要內疚呀。"仙梅放下自己的傷心,柔聲安慰眼前的淚人兒,"相信等他冷靜下來,就不會……"

  "你不懂!"續日悲苦地搖頭,從戴玥懷裏抬起的秀顏滿布著深刻的情緒,語音破碎地道:"若不是因為我,皇上根本不必涉險……"

  也對,堂堂皇帝給人保護就好了,何必逞強救人哩,看看把大家搞得多亂。

  仙梅很有同感地點頭,但一接觸到戴玥嚴厲的眼神,立刻很沒原則地搖頭。

  "皇上基於姊弟情深,出手救姊夫,也在情理之中。但那是他自願救人,又不是你求他救的,沒必要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皇上不是姊弟情深……"續日珠淚婆娑的喃喃道。

  "不是姊弟情深?"仙梅困惑地重複。

  續日抖了抖唇,像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一個字都沒吐,只是伏在兄長的懷抱裏默默流淚,脆弱的模樣看得人跟著心情淒然。

  "劭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戴玥歎息道。

  "可是找不到皇上,劭傑他……不會原諒自己……"這點續日比誰都明白,因為她……也是呀……

  負疚是那麼多,教她難以承受。

  "我們會找到皇上。"戴玥語氣堅決地保證,深吸了口氣,接著道:"雖然大雪阻礙了搜尋的進度,情況卻沒你想的悲觀,國師留下的暗記就在我們的追蹤線上,韻兒說國師正追蹤百黎族的巫師,顯然帶走皇上的便是同路人。"

  "可是這種天氣……"

  "劭傑土生土長的石林關氣候一向嚴寒,他又常年征戰沙場,這種風雪對他根本不算什麼。何況還有關甯照應,他不會讓他做糊塗事的,你不必過度憂心。倒是韻兒……"說到這裏,那俊眉深目裏滿溢著濃濃的疼惜,"勸了半天,就是不肯跟我回宮。她金枝玉葉,習於養尊處優,哪堪這種折騰?我擔心她撐不住……"

  難言的酸澀猛然襲來,仙梅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再生波濤,她別開眼睛,不想去看戴玥臉上與她無關的柔情,卻阻止不了心頭的怨悶擴散。

  哼!表面上擔心皇帝,心裏最關心的,還是他的韻兒吧!

  "既然那麼擔心她,為何不陪在她身邊,還回來幹嘛!"強酸般的不滿沖口而出,仙梅困窘地掩住嘴巴,懊惱自己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你吃什麼醋呀!"那輕柔飄蕩過來的嘲弄充滿笑意,融化了仙梅困窘,替代的是惱羞成怒。

  "我、吃、醋?!"她眼冒怒火地瞪視他,"我會為你吃醋?!你你……什麼人呀!動不動就對我發脾氣,把所有的錯都丟到我頭上,沒得到人家的同意就亂扛、亂背、亂抱,還有個韻兒妹妹仰慕你……我……會吃你的醋?!"

  "你吠這麼多,不是吃醋嗎?"戴玥已經放開妹妹,雙臂抱胸睥睨她。

  "誰吃醋?!"她氣得跳起來,打死也不承認。"我只是……不平則鳴!"

  "為誰不平?"戴玥笑容可惡地質問。

  "為我自己呀!"她理所當然的道。

  "為你自己?"他一副"這還不叫吃醋"的可惡笑容。

  "沒、沒錯。"直往上冒的酸楚腐蝕了她的理智,她忍不住氣憤地質問:"為什麼對她就那麼溫柔,對我就粗魯不文、處處挑毛病、事事找麻煩?你不覺得自己很不公平嗎?"

  "說來說去,還是吃醋。"他笑得好賊。

  "我沒有!"她矢口否認。

  "明明就有……"

  "我沒……"

  為了這種小事,竟然又吵在一塊?

  續日難以置信,滿心的愁緒全被兩人吵不見了,鬢邊卻作痛了起來,幸好外頭及時傳來一陣美妙的音韻解救了她。

  "啟稟公主!"

  續日還不及回應這充滿元氣的聲嗓,那對先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歡喜冤家卻默契十足地合上嘴巴,交換一眼後,仙梅身如電閃般地上床,戴玥放下床帳,可說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續日暗暗驚歎之餘,唯一能做的,只有回應傳聲入內的寶嬋。

  "什麼事?"

  "您吩咐的熱水和沐浴用品都送來了,可以送進去了嗎?"

        ☆  ☆            ☆  ☆      

  數名宮人抬著熱水和澡盆進來,戴玥不方便留下,跟續日說好等會兒過來吃夜消,就旋身離開,回到他在宮中過夜時居住的院落。

  洗去滿身的風塵後,他依約過來,滿桌的精撰美食後,端坐著比夜消更讓人開胃的美女,充滿他的視線,也充滿他的心。

  胸口鼓鼓地震動,那一天下來,在他眼裏都是裹著帝袍的男裝麗人,換上一襲衣邊滾繡著朵朵梅蕊的素色袍服,束冠的發被結成一條垂到胸前的長辮子--彷佛還帶著濕氣,激發他腦海裏一幕她披散著發坐在浴桶裏的模樣,迅速沸騰了他。

  呼吸一緊,極力控制那不該有的邐思,戴玥將目光轉向妹子,後者正一臉興味地瞧著他,令他臉上一燙。

  "大哥請坐。"續日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待他入座後,便殷勤地勸菜。

  戴玥也不客氣,然而,比起這滿桌香氣四溢的美食,對座的美人兒似乎更能吸引他的視線佇留。

  那泛著淡淡紅暈的嬌容,羞怯地朝他顫動的墨睫掩映著某種教人心顫的情意,讓戴玥心猿意馬,體內的情思難受控制地勃發、騷動,仿佛隨時都要化做烈焰將他吞噬……

  察覺到這一點,他懊惱地蹙起眉,納悶面對著另一張神似卻少了女性柔媚的臉容時,他怎麼都沒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感覺,有的只是臣下對君上的忠忱、兄長對弟弟的友愛。

  可是仙梅不是他的皇帝,他對她產生不了臣下對君上的忠忱、兄長對弟弟的友愛,只有……

  "咳咳……"不是續日喉頭癢,而是兄長直勾勾瞪著仙梅發呆的熾熱眼光讓她這個局外人都熱得快流汗了。

  除此之外,仙梅從桌下踢她的一腳,也迫得她非得開口說話不可了。

  得到兄長的關注後,續日綻開一朵甜美的笑容,"大哥,我跟仙梅妹妹商量好了,一會兒用完夜消,我陪她去萱和宮探視太皇太后……"

  "她不能離開龍蟠宮。"戴玥無情地否決,俊眉攏緊,瞟向仙梅的眼光裏有著濃濃的指責,"就連那身打扮都不適合。"

  她這身打扮有什麼不對?

  仙梅感到既受傷又困惑。

  不喜歡她的打扮,幹嘛要用那麼讓人……渾身發熱、發軟的眼神看她?

  正當她想要抗議,感覺到有人從桌下輕踢了她一下警告,只好無奈地吞下不滿。

  "大哥太謹慎了。"得到同伴的合作,續日笑容甜蜜地朝兄長道:"都四更天了,誰還會來龍蟠宮嘛!御林軍的精銳又將龍蟠宮包得鐵桶似的密不透風,仙梅妹妹沐浴過後,換套女裝、打扮給悅己者欣賞,不會給旁人瞧見,更不會洩漏身分啦。"

  悅己者?誰呀?

  仙梅錯愕地瞪大眼,一顆心跳得像驚慌的小鹿亂跑亂撞,滾燙的小臉急忙低垂,像在躲避什麼。

  這是從何說起?

  這身衣裳、這副打扮全是續日做主的,她可不是想讓誰欣賞喔!

  戴玥眼光深沉地瞧著那雙頰嫣紅的美人兒,嘴角微抖,吞咽了一下口水沖去喉頭的乾澀,語音微啞地回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給人看見了,總是不妥。"

  "我們會很小心的。"續日保證,"平弟就睡在書房裏,若出什麼事可以先擋一陣,我們去去就回。"

  "還是不妥。"他慢條斯理地回答,眼兒微眯地瞅向那仍紅著臉、偷偷將嬌羞的眼光遞來的人兒。"就像你說的,在龍蟠宮鬧翻天也還不至於傳到外頭,但帶著人去萱和宮又是另一回事了。"

  "安心啦。"續日得意地拿出一套深色的帷帽,不顧仙梅的意願往她頭上戴。"只要戴上這個,再宣稱神農谷的神醫進宮為太皇太后醫治,仙梅妹妹的身分就不會洩漏出去了。神師姑原本就很神秘,若說她不喜讓人見到真面目,出入都要戴著帷帽遮掩,也不會有人質疑。"

  "未……"他才張嘴想要反駁,便被妹妹打斷。

  "皇上傷重在床,不可能會客、處理政事,就算勇親王他們想要覲見,也得照著宮規等候傳見,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應變……"

  也就是說,今晚的萱和宮之行只是開始?

  "不行!"戴玥絕不讓她們有得寸進尺的機會。"我們負擔不起這個風險,找回皇上前,仙梅不能離開龍蟠宮。"

  "喂,我不是犯人……"仙梅脫下帷帽抗議,續日趕緊拉住她。

  "說好交給我處理,你乖乖的,什麼都別說喔。"安撫好火爆佳人後,續日轉向兄長又是甜甜一笑,"仙梅是為醫治太皇太后而來,沒道理不讓她去救人。你也希望太皇太后的病趕緊痊癒吧?"

  "皇上失蹤的事更不可洩漏……"

  "大哥!"她頓了一下,燦燦星眸起了薄霧,蕩漾出一抹惹人心疼的脆弱,"我求你……"

  戴玥詛咒了一聲,無法拒絕妹妹,但仍忍不住提出質疑,"為什麼你堅持這麼做?"

  續日別開視線,嗓音微啞地回答,"你該知道皇上最掛心的便是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是我現在唯一能幫他做的。"

  妹妹臉上的苦澀和哀傷讓戴玥再也說不出話來反對,混合著沉痛的無力感同時擊中了他。

  這真的是他們唯一能幫他做的嗎?

8
屋外的銀白世界安靜而美麗,絲毫看不出風雪肆虐過的痕跡,然而,抬首望天,那密密實實遮掩了星月光芒的濃厚雲層,仍仿佛有醞釀出另一場狂風暴雪的實力,讓人不難想像先前的一場風雪可以多驚人。

  但此時此刻,仙梅的注意力完全落在地面上,她攏緊披風抵禦寒意,隔著深色的帽裙很快看了一眼被拋在身後的宮殿,心裏的緊張逐漸放鬆。

  途中遇到好幾批御林軍,仙梅不確定那些雄赳氣昂、目光銳利的衛士對她這個不知打哪冒出來、頭戴帷帽的神秘客是否起了疑心,但在身分尊貴的戴將軍及朝陽公主面前,除了謹慎地打量她外,一句質疑也沒有。

  由此看來,戴玥擔心她會洩漏身分,根本是杞人憂天,還不時擺出一張冷臉,好像她給他找了多大的麻煩。

  不過是舉"腳"之勞,而且這"腳"還不是她要求舉的,是戴玥自己放不下她跟續日走這一趟,非要親自護送不可。

  偷偷朝他雄視闊步的背影扮鬼臉,仙梅任目光漫遊,眼睛越睜越大。

  沒想到深夜裏的皇宮這麼明亮,遠遠近近的宮樓掛滿燈球,宮廊下、花樹上裝飾著一盞盞造型新奇的宮燈,夜風拂動下,燈影繽紛,映照著薄霧彌漫的雪地,景致美如仙境。

  她忍不住輕歎,"宮裏一向點這麼多燈嗎?"

  "平時沒有。"與她並肩同行的續日輕聲回答,藏在帽兜裏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在慶祝皇上壽辰的這段時間才如此。"

  "怎麼說?"

