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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不乖 【姻緣錯2】作者:心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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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子!她就是喜歡他,才會日日偷看他,
就是喜歡他,才會用計當他的丫鬟,
誰知他竟誤以為她是奸細之類的鬼東西,
不僅一掌將她打飛,還害她吐了一大缸子血,
差點沒和七爺八爺稱兄道弟去,
好在她賺人熱淚的告白打動他,終於冰釋這天大的誤會,
還藉療傷之名行拐夫之實,順利包了他的下半生,
接下來當然是快快樂樂回北梁老家,等著開開心心出嫁啦,
誰知她是上了花轎沒錯,但是嫁的對象卻換成了南周帝,
突然身負禍國紅顏任務的她,只好狠下心來傷害他,
但就算他恨透了自己,也不用在她被陷入獄發燒時,
剝光她的衣服壓著她……



楔子   
  對於南周國的女孩子而言,每年的七巧節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明亮的繁星下,她們會準備鮮花素果,供奉於河堤之上,誠心向命運之神祈禱,遙望自己的幸福。而後,再點耀一盞盞河燈,放於碧水之間。

  也惟有這一天,她們能名正言順地出門,閒逛到午夜才搭乘馬車回家,不會遭到父母的反對。

  這日,又值一年一度的七巧之期。

  月夜下,周都的女孩子們正歡慶自己難得的自由日子,命運之神能否眷顧自己暫且不提,至少,今天她們是快樂的。

  忽然,她們不約而同地看到一艘華麗畫舫,從護城河那一端緩緩駛來。

  舫間垂著紗簾,有奇妙的樂曲聲自其中傳出,縹緲悅耳。

  「那是南敬王和南敬王妃在賞月呢。」有知情人指著畫舫碎語。

  在南周國,南敬王和南敬王妃是舉世聞名的一對伉儷。

  據說,每逢晴朗風輕的日子,南敬王便會帶愛妻出遊,或者在野花爛漫的郊外騎馬馳騁,或者駕一艘畫舫漂浮於碧水長天之中,浪漫愜意。

  知情人沒有說錯,今夜在七巧節的月光下,踏舟聽曲的,正是這對賢伉儷。

  此時此刻,蘇怡正托著下巴,出神地聽著穆展顏那一曲追魂奪魄的簫聲。

  當南敬王穆展顏吹畢一曲,抬頭對妻子微微一笑時,卻詫異地發現,妻子的目光並沒有凝聚在他身上,而是投向紗簾之外。

  原來,她在走神,並非入神。

  「你在看什麼?」他醋意微熏地問:「不怕我生氣嗎?」

  「我在看鐵鷹。」蘇怡對他扮個鬼臉,莞爾地答。

  「鐵鷹?」他萬萬沒想到,引發自己醋意的竟會是那個親如兄弟的貼身侍衛。

  順著妻子的目光,他往紗簾之外望去。

  在畫舫的邊舷上,鐵鷹正放出一盞河燈。

  河燈如天際的明星,一閃一爍,悠悠順著碧波遠逝,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穆展顏頓時明白妻子為什麼會被鐵鷹吸引去注意力──放河燈,原是女子所為,鐵鷹身為一個大男人也如此行事,難怪她會詫異地看著他,詫異到忘了傾聽夫君的妙曲。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蘇怡好奇地問。

  「大概是因為思念一個人吧。」他輕聲回答。

  「鐵鷹有心上人了?」她更加驚愕,「糟糕,前幾天吳翰林的夫人說,有一家小姐十分愛慕鐵鷹,想托我做媒,我還一口答應了呢。」

  「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免得惹禍上身。」穆展顏蹙眉。

  「為什麼?」

  「玉熹公主也很愛慕鐵鷹。」

  「鐵鷹的心上人是玉熹公主」

  「壞就壞在──偏偏不是。」回憶往事,他不由得歎息,「為了拒絕皇上的賜婚,鐵鷹不惜劃花自己的臉,原本他是那麼英俊絕倫的男子……」

  「劃花了自己的臉」蘇怡暗暗驚叫,「鐵鷹的臉不是從小殘疾嗎?」

  初見這名貼身侍衛時,她詫異於他臉上終日不摘的面具,那鐵築的面具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遮住他半張俊顏,讓她看不清他的眉目。

  她一直以為那是從小的傷殘,不料面具背後竟隱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故事。

  「他既然不願意娶公主,那他的心上人究竟是何人?」

  究竟是何方神女,引得這平時不苟言笑的男子如此癡情,為了她與皇旨對抗,甚至不惜摧殘自己的身體……

  「我也不知道,」穆展顏搖頭,「只聽鐵鷹說是在江南認識的女子。」

  呵,又是江南,山明水秀,地靈人傑,專出讓男人魂牽夢縈的妖精。

  「那麼現在這個女子在哪裡?」

  「不知道,只聽鐵鷹說她失蹤了。」

  「失蹤了?」蘇怡瞪大雙眸,「那……為何不去尋找呢?」

  江南雖大,但憑著南敬王府的勢力,要找區區一個女子應該不難吧?

  「找了一年多,都找不到。」他看著幽幽河水,「這大概就是鐵鷹今晚破例祈禱的原因吧。」

  癡情的男子在萬般無奈之中,只好放出一盞河燈,向命運之神祈求幫助,希望知道自己心上人的下落。然而,今晚南周國的碧波之中,有千萬盞河燈,命運之神真的有暇聽到他的祈禱嗎?

  夜風習習,吹起鐵鷹的衣衫和髮絲,全身上下惟一紋絲不動的,便是他的面具。

  沒有人知道,那冰冷的鐵面下,是怎樣的表情。

  人們只知道,那夜他一直遙望著河水,迂迴看不到盡頭的河水,彷彿他不知結果的願望。  


第一章   
  馬蹄兒錚錚,浩大的迎親隊伍宛若游龍,從飛雪連天的北梁直驅煙花三月的南周。

  文妲坐在燭火邊,看似在翻閱手中的一冊書,思緒卻飄到另一個地方。

  行了半月,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化,初時白雪皚皚,到現在的碧草青青,周都越來越近了,她的心也越來越不安。

  這半個月來,北梁與南周的百姓都在議論一件事──和親。

  為了停止邊關多年的戰事,北梁主動修好,向南周帝送來梁國最珍貴的禮物──連城公主。

  若能聯姻,便是姻親,此後兩國無休無止的交戰,大概可以劃上暫時的句點。

  然而南周並不知道,「連城」只是一個封號,「公主」也並非真正的公主,送來和親的這個女子,除了有一張與公主相當的美麗面孔,出身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只是公主隨身的一個奴婢──她就是此刻心潮起伏的文妲。

  文妲知道此行萬分凶險,並非是去當一個快樂的新娘子,她的身上負著一個艱難的任務,而面對的,也將是一個幽暗無底的深潭。

  眼見周都偉岸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她早已無心看書,手中的書冊兩天前就化為一件空洞的擺設,她腦中轉動的,是這一年多來所受的訓練──如何應對周都的每一個人,如何行每一步路、說每一句話。

  「公主殿下,驛館到了,今晚請暫時在此休息一夜,明日早晨進宮。」管事太監在車外稟報。

  驛館到了嗎?

  這車,不愧是公主坐的車,行駛平穩,連何時停下的,她都沒有察覺。

  披上火狐皮精製的斗篷,她只要輕輕伸出指尖,便有宮女來攙扶。

  周都的夜空如此深藍明亮,跟北梁灰蒙的寒空相比,截然不同。

  下車的時候,她望見夜空有一顆極其璀璨的星,她認得這顆星,在北梁,到了冬季天天都看得到。

  此時此刻,四周的一切除了這顆星之外,大概再無其他與家鄉的相同了。

  望著這惟一熟識的東西,她沉默佇立了片刻,似乎在同從前的一切告別。

  「公主,這邊請。」管事太監一邊引路,一邊遞上一隻手爐。

  手爐暖暖的,擱在懷裡,讓她冰冷的身子得到片刻舒緩。

  「李公公,多謝了。」文妲微笑致意。

  「公主別謝老奴,老奴一時疏忽,先前未曾想到公主會需要一隻手爐。」李公公道。

  「那麼是誰想到的?」

  「鐵校尉。」

  「鐵校尉?」

  她聽說過這個人,此次迎親的路上,大夥兒不斷向她提起他。

  不過她只知道他姓鐵,卻不知道他的名字──沒有留意,亦不會刻意去打聽。

  這位鼎鼎大名的鐵校尉,據說是南周帝親封的御林軍統領,武功蓋世,人品卓絕,他,亦是此次迎親隊伍的護衛統領。

  南周帝派出如此厲害的人物前來護她,可見對此次聯姻的重視,亦可見她此行的凶險。

  天下除了南周和北梁,還有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國家,不知有多少人希望這次聯姻失敗,以免強強聯合之後,成為他們頭痛的強大敵人。

  所以,如果有人派出高強的刺客拔劍直取她的性命,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好在,一路平安。

  「他真有心。」文妲不禁點頭稱讚。

  「鐵校尉想到的可不止手爐這一件事,」李公公滔滔不絕,「這一路上,公主您的衣食住行,大多都是他一手安排的,比如前兒公主吃到的家鄉菜,還有此刻公主身上披的這件火狐斗篷……」

  「鐵校尉為何對我如此盡心?」文妲一怔。

  「喲,瞧您這話說的,」李公公失笑,「鐵校尉是咱們皇上身邊的大紅人,皇上吩咐他好好照顧公主您,他當然得鞠躬盡瘁才是。」

  「可如今這樣心細如髮的男子,實在太少了。」她仍舊讚歎。

  就拿前日她吃到的家鄉菜來說吧,那「雪裡紅」果子本是北梁的特產,南周極少見,卻不知他從哪裡弄來了新鮮脆嫩的一大盤子,叫人和著炒了羊肉絲,供她下飯。

  他定是猜到她開始想家了,所以讓她吃到家鄉的東西,就如同還在家中一般。

  還有這火狐斗篷,穿在身上輕盈華美,暖而不燥,她陪嫁的那些斗篷,因為全都是在極寒的北梁製造,到了氣溫稍暖的南周,都顯得熱了。

  「李公公,這半個月來,多承鐵校尉照顧,我想當面謝謝他。」文妲忽然心念一動,低聲說。

  「公主要當面謝他?」李公公有些吃驚。

  「既然他身為御林軍統領,日後在宮中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先打個招呼,認識認識,將來也好請他多加關照我這個異鄉人。」文妲信手拿下腕上一串夜明珠,偷偷塞到李公公手中,「當然,也要請公公您日後多加關照呀。」

  「哎呀,公主要見他當然無妨,我這就去喚他,至於奴才我,必定是時刻聽從公主吩咐的。」李公公馬上滿臉堆笑,不動聲色地將夜明珠藏好,快步去了。

  驛館的院中種著森涼的高木,月光從樹影中透下來,像一道道蕩漾的銀白波光。

  文妲並不急著進屋,只吩咐奴婢取來墊褥,墊在院中的石凳上,隨後靜靜坐在其間仰頭賞月。

  從梁都到周都這半月之間,她只聽說過「鐵校尉」這三個字,卻從沒見過他本人。

  他與她,就在這迎親的隊伍中,之間不過隔著數十公尺,甚至更近,然而,卻一直未曾謀面。

  她時常聽到侍女們議論他,那些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提到他時,語調裡會帶著無限傾慕的情愫,紅紅的臉蛋上閃爍著害羞的光澤。

  她知道他本是南敬王穆展顏的家將,因為太過出色,被南周帝招納入宮,成為一軍統率。

  有時候寂靜的晚上,她會聽到美妙的笛聲,不知從哪裡遠遠地傳來,侍女們告訴她,那是鐵校尉在吹奏夜曲。

  聽到這笛聲,她的心弦會被一根根撥動,觸發胸中埋藏已久的隱痛。

  從前,有一個人,也會吹奏同樣美妙的笛音,不過那個人絕非眼前的這個人。

  那個人,只是一個江湖中人,跟皇族扯不上半點關係。

  那個人,被她無情地拋棄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張讓她魂牽夢縈的俊顏,這輩子也許再無緣相見了……

  一憶起往事,她的呼吸就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有種窒息的感覺。

  她垂下眉,輕輕捶打著胸口,希望這樣的手勢能讓自己舒服一些。

  篤篤篤……

  有人邁著步子朝她走來,那人的靴會發出錚錚的鐵蹄聲,一步,一響,忽然停佇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她猛地抬頭,與那人四目相對。

  月光恰巧從樹間穿透而下,照耀他們彼此的臉,讓彼此的目光清晰地看到對方。

  霎時,他與她的眼中都泛起驚濤駭浪般的愕然,半晌,兩人都呆立失措。

  「小荷──」

  還未等文妲反應過來,鐵鷹便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將她抱在懷中,粗糙的大掌撫住她的臉,低啞顫抖地喚道。

  「哎呀,鐵校尉,你在幹什麼?」緊追而來的李公公連忙上前企圖將他拉開。

  然而任憑他怎麼拉,他都紋絲不動。

  「小荷……」他的眼中只有文妲,「你到哪裡去了?我找得你好苦,你知道嗎?」

  被環抱的人說不出半個字,只覺得他的目光有魔力,將她久久震懾住,無法移動步子。

  「我只來遲一步,你竟然就如此無禮!」李公公在一旁萬般無奈地跺足,「這是連城公主,不是你那個什麼小荷!你這個樣子是要被殺頭的!幸好現在四周無人,快快快,快把公主放開!」

  「公主?」他難以置信地側睨了李公公一眼。

  這一瞬間,文妲總算清醒過來,身子一矮,似泥鰍般滑出他的懷抱。

  「哎呀!」她大叫一聲,跌坐在地上。

  「公主!」李公公趕緊上前攙扶,「公主您沒事吧?」

  「好可怕的人……」她假裝受了驚嚇,指著眼前高大男子所戴的面具,做瑟瑟發抖狀,「他……他是人是鬼?」

  「他就是公主您先前想見的鐵校尉呀,」李公公立刻解釋,「公主息怒,這鐵校尉的未婚妻子日前無故失蹤,鐵校尉思念她心切,再加上方才月光朦朧,才錯認了公主,請公主赦他冒犯之罪。」

  「他的臉……」文妲盯著那半遮容顏的冰冷鐵面,「他的臉怎麼是這個樣子?」

  「鐵校尉意外受傷,劃傷了半張臉,所以平日用鐵面遮住傷痕,以免驚嚇了旁人。」李公公隨口帶過。

  「受傷?」她大大震驚,水眸一濕,關切的話語脫口而出,「你……你受的什麼傷?」

  鐵鷹沒有回答,仍舊似剛才那般低沉地喚她,「小荷……」

  「哎呀,鐵校尉,我都說了一百遍了,這位是文妲公主,不是你的什麼小荷!」李公公歎氣。

  「她是小荷。」方纔她眼中關切的神情,他看得很明白,如果對方只是一個與他全無關係的高高在上的公主,不會有這樣的神情。

  「你……」李公公已經氣得無話可說,只扯扯他的衣袖,「鐵校尉,夜深了,公主要休息,快隨我退下吧。」

  他立在原處,沒有半點退去的意思。

  「小荷,你真的要我離開嗎?」靜靜望著尋覓已久的伊人,他輕聲問。

  「我叫你來,當然不會就這樣讓你離開,」文妲努力恢復鎮定,咬咬朱唇,逼迫自己綻放一個微笑,「李公公,麻煩你進屋去,向我的奴婢取黃金五百兩賞與鐵校尉,多謝他這半月來對我照顧有加。」

  「黃金?」鐵鷹劍眉一擰。盼了這麼久,終於見到思念中的容顏,不料她卻說出這樣拒他於千里之外的話。

  她在笑,可是那笑容與他熟識的完全不同。

  他的小荷,巧笑如蜜桃般甜美,水晶般透明,而眼前的女子,淡笑似一泊湖面,把所有的動機都藏在碧波之下,讓人琢磨不透。

  她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可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就連剛才擁抱她時的感覺,都那樣相似……

  「怎麼,嫌五百兩太少嗎?可惜我現在隨身攜帶的黃金不多,無法送給鐵校尉一份令你滿意的大禮,不過等我入了宮,得到皇上的封賞,會另行給您補償的,只要從今以後鐵校尉在宮中多多關照我。」

  她恢復自如神態,輕撫烏黑柔髮,呈現一副狐媚妖嬈的模樣。

  「只不過,有一件事可能會讓鐵校尉失望了──我,不是你的小荷。」

  紅衣少女推開月夜下的窗,等待她每日都盼望見到的人出現。

  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喜歡穿一件玄色的衣袍,有一張她從未見識過的英俊容顏。

  那張俊顏白得像雪一般,在玄色衣衫的映襯下更加冰般透明,水墨畫一樣深邃的五官就沿著那冰色的肌膚潤染開去,化出如水的唇眼。

  然而,這極致的漂亮並未讓他顯得陰柔,相反的,他高大的身材使他像山一般堅毅,臉上終日不苟言笑的神色替一張美顏憑添了八分陽剛。

  按小說的描寫,這樣的人物本應該出現在秋水之邊,身著清淺薄衫,撫著素琴,遙望而不可及。

  但他此刻就住在她對面的房間裡,穿著普通玄色布衣,多了一分親切與真實。

  紅衣少女第一次來到江南,便遇上了這樣的人物。

  原本她只打算在這間客棧小住兩日,逛逛附近的景點便閃人,可那天一推窗,望見了住在對面的他,不知不覺地,她竟已在此逗留半月了。

  「好漂亮呀,南周的男子果然比北梁的好看許多。」見慣了塞北的雄鷹,忽然瞧見江南的白鷺,她覺得新鮮有趣。

  一開始,她只是覺得他好看而已。

  他與她的房間,窗子對著窗子,趁著他推窗透氣之時,她只是想偷窺一下他的俊顏,滋潤一下自己的眼睛而已,然而某一天,她發現他竟然還會吹簫。

  他吹的簫,亦與她家鄉的簫不同。

  北梁的簫聲嗚咽低沉,他的簫聲卻清悅悠揚,頓時把她一顆心攥得牢牢的,拖進一個甜蜜的囚籠裡。

  他們的窗子之間,是客棧庭院的一角,植有一株不知名的粉紅花樹,當他吹簫的時候,樹上便會有碎花微微飄落,那副景象實在傾倒眾生。

  沒辦法,誰叫他如此有才華呢,她從小就愛慕精通音律的人,而眼前的他,不僅精通音律,並且俊美非凡……情竇初開的她,生平第一次為了一個男子怦然心動。

  她很聰明,明白這是怎麼樣的感情,她也很坦率,不打算逃避自己的感情,當一個悶騷的人。

  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定要與他相識。

  可是她是北梁國的女子,他是南周國的男子,兩人身為陌路的旅客,不過在這間小小的客棧裡偶然一聚,她該怎樣才能與他相識?

  紅衣少女冥思苦想,始終找不到一個自然又合理的搭訕借口,幸好上天垂憐,某一天,終於讓她想到了一個妙法。

  話說這一日,她腹中飢餓,打算到客棧樓下吃碗刀削面,才走到大堂,便看到正在用餐的他。

  可巧,他筷子上夾著的,正是她先前想吃的食物。

  原本打算坐到他的鄰桌,就算不能搭訕,與他吃著同樣的食物、同時進餐,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小小快樂,可當她靠近時,他卻忽然站起來往門外大步走去。

  外頭停著一匹駿馬,馬上有官差模樣的人在喚他。

  他走過去與那人低語幾句,那人唯唯諾諾,俯首貼耳,好像他是什麼地位顯赫的人物一般。

  這當兒,望著他留在桌上那碗熱氣蒸騰的麵條,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出了一個與他相識的妙法。

  她迅速拿出手帕抹掉自己臉上的胭脂,使臉色看上去稍稍蒼白一些,隨後坐到他先前的位子上,端起他留下的麵條,大口大口吃起來。

  「姑娘,你……」跟官差說完話的他,返回時見她把自己的面吃去了大半,非常驚訝地盯著她。

  「公子……」她抹抹嘴唇,故作難堪的神色,怯生生站起來,用一種顫抖的聲音說:「對不起,我、我以為這碗麵你不要了。」

  「就算是我不要的,可你為什麼要吃我剩下的東西?」他更加迷惑不解。

  「公子,不瞞你說,」她湊近,吸吸鼻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昨日我逛街的時候被小賊偷去了荷包,唉,真是倒楣,那荷包裡放著我所有的盤纏,所以從昨天到現在,我什麼也沒吃,肚子餓得咕咕叫,剛才看到你那碗刀削面擱在桌上,一時忍不住就……公子,你就當可憐我,賞我一口飯吃吧!」

  他怔住,星眸微凝,半晌不語。

  「公子,為了一碗麵條,難不成你要抓我去見官?」她瑟瑟發抖地問。

  「不過是一碗麵條,吃就吃了吧。」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他對櫃

  「原來公子你先前沒吃飽呀?」紅衣少女如犯大罪般懺悔,「都是我不好,我該死!」

  「坐下來一起吃吧。」他面無表情地道。

  「啊?」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我點了兩碗,哪裡吃得完?你既然餓了一天,就幫我再多吃一碗吧。」他眉毛也不抬,倒了杯茶水徐徐自飲。

  「公子,你真是好人!」她霎時破涕為笑,小狗般坐到他身旁,仰頭呆呆看著他,「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

  「一碗麵條而已,不必介懷。」他冷淡地答。

  「不知公子你缺不缺丫鬟呢?」她撐著下巴問。

  「呃?」這個問題有點把他嚇到,「一碗麵條而已,不必賣身吧?」

  「不瞞公子說……」她再次深深歎一口氣,「我的盤纏都被偷光了,這會兒也不知該如何還鄉,況且客棧的住宿費也是每日一結,我眼下就要露宿街頭了,所以得找份工作渡過難關呀!」

  他終於抬眼看她,眼神裡有一種琢磨不透的東西,讓說謊的她不敢與之對視。

  又是一陣磨人的沉默。

  「好,我也正巧需要一個人服侍,你就暫且跟著我吧,等日後我有了空,便送你還鄉。」他總算給了她一個滿意的答覆。

  「真的嗎?」紅衣少女樂得從椅子上跳起來,身子一彎,做了個揖,「奴婢這就給主子行禮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望著她那張水蜜桃一般的笑臉。

  「我叫……小荷。」愣了一愣,她眼珠子轉了個圈方才回答,接著她反問道:「那公子你叫什麼?」

  「你就叫我『主人』好了。」他卻不告訴她答案。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

  紅衣少女心中一陣不爽。

  不過,既然成為他的丫鬟,與他朝夕相處,遲早有一天,她會知道他的名字的,呵呵,暫且放他一馬吧!

  關於他們的相識,上天賜予了一個順利的開端,她期望著後繼的發展,也能如今日一樣順利……

  「啟稟惠妃娘娘,皇上就要從養心殿過來了,請娘娘您做好接駕的準備。」

  李公公匆匆前來通風報信,但正對著鏡子梳理一頭烏絲的文妲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惠妃是誰?尋思了好久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惠妃就是她自己!

  呵,她怎麼忘了,今日進了宮門,南周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賜了她這個顯赫的封號,特意讓她搬進新建的雅仙宮,以示與北梁國的友好。

  別的平民女子入宮十年八載,未必能到「才人」的位置,她卻一下子越過「昭儀」,位於「德、淑、惠、賢」四妃之列,呵,天大的殊榮!

  可她心裡沒有一絲喜悅,眉心一如既往地微蹙。

  她知道這個榮耀是給北梁國的,不是給她的,而今晚南周帝會臨幸雅仙宮,也並非對她一見鍾情,只因給北梁面子。

  你一定要讓南周帝鍾情於你,如此我邦大計方可成!

  臨行前,北梁帝的話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讓她頭疼不已。

  呵,這南周宮中嬪妃眾多,有人比她貌美,有人比她多才,有人入宮多年,與南周帝感情深厚……她何德何能,憑什麼能得到帝王的鍾情?

