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乞丐相公 【相公傳奇3 】作者: 星葶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11625 0 10
文案:

      頂港有名聲,下港有出名的賈珍珠要出嫁!?  
  她雖然名為珍珠,可是非但不似珍珠般柔潤動人  
  反而長得又黑又醜,活脫脫地像頭野放的黑熊  
  竟然有人想要娶她?  

  這個呆頭呆腦的乞丐要娶她--賈珍珠?  
  他說不會嫌棄她的容貌  
  還說:“外貌的美無法永久,唯有內在的美才會直到永遠”  
  好吧!看他這么有誠意,她就爽快地答應吧!  
  反正,他一無所有,她一無是處,就湊在一塊兒負負得正吧!  

  什么?這其貌不揚的女子是他布青雲已過門的妻子?  
  他怎么可能放著開封滿城的佳麗不要  
  而挑上這個難登大雅之堂、才色平庸的俗女?  
  這裏一定有哪裏搞錯了……


楔子      



  “楊參,爺待你不薄,你為什么要背叛爺?”手持利劍捍衛布青雲安全的李民不解地問。

  想當初楊參無依無靠,行乞至青雲莊,布青雲不但收留了他,還將他收在身旁當寵信的護衛。沒想到,當初的仁慈竟換得這種被親信背叛的下場;早知如此,布青雲就不該一時婦人之仁地留下他。

  “楊參,只要你現在放下手上的大刀,我還可以留你一條生路。”被人一路追殺的布青雲不但沒有狼狽的窘態,講起話來仍威嚴十足。

  “布青雲,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為了報仇,楊參早已將性命置之度外,即使會和布青雲同歸於盡,他也在所不惜。

  “楊參,你別再執迷不悟,快回頭吧!”李民仍想要勸醒他。

  “哈哈哈——”聽了李民的話,楊參仰頭凄楚地大笑。“你沒有經歷家破人亡的痛苦,你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他委曲求全地等了那么久,就是為了有今日報仇的機會。

  “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布青雲始終不解他和楊參之間的恩怨。

  布青雲知道自己在商場上的不擇手段得罪了不少人,可他就是想不起何時和楊參結下這份莫名其妙的仇恨。

  “記得被你用詭計弄垮的蘇州楊字號嗎?”楊參提示地說。

  經他這么一提,布青雲頓時驚醒。“楊全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爹!”

  至此,布青雲完全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怨了。

  楊全的食古不化得罪了他,於是他用計弄垮了楊家的商行,結果,逼得楊全想不開而自縊。

  “布青雲,你納命來。”楊參決定不再跟他廢話,他舉刀就往他身上砍。

  李民挺身舉劍擋下這一刀,兩人刀劍相抵,互不相讓。

  “爺,你先走,我來斷後。”李民對著布青雲大喊。

  李民有把握自己的武功不會輸給楊參,只是,他若是心有旁鶩要顧及布青雲的安危,難免就會分心,舉手投足間顯得礙手礙腳。

  “他就交給你了!”布青雲知道不懂武功的自己只會造成李民的麻煩。

  於是,他拔腿就跑,打算躲到安全的地方等李民。

  “你往哪裏走!”楊參死也不放過布青雲,持著大刀就要追他。

  “楊參,你別走。”李民擋下了他。

  兩人就這樣在樹林間過起招來,而兵器相觸時發出的鏗鏘響聲令布青雲感到頭皮發麻;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他仍是死命地跑。

  他一方面要顧著逃命,一方面頻頻回首,看楊參是否有擺脫李民追來,所以,他無暇顧及前方的路況。

  突地,他腳下踩了個空,等他發現時,他的身子已經順著山壁往下滑。

  “啊——”布青雲忍不住地發出了尖叫聲。

  他想要喊救命,可他還沒來得及喊出口,只覺得身子受到強力的碰撞,全身泛疼。

  疼痛的感覺令布青雲意識更清楚,他不但覺得身子痛,連頭也跟著痛起來。

  他想要起身,但不管怎樣使勁也無法自地上爬起來,虛軟的身子癱倒在地無法動彈。

  痛楚越來越輕微,當他慶幸自己不再疼痛時,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第一章      


  “包子!”

  “來買新鮮的魚喔!”

  “大嬸,要不要買個菜啊?”

  “胭脂、水粉、手鐲、頭簪……姑娘,要不要買塊最新式樣的布啊?”

  天方破曉,揚州城街上的市集便開始,隨意在街旁擺攤的老板全都扯開喉嚨大喊,一陣陣的叫賣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街上的人潮漸漸地多起來,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人潮令各家老板更有精神的叫賣。

  “買菜啊!買魚啊!買柴啊!買藥草啊!”一個極富朝氣的聲音在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中異常惹人側目。

  “珍珠,你今天賣的東西還真是多。”隔壁的小蓮擠身到賈珍珠的身旁。

  身材圓潤的賈珍珠扯出招牌笑臉,肥厚的雙掌忙著整理竹簍裏的貨品。

  “我昨天運氣好,在山裏找到這么多的寶,所以,今天能賣的東西就特別的充足。”賈珍珠高興地說著。

  雖然這些東西在一般人眼裏並不珍貴,但對靠在山裏找生計的賈珍珠而言,這些可都是寶,是足以讓她賣得銀兩過活的珍寶。

  “你不只昨天運氣好,你最近可真是走運了。”小蓮高興地說著。

  “怎樣說?”賈珍珠不明白地問。

  “聽說那個愛當媒人的王大嬸想要替你作媒,終於有人肯關心你的終身大事,這不是走運是什么?”若是賈珍珠能嫁得出去,小蓮也會替她感到開心的。

  小蓮的話令賈珍珠感到些微的傷痛,她露出苦笑。

  她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再加上人長得又不漂亮,身材說好聽點是珠圓玉潤的,難聽點就是胖子一個;而且,她長年在山間、市集奔走,曬得一身黑黝黝的膚色。

  一堆缺點累積下來,她雖然是個和藹可親的好人,卻不是個會令男人動心的女人。

  以她這樣的外型怎樣看都不會讓人有想娶回家的欲望,所以,她才會到了雙十高齡還乏人問津。也因此,王大嬸想要替她作媒,那可真的是賈珍珠走運,才會遇到這個貴人。

  “王大嬸有沒有說是哪戶人家?”賈珍珠心急地問。

  她一個人每天為生活奔走非常辛苦,所以,她一心想要嫁人,這樣她就有人養,不用再挑起生活的重擔。

  “沒有聽說耶!”

  小蓮的回答令賈珍珠有些失望,不過,她並沒有放棄,因為等會兒王大嬸來時,她就能親自問問她。

  王大嬸替她作媒的對象是誰呢?

  一聽到這個消息後,賈珍珠就在腦海裏幻想著對方是個什么樣的人,一個人杵在一旁傻笑,完全忘了眼前的生意。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她未來的另一半是誰,而在想的同時,她的一雙眼也不忘盯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潮,梭巡著王大嬸的身影。

  唉!她怎樣還沒來呢?

  “好心的老板,我已經二天沒吃東西了,可不可以賞我點包子?”

  “臭叫化子別打擾我做生意,還不快滾!”賣包子的老板揮著手驅趕上前乞討的乞丐。

  碰了一鼻子灰的乞丐並不因此而失望,他已經習慣別人這樣的對待,他打起精神往下一個攤子走去。

  “好心的老板娘……”

  “大爺要不要來碗熱粥啊?”賣粥的老板娘見乞丐靠近,隨即扯開嗓門大喊,完全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乞丐知道自己在這個攤子是乞討不到任何東西,他捱著饑餓的肚子四下找尋願意施舍的好心人。

  可他的目光所及之處,每個人不是撇頭看別的地方,就是低下頭來,沒有人願意和他的視線相交。

  唉!看來,今天又要餓肚子了。

  正當乞丐認命地想要離去時,他眼尖地發現唯一沒有閃躲他的人。

  他懷著一絲絲的希望上前,盼望能從胖胖的大嬸那兒乞討到一些的東西。

  “這位好心的大嬸……”他方一開口,就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嚇得他趕緊閉口,不敢再發一語。

  賈珍珠左盼右等,沒想到沒盼到王大嬸,反而等到了個叫化子,這令她相當的不悅。

  再則,這個瞎了眼的叫化子竟然喚她一聲“大嬸”,這讓已經二十歲、卻還沒找到婆家的她更加的生氣。

  “什么大嬸啊?本姑娘還沒嫁人呢!”賈珍珠毫不客氣地朝著他大吼。

  見自己惹火了她,乞丐知道乞討已是無望了。

  “對……對不起。”他陪了不是之後,立即轉身要離去。

  “等一下!”賈珍珠喊住了他。“你叫我有什么事嗎?”口氣雖然仍是不悅,可她還是關心的問。

  賈珍珠見他有手有腳,身上也沒有任何的殘缺,說不定他只是窮到衣服破爛、骯臟,並不是什么乞丐。

  “我……我二天沒吃半點東西了,我想、我想……”他支吾了老半天,就是說不出乞討的話。

  他靠著行乞過活已經有好一陣子,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連話也說不出口。

  “你想怎樣樣?”賈珍珠雙手叉腰詢問,他要是敢開口要她施舍一點東西給他,她定會給他一頓顏色瞧瞧。

  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女人都知道自食其力了,他一個大男人若敢向她行乞,那實在是比她一個女人還不如。

  “可不可以給我點東西吃?”他羞慚地垂首,說話聲音有如蚊吶般地細微。

  他竟敢跟她乞討,他的臉皮還真不是普通的厚!

  “你有手有腳,又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要找一份工作養活自己是輕而易舉的事;沒想到你竟然厚著臉皮在大街上行乞,你不但丟盡自己的臉,連你家祖宗十八代的臉也跟著賠上。”

  她就是看不慣他這樣好吃懶做,整日向人伸長手。

  “我……”被她這么一訓,他是有口難言。

  “你什么你啊?”見他想要解釋,賈珍珠就有說不出的氣。

  明明就是好吃懶做,他卻還想解釋,真是太無恥了。

  “我警告你,從現在起你若是不好好的去找份工作,被我發現你繼續行乞的話,我就打得你滿地找牙,讓你躺在床上大半個月還下不了床。”賈珍珠撂下狠話威脅他。

  雖然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可論體型,骨瘦如柴的他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再加上這市集上的人她都熟識,所以她根本就不怕他。萬一真要動粗的話,他一個人絕對勝不了這么一大群人。

  不能行乞,那他要怎樣生活呢?他感到苦惱了。

  “你聽到了沒?”見他沒有回答,賈珍珠再詢問一次。

  “我、我聽到了。”面對這么一個兇巴巴的母老虎,他選擇答應她的要求,反正,他應該不會那么倒楣的再遇上她,就算遇上了,他也會自動躲避。

  “這還差不多!”他的聽話令賈珍珠頗為滿意,她讓他腳踏實地做人,那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覺得今天自己運氣不好,乞丐認命地轉身離去。

  見他背影有那么一點無精打採,又覺得他很頹喪,賈珍珠心裏泛起一絲絲的不忍。

  他剛剛好像說他有二天沒有吃東西了,這也難怪會精神不好。

  就算要他改掉好吃懶做的壞習慣也需要一段時日,不是說改就能改的,現下他已經餓了二天,若是繼續餓下去,那他不成了皮包骨,還沒有工作就先餓死了。

  要是他餓死的話,那她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你等一下!”她再度喚住他。

  聽見賈珍珠叫他,他的心猛地一緊,生怕她又要找他的麻煩。

  他定住腳步不敢再前進,可他也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她兇巴巴的臉色。

  “這些包子你留著慢慢吃!”,賈珍珠將一個油紙包塞進他的懷裏。

  乞丐還來不及消化她話中的意思,他的鼻子已經先聞到包子飄散而來的香味。

  她竟然會施舍包子給他?!他的心中漲滿了感動,眼眶不自覺地紅了,難以克制地聚集了淚水。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對他這么好過。

  “謝謝你!”他感激地抓住她的手。

  有必要這么感動嗎?賈珍珠不習慣人家這么對她。

  “呵!”她不自在地扯動嘴角,不動聲色地縮回自己的手。“你千萬別再行乞了喔!”