  "皇上登基後,把元宵夜才展開的燈節活動提早到他生辰的正月初一這晚舉行,一直持續到十九。各地的巧匠無不絞盡腦汁,送上花樣新奇的燈飾,皇上看了總是格外開心。如果沒有遇刺……今晚該像往年一樣熱熱鬧鬧地為他慶生……"

  說到後來,她的嗓音微啞,仙梅也聽得心頭淒然,頓覺眼前仙境般的美景有說不出來的淒涼落寞,眼眶跟著潮熱了起來。

  "往年啊……也不像這樣冷濕,大年初一總是放晴,人人都說是蒼天對天子的疼寵,給個大晴天好讓眾生替他慶賀,但今年……莫非老天爺知他遭逢不測,所以……"

  "你別想太多。"仙梅著急地伸手輕拍那雙抽動得厲害的柔肩,"皇上很快就會回宮,到時候,讓工匠再做一些更新奇有趣的燈飾替他慶祝,天也會放晴,就跟以前一樣!"

  "會嗎?"續日不確定地問,微抬向她的小臉蒼白得沒有血色,水汪汪的眼眸籠上濃濃哀傷。

  仙梅不曉得還能怎麼安慰她了,眼光抬向前方那道寬闊挺直的身影。

  他聽到她們的談話了吧?是不是仍在怪她沒把皇帝看好?

  腦海裏登時又浮現他之前的指責,仙梅心情低落,眼眶越發灼熱,但不想哭給戴玥知道,只能壓抑著悲痛,目光朦朧地跟著他一路加快腳步西行,穿過回廊,步下臺階,經過花園濕滑的鋪花地面,走進經霜耐寒的深綠裏……

  "經過那道三孔橋,就到萱和宮了。"

  續日的聲音將她從低落的情緒喚回現實,仙梅眨掉眼中的濕潤,朝前望去,有道白石砌成的三孔橋橫跨水面。

  縹緲的霧氣從橋下往四面八方湧出,朦朧了對岸的風景,但仍可以看見遠處鋪著琉璃瓦的飛翹簷角,及隱約的燈光,她猜想那裏便是萱和宮所在了。

  正要向同伴確認,一股死魚般的味道竄進鼻腔,仙梅腦子裏警鐘大響,知覺格外敏銳地捕捉到回異于正常水流聲的輕微細響,目光投向橋下。

  走在前頭的戴玥已經停住腳步,手伸向腰間的寶劍。

  幾乎在龍吟般的劍嘯響起的同時,幽暗中一團暗金色的影子破開平靜的河面,帶著濃烈的腥臭味朝三人撲來。

  "退!"

  就算戴玥沒吩咐,仙梅也早就被那股臭味嗆得想要溜之大吉了。

  可是不對,退的人只有自己。

  要人退,自己卻沖上前的戴玥手持青光閃閃的寶劍,人如虎嘯般地迎上那團腥臭;原本傍著她走的續日留在原地,從懷中掏出一副精巧的彈弓,全神戒備。

  那她一個人逃走,不是太沒義氣嗎?

  心念急轉下,仙梅看向不久前才走過的幾株松樹,那些隨風顫動、不時灑落積雪的松針,隱隱旋出的低嘯聽起來極為親切,她也就不客氣地飛身上樹,隨手採集,放進懷中。

  這些動作只在幾個眨眼間完成,她回身關注被丟在身後的戰鬥,瞧清楚被戴玥的劍氣逼退的怪物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燈光映照下,蛇般的身軀約有丈把長度,上頭佈滿金色的鱗片,背上有一對蝙蝠般的翼手上下揚動,連接著蹼一般的四足,三角形的蛇頭上鐫刻著的綠眼閃射出冰冷、無情的光芒,但最教人不寒而慄的,是從猙獰張大的嘴巴裏露出的銳牙--讓人生出一種一旦被咬噬,便不可能有命的恐懼感。

  仙梅從來沒見過這種奇形怪狀的東西,正當她感到頭皮發麻,陣陣咻咻咻的破風聲呼嘯而過,,只見續日手執彈弓朝那怪物發射出連珠炮般的琉璃珠。

  險象環生地避過攻擊,怪物像是被惹怒般,不斷地發出尖銳的怪叫聲,揚動著翼手,猛地朝續日沖來。

  "退!"戴玥厲聲斥喝,持劍護在妹子身前。

  仙梅心中一跳,察覺有異。

  以她對戴玥的瞭解,他不可能只逼退敵人便罷手,之前沒有乘勝追擊,只表示他不能?!

  心急如焚地朝他趕去,仙梅剛好來得及接住續日軟倒的嬌軀,隨手朝顧忌著戴玥手執的青鋒寶劍、在三人上空盤旋的怪物擲出一把松針,將一枚解毒丹交給戴玥喊道:"退!"

  "我沒事,你們先走!"戴玥迅速將解毒丹含在口中,厲吼一聲,七尺青鋒暴漲三尺鋒芒,迅速斬散縹緲的夜霧,身形騰起若鷹揚,迎向那頭飛怪。

  他梅簡直是要被他的逞強氣壞了。

  什麼叫做"我沒事,你們先走"?真正沒事的人只有她!

  那怪物發出的腥臭氣味分明帶有劇毒,早先三人雖然都有聞到,然而那股臭味實在是太臭了,立即屏住呼吸,微量的毒氣並沒有造成身體不適。

  後來戴玥正面迎擊那團腥臭,提氣運劍下疏於防範,誤將毒氣吸入體內,續日也在沒有提防下,同樣中招。

  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要逞英雄,分明是不要命了!

  "找人來!"戴玥在狠下心拚命前,不忘丟下最後的交代。

  等她找人來,他還有命在嗎?

  她邊帶著續日迅速後退,邊在心裏盤算該怎麼做。

  "別想走!"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打亂她的思緒--這聽起來怎麼有點耳熟?

  可惜仙梅沒時間分辨,忙著應付夾帶水氣、沉重如山般襲來的拐風,一時間險象環生,急得戴玥急揮長劍,一陣水銀瀉地式的攻勢暫時將飛怪逼退,身形俯衝如雁落般矯捷地刺向敵人背後大穴。

  對手只得先回身自救,仙梅得到這個喘息良機,窈窕的身形在空中電轉,以超出常人體能限度的驚世輕功飛身上樹。

  真是夠了!

  將續日安置在樹上,喂進一枚清香撲鼻的丹丸,仙梅在心裏忿忿不平地咒?。

  她不過是要到萱和宮給人看病,居然莫名其妙地被追殺,究竟是怎麼回事?

  眼帶疑惑地看向底下的激鬥,藉著鑲在橋頭上的宮燈微弱的光線,仙梅發現跟戴玥打得難分難解的傢伙有些眼熟,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對方是半天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雙頭蛇主人,訝異地喊出聲來。

  "是你呀!"

  輕輕的三個字如銳利的針般刺進蛇王門下二弟子慶伯利耳中,他微一晃神,攻勢淩厲的一杖竟然落空,不由得暗暗惱火。

  這次受莽國國主之托,率領門人來到中土,打的是殺死皇帝,建下奇功,一舉登上蛇王門門主之位的如意算盤。

  沒想到奉珂妮豢養的毒蛇會咬傷天朝皇帝,而自己非但毫無建樹,追隨他前來的門人和數條珍貴的靈蛇都死在這次的行動裏,只有他僥倖逃過一命。

  他不甘心,不願唾手可得的門主之位,成了小師妹的囊中物。

  幸好皇帝沒死,他仍有機會建下功勞,得到國主的支持,接掌門主之位。

  於是,當天朝的內奸告訴他們,有一條秘密水路可潛進皇宮,他便自告奮勇擔起進宮行刺的重責。

  拿到皇城裏的詳細地圖後,憑藉著可抵禦寒氣的稀世奇珍火龍珠,他帶著不輕易示人的秘密武器,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冰寒刺骨的水底,進入皇宮。

  他的計畫是這樣的--

  首先利用苦心豢養的金鱗兒身上帶有劇毒的體臭,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龍蟠宮的守衛,再放出藏在懷中竹筒內的兩條見血封喉的毒蛇進入寢宮,送那半死不活的皇帝上西天。

  只是沒想到好不容易潛到這裏來,金鱗兒卻抵受不住冰冷刺骨的寒意,一聞嗅到生人的氣味,便迫不及待地破出水面,想吸些新鮮、溫熱的血液來取暖,以至於如意算盤落空。

  不過,沒關係,即使對手再厲害,他也有信心不讓他們毀了他的如意算盤。

  但那頭戴帷帽的神秘女子為什麼會說那句話?

  他不記得見過她!

  饒是慶伯利聰明絕頂,也難以將此刻的仙梅和他欲刺殺的皇帝想在一塊,只是忌憚著對方輕功卓絕,在知曉他的身分下,隨時可能溜離現場,找來援手,到時他完美的計畫就落空了。

  這使得他硬是分神留意對方動靜,一心二用的結果,出手不若先前的淩厲,反而被戴玥攻得左支右絀,幸好有金鱗兒隨時支援,才能勉強打平,但時間一長,就很難講了。

  他急思對策,撮唇發出貓頭鷹般的嗚嗚聲,指使金鱗兒發動更兇猛的攻擊,濃烈的腥臭味登時充滿空氣,戴玥跟著身形一晃,出招顯得遲緩。

  慶伯利陰狠地露出笑容,認為敵人撐不過多久便會死在金鱗兒的毒氣下,但為了小心起見,仍乘機退出戰場,小心翼翼地取出懷裏的竹筒。

  仙梅在樹上將形勢看得分明,也聞見那股難聞的氣味,連忙掏出一條熏得香噴噴的手帕掩住鼻子。

  雖然自幼在父母親刻意調養下,練就百毒難侵的體質,不過那味道實在是太臭了!

  她皺眉瞪視樹下的慶伯利,一下子就洞悉了對方的詭計,語帶不屑地喊道:"你還學不乖嗎?上次放蛇咬人就沒用,還要用那招。"

  "你說什麼?"慶伯利被說中心思,語氣微帶驚慌,"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好快點識相,否則蛇命難保。"

  "好狂的口氣!鹿死誰手還不知道!"他陰沈地道,眼光溜向在金鱗兒的攻擊下露出頹勢的敵人,決定解決他後,樹上那只會裝腔作勢的神秘女子便不足為懼。

  他把竹筒裏的愛蛇放進懷中,手中的蛇頭拐重新提起,一陣猛攻下,戴玥口鼻不斷滲出鮮血,看得仙梅心急如焚,急忙向清醒過來的續日交代道:"我要去幫戴玥,你設法去求援。"

  說完,她再也按捺不住滿心的焦慮,就要飛身下樹。

  "等一下,"續日喊住她,從腰袋裏掏出一個紙紮的長管交到她手上。"這是我跟朝哥哥要來的信號煙火,只要點燃它,宮裏的侍衛很快就會趕過來。"

  仙梅瞠怪地瞪她一眼,心想有這種好東西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而且又沒給打火石……不過情勢危急,也沒空念她了,加上想起她家傳的火焰功可以撮指摩擦出火星,剛好可替代打火石。

  朝續日點了下頭,她腳尖輕點,嬌軀化做飛鳥俯衝下樹,覷了個好時機,點燃手中的煙火往那頭扇動翼手回身要朝戴玥俯衝攻擊的飛怪擲去,正中它一邊翼手。

  尖銳的嘶鳴淒厲地迴響在空氣中,飛怪先是被煙火的衝力帶著往上沖,接著便著火地失速掉落,將那抹璀璨的彩焰獨留空中。

  "金麟兒!"慶伯利無心欣賞美麗的煙火,聲音淒厲地喚著心肝寶貝的名。

  他的心在滴血,仿佛所有的夢想都隨著金麟兒被毀而成空,熊熊恨火登時燒紅了他的眼,慶伯利拋下已成強弩之末的戴玥,旋身追殺不共戴天的仇人。

  仙梅眼前登時拐影紛飛,每一拐都冰冷、沉重得救人難以應付,雖然她家學淵源,卻缺乏對敵經驗,加上徒手應敵,一時間手忙腳亂,只有閃躲的份。

  "納命來!我要你為金鱗兒償命!"

  "喂,喂,別衝動呀,有話好好說……"她邊閃邊勸對方冷靜。

  都到這時候了,她還要跟對方講什麼道理!