  「李公公,」此時此刻,她不得不從管事太監那裡多多套取一些情報,「皇上平時喜歡吃什麼、玩什麼?有什麼特別的嗜好嗎?」

  「呵呵,娘娘是想問老奴,如何才能得寵吧?」他也不與她廢話,既然拿了她的夜明珠,便要坦然傳授真經。

  「李公公真是明白人。」文妲點頭微笑。

  「不瞞娘娘說,從前好多剛入宮的女子都悄悄給老奴賞賜,要老奴傳授爭寵的秘方,」他攤手歎一口氣,「可惜老奴只是一個伺候皇上多年的奴才,除了對皇上的喜好知道得多一點之外,哪裡懂得別的?」

  「這麼說,李公公是不肯賜教了?」文妲側睨他一眼。

  「爭寵的秘方老奴是不知道,但老奴知道如何討人喜歡的道理,畢竟我們當奴才的,得討主子的喜歡,才有好日子過。」

  「那李公公不妨說說這些道理。」

  「敢問娘娘覺得老奴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嗎?」對方卻反問。

  「嗯,」文妲頷首,「李公公說話很實在,並沒有為了顯派自己宮廷經驗豐富就誇誇其談,反而告訴我你不懂得爭寵的秘方──這樣很好。」雖然有些貪財,但貪財乃人之本性,倒可以原諒。

  「這就是討人喜歡的道理。」

  「嗯?」她不解。

  「要想討人喜歡,第一就得誠實。」

  「哈!」文妲不由得笑了。

  她本以為這爾虞我詐的深宮之中,做人第一要緊的,便是學會如何說謊,不料資深太監卻告訴她得誠實。

  她沉默細細體味其中的意思。

  「還有呢?」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娘娘如此美麗聰慧,本來就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只要發揮自己身上的優點即可,不必刻意造作。我皇乃明君,並不目盲,自然會看到娘娘的可愛之處,寵愛娘娘的。」

  她莞爾,從首飾盒中拿出兩個金果子,遞到李公公手中,「我明白了,多謝公公賜教,說了這半日,公公一定口渴了,這些是請公公喝茶的。」

  「娘娘現在心情平穩了些嗎?」

  「已經好多了。」這一番話的確讓她胸中那只亂跑的小鹿,終於消失了蹤影。

  這一刻,她已知道該怎麼對付將要見面的南周帝。

  李公公退下不久,南周帝便來了。

  今日在朝堂之上聽封的時候,她跪在殿前階下,曾遠遠地看過他,可是皇冠珠玉垂墜擋住他的眉目,讓她沒有看清他的模樣。

  此刻在明亮的燈光之中,他緩緩走進她的寢宮,終於,她可以明明白白地見到天子真顏。

  曾經以為他是一個相貌凶殘的暴君,但現在她卻驚奇地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

  他微胖,白髮,一把長鬚在胸前飄逸,像極了小時候看的圖畫書上,扶貧濟世的可愛仙翁。

  他伸出手親自扶起跪在地上接駕的她,彷彿爺爺疼惜孫女一般,讓她覺得十分親切,並無半點厭惡之感。

  「來來來,與朕一同坐下,」他和藹地微笑,吩咐宮女送上點心,與她飲茶聊天,「你的名字『文妲』,是學名還是小名?」

  「是父皇親自給我取的學名,」她低頭恭敬地答,「臣妾在家中時,通常只用小名。」

  「哦?那你的小名叫什麼?」南周帝好奇地問。

  「小……小蓮。」她本來想說實話,可又怕實話一出口,會惹來許多麻煩,於是只好隨機應變,把小名改了一改。

  「呵呵,很好聽呀,以後朕就叫你小蓮好了。」南周帝琢磨了一會兒,又說:「不過這個名字聽著倒像個丫頭的名字。」

  當然啦,她本來就是丫頭啊,只不過後來被封了公主,才有了這個文謅謅的學名,一個與歷史上那位鼎鼎大名的禍國紅顏「妲己」只差一點的名字。

  而北梁帝給她的任務,本來就是要當一個禍國紅顏。

  「怎麼,覺得冷嗎?」瞧見她端茶盅時微顫的手,南周帝關切地問。

  「不,只是有些害怕。」李公公勸她凡事要實話實說,她決定此刻就實話實說。

  「怕什麼?」南周帝微笑。

  「新婚之夜,每個新娘子都會害怕的。」她含蓄地答。

  「哦?」他挑挑眉,「我還以為新婚之夜,每個新娘子都會充滿期盼呢,小蓮,你這個所謂的害怕,其實是因為嫌朕老了吧?」

  「臣妾不敢。」文妲連忙跪下。

  「呵,」他仍舊淺笑,「朕知道,自古嫦娥愛少年,小蓮,你年紀輕輕,讓你嫁給朕,的確委屈你了。」

  「臣妾並不委屈,」她咬牙開口,「只是……一想到要與一個陌生的長者……行、行房,臣妾就覺得好奇怪。」

  「小蓮,你覺得朕很老了嗎?」

  「呃?」天啊,這個問題讓她如何回答?說不老,明顯在扯謊,說老了,豈不觸怒天顏,有性命之憂?

  她抿著唇,感到此刻連神仙都救不了自己!

  當你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就說實話吧──北梁國曾經有過這樣一句諺語。

  看來,現在也只有說實話了。

  「皇上您的確不年輕了。」她穩住心跳,硬著頭皮答。

  「哈哈哈──」南周帝仰天長笑,「小蓮,你好大的膽子!」

  「臣妾該死,請皇上治罪。」文妲覺得自己死定了。

  「這個問題朕也曾問過許多人,最膽小的會回答,皇上,您一點都不老。稍微膽小的會回答,皇上,您雖然不再年輕,卻仍然英俊得很。呵呵,小蓮,你是這三十年來,惟一一個敢對朕實話實說,不留半點餘地的人,真的很大膽!」

  「臣妾笨拙,請皇上治罪!」她深深伏在地上,不敢看對方震怒的臉。

  然而,她卻只聽到連串的笑聲。

  「小蓮,你很像一個人。」笑聲漸息,南周帝忽然歎了一口氣,幽幽道:「三十年前朕還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問一個女孩子,朕英不英俊,朕當時愛慕於她,很希望可以得到她的一句讚揚,不料她卻給了朕好大的一個打擊。」

  「她說皇上不英俊嗎?」文妲抬眸怯怯地道。

  「何止不英俊,她還說我又胖又醜呢!」南周帝搖頭莞爾,「雖然這話傷人,可朕心裡卻越發愛她,因為朕喜歡她的坦誠。」

  「不知這是宮裡的哪位娘娘呢?」如此可愛,她日後定要去見見。

  「她不是朕的妻子,她嫁給了朕的兄弟。」

  「啊」她大驚,「皇上您……怎麼沒把她給搶過來?」

  「因為她不愛朕呀,嫌朕長得醜,在她心目中,天底下惟有朕的兄弟英俊無雙,世人都以為她是狐狸精,有意迷惑我們兄弟兩個,其實只是朕單戀她而已……朕心裡尊敬她、愛惜她,把她當女神一般供奉,就連她的兒子,朕也十分疼愛。」

  「她的兒子便是南敬王穆展顏吧?」文妲恍然大悟。

  「怎麼?你知道?」南周帝一怔。

  「臣妾亂猜的,皇上對南敬王的疼愛天下皆知,所以只要稍加聯想,便不難猜了。」

  「你很機靈。」撫一撫她的頭,他輕輕道:「朕往後會好好待你的。」

  掌心觸到她額頭之際,她的身子不由得又是一僵。

  「怎麼,怕朕今晚會跟你行房?」他十分明了這僵硬的姿勢意味著什麼。

  「不,臣妾方才說過,只是覺得那樣……很奇怪。」

  「小蓮,你方才跟朕說了實話,現在朕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湊到她耳邊,他悄悄地說:「朕年紀大了,已經不能把你怎麼樣了。」

  「呃?」文妲瞪大眼睛。

  「朕娶你,只是為了梁周兩國能夠修好,從今往後,你待在宮中陪朕說說話就可以了,其餘那些讓你『害怕』的事,通通不用做。」他微笑地瞧她驚呆的模樣。

  「皇、皇上……」她腦中嗡嗡作響,彷彿耳朵失聰一般,不敢相信上天賜給自己的這份驚喜。  


第二章   
  「鐵校尉,可否借一步說話?」

  晨曦之中,鐵鷹騎著駿馬,正打算跨入宮門做日常的巡察,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他抬眼望去,只見幾位朝中重臣佇立在宮牆邊,好似出了什麼攸關社稷的大事一般,臉上均帶著焦慮之色。

  他立刻翻身下馬,上前行禮。

  「不知幾位大人有何吩咐?」他詫異地問。

  「鐵校尉,我等在此恭候多時了,有一件事務必得請鐵校尉幫忙才是。」幾位大臣連忙向他還禮。

  「我?」鐵鷹更感愕然。

  朝中權貴居然專程來請他這個御林軍統領幫助?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可以化解對方焦慮的能力。

  但他為人一向不動聲色,縱有千般疑惑也能迅速收斂,只見他雙手輕輕一拱,爽快答道:「倘若有卑職能效勞的地方,諸位大人儘管吩咐。」

  幾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色中有難言之意,最後還是徐丞相清了清嗓子,代表大家開口,「鐵校尉,惠妃娘娘是你千里迢迢從北梁護送來的,不知迎親那一路上,你對她的為人有何瞭解?」

  惠妃?

  這兩個字使鐵鷹本已深邃的雙眸更添一絲幽深。

  他們說的就是那個跟小荷容貌極似的女子嗎?

  這段日子,他已經拚命不去聽關於這個女子的種種傳聞,不去回憶在驛站相見的那個夜晚她冷酷的言語……他已經拚命說服自己,她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一切只是一個誤會,只是他認錯了人而已,可為何命運之神偏偏要捉弄他,要別人在他面前特意提起她?

  「卑職雖然護送惠妃娘娘半月有餘,可她終日坐在車內,自有婢女服侍,我一介男子,不便前去打擾,」鐵鷹穩住心中悸動回答,「所以卑職至今對她知之甚少。」

  「鐵校尉,你可知道這惠妃閨名文妲,與歷史上那個鼎鼎大名的紅顏禍水其名只差一字,自她入宮以來,京中人人傳說,她是妲己轉世呀。」徐丞相煽言道。

  「丞相多慮了吧,」他淡淡一笑,「名字相似而已,不足以迷信。」

  「單是名字相似也就罷了,可歎她的行為也與那妲己無異呀!」另一大臣接著補充。

  「惠妃娘娘有什麼過失的行為嗎?」鐵鷹一怔。

  「怎麼,鐵校尉常在宮中行走,關於她的傳聞一點兒也不知道?那惠妃自入宮當日起,便深得我皇寵愛,如今已到了恃寵而驕的地步了!」

  「她仗著我皇厚待她,早起不去與太后及諸宮娘娘請安,晚膳不與三宮嬪妃同食,每逢我皇設宴之際,她便目中無人地掠越貴妃,佔據仙逝的皇后生前所坐位子,實在有違綱常呀!」又一大臣忿恨而言。

  「而且宮中嬪妃無大事不可離宮,她卻手持我皇金牌,隨時出入紫禁宮門在京中閒逛,惹得街頭百姓議論紛紛。」

  「她奢華無度,取驪山甘泉沐浴,擇奶牛初乳洗臉,嫌棄我大周食物難嚥,每日派快馬從北梁運來鮮食,勞民傷財啊!」

  她……真的如此嗎?

  鐵鷹每聽一言,心中便猛跳一陣。

  之前不是沒有聽過關於她的非議,本以為是嬪妃嫉妒她得寵,口耳誤傳而已,如今卻見朝中重臣如此刻意批評,可見之前聽到的一切並非流言。

  「夏亡於妹喜,商亡於妲己,周亡於褒姒,如此下去,我朝恐會喪在此女的手中。」徐丞相聲音激顫地說。

  「各位大人多慮了吧。」鐵鷹連忙道,「惠妃娘娘年紀還小,又貴為北梁公主,初入我朝宮廷,有任性之處也不是不能原諒的。」

  不知為何,就算她與自己全無關係,他也情不自禁地想維護她幾分,誰讓她與小荷有一張那樣相似的臉……

  「希望她只是一時任性而已,並非北梁帝派來專門毀我大周!」徐丞相憂心忡忡地搖頭,「我等老臣也曾在朝堂之上勸過我皇不要過於寵溺她,可我皇執意不聽勸諫,迫於無奈,我等只得來求鐵校尉你。」

  「我?」鐵鷹不解,「請問卑職有何可以效力的地方?」

  「鐵校尉身為皇上身邊的紅人,又與南敬王爺從小一塊長大,而南敬王爺是皇上最最寵愛的侄兒,所以……我等斗膽想請鐵校尉托南敬王,就惠妃之事向皇上進言幾句。」

  這瞬間他終於明白眼前諸人的來意。

  進言幾句?進何言?勸皇上不要再寵愛她嗎?

  看著她有一張與小荷那樣相似的臉,無論如何他也無法把她當成禍國妖姬,更不願意她失寵後在宮中寂寞渡日,他希望她能保持一點小女孩任性的快樂,卻又不至於招來過多的非議。

  「鐵校尉,你看,又有人給惠妃送綢緞來了,」徐丞相指著遠遠一列捧著托盤的隊伍,憤慨道:「真是無可救藥!」

  「不過是給惠妃娘娘裁衣服的幾塊料子而已,老丞相不必如此介懷,卑職記得那日送到淑妃娘娘那兒的綢緞匹數,也與這些相差無幾。」鐵鷹勸慰。

  「可人家淑妃娘娘確確實實是拿這些布匹裁衣服,惠妃卻是把它們當『琴聲』!」徐丞相氣得五官都變了形。

  「琴聲?」他一愣。

  「惠妃娘娘說,絲綢撕裂的聲音最最好聽,這些送到雅仙宮的布料,其實……其實是送到她面前撕毀的!」大臣們從旁解釋。

  「什麼」愣怔的人不由得驚愕。

  他只當她在宮中的所為是一時任性,但如此荒唐的行徑,實在讓他再也找不出為她辯解的借口了。

  鐵鷹僵立沉思半晌之後,忽然躍上馬,揮鞭直驅托捧布匹的太監們面前,一聲喝令道:「慢著!」

  「鐵校尉,不知有何事?」領頭太監詫異地問。

  「我有事要到雅仙宮面見惠妃娘娘,這些綢緞由我帶去即可。」

  「可這些綢緞數量眾多,鐵校尉您一人怕是帶不了吧?」領頭太監遲疑。

  「我先取其中一匹讓娘娘看看成色,其餘的你們先放入庫房,娘娘若是中意,自然會派宮女去取。」

  他決意阻止她荒唐的行為,不讓更多的布料毀於她的玩鬧,不讓她把自己的名聲毀在那些奢華無度的撕裂聲中。

  「可是……」

  領頭太監還在猶豫之中,鐵鷹已不由分說拿起一匹布,遠遠地甩下他們,騎馬向雅仙宮馳去。

  雖然他現在負責宮中防務,雅仙宮卻是他一直避而遠之的地方,他寧可派自己最得力的屬下護衛如今貴為惠妃的女子,也不願意見她一面。

  她太像小荷,他怕自己再見她一面,會做出如同那夜在驛站時,那樣失控的行為。

  但今日,他不得不去。

  他決定去勸她一勸,但願她能聽進自己的善意之辭,但願自己的綿薄之力,可以讓她擺脫流言的困境,平撫眾人對她的怨言。

  雅仙宮,這座當初建成時就因過於奢華而被世人詬病的瓊樓玉宇,因為她的入住,比起剛剛建成的時候,更添了幾分華美,難怪京城上下人人都敵視她,把她當作紅顏禍水。

  跨入宮門的時候,他一眼便瞧見她閒閒坐在花園中,百無聊賴的撐著下巴,時而拋食喂喂四周漫步的孔雀,時而打一個呵欠。

  她的髮髻高高挽起,已經從公主的甜美模樣,變為成熟艷麗的貴婦打扮,一隻璀璨的綵鳳在她的鬢間展翅欲飛。

  「娘娘,您的『琴』來了!」獻媚的宮女一邊給鐵鷹引路,一邊大聲報信。

  她並沒有顯出過於高興的樣子,只微微朝來者處抬了抬眼眸,目光撞見他高大的身影,神色頓時一凝。

  「鐵鷹給娘娘請安。」他單膝跪下。

  「原來是鐵校尉呀。」她週身僵了一僵,隨後用一種嫵媚的聲音慵懶問:「好久不見了,最近可好?」

  「托娘娘掛念,卑職一切安好。」

  「不知鐵校尉來此有何貴幹?」

  「回娘娘,卑職給娘娘送布匹來了。」

  兩人都在抑制胸中的洶湧澎湃,說話時語氣都淡淡的,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送布匹原是太監們幹的事,鐵校尉負責宮中防務,公務繁忙,怎麼會屈駕做這些瑣事?」她有些詫異。

  「自娘娘入宮以來,卑職一直未來請安,今日正好撞見公公們往雅仙宮送東西,卑職便斗膽越權代勞,一則可以為娘娘跑跑腿,二則也可以親自來向娘娘請安,多謝娘娘那日的重金賞賜。」他思維敏銳,場面話說得俐落。

  「難為鐵校尉想著本宮。來人,給鐵校尉沏茶,看座!」她亦微笑,言談中波瀾不興。

  「卑職站著便好,」他遞出那匹綢緞,「娘娘還是先瞧瞧這布料的成色吧。」

  「顏色很漂亮。」猜不透他前來的目的,她卻知道自己當著他的面該如何行事──總之,越壞越好。

  越壞,就讓他對自己越失望,越失望,就越厭惡她,至少,可以不讓他猜到自己跟他完美可愛的小荷有什麼關係。

  「來人,」她回頭吩咐,「綢緞送到了,你們知道該怎麼辦了。」

  「是,娘娘。」

  宮女們連忙上前,捧過綢緞在花間綿延展開,而後纖纖素指伸出利爪,猙獰地沿著布紋,「刷」的一聲,把好端端的緞子殘酷地撕下一條。

  「娘娘,您聽這聲音還算清悅嗎?」宮女欠身詢問。

  「嗯,不錯。」文妲點頭,「繼續吧。」

  「是。」宮女們得了號令,七手八腳虐待起那匹綢緞,不一會兒,整匹布料便被她們摧殘成破絮,隨風散落在枯葉下。

  「呵,真是一支妙曲!」她假意陶醉於其中,輕舒一口氣,側睨鐵鷹,「鐵校尉覺得如何?」

  如何?

  絲綢的哀嚎如同鋸子劃過他的耳朵,讓他渾身毛骨悚然。

  先前聽大臣們指責她的時候,他尚不以為然,此時此刻,親眼看到她的變態行為,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像一個可怕的妖魅。

  如果她真是他的小荷,他會心疼;如果她不是他的小荷,他會為一個外表那樣純真可愛的女孩子內心卻如此醜惡,同樣惋惜。

  她是他護送進宮的,從北梁到南周,一路上他像個大哥哥那樣照顧她,讓她吃好穿好,此刻,他亦不能讓她一錯再錯。

  「鐵校尉,其餘的布匹呢?」她媚笑著朝他攤開手。

  「回娘娘,其餘的布匹都在庫房裡,我這就去告訴管事太監,娘娘不喜歡這些布料,讓他們不必再送過來了。」鐵鷹垂眼道。

  「你說什麼?」文妲眉心一蹙,「我何曾說過不喜歡?」

  「娘娘方才命人將它們撕毀,可見是不喜歡。」

  「鐵校尉,你又不是第一天進宮,難道沒聽說過本宮的嗜好?」

  「卑職只聽說過,把綢緞撕裂之聲當琴聲欣賞,是夏朝亡國之姬妹喜的嗜好,娘娘身為良妃,怎會與她相同?」鐵鷹轉身便走,「卑職這就去轉告管事太監,讓他把餘下的布料送到別的嬪妃那裡。」

  「你給我站住!」文妲一聲厲喝。

  她知道這是亡國之舉,整個京城裡,就連南周帝本人,都知道這是亡國之舉,然而沒有一個人敢說她的不是。

  南周帝不說,是因為寵愛她,其餘的人不說,是因為懼怕她。

  但今天眼前的男子卻冒死諫言,她亦明白這是因為什麼。

  他仍把她當成他的小荷吧?他不忍心小荷被世人指責為紅顏禍水,便奮不顧身地阻止她再錯下去,只因──為她好。

  臉上雖然浮滿怒意,她的眼眶中卻有隱藏的潤濕,她狠狠攥著衣角,要把這不為人知的淚水吞進肚裡。

  她不要他對她這樣好,她只求他憎恨她、忘記她……

  「鐵校尉,」忍住哽咽,她冷冷道:「自本宮入京以來,還沒有一個人敢在本宮面前自說自話、違逆本宮意願,更沒人敢當面斥責本宮是亡國之姬!鐵校尉,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仗著與南敬王有竹馬之好,就以為本宮不敢懲罰你」

  「原來娘娘也知道自己的行為堪比妹喜?」他回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就請娘娘自重。」

  「你……」她狠狠地咬住唇,咬得嘴角有一絲鮮紅溢下,背轉身子,她低聲吩咐,「來人,鐵校尉膽敢忤逆本宮,拖出雅仙宮,杖責三十!」

  杖責三十?

  他不由得澀澀一笑。好,來得好,倘若她真的忍心對他施以酷刑,那就說明她不是他的小荷。

  他倒是很期盼這殘酷的一刻到來,因為這一刻可以證實他的猜測……

  怎麼半夜下起雨來了?

  紅衣少女驟然醒轉,身子感到一陣微寒。

  雨點伴著狂風,打入她搖曳的窗內,滴到她的床帳之上,濕濕涼涼的。

  因為正值夏秋之交,客棧並未備有暖被,只一床薄毯外加竹編的涼席,睡在其中,不足以抵擋今夜的寒涼,引得人直想打噴嚏。

  從包袱裡拿出一件長衫,打算鋪在席間取暖,忽然,她想到了那個讓她牽掛的人。

  不知今夜他是否也會覺得冷?他是否也備有長衫取暖?

  猶豫片刻,她將本已在席間鋪好的衣衫取下來,輕輕移步至他的房外。

  從敞開的窗子往裡望,見他睡得正熟,絲毫沒有被夜半的風雨驚醒,床頭的燭光忘了吹滅,此刻在狂風中亂晃。

  他……打著赤膊,偉岸精壯的身軀在燭光下一覽無遺,害得她看紅了臉兒。

  要不要進去為他蓋點東西呢?在這樣的夜晚,赤裸上半身睡覺定會著涼的。

  可是,她又那樣害羞……

  嗯,不怕,她現在是他的丫鬟了嘛,丫鬟照顧主人的飲食起居是應該的,對不對?否則放任主人著涼而不理不睬,實在太不盡責了!

  她捂著嘴偷笑,然後推門而入。

  他睡著的樣子真好看,一張俊顏在燭光下褪去了平日的冷酷與警備,顯得溫和可愛多了。

  輕輕靠近他,又對著他的俊顏發了一陣花癡,鼓足勇氣後,她將長衫覆到他的身上。

  忽然,她感到一陣冷風向她襲來。

  那風不似此刻窗外的狂風,狂風雜亂沒有方向,這一陣風卻像一把利箭,目標明確地直襲她的胸口。

  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嬌小的身子頓時飛了起來,直撞到牆上,隨即無力地跌落在牆角。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這時她聽到一個聲音,那聲音從他的床榻間傳出,只見他突然睜開眼睛翻身下床,直直盯著她看。

  而他的手正有力地揚起。

  她這才明白,原來剛才那一陣襲擊她的風,並非自然的風,而是他的掌風。

  他居然冷不防猛擊了她一掌!

  在這明白的瞬間,她感到喉間一陣噁心,「哇」的一聲,一口黏黏膩膩的鮮血衝口而出,吐在胸前。

  而胸前則由先前的麻木驟然變成猛烈的痛。

  「不要裝死,你的武功不至於這麼差吧?」他冷冷地望著她,用對敵人的口吻對她說。

  「主人……」她發現自己此刻連說話都吃力了,「你怎麼了?小荷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打我?」

  天啊,她只是想為他蓋點東西而已,怎麼會淪落到這樣的下場?

  「你半夜三更偷入我的房內,到底所欲為何?」他拔出隨身長劍,直指她的咽喉。

  「我……我見夜半轉冷,擔心主人你著涼,所以想……」她想高高舉起手中長衫,但剛舉到一半,就虛弱地垂了下來。

  他定睛看清了她攜帶的長衫,此刻長衫已被她所吐的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不過他沒有心軟,繼續嚴辭審問她。

  「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主人,你到底在說什麼?」她頓時領悟他對自己有所誤會,「我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哪裡會是什麼人派來的……」

  雖然「無依無靠」這四個字屬於信口胡編,可她確確實實對他沒有敵意,接近他也的確沒有任何人指派。

  她單純因為喜歡他而已,這呆子到底懂不懂呀

  「你如果不是別有用心,為何要刻意接近我?」他執意不信,「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我對面的房間住了半月有餘,常常在暗地裡窺視我!那日又謊稱丟失了錢財,騙我收留你當丫鬟!」

  「我的錢的確丟了……」

  「撒謊!那日早晨我還看到你花重金買胭脂水粉!」

  「之後錢就丟了!」

  「呵,」他冷笑,「小姐,你健忘嗎?那日你可是告訴我,錢是前一日丟的!」

  「我……」小荷頓時啞口無言。

  好啦,她承認自己撒了一個小小的謊,是有一點點對不起他,不過……

  「你早就注意到我了?」她微微笑,「為什麼?因為我長得漂亮嗎?」

  「少說廢話!」他略帶尷尬地怒吼一聲。

  「我好開心……」他怒,她卻樂。

  「開心?」他不解伊人情懷,只把她當成敵人,「你以為自己成功接近了我,就可以從我這裡打探到什麼嗎?我收留你當丫鬟不過是將計就計而已,你和你的主子休想奸計得逞!」

  「喂!」她不由得有氣,「你這傢伙,少冤枉人哦!」

  看他一介平民百姓的樣子,又不是皇親國戚,有什麼值得她打探的?

  她可是北梁國蕭妍公主身邊最最得寵的宮女耶,平日向她打探關於公主消息的人倒不少,什麼時候反過來了?

  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呀!

  「那你接近我,到底所欲為何?」他再一次逼問。

  「我……」都是因為喜歡他啦!這呆子,怎麼一點兒也不明白呢?這叫她如何開口?

  「你不說也罷,我會把你交還給你的主子,反正之前我已經交還了十多個像你這樣的人,那些人回去後的下場,恐怕你也知道吧?」

  「啊」他到底在說什麼?搞得她一頭霧水!