  “我不會再當乞丐了!”這一次,他真的把她的勸告聽進心裏。

  她是他的恩人,恩人說的話,他一定做到。

  他的話倣佛是塊大石,重重地壓在賈珍珠的心頭。

  “那,你去好好地吃東西,我要去做生意了。”她幾乎是逃回自己的攤子,故意與他保持一大段的距離。

  他感激地看了賈珍珠一眼後,拖著又餓又累的身子離去。

  見他走了,賈珍珠這才覺得壓迫感解除,吐了口大氣,終於能自在地呼吸。

  今天還沒做到生意就花錢買包子,真是不好的預兆。

  唉!看來今天餓肚子的人要換成她了。

  眼見市集上的人潮逐漸散去,賈珍珠知道是等不到王大嬸了,她無奈地收拾竹簍裏的東西,打算趁著尚未天黑趕路回家;畢竟,一名單身女子摸黑走在郊外是非常危險的。

  雖然她既沒有色好劫,也沒有財好搶,可世風日下,說不定會遇到一個不要色、不要財、只要命的怪人,那她就會一命嗚呼了。

  越想越心驚,她趕緊背起竹簍,打算要盡早出城。

  正當她轉身要離去之時,恰巧瞥見王大嬸圓滾滾的身子出現在街上。

  一見到她,賈珍珠顧不得自己要出城,連忙出聲喚她。

  “王大嬸!”

  聽見有人喚著自己,王大嬸反射性地轉頭。

  當她看見是賈珍珠時,原本和人談笑的神色一僵,顯得有些不自然。

  “是你啊!珍珠你怎樣這么晚了還沒回去呢?”她佯裝關心地問。

  王大嬸算好時辰,心想賈珍珠該出城回家了,她才趕緊趁著市集還未散完之前出門。沒想到,她還是遇上了賈珍珠。

  “王大嬸,我等了你一天,現在可終於等到你。”賈珍珠情緒非常的激動,根本無心回答王大嬸關心的問話。

  王大嬸現下有可能將她推銷出去,一遇到她,她當然會激動萬分。

  “等我有事嗎?”聽到賈珍珠說自己在等她,王大嬸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她怎樣會突然想要找她呢?難不成是有急用想要向她借錢嗎?

  雖然她對賈珍珠有好感,可是,若是談到借錢的話,那她可就愛莫能助了。

  “嗯……”賈珍珠害羞得不知該如何啟口。

  再怎樣說她也是個姑娘家,這件事若由她開口,那不就表示她想嫁人想瘋了,才會不知害臊地主動詢問。

  支吾了老半天,見王大嬸完全沒有主動提起的跡象,她只好兜著圈子詢問:“王大嬸,你沒有什么事要告訴我嗎?”

  見賈珍珠露出了女兒家的嬌態,再加上她的提點,王大嬸心中也有了譜,知道她想要問什么事了。

  唉!不知哪個多嘴的家夥將她要替賈珍珠作媒的事泄露了出去?

  她會故意躲著賈珍珠也是為了這件事,怕她聽到風聲會詢問,若是把結果告訴她,她鐵定會傷透心的。

  為免讓賈珍珠傷心,王大嬸選擇不去面對她。

  “沒有啊!”她趕緊否認。

  “咦?”賈珍珠不解為什么王大嬸的反應和她聽見的消息不一樣。“真的沒有嗎?”她不死心地再問一次。

  “我有什么事要告訴你嗎?”王大嬸裝傻地問。

  “就是、就是……”賈珍珠急了,她猶豫該不該直接詢問。

  “就是什么?”王大嬸好整以暇地等著賈珍珠開口。

  這姑娘家的臉皮薄,她認為賈珍珠絕對問不出口,這件事終究會在她的沉默中不了了之。

  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就算再害臊,賈珍珠也只得硬著頭皮、厚著臉皮開口:

  “聽說王大嬸想要替我說媒,不知想將我許給哪戶人家呢?”

  賈珍珠越說越小聲,頭也跟著越垂越低,當她說完話時,頭已經低得可以見到頭頂了。

  王大嬸神色一僵,嘴角緩緩地抽動,答不出話來。

  是誰雞婆先告訴她呢?王大嬸恨不得將這多事的人臭罵一頓。

  “我還在挑選中,還沒有決定是哪一戶人家,你別心急。”她敷衍地說著。

  “這樣啊!”對於無法知道對象是誰,賈珍珠有些失望。

  雖然只要有人肯娶她,她就會二話不說地答應;可是,她心中對未來的對象還是會有所期待。

  若那人是個大戶人家、人又長得俊俏斯文、又是個飽讀四書五經的文人,那一切可就非常地完美了。

  唉!可惜王大嬸還沒有決定是誰,她現下也只能憑空幻想了。

  “珍珠,你也知道這種事是急不得的,咱們女人的幸福一輩子只有一次,可馬虎不得,大嬸我當然不能隨便將你許配給阿貓、阿狗的。”王大嬸安撫地說。

  事實上,王大嬸是有意將賈珍珠和那個賣豬肉的豬肉忠湊在一起,可她才跟豬肉忠啟了個口,他一聽女方是賈珍珠,就拿著殺豬刀將她給趕出門,完全不讓她把話說清楚。

  王大嬸是個聰明人,被人這樣對待,她知道這件婚事是吹了。

  她怕賈珍珠聽了會傷心,所以不敢老實的說。

  “王大嬸說的是,是我太心急。”賈珍珠知道王大嬸對她這么好,她可是萬分的感激。

  “哎呀!天色不早,我得趕緊回去替我家那口子做飯了。”王大嬸乘機找借口想要逃跑。

  “那你可得趕快回去,別讓王大叔餓著了。”一聽她這么說,賈珍珠也不敢再留她。“對了!王大嬸,這些野菜你拿回去煮,今晚好讓王大叔加菜。”

  為了報答王大嬸對她的恩情,賈珍珠毫不吝嗇地自竹簍裏拿出所有的野菜。

  “我不能收你的東西!”王大嬸連忙拒絕。

  “別和我客氣,收下吧!”怕王大嬸會再將這些野菜推回,賈珍珠索性先行離去。“天快黑了,我得趕緊出城,改天再聊!”

  賈珍珠一溜煙地就不見人影,王大嬸想要喚她也來不及。

  唉!這么一個好女孩,竟然找不到婆家,天下的男人全都瞎眼了嗎?

  天色漸暗,賈珍珠熟練地穿梭在樹林間的羊腸小徑,雖然這條路她天天走,可她的心底還是無法克制地開始發毛,感到有些懼意。

  她感覺後頭有聲響,可又不敢回頭看,只得加快腳步,幾乎是用跑的趕路。

  突地,有人由後頭扯住了她,令她怎樣跑也無法前進。

  “啊——”她嚇得發出尖叫。“啊——”

  她不斷地大叫,可後頭的人就是不說話,只顧著抓住她背上的竹簍。

  她苦惱地緊皺雙眉,哀求地道:“這位大哥,我是個苦命女子,自己過活都有問題了,實在沒有多餘的錢給你,求你好心放過我,別為難小女子。”

  她話說完,對方還是沒出聲,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個人不是想要劫財,難不成是想要劫色嗎?

  “我長得又胖又醜,人比灶裏燒過的木柴還要黑,我怕你看到我會倒盡胃口,別提還會有什么興趣了。”為求自保,賈珍珠竭盡所能地貶低自己。

  對方還是不說話,賈珍珠這時全身發冷,身子死命地發抖。

  糟糕!該不會真遇上不要錢、不要色、只要命的怪人吧?

  “求求你放了我,別為難我,我沒爹、沒娘已經夠可憐,求你高抬貴手,別再嚇唬我了。”

  此時,回應賈珍珠的是一個頗為耳熟的低沉男聲。

  “別怕、別怕,只是樹枝勾到竹簍而已,沒有人捉著你。”

  “什么?”一聽到是樹枝勾住她背上的竹簍,賈珍珠直覺地回頭,完全忽略了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子。

  啐!還真的是樹枝,害她差點嚇破膽。

  那人出手替她將樹枝拉高,讓賈珍珠重獲自由。

  “謝謝!”她反射性地道謝。

  “不必客氣!”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憨笑。

  天色昏暗,賈珍珠看不見這離她有二步距離的人,只聞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這股異味引起賈珍珠的警戒心,她倏地驚覺對方是個陌生男子,而這附近只有他們兩人,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她真是胡涂,怎樣會這么大意?賈珍珠自責完,立即拔腿就跑。

  那人見她跑了,立即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再遇到她,他還沒有報答她的贈食之情,他不能就這樣讓她由眼前消失。

  她一跑,他就追。

  他一追,她就跑得更急。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樹林內追逐,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她無法擺脫他,而他也追不上她。

  她和他無冤無仇,為什么他要追她?

  賈珍珠尚未理出頭緒,見家門在前,她跑得更急。

  她手一碰到門,便迅速地開門;然後,她趕緊關上,還落上了栓。

  火速拉下背上的竹簍,她搬了張板凳堵在門後,她的背緊緊地靠在門板,一動也不敢動。

  突然失去賈珍珠的蹤影,又見眼前有間破舊的小茅屋,他上前敲門。

  “有人在嗎?”他叫喊著。

  聽到敲門聲,背上又有門板震動的感覺,賈珍珠雙手立即捂住了嘴,不讓恐懼的呼吸聲傳出去。

  “有人在嗎?”

  叫了許久都沒有回應,他索性靠在門板上,打算在外頭露宿一夜。

  反正他當了那么久的乞丐,不管是破廟、屋檐下、樹下,還是空地他都睡過,他已經習慣餐風露宿的生活。

  過了許久,外頭沒有任何的聲響,賈珍珠放心了,但她仍不敢離去,還是守在門口。

  時間一久,她的眼皮漸漸重了,不知不覺地在板凳上睡去。


第二章     


  天際露出魚肚白,朝陽透過破爛的木窗照上賈珍珠的臉。

  “嗯……”她發出了低吟,緩緩地睜開雙眼。

  咦?她怎樣會睡在這兒呢?

  一醒來,發現自己睡在門口,賈珍珠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她將板凳搬回原來的位置,看到竹簍被扔在一旁,竹簍裏的東西散落一地,她蹲下身收拾。

  當她的手一碰到竹簍,昨晚發生的事全都浮現在腦海裏。

  她被一個陌生的奇怪男人追逐,所以,她才會守在門口,結果在不知不覺中睡著;而且還睡得非常熟,一覺到天亮。

  不知道他是否已經離去?

  在要開門時,賈珍珠突然想起,若是他還沒離開的話,那她現在開門無異是自投羅網;可是,她若不開門,就不能上山找野菜、木柴、草藥了,那她就得餓死在自己的家中。

  覺得這樣躲在家裏也不是辦法,她索性到灶爐旁取出柴刀,覺得不夠,她又隨手拿了灶上的菜刀。

  賈珍珠左手菜刀、右手柴刀,擺好架式,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門一打開,連只小狗小貓都沒有,更別提一個人了。

  大概是走了吧?賈珍珠這才放心。

  “早!”

  突地,冒出了一聲道早的聲音,令原本放心的賈珍珠頓時又握緊雙刀戒備,她望向發聲處,將兩把刀擋在胸前。

  “你、你想做什么?”

  她發抖的聲音泄露出她心中的恐懼。

  看到她拿刀對著自己,他也感到害怕。

  “我沒有想做什么。”怕她對他產生誤會,他連忙搖頭地否認。

  “還說沒想做什么?那你幹嘛跟著我?”賈珍珠揮著刀向前走了一步。

  她賈珍珠可不是三歲小孩,沒那么好騙!

  他若是沒有心懷不軌,也不會跟了她一夜、守了她一夜。

  見她上前一步,他害怕地退後。

  “我真的沒有想做什么,我只是、只是……”被她的惡言惡行嚇到,他說話結結巴巴地,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賈珍珠覺得他似乎有點怕她,所以,她更加大膽地上前;反正她現在有雙刀護身,沒啥好怕的。

  “只是什么?”