  看著她險象環生的逃命窘況,戴玥如果不是體內血氣翻湧,每一次呼吸,胸口、喉頭都像被無數把燒著烈焰的利刃淩遲似的疼痛,早就出言訕笑了。

  他咬緊牙關,將痛苦壓到身心底層,擦去不斷嘔出嘴角的烏血,猛提一口真氣,認命地趕去救那讓他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的小冤家。

  重新凝聚的劍氣直揮敵人露出的空隙,慶伯利卻像是背後有長眼睛似的,左腳後引,迅速旋身,蛇頭拐及時架住他的寶劍。

  儘管渾身血氣亂竄,五臟六腑寸寸欲裂般的疼痛,戴玥仍傾盡全力壓制住蛇頭拐,縮短兩人間的距離,並暗中功貫左掌,迅捷地拍上慶伯利鼓起的胸膛。

  後者嘴角綻出一朵詭譎笑容,戴玥心頭方閃過不祥的預感,虎口便傳來一陣劇痛,直抵心窩,視線下一條渾身碧綠的小蛇猛然抬起醜陋的三角臉,朝他齜牙咧嘴的示威。

  提聚的真氣瞬間崩潰,意識被排山倒海襲來的疼痛所佔領,有削金斷玉之能的寶劍脫離了無力的手,並隨著慶伯利送來的一掌,身軀像斷線的紙鳶般失速地跌出。

  "戴玥!"仙梅看得魂飛魄散,淒絕的?喊沖出喉頭,不顧一切地追去。

  慶伯利卻不識相地攔阻她的去路,沉重如山的一拐無情地擊來。

  仙梅本能地抓住蛇頭拐,另一隻手拍出家傳的火焰功,只聽見一陣爆炸的輕響、伴隨著痛苦的呼號,她甩開蛇頭拐,身形如電地閃過著火的物體,來到戴玥身邊。

  她抱起他,狂亂地拍開他身上的雪花,看著他佈滿血污、痛苦地扭曲的臉,在他渙散的眼眸裏看到自己心碎的倒影,僅存的意識幾乎崩潰。

  但她沒有崩潰,醫者的本能接管了一切。她按住他脈搏,發現虎口上的蛇牙印,連忙點住他周身要穴。

  "我……"緊縮的喉頭痛得戴玥無法言語,意識逐漸渙散,情感卻在沸騰。

  他不甘心、不甘心……

  還沒有告訴她……

  在這短短不到一天的相處裏,他對她……

  更多的鮮血從他喉嚨裏嘔出,在生命即將消逝的這一刻,他清楚意識到生平的頭一次動情,卻只能任情感氾濫,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噓!"她輕聲安撫他,美麗的臉龐綻開一抹悽楚的笑意,抬起他遭受蛇吻的手,淡若白梅的唇瓣印上那毒蛇的牙印。

  戴玥心急如焚地想要阻止她,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要,不要……

  她會……

  拚命的?喊沖不出喉頭,只能努力撐開眼皮,將那如梅花般清雅動人的身姿收入眼簾,仿佛這是生命裏唯一想做的事;然而,撕裂身軀的疼痛耗光了最後一點力氣,將他帶進最深的黑暗裏……

        ☆  ☆            ☆  ☆      

  滲入呼吸裏的一縷沁人心脾的馨香,隨著貓般輕靈的腳步款款送來的溫柔關注,宛如無形的纖指撥動他等待眷顧的心弦,登時串串不管是清醒還是昏迷時,都會因她的到來而悸動的旋律,將淺眠裏的意識喚醒。

  不需張開眼睛確認,他知道是她來了。

  依循著他傷重昏迷時她每次到訪的步驟,還有那空氣裏的振動,戴玥輕易捕捉到她裙幅的擺動、衣袂的飄揚,知道輕盈的嬌軀來到了床側,悄悄地坐下,目光先是在他臉上盤旋了一下--想必是在查看他的氣色,接著他感到被褥被扯動,一隻軟軟微涼的小手摸到他的,輕柔地把他的手拉到被外。

  纖柔的指頭撫過他虎口上那道淡去的蛇牙印--這讓他呼吸一緊,某種酸酸又甜甜的感動洶湧心頭,低回在腦海裏的回憶,不是遭到蛇吻時鑽心刺骨的疼痛,而是那雙梅花瓣般馨香柔軟的嘴唇吻住蛇牙印那既教他心醉也心碎的一幕--盤旋了一會兒,才移向他的脈搏,展開七個日夜來的每一次診脈過程,將溫泉般令人通體舒泰的暖流自她指尖柔柔緩緩地送進他體內,順著經脈流過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細靡遺地檢查,同時治療蛇毒和內傷造成的損害,為他驅離苦痛,帶來舒暢的活力。

  可他知道這有多耗費內力。

  那是續日跟他說的。

  昏昏睡睡了好幾日,體力逐漸恢復的他終於蘇醒過來。意識清醒地睜開眼睛,視線下意識的在搜尋著某個可人兒,然而,只有義妹守在床邊。登時,一股惆悵難遣的淒涼、落寞掩上心頭,可續日非但不同情他,洋溢著欣慰情緒的俏臉綻出若有深意的促狹笑容,窘得他耳根泛紅。

  幸好,她沒有進一步取笑,而是以一種就事論事的口吻述說:"仙梅原本要等你醒來才肯休息,可是連日來奔波於這裏和萱和宮,好幾次施展神農穀的絕學搜脈功探查你的內傷和毒傷,消耗太多內力,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娘才強迫她去休息。"

  心裏一陣激動,儘管昏睡時,身邊發生的事大半沒有印象,可他下意識地知道大多時候仙梅都在他身邊照顧。

  想到她先前為他吮吸毒液,也不知有沒有事,事後又用需耗損內力的搜脈功來治療他的傷,連日連夜的操勞,即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何況是她這樣嬌弱的人兒。

  他心疼無比,怨恨自己為何沒能早點清醒,仙梅就不用這樣辛苦了。

  尤其是此刻,確定自己的傷勢已經不要緊,人也精神多了,儘管眷戀著她撫在身上的溫柔,終究不忍心讓她耗費內力,戴玥用力撐開眼皮,迎上那雙柔情依依的眼眸。

  "啊……"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仙梅嚇了一跳,被他盈滿不舍與依戀的熱情眼光燙得雙頰發熱,連忙收回內力,想要移開手。

  戴玥卻不讓她離開,反手握住她。

  雖是輕輕的握力,卻將一股無形的熱浪燒進她體內,仙梅渾身一震,羞不自勝地拋給他一個又嬌又俏的白眼,好似在問--幹嘛抓著她。

  "為何這麼傻?"

  這絕對不是仙梅期待他清醒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儘管他的聲音和表情都滿含柔情,可她與他畢竟相識太淺、又存在著許多嫌隙,反而聽得迷惘,胸口一陣緊縮,眼睛瞬間起了霧,微惱地甩開他。

  她為何這麼傻?

  七天來,她全心全意想著救活他,直到筋疲力竭才被勸去休息,但即使在睡夢中,心裏仍掛慮著他,才會一知他蘇醒,立刻跑來看他,他卻問她為何這麼傻?!

  濃濃的委屈和酸楚氾濫上眼睫,她不懂呀!

  水盈盈的茫然眼光充滿受傷情緒,陡然教戴玥恨起自己的口拙來。

  "我沒有別的意思。"他掙扎地坐起解釋,仙梅趕緊扶住他,為他在身後塞了個枕頭,一股溫熱的男性氣息隨著兩人的靠近,自陽剛的軀體散發出來,佔領了她的呼吸,薰紅了她的粉頰,更擾得她芳心更亂。

  她羞澀地退回原處,戴玥卻藉機抱住她不放,情話綿綿。

  "續日都告訴我了!但就算她沒說,我也記得……你好傻好傻……"說到激動處,他的眼光濕濡了,沙啞的嗓音滿滿都是對她的心疼。

  "為什麼要為我吮毒?你家學淵源,不可能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萬一你出什麼事……我沒法原諒自己,更不原諒你!上至幽冥、下到黃泉,也絕對要找到你罵一頓!"

  "你又怪我了……"奇異地,之前彌漫胸腔的疼都因這番話而化做絲絲的甜蜜,眼神柔化為暖暖的春水,聲音也跟著輕快而愛嬌。

  "我不是真的怪你,我是……"發現她嘴角的顫動,戴玥領悟到她並沒有生氣,心情一松,卻不知該先說什麼,最後仍只能重複那一句--

  "你好傻……"

  "你就不傻嗎?"仙梅輕歎一聲,反問他。

  "我?"挑高的眉宇顯示出他的錯愕。

  他被打飛的那幕記憶閃過腦海,幾乎要吞沒她的恐懼重新活躍心中,仙梅感到喉頭緊縮,眼眶貯滿淚水。

  "說我為你吮毒是傻,你身受重傷又遭毒霧殘害,卻為了救我,還逞強對付慶伯利就不傻嗎?"

  她口中的慶伯利乃蛇王的二弟子,戴玥之所以會知道,是先前醒來時,從續日口中得知的。

  為了治療他體內的蛇毒,仙梅找上被囚禁在天牢裏的蛇王首徒朗克刺,從他口中問出慶伯利的身分。

  據說他的武功盡得蛇王真傳,難怪功力深厚,加上他馴養的毒蛇助威,即使是戴玥這種身經百戰的高手也要吃虧;仙梅卻輕易殺了他。

  望著她嬌嬌嫩嫩的身影,戴玥仍然感到不可思議。

  可當時就在現場的續日都這麼說了--

  "……你被慶伯利一掌打飛後,仙梅立刻追去,慶伯利卻一拐掃來,仙梅看也不看地隨手拍出一掌,慶伯利當場全身著火……甯國公帶人趕到時,他已經死了。據甯國公推斷,可能是仙梅以火焰功擊中他胸前的珠子,爆炸的威力不僅炸死了藏在慶伯利胸襟裏的兩條蛇,碎片更嵌入他體內,一時間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被燒死,還是傷重而亡。"

  想到她一出手竟有這麼大的威力,之前卻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讓眾人都小看了,戴玥心裏便怪怪的。

  他表情複雜地瞅著她良久,語帶自嘲地回答,"現在想來或許是不自量力,但那時候一心只想著要護你局全,其他事便顧不了了。"

  "因為我是皇帝的替身,所以你不顧性命也要保護我嗎?"仙梅故意刺探。

  戴玥不解地搖頭,"為什麼這樣問?"

  "難道不是嗎?"她哀怨地噘起粉唇,"多少次你為了皇上表哥失蹤的事怪我,霸道地要我一定要在表哥回來前,扮演好冒牌貨的角色。對我口氣又壞,對天韻就好溫柔,我才會這樣以為嘛!"

  聽出她話裏的濃濃醋意,戴玥忍不住失笑,"你吃醋。"

  "我哪有!"她彆扭地否認,別開眼眸不看他臉上的得意,神情沮喪地支吾道:"我是……總之……反正……你到底說不說嘛!"

  到了後來,她惱羞成怒地恢復潑辣樣。

  戴玥忍住笑,知道再逗她下去,吃虧的只怕是自己,連忙收斂開玩笑的心情,字字懇切地回答,"見你情況危急,我只想要護你周全,沒想到皇上。"

  "可是……"雖然他的話很動聽,仙梅仍是半信半疑。

  戴玥似拿她沒轍地歎了口氣,將嬌嫩的粉頰轉回來面對他,眼光熾熱地看進她流轉著一抹嬌羞的瞳人深處,真情的話語就這樣流出喉腔。

  "沒有可是。我非常確定這件事跟皇上無關!即使火中燒,身受千萬杵,我也不要你有所損傷……因為……你就是你,是我想用生命維護周全、珍惜的人!"

  熱情的告白聽得仙梅渾身血液沸騰,心底深處最隱密的情意跟著脫口而出,"那我也要救你呀!因為你也是我願意用生命救治的人呀!"

  戴玥心頭火熱,好想立刻將她擁進懷裏最溫熱的地方,吻得她喘不過氣來。然而,仙梅是他頭一次動心的人兒,他希望兩人之間的情意永永久久,他必須要確定她對他就同他對她一樣情根深種。

  "不是因為你是視病如親、仁心仁術的神農谷繼承人,才為我吮去傷口上的毒液,幾天來沒日沒夜的醫治我嗎?"

  "當然不是!"仙梅眼眶灼熱地坦白道:"發現皇上表哥被蛇咬傷時,我並沒有想到替他吸去毒液喔。可是看到你虎口上的蛇牙印,我只想著要趕快救你的命,完全沒有遲疑。"

  "梅兒!"他深受感動,再也按捺不下滿腔的癡狂,將她帶進懷中,下顎靠著她馨香的秀髮,激動地問:"所以你不顧一切地沖過來救我,連慶伯利的一杖也不放在眼裏,還隨手把他殺了,是因為喜歡我嗎?"