  她又急又氣,又一口鮮血沖喉而出,噴吐在地。

  這一次不同於上一次,方纔她吐血後還可以叨叨絮絮地同他說許多廢話,這一次鮮血卻像決堤的河水,一波接著一波,不斷從她小小的身體裡湧出。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自己止不住吐出的鮮血,胸口越來越疼,頭一暈,感到四周黯淡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醒來的時候,風雨已經停了,窗外微微有亮光,朝陽隱約穿透雲層而出。

  她發現自己躺在他的床上,嘴裡有一股清淡的藥香。

  這時他正巧推門而入,手裡捧著一盆冰水,見她已經睜開眼睛,也不多話,只怔了一怔,而後垂眸坐到床邊,以毛巾沾冰水擦她的額。

  「我怎麼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細如蚊鳴,說話時氣若游絲。

  「你中了我的掌,傷了內腑。」他簡短地解釋。

  「我……我要死了嗎?」那句「傷了內腑」讓她一陣驚恐。

  「真沒想到你的武功這麼弱,」他低低道,「你的主人怎麼會派你這麼差勁的人來?」

  「沒有人派我來……」她不禁又動氣,氣自己無法解釋,氣他怎麼這樣誤會她……胸間又是一陣疼痛,她猛烈地咳起來。

  「既然你不願意承認,那也罷了。」他拿出一顆藥,塞入她嘴裡,「在此休養兩日,我再送你回京。」

  她臉色一沉,倔強地把藥丸吐了出來。

  「你幹什麼?」他不由得一愣。

  「既然你執意認為我是你的敵人,那又何必救我?」扭過頭,不想理睬他。

  「因為我不想得罪你的主人。」

  「我的主人?請問我的主人到底是誰」她撐起身子冷不防大嚷,扯到傷處鮮血再次從嘴角淌下。

  「既然無人指派,你為何要刻意接近我?」他似乎被她激烈的行為嚇了一跳,凝眉注視她。

  「我是不是要死了?」既然快要死了,說出那個讓她害羞的秘密也無所謂了……深深地望著眼前的俊顏,她忽然淒艷地一笑,「因為,我喜歡你呵……」

  「什麼」他一驚,本來坐著的身子突然跳起來,退到離床榻一尺之餘的地方,難以置信地瞪著眼睛。

  「我喜歡你,所以日日暗中窺視你,」終於,她可以不再害羞地向他表白,「本來我到江南來遊玩,打算去很多地方,可自從看到了你,我困在這裡,已經半個多月了……我謊稱自己丟了錢,也只是為了離你更近一點……你、你這個呆子,為什麼就是不懂呢?」

  她像風一樣歎息,直歎到他心裡去。

  他的心,隨之一悸。

  「姑娘,你不要說笑……」良久良久,他才出聲。

  「我都快要死了,又何必說笑?」她輕輕反問。

  這一次,換他啞口無言。

  「公子,我就要死了,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用一種請求的目光看他,「我的小名叫小荷……我的故鄉沒有荷花,母親在一幅圖上看到這種生長在江南的美麗植物,心念一動,便給我取名小荷……這一次下江南,我就是特地來瞧瞧跟我名字一樣的花兒……公子,你叫什麼,可、可以在我臨死前告訴我嗎?」

  不知為什麼,忽然有一顆淚珠滑過她的臉頰。

  她一向樂天,很少哭的,此刻不知為何落淚,或許是因為怕死,或許是因為臨死之前,心願未了……

  「我單名一個『鷹』字。」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真實的姓,出來替王爺辦事,身為忠誠的家將,為防萬一,他沒有權利把自己的身份隨隨便便告訴一個陌生的女子。

  但他可以告訴她自己真實的名,這個垂死女子的不斷哀求,讓他不禁心軟。

  靠近她,大掌握住她的小手,源源不斷的內力霎時輸入她的體內,讓她的身子暫時得到舒慰。

  這個動作似乎是想給她一點生命的勇氣,又似乎是因為愧疚而給她的一點補償。

  「你放心,有我在,你不會死的。」他保證。

  疼,真的很疼。

  不過不知道是心裡疼,還是被擊打的地方疼。

  鐵鷹只記得自己倒下去的時候,看到惠妃那一張表情複雜的臉。

  「來人,鐵校尉膽敢忤逆本宮,拖出雅仙宮,杖責三十!」之前,她是這樣吩咐的。

  但四周沒有一個侍衛敢上前把他拖下去,因為他是御林軍統領,所有的侍衛都是他的屬下。

  「沒聽到娘娘的吩咐嗎,怎麼都沒有反應?」他微微一笑,對屬下道。

  侍衛們面面相覷,垂頭不敢言語。

  「既然你們不敢動手,不如我自己來吧。」他此語一出,滿堂皆驚。

  文妲立在高高在上的地方,本來臉色冷酷木然,此刻也不由得眼神一顫。

  「不過刑杖太長,卑職無法拿它來策打自己,不如換卑職的劍當刑具如何?」

  話剛落音,不等她回答,他便提起佩劍向自己的胸膛沉甸甸地打下去。

  鐵鑄的劍奇重無比,再加上劍鞘,那重量又多了一分。

  這一擊,驚天動地,只聽他的骨骼咯咯作響,血肉之軀猛然一震!

  「娘娘要杖責卑職三十,那卑職就自擊三十,如何?」

  他盯著惠妃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的表情,鐵劍一擊、又一擊,重擊自己的胸膛。

  三下、四下、五下……

  他要看看到底打到多少下,她才會動容。

  兩人彷彿處於一種對峙的僵局中,她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似乎稍有動作便會洩露內心的情緒。

  「娘娘,請恕鐵校尉不敬之罪!」四周的侍衛再也看不下去,紛紛跪倒在她的面前哀求。

  「娘娘,小的願替鐵校尉受罰!」其中更有一名忠心的屬下如是說。

  而她,依舊面無表情,身子稍稍背轉,一聲不吭。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他期盼那無聲的背影能給予一點答覆,希望她可以心軟,然而當「三十」就快來臨之前,他死心了。

  先前一直用內力護體,鐵劍擊在身上,其實傷不了他,此刻眼看杖責數已到,絕望的他感到心中似有一座堡壘忽然傾塌一般,內力在心疼的瞬間消失不見,他身子一曲,一口鮮血噴射出來。

  「鐵校尉!鐵校尉!」

  四周的下屬不約而同蜂擁上前,伸手攙住他。

  他模糊的目光越過人牆,想再瞧她一眼,她似乎終於轉過身子,表情複雜地投來吝嗇的一瞥,然而他並不確定這是否是自己的幻覺……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自己的府第之中。

  這座府第是他被封為校尉之後皇上特別賜給他的,自幼身為家將的他,並不習慣忽然擁有如此一幢豪宅,也不習慣四周華麗過分的擺設。

  他艱難地睜開眸子,發現床邊坐著一位老者。

  「皇、皇上……」他一驚,迅猛地撐起身子。

  「愛卿不必多禮,」南周帝和藹地笑著,按住他的肩,不讓他起來,「先把身子養好要緊,宮裡的防務可少不了你呀!」

  「皇上,您怎麼會在卑職家中?」他道出心中疑問。

  「你受傷這麼大的事,朕怎能不親自過問?」南周帝輕歎,「都怪朕太寵惠妃,寵得她無法無天了!看在朕的份上,你就原諒她這一回,好嗎?」

  「請皇上不要這麼說……」鐵鷹感到心中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只垂眉回答。

  「朕已經替你罵過惠妃了,她也知錯了,此刻她就在外面的走廊上,等著向你認錯呢。」

  「什麼?」她……她也來了?

  鐵鷹一怔,愕然抬眸。

  「來人,喚惠妃娘娘入內。」南周帝吩咐道。

  立在門口處的一個小太監立刻推門一陣小跑,不一會兒,便引進一名女子。

  女子正在微微抽泣,雙眼又紅又腫,好似水蜜桃一般,使本來漂亮的臉蛋變得面貌全非,好半晌,鐵鷹都沒有認出她是誰。

  「還不快過來賠不是?」南周帝對那女子厲聲道。

  她緩緩移動步子,站定在鐵鷹面前,雙肩的抽動似乎無法停止,一直顫抖著。

  「鐵校尉,對不住了……」她聲音嘶啞地開口。

  鐵鷹不禁駭然,眼前的她,真是那個下令痛打他的人嗎?他才昏迷了半日,她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惑然不解地凝望著她的臉,他恍然大悟──是眼淚讓她變成這樣的!

  因為長久的哭泣,使嬌顏變形了。

  此時此刻,她仍在哭。

  不過,或許因為先前哭得太甚,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此刻她只能欲哭無淚。

  他知道,欲哭無淚是怎樣的一種痛苦。

  可他不知道,她哭泣至此到底是因為受了南周帝的責罵呢,還是有別的原因?如果她是他的小荷,看到他受傷昏迷,的確有可能哭到淚流乾涸……  


第三章   
  為了表示對文妲的懲罰,南周帝將她送到京城外的慧安寺中修身養性。

  人們都幸災樂禍地議論說,文妲從此以後可能會失寵。

  但文妲心裡明白,南周帝其實並不打算就此冷落她,不過是去慧安寺小住幾日,找到借口便會接她回宮的。

  南周帝這一次對她看似嚴厲的懲罰,只為了平息眾怒。

  她讓鐵鷹受了重傷,御林軍中人人對她不滿,宮中諸妃、朝中諸臣趁機對她口誅筆伐,倘若不給她一點懲罰,這場鬧劇真不知該如何收場。

  對她而言,住進慧安寺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她不必再整日扮演狐媚的妖妃,亦不用面對因她受傷的「那個人」……

  可是一想到那個人重傷的模樣,她就感到心如刀割。

  那日,她只打算嚇唬他一下,料想侍衛們都是他的下屬,不會真的對他用刑,然而她失算了,他竟然親自動手,把自己打成重傷……

  鐵劍一聲一聲擊打在他的胸膛上,彷彿也一聲一聲擊打在她的心裡。

  她當時騎虎難下,不敢貿然阻止他,因為那樣會暴露自己對他的感情,可又害怕再打下去,他會真的受傷。

  於是她只能背轉身去,一動不動,怕稍微一動,便會現出她的真心。

  她以為他有內力護體,不會有大礙,誰料他竟收了內力,一舉將自己打到吐血。

  看著他在鮮血噴染中倒下去,她的眼淚禁不住湧出來。

  這一湧,便再也停不住,直到淚干,她仍舊顫抖地抽泣,幾乎泣出眼中的血來。

  當南周帝宣佈罰她到慧安寺面壁思過的時候,她痛苦的心情才稍稍得到了緩解。

  她將在佛前長跪,為病中的他日日祈禱,懇求佛祖狠狠地處罰自己,不要輕饒自己的罪過。

  佛香縈繞眼前,木魚敲打在耳邊,不知不覺,她已經跪了三日,因為一動也不動,所以雙膝已經麻木,再加上滴水未進,身子變得越發單薄。

  「娘娘……」宮女端進粥菜,擱在她的面前。

  「我不是說過我不餓嗎?」並非強忍,她是真的因為傷心而沒有食慾。

  「娘娘,山門外有一個人求見。」宮女怯怯地道。

  「誰?」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見她?

  「他說自己是京城的綢緞商,從前娘娘喜歡用的那些布料,都是他進貢的。」

  文妲聞言一怔。

  若說從前在宮中風光的時候,不時有皇商前來求見討好倒也不奇怪,可此刻她被罰面壁思過,這人還來幹什麼?

  怔愣之後是自嘲地笑,「我如今在此,綾羅綢緞是用不上了,他來追討從前浪費在我身上的銀子嗎?」

  「娘娘,他是真心想見您,您就見一見吧。」宮女勸道。

  「一個陌生人,你這樣幫他說話?莫非是收了人家的賄?」文妲挑挑眉。

  被她說中,宮女低頭無言。

  「好吧,讓他進來。」她緩緩起身,「我對此人的來意倒也好奇。」

  宮女默默去了,不一會兒,引進一名白衣男子。

  男子面如滿月,笑若春花,一襲白衣瀟灑飄逸,他一進來,便使整個幽黯陰沉的佛堂霎時有了一束明媚的光芒。

  「參見娘娘。」他收起水墨點染的紙扇,朝文妲躬身一拜。

  「不知閣下如何稱呼?」她淡淡背轉身,燃亮一炷香。

  「在下姓花,」來人笑意盈盈,「娘娘直接喚我『亭風』即可。」

  「花亭風?」她對這個名字似有印象,「閣下便是京城第一大商家,『風記』的主人?」

  「娘娘知道在下?」

  「花掌櫃大名鼎鼎,聽說還是南敬王爺的摯交好友,本宮雖孤陋寡聞,卻也略有所聞。」

  「呵呵,娘娘過譽了,在下不過一介草民,幸得南敬王爺厚愛,得以在京城混口飯吃而已。」

  「不知花掌櫃在百忙之中來見本宮,所為何事?」文妲懶得再與他寒暄,直入主題。

  「近日亭風覓得一件奇物,想獻與娘娘。」

  「奇物?」她又是一怔,「花掌櫃,本宮在此修身養性,你的奇物我是用不上了,不如獻給宮中其他娘娘,或許還能不負花掌櫃一片苦心。」

  「娘娘誤會了,」他上前一步,「花某此次獻寶,並非刻意阿諛奉承,而是想把寶物送給識貨之人。」

  「花掌櫃又怎麼判定本宮是識貨之人?」

  「娘娘一看便知。」他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遞到文妲面前。

  那不過是一塊尋常的玉珮,但她一看之下,頓時大驚。

  因為那玉珮上雕著北梁國戰旗上的圖騰。

  「你……」她這才定睛細細打量花亭風的俊顏,壓低了嗓音問:「閣下到底是何人?」

  「花某在北梁國的時候,複姓納也。」他唇角微綻。

  「王爺……」文妲霎時淚花模糊雙眼,膝間一曲,便要向對方跪下。

  「不必多禮,以防四周有耳目。」花亭風連忙扶住她。

  納也,北梁皇后的姓氏。

  皇后一族在北梁人丁稀少,所以通常聽到這個姓,便知道擁有此姓者與皇后關係重大。

  臨嫁之前,北梁帝曾告訴她,皇后的親侄子「西誠王」已潛入南周充當奸細多年,只為將來南周與北梁開戰之時,能與北梁大軍裡應外合,假如她在南周遇到困難,西誠王會出手相助。

  她萬萬沒想到,西誠王會是京城巨賈花亭風。

  「我起初聽說你在宮中十分受寵,怎麼才短短三個月就落到這步田地?」花亭風問。

  「我……」她咬唇無語。

  「你為何要下令鞭打鐵鷹?他是皇上器重的紅人,又與南敬王穆展顏有竹馬之好,武功蓋世,為人謙和,深受軍中將士欽佩,無怨無仇的,你為何要動他?」

  「我……」她只得說實話,「奴婢去年來南周遊玩時,曾與他相識……」

  「你就是他失蹤的未婚妻子?」花亭風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文妲哽咽地點點頭,「請王爺責罰……」

  「我怎麼會責罰你?」不料他卻輕輕一歎,換了溫婉語調,「本王瞭解你的心情。」

  她不解,困惑地抬眼。

  但他沒有解釋原因,只問:「南周帝不會是真的厭惡你了吧?」

  「他對奴婢一直很好,應該不會就此厭惡奴婢的。」

  「才短短三個月,想必他對你的興趣也不會褪得那麼快,」花亭風微微一笑,「你該趁他還寵愛你,早些添子嗣才好。」

  「恐怕不太可能。」

  「怎麼?」

  「那南周帝年老體衰,已經不能行房中之事了……」文妲羞怯地啟齒。

  「哦?這倒是鮮為人知的秘密。」花亭風又是一笑,「他肯讓你知道,說明他很喜愛你啊。」

  「倘若沒有子嗣,奴婢在宮中地位是否會不牢?」她皺眉問。

  「的確會有影響,不過不必擔心,咱們還有另一條出路。」

  「什麼出路?」

  「奪後。」

  「奪後?」文妲大駭。

  「對,後位虛待已久,只要你能奪取皇后之位,南周便再無人敢對你不敬,對我北梁也益處多多。」

  「區區皇后之位,真有那麼大功效嗎?」

  「南周帝年邁,不久之後便會有新皇即位,新皇即位後,你便是太后。你瞧瞧當今太后在國中的份量有多重,就會知道將來你的份量會有多重!」

  「當今太后的確舉國景仰,有時候皇帝也要聽她三分。」她不由得點頭。

  「南周雖由男人當政,可女子在國中的地位也不低,甚至可以輔佐君王處理國事,這是他們同咱們北梁的區別。」

  「可憑我一個外來的女子,如何能奪後?」文妲擔憂地歎氣。

  「你如今已位四妃之列,後位必在四妃之中產生,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四妃之上還有貴妃呢。」

  「貴妃不足懼,她已失寵多年,況且她的兒子荒淫蠻橫,深為南周帝所厭惡,如今能保住她貴妃之位就不錯了,想奪後恐怕是不可能的。」

  「這麼說,我就有四分之一的機會了?」

  「不,是二分之一的機會。」

  「二分之一?」文妲又不解。

  「四妃之中,惟有你與淑妃有奪後之望,其他德、賢二妃均無資格。」

  「為什麼?」

  「因為德妃與賢妃均為庶民出身,不似你與淑妃血統高貴。」

  「我這個假冒的公主,又怎能算血統高貴?」她忍不住自嘲。

  「可南周國人並不知道你的真正身份,在他們眼中,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花亭風正視她,用堅定的眼光給她一絲鼓勵,「記住,你的對手只有淑妃,擊敗了她,你在宮裡便無敵了,後位遲早歸於你裙下。」

  真的嗎?她喃喃自問。

  聽起來奪後之事似乎輕輕巧巧便可解決,可做起來卻不知艱難到什麼地步,就拿那位鼎鼎大名的淑妃娘娘來說,她就不知該如何對付!

  淑妃雪姬,是她見過最最美麗的女子。

  她有時會在傍晚時分,御花園的池畔,看到雪姬在散步。

  雪姬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珠光首飾,只穿著素淨的薄紗衣衫,然而那舉手投足間的美麗,卻令夕陽失色,令池中天鵝自慚形穢。

  淑妃雪姬,也是宮中最受寵的女子。

  文妲知道自己之受寵,不過短暫如流星,可雪姬卻能得到南周帝長久的敬重和喜愛。

  好幾次在宮廷的宴會上,雖然她坐在南周帝的身邊,可每當雪姬出現的時候,南周帝會立刻起身,對雪姬深深一笑,命宮人把最好的美酒佳餚端到雪姬面前。

  而且有一點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跟雪姬相比的──對方生有一子,但她注定今後膝下空空。

  雪姬的兒子是南周帝最小的兒子,生得粉雕玉琢,自幼逢人便笑,從不哭鬧,彷彿天使,可愛非凡。

  宮中的嬪妃就算對雪姬藏有嫉妒之心,可見到她的兒子也真心喜愛,爭相逗他玩耍,送他玩具。

  他三歲便會念詩,南周帝疼他如國寶,常把他掛在嘴邊,倘若他再年長些,恐怕會廢掉太子,立他為東宮也不一定。

  母憑子貴,再加上雪姬本就高貴,如此在宮中地位便更加顯赫,但她卻沒有恃寵而驕,反而為人十分低調,常常久居寢宮不出,不與任何人為敵,深得朝廷上下稱讚。

  文妲想不出自己憑什麼擊敗這樣一個沉默而強大的對手。

  她在寺裡住了大約半月,南周帝果然找了一個借口把她接回宮去──太后舉辦一年一度的賞花宴,讓她前去助興。

  賞花之日,宮裡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文妲知道自己並不討太后的喜歡,所以便挑了一個最冷僻的位子,掩沒於人群中,由其他嬪妃去出風頭。

  其實她今天來這兒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暗中觀察淑妃。

  淑妃平時深居簡出,要見一面著實不易,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她連見淑妃一面都那麼困難,又怎麼能瞭解對方,擊垮對方?

  今天是太后設宴之日,淑妃一定會出現,她覺得這是一個「知彼」的好機會。

  宴會開始之後,淑妃才姍姍而來。

  當時太后宮裡最得寵的樂師柳郁正在撫琴,太后聽著琴聲,似乎著了迷。

  淑妃沒有上前打擾,只立在花蔭底下,望著琴弦撥動處,若有所思。

  一曲終了,四下響起掌聲,柳郁低頭受了太后賞賜,緩緩退下。

  文妲以為這個時候淑妃會去給太后請安,然而她卻驚奇地發現,淑妃竟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席而去。

  她這是去哪兒?

  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她也偷偷站了起來,尾隨其後。

  只見淑妃如風般疾行,不一會兒,到達一處幽靜的湖畔。

  忽然,薄影一沒,淑妃步入叢林中,不見了!

  人呢?文妲焦急地東張西望,無奈湖畔叢林繁茂,她一時之間尋不到伊人的蹤跡。

  正四下徘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咳,她駭然回首,發現鐵鷹正站在不遠處!

  他、他怎麼也在這裡?

  「你……」按住跳動不止的心口好一陣子,她怔愣不知所措。

  「卑職給娘娘請安。」鐵鷹一張俊顏表情陰晴不定,上前微微一躬身。

  「鐵校尉,好久不見了……」文妲感到雙手微微顫抖,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這些日子她日夜在思念他,設想過一千種見到他時自己應有的反應,可一旦見到,所有的綵排卻都不管用,她只會發呆。

  他為什麼要這樣忽然出現,不給她一點兒預兆?

  她此刻的表情,是否會暴露什麼蛛絲馬跡,讓他猜到自己的身份?

  「鐵校尉,那日真是對不起了,你的傷好點了嗎?都怪本宮太過任性……」清了清嗓子,文妲故作鎮靜地說。

  「不關娘娘的事,都是卑職太無禮。」他靜靜地道。

  「鐵校尉,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笑笑,想讓這難堪的氣氛有所緩和。

  然而,他似乎存心要讓這難堪繼續下去。

  「因為我一直跟著娘娘。」

  「什麼?」他、他居然在跟蹤她?那他有沒有發現她也在跟蹤淑妃?

  呵,真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竟在其後。

  「鐵校尉找本宮……有事嗎?」文妲唇齒戰慄地問。

  「卑職只是想給娘娘講一個故事。」他驅步上前,讓她感到一種逼迫之勢。

  「故事?」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今天,他似乎是前來攤牌的。

  倘若他再像那夜般深情地叫自己一聲「小荷」,她不知自己能不能再招架得住……

  「一年多前,卑職在陵州認識了一名女子,」他不顧她倉皇無措的神情,繼續迫人地道,「當時南敬王爺派卑職去查探欲對他不利之人的動向,卑職追查所有與他有接觸的人,一直查到陵州,後來那名女子出現在卑職所住的客棧之內,千方百計接近我,我自然以為她是刺客派來的奸細。」

  「那……那她是奸細嗎?」咬了咬唇,文妲小聲地問。

  「一個風雨之夜,卑職失手將她打傷,她在生命垂危之際坦言告訴卑職──她千方百計接近我,只是因為喜歡我。」

  她心間一震,連忙扭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淚花。

  「卑職從來沒碰過一個女子像她那樣坦率可愛,世人對於『愛』字一向吝嗇啟齒,她卻膽敢對一個陌生男子說愛他,那一刻,實在令卑職十分感動。」他盯著她低垂的頭,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卻似乎堅持要用灼熱的目光把她看穿。

  「後來呢?」沉默半晌,最後她哽咽地道。

  「後來她成為我的未婚妻,我本以為今生可以一世與她相守,誰知她忽然消失了。」

  他被陽光映耀的影子,高高的,大大的,包裹著她,雖然影子沒有絲毫重量,卻讓她感到被壓得透不過氣來。

  「我不怪她離開我,如果她後悔與我訂婚之事,如果她遇到了另一個更讓她心動的男子,我都可以放手給她自由,但她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失蹤,讓我日夜擔心她是否出了什麼意外……只要、只要讓我知道她一切平安,我可以發誓,永遠不再打擾她。」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一刻,文妲感到自己快要被他擊潰了。

  任何一個女子聽到這樣的表白,都會被擊潰的,她強忍到此時,已算不易。

  「娘娘,恕卑職無禮,您與卑職的未婚妻子實在長得太相像了,彷彿同一個人……」他低頭輕問:「卑職只想知道,你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只要娘娘搖搖頭,或者點點頭,讓卑職解除心中迷惑,我發誓從今以後再不來打擾娘娘。」

  他養傷的半月,躺在床上想了許多。

  想到那日她下令鞭打自己時的表情,越想,越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她是故意的嗎?故意下令打他,以絕他的愛戀。

  與其自己胡亂猜想,不如直接前來問她,乾脆俐落地做一個了斷!