  她一直逼近,他就一直往後退,生怕自己不躲的話,會被她的刀砍中。

  “我只是……只是想報、報恩……想跟著你。”

  他終於把話說清楚,可只顧著後退沒注意到地上有凸起的小石塊,他就這樣被絆到,屁股著地的跌坐地上。

  聽到他的話,賈珍珠雖有滿心的狐疑,還是暫時停下腳步。

  “報恩?為什么又要跟著我?”她不解地問。

  她又不認識他,有什么恩好報的?

  “你不記得我了嗎?”他試著想要喚起她的記憶。

  聽他這么說,想必自己是認識他的,可是,她一點印象也沒有,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曾見過他。

  “昨日在市集上,你送我包子吃,我就是那個乞丐。”

  這下,賈珍珠終於想起來。

  “原來是你,你可把我給嚇死了。”給他這么一嚇,她差點去了半條命。“我是要你去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可不是要你跟著我。”

  賈珍珠猜想,他會不會誤會她的用意?

  “我……我……”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更不知該如何跟她說明自己的情況。

  聽他“我”了個半天還是說不出話來,賈珍珠可沒有那么多耐心聽他支吾不清。“算了、算了,我看還是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好了。”為了不拐彎抹角,她想出這個辦法。“你家住哪裏?”

  賈珍珠的問話令他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問你家住哪裏?”見他沒有回話,她幾乎是失去耐心地吼著。

  “我不知道!”他困擾地搖頭。

  她真是笨!賈珍珠在心中暗罵自己。乞丐就是居無定所,沒有自己的家,她竟然笨到去問他這個問題。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想乞丐也總該有個名字吧!

  “我不知道!”他仍是搖著頭。

  哪有人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賈珍珠懷疑他是故意說謊騙她。

  “那你總該有親朋好友吧?”只要是人,一定都會有親朋好友。

  “沒有!”他還是搖頭。

  “沒有?你是在開玩笑吧?”賈珍珠的口氣開始不悅了。

  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都有朋友了,更何況是他;所以,她覺得他一定是在開玩笑。

  “我、我不是開玩笑的!”他死命地搖頭否認。

  “講個話都結結巴巴,可見你一定是心虛。”

  “不是的!”他只好把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說給她聽。“我一醒來後覺得頭好痛,腦袋空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又怎樣可能會知道自己住在哪裏?有些什么朋友?我真的沒有騙你,我說的全是實話。”

  賈珍珠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思索著他話中有幾分真假。

  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騙人,而且,她是又沒錢、又沒色的女人,他騙她也得不到什么好處。

  “那你為什么會淪落到當乞丐?”賈珍珠想起他在市集上行乞,就想要知道原因而好奇地發問。

  “我每天睡在街邊、屋角,遇到好心人就會分我東西吃,我看別人窩在街旁行乞,我就跟著做。久了,大家就叫我叫化子,或者是乞丐。”

  看來他會當上乞丐也不是他自願的,實在是誤打誤撞。聽完他的遭遇,賈珍珠也頗為同情。

  “你當真願意跟著我?”她謹慎地詢問。

  “我真的願意!”

  為了表現他的誠意,他不停地點頭。

  “別再點頭了,我收留你就是。不過,跟著我沒有大魚大肉好吃,頂多只是三餐溫飽;而且,要跟著我,就得和我一起工作,別想我會把你當大爺一樣的伺候。”

  同情心一氾濫,賈珍珠就顧不得什么男女有別的禮教了。

  她一個單身女子身邊多了個男人,別人一定會閒言閒語,屆時,她想要嫁人可就更難了。

  “我知道、我明白、我絕對會努力工作。”只要能和賈珍珠一起,她要他做什么他都願意。

  “那還不快起來,跟我進屋去。”賈珍珠收起了雙刀,旋身走回屋裏。

  “是!”他滿心歡喜地起身跟著她。

  走了幾步,賈珍珠突然轉過身來。“喂,你……”原本有事想要交代他,可一喊他後,她就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我總不能每次都叫你喂,你總該有個名字才行。你想要叫什么名字?”

  名字!這檔事他從沒想過,叫什么他也無所謂。

  “隨便!你高興怎樣叫我就怎樣叫,我不介意。”

  “那我就叫你阿牛好了,你是個男人,應該力大如牛才是。”可賈珍珠的腦海立即浮現出他兩手各抱一捆木柴的模樣。

  他的力氣要是真的那么大,她以後生計就不用愁了。

  “阿牛!我就叫阿牛!”他同意她替他取的名字。

  從今天起,沒有名字的他終於有個好記、好叫,卻難登大雅之堂的名字——阿牛。

  “你全身臭死了,你給我好好地洗個澡。”賈珍珠邊燒熱水邊說。

  “喔!”她要他洗澡,阿牛並沒意見。

  燒好一大桶熱水,看來是夠他洗的了。

  “你可以洗了!”當賈珍珠要離去時,她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對了,你身上這套臟死人的衣服別穿了,我拿我爹的衣服給你換上。”

  “哦!”對於她的話,阿牛永遠都只有點頭,從沒說不。

  賈珍珠進到房裏,翻箱倒櫃地尋找那些塵封已久的舊衣衫。

  “這么小不知道他穿不穿得下?”她將衣服攤開一看,發覺是小了點。“管他的,反正他還沒有賺到錢,有得穿就不錯,他就將就一點 。”

  剛拿衣服踏出房門,一抬眼,賈珍珠發出尖叫聲:

  “啊——你……”

  嗚……她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不知道會不會長針眼啊?她捂著雙眼,生怕不小心又看到令她臉紅心跳的畫面。

  聽到她的尖叫聲,阿牛也嚇一跳。

  “你怎樣了?”他不解她為何會突然變得如此奇怪。

  “你……”賈珍珠羞得說不出話來。

  “你到底是怎樣了?”他拉下她遮擋的手。

  手一被他拉下,賈珍珠睜大的雙眼又看見他沒穿衣服的身體。

  “你怎樣沒穿衣服啦?”她邊抱怨邊再用手遮住雙眸。

  雖然她已高齡雙十還沒出嫁,可她怎樣說也是個黃花大閨女,他竟然不要臉地在她的面前打赤膊,害她、害她看見他精壯的胸膛。

  “是你要我洗澡的,穿著衣服怎樣洗啊?”他不明白地反問。

  洗澡要脫衣服並沒錯啊!

  “你真是……誰要你現在洗,你不會等我出去再洗啊?”賈珍珠氣得想罵他笨。

  賈珍珠的小窩只有二間小小的房間,一間是客廳兼廚房、澡堂,另一間是她睡覺的房間。所以,他若要洗澡,她就得退到外頭去等他洗好再進門。

  阿牛一臉無辜,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做錯,讓她那么生氣。

  “現在我要出去,你想怎樣洗就怎樣洗,我不會管你的。”

  賈珍珠覺得還是趕緊出去才是,否則,和衣衫不整的他共處一室,這要是傳了出去,她這輩子就休想嫁人了。

  閉著眼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手上的舊衣服。

  “這是給你替換的衣服!”她閉眼將衣服隨地一放,趕緊關上門。

  一到了外邊,賈珍珠才敢睜開眼。

  “真是的!怎樣會看到他的身體呢?”她懊惱地喃喃自語。

  看到男人赤裸的身子,賈珍珠不知該高興還是傷心。

  她本來就覺得他的身材不錯,想不到,他的身材是出乎意料的好,他胸前剛毅的線條異常地吸引人,令人想入非非,恨不得能咬上一口。

  哦——天啊!她真的是太反常、太奇怪了。

  見過他的赤裸後,賈珍珠的腦海裏想的都是那一幕,一直揮之不去,令她越想臉越發燙。

  幸好她的膚色黑,所以,即使她臉紅了,也看不出來。

  “不要想!不要再想了!”賈珍珠逼自己將牢記的那一幕,硬生生地掃出腦海裏。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漫長的等待令賈珍珠失去耐心。

  過了這么久,阿牛應該洗好了吧?

  時間久到令賈珍珠以為他在裏頭睡著了,想要敲門催促他。

  正當她舉起手要敲門時,門被打開了。

  看到有如脫胎換骨般的阿牛,賈珍珠傻眼了。

  這、這就是那個臟兮兮的阿牛嗎?她感到不可思議。

  沒想到被塵土、酸臭味所遮掩的阿牛,在洗盡臟穢後會是這般俊俏,比她在市集上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還要俊美。

  賈珍珠看癡了、看呆了,她的心怦咚地直跳,因為他而起了一片漣漪。

  雖然那舊衣衫套在他的身上是短了點,可是,這樣不合身的衣衫還是沒有折損他一絲的俊俏,微微露出的肌膚更引人遐想。

  他實在是太帥、太俊了,賈珍珠能感覺口中的口水不停地分泌,恨不得能咬他一口。

  見她的表情頗為奇怪,阿牛疑惑地問:“你為什么一直看著我?”

  經他這么一問,賈珍珠立即尷尬地垂首,想藉此掩飾自己的失常。

  “我、我沒事……”平常伶牙俐齒的她現下卻結巴了。

  賈珍珠覺得自己的臉好熱,她害怕臉上會泛起潮紅,更怕被阿牛發現她的羞紅,她將頭垂得更低了。

  “你是怎樣了?”她的反常令阿牛覺得怪異。

  阿牛關心地彎下身子,想要看清她的臉。

  “你這是做什么?”賈珍珠難得有女兒家的嬌態,抿了下嘴趕緊撇過頭不敢多看他一眼。

  “你真的很奇怪耶!你到底是怎樣了?”阿牛不死心地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完全沒有察覺她的嬌羞。

  他的追問令賈珍珠無法招架,她急得想要逃離。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發現他拎在手上的臟衣服。

  “這衣服我幫你洗!”

  不讓阿牛有發表意見的機會,她連忙搶過他手上的衣服,一溜煙地跑掉。

  她是怎樣了?阿牛疑惑地搔了搔頭,搞不清楚賈珍珠那有如海底針的心。

  蹲在溪邊的石畔上,賈珍珠小心翼翼地將阿牛換下的臟衣裳泡在清涼的溪水中。

  手上傳來溪水的涼意總算消退她身體的熱度,讓她的意識恢復。

  她是怎樣了?怎樣會莫名其妙地害羞呢?賈珍珠不解地自問。

  從她懂事以來,她每天就是為了生活奔忙,即使身在男人堆中,她也不曾臉紅心跳過;可今日卻對阿牛有這樣特別的情愫,這令她感到非常地害怕。

  難不成她會對阿牛……不會的,她就算真的沒人要,也不會對一名乞丐有愛意的。

  一心想要擺脫貧窮的賈珍珠連忙搖頭,想將心中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不是她瞧不起阿牛是乞丐,而是,她若是跟他在一起,那她下半輩子就仍要這么辛苦地過活;別說想要豐衣足食了,可能會三餐不繼也說不定。

  一想到兩人餓著肚皮喝西北風的情景,賈珍珠就全身不寒而栗。

  她要自己別再想下去,因為,她是不可能和阿牛有未來,或者是更進一步的發展,她只能當阿牛是寄居的食客而已。

  擺脫困擾她的情緒,賈珍珠終於能專心地洗衣。

  當衣衫上的臟污經溪水衝刷而漸漸退去時,一件繡功精致、布質精美的絲衣在她的手上隨著流水飄動。

  手上的觸感那么柔軟,不消說,這件衣服鐵定是用昂貴的布料所裁制。

  阿牛明明是個乞丐,他怎樣會有這有錢人才穿得起的衣服呢?賈珍珠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原因。

  會不會阿牛以前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呢?她想到這個可能。

  哈哈哈——他若是有錢人家的公子,那她不就是有錢人家的千金了。賈珍珠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若他真是有錢人家的子弟,他怎樣可能流落街頭,更不可能當乞丐四處行乞;就算他失憶什么都想不起來,至少也該有人出來尋找他。

  可是,她在揚州待了二十年,從沒遇過什么尋人的;所以,他絕不會是什么有錢人家的公子。

  一歸納出這個理由來推翻先前的想法,賈珍珠更覺得阿牛是有錢人的想法很可笑。

  說不定這件衣服是他去偷來的!對!一定是阿牛先前不懂事去偷來的!