  "啊?"溫馴的嬌軀在他懷裏僵硬了起來,"你都知道了?"

  "續日都告訴我你的能耐了!沒想到你這麼深藏不露,那難纏的慶伯利也被你輕鬆解決,根本不用我逞能救你呀。"他歎了口氣,嘴角雖是揚起,卻是帶著苦澀的自嘲。

  "你別這麼說……"她著急地抬起頭,"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人打架,所以開始時逃得很辛苦。如果不是心急你的情況,我可能也不會出手還擊,沒想到他這麼不禁打,一掌就被我拍死了,人家只要一想到這點,就一陣發寒,我殺死人了……"

  "別怕,別怕,是他自找的!"知道她不是故意隱瞞,戴玥心情好多了,反倒對她的迷糊和膽小心生憐惜。

  "這是我頭一次打死人……"她可憐兮兮地說。

  "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沒那麼沒用,你也不用受此驚嚇……"

  "你別這麼說!你先是吸了毒霧,雖然服下我的解毒丹,體內仍留有殘毒,才會一時不察被慶伯利放蛇暗算,中他一掌呀!"

  情人貼心、柔情的安慰,讓戴玥飄飄然了起來。

  "梅兒……"他喚著她的閨名,眼神灼熱地注視著她說:"你可知道當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最大的遺憾是什麼嗎?"

  "是什麼?"她捂住怦然跳動的胸口,害羞地問。

  "遺憾來不及告訴你,我有多喜歡你呀。"

  "啊?"

  她驚喜的表情給了戴玥無比的勇氣,綿綿情話有若終年不枯的水流般滔滔不絕地湧出喉頭。

  "中毒昏迷時,因為有你的細心照料,我才有力量對抗死神。你天籟般的聲音支援我不向那茶毒著五臟六腑、燒灼著四肢百骸的歹毒高熱,和一會兒讓我像埋在冰窖裏的刺骨寒冷投降。因為我知道你還活著,便擔心自己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著你,所以苦撐下去,但那真的是比死還要難受呀!"

  "戴玥……"他受到的病痛折磨,仙梅清楚得很,看著他憔悴、消瘦了好幾圈的病容,滿滿的疼惜奪眶而出。

  "可是你知道嗎?你為我吸毒時,我有多擔心你會跟著中毒……"回想當時的心情,戴玥仍然餘悸猶存。

  "我不是好好在這裏嗎?"她甜甜一笑,"從小在父母調教下,我雖不敢自誇是百毒不侵,但抗毒能力勝過尋常人,所以金靈兒的毒對我沒效。你身中的蛇毒,我即使吸上幾口也不會有事,何況我都有吐掉喔。"

  "可是我不知道呀……"他好委屈地說,表情憂鬱。

  "其實,我也是好擔心你的。"她趕緊用更甜更嬌的聲音安撫他,"當時你就只剩一口氣了,而那還是我用神農穀的救命神丹勉強給你吊的一口氣,可說是命在旦夕。要知道,我雖然替你吸出大部分的蛇毒,仍有小部分殘留在你體內,加上你內傷沉重,連顏姨都認為你沒救了,可是我就是無法放棄……"

  "梅兒……"他鼻頭一酸,眼眶裏儘是火辣辣的感動。

  "幸好我及時想到還有個朗克刺。"她一臉準備邀功的得意,令他莞爾。

  "你是怎麼說服郎克刺救我的?"

  "我拿神農穀的家傳寶物蛇珠利誘他,還以天朝皇帝的身分向他保證……"

  "那……"

  "你放心。"看他眉頭一皺,便知他擔心什麼。仙梅怕他長篇大論地教訓人,連忙用柔嫩的掌心掩住他的嘴巴,示意他耐心聽她說完。"我是秘密行動,除了朝哥哥外,沒人知道'皇帝'上天牢審欽犯去了。"

  "喔。"他松了口氣,聲音在喉管裏含糊滾動,熾熱的眼眸裏跟著閃爍出一抹邪氣,仙梅頓時感覺到男性的嘴唇熱氣沸沸地燙著手心,羞得趕緊移開手。

  "你你……"

  "怎麼了?"他促狹地問。

  惱他明知故問,仙梅先丟給他一個大白眼,才嬌聲道:"你到底要不要聽?"

  "當然要。"不敢再惹她,戴玥乖乖地點頭。

  "我跟朗克刺說,只要救活你,不僅把可威嚇群蛇的蛇珠送他,還助他登上蛇王門門主的位子,終於說得他動心。也幸好朗克刺一向忌憚慶伯利,暗中提防他養的毒蛇,才有治療的藥方可以跟我交換。"

  "可是你真的要把蛇珠給朗克刺嗎?"

  "做人要有信用呀。何況朗克刺的本性不壞,只要給予正確的引導,也可以為我們所用呀。"

  "但那珠子畢竟是你的家傳寶物。"

  "只要能救活你,家傳寶物又算什麼!"

  "梅兒……"她情真意切的話震垮了他最後的自製。

  他摟緊她,看進她美麗的眼眸,那靈魂深處裏滿溢著的柔情羞澀而大膽地朝他傾泄而出,教戴玥一顆心都要化了,情不自禁地在她發梢眉際烙下最真的愛戀,讓熾熱的男性呼息逗得仙梅嬌嫩嫩的臉蛋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才吻上那雙曾吻過他虎口上的蛇牙印的唇瓣。

  那柔軟的觸感引起他心底深處的柔情源源不絕的湧出,將那些因她而起的渴望燃燒得好熾熱,直教他害怕起來。

  自己真的可以擁有這般美好的她嗎?

  在他決定將自己獻給皇帝、獻給這個國家後,是不是仍值得她這樣真情相待?

  然而,這些疑惑全抵不過想要她的私心,尤其是剛剛度過死亡劫數的這刻,戴玥脆弱的身心只想要放縱地愛那麼一回,融化在她的嫵媚深情裏。

9
需索的男性嘴唇,不再滿足于春風般柔和的輕輾,先是溫潤地舔舐,繼而在柔嫩的唇瓣上態意吸吮,哄誘她為他啟開芳唇,接著便熾熱迫人地攻城掠地,頓時教仙梅難以招架。

  太快了!

  他們還沒有成親,給他親已經是很過分了,他還吻得那麼深,使壞的手更變本加厲地在她身上亂摸,實在是太羞人了!

  一念及此,她急忙推開那副引人墮落的男性懷抱。

  "梅兒……"體力不如人的男人只能勾著桃花眼病懨懨地倚在枕上乞求地望向愛人。

  那雙眼兒呀……簡直是勾得人失魂,一個不留意,便要糊裡糊塗地投進他懷裏索求憐愛。

  可是……不行!

  仙梅很有原則的搖頭,水汪汪的眼眸裏盈滿指控,"你欺負人!"

  戴玥啞然失笑,辯解道:"這不叫欺負,我是太想要你了。"

  "可是……"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想到先前的親熱,仙梅羞得滿臉通紅,將螓首搖成博浪鼓。"我們又還沒成親!"

  "那是早晚的事。"脫口而出的話讓戴玥吃了一驚,隨即釋然了。

  在嘗過她的甜蜜和溫柔後,他已經無法想像未來的歲月裏如果沒有仙梅陪伴,會是何等孤寂、荒涼。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等皇上回來,我會稟明義父,到神農穀提親。"他深情款款地說。

  說提親就給提,會不會太不矜持了?

  可是不矜持總比血本無歸好吧?

  給他占去很多便宜了,哪容得他賴帳!

  問題是--

  "你知道路嗎?"

  這番回答等於變相的答允婚事,聽得戴玥樂不可支。

  "有你帶路,沒什麼好擔心的。"他胸有成竹地道,邪氣地朝她挑眉召喚,"過來!"

  "不要。"他眸裏的灼熱太明顯了,仙梅警戒地搖頭,"你還沒好……"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弧,明白自己的話被想歪了,仙梅氣急敗壞地丟下一句:"反正你乖乖休息就是了!"轉身便想離開。

  "可是我還有事問你呀。"戴玥趕緊道,擺出哀兵的姿態,"而且我口好渴,你好心點喂我一點水吧。"

  愛人的心總是特別柔軟,容易打動,仙梅在房間角落找到紫金爐上溫著的藥茶,倒了一碗過來喂他。

  "你要乖,才給你問喔。"她不放心地交代。

  戴玥被她哄孩子似的口吻逗得哭笑不得,但只要她答應陪他,他就勉為其難地乖一下囉。

  潤過喉嚨後,戴玥抓住腦中閃過的第一個思緒,"續日說,太皇太后在你的診治下已有了起色,我代皇上謝過你。"

  "這不就是我來此的目的嗎?"仙梅不悅地瞄他。"但當然--我之所以在累得半死的情況下,還想到萱和宮裏的病人,是怕你醒來後又亂怪我耽誤了太皇太后的病情,才會在確定你脫離險境後,立刻去替她醫治。"

  說得好像他有多不講理似的,可一看到她明顯瘦了一圈的小臉,戴玥尚未出口的反駁全都化為歉意。

  "我之前的態度不好,請你原諒。"他頓了一下,眼光深思地繼續道:"會是誰向太皇太后下蠱呢?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這就不是我可以回答的了。"仙梅愛莫能助,美眸一轉,閃爍出一抹慧黠。"可以確定的是,對方志不在取人性命。"

  "怎麼說?"他心念一動。

  "太皇太后所中的蠱毒並不致命,是一種適於生存在低溫狀態的蠱毒,一旦寄宿在宿主體內,會引起宿主發燒,讓人誤以為是受了風寒,不過此蠱在高熱的環境下也會死亡。壞就壞在群醫一味替病人退燒,溫度降下,蠱毒便有了喘息、繁殖的空間,再次引起病人發燒。如此燒了又退,退了又燒,反將病人的體力全耗光了。"

  從沒聽過這種事,戴玥眼裏掠過一抹驚奇,不由得不對仙梅的醫術佩服,"幸好你及時診斷出來。"

  "如果不是用家傳的搜脈功逐一搜索,也查不出來是蠱毒作祟。"她謙虛道。

  "總之還是要謝謝你。"

  "幹嘛一直為太皇太后的事謝我?"仙梅被謝得惱火了,"又是替皇上表哥感謝的嗎?你跟他的感情也未免太好了!"

  聽出她話裏的濃濃酸味,戴玥莞爾。

  "我跟皇上的感情當然好。他不僅是我的君上,同時也是我兄弟,何況太皇太后一向疼我。"

  "這點我是明白啦。"她不情願地道,"可人家朝哥哥和平表哥跟皇上表哥是血親,雖然也擔心皇上的安危,卻沒你這麼為皇帝憂而憂、喜而喜……總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啦。"

  不知怎麼形容?

  她滿嘴濃濃的酸意分明是在吃醋呀!

  戴玥失笑,但見她一臉懊惱,便不忍心再逗她了,謹慎地道:"那是你不瞭解我跟皇上的感情。"

  "你說給我懂啊。"

  這番直截了當的請求令戴玥難以拒絕,"除了手足情、君臣義外,皇上從來沒有因為我的出身而懷疑我、疏遠我,反而無條件的信任我,視我為兄,知我如心腹,倚賴我如股肱,都是我想回報他的原因。"

  "你的出身?"身為定國公的義子,他的出身有什麼可讓人懷疑的?

  看出她眼裏的疑惑,戴玥臉上浮起一抹苦澀,當時的難堪、紛擾一下子湧現心中,儘管已沒有怨,心還是會微微地疼痛。

  "那是太上皇在位時的事。"他徐徐地開口,"我外公是太上皇的叔父,封號齊王。他懷有異心,想要造反,先父便是他手下一員大將。衝突中,我父母先後過世,甯國公將還在繈褓中的我交給義父撫養,直到我弱冠那年義父把身世告訴我……"

  "啊?"仙梅恍然大悟,語氣有些憤慨地道:"他們為什麼不繼續瞞下去?你知道一定不好受啊!"