  「小荷……」

  她聽到鐵鷹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你是我的小荷嗎?」

  心尖像被一根細繩勒著,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最近為什麼不吹簫了?」紅衣少女纏著黑衣男子,喋喋不休地問。

  在他的照顧下,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話也逐漸變多,有時候甚至讓他覺得聒噪。

  「我從不吹簫。」他感到莫名其妙。

  「撒謊,我在你對面住了半月,時常看到你在月下吹簫。」她嘟著嘴指證。

  「呃?」鐵鷹一怔,隨後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那個不是簫。」

  「你當我是樂盲嗎?我雖然不懂玩樂器,可簫還是認得的。」小荷慍惱。

  「那個是笛子。」他無奈地搖頭。

  「咦?」她大驚,「笛子」

  「簫是豎著吹的,笛子是橫著吹的,你什麼時候看過我豎著吹過你那個所謂的『簫』?」

  「對哦,」她傻傻地點點頭,「原來那個叫做笛子呀!難怪跟簫的聲音大大不同,先前我還以為是你吹得好聽,原來是樂器本身好聽啊!」

  他聽了這話,有點想翻白眼。這丫頭是從哪個鄉下來的?怎麼連簫和笛子都分不清?

  「喂,那你現在就吹吹笛子給我聽呀!」她繼續嘰嘰喳喳。

  鐵鷹懶得理她,沿著荷花飄香的塘邊直往前走,一路欣賞美景。

  已經不用攙扶就能活蹦亂跳的她,緊隨其後,大呼小叫。

  「喂喂喂,幹麼不理我?你就是這樣對待未婚妻的?」

  「未婚妻?」這三個字讓他驚得險些跌倒,「什麼未婚妻?」

  「你的未婚妻呀!」

  「我的未婚妻在哪裡?」

  「就在你面前呀!」小荷昂著頭,笑咪咪地瞧著他,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什麼時候承諾過娶你了?」他有吐血的衝動。

  「我那天向你表白的時候,你並沒有拒絕呀!」她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也一樣喜歡我呢!」

  「小姐……」他無語問蒼天,「你那天受傷太重,我只顧著醫治你,哪裡有空拒絕?」

  「可是我這樣可愛,你沒理由不喜歡我呀!」她翹起嘴巴,蠻橫地說。

  「我真後悔救了你。」看著她,鐵鷹大大歎一口氣。

  「不要這樣說嘛,我又沒有強迫你娶我,」她再次甜笑著,意欲上前挽住他的胳膊,「雖然咱們兩個有肌膚之親了……」

  「等一下!」他大駭,「小姐,我們兩個清清白白的,什麼時候有肌膚之親了?」

  「唉喲,這些日子你幫我更衣、換藥、淨身,該看的地方都看過了,怎麼不算有肌膚之親?」她歪著腦袋反駁。

  「這樣也算啊」他有想昏倒的衝動。

  「放心好了,如果你不願意娶我,我也不會強人所難的。」她豪爽地拍拍他的肩,哈哈大笑,「不過從今以後你要對我惟命是從,隨叫隨到,否則我就到你娘子面前告狀,說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喂,你有娘子了沒有?」

  「暫時還沒有,所以你打錯算盤了。」他咬牙切齒地答。

  小荷兩眼發亮,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不要緊,反正以後總會有的,難道你打算一輩子打光棍?那才可憐喲!」她伸手往荷塘處一指,「現在,我命令你去摘一朵荷花給我。」

  「我憑什麼幫你幹這種事?」他叉著手,立在原地不願動。

  「因為荷花與我的名字有關呀!我長這麼大,還沒擁有過一朵真正的荷花呢!我被你打傷了,雖然這幾日身體有好一點,但說不定留下了什麼隱患,最終還是會一命嗚呼,你就不能在我臨死前滿足一下我小小的願望嗎?」她口中蹦出一長串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好了、好了!」他捂起耳朵,「小姐,你不要鬧了,我去採來便是。」

  他正想施展輕功,腳點塘裡的爛泥,手奪碧葉間一株開得正耀眼的紅荷時,忽然有人喝住他,「住手,你這小賊!」

  鐵鷹詫異地回首,看到一個家丁模樣的人,正朝這邊跑來。

  「小賊,你為何偷我家員外的荷花?」家丁氣喘吁吁地指責。

  「你在說我嗎?」鐵鷹愕然。

  「這裡又沒有別人,我當然是在說你這個偷花賊!」

  「這裡的荷花不是野生的嗎?」小荷連忙問。

  「野生個屁!這是張員外家的荷塘,塘中的一切,哪怕是一隻蟲子,都是屬於咱們員外的,任何人不得行竊!」

  「小哥哥,你就讓我們采一朵吧,」她好聲好氣地上前哀求,「我們好不容易才來一趟江南,看到你家荷花生得可愛,實在很喜歡,你就當做做善事──」

  「閉嘴!滾!」家丁絲毫不給面子。

  「這位小哥,不必如此衝動吧?」鐵鷹將小荷護到身後,「倘若我們有所冒犯,先在這裡向你家主人賠個不是,只求你讓我們摘一朵荷花,達成這位姑娘的小小心願……」

  「算了,鷹哥哥,」她垂頭喪氣地拉拉他的袖子,「咱們走吧,不要討人嫌了。」

  「快滾!快滾!」家丁一蹦三跳地大叫。

  小荷紅了臉,轉身疾走,鐵鷹在後面追了好一陣子,才在離荷塘甚遠處的樹下追上她。

  「都怪我……」她吸著鼻子,似乎想哭,「連累你受委屈了。」

  「是那個家丁太凶,一朵荷花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要放往心裡去。」他靠到她身邊,柔聲寬慰。

  「我好喜歡江南哦,」她歎了一口氣,望著月下美景輕輕道,「有山,有水,還有許多我從前沒見過的花兒,我希望將來有一天,能跟自己心愛的人住到江南來,在開滿荷花的塘邊建一間小小的屋子,每天晚上聞著荷花的清香,聽他給我吹笛……不,吹簫。」

  不知為何,她話語停頓,把「笛」改為「簫」,說話之時,一直沒有看他的臉,只將目光投向遠方。

  聽到「心愛的人」時,鐵鷹胸中不禁一顫,卻依舊保持慣有的沉默,似乎把她的話都聽在心裡,又似乎心不在焉地,什麼也沒聽進去。

  這天晚上,她在睡夢之間,隱隱聽到他久違的笛音。

  那笛音持續了好久,彷彿一支催眠曲,要伴她好夢。

  第二日清晨,睡飽了的小荷,把昨夜的不愉快一掃而空,開心地推開窗子,伸著懶腰,想大大嗅一口清新的空氣,不料卻嗅到了荷花的淡香。

  咦?她不由得瞪大眼睛。

  只見她的窗下、客棧的走廊上,放滿了大朵大朵粉紅的花兒,似剛從塘中採來,帶著朝露,晶瑩可愛。

  四周房客都探頭張望,議論紛紛。

  「早啊!」鐵鷹就站在她的門口,笑著與她打招呼,把她嚇了一跳。

  「這些荷花……是從哪裡來的?」她呆呆地問。

  「當然是從塘裡摘的,你以為是神仙變出來的?」他莞爾地看著她。

  「你採的?」她更驚,「從哪裡采的?」

  「從昨天我們路過的那裡呀!」

  「可是……那裡的人不是不讓采嗎?」

  「把那片荷塘買下來不就行了?」他輕描淡寫地道。

  「什麼」小荷差點兒跌倒,「你、你把那片荷塘買下來了?」

  「對呀。」他點頭。

  「你……」她愣愣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你很有錢嗎?」

  「還好啦,那片荷塘也沒有多貴,我用這些年給人當保鏢掙來的儲蓄,足夠了。」他謙虛地道。

  「我只是要一朵荷花而已,你也不必把整片荷塘都買下來呀……」她激動得想哭,「完了,這下我欠你的情欠大了!這片荷塘又沒什麼用,花掉你半輩子的儲蓄,可怎麼辦呀……」

  「怎麼沒有用?」鐵鷹換了正經的神色,凝望她的雙眸,「可以讓你在塘邊蓋一間小屋呀,你不是一直嚮往住到江南來嗎?」

  「你是說……」她恍然大悟,霎時破涕為笑,道出他如此荒唐行為的真正原因,「你喜歡我?是嗎?」

  他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不想回答這種顯而易見的白癡問題。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喜歡上我了!對不對?我猜得沒有錯吧?昨天晚上我問你的時候,你在跟我裝蒜,對不對?」她很白癡地追問到底,讓他當眾下不了台。

  鐵鷹發現自己從此惹上了一個永生也甩不掉的大麻煩,不過已經不能後悔了……在那個風雨之夜,當她勇敢地說愛他的時候,他那顆從來沒被誰羈絆過的心,不知為何,竟讓傻傻的她捆綁住了。


第四章   
  她該怎樣回答他?

  他說過,無論她是不是他的小荷,這個問題他只問這一次,從此以後再也不來打擾她。

  她當然可以像從前那樣繼續冒充陌生人,可是……此時此刻,內心卻忽然猶豫了。

  忽然有種強烈的不捨,害怕從今以後,他真的把她當成一個陌生人。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堅強地面對這一切,但畢竟她只有一副平凡人的血肉之軀,並非真的被狐狸精吞噬了靈魂,與心上人如此決裂,不是任何普通女孩子承受得了的……

  他在艷陽下凝望著她,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可怕的沉默。

  她希望這份沉默可以永遠保持下去,永遠也不要回答他這個殘酷的問題。

  「有人來了。」這時他向遠處看了看,對她低語道。

  冒冒失失闖入這幽靜空間的一隊巡邏侍衛適時救了她,讓她可以暫時避免面對他的審問。

  來不及多想,她下意識的一把將他拉入密叢,不讓來人發現他倆的身影。

  然而侍衛長看到了林中細微的晃動,頓時喝道:「誰?誰在那兒?!」

  完了!這樣被人發現,難免會產生誤會。

  這個地方如此幽僻,她身為把子,與鐵鷹孤男寡女在此私會,又作賊心虛地躲進密叢,就算兩人之間清清白白,也變得不清白了!

  她焦急地抬頭與鐵鷹對視,希望他能想出化險為夷的對策。

  先前拉著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放開,鐵鷹也似乎存心不想放開,只意味深長地握緊她,像是想給池一絲安慰。

  「到底是誰在那兒?再不現身,我等便要放箭了!」侍衛長令弓箭手做出備戰的姿勢。

  「我出去將他們引開。」鐵鷹在她耳邊低聲道。

  她一陣擔憂,牢牢勾住他的指尖,不想放開他。

  他看了看那顫抖的纖纖玉指,忽然微微一笑,「原來你如此在乎我。」

  文妲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放開他,避開他的目光。

  「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他再次低語。

  長靴移動,眼看他就要跨出密林的那一剎那,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朗朗道:「是本宮在此!」

  隨後,文妲看見叢林的另一隱蔽處,有一薄紗人影邁了出來,嚇了在場所有侍衛一大跳。

  她和鐵鷹也不由得一怔。

  是雪姬?

  原來雪姬也是藏在這兒!

  想必雪姬也聽到了侍衛長要放箭的威脅,以為對方發現的是自己,於是無奈現身。

  可她為什麼會藏在這兒?

  「原來是娘娘,」侍衛長連忙上前行禮,「屬下不知娘娘在此,請娘娘恕我等無禮之罪。」

  「你們如此盡責,本宮又怎會責怪你們?」淑妃溫和地笑道,「只怪本宮獨自在此散心,讓你們誤會了。」

  「娘娘,這兒實在太幽僻,還請移駕至熱鬧的地方才好。」侍衛長躬身道。

  「我一向討厭熱鬧的地方,這湖畔幽靜清涼,倒也讓人感到悠閒愜意。先前本宮追逐一隻彩蝶至此,見它鑽入了密林中不見蹤影,便也跟隨步入林中,想一探究竟,不料卻發現了另一樣好東西。」

  她玉手一伸,指尖拈著一朵說不出名字的火色花兒,花瓣千層,嬌艷無比。

  「你們識得這是什麼花兒嗎?」

  「屬下孤陋寡聞,不認識。」侍衛長垂眸答。

  「那林中還有好多,本宮想再去採些獻給太后,今日太后設賞花宴,若能讓她老人家看到這珍稀品種,定會高興的。」

  「屬下去替娘娘采吧。」

  「我要親手採摘,方可見對太后的一片孝心。」淑妃仍舊盈盈笑著,「再說這花兒十分嬌嫩,你等男兒笨手笨腳的,萬一把它們糟蹋了,可就不好了。」

  「那我等在此保護娘娘。」

  「我個人安危事小,宮中防務事大。你們也看到了,這兒雖然幽僻,卻並無危險,我也討厭這麼多人跟著,渾身不自在,你們還是趕緊巡邏去吧,若路過太后設宴處,讓我的宮女帶個籃子過來,方便我盛花。」

  「是。」侍衛長只得遵命,領著屬下退去。

  他們一走,淑妃便對著叢林處小聲道:「不必藏著了,快出來吧!」

  文妲和鐵鷹面面相覷,心想兩人之前在此的情景定是讓她瞧見了,此刻也不能再隱藏下去,只得暫且照她的吩咐辦。

  她既然沒有當著侍衛的面揭露他倆,可見對他倆並無歹意,若能找個借口將她敷衍過去,想必也不會鬧出什麼太大的亂子。

  不料他倆步出密叢時,卻大大吃了一驚。

  只見雪姬先前藏身處,竟步出了另一個男子!

  她剛才那句話,原來是對那男子說的。

  文妲只覺得那男子好生面熟,仔細一想,不禁駭然──那、那居然就是太后宮中最受寵的樂師,柳郁。

  她之前才看過他的演奏,應該不會記錯。

  四人愕然望著對方,怔愣了好一陣子,紛紛明白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無非是兩對在此幽會的男女,互相撞上了而已。

  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因為如此一來,雙方的把柄都掌握在對方手中,誰也不敢去揭發誰。

  「原來是惠妃妹妹呀,」淑妃嗅著手中那朵艷紅的花兒,率先恢復笑容,輕輕地道:「好巧呀。」

  「是呀,好巧。」又妲一語雙關地答。

  「惠妃妹妹進宮這麼久,咱們姊妹都還沒能好好聊一聊,今日天賜良機,不如咱們找個自在的地方說會話兒,如何?」淑妃道。

  「妹妹我正有此意。」文妲點頭。

  說實話,她此刻很感激淑妃的「邀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她可以暫時不必面對鐵鷹,因禍得福地逃過一劫。

  雪姬住在西宮。

  她的住處標誌著她的身份。

  除了皇后所居的中宮之外,這紫禁城內,便屬西宮最為歷史久遠、恢宏莊嚴。

  文妲自歎她的雅仙宮,美則美矣,卻不及西宮莊凝氣勢千分之一。

  雪姬引著她,緩緩步入日光閣。

  這日光閣內,夏季可以賞花,冬天可以賞雪,既不冷也不熱,往偌大的窗子望出去,一年四季之景盡收眼底,日月之光傾洩而入,令人十分怡然自在。

  「妹妹請隨便坐,」雪姬對文妲笑道,「我這就命人沏一壺好茶,準備幾樣點心,咱們姊妹就在此聊天,如何?」

  「姊姊不必忙碌,把我當自己人就好。」文妲微微揚唇。

  「自己人?」雪姬忽然輕輕一歎,「就算你說的是客氣話,我聽到這個詞仍然感到十分欣喜。已經好多年了,我都沒能跟宮中嬪妃好好說一說話。」

  「她們因為嫉妒姊姊,所以不跟姊姊說話?」她猜測。

  「不,」雪姬搖頭,「是因為我心中有鬼。」

  如此直白的回答,讓文妲不禁一愣。

  「呵,」雪姬恢復笑顏,「私藏情郎,心中能不有鬼?作賊心虛之人,又怎能與宮中其他嬪妃坦然相處?我倒是很高興今日你撞見了我與柳郎在一起,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從此我便可以把你當成知心人。」

  「姊姊你……」她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我與柳郎自幼相識,他是我家樂師的兒子,從小就彈得一手好琴,我倆一同長大,一同識曲譜,一同知樂律,久而久之,便產生了難捨難分的感情……」

  雪姬把目光淡淡投向窗外,緩緩敘述自己的故事。

  「十六歲的時候,父親因為要保住在朝中的地位,強行送我入宮,我為了全家的太平,不得不聽從他的安排。原以為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柳郎了,不想他為了我,竟然也入了宮,留在太后身邊當一名琴師……因為深得太后喜愛,宮中人人都傳他是男寵,他卻為了能與我相守,不顧人們的流言蜚語,哪怕這些流言深深地污辱了他,也在所不惜……」

  話語先時很平緩,說到末處,忽然激揚,化為哽咽。

  文妲看到有一顆淚珠,默默無聲地順著雪姬的臉龐流下來。

  自從西誠王命她奪後以來,她一直把雪姬當成敵人,一心想尋到她的弱點,給她致命的打擊,但此時此刻,弱點尋到了,她卻發現,原來她與雪姬並非敵人,而是同病相憐的人。

  「姊姊,不要再說了。」文妲柔聲道。

  雪姬回首一笑,「跟你說了這些,我心裡舒服多了,這些年來,我把這個秘密埋在心裡埋得好痛苦,今天終於有人可以聽我說一說了。」

  「你不該把這些告訴我,你就不怕我出賣你嗎?」她善意提醒。

  「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中,我自然是不怕的。」雪姬微微搖頭。

  「可我並沒有告訴你我跟鐵鷹的故事。」

  「你不需要告訴我,」雪姬輕撩額邊髮絲,「我只說我想說的,你也只用告訴我你想告訴的,文妲,我是真心想交一個朋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當我的朋友?」

  她……她說的是真的嗎?

  她真的是因為太寂寞而需要朋友,還是只是虛晃一招,麻痺她的敵意?

  文妲無從判斷,愣在原處,腦中有一刻的空白。

  「母妃回來了!」

  正僵立著,忽然聽到一個稚嫩的童音。

  文妲轉過頭,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小人兒闖進來,張開雙手歡天喜地地撲進雪姬懷中。

  這就是雪姬所生的小皇子吧?果然長得討人喜歡,那蘋果一般的小臉,讓人真想咬一口。

  「剛才上哪兒玩去了?」雪姬蹲下身子,無限疼惜地望著兒子,用世上最溫柔的慈母腔調輕輕問:「熱不熱?想不想吃東西?」

  「剛才小容姊姊陪我到御花園玩去了,」小皇子指著身後急匆匆跟來的一名宮女,「我還叫她幫我捉了一隻小鳥呢!」

  「小鳥?」雪姬臉色頓時一變,「小鳥在哪兒?」

  「小容姊姊幫我關進籠子裡了,就掛在那邊的花廊上。」小皇子樂滋滋的。

  她咬了咬嘴唇,對他道:「來,先見過惠妃娘娘,然後叫宮女帶你去洗澡吧。」

  「給惠妃娘娘請安。」小小孩童十分聽話地給文妲大大行了一個禮。

  「好可愛呀!」

  文妲上前摸了摸他的頭,照例問了一些「多大了」、「書念得怎麼樣」之類的客套話,並解下脖上一串玉鏈給他當見面禮,然後看著宮女牽著他的手步出日光閣。

  「小容,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兒子一走,雪姬便凝著臉對剛才陪伴兒子的宮女道,「小皇子不能跟鳥兒玩耍,你不知道嗎?為何要幫他捉鳥?」

  「奴婢知道,所以沒讓小皇子靠近它,而且剛才已經悄悄把那鳥兒放了,小皇子明早不見它,或許會哭鬧一陣子,奴婢再騙他說鳥兒自己衝破籠子逃走了,這便結了。」小容笑答。

  「算你機靈。」雪姬大大舒一口氣。

  「怎麼,小皇子為何不能與鳥兒玩耍?」文妲好奇地問。

  「因為他若吸入了鳥兒的細毛,便會呼吸不順,甚至窒息而死。」她緩緩解釋,「你看我這宮裡不許養鸚鵡、畫眉之類,便知道我有多怕那些鳥兒了。」

  「怎麼落下這麼個病症?也該叫太醫來治治才好。」文妲皺眉。

  「不礙事的,這是先天遺傳,這孩子像他的父親……」頓了一頓,雪姬換了輕鬆口吻,「總之不接近鳥兒便可相安無事,妹妹不必掛心了。」

  轉身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宮女,她揮手道:「小容,你下去伺候小皇子吧,不必留在這兒了。」

  「呃……」小容似還有話要稟報,欲言又止。

  「怎麼了?」雪姬察覺到異樣。

  「奴婢方才在御花園中,聽說了一件事……」

  「有事就快奏。」

  「還是等晚上娘娘得了空閒,奴婢再稟奏吧。」她偷偷斜睨了一下文妲。

  文妲有些詫異。

  「本宮今日已與惠妃娘娘結為金蘭姊妹了,」雪姬明瞭地道,「有什麼話可以當著她的面回稟,不必隱瞞。」

  「那奴婢就直說了,」小容本就打算替主子炫耀,向文妲示威,這會兒便肆無忌憚地開口,「方纔路過御花園,聽管事的公公說,藉著今日太后的賞花夜宴,皇上要宣佈一件大事。」

  「大事?你們這些宮女太監又在亂嚼舌根了吧?真有大事,皇上能先讓你們知道?」雪姬不以為然。

  「真的,娘娘,他們都說晚上皇上會宣佈封娘娘為後的事情!」

  文妲不由得一驚,瞪大了雙眼。

  「胡說!」雪姬立刻喝斥,「我資歷尚淺,哪有封後的資格?不要忘了,我上面還有貴妃娘娘呢!你等亂嚼舌根,小心被掌嘴!」

  「娘娘,奴婢沒有撒謊……」小容頓時慌了神色。

  「趁著本宮沒發脾氣,還不快快退下?」拂了拂袖子,她驅趕宮女。

  「是。」小容被嚇得花容失色,連忙離去,不敢再多言。

  「妹妹,我的宮女胡言亂語,你不必介意。」四周無人後,雪姬對文妲道。

  「倒也不見得是胡言亂語。」文妲淺淺撩動嘴角,「聽說那貴妃失寵多年,兒子又不爭氣,後位落在姊姊手裡是遲早的事。」

  「既然貴妃不濟,還有妹妹你呀。」

  「我?」文妲聳聳肩,「我名聲早就壞了,朝中大臣都稱我為妖婦,皇上若想封我,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我倒是希望妹妹你能奪得後位。」雪姬抬眸注視她。

  「姊姊在說笑話吧?」

  「你看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沒有在說笑,」她的眼裡一片誠懇,「真的,我並不希罕當什麼皇后,因為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離開皇宮,跟柳郎找一個恬靜怡人的地方共渡下半生……可我看得出,妹妹你對後位卻相當重視。」

  她凝視著她的眼,雖然真誠卻很精明,彷彿一眼就能把她看透。

  文妲忍不住一顫。

  「姊姊你不可能捨得離開皇宮的,」她呵呵笑著化解這僵硬的氣氛,「就算你深愛柳郎也不可能,因為你還得顧及小皇子的前途。」

  「小皇子」這三個字似乎是雪姬的致命傷,讓她本來平和的臉,頓時平添一份憂鬱。

  俗話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太監宮女們的閒言碎語,未必是假。

  如果是真,那麼雪姬將在今夜封後。

  雪姬如果真被封後,她知道自己在宮中再無前途。

  她從北梁遠嫁至此,並非只為了當一個得寵的妃子,她要的是穩固的地位,是完成北梁帝交給她的任務。

  而封後,是達成任務惟一的手段。

  她本以為封後之事尚有一段時間可以運籌帷幄,沒想到南周帝竟然這麼快就做出了決定,讓她措手不及。

  是什麼讓他如此著急?

  後位已經虛待多年,為何他要忽然封後?

  文妲從西宮出來,獨自走在花徑之中,凝眉深鎖,百思不得其解。

  花徑曲折,一眼望去,望不到盡頭。

  她感到這花徑猶如自己此刻的命運──蜿蜒而不知所向,讓她如同站在迷霧之中贐裡一片茫然。

  她忽然感到好累,孤立無助沒有支撐,找了一塊假山石坐下,望著日暮的御花園發呆。

  太后的賞花夜宴在日落後就要開始,離宣佈封後的消息只剩兩個時辰的時間……呵,兩個時辰,讓她可以再為奪後之事仿些什麼?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微小的螞蟻,偏偏有人把她當亙獸,派給她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她真的很想離開這裡,回到荷塘畔,回到鐵鷹為她蓋的小屋,把眼前紛繁苦惱的一切,統統拋到九霄雲外。

  「真是氣死人了!」

  正在思忖之中,忽然聽到附近有人聲。

  文妲一怔,循聲望去,只見幾個宮女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為首一名容貌艷麗,身著羽毛舞衣,正嘟著嘴巴發脾氣──剛才說話的正是她。

  「姊姊,你就忍一忍吧,誰叫那柳郁是太后身邊的紅人呢!」跟著她的幾位宮女紛紛好言相勸。

  「他今晚在夜宴上彈奏的是『霓裳羽衣曲』,我好意找來羽衣配合他舞蹈,誰料他竟然不滿意!」她氣得大嚷。

  「姊姊,那柳郁患有哮喘之症,若吸入羽絨便會犯病,你難道沒聽說過?」

  「他是太后身邊的大紅人,這等小病恐怕早就治好了吧?」

  「這是先天之病,聽說太醫們都無能為力,只命他遠離羽絨,太后為了他,命人不得在永壽宮內玩養鳥禽,恐怕他這個病是滿嚴重的。」

  「是嗎?」她稍稍平息怒火。

  「姊姊,你還是換一套舞衣吧,免得引起柳郁舊病復發,太后怪罪於你……哎呀,惠妃娘娘!」宮女們無意中發現了坐在假山石上的文妲,驚叫一聲,連忙下跪請安。

  「都起來吧,」文妲笑盈盈地站起身,「在聊什麼呢?」

  「回娘娘,」那名身著羽毛舞衣的宮女回答,「奴婢今夜有幸在太后的賞花夜宴上獻舞,不料卻發生了一樁意外。」

  「哦?什麼意外?」

  「太后宮中的柳樂師,就是奴婢獻舞時伴奏之人,他因為患有隱疾,命令奴婢將準備好的舞衣臨時換掉!」

  「這柳樂師本宮也見過,不像蠻橫之人,無緣無故的,他為何要你換掉舞衣?」文妲眉一挑。

  「因為奴婢這舞衣上綴有羽毛,那柳樂師害怕舞蹈時羽毛會散落於空中,吸入他的肺內,引起他咳嗽窒息……」

  咳嗽窒息?