  他都能為了填飽肚子當乞丐,當然也有可能為了要件衣衫遮身而去當小偷。

  可惜這套衣服沾上太多污垢無法完全洗凈,否則,她可以拿到當鋪去典當;現下這樣東一堆、西一塊臟污的衣服,就算要送人,人家也會嫌臟,更不可能當到好價錢的。

  賈珍珠邊洗衣服邊嘆惜,心中十分不舍那白花花的銀兩就這么飛走了。

  唉!可惜啊!

  賈珍珠平常僅能撿撿地上的小枯枝,現下多了個人,她立即將腦筋動到阿牛身上,要他爬上樹去砍下粗一點的樹枝。

  “這很高耶!”阿牛抬頭望了望,覺得自己根本爬不上樹。

  那樹枝的高度有他兩個人高,萬一不小心摔下來,他就算沒有粉身碎骨,勢必也會斷手斷腳的。

  “這樣就覺得高,你是不是男人啊?”賈珍珠用話激阿牛。

  她知道爬樹是很危險,可是,若不這么做,光撿地上的小枯枝鐵定賣不了多少錢,根本就無法維持兩人的生計。

  “我當然是男人!”阿牛扁著嘴說。

  “是男人就爬上去啊!”賈珍珠將手裏的柴刀交給阿牛。

  “可是……”阿牛猶豫著要不要爬樹。

  “可是什么?”

  “爬樹很危險!”他是失去了記憶可不是變笨,阿牛知道由樹上摔下來是多么危險。

  賈珍珠當然知道爬樹危險,所以,她才會沒有自己爬,而是叫他爬。

  “知道危險就小心點爬 !”賈珍珠的話像是叮嚀,不過,以威脅來形容會比較貼切點。

  不管阿牛砍不砍得到柴,賈珍珠都要逼他爬樹;因為,若是沒有踏出第一步,他們永遠只能站在樹下望柴興嘆,永遠得不到好柴火。

  賈珍珠的逼迫令阿牛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他心中雖有千百個不願意,可他就是不敢反抗她的命令。

  阿牛鼓起壯士斷腕的決心,打算硬著頭皮去爬。

  “我上去了!”

  他將柴刀插在腰帶間,順著樹幹上的窟窿和被人砍斷過的枝楷,笨手笨腳地往上爬。

  攀爬至一處,他跨坐在枝丫上。

  賈珍珠在底下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當他順利地坐上樹枝時,她懸著的心終於能放下了。

  “用力砍啊!”她退了一大段距離,確定自己在不會被落枝打到的安全範圍時,她才開口高喊。

  聽見賈珍珠的聲音,阿牛這才抽出柴刀,吃力地在樹枝上猛砍。

  賈珍珠見他有氣無力的揮刀動作,她看得出來阿牛沒做過粗活。

  她不管他以前過的是什么樣的大少爺生活,現在他跟了她,他就得和她一樣付出勞力。

  “再大力點!”

  見賈珍珠還不滿意他的力道,阿牛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氣,一刀接一刀地砍下,絲毫不敢歇息。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阿牛終於砍斷了樹枝。

  見樹枝落下,賈珍珠總算是露出了笑容。

  阿牛雖然力氣小了點,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用處。

  “我砍斷了!我真的砍斷了!”阿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本事能砍斷樹枝。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不到,沒想到,他不但爬上樹,還砍斷一枝比他手臂還粗的樹枝。

  “是啊!你真的砍斷了!”賈珍珠笑著給他肯定。

  阿牛頭一次砍柴就成功,接下來必定非常順利,以後靠賣柴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

  想到白花花的銀兩將落入自己的荷包,賈珍珠就笑得合不攏嘴。



第三章      



  “珍珠,他是誰啊?”小蓮將賈珍珠拉到旁邊,好奇地指著傻愣愣待在一旁的阿牛問。

  帶著阿牛上市集,賈珍珠早就有被人盤問的心理準備,所以,她早就和阿牛套好說辭,免得有人問起時,兩人的說辭不一。

  “他是我表哥!”

  怕她們的談話會讓阿牛聽見,賈珍珠將小蓮拉到遠一點的地方,兩個人躲起來說悄悄話。

  “表哥?你什么時候有表哥啊?”小蓮不相信賈珍珠的話。

  “他說他是我姑婆的女兒的兒子,他突然來投靠我,我就收留他,讓他和我一起做生意。”賈珍珠故意將她和阿牛的關係捏造成一表三千裏的遠親。

  “他來投靠你!你不怕他不懷好意啊?”

  聽了小蓮的話,賈珍珠幹笑了三聲。

  “你也瞧見他那股傻勁,你說他哪能使什么壞心眼,他不要被我欺負就要阿彌陀佛了。”

  到目前為止,都是賈珍珠欺負阿牛,他只有乖乖承受的份,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說的也是!”想要佔賈珍珠的便宜,那是癡人說夢。“不過,你一個女人身邊跟了一個男人,這也不太好,說不定別人會因此而誤會。若是因為他而耽誤自己的幸福那可就糟了。”

  對於小蓮的關心,賈珍珠只能苦笑在心裏。

  從她及笄那年到雙十年華,這些年來,她一個人過活也沒能把自己嫁出去,現在多了個人在身邊,也不會有什么差別。

  “對了,王大嬸不是要幫你說媒嗎?有沒有什么下文?”小蓮好奇地打探消息。

  “上次問她,她什么也沒說,直說還在挑選中,還沒有決定是哪一戶人家,要我別太心急。”

  “你可得盯緊王大嬸,畢竟,她是你目前唯一的希望。”和賈珍珠相識那么多年,小蓮當然希望她能夠早點找到歸宿。

  “我會的!”賈珍珠笑著說。

  只不過,盯緊有用嗎?她盯得再緊,男方若是遲遲沒有著落,她盯也是白盯。

  “珍珠!有生意上門了。”阿牛急喚她。

  “馬上來!”賈珍珠回過頭應聲。“小蓮,我生意上門,我先回去了。”

  “趕緊回去!”小蓮就算還有話想說也不敢強留賈珍珠。

  賈珍珠走回攤位,還沒招呼客人就先數落阿牛一頓。

  “你真是笨!連個客人也不會招呼,我帶你上市集真是帶錯了。”她開口沒有罵阿牛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其實,阿牛的用處就是幫她背柴火,畢竟,那么重的木柴靠她一個人是背不動的。

  “這位大爺,不知想要什么?”她面對客人時展露微笑,和方才對阿牛的嘴臉完全不一樣。

  小蓮在一旁看到這樣的情形,她知道自己是白替賈珍珠擔心了,只有她欺負阿牛的份,阿牛哪有本事佔她便宜。

  現下,小蓮反而同情起阿牛來。

  和賈珍珠在一起,他鐵定連骨帶肉都會被她給啃了。

  “阿牛,還不快把這堆柴搬給這位大爺,真是不會看人眼色。”賈珍珠對著阿牛又是命令、又是挑剔。

  傻愣愣的阿牛聽到賈珍珠的話後,趕緊行動,生怕動作一慢又會引來她的責罵。

  收完錢的賈珍珠可開心著,一張嘴除了罵阿牛之外,其餘的時間都是笑瞇瞇的。

  賈珍珠愛錢是眾所皆知的事,不過,她可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像現在,她回家的路上經過布莊,就想到阿牛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便想要幫他買塊布縫制件衣服。

  手裏拿著荷包,想到這裏頭大半的銀兩都是靠阿牛拼了小命爬樹砍柴才賺來的,若是不幫他買布制衣似乎有些不通人情。

  在布莊前停下,猶豫一會兒,賈珍珠即轉身進到布莊。

  “珍珠,你不回家要去哪裏啊?”阿牛見她沒有往回家的路走,他疑惑地問。

  見賈珍珠沒有回答他,阿牛只得跟著她走。

  “我要買布。”賈珍珠直接說明來意。

  “這位姑娘,我們這兒什么布都有,任君挑選。”一見生意上門,老板的眼睛睜得雪亮。“看看這細滑的緞子,穿在身上可是舒適又合身。這種絲綢的布料可說是……”

  當老板滔滔不絕地介紹各款布料時,賈珍珠插話阻止他再說下去。

  “你們這兒最便宜的是哪種布?”

  雖然是要替阿牛制衣,可是,她舍不得花下重金,她頂多幫他買塊粗布而已。

  一聽賈珍珠這么說,老板也省了口水去介紹,直接將店裏最便宜的粗布擺到她的面前。

  “就這些!”

  “一尺多少錢啊?”賈珍珠最關心的還是價格。

  “一尺八錢!”老板的口氣已沒有先前的熱絡了。

  “八錢?這么貴!五錢好不好啊?”買東西殺價已經是賈珍珠的習慣。

  能省下一毛錢也好,積少成多,將來她也有機會成為大富翁。

  “七錢!再低你就到別處買!”老板的口氣已開始不悅。

  賈珍珠算了算,一尺七錢,那她一尺省一錢,十尺就省了十錢。

  “好!就七錢!幫我裁這藍布,剛好他可以制二套衣服的數量。”

  老板看阿牛一眼,目測一下他的身材,就動起剪刀裁布了。

  “剪剛剛好就行,別想多剪一點佔我便宜。”賈珍珠叮嚀地說。

  “知道啦!你這么精明,誰敢佔你便宜。”今日賈珍珠登門來買布,老板這才知道什么叫作錙銖必較,若是要比精明,大概沒有人能比得上她。

  將老板裁好的布料放在阿牛肩挑的竹簍裏,賈珍珠付錢後就帶他離去。

  走在賈珍珠的後面,阿牛始終想不透,為什么她要買布給他呢?

  “珍珠,你買布要做什么啊?”一有問題他就提出來問。

  “你真笨!剛剛你不是也有聽到,要做衣服給你穿。”賈珍珠沒好氣地白他一眼。

  有時她覺得阿牛呆呆蠢蠢的,老是問一些答案已經很清楚的問題。

  “可我已經有衣服穿,為什么還要給我做衣服?”

  “你身上的衣服不合身,不是露腳就是露手,你不嫌難看,我都覺得你這樣跟我走在一起會讓我感到丟臉。”

  不是賈珍珠的嘴巴壞,她只是直了點,實話實說罷了。

  其實,她也不是嫌阿牛會丟她的臉,只是,她怕人家說她虐待阿牛,不給他吃、不給他穿。所以,她才會想要打點一下他的門面。

  “哦!”阿牛不懂賈珍珠的用意,反正,不管她說什么,他只要照做,不要去反對就是。

  問題問完,阿牛就閉上嘴。

  他沒再發問,賈珍珠樂得耳根子清凈,也跟著不語。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彼此沒有交談。

  突地,賈珍珠耳尖地聽見有人叫喚王大嬸的聲音。

  王大嬸在附近,她正好可以問問她的親事辦得如何了。

  賈珍珠循聲找人,就在轉個彎的街角看見了王大嬸。

  “王……”她正想喊王大嬸時,看見豬肉忠在王大嬸身旁,她立即閉上嘴。

  她問的可是自己的親事,讓別人聽見可不好,她想想,還是先躲起來,等他們談完話,她再出現會比較好。

  一這么決定,賈珍珠就躲在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墻邊。

  “珍珠,你在做什么?”阿牛不解地問。

  天都快黑了,說要趕路的人是賈珍珠,可老是延誤腳程的人也是她,把阿牛給搞胡涂了。

  “噓!你別吵!”賈珍珠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怕阿牛的聲音會驚動到王大嬸和豬肉忠,賈珍珠還特地探頭瞧瞧,看他們是否有發現她,

  見賈珍珠神秘兮兮的模樣,阿牛也跟著她探頭探腦地看,他十分好奇,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講話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

  “噓!安靜,乖乖地不要吵。”賈珍珠不敢大聲兇他,只能小聲地安撫他。

  很難得地她沒有罵他,阿牛歡欣的坐到一旁,安靜地不吵她。

  他好高興他終於有一次沒有惹賈珍珠生氣!