  "就算義父義母不說,早晚也會有人說。"戴玥很清楚這點,俊眸裏閃射出一抹冷酷。"其實在他們告訴我之前,我也聽到一些風聲。"

  "風聲是一回事,知道又是另一回事呀。"仙梅替他感到難過。

  "怎麼了?"看她眼泛淚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動在他胸中悄悄擴散,戴玥溫柔地握住她的小手安慰。"那些是非恩怨,已經是紅塵雲煙了,我都放下了,你也別替我難過。"

  "可是……"她咬了咬唇,順勢倒進他懷裏,埋怨道:"真希望當時我就陪在你身邊,那就可以安慰你了。"

  "雖然你沒在我身邊,可還有皇上安慰我……"

  "怎麼說?"她好奇地睜大眼。

  注視著那張與皇帝神似的嬌容,塵封已久的記憶自戴玥心中汩汩湧出,心裏被一種友愛的溫暖裝得滿滿的。

  "那些日子我為難堪的身世而苦惱,即使身在禦書房陪伴皇上讀書也是心不在焉,愁眉苦臉。一天,我從禦書房離開,在御花園裏亂走,想著是否該為父母報仇,皇上小小的身影突然從我身後出現……"

  "小小的身影?"仙梅很難想像皇帝有小小身影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未滿十二歲,身形也還沒有抽長。"戴玥因腦海裏的回憶而莞爾。"他看我心情不好,跟在後頭想安慰我,還大言不慚地說要為我排難解紛。可他的好心卻讓我生出一種隱私被侵犯的不快,尤其是想到自己是叛臣之子,而他是君王的身分,往昔的手足情深成了最大的諷刺,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了……"

  事實上,他當時態度惡劣,甚至生出一種想要毀了皇帝臉上洋溢的天真開朗的邪惡意念--

  如果小皇帝知道他是叛臣的後代,還會繼續崇拜、信賴、關心他這個玥哥哥嗎?

  他突然渴望知道這點,便決定賭上一賭,繃著臉盡吐心中苦惱,沒想到皇帝聽了後,可愛的小臉上絲毫不見驚訝、慌亂。

  "玥哥哥就為這件小事難過嗎?"他狐疑地瞅著他,以小大人的口吻接著道:"既然齊王和令尊已經為他們的錯誤付出代價,玥哥哥何必放在心上?這又不關你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他震驚極了。

  "太皇太后有跟我講過這件事。"皇帝天真無邪地點頭承認。

  "你不怕我會像我外公和先父那樣背叛你,甚至殺了你嗎?"他眼露凶光地威脅。

  他卻噗哧一笑,"不怕。"

  "為什麼?"他呆住了。

  "因為你是我的玥哥哥呀!"

  美麗的眼眸淘氣地朝他眨動,依然是赤子般單純的友愛,一下子就溫暖了他的心,融化了他的憤怒。

  "玥哥哥千萬別忘記,你外公是朕的叔公,所以玥哥哥跟朝表哥、翕表哥,都是朕的親親表哥喔。況且玥哥哥從繈褓時便由師伯夫婦撫養成人,比起沒跟你相處幾天的外公和父親,師伯夫婦更像你的親人,不是嗎?在師伯的開明教導下,玥哥哥早得到真傳,隱然有戰神的繼承人的架式了。除了外貌,不管在哪方面,你都像師伯的兒子呀。"

  說到這裏,戴玥心底流動著溫泉般的暖意,看著仙梅神似皇帝的可愛嬌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沒想到我那麼大的人了,會被一個孩子開導。卻無祛否認,那番充滿智慧的童言稚語影響我至深。是他讓我放下仇恨,並在我心情最沮喪時,非但沒有拋棄我,還賦予我全然的信任。"

  "我現在才懂為什麼你們都那麼關愛皇上表哥,那不僅是臣屬對君王的忠忱,更是知己酬知己的情意。"仙梅眼眶潮濕地感慨。"皇上真心拿你當兄長看待,敬愛你、相信你、更瞭解你,知道你跟你外公他們不一樣,不會負他的。"

  "你說的沒錯。"陳腐的往事吐完後,戴玥心情放鬆不少,跟著意識到懷裏的嬌軀有多誘人。

  那美好的唇瓣曾在他的佔領下吐露芬芳,成熟的女性曲線婀娜有致,令他一想起來便心癢難禁,渾身發熱。

  "梅兒……"他喃喃喚著她,沙啞的嗓音裏有著壓抑的熱情。

  仙梅沒有防備地偏過芳頰,將柔若花瓣的粉唇暴露在他的攻擊下。

  "啊?"

  男性的嘴唇快若閃電般地擒住那柔柔顫動的香唇,密密實實地覆蓋住,不讓她有逃脫的機會。仙梅嬌喘吁吁地在他懷裏抗議,儘管她的武功絕對制得住此刻的戴玥,但她太害怕會傷到他了,反倒不敢用力掙扎,讓戴玥得以放肆地索取溫柔。

  "梅兒……"他意亂情迷的加深兩人間的吻,雙手更是不老實了起來。

  "你……"就在仙梅被吻得渾身無力,幾乎要向他投降時,某種吵雜聲破門而入,打散這對鴛鴦。

  "啊?"

  寬敞的房間因為同時擠進許多人而變得擁擠,戴玥驚愕地瞪視跌跌撞撞進屋後,紛紛施展高超身法維持平衡的眾家親友。

  "你們……"他尚未發飆,那群人便起了內哄。

  "哎喲,跟你們說別擠了,還一直擠,這下糟糕了吧!"天平率先發難,反正他年紀最小,地位最高,大可把過錯都推諉給哥哥姊姊。

  "你什麼時候說了?"續日氣惱地抗議,"而且一直擠的人就是你,我才會不小心跌進門裏。"

  "續日姊姊怎麼這麼說?"天平無辜地眨著眼,"我是擔心戴哥有事,才會在聽不到屋裏的動靜時,把耳朵貼過去一點嘛。誰知道你下盤那麼不穩,才會……"

  "你還怪我下盤不穩?"續日惱羞成怒,握緊粉拳陰惻惻地瞪人,"是男子漢就給我乖乖站在那裏,讓我打你幾拳,看你下盤穩不穩!"

  "救命啊,兩位表哥!"

  面對凶婆娘,有勇有謀的男子漢可懂得明哲保身了。

  "平弟,你自求多福吧。"儒雅的嗓音發自不久前才遠赴西域各國安撫友邦的安國公世子岳翕。

  戴玥稍早前從妹妹那裏聽說,安國公父子在他受傷的第二天便趕回京了,心想有他們襄助天平處理政事,大可安心養傷,沒想到岳翕會跟天平結伴來壞他好事。

  "你們怎會……在這裏?"他臉色陰晴不定地瞪視闖入者,後者面面相覷,尤其是發現自己壞了什麼事後,可尷尬了。

  然而,未識情關的小夥子,不知什麼叫尷尬。

  "哎呀,戴哥,我們下朝後,從福星嘴裏知道你有醒過來,便馬不停蹄、日夜兼程……"

  "喂,從大殿到這裏不用日夜兼程吧?"

  "續日姊姊,你別挑我語病嘛!"他擠眉弄眼地朝那火爆佳人道,"反正就是我們很著急地趕過來看戴哥嘛。可是到了後,發現房門緊閉,續日姊姊鬼鬼祟祟地躲在門口聽壁腳,小弟才會上行下效一番,結果……"

  戴玥越聽頭越痛,好不容易抱到美人兒親熱,卻被這幹太過熱心的親友給壞了大事,眼看仙梅不吭一聲地躲到角落便知要糟,下次想要再抱她,不知得哄多久。

  "我什麼都沒有瞧見,只有不小心聽到一些……"

  花朝突然冒出來的話讓戴玥覺得有些耳熟,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升起,他瞪視對方,隨即被他促狹的表情勾起記憶。

  這不是十年前,他撞見花朝與趙千慧在御花園幽會時的調侃嗎?

  好小子,竟然原封不動地送回給他。

  但比起好友的嘲弄,戴玥更頭痛的是--

  "你們聽到多少?"

  "對不起啦,大哥。我們也沒來多久嘛,就……"續日吞了吞口水,眼光偷偷瞄向背對著眾人的一道可憐兮兮的倩影,心裏充滿歉意。"我們不是故意偷聽、偷看的,是不想打擾,所以……"

  "續日姊姊,這不像你耶,剛才還凶巴巴的對我……"

  "你給我閉嘴!"

  "就會欺負我!"天平嘴裏嘟囔,比起續日的兇悍,他寧願看戴玥陰沈的臉色。"戴哥不用害臊,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還有肥水不落外人田,表妹國色天香,足堪匹配你,你就不吝惜地笑納吧。"

  "平弟,你亂講什麼!"場面已經那麼難堪了,他還說這種話!續日氣得想打人。

  "我又說錯了嗎?"他一臉茫然。

  "平弟,戴玥問的不是這事。"岳翕忍住笑道。

  "那件事幾年前我就從伯父口中得知,對於戴兄放下仇恨的胸襟,佩服不已。戴兄不必放在心上。"花朝淡淡地說。

  "你早知道了?"戴玥訝異極了。

  "英雄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岳翕徐徐吟誦,"戴兄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並不重要,要緊的是戴兄為國為民為兄弟的忠肝義膽。"

  聽到這裏,天平眼裏升起一抹恍然大悟,興高采烈地加入談話,"算起來我們都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戴哥就跟朝表哥、翕表哥一樣,都是我跟皇兄的表哥。皇兄信任戴哥,我們當然也信,對不對呀?"

  未了,他還要求其他人的附和。

  "沒錯。"

  "嗯。"

  戴玥一顆心頓時被友誼的溫暖漲得飽飽的,滿腔的感動幾乎要奪眶而出,如果不是天平忽然說了那段話。

  "朝表哥、翕表哥都已成親多年,戴哥與他們差不多年紀,想成家也是很自然。你對表妹說盡甜言蜜語,不就為那件事嗎?小弟熱烈支持,看什麼時候要去神農穀提親,我都奉陪喔。"

  說到後來,昭然若揭他想湊熱鬧的心情,戴玥嘴角抽搐,若不是身體仍虛,早沖過去打人了。

  "臭天平,你又亂講什麼!"續日代兄出手,狠狠教訓口沒遮攔的死小子。

  "別打我呀!"天平誇張的求饒聲逗笑了眾人,就連之前羞得找不到地方躲的仙梅都忍不住莞爾,目光暖暖地飄呀飄,終於和心頭至愛銜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  ☆            ☆  ☆      

  夜寒如冰,不僅凍得人手麻腳麻,也凍住了一屋子人的思緒。

  儘管室內彌漫了松枝燃燒的暖香,對冰窖般沈默的氣氛卻毫無助益,主人陰沈的表情比入夜前停歇的風雪還要冷,即使把脖子藏在厚暖的皮裘裏,依然凍得人舌頭也似要結冰,只好任沈默一逕持續。

  這時候真的很需要一個人來打破僵局。

  好幾雙眼睛不約而同地飄向緊閉的門戶。

  往昔都會在這種緊要時刻現身的傢伙,怎麼教人望穿秋水,仍遲遲未至?

  "看什麼看!"屬下臉上那如大旱望雲霓般的熱烈期待一下子就點燃了主人的怒火,隨手朝某個倒楣的傢伙擲去一個茶杯。

  那人不敢躲,反正杯子是落在身上,他衣服穿得厚實、杯裏的茶液又涼了,不疼的。

  "你們以為那傢伙會來嗎?"打雷似的怒吼聲伴隨著杯子落地的匡啷聲再次傳來。

  眾目趕緊低垂視線,不敢直視主人那張在憤怒情緒下扭曲變形的臉容。

  "我寧願他死透了,也不想在這裏見到他!"

  惡毒的詛咒轟得眾人耳膜隆隆作響,連串的問號跟著冒出來。

  只因為對方遲到,就這麼詛咒他,會不會過分了點?

  還是兩人間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嫌隙,主子爺才會說出這麼狠絕的話?

  所以那人遲到現在沒來,是根本不會來了嗎?

  慌亂的心卻沒一顆敢開口向盛怒中的主人求個答案,除了--

  "究竟是誰惹王爺這麼生氣?"

  撞鐘般低沉的嗡嗡聲生氣勃勃地響動,天仲謀沒提防下,嚇得差點從榻上跌出來。

  壓抑著舉手掩耳的衝動,他轉向隔著炕几相對的那張大餅臉,慶倖今晚胃口差,沒吃多少,否則胃裏的酸臭便要和舊恨添新怨彙聚成的怒氣沖出喉頭了。

  "除了你,還有誰?!"他不客氣地破口大?。"咱倆坐這麼近,有必要吼給我聽嗎?"