  文妲腦中電光一閃,一個可怕的想法一劃而過。

  雪姬的兒子也有類似的病症,而雪姬與柳郁又是多年的情人,難道雪姬之子跟柳郁是……父子?!

  不不不,混淆皇室血脈,此乃殺頭之罪,她可不能隨便亂猜!

  可這也太巧了吧?萬一她猜的是真的,那麼……她甩甩頭,腦子裡像有千萬隻蛾在飛,擾得她思潮洶湧,心神不寧。

  「娘娘,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宮女們見她神色恍惚,擔心地問。

  「沒什麼……」文妲略微低頭,遮掩自己蒼白的臉,「皇上在養心殿嗎?」

  「回娘娘,奴婢們不知,要先去向管事公公打探一下。」

  「那你們去個人打探一下,如果見到皇上,便說我有要事想向他稟報,請皇上在太后賞花夜宴之前,務必到我雅仙宮一趟。」

  就在一瞬之間,她定奪了主意,因為這大概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宮女們連忙稱是,遵命去後,文妲望著她們的身影,又發了一陣呆,才返回自己的寢宮。

  「看來,我注定是要當一個奸妃了。」她望著庭院裡的花草淺淺揚笑,笑裡帶著淒澀……

  或許是宮女們辦事得力,或許是正好湊了巧兒,不一會兒,她便看見南周帝迅速趕來。

  慈祥的老人臉上掛著焦急的神情,還未施君妃之禮,便上前拉著她的手端詳。

  「小蓮,你怎麼了?宮女們說你要見朕,又說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文妲一言不發,只猛然曲膝跪下,前額深深俯地。

  「小蓮,你這是幹什麼?」南周帝連忙攙起她,不料她卻一動不動,似石頭一般執意跪著。

  「臣妾要向皇上稟報一樁驚天的大秘密,請皇上先恕臣妾的死罪,臣妾才敢直言。」文妲道。

  「小蓮,有話儘管直說,朕不會怪罪於你的。」他滿臉詫異。

  「此事攸關宮廷嬪妃之清白,臣妾也只是猜測而已,並無確實證據,還望皇上恕臣妾胡亂猜疑之罪。」

  「小蓮,」南周帝更急,「到底是什麼事,你就直說好了,朕可免你一切罪責,你就不要這樣吞吞吐吐,讓朕擔憂了。」

  「那臣妾就直說了,」她抬起水眸凝望南周帝,「皇上,希望您聽了以後,不要覺得臣妾是在嫉妒……」

  第五章

  窗外又刮起了狂風,下起了夜雨。

  這幾日宮裡所發生的一切,就如這窗外的天氣一般,風起雲湧,電閃雷鳴。

  剛剛棲到花亭風的傳書,得知事情已經安置妥當,文妲那顆懸了多日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終於,她可以讓自己暫時忘卻煩憂,泡進溫泉,舒緩緊繃的神經。

  已經三更了吧?溫泉池中蒸氣氤氳,讓她很想變成一條魚,永遠待在水裡不出來,不用再面對殘酷的世事。

  忽然,溫泉池畔,珠簾之外,現出一條人影,輕輕一晃,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

  「是誰?」文妲有所覺察,猛然睜開雙眼厲喝道。

  「請娘娘更衣,卑職有事想向娘娘請教。」來人淡淡地說。

  她心中一緊,怒喝的話語頓時卡在喉間,變成默默無言。

  鐵鷹……就算那聲音再淡,她也辨得出是他的聲音。

  這麼晚了,他獨闖雅仙宮,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呵,她就知道,自己遲早得面對他,而她最怕的,也是面對他。

  她披上浴衣,緩緩步出溫泉池,腳丫子帶著一串水印,直帶到珠簾之外。

  自從那日在御花園中相會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的臉龐似乎更加憔悴了,雖然遮著半邊鐵面,卻可以隱約看到他清瘦的容顏。

  她的心一陣抽痛,卻仍要裝出鶯言笑語,彷彿她才是戴著鐵面之人。

  「原來是鐵校尉呀,」她聽見自己輕鬆地說,「這麼晚了,你不經通傳就闖入我的浴室,若被宮女們看見,豈不毀了本宮的聲譽?」

  「娘娘請放心,」他的聲音像一杯極苦極苦的茶,「我已經點了這宮中所有人的昏穴,此刻發生的一切,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鐵校尉方才說有事要向我請教,不知到底是何事?」其實她心裡很清楚他要追問什麼,並且已經料到他會來。

  「聽說最近宮中發生了一件慘事。」鐵鷹的眸子好似一道寒光,緊盯著她。

  「這深宮之中,歷朝歷代慘事還算少嗎?不知鐵校尉是指哪一件?」文妲淡淡回答。

  「十四皇子忽患哮喘之症身亡。」提到那個人見人愛的孩子,他堂堂八尺男兒也不禁哽咽。

  「不是『忽患』,他那哮喘之症是天生之疾,連御醫都無能為力,這一點宮中人人都知曉。」她垂眉,不動聲色。

  「十四皇子暴卒之後,淑妃娘娘也自刎身亡,而最受太后器重的樂師柳郁,亦忽然離宮,不知去向。」

  「柳樂師服務宮廷多年,也是該請辭歸家結婚生子了,淑妃娘娘不堪失子之痛,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對此本宮也很悲傷。」文妲輕歎一口氣。

  「悲傷?」鐵鷹語氣中滿是酸楚的嘲諷,「惠妃娘娘真的會感到悲傷嗎?」

  「鐵校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厲聲道。

  「卑職聽說,十四皇子和淑妃娘娘的喪事是您一手操辦的?」

  「皇上命我辦理此事,我身為淑妃的好姊妹也很想效犬馬之力,有何不可?」背轉身去,她盡力不看他隱藏怒火的臉。

  「可卑職聽說,十四皇子和淑妃娘娘的死因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他逼近一步,直言道。

  「關於他們的死因,訃告上寫得清清楚楚,鐵校尉是在懷疑皇上說謊嗎?」

  「聖上就算說謊,天下人也不會指責他半分,因為造成這樁慘事的罪魁禍首並非聖上!」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那麼罪魁禍首是誰?」她咬唇問。

  「娘娘心知肚明,不必卑職直言吧?」

  「哈,鐵校尉的意思是──那罪魁禍首便是本宮?」文妲忽然冷笑起來。

  「卑職也希望不是……」他的語調忽然軟下來,低低的,沉沉的,「是與不是,望娘娘賜教。」

  「你想聽實話嗎?」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氣後緩緩道。

  「真相到底如何?」他的一顆心提了起來。

  「正如你所想──這是本宮所為。」

  或許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與他決裂的好機會。

  既然不能與他再續前緣,那就讓他恨她吧……恨一個人比起牽掛一個人要好受得多,因為恨意乾脆俐落,彷彿利劍快刀斬亂麻;而牽掛纏纏綿綿,彷彿藕斷絲連,今生兩人的關係都休想了結。

  她要他恨她,惟有恨死了她,他才能開始新的生活。

  文妲忍住淚花,狠絕地道:「正是本宮親手將這一對母子處死的!鐵校尉,這下你知道了真相,應該滿意了吧?」

  「為什麼?」鐵鷹難以置信,情急之下一手扳過她的身子,讓她不能再逃避他的目光,「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與樂師柳郁私通,淫亂後宮,生下混淆皇室血統的孽子,其罪當誅!」她逼自己正色與他四目相對,冶冶答。

  「你為什麼要向聖上告密?」他完全不理會她冠冕堂皇的理由,只緊握她的肩質問,「我以為你們是同病相憐之人,你怎麼可以這樣狠心……」

  「鐵校尉,話不可以亂說,我與那紅杏出牆的賤人怎麼會同病相憐?」她繼續戴著她的假面,目光雖與他相交,卻不願意與他交心,「聖上憐她侍駕多年,雖犯下滔天大罪,卻也有苦勞,所以沒有公開她的醜事,也沒有將她的兒子從皇冊中除名,只說她們母子是死於病痛,這還不夠嗎?」

  「你……」鐵鷹怒極地瞪著她,「事到如今,你怎麼還可以這樣說話?你到底有沒有心?你這個……可怕的女人!」

  可怕的女人?

  呵,他終於對她絕望了,盼了這麼久,她盼的就是這一刻。

  他終於如她所願,可她的心,為何像被震碎的花瓣,無聲無息,散了一地……

  「因為,她是我奪取後位的惟一障礙。」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就說得再狠一些吧,她聽見自己清清楚楚道出這個駭人句子。

  他果然被她駭住,凝視著她,半晌無言。

  良久良久,他才放開她的肩,不再囉唆什麼,只轉身往外走。

  步子輕移,像受了傷一般虛弱無力,那一身御林軍統領的銀色盔甲,這一刻在他身上顯得那樣沉重,沉得讓他的頭都快抬不起來了。

  「鐵校尉,」望著他的背影,文妲微聲說:「上次你問我的問題,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不,不用回答了……」他沒有轉身,只給了她一個側面,完全沒有留戀地道:「無論你是不是小荷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再知道。」

  最後一片花瓣從她的心尖震落,她感到胸中霎時一片荒涼。

  「惠妃娘娘,祝您達成心願,早日封後。」

  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接著身影一晃,他消失在她的面前。

  他消失的同時,她便破了偽裝,雙膝一軟,跌倒在地。

  浴衣沒有繫緊,跌倒的瞬間,柔軟的布料向肩旁斜滑,露出胸前雪肌。

  雪肌上有一隻淡淡的掌印,彷彿她初戀的印記,永不抹滅。

  「好醜哦!」望著自己胸前那個淡淡的掌印,小荷大呼小叫,「我『破相』了,沒臉見人了!」

  「你還想讓誰看?除了我,世上還會有第二個男子能看到你這裡嗎?」鐵鷹微微一笑,將藥水抹至她胸間。

  「當然有,那個人就是我未來的夫君。」她雙頰醉紅,嘟著嘴道。

  「我會在你們成婚之前殺了他。」他臉色一變,冷冷說。

  「你好壞心,想讓我嫁不出去嗎?」她瞪他一眼,暗自笑了,「如果不想讓第二個男人看我的身體,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成為我的夫君。」她害羞地低了頭,悄聲道。

  鐵鷹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她話語的圈套,淺笑再次浮出俊顏,半晌不作聲。

  「喂,你到底娶不娶我呀?」她沉不住氣,見他不言語,焦急地追問。

  「想必你現在也嫁不出去了,我也只有娶你了。」他故意用淡淡的語調逗她。

  「本姑娘怎麼會嫁不出去?」她勃然大怒,「你若不情願,那就算了!我才不會勉強你呢!」

  推開他替自己擦拭藥水的手,她不悅地拉上衣衫,獨自來到窗邊。

  窗外是她心儀的那一片荷塘,他在塘邊蓋了一間小屋,這些日子,他們就住在這裡。

  每天看見那些連天耀日的荷花,她都幸福得要死,不過現在她卻大大不爽。

  忽然一陣暖意向她襲來──原來他的一雙大掌自身後輕輕攏住了她。

  「傻丫頭,我怎麼會不願意呢……」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

  這一刻,他掌間的暖意似乎匯成了一股暖流直抵她的心尖,融得她的心就要滲出快樂的淚來。

  她伸出小手反捉住他的大掌,咧開嘴傻笑。

  「哎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大叫一聲。

  「怎麼了?」鐵鷹嚇了一跳。

  「我不能馬上嫁給你耶!我還得先回故鄉一趟,稟告我家老爺和小姐,辭去丫鬟的工作以後才可以跟你私奔。」她皺著小臉說。

  「我也沒有說要馬上娶你呀。」私奔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嗎?鐵鷹直想笑。

  「你會等我嗎?」她擔憂地問,「該不會我回來的時候,你就另娶別人了吧?」

  「那你就要快點回來,不要讓我久等了。」他挑挑眉。

  「我回故鄉來去大概一個多月……」她數著手指頭,「嗯,這樣吧,下個月十五日,我們就在此相會,如何?」

  「你不會一去不復返吧?」他開玩笑地問。

  雖然是玩笑話,可語氣裡卻含著不為人知的緊張。

  「這瓶藥水我就不帶走了。」她想了一想後回答。

  「可是你的傷處還沒痊癒。」他打在她胸口的掌印,尚有淡黑的痕跡。

  「所以我不把這瓶藥水帶走,掌印無藥可褪,我到時候就一定會乖乖回來找你,」她燦然地笑,好似想出了一條妙計般,「這樣你就不必擔心我會一去不復返了,對不對?」

  他愣住,定定望著癡情的她,這份癡情,讓他久久震撼。

  「放心,我很愛漂亮,所以我一定會回來的。」摟住他的脖子,小荷嬌滴滴地道。

  輕歎一口氣,鐵鷹緊緊擁她入懷,像立下誓言似的回答,「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的。」

  然而他守住了約,她卻失約了。

  因為興高采烈回到北梁國的她,萬萬沒想到,等待她的卻是一樁令她精神差點兒崩潰的變故。

  記得那天她帶著各式禮物,駕著馬車回到家中,心裡已盤算好衣料給母親,煙草給父親,還有一些南周國的藥材補品,她打算寄給有孕在身的姊姊。

  但她沒有看到任何一個親人,偌大一個家,不知為何空空蕩蕩的,只有宮中的侍衛在等她。

  「小荷姑娘,皇上命屬下在此等候,見到小荷姑娘回來,便立刻帶你入宮。」侍衛們說。

  「怎麼?是公主出了什麼事嗎?」她隱隱覺得奇怪,「我的家人呢?都出去玩了嗎?」

  「他們……他們都在宮裡。」侍衛們支吾回答。

  「在宮裡?」她更吃驚,「在宮裡做什麼?是公主召他們有事嗎?」

  「小荷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侍衛將備好的馬車停到她面前,請她上車。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乖乖照辦。

  入了宮門,換了步行,侍衛卻沒有引她去見公主,反而帶她直奔北梁帝的養心殿。

  身為公主的奴婢,她因為機靈可愛,一直深得皇室上下的喜愛,公主平日待她甚好,從不把她當下人看待,還說如果她有朝一日找到如意郎君,定會送她豐厚嫁妝,讓她風光出嫁。

  她雖然因為公主之故,平日亦時常見到北梁帝,卻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讓北梁帝如此興師動眾地召見她。

  一進殿內她便發現氣氛凝重,北梁帝繃著一張龍顏,平日明黃的龍袍變成了雪白色,像戴孝似的。

  「參見皇上。」小荷怯怯跪下行禮。

  「快快起來。」

  北梁帝卻對她十分客氣,甚至伸出雙手親自扶她,令她受寵若驚。

  「聽妍兒說,你到南周國遊玩去了?」他慈藹地問。

  「是,奴婢得公主開恩特許,到江南看荷花去了。」她小聲答。

  「南周的荷花美麗,人卻可恨!」他忽然忿忿道。

  「皇上……發生什麼事了?」她壯著膽子道出心中疑問,「奴婢見您身著素服,不知宮中是否有不幸?」

  「朕身著素服,並非為了宮中,而是為了前方死傷的將士,還有被南周軍隊屠殺的百姓……」北梁帝深深歎氣,語意無限悲慟。

  「我國與南周有戰事發生嗎?」她剛從邊關來,一切倒還安然無恙呀。

  「半月以前,南週一支軍隊忽然襲擊我北梁邊陲小鎮,殺我官兵、害我百姓,有意挑起與我大梁的戰爭。朕為大局著想,恐戰火因此蔓延,塗炭生靈,立刻修書與南周,獻出珍寶無數,卑躬求和,南周帝這才暫且放過我們,答應收兵。」

  「什麼?!」小荷怒道,「南周帝怎麼如此無恥!」

  「這還不算,那南周帝聽說朕有一女生得美麗無雙,乃北梁第一美女,色心頓起,提出要妍兒前去和親……」

  「和親?」她睜大眼睛,「公主青春年少,怎麼可以嫁給那個色老頭?!」

  「是呀,朕也為此事憂心不已,可憐妍兒聽說了這個消息,已經把自己關在寢宮內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了。」

  「奴婢這就去看看公主!」小荷忙道。

  「不忙,不忙,妍兒的事,朕倒另有辦法。」

  「什麼辦法?」

  「到時候實在不行,便找一個自願的宮女代她出嫁,反正南周國沒人見過她的容貌,也不知道她的小名叫妍兒,只要那代嫁之人容貌漂亮,南周帝那邊倒還好搪塞。」

  「這倒是個妙法,」小荷轉憂為喜,「如此公主可以平安了。」

  「只是遠嫁南周,離鄉背井,不知有哪個宮女願意去呀……何況這次和親,並非像表面上那樣單純。」

  「這次和親有什麼不同?」她好奇地問。

  「南周實在可恨,擾我邊陲,害我百姓,朕打算藉這次和親之機,安插奸細在南周帝身邊,以備將來我大梁反攻之時,能有人與我軍裡應外合。」

  「皇上的意思是……要代嫁的女孩子做奸細?」她恍然大悟。

  「算了,此事暫且不提,連人選都還沒定呢,」北梁帝揮揮手,「小荷,今天朕召你來,還有一事。」

  「還有一事?」她不禁有種不祥的預感。

  「剛才朕說過,南周突襲我邊陲小鎮,殺我官兵,害我百姓……小荷,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她一驚,「我的家人怎麼了?」

  「他們都在被害的名單之列。」

  「不可能!」她難以置信地搖頭,「我家住在京城,不在邊關呀!」

  「可你姊夫家不是就在崇德嗎?」

  「崇德?」小荷心裡頓時一空,冰一般涼,「皇上,您剛才說的邊陲小鎮……就是崇德?」

  「半月之前,你姊姊回京城探親,你父母擔心她懷孕之身行動不便,便親自送她回崇德,並在崇德小住幾日,沒想到,卻正巧遇到南周的軍隊。」

  北梁帝的話語聽在耳裡,彷彿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好半晌她都昏昏沉沉,反應不過來。

  「後來怎樣?」她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

  這一刻她出奇地鎮定,因為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已經停止。

  「朕派玄崇德清理戰場的官兵中,正巧有認識你父母的人,他將你父母的遺骸帶回京中,還有你姊姊和姊夫的屍體……」

  「他們現在哪裡?」

  「在宮裡,我叫侍衛領你去。」

  呵,難怪之前說她的家人進了宮,原來是這個意思,進宮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皇上,為何您形容我父母的屍體,用遺骸兩個字?」比「屍體」更可怕的兩個字。

  「你去看了就知道。」北梁帝一臉有口難言的樣子。

  的確,她去看了,便知道了。

  父母的屍身被大火燒得炭般焦黑,只剩面目依稀可辨,四肢卻在烈焰中枯萎,不像人的手腳,倒像樹的枯枝。

  而她的姊姊,比起父母來,似乎要好得多,至少沒有被烈火折磨,可是姊姊那早已隆起的肚子,此刻卻回復了平坦──據說胎兒被南周國的軍隊用尖刀血淋淋地挑出,掛在崇德鎮口的樹上。

  那棵樹上掛滿了類似未足月的胎兒,都是從無車孕婦肚中取出來的,南周軍隊把他們當作引以為傲的戰利品向北梁宣戰。

  看到親人們的屍身,小荷的心像被人用鎯頭猛擊出一個窟窿,所有的傷心、震驚、憤怒都從這個窟窿裡洩湧而出,而後整個人如同虛脫了一般,只剩下雪覆平原般的冰寒。

  她霎時明白了北梁帝先前話語中隱藏的意思。

  「到時候實在不行,便找一個自願的宮女代她出嫁……只是遠嫁南周,離鄉背井,不知有哪個宮女願意去呀……」

  呵呵,這是在暗示讓她去嗎?

  反正她現在也無父無母了,從小深受公主厚愛,此刻公主有難,她該報恩了吧?

  何況看見家人慘不忍睹的屍體,復仇的烈焰自然也會從她胸中竄起,就算北梁帝不開口,她也會主動要求前去當奸細的。

  北梁帝猜對了,這一刻她的確想將南周帝生吞活剝,無論讓她做什麼,她都願意。

  可是那個人,那個人該怎麼辦?

  她答應要回去跟他成親,今生今世永不分離,他正癡心地在荷花塘畔等待……如今她就這樣爽約了,讓他情何以堪?

  拉開衣衫,她對著鏡子久久凝望著胸前的掌印──他給她留下的掌印,撕心裂肺的感覺再次襲來。

  她和他,注定了有緣無分……父母之仇,國家大義,逼她成為一個背叛愛情的女子。  


第五章   
  夏季在秋天的涼風中消失。

  每年秋天,南周帝都要遷到陵州的行宮避寒,他年紀大了,身體日漸衰弱,見不得周都陰雨連綿的秋天,要到陽光暖和的地方保養。

  今年也一樣,不過今年除了太子與朝中幾位重臣,他還帶上了文妲。

  文妲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再次來到陵州,望著陵州秋季的美景,她只能怔怔地發呆。

  「這個池塘夏天的時候很美,開滿了荷花,陵州的荷花是天下最美的。」

  這一天她又在發呆,南周帝與重臣議完事情,見到佇立在亭中的她,便指著近旁一處殘塘對她說。

  「我知道,我見過。」她澀笑地回答。

  「你見過?你從未到過江南,怎麼會見過?」南周帝詫異。

  「臣妾曾在畫裡見過。」她搪塞道。

  「畫裡?那可不算呀!」他呵呵笑,「這樣吧,明年咱們提早一點到陵州來,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荷花。」

  「真的嗎?皇上待臣妾真好!」她挽住南周帝的胳膊嬌聲道。

  說話之間,她餘光瞥見南敬王穆展顏朝這個方向走來。

  穆展顏雖不隨南周帝在陵州居住,卻每日都要從京都快馬加鞭而來,帶來京中要處理的急件。

  一看到他,文妲便知這群男人又有事情要商議,於是知趣地避到一旁,坐下來悠悠飲茶。

  「參見皇上,參見娘娘。」穆展顏施禮道。

  「侄兒有何事?」南周帝見他手中並無公文,不解道。

  「稟皇上,臣侄此次前來並非為了公務,而是為了一樁私事。」他臉上帶著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哦?什麼私事?」南周帝問。

  「為了玉熹公主的婚事。」

  文妲感到穆展顏啟齒之時似乎在偷偷地看她。

  「玉熹那孩子?」南周帝不由得搖頭,「朕老早就想給她找一個婆家了,可她非鐵鷹不嫁,弄得朕也十分頭疼。」

  什麼?文妲不禁一怔,玉熹公主對鐵鷹有意?

  「皇上,這一回您不必頭疼了,」穆展顏又望了她一眼,「玉熹妹妹可以順利嫁給自己的心上人了。」

  「怎麼?」

  「鐵鷹已經答應了。」

  文妲握著茶杯的手一鬆,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刺痛了她的肌膚。

  「他答應了?」南周帝奇道:「鐵鷹那孩子怎麼了?當年為了抗婚,不惜割傷自己的俊顏,現在怎麼又答應了?」

  什麼?他的臉……他的臉是自己割傷的?

  文妲站了起來,雙目駭然地圓瞪著。

  她的反應穆展顏當然看在眼裡,他的嘴角不為人知地輕撩著,透露一絲竊喜,「鐵鷹當初抗婚是為了等待他的心上人,現在他不再等待,當然要另覓良配了。」

  「他為何不再等待?」南周帝追問。

  「聽說他從前喜歡的那個女子已經另嫁他人了。」

  「那女子到底是什麼人?怎麼如此辜負鐵鷹的一片癡心?」

  「臣侄也不太清楚,總之鐵鷹告訴臣侄,他對那女子已不再留戀,就連他替那女子蓋的小屋,也托臣侄替他賣掉。」

  賣掉?文妲心間猛地一抽。

  他曾說過他會在那裡永遠等著她的,可是現在他連那海誓山盟的地點也要放棄了?

  他是真的恨透了她,要與她一刀兩斷嗎?