  “王大嬸!”豬肉忠臉上難得露出靦腆的笑容。

  半路被豬肉忠攔下來,王大嬸可是心底發毛,因為,她還忘不了先前被他拿著殺豬刀趕出門的情形。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由於心中害怕,令王大嬸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你別怕我,我不會吃了你的。”豬肉忠見她那么恐懼,他暫先安撫她的情緒。

  “我是老太婆一個,我知道你的胃口不會好到連我也想吃。”王大嬸不怕他吃了她,她是怕他會殺了她。

  “我有事想找你幫忙!”豬肉忠對她使了個眼色。

  幫忙!通常會想找她幫忙的都是為了說媒的事,可上次為了賈珍珠的親事已經惹火了他,他現在會有什么事需要她幫忙呢?王大嬸想破了頭也想不透他話中的意思。

  “是什么事?”

  “就是、就是……”豬肉忠害羞地支吾了老半天,最後一口氣將他的請托說出口:“我想請你幫我去說件親事!”

  原來是要請她去說媒啊!王大嬸這時終於能安心面對他。

  等等!豬肉忠突然要請她去說媒,該不會他現下終於明白她想將他和賈珍珠撮合在一起的用意吧?

  哈哈哈!他終於肯接受賈珍珠這件親事了!

  現下把賈珍珠推銷出去,那她在揚州城鐵定會聲名大噪,屆時,大家都來找她說媒,她光是媒人禮金就賺不完了。

  越想越得意,王大嬸不禁笑開了嘴。

  “豬肉忠,我就是覺得你和珍珠挺相配的,才會想要把你們湊成一對小冤家,可你那時還拿刀趕我出門;現在你終於明白珍珠的好、了解我的苦心了。說實在的,珍珠雖然其貌不揚了點,但她心地好又不做作,尤其她做生意的功力可是一流,是個極有幫夫運的女人;娶了她,你的生意鐵定成為揚州之冠。”

  聽了王大嬸一連串的話,豬肉忠感到一頭霧水,一點也不懂她話中的意思。

  “我請你去說親事和賈珍珠有什么關係?你為什么老是提到她?”豬肉忠不解地問。

  “咦?你不是要我幫你去向珍珠提親嗎?”王大嬸驚訝地反問。

  “什么跟什么?”豬肉忠這才明白他們先前是在雞同鴨講。“誰說我要娶賈珍珠那個醜八怪?”

  “不是嗎?”

  豬肉忠翻了翻白眼,嫌惡地說:“那個賈珍珠無父、無母,人又長得高頭大馬像頭熊,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她那一身的肌膚比燒過的木炭還要黑,五官雖然都俱全,卻左看右看也找不出值得誇讚的地方。要是我娶了她,我豈不是要夜夜做惡夢?

  再來我雖非家財萬貫,可我多多少少也有些積蓄,縱使我娶不了小家碧玉、會枝玉葉,但至少娶一個身段婀娜多姿的黃花閨女絕不是件什么難事。所以,若要我委屈自己娶賈珍珠為妻,那倒不如我一輩子不娶算了。”

  王大嬸知道豬肉忠說的是實話,就是因為眾人都有和他一樣的想法,賈珍珠才會年已二十還找不到婆家。

  不過,反觀這個豬肉忠,除了靠殺豬、賣豬肉賺點錢之外,實在也找不到其他優點,而且他的身材和那些豬還真有點像,若不仔細看,還會以為他們是同類。

  就因為如此,王大嬸才會想將這兩個其貌不揚的人湊成雙。

  聽豬肉忠說了一大堆批評賈珍珠的話,王大嬸還沒死心,她還想再替賈珍珠說些好話,看是不是能扭轉豬肉忠對賈珍珠的偏見。

  “人家說娶妻要娶賢,漂亮的女人難照顧,若真要找個懂得理家的女人,還是要找珍珠這樣的。娶了她,保證你從此可以逍遙過日,所有的事全交給她打理。”

  “妻子是晚上用來暖被、恩愛、傳宗接代用的,娶像她這樣的女人,我光嚇就嚇個半死了,哪還有什么傳宗接代的興趣。”豬肉忠還是堅持要娶個漂亮的娘子。

  王大嬸見說不過他,也只得投降。

  “那你是中意哪家的姑娘,我幫你提親去。”豬肉忠將賈珍珠說得一無是處,她倒要瞧瞧,他心儀的是什么樣的女人。

  “就、就是市集上那個小蓮。”一說到意中人,豬肉忠露出了害臊的表情。

  “小、小蓮?”王大嬸差點沒暈倒。

  他真的是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躲在一旁的賈珍珠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完全傻眼了。

  原來,王大嬸想要替她作媒的對象竟是豬肉忠,而且,豬肉忠還把她說得一文不值,好像他是天上的白雲,而她是地上的爛泥一樣。

  她都沒有嫌他又肥又醜了,他竟然自以為是、高高在上地嫌棄她。

  別說他不想娶她,就算他想娶,她即使一輩子要當老姑婆,她也不嫁他。

  賈珍珠覺得這一切好可笑,可是她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今日聽見豬肉忠將她說得如此不堪,他的話有如利針一般,一根根地扎上她的心頭。

  難道長得醜是她的錯嗎?

  這也不是她自願的,她根本就別無選擇,若是可以選擇,她當然要當個人見人愛的美人胚子。

  男人還是偏好貌美的女子,像她這樣注定要孤老終生。

  奇怪!怎樣眼睛會覺得酸酸的、熱熱的呢?

  “珍珠,你怎樣哭了?”

  當她流下兩行清淚時,她自己還沒有發覺,反倒是一旁的阿牛先疑惑地問。

  “我沒有哭,是沙子跑到眼睛裏去。”拭去淚水,賈珍珠不願向阿牛承認自己不中用地哭了。

  她有多久沒有流淚了?回想最後一次哭泣,似乎離現在已非常久遠,久到她已沒有印象。

  她曾因為自己其貌不揚而自卑過,但是,這么傷心卻是頭一回。

  這張皮相是父母給她的,她從來沒有因為被人說醜而流淚傷心;可現在,她不禁埋怨她那早亡的雙親,為何沒有賜給她女人夢寐以求的天生麗質。

  “那我幫你吹吹!”阿牛捧住賈珍珠圓潤的臉蛋,打算替她將沙子吹出。

  “不用了!”那只是個假的借口,所以,賈珍珠拒絕他的好意。“剛剛流了淚,現在好多了。”

  她用力地眨眨眼,想要抑制淚水,不想在阿牛的面前露出她的脆弱。

  賈珍珠雖然這么說,可是阿牛一點也不相信。

  “可是你還在流淚,沙子一定還沒有跑出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不停地滑落,不是想要阻止就能阻止的。

  阿牛的關懷令賈珍珠惱羞成怒,她一點也不感激他的關心。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你不要雞婆。”賈珍珠氣惱地轉身離去,不再搭理阿牛。

  她現在只想要獨自一個人靜一靜,躲在暗處好好療傷。

  阿牛的關心是她現在最不想要的,他每問一句,就把她心中的傷口再撕開一次,令她痛苦萬分。

  “珍珠,等等我啊!”見賈珍珠扔下自己先走,阿牛著急地挑起竹簍,連忙地追趕上去。

  賈珍珠邊走邊拭去淚水。

  她不能再哭了!她強忍住淚水,再怎樣難過她也要撐下去,絕對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哭,讓人笑話她。

  阿牛傻愣愣地跟在她的身後,怕說多了會惹她生氣,所以,他索性就不發一語。

  一回到家,賈珍珠不理會阿牛,自己進了房間,用力地甩上門,將阿牛的關心拒於千裏之外。

  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關懷,她現在只想要好好地痛哭一場。

  用被子將整個人包住,她就躲在裏頭痛哭。

  賈珍珠是怎樣了?搔了搔頭,阿牛感到一頭霧水。

  他的耳朵湊到門板上,想聽聽裏頭的動靜。

  斷斷績續傳來的哭聲,雖然悶悶的聽不真切,但阿牛知道她在哭。

  她一哭,他的心也跟著揪成一團,人也跟著鬱鬱不樂。

  他愁眉苦臉地坐在板凳上,雙手支著下頦,兩眼直直地望著賈珍珠的房門,想等她開門出來。

  在替他買布時明明還好好的,她怎樣會突然就變得怪怪的?

  啊——她是在偷看那一男一女對話後才開始哭的,難不成他們說了什么話令她傷心?

  對!賈珍珠會難過一定和他們脫不了關係!

  阿牛這時氣惱自己當時為何沒有跟著偷聽,否則,他就能知道賈珍珠傷心的原因。

  他好想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可他不敢,怕會惹她生氣;因為,她已經明顯地拒絕他的關心。

  他還是安靜一點,別在這時候吵她。

  阿牛在板凳上躺下想要入睡,可是,房裏頭傳來的哭聲擾亂他的心房,他頓時睡意全消,難以成眠。



第四章     



  當清晨第一聲雞啼響起,阿中立即睜開眼。

  原本以為會一夜無眠,沒想到,他還是睡著了。

  他是什么時候睡著的?

  阿牛努力地回想昨夜,好像是賈珍珠的哭聲漸漸小了,直到聽不到她的聲音,他猜想她是哭累睡著了,他的人也才跟著放松,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揉揉眼,他由凳子上起身,站起來伸伸懶腰,眼前的門卻在這時打開了。

  賈珍珠雙眼紅腫地出現,令阿牛嚇了一跳。

  “早……”這樣的見面有些尷尬,阿牛不自然地打招呼。

  賈珍珠沒有搭理他,凈顧走到灶爐前生火,準備要做早飯。

  其實,不是賈珍珠不想和他說話,而是她昨晚哭得太厲害,今天早上起來雙眼浮腫,幾乎快要睜不開來,而且也發不出聲音。

  這樣狼狽的她若是再面對著阿牛,她會感到無地自容;所以,她選擇盡量不去正視他。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阿牛也不再多說什么。

  “我出去挑水!”說完,他就出門了。

  他發覺她的不自在,於是他就找件事去做,讓自己暫時消失在她的眼前。

  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賈珍珠心中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阿牛真的很關心她,而她不但沒有感謝他,反而對他不是責罵就是冷淡,她真是不該。

  賈珍珠反省自己昨晚的不是,她知道自己錯了。

  她欠他一句對不起,還有一聲謝謝。

  飯桌上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讓兩人都感到不自在。

  阿牛不時地會偷瞄賈珍珠一眼,見她正慢慢地吃飯,他露出放心的笑容,在她沒有發現他看她之前趕緊低下頭。

  賈珍珠總覺得有一道炙熱的目光在凝視著她,當她鼓起勇氣抬頭時,看到的是埋頭努力吃飯的阿牛。

  確定阿牛沒有在看她,她心想,大概是自己太在乎他的存在,才會有那樣的錯覺產生。

  “阿牛……”她輕喚著他的名。

  聽見她的聲音,阿牛趕緊抬起頭來望向她。

  “有什么事?”

  “昨晚、昨晚真是對不起,我不但對你的關心毫不領情,還對你那么兇,我實在太不應該。”

  賈珍珠頭一次向人認錯、陪不是,道歉的話說起來有點難為情。

  “你不用道歉!”阿牛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壞口氣。“你心情不好,我又吵你,你當然會生氣。”

  她那樣惡劣地對他,阿牛不但不生氣,還一點也不怪她。相較之下,賈珍珠就顯得很沒風度。

  “謝謝你對我的關心!”這是她欠他的道謝。

  聽見賈珍珠說謝謝,阿牛還真有點不習慣。

  “我關心你也是應當的,我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還睡你的,我們每天都在一起,我不關心你要關心誰?”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可阿牛已經把她當成家人看待。

  “阿牛……”賈珍珠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看多了人情冷暖,她頭一次感受到別人對她的關心,而且,是那種發自內心、不求任何回報的關懷。

  眼眶溫溫熱熱的,賈珍珠知道自己快克制不住淚水了。

  發覺她好像又要哭了,阿牛急得不得了。

  他不希望她流淚、不希望她傷心,他想要看到她那朝氣十足的神情,她那有如河東獅吼的斥喝聲也令他特別懷念。

  “再哭下去你的眼睛就要腫得像二顆肉包,別說出門會嚇到人,就連我也會被你給嚇死;我若是被你嚇死,那就沒人替你砍柴了。”

  阿牛想要安慰她,嘴拙的他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

  他雖然失憶了,有時難免會傻愣愣的,可是,他似乎都會察覺到她的情緒波動,了解她心中的想法。

  他們不過認識短短幾天的光景,不可能會有這樣的契合,但兩人之間不需言語的默契就這樣地存在著。

  阿牛笨拙的安慰令賈珍珠感到非常高興,她忍不住地破涕為笑。

  見她笑了,他的心也隨之歡悅,跟著笑了。

  “你笑什么?”