  "我什麼時候吼了?"帶笑的俏臉倏的翻成怒金剛,"我只是嗓門大了點!"

  "有自知之明,就該小心說話,還越吼越大聲,存心震聾我嗎?"他邊說邊掩住耳朵。

  嘉行公主不敢相信他會當眾說出這麼可惡的話,一時間氣憤難平,卻礙於在場還有其他人在,暫且發作不得。

  嘴角冷冷挑高,隱含怒氣的目光鞭子般地朝周圍掃去,滿意客人們全都識相地低下頭,假裝沒注意到他們夫妻間的勃溪,這才眯起眼,刻意降下聲量,以膩死人的甜蜜語氣開口,"王爺心裏不痛快,故意找妾身麻煩嗎?"

  "我的不痛快還不是你惹出來的!"他氣昏頭了,不在意是否會惹怒悍妻。

  "妾身是怎麼惹得王爺不痛快了?"

  "是誰打包票說,只要依照計畫行事,我躺著也能掌握皇位。現在呢?"

  她咬緊牙,感覺到洶湧的怒潮再次在體內澎湃,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一失敗,就把所有的錯誤往別人身上推的孬種!

  可悲的是,她身邊儘是這種男人,連丈夫都是!

  她瞪著他,怒氣隨著一字一字地吐向他而加熾,"當初是誰直歎此計絕妙了?現在不順了,倒把所有的錯都怪到我頭上來!"

  打雷了?

  下冰雹了?

  老天爺,她的聲音就不能小一點嗎?炸得他頭昏眼花。

  "我是昏頭了,才……"他抱頭呻吟。

  "才怎樣?"她咄咄逼向他,眼裏寫滿輕視和厭惡。"當初莽國使者找上門,獻上此計時,是王爺自己答應全力配合,不是臣妾逼你,還說即使失敗,我們也沒有損失。你還央著臣妾冒險向萱和宮下功夫,找機會說服皇帝往報恩寺為太皇太后祈福,王爺當時不是還稱讚臣妾是你的女諸葛嗎?"

  "這……"好像有這回事,他偷覷她冰冷的怒容。

  這副孬樣氣壞了嘉行公主,眼光越冷,笑容也越發的甜蜜。

  "皇帝遇襲受傷的清息傳來時,又是誰得意忘形,直嚷著皇位到手了?"

  "我……"

  "對,就是你!"她指著他鼻子罵道:"沒想到皇上還有力氣下旨策封天平為攝政王,當時又是誰樂觀地說,天平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不足為懼,只要把皇帝解決掉,趁著局勢大亂,剷除異己,帝位直如探囊取物……"

  "當時的確是……"

  "然、後,"她不讓他有辯駁的機會,跟著道:"那莽國來的慶伯利自願進宮暗殺皇帝,結果皇帝沒死,倒是重創了戴玥。眼看他小命難保,這會兒你說連老天爺都在幫你。戴玥一死,駐守河東河西兩地的天龍軍必會人心惶惶,你乘機煽動,再參葉智陽一本,說他好大喜功,手握重兵卻未將莽軍擊退,是準備叛變,結果呢?"

  "我……"他吞了吞口水,極力鎮定住被她字字敲痛的心房,為自己辯解,"都怪莽軍不成器,被葉智陽打得潰不成軍,我這一本才參得無力,所以……"

  "錯!"嘉行公主愛深責切地怒斥,"莽軍的確是不成器,但最大的錯誤是你低估了天平!"

  "我……哪里會曉得那小子頑固得像石頭一樣!"他才不承認天平有多厲害呢!"言官一篇一篇的往上奏,他一道一道地往下駁。說什麼皇上有交代,誰都可以懷疑,萬萬不能質疑太上皇委以重任匡扶社稷的功勳重臣的耿耿忠心。打仗的事交給定國公就沒錯,誰要是敢再詆毀功臣,就派去邊關自己找定國公說清楚,嚇得那些言官一聲屁都不敢放了。"

  又把錯往別人身上推了!

  嘉行公主無力地搖了搖頭,撂下另一道質疑,"天龍軍那邊又如何?"

  "我派人到河東河西兩地散播戴玥命在旦夕的消息,好不容易挑弄得他們沉不住氣,來了信關心。我當成把柄,連日來在群臣間製造恐慌,鼓動他們輪番上奏解散天龍軍,以為今天的早朝一定可以說動天平,哪曉得這傢伙還有話說……"

  "他說什麼?"

  提到這個,天仲謀就氣餒。他一直以為天平不難對付,沒料到他會這麼難纏。

  "他說朝陽公主已經回信給關心戴玥傷勢的將領。"他沮喪地道,"還說戴玥有神農穀主盡心治療,應無性命之憂。話才剛說完,福星那傢伙便來傳話,說戴玥已經清醒,這下子我更沒戲唱。"

  "更慘的還不只如此吧?"嘉行公主冷冷一笑,"神農穀主不僅救醒了戴玥,太皇太后也在她的治療下有了起色,難保什麼時候就把皇帝給治好了。"

  "沒錯!"天仲謀表情沉痛地點頭,"說來說去,就是那個神農穀主壞事!要是她真把皇帝治好……"說到這裏,他渾身的精力一下子全沒了,只剩下滿滿的沮喪,"皇帝這次要是能逃過逢九難過十的詛咒,我們就再也不可能動得了他了!"

  "王爺現在都搞清楚了吧?"嘉行公主一點都不同情他,冷冷地道:"是臣妾把王爺的計畫搞砸的嗎?臣妾自頭到尾,只負責對萱和宮下功夫,及說服皇上前去報恩寺兩件事,臣妾幸不辱命,至於其他事……王爺沒交給臣妾辦理,臣妾可就管不著了!"

  天仲謀被她不留情的一番話轟得灰頭土臉,覺得自己像鬥敗的公雞,等著被宰,無助地往一干下屬看去,卻見個個垂頭喪氣,模樣比他還要孬種。這下沒指望了嗎?

  幸好忠心耿耿的庫克甘冒虎口拔牙的兇險,顫巍巍的開口,"其實……也不能全……怪王爺,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哪里想得到遲遲未到的神農穀主會這麼恰好地趕到,化解了皇上的危難,莫非她是九命天女?"

  他一說完,立刻引起眾聲譁然,包括天仲謀在內都沒想過有這個可能,不由得蹙眉深思,只有嘉行公主嗤的逸出不屑的冷笑。

  "庫克,你可比你主人更有本事,索性把錯誤歸咎到天命上去了!"

  "屬下……"他尷尬地漲紅臉,神情忐忑,搞不清楚這位主上娘娘話裏的意思。

  "即使真有九命天女的存在,百黎族的巫師也跟我保證了,她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還未來得及出生。你與其用天命之說替王爺的無能開脫,不如想想該怎麼做,才能挽回頹勢!"

  "這……"他要是有法子,剛才就不會一個屁都不敢放了!

  "廢話少說!"嘉行公主一刻也不放鬆,目光冷峻地掃向座下的蠢材,"現下最要緊的是商量出下一步該怎麼做,可別告訴我,一個神農穀主就把我們全打敗了!"

  "當然不是,現在才是放手大幹的良機!

10
玩世不恭的低柔嗓音清楚地送進屋內每一雙耳朵裏,猶如暮鼓晨鐘般振奮了全體低落的情緒,只有孝親王被嚇得從榻上跳起來,雙眼發直地瞪著推門進來的青色身影,以及手繪的虎形面具遮住的俊挺臉容。

  "青虎?"他不敢相信地揉著眼睛。還在,那就不是幻影了!

  "王爺怎麼一副見鬼的表情?"他嘲弄地斜起嘴角,炯亮有神的眼眸很快掃了在座的每張臉孔,漫不經心地接著道:"莫非王爺真的寧願我死透了,也不想在這裏見到我?"

  天仲謀臉色一變,陣陣寒意從腳心直往上冒。

  這傢伙來多久了?他竟然沒有發現,外頭的侍衛全死了嗎?!

  "咳咳……你就是青虎嗎?"嘉行公主掃了一眼丈夫灰敗的臉色,沒事人般地起身走來,眼光放肆地打量那強壯高大的男性體魄,嗓音嬌嗲,"王爺只是太意外在這裏看到你了。王爺體恤你身體欠安,沒通知你這次的聚會,你怎會來呢?"

  "哦?"青虎眼裏的嘲諷濃度升高,故意順著嘉行公主的話說:"雖然王爺近年來真是非常體恤青虎,次次聚會都未邀本人與會,可本人還是一本初衷地關心王爺,時時注意王爺的一舉一動……"

  聽到這裏,虛軟的雙腿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天仲謀咚的跌回榻上,濃濁的大眼裏滿是驚恐。

  "若要我不知,除非己莫為。"陰惻惻的聲音隨著不斷自門外吹來的夜風盤旋在屋裏的每個角落,眾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顫。

  "咳咳……"庫克咳嗽地起身,繞過杵在屋子中間的煞星去關門。"夜裏風寒露重,青虎大人不是身體欠安嗎?小心別著涼呀。"

  戴著虎形面具的男人聞言好笑地看他一眼,打趣道:"多謝關心。不過,這裏最怕冷的人,可不是我呀。"

  "你你……到底想怎樣?"再也受不了他的莫測高深,天仲謀色厲內荏地吼道。

  "王爺以為呢?"虎皮面具下的美麗嘴唇嘲弄地微揚,"或許本人只是關心王爺,特來囑咐王爺夜寒風涼,多添件衣服……"

  "你你……"放屁!他吞下升到舌尖的粗口,沒好氣地道:"你有那麼好心嗎?而且……你不是被……"

  "咳咳……"這下輪到青虎咳嗽,面具下一雙深沉的眼眸直瞪天仲謀,警告道:"王爺應該知道輕重。"

  後者嚇得閉嘴,並暗暗氣憤自己幹嘛聽話!

  "你們可以走了。"嘉行公主冷冷掃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代夫送客。

  "可是我們來都還沒有……"一聲軟弱的抗議囁嚅的響起。

  嘉行公主微微挑眉,直視說話的男人,"大人如果有什麼具體的建議,當然可以留下來。"

  "……"後者嚇得縮回頭,乖乖跟著同伴往外走。

  終於,閒雜人都走光,裝飾著松、鶴長壽圖案的格扇門也在庫克的貼心下重新合緊,屋裏三人六眼,各懷心機地你看我、我看你,直到天仲謀沉不住氣地開口質問。

  "你不是身受重傷,今早才醒來嗎?為何這會兒就能上我這裏來?"

  青虎沒有立刻回答,就近找了張椅子坐下,才將眼光投向主人,嘴角冷冷一撇,"在下擔心若再不出現,便要被王爺拋棄了,只好拖著殘破的病軀前來。"

  殘破的病軀?

  天仲謀差點哽住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逼,非但看不出青袍包裹下的高大身軀哪里殘破,甚至覺得對方今晚格外魁梧結實,氣勢驚人。

  他氣得罵道:"少跟我睜眼說瞎話!宮裏明明傳出你如何的英勇護駕,力戰蛇王門二弟子和他兇猛惡毒的蛇群,以至於身受重傷、命在旦夕。可我看你這樣子,根本不像受過傷。難道神農穀主真有起死回生的醫術,讓你一醒來就能活蹦亂跳?"

  好無奈地看他一眼,青虎歎了口氣說:"王爺不知什麼叫障眼法嗎?"

  "障眼法?!"天仲謀驚愕地喊道,"你沒有受傷?"

  "在下若沒有受傷,早來質問王爺,為何派刺客進宮也不先知會一聲,害我差點就命喪黃泉。"他喃喃抱怨。

  "我……"又不是笨蛋,幹嘛跟你說呀!天仲謀在心裏嘀咕,嘴上卻道:"當時情況緊急,哪里有時間知會你。"

  "我還以為王爺是想要在下的命呢!"他輕聲道,眼光卻冷利如冰刀地朝他砍去,嚇得天仲謀說不出話來。

  "沒這回事。"嘉行公主笑咪咪地打圓場,"王爺怎會想要你的命?王爺倚重你都來不及。對了,你剛才說的障眼法是什麼意思?你受了傷,卻沒有外傳的嚴重嗎?"