  看來他已經確定小荷就是文妲,而文妲,是一個可怕的女人──他真的對她絕望了……

  「展顏,你今晚回京之後,去把鐵鷹給我召來。」南周帝道:「我要親自問問這小子到底是怎麼一個打算,問他是真心想娶玉熹,還是因為傷心失戀而想胡亂結一門親事療傷,他不說清楚,我可不敢把寶貝女兒嫁給他!」

  「是,」穆展顏微笑,「那臣侄就先告退了,鐵鷹那間小屋就在陵州,臣侄還得托人去把它賣掉呢。」

  「去吧。」南周帝點頭。

  高大英挺的背影沿著花廊而去,待他消失之後,呆怔良久的文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皇上……您剛才說鐵校尉的臉是自己劃傷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顫抖地問。

  「說來可惜,」南周帝深深一歎,「一年前玉熹來見朕,說她愛上了南敬王府的一個護衛,要朕代她去提親,朕當時覺得十分荒唐,堂堂公主居然愛上區區護衛,簡直匪夷所思!但因為拗不過她,只好下旨賜婚,誰料那護衛居然抵死不從,說他已有心上人,不堪與公主匹配,還劃傷了自己的俊顏……

  「朕是從那一次開始才知道鐵鷹的,雖然他抗了旨,可朕卻十分欣賞他的勇氣,後來又見識了他蓋世的武功,於定破格封他為御林軍統領,負責宮中防務。他若認真肯幹,朕將來還打算封他更高的官階,甚至是大將軍,以補償他那張被毀的俊顏。」

  「抗婚便抗婚,何必、何必劃傷自己的臉呢?」她喃喃地說。

  「他以為玉熹愛他,是因為他有一張長得還不錯的俊顏,所以寧可變得面目猙獰,讓玉熹厭惡他、遠離他……其實,玉熹也是一個癡情的孩子,自他毀容之後,玉熹仍然非他下嫁,唉,弄得朕也很是頭疼呀!」

  「他真傻……真傻……」文妲聽著這一番話,如同萬箭穿心、萬蟻噬身一般難受。

  本以為她與他之間,真的可以就此了結,不料她竟然欠了他這麼多。

  背叛了他們的愛情,她本就大大該死了,如今又令他毀了一張俊顏,她就算被打下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復,也無法償還啊。

  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該主動接近他、糾纏他、勾引他,種下孽緣的種子,害了他一生。

  她該死,她真的真的罪無可恕……

  文妲心中的疼變得再也難以掩藏,這疼痛扭曲了她的容顏,重擊著她的膝蓋,迫使她的身子軟而無力地向前一磕。

  她像一片風中殘葉,眼前天旋地轉,除了疼以外,什麼都不知道了。

  「太子殿下,惠妃忽然昏倒了。」謀臣夜入太子下榻處,焦急萬分地道。

  「我知道,今天在花園裡我全看到了。」太子道。

  「好端端的她怎麼會忽然昏倒呢?難道……是有孕了?」

  「太醫怎麼說?」

  「太醫什麼也沒有說,這只是臣下的猜測而已。」

  「她真的懷孕了?」太子緊皺雙眉,「這有可能嗎?老頭子有那麼大本事嗎?」

  「這也難說,四年前淑妃懷孕的時候,咱們起初也不信,結果……」

  「哼,本以為去了一個淑妃,大可萬事無憂了,結果又來了一個惠妃──老頭子真是存心給我找麻煩!」太子說得咬牙切齒。

  「殿下,話又說回來,其實您也不必過於擔心,再怎麼樣,您也是立了嗣的東宮太子,那惠妃就算懷孕,也不一定產的是龍兒,就算產的是龍兒,皇上也沒道理把皇位傳給他……」

  「之前淑妃產子的時候,你好像也說過同樣的話吧?可到頭來,淑妃不僅生了龍種,老頭子愛那短命鬼還勝我千萬倍!若不是他早早夭折,我這太子可能過兩年就會被廢了!老父愛幼子,此乃千古不變的真理!」

  「不過這惠妃新近入宮,又不得朝臣們美譽,難比淑妃娘娘……」

  「哼,淑妃一死,她在宮裡就無敵了!剩下來的那些才人昭儀,哪個有她尊貴?德妃賢妃貴妃這群廢物,誰有她受寵?她現在缺的就是個兒子!就算生不了兒子,憑她現在把老頭子迷得七葷八素的也能奪取後位!將來老頭子升天,她就是太后了,她身後還有北梁國支持呢,若與我分庭抗禮,將來我哪裡是她的對手?」

  「太子的意思是……」

  「若想把她除掉,就得趁早!」

  「聽太子殿下的語氣似有妙計了?」

  「她不是北梁國公主嗎?我們讓她擔上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就算老頭子再寵她,呵呵,估計她也難逃此劫!」

  「可通敵叛國是要有證據的。」

  「沒有證據,不能假造一個?」太子睨了謀臣一眼。

  「這……是、是,可如何讓證據可信呢?」

  「當然是讓一個老頭子信任的人去揭露這個證據。」

  「太子心中已有人選了?」

  「呵呵,對,我已經選定一個老頭子很器重,朝中大臣很推崇,軍中將士又很欽佩,而且與那文妲有仇之人!」

  「誰?」

  「鐵鷹。」

  「鐵校尉?」謀臣詫異道,「可……他不是咱們這邊的人呀!」

  「不是咱們這邊的人更好,萬一事情敗露,老頭子可怪不到我們頭上。」

  「這鐵校尉與惠妃娘娘有仇嗎?」

  「惠妃曾經為了進貢的綢緞一事,將他毒打一頓,這個可是宮中人人皆知的。」

  「看來這個人選非鐵校尉莫屬了。」

  謀臣大大點頭,太子好似陰謀已經得逞一般,仰首得意大笑。

  白鴿展翅,鑽入雲霄。

  望著藍天白雲,文妲忽然發現自己此刻竟如此羨慕一隻鴿子,這世間連禽鳥都比她自在。

  與南周帝待在陵州這段日子,她閒來無事,每日都與行宮裡的小動物為伴。

  她養了三隻貓、兩隻狗,外加一群白鴿,看動物們嬉戲,成了她最大的樂趣。

  這一天又像往常一樣,她坐在亭子裡,將手中的青豌豆撒落在地,引來白鴿搶食,然後看它們吃飽喝足後直竄雲霄的快樂模樣。

  南周帝在一旁的躺椅上歇息,微笑著與她聊著閒話,這時太監忽然傳報,「稟皇上,鐵校尉求見!」

  文妲面對池水沒有回頭,手中的豌豆繼續拋撒,只是她的身影不為人知地一僵。

  「參見皇上。」

  隨後,她聽到一個聲音低沉地道,那是她熟悉的聲音,一聽就會讓她心顫的男子嗓音。

  起初還慶幸他沒有隨駕到陵州來,她可以遠遠地避開他好幾個月,直到春暖花開……誰知無論避到天涯海角,命運之神總能把他召引到她的面前。

  「鐵鷹,你來了,」南周帝道,「怎麼提著一隻籠子?」

  「因為臣下有一事要向皇上稟奏。」他的語調與平日不同,似乎帶著一絲沉痛。

  「哦?什麼事?」南周帝好奇,「難道與你手中的鳥籠子有關?」

  「回皇上,是與這籠中的鴿子有關。」

  鴿子?怎麼也是鴿子?文妲拋撒豌豆的手稍停,留意聽身後的對話。

  「鐵鷹,你從哪裡弄來的鴿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皇上,這鴿子並非臣弄來的,而是自惠妃娘娘的宮中飛出的……」啟奏之事難以啟齒,然而他不得不說,因為這是職責所在。

  「哦?」南周帝湊近鳥籠仔細瞧了一瞧,回頭喚道:「文妲,你來看看,這鴿子是否出自你宮中。」

  「臣妾飼養的白鴿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怎麼會每一隻都認得。」她堅持立在原處一動也不動。

  「鐵鷹呀,鴿子長有羽翼,本就生性自由,飛就飛了,你又何必把它們捉回來?」南周帝笑道。

  「皇上請細看,這是一隻信鴿。」鐵鷹的語調仍舊平穩,不過……越來越沉。

  「信鴿?」南周帝一怔。

  「臣下得到這只鴿子的時候,發現它的腳上還綁著一封密文。」

  「什麼?!」怔愣之人大驚,「鐵鷹,你是說……」

  「那封密文在此,請皇上過目。」俊顏低垂,獻上他萬般不願意揭露的東西。

  「這……」南周帝雙手顫慄地接過那不過折成一小卷的文書,微微展開,其中的文字觸目驚心,他默讀了幾句,好一陣子寂靜無語。

  「皇上,那裡邊寫的是什麼?」文妲察覺事情隱隱不對,終於回首擔心地追問。

  「這是一封宮中之人寫給北梁國君的信……」好半晌,南周帝才臉色鐵青地道:「說她在宮中地位日益穩固,讓北梁國君放心,不久以後就可以得到北梁國君想要的東西。」

  「她?她是指誰?」話音未落,文妲便恍然大悟──這個她,就是指自己!

  這行宮之中惟有她在養鴿,那麼飛鴿傳書之人自然與她脫不了干係,再加上她來自北梁,這信中又提到「北梁」兩字,明眼人一看自然會推斷這信是她寫的,鴿子是她放的。

  但她實際上什麼也沒幹,那麼眼下的種種只意味著一件事──有人在設計陷害她。

  到底是誰想置她於死地?呵呵,名單太多了,朝中的大臣、宮中的嬪妃……她自成為惠妃那一天起,得罪的人實在太多了。

  她不禁揚起澀笑。沒錯,她是奸細,可沒料到,到頭來她這個奸細反倒被隱藏在暗處的毒手陷害。

  別人若被冤枉,可以理直氣壯地喊冤,可她呢?恐怕連她自己都無理辯白吧?

  「皇上,這並非臣妾的字跡。」文妲收斂情緒,冷靜地道。

  「若我飛鴿傳書通敵,也不會用自己的字跡,因為那樣一旦被逮到,便是鐵證。」南周帝尚未開口,一個聲音卻輕輕說。

  鐵鷹?他……他在指證她嗎?文妲難以置信地望向他的方向,只見他靜靜垂眉而立,唇角微動。

  他是真的恨死了她,想置她於死地嗎?

  不,她不相信他會如此狠毒地嫁禍於她,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利用了他,而身為宮中最稱職的護衛,他被迫將此事稟奏南周帝。

  對,一定是這樣的,她瞭解他的為人。

  「若我真是奸細,就不會寫這樣的一封信,」文妲據理力爭,「這封信毫無半點實質內容,只是報平安而已。凡奸細者,都會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若無重大行動,何必冒險飛鴿傳書?」

  「惠妃說得有道理。」南周帝明顯袒護著她,頷首道。

  「不知皇上希望臣下如何處理此事?」鐵鷹單膝跪下。

  是呵,如何處理?總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一把火燒了這紙條了事吧?

  「這……」南周帝一時之間為難的不知所措。

  「臣下得到這封密信時,太子也在場。」鐵鷹補充道。

  「什麼?太子也在場?」南周帝愕然。

  「既然太子也在場,恐怕這事情就不能草草了結,」文妲淡淡一笑,這瞬間她打定了一個主意,輕提衣裙移步亭閣之下,從容跪倒在地,「皇上,臣妾倒有一個解決此事的法子,懇請皇上恩准。」

  「什麼法子?」南周帝急問,「快快說來。」

  「請皇上暫時將臣妾收監,讓鐵校尉全力去查清此事,若臣妾是被冤枉的,就請鐵校尉還我清白,若我果真暗通北梁,就請皇上賜我三尺白綾。」

  她目光如冰,說話之聲如金石擲地,鏗鏘有力。

  「文妲,你這是幹什麼?事情還沒弄清之前,朕怎麼會貿然判你入獄呢?」南周帝連忙伸手去扶她。

  然而她身子一避,長跪不起。

  「皇上,請您自此刻起,就把我送入行宮的牢獄之中,文妲雖懼怕牢獄苦冷,但更怕被人說三道四,您若不答應,我便一直跪在這裡,直到查明真相。」

  說話的時候,她一直沒有看鐵鷹所在的位置,不知道他聽到這話時是怎樣的表情。

  她知道他一定感到很為難,為了不讓他為難,她惟有這樣做。

  她欠他的太多,現在能補償他的,也只有這些了……

  她居然主動入獄?

  自認識她起,她就沒有一刻是按牌理出牌,這一次也一樣。

  鐵鷹從行宮回到驛館,一路上混亂的思緒纏繞在他的腦中,身下的馬兒被他無意識抽打得太狠,發出難耐的嘶鳴。

  沒錯,他是恨她!恨她棄他而去,明明相識卻裝作陌生,恨她心如蛇蠍,殘害了淑妃母子!然而,他卻不希望她落得可悲的結局……

  北梁國派來的奸細?她真的有可能是嗎?

  如果密信不假,那麼他又多了一樣恨她的理由。

  但他真的不想再恨她了……就算她不再愛他,就算她那樣辜負他,他仍希望她後半生可以幸福呵。

  樹影隨風舞動,這是一個月朗清寒的秋夜。

  拖著一身沉重的盔甲馳到驛館門前翻下馬背,平素武功蓋世的他,居然在下馬時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身子重,腦子也沉重……他錚錚男兒,沒想到也有支持不住的一天。

  「我們的鐵校尉這是怎麼了?」有人站在驛館門口,望見他的狼狽模樣,笑道。

  他抬眸,看到南敬王的臉。

  「參見王爺。」雖然現在已陞遷至宮中,但他每次見了舊主,仍把自己當成一個平凡的家將。

  「鐵鷹呀,你我之間毋需這些繁禮。」穆展顏像兄弟一般拍拍他的肩,「怎麼,剛從皇上那兒來?」

  「是。」

  「你臉色不太好啊,又是為了惠妃?」略知他與小荷過往的穆展顏,這一次不用猜就能得出結論。

  他沉默。

  「我知道你的惠妃娘娘惹上麻煩了,都怪她愛養鴿子,呵呵。」穆展顏笑了笑。

  「王爺,您已經知道了?」鐵鷹一驚。這消息竟然散播得這樣快?

  「我不去打聽,自然也有人把此事告訴我,太子可能很少見到飛鴿傳書,覺得新鮮,正到處宣揚呢。」

  「太子他……」鐵鷹劍眉一擰。

  「怎麼,發現有什麼不對了?」穆展顏意有所指地道。

  「如此重大的事情,太子殿下再怎麼樣,也不該四處宣揚……」他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這話就對了!」穆展顏點頭,「當一個人做出違背常理的事情時,就一定有問題。」

  「可是太子與惠妃無怨無仇的……」

  「怎麼沒有仇?太子把受皇上寵愛的人都當成是他的仇人,不要忘了當年他是怎麼派人對付我的。」穆展顏提點道。

  「可惜無憑無據,我們也不能說是太子刻意陷害。」愁絲再次纏上鐵鷹的髮鬢。

  「好了,此事總會有解決的方法,眼下還有一件事得讓你煩心呢!」穆展顏神秘地笑。

  「什麼事?」還有什麼值得他煩心?

  「你那日托我賣的那一間屋子……」

  「怎麼,有人想買?」

  「不,是根本不能賣!」

  「什麼?」鐵鷹愕然,「為什麼?」

  「屋子裡還住著人,你叫我怎麼幫你賣?」

  「住著人?」愕然變大駭,「怎麼可能?自……自她走後……那屋子已經空了一年多了!」

  「可現在分明住著兩個人,自稱是屋主的朋友,趕也趕不走。」穆展顏忽然哈哈大笑,「不知是哪裡跑來了一對男女鳩佔鵲巢。我說鐵鷹呀,你這個屋主還是親自去看看吧!」

  鐵鷹百思不得其解,看王爺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似乎小屋中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趁著子時未到,他決定連夜趕到荷花塘畔一探究竟。他此刻身在陵州,而小屋也在陵州,來去不過半個時辰。

  策馬疾行,不一會兒,他便到達那個久違的地方。

  曾經,他獨自在此等待,每晚對著荷塘月色,飽受相思與擔憂雙重煎熬……那一段日子,不堪回首。

  此刻小屋依舊,不過卻多了一點溫暖燈光,和一點隱隱的琴聲。

  琴聲從窗中傳出,鐵鷹隱約看到一個女子正坐在微敞的窗前,似在刺繡,而不知什麼人,正在為她撫琴。

  難道,難道是小荷回來了?

  他明知不可能,心裡卻抱著一絲荒唐的幻想,連馬兒都顧不得拴好,便箭步上前,急叩門扉。

  吱呀一聲,門兒開了,一張如花美顏呈現在他的面前。

  「小荷……」他剛剛失聲呼喚,卻在剎那間像被什麼卡住了喉嚨,臉上佈滿驚愕。

  「鐵校尉,好久不見了。」來人笑道。

  「淑……淑妃娘娘?!」

  如同遇見了鬼魅,鐵鷹的雙眸圓瞪,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是校尉來了?」屋內琴聲驟然停止,撫琴人連忙出來相迎。

  一見那撫琴人,他更加愕然──那竟是柳郁!

  「鐵校尉,借了你的屋子小住,事先也沒打一聲招呼,真對不住。」雪姬盈盈一拜。

  「娘娘,快別這樣,卑職受不起!」鐵鷹急道。

  「淑妃已死,站在鐵校尉面前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民婦,」雪姬道,「請別再稱我『娘娘』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心中一團迷霧。

  「說來話長,先請進吧。」

  雪姬將他引入屋中,他見床榻上有位更令他吃驚的人──據說已經患病而亡的十四皇子睡得正香,小臉兒紅撲撲的,被燭光映耀得著實可愛。

  「這……」此情此景,讓鐵鷹完全不知該如何言語。

  「鐵校尉最近可見過惠妃娘娘?」雪姬問。

  「見……見過。」她為何忽然提起小荷?

  「請鐵校尉代我們一家三口向惠妃娘娘致以深深的感謝,若沒有她,也沒有我們今天的團圓。」

  「什麼?!」

  雪姬的一字一句撞擊著鐵鷹的耳膜,讓他在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來。


第六章   
  她雖然是宮女出身,從小伺候公主,可一直以來過的生活並不比普通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差,哪裡受過這樣的牢獄之苦?

  這行宮中的監牢全是石頭砌成,在秋天的夜裡冰冰涼涼的透著潮濕。

  文妲躺在石床上,身子可憐的蜷縮著,彷彿垂死的天鵝。

  蒼白的臉色加上烏青的嘴唇,昏昏沉沉的意識加上滾燙的前額,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呵,病就病了,怪誰呢?誰讓她自己倔強,要主動住進牢獄之中──進來容易,出去,大概就難了。

  冷,真的好冷,一如她受傷的那個夜晚,她感到整個身子正往一個冰寒的深潭滑去,無援無助。

  那個夜晚,還有他及時伸手救了她,現在,會有誰?

  「小荷……小荷……」

  是誰?是誰在喚她?

  彷彿聽到了牢獄之門被打開的聲音,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雙溫暖的大掌將她擁進一個寬闊的胸膛。

  她睜開迷濛的雙眼,看到一張鐵面,是他嗎?他終於來看她了?

  他這樣深切地擁著她,焦急地呼喚她,是否……他已經不恨她了?

  高燒使她意志力變得薄弱,平時堅強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無形地褪去,淚水順著她的臉龐滑下。

  一滴,兩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小荷,你怎麼了?」他的聲音中頓時再添一分擔憂。

  「鷹哥哥……」她終於微微地喚出那個習慣的稱呼。

  「你總算肯認我了嗎?」這個稱呼讓他難過已久的心,得到一絲慰藉的溫度。

  「讓我、讓我看看你的臉……」她的手撫上他的雙頰,觸及那冰冷的鐵面。

  那張曾經俊美無雙的容顏如今已變成了什麼模樣?她一定要親眼看看,看看自己造下了怎樣的罪孽。

  「不……」鐵鷹往後一避,側過臉去,不讓她觸碰。

  「我要看,我要看!」她任性地不容他退縮,伸出雙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再逃避,而後一舉摘掉他的面具。

  記憶中那張完美的容顏,此刻被一條猙獰的刀疤橫穿而過,那模樣用「慘不忍睹」都不足以形容。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她捧著他的臉,像在捧一件被摔碎的珍寶,失聲痛哭。

  「傻瓜,這不算什麼。」她的真情流露讓他欣悅,他緊緊的回抱她,在她耳邊輕輕道。

  「這還不算什麼?」

  她既生氣又傷心,端詳了他良久,那條觸目驚心的疤讓她再也忍不住心中愧意,櫻唇輕輕湊上前,吻住了他的傷處……

  一寸,又一寸,她吻他被利刃割破的肌膚,彷彿希望自己的唇是治傷的靈藥,能讓那疤痕平復。

  他的傷處被她吻得癢癢的,一顆心霎時燃起了熊熊烈焰,他忽然深吸一口氣,將她壓倒在石榻上。

  「小荷,你的身子好涼。」他難過地道。

  不僅身子,就連她的唇也是那樣涼如冰雪,再觸到了她滾燙的額,使他萬分擔憂。

  「不行,我得帶你去看大夫。」如果再在這石榻上過一夜,他不敢想像她會怎樣。

  「我不去,」她搖頭,「我哪兒也不去,鷹哥哥,就讓我待在這兒……待在你懷裡……抱我,抱緊我……」

  雖然意識模糊,但她仍舊明白,這兒是牢獄,他們是出不去的。

  她這一句話讓他先前的一點兒自制力徹底崩潰,顧不得想許多,他解下身上的袍子裹住她。

  「冷,好冷……」袍子沒能滿足她,她發現了一樣更能取暖的東西──他赤裸的胸膛。

  於是她像小鳥一樣,拚命往那溫暖處鑽,鑽進他的胸懷深處。

  「小荷,小荷,你不要這樣……」鐵鷹自認是正人君子,可也禁不起戀人如此誘人的折磨,想阻止她,卻因為太過寵溺她,無法阻止。

  最後只能任由她主導自己的身體,與她一同跌入甜蜜又痛苦的深淵……

  月亮漸漸消失不見,拂曉時分,文妲才醒過來。

  她感到昨夜高燒的額頭已經變涼了,全身浸在汗珠裡,那汗珠,也是清涼的。

  她的病好了?

  沒有看大夫,高燒如何退去的?

  很快的,她便發現了答案──鐵鷹正覆在她的身上,充當她的暖被,而她雪白的胸脯,正緊貼著他赤裸的胸膛,沒有一絲阻擋……

  「小荷,你醒了?」他似乎整夜沒闔眼,一見她睜開雙眸,立刻關切地問道:「覺得好點了嗎?」

  距離這麼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被漫漫長夜折磨得發黑的眼圈。

  這不是夢嗎?

  她一直以為這是自己在病重時作的一個迷夢──夢見他原諒了自己,前來探望自己……怎麼,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怎麼在這裡?」她一驚,驟然清醒。

  「小荷,你又在跟我玩什麼遊戲?」鐵鷹一怔,苦笑道。

  「你……」她猛地側過頭去看牢門處,確定那裡仍舊被緊鎖時才舒了一口氣。

  「放心好了,我已經告訴外面的侍衛,我奉皇命要夜審惠妃,叫他們不要擅入。一鐵鷹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我們……我們就這樣過了一夜?」半響無語後,她遲疑地問。

  「你說呢?」他沒有正面回答,只反問道。

  「我……」文妲羞怯地挪了挪身子,卻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下體。

  天啊,他下面硬硬的,正昂揚而立……

  他就這樣呆呆地擁著她,讓她獨自入眠,自己卻什麼也沒有做?他怎麼受得了啊……

  他是一個男人,這樣煎熬一夜,一定很傷身吧?

  她有些被嚇傻,不敢再動一下。

  「放心吧,我沒有毀你清白。」他再次回答她心中所想。

  文妲更加害羞,輕輕抽離自己的身子,披上衣衫。

  他則很知趣地退了開,與她保持昔日疏遠的距離。

  「你怎麼忽然想起來這看我了?」不敢看他的臉,她只垂眉問:「皇上派你來的?」

  「因為我昨天見到了三個人。」他靜靜地凝視她。

  「什麼人?」文妲一愣。

  「一家三口,丈夫姓柳,彈得一手好琴;妻子閨名中有一個雪字,曾經是譽滿南周的美人;他們的孩子,患有先天哮喘,曾經有人以為他突然發病而亡,其實他還活得好好的,跟父母親在荷花池畔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她心中一顫,自然明白他在說什麼。

  「近日我托南敬王幫我賣掉一間空宅,誰料這宅中竟還有人居住,我連夜趕往那兒一探究竟,發現了這個驚天的大秘密,」鐵鷹輕歎,「淑妃娘娘已經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她說是你救了他們,助他們逃出宮外,還給他們安排了那樣一個幽靜美麗的棲身之處。」

  「淑妃誤會了,其實這一切是皇上的主意。」文妲微聲道。

  「什麼?皇上?」他愕然。

  「否則我怎麼會那麼大膽把他們偷運出宮?又怎麼會選擇行宮所在的陵州,正大光明地供他們一家三口棲身?」她努力裝出平淡語調,「因為皇上本就不想讓他們死,念在與淑妃夫妻多年的份上,捨不得讓她死,即使她做出了那樣的大逆之事。」

  「你說的都是真的?」鐵鷹仍在震驚中。

  「當然是真的,所以你們不必把我想像得那樣好心。」她擺出昔日的冷酷面孔,冷冷一笑。

  望著她風雲多變的表情,這一次他沒有再被她騙到。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他逼近一步,「為什麼你總要裝出一副壞心腸?小荷,你到底在隱藏什麼?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很心疼?」

  心疼?

  她所有的偽裝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被全然擊垮了。

  一個男子愛一個女子愛到最深處,才會淬煉出這「心疼」兩字……他這樣愛她,她怎麼捨得再惹他難過?

  止不住的淚珠再次滴滴而落,「你是怎麼知道我就是小荷的?」難道那日她在沐浴時,被他看到了胸前的掌印?