  “你笑我就覺得開心,就會跟著笑。像你傷心哭泣的時候,我也會感到傷心,心中非常地難過。”

  聽到阿牛無心機的話,賈珍珠的笑容一僵。

  她知道他並非有意要碰觸她心底那道傷口,也因他沒有心機,這傷口才會一經觸動就那么地痛。

  她不再笑了,阿牛發覺自己又說錯話了。

  他真是笨!竟然哪壺不開提壺!阿牛心底萬分的自責。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再傷心了好嗎?”她一臉想哭的樣子令他也跟著好想哭。

  “我沒有傷心,我只是……”賈珍珠搖搖頭,她實在很難對他啟齒昨天那令她無地自容的一切。

  阿牛知道她有難言之隱,所以他不逼迫她說,他耐心地等,等到她想說的時候再說,他只會靜靜地傾聽。

  “你現在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你還有我,當你不開心時你可以告訴我,當你想要溫暖的時候,我會陪著你。”

  阿牛的話全是出自於他的肺腑之言,絕不是一時的花言巧語。

  “你……”他為什么要對她這么好?

  深呼吸一下,賈珍珠的心情終於平靜了點,她決定不再讓他擔心,她要將所有的事完完全全地告訴他。

  “我聽說王大嬸要替我說媒,結果……”

  賈珍珠將王大嬸說媒的事,及她和豬肉忠間的談話娓娓道來。

  聽完賈珍珠的述說,阿牛是滿肚子的怒氣。

  可惡!那個豬肉忠竟敢這樣批評珍珠,實在是可惡至極,他絕對饒不了他。

  “我去找他算帳!”抽出柴刀,阿牛就要往外衝。

  他絕對不放過任何欺負賈珍珠的人,他定要為她討回公道。

  “阿牛,你想要做什么?”賈珍珠心驚地拉住阿牛,怕他會一時失去理智而做出傻事。

  “我要去劈了豬肉忠!”他怒氣難平地咬牙切齒。

  “你去又有什么用?”她大聲地吼著。“你以為你手上的柴刀會比得上豬肉忠的殺豬刀嗎?別傻了,你是絕對贏不了他的。”

  不是她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而是她清楚地明白,阿牛絕對不是豬肉忠的對手,他去為她抱不平只是讓她更加難堪罷了。

  “可是,我不能就這樣放過他啊!”阿牛難以吞下這口氣。

  “現在這件事只有他們知、你知我知,若被你這樣一鬧,隔天整個揚州城的人都會知曉,到時我就成了人人取笑的對象,我這張臉就不知該擺到哪裏去了。”

  阿牛沉默了,因為,這些事他的確沒有想過,幸好賈珍珠及時拉住他,沒讓他的衝動傷害了她。

  “你對我的好我全都知道,我也很感激,可是,我不要你為了我而做傻事。反正,我沒人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早就習慣、麻痹了;所以,多一個豬肉忠也不算什么。”她自嘲地說著。

  她的話令他感到心疼,他情不自禁地將她摟在懷裏。

  “誰說你沒人要?他們不要你是他們不識貨,不會欣賞你的好。反正他們要不要你都無所謂,我要你就行了。”

  阿牛凈顧著想安慰賈珍珠,在不知不覺中把心底話全盤托出。

  聽到阿牛的話,賈珍珠驚訝地愣住了。

  他說他要她!是她聽錯,還是他說錯話?或者是他在跟她開玩笑?

  “阿牛,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她不確定地再問一次。

  經她一提醒,阿牛驚覺自己剛剛說了什么話,他立即害羞地垂首。

  他是個乞丐,是她好心收留他,這樣的他根本就沒有資格說要跟她在一起。

  看阿牛的表情,賈珍珠完全明白了。

  像她這樣的人,怎樣會有人肯要她?他鐵定是在安慰她的。

  “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以後不要再拿這件事來說笑。”她輕輕地推開他,轉身就想往房間走。

  奇怪!她怎樣又想要哭了呢?

  見賈珍珠眼眶再度泛紅,又開始拒他於千裏之外,阿牛知道她一定是誤會了。

  “我不是開玩笑的,我是真心的。”阿牛急得想要解釋。

  賈珍珠苦笑著,她寧願認為他是在安慰她,也不願去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像我這樣沒有任何優點的女人,你怎樣可能會要我呢?”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這么多年來她已經認清事實。

  “你不是一無是處!”阿牛反駁她的話。“你有一顆善良的心,那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當初就是賈珍珠教訓他又施舍他包子,他才會發現在她兇巴巴的面目下有著一副善良的心腸,才明白要了解她並不能只是光看表面而已。

  他知道她的好,所以,他才願意跟在她的身邊。

  “善良?”他的稱讚沒有令賈珍珠開心,反而刺傷她的心。“善良有什么用?人家娶妻要的是美貌,而不是善良。”

  貌美的人就是佔盡優勢,即使沒有一副好心腸,也有許多男人搶著要她。

  像她這種醜八怪,她再善良、德行再好,別人看到的都只有表面,看不到她的內在。

  “美貌何用?年老就會色袞,再美的人也有變老、變醜的一天,外貌的美無法持久,唯有內心的美才會直到永遠。那種只注重外貌的人是膚淺的,你不必去在意他們的話。”

  阿牛今日難得腦袋開竅,說起話來有條有理,一點也不傻愣。

  哼!說得那么好聽,男人都是那種嘴上說說就算了的,而他也是男人。

  不是賈珍珠對男人存有偏見,而是她無法再去相信男人,因為他們的惡言惡語傷她極深。

  冠冕堂皇的話人人都會說,只是,真正能做到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你不相信我的話?”見她不屑一顧的表情,阿牛知道她完全不相信他方才所說的。

  “要我相信也可以,除非你能說到做到。”

  “做到什么?”只要能讓賈珍珠相信,就算要他上刀山、下油鍋他也甘願。

  “只要你肯娶我,我就相信你說的話。”賈珍珠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阿牛說那么多,好像他真的不是那種只重外貌的人,只要他真的答應娶她為妻,那她就相信他所說的話。

  不過,她認為他是不可能答應的,畢竟,這世上沒有人會拿自己一生的幸福開玩笑。

  她、她要他娶她?聽賈珍珠這么說,阿牛一時愣住了。

  她真的肯嫁他嗎?這是她的試探,還是她在開玩笑?

  他娶她為妻是沒有問題,也不會感到困難;可是,她難道不嫌棄他曾是乞丐嗎?她難道不怕將來會跟著他一起行乞過日嗎?

  沉浸在驚訝和疑惑中的阿牛無法有任何的反應,在他的心裏、腦中現下只有一堆理不清的迷惑。

  見他沒有任何回應,賈珍珠知道被她給料中了。

  剛剛他把話說得那么理直氣壯,結果一提到娶她為妻,他就為難到無法言語,連回答的勇氣也沒有。

  她就說嘛!天下男人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愛美麗的女子,連阿牛也不例外。

  “是膚淺也好、是貪戀美色也罷,男人愛的還是女人的外貌,你話說得再好聽,你也同樣不會接受一個醜陋的女人。”賈珍珠譏諷地說著。

  阿牛知道她又誤會了,再不把這些誤會解釋清楚,他和她可能就會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是的!”他急得想要解釋。

  又想狡辯!花言巧語多聽無益,賈珍珠不想再聽他說一句話。

  “不是什么?事實擺在眼前,你再狡辯也無用。”她捂住耳朵不想聽。

  阿牛把她掩耳的手拉下,情急之下,他只好把他內心真正的想法說出來。

  “我不是不想娶你,我是不敢娶。”他控制不住地大吼。

  賈珍珠被他的吼聲給震懾住,她不解地問:“為什么?”

  她都已經豁出去了,他應該是沒有什么顧慮才對。

  “我曾經是個乞丐,我現在還要靠你過活,這樣一無所有的我拿什么來養活你?娶你為妻我連想都不敢想,我怎樣可能說得出口。”

  聽了他的解釋,賈珍珠開懷地笑了。

  頭一次,有人不嫌棄她,反而還為自己配不上她而擔心。

  “你一無所有,而我一無是處,我們是天下無雙的絕配。”

  有錢也好、沒錢也罷,賈珍珠現在要的是一個肯接受她的男人,而不是那種有幾個錢就眼高於頂的男人。

  “我們成親吧!”她堅決地說著。

  “你是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阿牛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這世上大概找不到不嫌棄我容貌的男人,也找不到不在乎你一無所有的女人;既然我們彼此都不在乎對方的缺點,那我們就成親,你保護我、我照顧你,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事情發展至今,雖然脫離賈珍珠的預料和控制,但對她而言,這樣的發展也是美事一樁;至少,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姻緣。

  阿牛見她是認真的,他也考慮起她的提議。

  也許,他們真如她所言是絕配,這世上大概找不到比對方更適合自己的人。

  雖然他覺得賈珍珠嫁給他是委屈了她,但是他不想再看到她被別的男人傷害,更不願再見她為了嫁不出去而傷心哭泣。

  這輩子他也許無法給她榮華富貴,可是,他一定會用盡心力地去愛護她,不讓她再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就娶她吧!原本還有所顧忌的阿牛現在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們找個良辰吉日成親!”

  他的決定令賈珍珠眼眶含著淚水,開心地笑了。

  那是一場寒酸的婚禮,沒有門庭若市的賓客、沒有山珍海味的筵席、沒有張燈結彩的廳堂、更沒有華美絢麗的喜服。

  阿牛和賈珍珠的婚禮只請了王大嬸夫婦來觀禮順便當媒人,還有小蓮來幫忙打扮新娘。

  阿牛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但沒有高堂,更沒有親朋好友來祝賀。

  當身著粗布紅衣、頭蓋素面紅帕的賈珍珠被小蓮和王大嬸由房裏帶出來時,阿牛心滿意足地牽起她的手。

  賈珍珠看不見阿牛現在的神情,不過經由他手上傳來的熱度,她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及快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沒有父母的兩人就跪首叩拜賈珍珠父母的牌位。

  夫妻交拜!兩人面對面一彎身,他們已成了結發夫妻。

  送入洞房!阿牛牽著賈珍珠的手進入他們的新房。

  新人已經進入喜房,留下外頭面面相覷的三人。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決定離開;畢竟,沒有宴客的婚禮,他們留下來也沒有用,只是幫人家看門而已。

  人家新婚燕爾,根本就不需要他們存在。幫他們將大門掩上,他們既歡喜又嘆息地離去。

  歡喜的是,賈珍珠終於找到一生的歸宿。

  嘆息的是,這世上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他們這樣寒酸的婚禮。

  喜房內沒有豪華的布置,若不是梁柱上貼上喜字、床幃改成紅色帳幕,還真看不出來這是間喜房。

  一對紅色燭火燃燒著,桌上放了酒壺,裏頭是以茶代酒,而代表“早生貴子”的吉祥珍果也只象徵性地放了幾顆。

  阿牛揭開賈珍珠頭上的紅帕,見著她涂上脂粉、綰上發髻的面容。

  “你好美!”他的心迷戀地醉了。

  不管賈珍珠現下的打扮是否真的美麗,在阿牛的心目中,她是最美的,他能娶到她是他這一生的福氣。

  聽到他的稱讚,賈珍珠欣喜地笑開了眉。

  “我哪裏美啊?是你不嫌棄我。”她含笑地垂首。

  阿牛握住她的手,目光注視著她,真心真意地說:“今天我給了你這么寒傖的婚禮,將來我一定會好好地疼惜你;若有可能,我一定會讓你過榮華富貴的生活,甚至再給你一個無人能及的豪華婚禮。”