  "王妃聖明。"青虎懶洋洋地看她一眼,配合她轉移話題,"幸好有神農穀主出手,在下只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你是說……"

  "在下汗顏。那英勇護駕的人其實是神農穀主,她出手如電,一掌就把刺客打死,在下根本沒出什麼力。"

  "神農穀主的武功有那麼厲害?"天仲謀和妻子面面相覷,兩夫婦可都見識過慶伯利的本事,無法相信有人可以無懼於他豢養的毒蛇,一掌把他打死。

  "太后的武功厲害嗎?"青虎不答反問。

  "她名列天朝三大高手,自然厲害。"天仲謀不情願地回答。

  "神農谷主是太后的胞妹,你說她厲不厲害?"

  "什麼?"

  "王爺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嘛!"

  濃濃的嘲諷讓天仲謀再度下不了臺,只能惡狠狠地瞪著對方。

  "咳咳……這件事我們從未聽說。"嘉行公主再次出言緩頰,"所以……你今天來是……"

  虎皮面具下的俊唇乖戾地垂下,直視向天仲謀的眼光犀利得仿佛要看穿他每個思緒,徐徐開口,"這些年來,王爺安分守己,對我等誓死追隨王爺的一干手下不聞不問,態度冷淡,在下以為王爺死了心,心裏對王爺著實失望,沒想到王爺會瞞著我等策畫刺殺行動……著實令在下所料未及、刮目相看。原來王爺沒有我等礙事,行事反而俐落。"

  "這個……"天仲謀被贊得飄飄然的同時,聽出他聲音裏的不高興,連忙避重就輕,"你也別生氣,此事除了庫克外,事先我們誰也沒知會。"

  "哦,原來在王爺心裏,在下還不及庫克囉?"

  "呃……"教他怎麼說……

  "或許你該反省的是,王爺為何沒找你共謀大計。"

  "王妃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虎皮面具下的眼神一冷。

  "你剛才不也說了,沒有你們礙事,王爺這次成功了嗎?"

  "成功了嗎?王妃。"他反問。

  嘉行公主臉色一紅,但她很快恢復鎮定,一臉懇切地說:"事情是不順利,這也是你來的目的,不是嗎?你說現在才是放手大幹的良機,愚夫婦願聞其詳。"

  青虎也不囉唆,直接切入正題,"在下若是王爺,不會急著再次對付皇帝,反正有逢九難過十的惡咒,皇帝撐不了多久,索性先放下不管,把目標放在勇親王……"

  "勇親王?"天仲謀訝異地喊道,"為什麼不是天平?"

  "天平少不更事,即使占了攝政王、皇太弟的位置,亦不足為懼,王爺不也這麼認為嗎?"

  "可是他……"不像他原先以為的那麼無能呀。

  看出他心裏的疑慮,青虎很快解釋,"若不是有安國公父子在他身邊出主意,天平早就亂了手腳。"

  "原來如此!"一抹恍然大悟飛入眼底,天仲謀責怪自己為何沒想到這點。

  "倒是勇親王手擁重兵,又是皇叔中最受皇室倚賴的。一旦皇帝駕崩,還得看他肯不肯擁護,天平才能順利繼位為帝呢!"

  "你說的極是。"嘉行公主沉吟道,"但勇親王不易對付,我們該怎麼做?"

  "首先,把皇帝遇刺的事栽贓給勇親王,逼得他造反,他所統領的六萬精兵將造成京城大亂。"青虎眼神陰狠地獻計,"就算趙政道和安國公再厲害,手中掌握到的也只有花朝統領的御林軍。兩虎相爭,我們漁翁得利,到時再除去少不更事的天平,皇帝恰在這時候駕崩,王爺有我的軍隊擁護,何愁大事不成?"

  "妙啊!這招果然夠毒!"天仲謀熱血沸騰,忘形地高喊。

  "王爺卻性急地想取皇帝的命……"青虎似笑非笑地瞅來,提醒他之前的錯誤。

  "哈哈,我是……"後者尷尬不已。

  "皇帝又沒死,這時照你的計畫行事也不算遲呀。"嘉行公主嬌笑地朝青虎拋媚眼,嚇得後者差點奪門而逃,"依我之見,不如先在皇親間製造矛盾,釋出對寶親王繼位資格的懷疑,讓人人想取而代之,方便咱們混水摸魚……"

  "王妃之計更妙呀!"天仲謀讚歎道。

  應該是更毒吧!

  虎皮面具下的臉容微微一抽,眼裏的嘲弄更濃了。

        ☆  ☆            ☆  ☆      

  晝色如畫,晨風輕輕撩動她的面紗,仙梅腳步輕盈地走過曲折的回廊、小徑,賞過沐浴在雪後新晴的陽光下燦爛綻放的冬花,心裏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前來探訪情郎。

  跨進月洞門,眼前便是戴玥療養的廂房。幾天來,她到這裏就像走自己房間一樣隨心所欲,但這次還沒走到門口,便被兩尊門神給攔下來。

  "夫人請留步。"

  新來的嗎?

  收起被拒絕的不快,仙梅隔著梅蕊花形圖紋的帽裙--她痛恨戴帽子,但只有戴上這項繡工精緻的帷帽,以神農穀主的身分才能在宮裏自由出入--上上下下打量對方,發現不論是乾淨的、簇新的御林軍制服,偉岸的、英挺的體魄,還是兩張黝黑的臉龐都不陌生,是幾天來看熟的輪班護衛中的兩人沒錯。

  既然知道她的身分,還敢攔她,可惱呀!

  眯起眼,仙梅端起神農穀主的派頭,字字如冰地擲去,"我來為戴將軍復診。"

  "戴將軍有客人,請夫人稍後再來。"其中一人帶著歉意回答。

  這麼早就有客人?

  仙梅訝異極了。

  又是什麼客人這麼神秘,連她都不能見?還得等一下才能來?

  忽然,一個可能性佔領思緒,鞭子般抽痛她的心。

  難道是天韻回來了?

  所以他不見她了……

  不!

  猛然搖去這個令人心痛的想法,她相信昨日才向她坦露情意的深情男子,不可能做這種朝秦暮楚的事。但--不是天韻,還有誰他不讓她見?

  "夫人,夫人……"兩名侍衛見她愣在原處不言不語,擔心冒犯了這位神醫,邊連聲輕喚,邊打恭作揖地道著歉,"戴將軍是這麼交代的,還請夫人體諒。"

  "知道了。"仙梅無意跟他們計較,但又不甘心帶著滿腹的疑惑離開,腦筋一轉,有了主意。

  她故作無所謂的點了下頭,卻在作勢轉身時,無聲無息地點出兩道指力正中兩人的昏穴,扶他們靠著臺階坐好,輕點腳尖來到窗前,偷聽屋裏的談話。

  "……這就是昨晚的情形。"陌生的嗓音傳進耳內,天籟般拂去仙梅心上最後一絲煩躁。

  呵呵,是男人的聲音,不會是天韻。

  確定這點後,原本應該離開,但戴玥的聲音一傳來,仙梅的腳便像黏住地板似的,捨不得走了。

  "辛苦你了,翼弟。"

  "這又不是我第一次扮青虎,再說是照你吩咐的劇本演,根本不辛苦。"

  "就因為翼弟有此異能,愚兄才放心請你幫忙。"他短暫停頓了一下,聲音隱含笑意,"青虎突然出現,必然嚇了天仲謀一跳吧。"

  "沒錯,尤其我把他之前說的那句--"男子的聲音忽的一變,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天仲謀當時的音調,"'我寧願他死透了,也不想在這裏見到他!'說了一遍,登時嚇慘了他。"

  仙梅自然不清楚他在模仿誰,只覺得他模仿的聲音好似曾經聽過,一時間卻想不起來,接著便聽見戴玥的感慨。

  "他是想不透為什麼我明明身受重傷,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趕來參加一場根本沒通知我參加的聚會。卻不知出現在他面前這個如有通天徹地本領的青虎,根本不是我。"

  "如果不是表哥提醒,我也不會光從府裏的守備比平時森嚴,及庫克等人的來訪,判斷出昨晚的聚會,及時趕到現場。"說到這裏,那人的聲音裏注入一絲欽佩,"表哥不是昨日早上才清醒嗎?何以猜得到他們當晚就有聚會?"

  "寶親王一告訴我早朝時的情形,我就猜到有這個可能。這一向是天仲謀的習慣,事情一出錯,便要開檢討大會。不過,檢討是未必啦,找人出氣倒是真的。"

  "表哥說的沒錯,兩夫妻甚至當眾吵起來。"

  "說到這個……我還真沒想到嘉行公主會在這場陰謀裏占這麼大的分量,以前老把她當花癡看。"戴玥的聲音裏有抹自嘲。"其實,不該意外的。她未出嫁前,是個統領過數萬雄兵、驍勇善戰的女將軍,連酉裏國太子都忌憚她。"

  "我也是直到昨晚聽到他們的談話,才知道她不簡單。以往幾次照面下來,總以為這個大嫂不正經,讓我……呃……"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男子的聲音陡然停下。

  "讓你怕得想拔腿就跑,是吧?"戴玥心有戚戚地道出同伴的心情。

  "唉!"

  "或者那只是她的假像。"

  "難說。"男子的笑聲裏盈滿混合著無奈的苦澀,"她一有機會就對男人拋媚眼的習慣,好像在任何場合都一樣。不過,她思緒敏捷,手段心狠手辣,跟她那面完全不同。"

  "這才讓人低估,失去提防。"戴玥苦笑。

  "都怪我不好。"男子的聲音裏多了抹自責,"如果我更小心點、盯得更緊點,或許早就發覺有異,皇上也不至於遇刺,表哥更不會受傷……"

  "你又來了。"戴玥像是拿他沒轍似的輕斥,"照你這麼說,我派去盯天仲謀等人的手下不是很無能嗎?他們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苛責自己。"戴玥打斷他,"從除了庫克外,天仲謀沒讓其他手下知情,便知此事他有多小心了,何況還有我們誰也沒提防到的嘉行公主幫他。如果我猜的沒錯,只怕好幾個月前,至少是在太皇太后被下蠱前,這場陰謀就已經在進行。他們既有意防人,就不可能在王府或其他同黨府裏議事,只怕是另辟隱密所在商議,你根本無從得知。"

  "話雖這麼說……"

  一事已至此,還是專注眼前的事比較要緊,他們有談到是怎麼跟百黎族搭上的嗎?"

  "我沒機會問,但從他們的談話裏,極有可能是透過莽國穿針引線。"

  "我想也是。即使是為了對付皇帝,百黎族也不可能找上仇人的另一個後裔合作。"

  "我已經仔細查探過了,在慶伯利刺殺失敗後,莽國派來的人便撤走了,我在現場也沒看到他們。"

  "莽軍被義父殺得節節敗退,莽國自顧不暇,蛇王門兩大高手又一死一被擒,他們只有夾著尾巴逃回去了。"

  "除去了莽國,天仲謀也玩不出陰謀詭計。我不懂的是,表哥為何要我誤導他去對付勇王叔?"

  "就像朝中許多大臣不信任我們父子、不信任天龍軍,我們也不是十分信任勇親王,畢竟他有六萬親兵屯守在京畿,萬一有謀反之心,御林軍能擋多久,天龍軍又否能及時趕來勤王,仍是未知數……"

  "可是勇王叔一向忠心……"

  "勇親王畢竟手握重兵,就算他對皇上忠心耿耿,繼位的兒孫未必如此。況且,勇親王是因為顧忌逢九難過十這個惡咒不敢謀逆,還是真心擁戴皇上,還是未知數。"

  "所以你想藉天仲謀的手殺他?"男子的聲音隱含不忍。

  "放心。"戴玥懶洋洋地回答,"他若是忠心,定能全身而退,我只想藉此釋他兵權,或至少能分散他手中的兵力罷了。另一方面,也是要讓天仲謀有事忙,讓我們在皇上回來前……"

  "回來前?"