  「天底下如果有兩張相同的臉,有兩個相同的聲音,那或許仍是兩個相似的人,」他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可是那天在林中躲避侍衛時,你曾經牽過我的手,我不會認錯這一隻手,不會認錯與你牽手時的感覺。」

  什麼?!文妲駭然。

  原來那麼早以前,他就認出她了?呵,虧她還在瞞來瞞去,真是白費心機。

  「小荷,跟我走吧,」他的另一隻大掌覆上來,把她一雙柔荑包裹得無處可逃,「我們也像柳郁和淑妃那樣,找一個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快快樂樂地過下半輩子。」

  她無語,只抬頭默默看他。

  這個早晨,他臉上並沒覆蓋鐵面,那傷疤在晨曦中比昨夜清晰百倍,重捶她心房的力度,也強過昨夜百倍。

  她怎麼可以再拒絕他?他的臉,是她的死穴。

  這一刻管他什麼國仇家恨,她腦中所有的一切都飛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他。

  他覺察到她態度軟化,力臂一收,將她擁入懷中。

  這一次,依偎著他的胸膛,她沒有再掙脫。

  他們約好今夜私奔。

  鐵鷹會製造一種劫獄的假象,假裝她被北梁國奸細所救,然後與她一同逃出陵州,找一個青山綠水之處,雙宿雙飛。

  當子時就要來臨時,坐在監牢中等待的文妲心情不禁緊張起來,她將挽好的頭髮再挽了一遍,盼著鐵鷹的到來。

  牢門開了。

  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一點點。

  她欣喜地朝門口迎去,幾乎就要喚出鐵鷹的名字,然而待她看清來人時,聲音霎時凝在口中。

  南周帝?

  一如往昔和藹微笑著的南周帝,為何會忽然親臨?

  「皇、皇上……」文妲不由得瞠目結舌,怔怔地都忘了下跪。

  「看到朕很吃驚嗎?」他忍不住莞爾。

  「皇上,您怎麼來了?」她結巴道。

  「朕是來接你的。」

  「接我?」她更加驚愕,「臣妾帶罪之身──」

  「不要胡說,什麼帶罪之身?何人定你的罪了?」南周帝打斷她的話,「總之,朕說你沒事就沒事,來,隨朕回宮吧。」

  「可是……」這實在太突然了,讓她措手不及,都不知該如何回答,「別人會說三道四的。」

  「朕放了你,誰敢說三道四?」他眉一挑。

  「皇上,臣妾怕給您帶來非議。」

  「朕身為天子,還怕流言蜚語嗎?」南周帝拍拍她的手,「來,隨朕回宮吧。你在此住了兩日,也算遭了罪,可以堵住那些是非之人的口了。」

  「可是臣妾……」文妲想到即將前來「劫獄」的鐵鷹,一時間慌亂無措。

  「怎麼,難道你不願意離開這監牢?」他覺察到她的異樣。

  「不,臣妾只是……」她支吾道,「只是不明白,皇上為何對臣妾這般好?」

  自她入宮以來,他就寵著她、嬌慣她,若說是因為他好色,他卻又從未碰過她……

  如今她涉及謀亂,他連審也沒審就放她出獄,他對她的好,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傻丫頭,」南周帝微微一笑,隨後輕歎一口氣,「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女兒。」

  「女兒?」這個答案倒是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朕有許多女兒也是遠嫁異鄉,每當看到你,便想到遠在異鄉的她們……」說到此處,他忽然龍顏一顫,素來清淡閒逸的微笑略略隱去。

  「皇上,您怎麼了?」文妲發現老人的指尖也在發抖。

  「小蓮,你扶朕到那石榻上歇歇,朕忽然感到有些頭暈。」

  「是。」她心下擔憂,連忙攙他坐穩。

  「小蓮,你嫁來南周這麼久,有沒有跟你父皇寫封信,報報平安?」南周帝忽然間。

  「不用寫什麼信,我身為南周惠妃,若有什麼事,天下皆知。」文妲回答。

  「朕就知道你不願意寫信,就像當初朕的那些女兒,出嫁後也從未給朕寫過一封信。」幽幽的語氣似回憶起了什麼傷心往事。

  「公主們出嫁後,為了適應異鄉環境,定有很多要學的、要忙的,沒時間寫信也情有可原。」文妲安慰的說。

  「朕不是怪她們,朕是怪自己……小蓮,都怪朕當年太貪心,為了大周疆土,不惜出賣自己的女兒。

  「三十年前,朕將最疼愛的長公主嫁與西晉皇子,以麻庳西晉國鬥志,與我邦修好,三年後朕率大軍攻破西晉,想迎回長女,誰料她死也不願意回來,與丈夫一同自刎身亡,還有朕的玉眉公主,當年已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朕卻為了對付強大的東秦,硬讓她嫁給東秦國君,使得她鬱鬱寡歡而亡,還有,還有朕的小妹……」

  「皇上,您不要再說了,」文妲終於明白了老人心中深藏的辛酸,「夜深了,石榻寒涼,讓臣妾扶您回宮吧。」

  「不,你讓朕說完,朕堵在胸口裡幾十年的心事,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今天你就讓朕好好說說……」

  「好好好,」她只得應承,「您說,臣妾認真聽著呢。」

  「小蓮,看到了你,就讓朕想到朕那些苦命的女兒,普通村婦尚能得到美滿姻緣,她們雖然貴為公主,卻連一般村婦都不如。你問朕為什麼對你這樣好,就是因為朕在贖罪呵……所以無論你做了什麼,朕都不會怪罪,無論那些鴿子是不是你放的……」話說到這裡,南周帝忽然抽疼地彎下身子,深深摀住心口。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文妲發現他死灰一般的臉色。

  「小蓮,朕的舊疾又犯了……快、快替朕傳太醫……」他雙眸緊閉,軟軟地倒在石榻上,身子由於疼痛弓得像一隻蝦。

  「皇上!皇上!」文妲瞪大眼睛,倉皇失措。

  她應該怎麼辦?去傳太醫嗎?可鐵鷹就要來了,她答應跟他一起走的,此刻若聲張,她還能走得了嗎?

  眼前的南周帝是殺她父母姊姊,害她遠嫁的罪魁禍首,她真的要救他的性命嗎?

  可是……撇開國仇家恨,眼前的他,又是這樣一個可憐的老人,自入宮後,他待她不薄,真心拿她當女兒疼愛,就算是她的親生父母,也不會寵溺她至此……

  人有所為,有所不為,她不能見死不救。

  可是,鐵鷹呢?

  好不容易答應與他私奔,節骨眼上又發生了這樣的事……難道,她終究注定要辜負他?

  她左右矛盾,心如刀割,南周帝在石榻上備受煎熬的呻吟,不斷傳入她的耳膜……

  「來人,快傳太醫!」

  咬破了唇的她,終於選擇被迫的答案。

  陵州的秋冬是很少下雨的,但今夜天際間卻飄灑著一種濕意,冰冷的、凝重的,拂到鐵鷹的臉上。

  他趕到牢獄的時候,文妲已經不在了,護衛們說,她被皇帝接回宮了。

  他不敢相信她居然再一次背棄了他們的誓言,心裡有一種執著的妄想──希望她一直是身不由己。

  難道南周帝發現了他們要私奔的事,搶先一步把她帶走,她迫不得已?

  沒有多想,他出了牢獄便直奔她的寢宮。

  等他趕到宮中時,已有一名宮女立在宮前的台階之上,似乎專門在等他。

  「鐵校尉,娘娘已經睡下了。」末等他說明來意,對方便如此道。

  呵呵,果然是專門在等他。

  「娘娘交代了別的話沒有?」他不甘心她又這樣無緣無故地離去,這一次,一定要逼問一個理由。

  「這裡有一樣東西,娘娘吩咐婢子交給鐵校尉。」宮女拿出一卷書冊,遞到鐵鷹手中。

  攤開書冊的那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那不是一卷書,那是一捲曲譜,精通音律的他,只掃了一眼,便知道曲譜的名字──「賦別曲」。

  她特意贈他此卷,是要跟他分別了吧?

  空中的濕意匯成碩大的雨滴,拍打他的俊顏,腦中一片空白的他,此刻絲毫沒有寒冷的感覺。

  他就這樣立在台階下,有一刻鐘身體如同雕像般動也不動。

  這時傳來一陣撫琴聲,似乎有人在撫琴──一個不太熟悉琴弦的人,正生疏地奏著這首「賦別曲」,琴聲淡淡的從寢宮之中傳出。

  她不是說自己已經睡下了嗎?為何宮中還有人在撫琴?

  她在騙他,她只是不想再見到他了吧……

  鐵鷹胸中一陣抽痛,將曲譜納入懷中,盡量不讓自己聲音中的哽咽被人發現。「娘娘還交代了什麼?」

  「娘娘讓婢子給鐵校尉說一個故事。」

  「故事?」他劍眉輕輕一揚。

  「娘娘說,她小時候養過一隻金絲雀,有一天她遇到一個老和尚,和尚說她把雀兒關在籠子裡,沒有慈悲心腸,於是她打開籠門想將雀兒放飛,誰知那雀兒只飛走了一天,竟然又回來了,她先是一陣迷惑,不懂為何鳥兒放著自由不享,甘當籠中囚犯。

  「後來她明白了,外面的世界雖然無拘無束,可籠中有吃有喝,又能遮風擋雨,習慣了被人豢養的雀兒,雖然初時會對外面的世界有所嚮往,但終究還是離不開囚籠的──」

  「不必說了,我懂了。」鐵鷹打斷了宮女的敘述,因為再聽下去,他會肝腸寸斷。

  她想要告訴他的,無非是說,當一個妃子要比跟著他到宮外顛沛流離的好,身為一個公主,她終究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請替我把這個獻給娘娘。」投桃報李──她贈他「賦別曲」,他總得回贈些什麼才好。

  宮女怔了怔,點頭接過他掌中的小玩意,轉身隱入宮門。

  雨越下越大了,空中劃過閃電,響起轟轟雷聲,彷彿他遇到小荷的那個夏天,那場改變他一生的暴風雨。

  他又呆立了好久,才緩步離開,手中的「賦別曲」被力臂一甩,拋入密叢之中──永不再見。

  寢宮裡的琴聲,被這暴風雨掩沒了。

  正生疏奏曲的文妲,指尖忽然被琴弦劃了一下,滲出血來。

  她定定地端詳著自己的指尖,發現自己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心中的疼痛,正如這場掩沒所有聲音的暴風雨,把身上所有的疼痛都侵吞了。

  「娘娘,鐵校尉沒有帶傘,我們是否要借一把給他?」前來回話的宮女在簾外輕輕問。

  「這是在宮裡,又不是荒郊野外,即使沒傘他也淋不著。」文妲狠心地說。

  她對他,一向就是這樣狠絕。

  「娘娘,鐵校尉有一樣東西要獻給你。」

  「什麼?」她一怔,「什麼東西?呈上來。」

  「一隻小小的瓶子,不知裡面裝了什麼。」宮女掀開紗簾,雙手捧著那白色玲瓏瓷瓶,遞到文妲面前。

  她心間一顫,眼中頓時泛起淚花。

  這是他獨門配製的創傷藥,專治她胸間殘留的掌印。

  所以我不把這瓶藥水帶走,這樣掌印無藥可褪,我到時候就一定會乖乖回來找你,你就不必擔心我會一去不復返了。

  那時候,她粲笑著對他說。

  無論當初說這話的時候多麼誠心,終究還是變成了謊言,她現在只是一個說謊的、辜負了他的壞女人……

  文妲按住胸口,只覺得一陣窒息。

  他把藥轉交給她,是要跟她永別了吧?治好了她胸前的掌印,他就再不欠她什麼,他留給她的惟一印記,從此將消失無蹤,永無紀念了……

  背轉身去,她不讓宮女看到自己即將滑落的淚水。「退下去吧,本宮要歇息了。」

  宮女默默地離開,而她在琴台之前,直坐到天明。

  她的長髮絲絲而落,青絲變愁絲,一圈又一圈,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地毯上。

  怔坐的她沒有覺察到自己身體的異樣,直到早晨替她梳洗的宮女端進水盆,才尖叫地發現這觸目驚心的景象。  


第七章   
  南周帝的心疾終究不治,臨終前他把文妲喚到床前。

  文妲淚漣漣,緊握住他的雙手,默默無語。

  「小蓮,」他對她微笑,「不要難過,人終有一死,況且朕年紀大了,這樣走了,也算是壽終正寢。」

  「皇上……」就像一位慈父即將離逝,雖然他是敵國之君,但她此刻的淚水是真誠的。

  「小蓮,朕很不放心你……你這孩子太過任性,得罪了宮裡宮外不少人,朕這一去,你可怎麼辦才好?告訴朕,你想要什麼?趁著朕還有一口氣,讓朕替你去辦……」南周帝問。

  文妲搖頭,她知道這是一個索取的好機會,可不知為何,她竟拒絕了。

  「你想回北梁去?還是嫁給鐵鷹?」他道出令她吃驚的話語。

  「皇上……」她駭然,淚水凝在臉上。

  「關於你和鐵鷹的事,朕早就覺察到了,從你鞭打他的那次,朕就感到你們之間似乎有什麼關係,而你的頭髮……也是因為他才落的吧?」

  這事在宮中鬧得不小,伸手輕撫她的頭,他再問:「那天晚上,就是朕到獄中接你的那天晚上,你們本來約好要私奔的,是嗎?」

  她無言,不打算再隱瞞這個讓她痛苦的秘密,輕輕點了點頭。

  「小蓮,你仍是清白之身,嫁給鐵鷹也沒什麼不妥,只要朕下一道指令,世人不敢說什麼閒話的。」

  「不……」南周帝的好意她心領了,可她和鐵鷹……在她一次又一次背棄他之俊,他們大概永遠也回不去了。

  「你真的不願意?」他沒料到她竟會說不。

  「皇上,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我一心想著別的男人,你居然還對我這麼好?」她不解地問。

  「因為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呵,」南周帝拍拍她的手背,「那天晚上,朕心疾復發,你沒有扔下朕,朕對你很是感激。」

  原來偶然的善念,竟能給她帶來如此善果。

  但南周帝若知道她是北梁派來的臥底,還會這樣待她嗎?

  「小蓮,整個宮裡,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你讓朕拿你怎麼辦?」老人忽然歎息,「既然你不想嫁給鐵鷹,不如朕封你為後吧。」

  「封我為後?」文妲愕然。

  封後、封後……她入宮以來最大的願望,這一刻終於可以實現了。

  她終於可以不負北梁帝所托,有機會執掌南周大權,顛覆這個令她家破人亡的惡邦。

  可她此刻為何沒有一絲喜悅,心中只剩下一片迷茫?

  「只要當上了皇后,朕西去後,你便是太后,世上再無人敢欺負你。怎麼,不願意嗎?」南周帝道。

  「可是……」她唇間微動,「皇上,您就這麼信任我?不要忘了,我可是北梁國的……公主呵,您不怕我將來會做出對大固有害的事?」

  「朕相信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仍舊慈藹地看著她,語氣中有萬分的自信。

  連她都不敢確保的事,對方竟如此堅信?

  她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嗎?善良的女孩子會當臥底,會心懷報復,會背棄愛人,只為了一個後位嗎?

  「不過,小蓮,朕要求你一件事。」南周帝忽然道。

  「求我?」她何德何能,對大周天子有何用處?

  「你也知道朕那群兒子很是令人頭疼,而太子更是心胸狹窄。朕在時,他們就已明爭暗鬥,吵鬧不休,若朕西去,恐怕這天下就要大亂了。」

  「臣妾就算封後,恐怕也管不了諸位皇子吧?」文妲不解這話語中的含意。

  「朕不是要你管他們,朕是想托你保存好朕的遺詔。」

  「遺詔?皇上,這樣重要的東西,臣妾怕自己……」文妲萬分吃驚,不敢相信南周帝竟信任她至此。

  「你先不要急,聽朕慢慢說,這份遺詔上,朕要傳位的並非太子,而是一個與鐵鷹有很大關係的人。」

  「鐵鷹?」她心中再次駭然,不知此等朝廷大事為何會與他扯上關聯!

  「此人若繼位,鐵鷹也會榮登顯貴之位,可太子若繼位,此人性命必定會受到威脅,以鐵鷹的護主心切,一定會與此人同存同亡……小蓮,雖然你不願與鐵鷹在一起了,可念在你們的情分上,你也不希望他有事,對不對?」

  她明白了,好一招險計!

  南周帝知道她北粱人的身份,按理是不會把遺詔這樣重要的東西交給她,可他深知她心愛鐵鷹,在這宮中,她可能是惟一不會投靠太子的人,所以他把遺詔交給她。

  他賭的,就是她不會置鐵鷹性命於不顧!就算她是北粱派來的奸細,也會好好守護這一份能讓鐵鷹榮登顯貴的遺詔。

  呵呵,難怪南周能稱霸天下,南周帝果然是奇人,能為人所不敢為,想人所不敢想。

  也難怪他一直說她是個善良的孩子──是呵,就算她再壞,心中也存有一份對鐵鷹的愛意,對南周帝而言,這就足夠了。

  文妲明白,這一次她被利用了,可明知被利用,她仍會同意。

  這一年冬天,南周帝逝於陵州,文妲扶靈柩回京。

  這次回京,朝中群臣、宮中嬪妃不敢再對她有任何不敬,因為她已是太后了。

  而太皇太后因為喪子之痛,正病臥在寢宮裡,無暇刁難於她。

  文妲手持遺詔,身居後位,親自主理國喪事宜,受萬人朝拜之禮,一身素衣的背後有無限風光,還有無限淒愴……

  這夜,她獨召一人入宮議事。

  她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此人召入宮中議事,而非像從前那樣,需依靠布匹中暗藏的書信與他聯絡。

  沒錯,此人便是北梁的西誠王納也亭風,或者叫他花亭風。

  「不知太后傳我來,所為何事?」

  入了內閣,摒退宮人,花串風笑盈盈地問。

  「王爺現在可修書給皇上,就說文妲不辱使命,已奪到南周後位,趁著新帝尚未登基,南周局面未定,請皇上及早派兵南下才好。」她話語中的「皇上」,當然指的是北梁帝。

  「太后確定要這麼做嗎?」花亭風卻道,「鐵鷹身為御林軍統領,若北梁大軍攻破周都,他勢必會率軍誓死保衛紫禁城,太后不怕他有性命之憂?」

  「我會免去鐵鷹御林軍統領的職位,命他與玉熹公主早日完婚,封樂陽侯,賜他一片封地,讓他在大軍到來之前離京。」

  「大軍若長驅南下,樂陽也定將不保,娘娘以為樂陽侯就能不問世事,平安渡日嗎?」

  「這就是我的條件。」文妲抬起閃著寒光的眸子,「還得請王爺轉告皇上,請他永保樂陽太平。」

  「哦?」花亭風挑挑眉,「皇上可能不會聽太后的吧?」

  「皇上若不應允,我就將手中所持的遺詔公佈天下,讓穆展顏繼位,那南敬王是才幹非凡之人,若他繼位,南周大局可保,皇上想南下攻城,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原來南周帝打算傳位穆展顏?」他點點頭,「果然好眼光!他能以大局為重,寧傳位侄兒,也不傳親子,實在是古今難得有氣量的君王。」

  文妲憶起逝去的老人,心中不禁一陣難過,咬唇不語。

  「太后,恕我直言,你如今貴為南周太后,又對南周臣子有情,既非真正的北梁公主,又何必如此費心幫北梁滅周?若換了我,呵呵,可能早就變節投降,安安心心當我母儀天下的大周太后了!」花亭風呵呵笑。

  「我倒是希望那樣,可惜不能……」她表情澀然地將目光投向遠方,喃喃道。

  「為何?」

  「因為……家仇。」她矛盾的癥結正在於此。

  為了鐵鷹,她本可以不再興風作浪,但思及爹娘與姊姊死時的慘狀,孝道之心逼使她不得不繼續當一個奸細。

  「家仇?」花亭風一怔。

  「一年多前南周軍隊偷襲祟德小鎮,我的父母和姊姊……」淚水霎時凝聚眼眶,胸中似有洪水決堤,她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壓力,竟向花亭風這個外人道出心中的苦楚。

  「竟有這樣的事?」他皺眉,「我一直身在周都,打探周帝的一舉一動,並沒聽說偷襲之事呀……」

  「是嗎?」文妲微愣,「如此機密之事,也並不是那麼容易打探出來的吧?」

  「這些年來與我結交的,都是朝中重臣,若南周真的要與北梁開戰,他們至少會告訴我暫時不要與北梁有生意上的往來,以免損失錢財,可我真的沒有聽到絲毫風聲。」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只覺得腦子像被什麼重擊了一下,整個人渾渾沌沌的。

  「此事甚是蹊蹺,容我再去調查一下。」花亭風道。

  「王爺,」她忽然想到什麼,凝望著他,「何必去調查呢?讓我一直誤會下去豈不是更好嗎?」

  頓時明白她話中所指,他莞爾地搖搖頭,「如果南周帝把皇位傳給他那個窩囊又歹毒的太子,我或許會一直讓你誤會下去,可他既然要傳給穆展顏,那我就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文妲知道王爺與南敬王素來交好,可也用不著為了一份所謂的友情,就變節投靠南周吧?」

  「我不是為了什麼友誼,」花亭風走至窗邊,輕敞窗口,讓冬風吹拂他的俊顏,「我只是不希望再有戰爭。」

  「王爺……」這個回答讓文妲驚愕,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奸細當久了,入戲太深,甚至誤以為自己是南周國的人了,」他澀笑,「從前我視南周為敵國,覺得他們一舉一動皆是錯,可現在……我發現大梁也未必事事都對,如果兩國能摒除前嫌,和睦相處,豈不更好?」

  「王爺……」被他的一番言語震住,她久久不知如何接話。

  更聲不知敲打了幾下,在寂靜的夜裡傳至王府的深處,清晰入耳。

  穆展顏回到臥房的時候,發現妻子蘇怡仍沒有睡,披著單薄的長衫在燈下發呆,一看便知她在等他。

  「又在看什麼好書呢?這麼入迷。」他笑問。

  蘇怡闔上翻了好久都停留在某一頁的書本,努嘴嗔道:「你明知我沒有在看書。」

  他踱到妻子身旁,拿起玳瑁梳,輕梳她披散的長髮,這是一件婚後他每晚必做的事。

  每日梳足三十下,妻子的發越發烏黑濃亮。

  「我聽說剛才亭風來了。」望著鏡中夫君的俊顏,雖然這俊顏與平日無異,但她可以感到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不顯露,只是不想讓她擔心吧?

  「你這個王妃可真得人心呀,這府中的人現在都聽你的了,叫他們不要多嘴,他們偏要通風報信!」穆展顏搖頭蕪爾。

  「如果沒有要事,亭風不會深夜來訪的。」抬起水漾眸子,她轉身握住夫君持梳的手,握得緊緊的,「展顏,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定要說實話!」

  「我何曾騙過你什麼?」他柔聲道,「倒是你,從前常常瞞我。」

  「人家跟你說正經的!」蘇怡急得直跺腳。

  歎了一口氣,他終於回答。「亭風勸我稱帝。」

  「什麼?!」她聞言一驚,「稱帝?」

  「亭風說先帝的遺詔上寫著要把皇位傳給我。」

  「遺詔尚未公佈,他怎麼會知道?」蘇怡更加詫異。

  「遺詔現在惠妃……哦,不,現在該稱她太后了。亭風說,遺詔現在太后手中,她看過了。」

  「可是太后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他?」她的眸子充滿迷惑。

  「因為他們認識。」

  「他們怎麼會認識?」

  「亭風今晚告訴我兩個天大的秘密,一個是遺詔上所書的內容,另一個……」穆展顏再次停頓,深深歎息,「另一個秘密就是,亭風的真名並不叫花亭風,而是叫納也亭風。」

  「納也?像是異邦的姓氏呀!」

  「對,這是北梁皇后一族的姓氏,亭風在北梁的時候,曾被封為西誠王。」

  「他是北梁人?」她驚愕萬分。

  「嗯,而且還是北梁皇族。」

  「那麼他為何要隱藏身份來到我周都?」蘇怡說完,忽然恍然大悟,「難道……他是奸細?」

  「還會有什麼別的原因嗎?」穆展顏苦笑。

  「可他為何要把這一切告訴你?」

  「他在逼我稱帝,用他的友誼來逼我!他說此次坦言了自己的身份,我要嘛揭發他,害他命喪周都;要嘛就稱帝,在我稱帝之後,他會以北梁西誠王的身份,力諫北梁帝與我國修好,永息梁周兩邦紛爭不斷的戰火。」

  「他不過是區區西誠王,那北梁帝會聽他的話嗎?」

  「他說就算逼宮力諫,也會逼北梁帝就範。」

  蘇怡聽完這一番驚心動魄的言語,久久無聲。

  「怎麼了?」他輕輕擁住她,「在擔心我嗎?你不願意我稱帝?是呵,當初在御花園中,你我定情之時,我曾發誓不會與太子爭奪皇位。」

  她輕輕搖頭,道出讓他意外的答案,「不,展顏,此一時,彼一時,慧者視時而動,如今我贊成你稱帝。」

  「什麼?」穆展顏怔愣。

  「當初我不想你與太子爭位,是因為我不願你攪進政治的漩渦,可如今若讓太子即位,北梁與我國戰事必起,就算你我能找到一處世外桃源避難,但看著天下生靈塗炭,你我真能安心嗎?展顏,我不願意你當一個爭權奪利的人,可更不願你當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呵。」她說此番話時,目光炯炯,語意堅如磐石。

  「青旋……」穆展顏沒有再說什麼,只喚了一聲他替妻子取的名,語氣裡除了情深,還有感激。

  「太后什麼時候宣詔?」靠在夫君的胸膛,良久良久後,蘇怡才問。

  「對了,剛才忘記告訴你,此事成與不成,關鍵在於太后是否願意拿出那封遺詔。」他笑了笑。

  「怎麼?先帝那樣寵愛她,那樣信任她,臨了她卻要作亂嗎?」她擔憂再起。

  「她與我邦有家仇。」

  「家仇?」

  他用最簡短的句子,把文妲對南周的恨意根源說了一遍,這些也是方才花亭風告訴他的。

  「這事……」蘇怡皺眉,「這事好蹊蹺。」

  「我與亭風也是這麼覺得,如今要派一個咱們都信得過的人去查明真相,這樣才能讓太后拿出遺詔。」

  「鐵鷹!」她眼睛一亮,與夫君同時道出一個名字。  


第八章   
  鐵鷹風塵僕僕馳到宮門前。
  這半月間,他在北梁與南周邊境反覆調查,總算查明了當年那場紛亂的真相,抓住了一個至關緊要的人。

  昨夜穆展顏傳書予他,要他今日午時之前務必趕回周都,入宮面後,否則一切可能都來不及了。

  才到宮門,便見南敬王府的護衛守候在那兒焦急等待。

  「鐵校尉,您總算回來了!」護衛一見他,頓時大喜。

  「王爺現在宮中?」穆展顏的護衛在此,表示他本人必在宮中議事。

  「王爺與一眾大臣正在御書房門外。」

  「為何要在御書房外?」如要議事,為何不進書房裡去?