  阿牛對賈珍珠許下未來的承諾,可她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

  “今天是我們今生唯一一次的婚禮,你怎樣能說還要給我另一場的婚禮呢?”他這說法真是不吉利,令她覺得心頭沉重,萬分地擔憂。

  “我真是笨,竟然說錯話。”阿牛自責地掌嘴。

  “別這樣!”賈珍珠連忙阻止他。“只要能在你的身邊,我不要什么榮華富貴,我只要我們能夠像這樣一直到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一定能夠白頭偕老的!”阿牛很篤定地說。

  疼惜她的心將永遠不變,即使兩人白發蒼蒼、齒牙動搖,他亦視她如珍寶,小心翼翼地將她呵護在手心。

  “是啊!”賈珍珠靠在他的懷裏。

  他們是天生絕配,此生注定要守在彼此的身邊。

  阿牛緊緊地摟住她,愛憐地輕撫她的背脊。

  他的撫觸令賈珍珠感到舒服萬分,她閉上眼享受這歡愉的感覺。

  原本只是在外頭輕撫的手,在不知不覺中滑入賈珍珠的衣衫裏,當他的手指碰觸到她的肌膚時,她的人呆愣住了。

  “阿牛……”她輕喚他的名,不知是該阻止他,還是要他繼續。

  “安靜別說話,我會好好愛你的。”他順勢封住了她欲語還休的嘴。

  扯下了床幃,讓火紅的帳幕遮住滿室的春光。

  阿牛盡情地挑逗賈珍珠的身子,令她欲火高張地扭動著。

  衣衫在激情中褪去,阿牛炙熱的體溫令賈珍珠感到十分安心。

  當彼此都欲火焚身時,阿牛熟練地進入她的身子,衝破了障礙和她結合在一起。

  沉浸在欲海的兩人現下只有彼此,極盡所能地想要掏空彼此,完全無法去細想這異常順利的歡愛,任由欲火無止境地燃燒著他們……



第五章      



  西方泛著滿天的紅霞,再過不久就要日落西山。

  賈珍珠怕由山裏砍柴歸來的阿牛會餓壞肚子,她忙著在灶爐前張羅今日的晚膳。

  突地,一陣惡心感由喉頭升起,她難過地躲到一旁幹嘔。

  甫進門的阿牛一見到這樣的情景,著急地趕到她的身邊關心。

  “怎樣又想吐了?”他想要拍她的背替她順順氣,卻被她阻止了。

  看著賈珍珠蒼白的臉孔,阿牛有萬分的不舍。

  “今天你有沒有去看大夫?大夫怎樣說?”他急忙地問。

  今天一早看見賈珍珠在嘔吐,阿牛急得要帶她看大夫,她卻說她可以自己進城,要他還是照著原來的計劃上山去砍柴。

  明天城裏有市集,若是不砍些柴賣點錢,接下來的日子又得勒緊腰帶了。

  阿牛現下可擔心了,他生怕賈珍珠早上說的話只是在安撫他,她根本沒去看大夫。

  “我今天進城去濟仁堂之前遇到王大嬸,和她聊了一下,我就沒有去找大夫了。”她含羞帶怯地垂首。

  “既然都進城了,怎樣不去看大夫呢?”阿牛氣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失控地怒吼。

  “因為……王大嬸說、說……”見他生氣,賈珍珠急得想解釋,卻在緊要關頭結巴了。

  自從和阿牛成親後,賈珍珠的脾氣就收斂許多,平常雖然她偶爾仍是會對他大小聲,可只要他一發火,她就會乖得像只小綿羊,完全不敢在他盛怒時撒潑。

  “王大嬸到底說了什么?”話也不一口氣說完,真是急死他了。

  深吸了口氣,賈珍珠才緩慢地開口:“王大嬸說我沒有生病,我會想吐是因為、因為我有喜了。”她懷孕的消息雖然理所當然要告訴他,可是要她說出口,她還是會感到害羞。

  “你有喜了!那我不就要當爹了!”聽見這個消息,阿牛興奮地抱起賈珍珠轉圈圈。

  “阿牛,快放我下來!”賈珍珠焦急地催促。

  “怎樣了?”

  “你這樣會害我動了胎氣!”他們有了孩子,她不希望有任何的遺憾。

  “對喔!”阿牛這時才傻傻地驚覺自己太衝動了。

  現在她的肚子裏可是有個脆弱的小生命,他若是害她肚子裏的孩子有個萬一,他會自責、懊悔一輩子的。

  “明天的市集你就不必去了,安心地在家休養,我自己去就行了。”他不要她出門亂跑。

  “這怎樣行!我一定要去!”賈珍珠不放心讓阿牛一個人去市集。

  大家都知道阿牛這個人老實,若她不在身邊,大家都會藉機佔他便宜,害他賣得的錢少了一大半。

  “不行!若太勞累動了胎氣怎樣辦?”阿牛堅持不肯妥協。

  “有你在我身邊我怎樣可能會太勞累,有你保護著我,我不可能會動了胎氣的。而且,人家剛剛有喜,有些事想要請教王大嬸;你若是不讓我去,我若是有個疏忽,這對我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好。”

  賈珍珠知道對付阿牛的牛脾氣有時就要撒撒嬌、想個小辦法騙騙他,不能和他硬碰硬地大小聲。

  “這樣的話,我明天讓你跟,可是你不能拿東西,所有的東西全都給我扛,太累的話你也要跟我說!”他答應讓她跟,不過,有些條件她還是要遵守。

  “我會記住的!”賈珍珠表面上是應允,她的心底還是忍不住地犯嘀咕。

  她還不知道自己有孕時,還不是上市集賣東西,甚至還搬東西,她和肚子裏的孩子不也沒事好好的,阿牛實在是太大驚小怪了。

  “明天順便去濟仁堂讓大夫把把脈,然後買一些補品給你進補,你實在是太虛弱了,需要養壯一點。”阿牛想著要買什么樣的補品。

  雞、鴨、魚、肉是一定要的,最好叫大夫開些安胎、養胎的藥,二者配合著吃,相信她一定能生下白白胖胖的小子。

  賈珍珠覺得他的話實在太誇張了,她感到非常好笑。

  她這樣若是虛弱的話,那天底下的女人可能都是病殃子了。

  雖知阿牛太小題大做,不過,她還是覺得心頭暖暖的;因為,他對她的關心,她全都感受到了。

  他對她的好,她點滴都記在心頭。

  為了尋找布青雲的下落,李民走遍整個江南,不管尋找的過程有多么艱辛,他都咬緊牙根忍了下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還沒有確切的結果,他是絕對不會放棄。

  李民也曾想過布青雲會不會遭到不測;可是,就算他真的死了,也該找得到屍首。所以,他想他大概還活著。

  可反過來想,他若還活著,為什么不回家,也不跟他聯絡呢?

  布青雲就像是斷了線的紙鳶,沒有任何的消息。李民只得有如大海撈針般地茫茫找尋。

  其實,他是可以畫布青雲的畫像張貼告示,這樣有助於他早日找到他的下落,可是他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布青雲在商場上樹立太多的敵人,若是讓人知道他一個人流落異鄉,鐵定會招來殺機;若恰好他又沒有自保能力,那他的性命就堪憂了。

  基於種種的考量,李民寧願一個人這樣慢慢地找尋。

  踏逼各大城,依然沒有布青雲的消息。今日來到緊華的揚州城,李民不知道這兒是否會有他的下落;不過,他希望人來人往的揚州城裏會有人知曉布青雲的下落。

  在還沒絕望之前,他就還存有一線希望。

  每到一個城鎮,李民就會先到當地的藥堂、醫館,拿著布青雲的畫像問大夫;畢竟,以那時危急的情況判斷,布青雲受傷的可能性非常地高。

  當他照著居民的指示來到濟仁堂,他看了招牌一眼後就沒有猶豫地進入。

  “我找大夫!”他一進門就直接說明。

  “來到我們這兒,每一個都是要找大夫的。你先等等,裏頭還有人看病,等會兒才輪到你。”一名年已四十的婦人在藥櫃前回應李民的話。

  李民原本想要解釋,想想後還是覺得算了,反正都已經來到這兒,不必在乎多等一會兒。

  他找了張空椅子坐下,跟著病患一起等待。

  “小夥子,輪到你了。”

  等了約一刻鐘,那婦人終於在病人出來後叫喚李民入內。

  “你是哪兒不舒服?”當李民一進入,大夫連頭都沒抬就習慣性地問。

  “大夫,我不是來看病的。”

  這時,大夫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李民一眼。

  “你不是來看病的,那你來做什么?”大夫不解地問。

  上藥堂卻不是來看病,這還真是奇怪。

  “我是來向大夫打聽一個人!”他取出布青雲的畫像,攤開在大夫的面前。

  “不知道大夫是否見過畫中的人?抑或者,他是否有來求過醫?”

  大夫看了看,覺得這畫中人頗為眼熟,可為了要打發李民,他不加細想就搖頭。

  “沒見過!”

  見他如此篤定,李民就收起了畫像。

  “謝謝大夫!”謝過大夫後他就要離去。

  “等一等!”大夫突然想起他在何時曾見過畫中的人。

  “這個人剛剛就有來看診。”

  “看診?他是生了什么病嗎?”李民焦急地問。

  “別急!不是他病了,他是陪他娘子來把脈、買些安胎藥的。”

  娘子?安胎?李民不敢相信他所聽見的消息。

  以他對布青雲的認識,他是絕不會輕易就成親生子的,尤其還偷偷地在外頭成親。

  雖然李民心裏認為大夫口中所描述的是布青雲的機率很小,但這么多個月以來,這是頭一次有布青雲的消息,他說什么也不能輕易放過。

  “大夫,不知這對夫妻現下往何處去?”

  “你去市集上找就可以找到他們!”大夫會這么篤定,是因為他們竟然拿木柴和藥草來跟他交換安胎藥,這令他印象深刻。

  “謝謝大夫!”李民掏出元寶放在桌上,當作大夫提供線索的報酬。

  若是他能因此而找到布青雲,好處絕對不是這樣子而已。

  謝過大夫後,李民立即飛奔到人潮擁擠的市集上,尋找大夫口中像布青雲的男子。

  “珍珠,你會累嗎?”阿牛替賈珍珠拭去額頭上的汗珠,關心地問。

  “我不累!”賈珍珠笑著搖頭。

  今天所有的工作都由他全包了,她哪還會累。

  他們恩愛的表現令在一旁的小蓮看了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們真是夠了,在家裏恩愛就算了,連在外頭也一樣,你們不覺得惡心,我都快要受不了了。”

  對於小蓮的取笑,他們毫不在意。

  “你是羨慕還是妒忌?若是羨慕的話,那就快找個人嫁了。”賈珍珠對小蓮開玩笑地說著。

  “不必了!我還不想嫁人!”一聽到嫁人,小蓮的臉色都發綠了。

  “是不想嫁人,還是不想嫁他?”

  “當然是不想嫁他。”小蓮一想到豬肉忠叫王大嬸去她家說媒,她就感到?心,忍不住想吐。

  幸好她夠機伶,以死威脅,否則她娘大概就會以五頭豬的代價將她嫁給滿臉橫肉的豬肉忠。

  正當阿牛心滿意足地看著賈珍珠和小蓮談笑風生時,突然有人衝了上來,令他嚇了一大跳。

  “爺!”李民一見到布青雲,激動地衝上前,在他的腳邊跪了下來。

  他尋了好久終於找到他,皇天不負苦心人啊!

  滿街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給驚嚇住,停下腳步及手邊的工作睜大眼睛望著眼前這一幕。

  賈珍珠也感到莫名其妙,怎樣會有人跪在她相公面前喊爺的?