  "我這麼說了嗎?"戴玥尷尬地笑道,"我的意思是,在皇上痊癒後,回來執掌朝政前,把所有可能違害帝位的毒草拔掉,不能讓皇上再心軟地姑息他們了。所以讓天仲謀忙著對付別人,我們才有時間找到九命天女,以保皇上安康。"

  "皇上真的會好嗎?萬一……我實在無法想像寶親王坐上那位子……"

  "真有那一天,也是沒辦法的事。"戴玥逸出沉重的歎息,"這是皇上的旨意,況且寶親王近來的表現,比我想像得好。"說到這裏,他或許是察覺同伴心裏的疑慮,跟著又道:"你放心,神農穀主能醫治我跟太皇太后,皇上……自然也不是問題。"

  "可皇上為何……"

  "你忘了百黎人的逢九難過十的毒咒了嗎?"他輕快地回答。"盡人事,還得聽天命。幸好我們已掌握了九命天女的下落,把人帶回來,皇上就會沒事了。"

  "可是嘉行公主說,百黎族的巫師告訴她,九命天女不是死了,就是未出生……"

  "她真的這麼說?"戴玥語帶懷疑,"我想一定是百黎族人自己搞錯了,我們很確定九命天女的身分。何況九命天女一事,是國師蔔算出來的,應該不會錯。"

  "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還有一點,真要坐視他們夫妻在皇親間挑起爭端嗎?會不會反而把局勢搞得更亂?"

  "這件事是需要控制一下。好在太皇太后的病根已除,等她體力回復,自有她約束。在此之前,倒可以藉機觀察親王們及諸位王子對皇上的忠心。"

  "我懂了。不過你的情況……"

  "我還需要些時間才能完全恢復,在這之前,許多事都要麻煩你。"

  "表哥但請吩咐就是,談不上麻煩。我也打擾很久了,若沒別的吩咐,愚弟告辭了。"

  "萬事小心。"

  "是……咦?"

  察覺到不妙,仙梅才想要溜之大吉,便聽見戴玥的招呼。

  "穀主要是聽夠了,不妨進屋一敘。"

  被人抓個正著,仙梅只好硬著頭皮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站在床邊虎視眈眈看來的男子。

  他一身御林軍的衣服,身材跟戴玥差不多,眉宇間的神采亦有幾分相似,剛才就是他跟戴玥在講話吧。

  "翼弟,讓我為你引見。"戴玥莫測高深地看著仙梅微笑,"這位就是……"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婀娜的身形旋風般退回屋外,解開兩名仍昏睡在臺階上的侍衛的穴道,奉送一句"對不起"後,她閃身回屋。

  連串動作在幾個眨眼間完成,屋裏的兩個男人眼底的錯愕都還來不及退去呢。

  戴玥眨了下眼,首先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繼續未完的介紹,"神農穀主。"

  "晚輩參見夫人。"男子恭謹地行禮,暗暗對她的身手吃驚。

  "嗯。"仙梅胡亂地點個頭,仗著自己現在是德高望重的"神農穀主",不客氣地問:"你是誰?"

  "這位是我表弟,天翼。"戴玥代他回答。

  "也姓天?"仙梅訝異道。

  "翼弟是皇室宗親,算起來,皇上還得喊他一聲堂哥。"說到這裏,他轉向天翼,"你先回去,穀主是來為我診脈的。"

  "我先走了。"天翼向兩人拱手告辭,旋身離開。

  仙梅隨後關上房門,跟著款步來到床邊,摘下帷帽,為情郎展現如花嬌顏。

  戴玥胸口鼓噪起來,戀慕的眼光禮贊著她誘人的美麗,昨日纏綿的記憶活躍在腦海中,激起體內的男性渴望。

  他朝她伸出手,仙梅柔順地把手交進他掌中,他輕輕合起、拉扯,軟柔的嬌軀便順勢倒進他懷裏。

  "你不該偷聽的……"夾雜著歎息的低柔嗓音愛憐地拂向她,長著薄繭的男性指頭灼熱地沿著她柔嫩的頰膚往修長的頸項輕撫,逗留在急促的脈動上,帶來危險的興奮感覺。

  "我已經偷聽了。"仙梅呼吸急促地回答,似嗔非嗔的眼眸裏流轉著嬌媚,仿佛在問他要怎麼樣,花瓣似的柔唇微微噘著,像是在撒嬌,也像是挑戰地緩緩吐出--

  "你要殺我滅口嗎?"

  戴玥噗哧一笑,兩人間的旖旎氣氛立刻破功。

  "這句話有這麼好笑嗎?"仙梅惱羞成怒地推開他,既氣自己幹嘛冒出這話,更怨戴玥不給面子地直笑,叉著腰為自己辯解,"是你先說奇怪的話,人家才……喂,你笑夠了沒?!"

  "好好……我不笑了……"戴玥忍住嘴角的抽搐,隱含笑意的俊目一瞬也不瞬地凝視她漲紅的粉頰,只覺得她生氣的表情分外嬌媚,難以言喻的柔情跟著在心底蕩開。

  怎麼……笑完便用這種眼光看人?

  莫名的燥熱佔領身心,仙梅害羞地低下頭,試著在亂烘烘的思緒裏找個話題,"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來的?"

  "我聽到你跟侍衛的談話。"戴玥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沙啞,"你沒有堅持進來找我,讓我很意外,接著外頭便沒了聲音,然後我看到窗紙上的影子……"

  "啊!"這才是重點,仙梅忍不住嘟囔,"我竟然沒有注意到。"

  "這麼不小心,還想偷聽啊!"

  "人家只是好奇嘛。"她嘟起小嘴,美眸一轉,得意洋洋地道:"話說回來,既然你知道我在窗外,我就不算偷聽了。"

  "所以我就不能殺你滅口了。"戴玥順著她的話說,然後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你、你笑好了,我回去……"她彆扭地轉身要走。

  "噓!別生氣嘛。"戴玥趕緊收斂笑意,扯住那柔軟的小手,柔聲懇求,"留下來陪我。"

  "你……一早起來就勞心勞神到現在,我還是讓你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只需要你……"

  仙梅聽得全身酥軟,那樣露骨的情話任是鐵石人兒也不免軟化,況是身心都為他傾倒的她,不由得半推半就地坐回他懷中。

  "天翼真的是你表弟嗎?"她垂著眼睫,不敢看他熱情的眼,一手輕輕按住怦怦亂跳的胸口。

  "他母親是我生父的遠房表妹,嫁給過世的老孝親王當小妾。"提起往事,戴玥的語氣飽含苦澀。"說起來天翼跟我的身世相近,卻比我不幸。我雖自幼父母雙亡,但在義父義母的疼愛下,不曾受過絲毫苦。天翼卻因庶出的關係,自幼飽受冷眼,加上老孝親王過世得早,繼任的天仲謀對他們母子不聞不問,在王府裏的地位只比僕人高一點。"

  "你是怎麼知道他是你表弟的?"她眼露狐疑。

  "說來話長。"盤繞鼻端的少女芬芳撩動著心底的渴望,害他心不在焉。

  "我要聽。"仙梅被勾起好奇心,堅持道。

  "我們是透過煥英認識的。"拿她沒法子,戴玥只好收斂住滿腦子的遐思,說起往事,"雷煥英是會英樓的大掌櫃。據他說,天翼小時候在一次因緣湊巧下,被一位江湖異人收在門下,不僅習得一身武藝,易容術亦冠絕天下,還練得絕妙的口技,說、學、逗、唱樣樣精通。他聽說會英樓在徵求伶人表演,便跑來應徵……"

  "他好歹也是皇親,怎會跑去應徵伶人?"

  "皇親又如何?"戴玥嘲弄地揚起嘴角,眼裏有抹悲憫的情緒。"說到底,不過是寄居在王府裏看兄長臉色吃飯的人。他就是不想再過這種日子,才想到要自食其力,闖出名堂來。"

  "有闖出什麼名堂嗎?"

  "說起張山人說書,在京裏可是無人不知……"

  "我就不知道。"她沮喪地低著小臉。

  "他是說書界的翹楚,有機會的話,我安排你去看他表演。"

  "好呀,好呀……"一聽有得玩,她樂得眉開眼笑,"我早就聽說京裏好玩的東西不少,可是我來了好久,什麼都沒瞧見……"

  "別急。總得等到我傷好,皇上安全返回宮中,我才有心情、有閒暇陪你到處走走看看呀。"他柔聲安撫。

  "到時候也要帶扶桑一起去喔。"仙梅不忘情同手足的侍女,決定一等扶桑回來,要帶她四處玩,順便替她壓壓驚。

  "好。"嘴裏這麼應,戴玥心裏卻不樂意,遊山玩水還是兩人恰恰好,多一個人就是累贅了。

  仙梅不知他心中所想,話題又繞回天翼身上。

  "雷煥英知道他的身分,還讓他表演嗎?"

  "雖然天翼當時沒說,煥英還是查出他是孝親王的庶子。皇上是覺得……既然這位堂哥要自食其力,也不好攔阻……"

  "會英樓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到那裏工作,還得皇上同意?"仙梅感到奇怪。

  戴玥橫她一眼,似在怪她老打岔,但還是回答她,"會英樓是京城最大的酒樓,皇上也有出錢經營,所以……"

  仙梅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會英樓是你們的耳目。"

  "差不多是這樣。"暗暗讚歎她的聰慧,戴玥繼續道:"隨著相處日久,我們對天翼的瞭解越深,便決定吸收他成為一分子。然後,有天煥英開玩笑,說我跟天翼容貌神似,閒聊下,才知彼此是表兄弟的關係。"

  "原來你們是這麼相認的。"

  "這樣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嗎?"他嗅著她的發香,輕笑道。

  "哪有那麼簡單!"仙梅橫他一眼,連珠炮地說個不停,"我還有滿肚子的疑問沒弄清楚呢!是因為天翼會易容術,還有口技,所以你找他扮青虎嗎?可青虎為什麼也是你?我發現你這個人很複雜喔,還有這種奇怪的身分。"

  "青虎是我的化名沒錯。"既然讓她偷聽了,戴玥就沒打算瞞她。"天仲謀知道我生父和外公的事後,慫恿我報仇。我看他想當皇帝想瘋了,便……"

  "虛與委蛇!"仙梅一點就通,"可是天翼願意幫你們對付親兄長嗎?"

  "皇上向他保證,就算抓到天仲謀謀逆的證據,也只會針對他,不會禍及王府裏的其他人。"

  "所以你才說他跟你身世相近,卻更不幸。他親哥哥對他不好,而且懷有謀逆之心,不得已下,他幫你們對付他,心裏一定不好受吧。"仙梅不由得同情起天翼來。

  "你不用在他身上浪費同情心了。"戴玥吃起味來,"天翼在乎的人,只有母親而已。天仲謀從來沒給他好臉色過,他的死活,他才不想理,也無所謂不好受了。"

  "是這樣嗎?"她懷疑。

  "當然是。"戴玥決定那張呶呶不休的小嘴有更好的用途,眼色一黯,嗓音微啞地道:"你說完了沒?現在輪到我……"

  "等一下,人家還有事沒說。"她一手擋住他意欲偷香的唇。"你沒把皇上失蹤的事跟天翼說,是信不過他嗎?"

  "這件事本來就是越少人知曉越好。我並不是信不過天翼,只是覺得他沒必要知道。"

  仙梅雖然理解他的決定,可是--

  "我覺得你這人好複雜。"她忍不住道,"當將軍不是只管打仗就好了嗎?為什麼要管這些有的沒的?"

  "你以為有那麼多仗讓我打嗎?"他反問。

  "沒仗可打就休息呀。"她理所當然的說。

  "那也要看皇上願不願意讓我休息。"他淡淡回答,"他不想我閑得發慌,才把刺探敵情、收羅情報的差事,也叫我看著。"

  "所以你好忙喔。"想到這點,她就有些沮喪。

  "怎麼了?"

  這樣的大忙人,有可能跟她回神農穀嗎?

  "梅兒!"注視著她寫滿愁緒的小臉,戴玥確定她有心事。

  "沒什麼啦,只是不想你這麼忙。你知道外頭開了好多花嗎?好想跟你一起去賞花。"

  "只要你這個大夫批准,"他深情款款地摟著她說,"我隨時能陪你去賞花。"

  可是她要的不僅是現在,還有以後呀!

  到時,他也能隨時有空陪她嗎?

  但她什麼都來不及再問出口,所有的疑慮便在他的熱吻裏融化了,替代的是漲潮般的情意洶湧。這瞬間,她只求他的柔情愛憐,煩惱就留待以後吧。

——全書完
  • 1評分人數

  • -2經驗值

  • 評分理由
avatar   星海月華 -2 格式不符

查看全部評分 我要評分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