  「太后如今坐鎮御書房處理國事,一眾老臣跪在門外,逼太后宣讀先帝遺詔,說什麼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王爺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太后把遺詔暫時封藏,等您回來再宣讀啊!」

  他明白如果查不出小荷家人被害的真相,這封遺詔很可能就會被她惡意撕毀,或者交給北梁了。如此,天下必將大亂。

  好險千鈞一髮之際,他趕回來了。

  「你們幫我把車中之人帶出,隨我進宮。」鐵鷹吩咐。

  車中之人雙眼蒙有黑布不能視,嘴裡含麻核桃不能言,手足皆上了沉重鐐銬。

  侍衛將那人帶出時,不由得一怔,不明白一向善良的鐵校尉為何忽然會用如此殘酷的桎梏,對待一個看上去不懂武功的人。

  一路快步前行來到御書房前,果然見到一眾老臣長跪在此,正涕淚交加地說著無用的勸諫之語。

  鐵鷹給穆展顏使了一個眼色,正急得左右徘徊的穆展顏頓時明白他大事辦妥,深深舒了一口氣。

  「請公公向太后通傳一聲,就說鐵校尉求見。」穆展顏代鐵鷹對管事太監道。

  「哎呀,王爺,太后現在心煩,什麼人都不見。」李公公道。

  「公公只管進去通傳一聲,太后必定不會責怪的。」他將一錠金子塞入他手中。

  一向見財色喜的李公公,這一回卻仍舊皺著眉,但他勉強收了錢,不情願地挪動步子。

  不一會兒,他碎步返回,對著穆展顏氣喘吁吁地說:「王爺,太后竟然願意見鐵校尉,快讓他隨我悄悄往側門進去,別讓大臣們看見了。」

  鐵鷹聽言,沉著地向身後侍衛點了點頭,一眾人連同囚犯被引入御書房內。

  文妲默默地坐在御書檯之上,看著鐵鷹靜靜地走進來。

  她有多久沒見過他了?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好像,過了一世那麼久……

  「駙馬爺,」她用一個全新的稱呼喚他,因為她知道,他終究會成為玉熹公主的駙馬,「急著找哀家有何事?」

  「臣下給太后帶來一個人。」

  他似乎不介意這個稱呼,是想通了嗎?打算娶玉熹了嗎?

  「一個人?」文妲有點意外,「什麼人?」

  「太后的故人。」鐵鷹猛然一扯囚犯眼上的黑布,露出他的真面目。

  她本來平靜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驚駭,如遇鬼魅。

  「姊夫?!」她失聲叫道,「你……你沒死?」

  囚犯的雙眼適應了明亮的光線後,懵懵懂懂中,發現了高高在上的文妲,露出比她更駭然的眼神。

  「二妹……」他連忙跪下高呼,「二妹饒命呀!」

  「姊夫你……」她不由自主地步下御書檯,遲疑地開口,「你怎麼沒有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當然不會死,」鐵鷹輕蔑地瞥了那男子一眼,「他擁有北梁帝所賜的萬兩黃金和百名美女,在梁邦富庶之地逍遙快活,他怎麼會死?」

  「什麼?」文妲更迷惑,「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囚犯慚愧地低下頭,不敢言語。

  「讓我來代他說吧,」鐵鷹道,「當初你見到的屍體並不是他,那具被燒焦的屍身已經面目不清,是北梁帝找來代替他的。」

  「為什麼?皇上為什麼要這樣做?」她一片茫然。

  「這話得讓他自己告訴你。」鐵鷹拔劍指著犯人咽喉,大喝,「快從實招來!」

  「是……是,」受驚的男子瑟瑟地招供,「我說,我說……那年六月間,皇上忽然召我進京,我當時好生疑惑,憑我一個無名男子,何以得天子垂青親自召見?面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原來皇上想派一個宮女前往南周和親,他、他相中了二妹你。」

  「和親之事是六月間就決定了?」那時她尚未父母雙亡,皇上憑什麼認定她願意遠嫁異邦?

  「皇上說要跟南周和親,必得派一個與蕭妍公主相似之人,以免南周國君發現破綻,而你自幼跟隨公主長大,對公主的起居飲食、愛憎喜惡都一清二楚,而且長得又漂亮,由你假扮公主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只是擔心……你、你不會願意代嫁。」

  「所以呢?」文妲一片心驚,預感到姊夫即將說出今她害怕的話。

  「所以他要斷了你思鄉的後路──先殺你的家人。」他果然說出令她駭愕的句

  「什麼?!」她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轉,「你是說……我父母和姊姊遇害,不是南周軍隊所為?」

  「的確跟南周軍隊沒有半點關係,皇上那樣說,只是為了讓你更恨南周,甘心為他所用,他命我騙你姊姊進京與父母團聚,然後將他們一起處決……」

  「他為什麼沒有殺你?」一陣沉默後,她開口問。

  「因為……皇上沒見過你的父母和姊姊,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模樣,怕派別人去辦那件事會有疏忽,會認錯人。」

  「所以他先找到了你,派你親手辦這件事,」文妲忽然淒厲地冷笑,「我的父母和姊姊原來都是你殺的,呵呵,當然了,你不會認錯他們,你會準確無誤地殺死他們,因為你就是他們的家人……

  「我問你,殺便殺了,你為何要用那樣殘忍的手法?為何要燒焦我父母的屍體?為何要將我姊姊的孕肚剖開?她懷了你的孩子,你竟忍心將自己的孩子……」她一陣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皇上交代一定要做得殘忍一點,好讓你看到他們的屍體時激起怒火……至於你的姊姊,你的姊姊……」

  「我明白,我的姊姊不美,可是事成之後,北梁帝會賜你百名真正的美女!一個死嬰算什麼?有了美女,你想生多少個兒子都可以!」她仰天長笑,笑聲震動整個書房。

  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

  為了一個利用她的暴君,為了一場不存在的私仇,她拋棄了自己最愛的男子,拋棄了伸手可得的幸福,執著地墜入誤會的深淵,變成一個被人唾罵的禍國狐媚,萬劫不復……

  怪誰?只怪她自己太愚蠢,太過輕信他人。

  「二妹……」卑劣的男子跪地求饒,「我承認自己一時貪心,造成大錯,求你、求你……」

  「事到如今,你還指望我會饒了你嗎?」文妲冷不防奪過鐵鷹手中的劍,一舉刺入那卑劣男子的胸膛。

  鮮血淋淋,順著劍鋒下來,她厲叫一聲,抽出劍來又刺,一下,又一下,直到鮮血已經染紅那目瞪而亡的男子全身,她手中瘋狂的刺擊仍未停止。

  鐵鷹沒有阻止她的宣洩,他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看她狂呼亂砍,眼中隱藏著與她一樣深沉的悲痛。

  文妲感到臉上濕濕的,分不清是淚水還是屍身濺出的血水,一直到力氣耗盡,她的手才一鬆,劍滑在地上,她整個人也跌倒在地。

  「唉喲,這裡好熱鬧呀!」

  四週一片寂靜之間,忽然有人堂皇地邁進門來,臉上帶著諷笑。

  文妲在淚眼矇矓中,看到太子得意揚揚的臉。

  「殿下……」李公公連忙上前阻攔,「未經通傳,您怎麼擅自闖入呢?」

  「這兒是御書房,我是當朝太子,未來的皇上,我進御書房還要通傳?這本來就是我的地方吧?」太子輕哼。

  「殿下您……」李公公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殿下您說錯了,」輕輕抹掉頰上血淚,她緩緩道,「雖然您貴為太子,卻並非將來的皇上,先帝有遺詔留下,就藏在這御書房的匾額之上,哀家之前有幸先睹了遺詔內容,上面說得清清楚楚,大周天下將交予南敬王穆展顏掌管。」

  「現在遺詔上說什麼都不重要了,」太子冷笑,「誰能主導今天的局勢,誰說了算!」長袖一招,一隊御林軍魚貫而入,將整個御書房圍得水洩不通。

  官軍持刀配弓,刀刃箭頭均指向文妲與穆展顏。

  「外面的老臣跪了那麼久實在可憐,」太子聳聳肩,「本殿下只好代他們出頭,來向太后討一個交代嘍!」

  「你……」文妲激憤,「你居然敢不顧先帝遺詔?」

  「先帝遺詔?誰知是真是假!本殿下手中的御林軍才是真的!」太子一臉輕鬆得意。

  她一時不知所措,身邊一直沉默不動的鐵鷹在這一刻從容開口。

  「殿下說得沒錯,誰手中有御林軍,誰就能主導今日局面,」他淡淡道,「臣下不才,恰好是御林軍統領。」

  「笑話!他們不聽我的,反聽你的?你是個什麼東西?」太子慍怒地瞪著他。

  「他們到底聽誰的,要問他們自己。」鐵鷹邁入御林軍中,面對刀箭不畏不懼。

  「兄弟們,先帝有遺詔,就在這匾額之上,方才太后娘娘已經說得很明白,先帝有意傳位南敬王,諸位也是跟隨先帝多年的人了,難道要逆先帝之意,讓他老人家在西方極樂世界也不得安寧?況且南敬王一向賢良有能,文武雙全,胸懷天下,若他登基,定不失為一代明君。諸位都有一雙明辨是非之眼,為國為民,於情於理,請諸位三思而後行。」

  御林軍聽聞此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箭微微放下。

  「鐵校尉說得對,我等不能做這違背君意、大逆不道之事!」其中有人說。

  「我們跟著鐵校尉的這些時日,深知他的為人,他說的話一定沒錯!兄弟們,若服鐵校尉的,像我一樣快放下刀箭吧!」另有人嚷。

  一時間,四下人聲鼎沸,太子頓時慌了神色。

  「你們……你們想造反嗎?」面對御林軍嘩變,他結結巴巴地喝嚷。

  「殿下,我等都是受過先帝爺大恩的人,先帝爺在遺詔上說什麼,我等就照著做什麼。」為首的御林軍道。

  「殿下,未經太后通傳,任何人不得擅入御書房,請您回宮吧。」鐵鷹微微對太子笑。

  「你……你們……」太子大急,拔出隨身短刀胡亂揮舞,「你們敢違逆君意,殺無赦!殺無赦!」

  慌亂之中,他看到立在一旁毫無防範的文妲,不由得狗急跳牆,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充當擋箭睥,短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文妲一怔,剛想掙脫卻已身不由己,被太子掌控在刀刀之間。

  「把先帝的遺詔給燒了!燒了!」太子聲嘶力竭地對鐵鷹大喊,「否則我就殺了她!」

  鐵鷹的雙眸此刻深邃得像秋天的潭水,任何人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忽然,他微微一笑。「想殺就殺吧。」

  這一句話如此簡單,淡淡的語調波瀾不興,但傳入文妲耳中,卻比剛才得知親人被害真相的那一剎那,更加讓她駭然。

  他……他居然不顧她的性命?

  她一直以為他還愛著她,原來,這就是真正的答案。

  他對她的愛,早在她一次又一次的背棄中蕩然無存了吧?是呵,世上再堅貞的感情也禁不起那樣的折磨,是她把自己在這世上惟一的財富揮霍盡了。

  「你瘋了?這是你們的太后,你會不顧她的安危?」太子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她不是我朝的太后,她只是一個梁國奸細,」鐵鷹背轉身,「你不殺她,拿到遺詔後,我們也會殺了她。」

  「你……」太子拚命搖著頭,手腕顫抖,刀尖在文妲脖間劃出一道紅色的細痕。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鐵鷹猛地從近身侍衛的箭囊中折下一小段箭頭,指尖一彈,便往太子所在處射去。

  太子嚇了一跳,箭從左邊飛來,他連忙往右邊避去。

  可惜來不及了,這瞬間鐵鷹以更快的速度,拔出腰間小刀,再次射向他的右方。

  一刀斃命,正中對方眉心。

  太子表情駭然地緩緩倒下,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快而準的刀法,利用他疏忽的短暫一剎那,結束了他的性命。

  又一顆鮮血濺到文妲頰上,不過這一顆血珠是從後面濺過來的。

  剛才太子拿她當擋箭牌,就藏在她身後,而鐵鷹居然不顧她的危險境地,果斷地射殺了太子,絲毫不畏會傷到她……

  如果他先前的說辭只是迷惑太子的謊話,她倒可以原諒,甚至贊成他讓敵人大意的機智,可是這一箭,這一刀,讓她徹底絕望。

  他是真的不顧她了──真的不愛她了。

  彷彿重石壓頂,這一刻她的腦子像碎了一般,整個人成為行屍走肉。

  半年後,南周小城。

  一年一度的七夕之日又到了,南周的女孩子們又忙起來了。

  阿蘭是城中有名繡坊坊主的女兒,年方十六,今年是她第一次得到娘親允許,出外過七夕節,所以興奮異常,一大早就起床了。

  「小荷姊!小荷姊!」她跑到院中一處廂房前敲打窗欞。

  娘親是答應讓她出門過七夕節,可是非得讓一個人陪她去,否則不放心。

  她想來想去,繡坊裡的姊姊,就數小荷姊姊最好,人長得漂亮,手藝又好,話也不多,偶爾淡淡的一笑恰如池中荷花的清香,她來繡坊只半年而已,就已經得到上下諸人的一致稱讚。

  「原來是蘭小姐啊,有什麼事嗎?」屋中人推開窗子,露出一張清秀的素顏,輕笑道。

  「小荷姊,陪我出去玩吧!」阿蘭道。

  「玩?我手中的繡活還沒有幹完呢。」小荷搖頭。

  「今天是七夕節,你不想去河裡放許願燈,或者到葡萄架下聽牛郎織女說話嗎?」阿蘭天真地問。

  「我打算幹完繡活就去河邊洗衣服。」她絲毫不受引誘,雲淡風輕的。

  「小荷姊,你何必這麼賣力?我娘說了,今天陪我出門的姊姊,就算少干一天繡活,她也不會扣工錢的!」

  「好妹妹,你還是找別人吧,」小荷仍舊拒絕,「我對過七夕節沒有興趣。」

  「小荷姊你難道沒有心上人嗎?」

  一句話說中了她的痛處。

  心上人?是呵,她曾經有一個。

  在她還叫做文妲的時候,有一個哪怕被她責打也對她死心塌地的心上人,可惜她沒能好好把握那一份幸福……

  如今她出了宮,躲到這南方小城,當一個不起眼的繡娘,偶爾,她會聽到一些京中傅來的消息。

  聽說,他因為輔佐新帝登基有功,當上了大將軍。

  聽說,新帝賜他與玉熹公主完婚……

  正值新婚燕爾的他,還會記得她嗎?

  出宮的那天,她立在馬車邊,對著金色的夕陽默默祈禱,希望他能徹底忘了她,惟有遺忘,才能消除那份孽緣帶給他的恨意,讓他得到平靜的幸福,如果他真的不記得她了,豈不是正如她所願?

  「小荷姊,我帶你去看皮影戲吧!」阿蘭忽然拍手提議,不把她引誘出門誓不罷休。

  「皮影戲?」她一怔。

  「對呀,城裡來了一個皮影戲班,是從京都來的,據說還在皇上跟前演出過呢,他們演的皮影戲可好看了!我帶你去看吧!」

  「哦?」一切有關京城的東西,她都想遺忘,但有時候卻又忍不住打聽。

  難道她還是捨不得那一段繁華的時光?

  當然了,那段時光裡有他,關於他的一切記憶,甜蜜的、辛酸的,她都捨不得。

  「我前幾天看的那一出皮影戲,是關於一個公主和一個將軍的故事。」阿蘭滔滔不絕。

  「公主和將軍?」她眉心一蹙。

  「對呀,那個故事好好看的,小荷姊,我來說給你聽。那個公主呢因為要報仇,所以不能嫁給那個將軍,她以為那個將軍很恨她,其實他還愛著她,有一天,公主被壞人綁架了,壞人拿公主當擋箭牌,以為將軍不敢對他射箭,誰知將軍就這樣一箭射過去,結束了那壞人的性命!」小蘭手舞足蹈地道。

  「一箭射了過去,還說仍然愛著她?」好熟悉的故事,好熟悉的情景……她微微搖頭,澀澀地笑。

  「哎呀姊姊,你聽我說完嘛!」阿蘭揮揮手,「這就是故事的精彩所在呀──原來那個將軍並非不顧及公主的性命,而是因為他練有一招絕世的武功。」

  「絕世的武功?」小荷不解。

  「他可以確保刀法精準無比,就算壞人藏在公主身後,哪怕只露出頭顱的一角,一刀飛過去,對方也會準確斃命!所以他才會裝出不在乎公主的樣子,麻痺壞人的意識,攪亂壞人的心緒,趁著壞人慌亂腦袋亂晃之機,下手殺死對方!」

  「真的嗎?」小荷喃喃地不敢相信,心中驚訝,「世上真有這樣的武功嗎?」

  「唉,可惜公主不瞭解將軍的用意,以為他真的置自己於死地而不顧,賭氣跑掉了。」阿蘭歎一口氣。

  「那麼後來呢?」她追問。

  「還沒有演完呢,今天演最後一出,小荷姊,你想不想去看?」

  「好……好啊。」她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看看與自己相同命運的公主,結局會是如何。

  太熟悉的橋段,甚至讓她懷疑,這皮影戲班是否是衝著她來的……

  不,她不能懷有那麼大的希望,不能奢望什麼,她只是去看一齣戲,即使戲中人物得到好歸宿,也不代表她可以得到什麼。

  她有今天,是罪有應得。

  匆匆梳洗打扮一下,她便被阿蘭牽著出了門,一路小跑來到戲班所在地。

  可惜那兒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咦?人呢?」阿蘭哀嚎一聲,「戲班的人怎麼不見了?難道都去過七夕節了?天啊,怎麼辦?我還等著看最後一出呢!」

  「戲班今天休息,」路邊賣鹽水花生的老太太笑著透露,「今天過節,人人都休息,就我們這些賣零嘴的不能閒著!兩位姑娘,你們快到河邊去吧,聽說那兒出了一樁奇事,我倒想去看看,可又要顧著我這小攤,走不開。」

  「奇事?」阿蘭問:「什麼奇事?」

  「呵呵,聽說咱們護城河裡開荷花了!」

  「胡說,荷花是生在塘泥裡的,護城河水那麼深,怎麼能開出荷花來?」

  「是真的,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現在滿大街的人都上那兒去了,可不是我老婆子在造謠!」

  「小荷姊,走走走,咱們也去看看!」阿蘭拉起小荷的手往護城河邊去。

  未到堤岸邊,只遠遠地一眺,小荷便全然驚呆。

  河中果然開出花來了。

  朵朵粉荷,成千上萬,無根飄浮,從上游直流而下,沿著河道綿延展開,與映入水中的陽光交相輝映,宏大的場面極為華麗壯觀,引得觀者不時發出讚歎之聲。

  是誰如此暴殄天物,採下荷花容顏,將它們放逐在這夏水之中?

  看到此等奢侈情景,她忽然想到當年似曾相識的一幕──客棧的走廊上,放滿了大朵大朵粉紅的花兒,似剛從塘中採來,帶著朝露,晶瑩可愛。

  那個癡情卻不富有的男子,曾經傾盡家產一擲千金,只為博她一笑。

  是他嗎?真的會是他嗎?

  「花兒飄過來,快去撿哦!」這時,只聽一聲興奮的大叫。

  沿岸圍觀的姑娘立即蜂擁而上,提起裙子,不顧河水浸濕腳踝,紛紛踏入水中,爭搶粉荷。

  「咦?這花瓣上有畫耶!」

  「對呀對呀,我這朵上也有,是一隻老鷹!」

  「咦,我這上面還有一首小詩呢!」

  「什麼詩?什麼詩?」

  「我不識字……」

  小荷詫異,也隨眾女拾了一朵水中花,細看那花瓣中,果然另有乾坤。

  一隻墨繪的鷹立於這荷辦之上,是什麼意思?

  鐵鷹,鐵鷹,是你嗎?

  這是你的傑作嗎?

  她搖頭,淚水頓時盈滿眼眶,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墨鷹旁另有小詩一首,她默默念著,心尖更酸。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她喉中一片哽咽,就算是默念,也念不下去了。

  這首描寫戀人之間相思的詩,此時出現真是害人不淺!

  忽然,她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低低沉沉的,續了最後一句。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小荷猛地抬頭,那張她一日不見便如隔三月的俊顏,出現在她的身後。

  俊顏以鐵面半遮,散出幽幽光亮,那雙深邃的眸子,也是幽幽的。

  「縱我不來,子寧不往?」他歎一口氣,「小荷,你一向對我這麼狠心。」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怔愣半晌,方才開口。

  「當初送你離京的馬車是皇上派出的,馬車伕回去之後,自然會向皇上稟告你的行蹤。」

  「果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澀笑,「我再逃也是白費。」

  「我本以為你只是一時生氣,在這兒住一陣子便會回去,誰知你真的打算在此長住,我只好找來了。」他上前輕握她的手,彷彿握著一隻欲飛的鳥兒,小心翼翼的。

  「那皮影戲班也是你安排的?」

  「好讓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他微笑。

  「這些荷花……」望著漫漫夏河,她感慨道:「你又何必糟蹋它們?」

  「我只是在放河燈而已。」

  「放河燈?」她一怔。

  「對呀,今天是七夕節,世人都要放河燈以許心願,在你失蹤的日子裡,我也曾放河燈,這一次願望終於實現了──讓我找到了你。」

  「這些畫兒,這些詩,都是你弄上去的?」天啊,成千上萬朵,他的手寫到斷掉恐怕也寫不完、畫不完吧?

  「皇上念我有功,特意派了宮內一百名巧匠,住在這河水上游。這些玩意兒都是他們弄的,否則我一介武將,哪裡懂什麼青青子衿?」

  「你到這兒來了,玉熹公主怎麼辦?」她垂眉,不敢看他深情的臉。

  「玉熹公主下月完婚,夫婿是新科狀元郎,滿腹詩才,相貌英俊絕倫,非我這等毀容之人可與之相比。」

  「什麼?」她一驚,抬起愕然水眸,「她……她不是一直都很喜歡你嗎?」

  「心中的喜歡跟想像中的喜歡是不同的,玉熹公主以為自己可以不介意我這張毀容的臉,但她終究還是介意,她說如果一輩子對著我,她會發瘋。」鐵鷹自嘲地

  笑,「如今也不知天下哪個女子肯下嫁於我。」

  「什麼下嫁呀?」小荷憤然,「你有什麼不好,要用這樣的詞形容自己?」

  「那麼你肯嗎?」他反問。

  「我……」她的臉兒頓時羞紅到耳根,半晌不語。

  「看來也是不肯了。」他故意逗她。

  「誰說的?」她急道。

  「那到底是肯還是不肯呢?」鐵鷹好整以暇地瞧著她。

  「這裡人太多了……」她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等一會兒找個別的地方,我再慢慢告訴你。」

  「為什麼要等一會兒?現在就去吧!」明白了她的答案,他興奮地握緊她的柔荑往人群外圍退去。

  「阿蘭……阿蘭還在那兒呢!」小荷忽然想起隨行的夥伴。

  「放心,有人會照顧她的。」

  呵,她這才想起,他再也不是當年獨來獨往的鐵校尉了,他如今是鼎鼎大名的將軍,皇帝的愛將,他的手下此刻定喬裝打扮混在這人群之中,隨時供他差遣吧?

  這一次,她可以任由他牽著小手,直到天涯海角,永不分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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