  “阿牛,你認識他嗎?”她在阿牛身後輕聲地問。

  “不認識!”阿牛一頭霧水地搖搖頭。

  這時,賈珍珠判斷,對方鐵定是認錯人了。

  她的乞丐相公若是那種被人稱為爺的有錢人,那她不就是金枝玉葉了。

  “公子,我家相公不認識你,你肯定是認錯人了。”賈珍珠代替阿牛發言。

  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李民好奇地抬起頭來,他想要瞧瞧,是什么樣的女人能夠將他的爺迷得神魂顛倒,連家也不想回。

  當他看清那女人的長相時,他的心情不能用大失所望來形容,他簡直快要吐血了。

  他原本還以為是什么樣的國色天香,怎樣也沒料到,會是個比在爺身邊打雜的丫鬟都還不如的女人。

  先別提她的臉蛋,光是那個身材,爺就會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這時,李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起身和阿牛平視,仔細地瞧了他一遍。

  這人和爺簡直是一模一樣,就算是孿生子也沒這么的相似;而且,爺連兄弟姐妹都沒有,更不可能有孿生兄弟。

  這人和爺那么相像,他應該不會認錯人才是,可一看見旁邊的賈珍珠,他又信心全失。

  “不知這位公子貴姓大名?”李民想要和他攀談,聽他的聲音再作打算。

  “我家相公叫阿牛!”賈珍珠替阿牛回答。

  阿牛!他的爺絕不會忍受這么低俗的名字加在他身上。

  起初,李民已經大失所望,因為他覺得自己認錯人;不過,為了慎重起見,他還是決定要問姓。

  布這個姓氏並不多見,若他也是姓布的話,那就有可能了。

  “那這位阿牛哥姓什么?”

  “姓什么啊?”李民的這個問題可難倒賈珍珠了。

  那時替他取名字時沒有想那么多,忘了阿牛的姓,這下經由人家提醒,賈珍珠才驚覺事態嚴重;因為,她肚子裏的孩子也不知該姓什么。

  “阿牛,你姓什么啊?”她詢問阿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記不得了,怎樣可能記得我姓什么。”

  “你再想想啊!”

  “我連名字都是你取的,我怎樣想得起自己的姓氏。”阿牛提醒她。

  “對喔!”賈珍珠這才想起來。“那怎樣辦?我肚子裏的孩子將來要姓什么啊?難不成跟我姓賈嗎?”

  阿牛又不是讓她招贅的,孩子跟著她的姓會非常奇怪。

  李民沒想到阿牛的聲音會那么像他主子的,再加上他們之間的對話,阿牛是布青雲的可能性大增了。

  看他的樣子似乎是什么事都不記得,像是失憶一般。

  現在只要能證實阿牛就是他的主子布青雲,那所有的事都能迎刃而解,連她肚子裏的孩子要姓什么都不是難題。

  “爺,你真的是我的爺。”李民揪住阿牛的手臂激動地說。

  失憶又何妨,只要他活著,那他就有恢復記憶的一天。

  “你認錯人了!”阿牛急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李民哪肯放人,他現在恨不得能帶他回開封去見老夫人,因為只有老夫人能夠確定這人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我家相公說不認識你,你快放手。”賈珍珠要將他們兩人分離。

  “你滾!你別插手!”

  李民的眼中根本就沒有賈珍珠的存在,他出手推了她一把,害她一時失去平衡地往後倒;幸好小蓮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否則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見李民動手推賈珍珠,阿牛可火了,他的蠻性一時控制不住,甩了李民一巴掌,還在他的胸口打了一掌。

  阿牛的這兩掌並沒有打傷習武的李民,他只是驚愣住了,他不敢相信爺會為這樣的女人而出手打他。

  “珍珠,你要不要緊?”阿牛現下眼裏只有賈珍珠的存在,怕她會傷著身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我沒事!”賈珍珠要他放心。

  親眼目睹賈珍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李民一時無法接受。

  他的爺是不會為了一名女人如此著迷的!

  “這個惡霸動手傷人、欺負人啊!各位鄉親,你們得為珍珠評評理,為他們討回公道,把這樣的人趕出咱們揚州。”

  小蓮放聲大喊,為的就是要爭取眾人的力量,好來對抗這個莫名其妙動手推人的惡霸。

  一時之間,眾人受了小蓮的鼓動,個個情緒高張,將李民給團團圍住。

  趁著場面大亂,小蓮要阿牛和賈珍珠快點離開,他們再不走的話,她怕那人不知又會對他們做出什么不利的事來。

  李民像只過街的老鼠般人人喊打,他慌得逃命要緊,不敢和他們硬碰硬。

  見他逃跑了,眾人還是追著他不放,不過李民使出了輕功,幾個起落就甩離他們的糾纏。

  既然知道布青雲在揚州城出沒,李民就在城內守株待兔,雖然布青雲此刻想不起自己的身分,可他是不會放棄的。

  再來,那個害他被追打的女人百分之百認識布青雲,所以,他就躲在一旁監視她。

  這樣枯等了幾日,他終於等到小蓮去找賈珍珠的時機,也因此得知他們現下的住所。

  看到這簡陋的茅草屋,他不敢相信他的爺竟然委屈自己住在這種地方。

  布雲莊光是假山流水的造景都比這茅屋大,這破茅屋甚至不及澡堂裏的池子來得大。

  他躲在一旁看他們相處的情形,他簡直傻眼了。

  這女人不但盡其所能地指使他的爺做事,還將一切的苦役全丟給他;舉凡挑水、洗衣、上山摘菜、採藥和劈柴,這些粗活全交給了他。

  在李民的心中,他對賈珍珠的評價是越來越差了。

  他只相信他所看見的,殊不知這一切全是阿牛自願的。

  挑水的工作自他跟了賈珍珠後就自動自發地一肩挑起,賈珍珠根本沒有逼他做。

  他怕她洗衣時會滑倒,所以,他不讓她去溪邊,堅持衣服都由他洗。

  上山摘菜、採藥這事原本是兩人一起做的,可他怕凹凸不平的山地會害賈珍珠跌倒,所以他也不準她做。

  再來劈柴是粗重的工作,他一個大男人理所當然要做。

  只要賈珍珠乖乖地在家休息,阿牛就會做得非常快樂,一點也不以為苦。

  李民看了是既心疼又不舍,恨不得馬上將布青雲帶回去;可是他一想到那天在城裏發生的事,他忍住想再等等,待有適合的時機再出現。

  不過,為免布老夫人擔心爺的下落,他早就修函一封,遺人快馬加鞭的送去給布老夫人;而她甚至不顧自己年邁,打算親自來帶布青雲回莊。

  這樣也好,等到老夫人來確認過後,就知道他有沒有認錯人了。

  “阿牛,你挑個水怎樣挑這么久啊?”

  聽到賈珍珠像是怒吼的聲音,李民不悅地皺眉。

  “我捉了一條魚給你補身子,才會遲些回來。”阿牛滿懷歉意地把木桶裏的魚捉起來給賈珍珠看。

  “你喔!”她真不知要責備他還是感謝他。

  “以後我不敢再遲歸了!”讓賈珍珠擔心是他的不對,他不會再犯了。

  李民實在搞不懂,爺為何會看上這樣一個不懂溫柔、又沒有才貌的女人,而且還對她百依百順。

  昔日在開封,開封第一美人楚依依老是賴著爺,甚至還願意將她的終生許給爺;但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眼中無視她的存在,怎樣現在會這么重視這個胖女人?

  美人楚依依和這個醜八怪相比,就算是瞎子也會選擇美人。

  李民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裏想到的都是賈珍珠的壞處,完全沒有去細想她怒吼背後的真正意思。

  其實,她是因為擔心阿牛會在挑水時出意外,所以一見晚歸的他出現,口氣難免就無法控制。

  她的心思別人不懂沒關係,阿牛懂就行了。



第六章      



  “阿牛,你可要小心點啊!”賈珍珠在樹下叮嚀著。

  她今天早上眼皮直跳,好像有事情要發生;再加上阿牛今日要砍柴,她的心更加不安,執意要跟來。

  阿牛拗不過賈珍珠的固執,只好將她帶在身邊,無時無刻都在擔心她的安危,生怕她會不小心絆到盤結的樹根而摔倒。

  “你退到一旁去,別讓掉下的樹枝傷到你。”他囑附地說。

  “我知道!”聽到他的話,為了不讓他擔心,她乖乖地退離。

  雖然砍樹枝這事阿牛早已駕輕就熟,但賈珍珠還是會擔憂,畢竟他現在是她的支柱,她不敢想像失去他的日子會變成怎樣。

  她緊張的雙手交握,不停地在心中祈禱,雙眸直直地盯住努力砍柴的阿牛不放。

  為阿牛擔心的人可不只賈珍珠,偷偷跟在後頭的李民看到眼前的一切,差點沒暈過去。

  他不敢相信,爺這么在乎她,她對爺不好就算了,她竟然狠心讓爺做這種危險的事,完全不顧他的死活。

  這女人真狠心,不知她的心是不是鐵打的。

  越想越氣,李民無法再旁觀下去,在怒火攻心之下,他衝到賈珍珠的身邊。

  “你這個女人,怎樣能讓爺做這么危險的事?”他責備地說。

  李民無預警地突然現身,令賈珍珠嚇著了。

  “你……”他怎樣會出現?她滿腹的疑惑。

  他們為了躲開這莫名其妙的人,已經盡量不上市集,沒想到他還是找到他們。

  “你這笨女人,你知不知道爺的命可是比這些破柴火還要貴重啊?”為了一點小錢就要布青雲這么冒險,這種事就只有這種無知的女人才做得出來。

  要是布青雲有個萬一,他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見李民的出現,怕他會傷害賈珍珠,阿牛停住手邊的工作。

  以那人在市集上的表現,他會對賈珍珠動粗不無可能。

  “不準你傷害我娘子!”阿牛急得想要下樹。

  “爺,這種女人不值得你為她擔心。”若是可以,李民恨不得能一掌劈了她。

  “阿牛,你小心點,不要亂了手腳。”賈珍珠心驚膽戰地看著阿牛慌張下樹,內心是焦急、擔憂不已;因為下樹最忌心焦如焚,一個不小心踩空,整個人就會摔下來。

  “值不值得是我事,與你無關。”阿牛只顧著和李民對話,對賈珍珠的叮嚀彷若未聞。

  “爺,女人對你而言是唾手可得,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無德無能又無知的女人根本就不適合爺。”

  李民的話刺傷了賈珍珠的心,她的神色一黯,心痛難當。

  見賈珍珠為那人的話所傷,阿牛心疼不已。

  “住口!不準你辱罵我的娘子!”他不準任何人批評賈珍珠。

  “爺……”

  李民還想要說些什么,卻被阿牛給打斷了。

  “我不是你的爺!”阿牛不喜歡他這么叫他。“我叫阿牛,是珍珠的相公,不是你的那個什么爺。”

  過於激動的阿牛一腳踩空,身子順勢滑落。

  “爺——”

  “阿牛——”

  李民和賈珍珠異口同聲地尖叫,都趕過去要保護他,就算是在底下當他的墊背也好,可惜全都遲了一步。

  阿牛直接摔落地面,頭與地面強力撞擊,他沒有任何反應就昏厥過去。

  “爺!”

  先一步到的李民查看布青雲的傷勢,原本還以為他沒有外傷,在想要放心之際,他聽見賈珍珠的驚呼聲。

  “血……阿牛流血了……”

  鮮紅色的血由阿牛的後腦門流出,染紅了一地黃土。

  李民感到不妙,趕緊輕輕地扶起他的身子。

  見他鮮血直流,他趕緊撕下外袍,壓在他頭部的傷口處替他止血,然後橫抱起他,要帶他去就醫。

  “你要帶阿牛去哪裏?”賈珍珠害怕會就這樣失去阿牛。

  “我帶他去找大夫!”李民話說完轉身就走。

  “我跟你去!”沒看到阿牛平安無事,她是不會放心的。

  現下情況緊急,李民沒空再和她為這點小事爭論,反正他使出輕功後,她不見得能跟得上。

  賈珍珠不顧自己有孕在身,死命地直追,可是她和李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不一會兒,他就消失在她的眼前。

  “阿牛……”她無法控制地淚水雙垂。

  賈珍珠邊哭邊往城裏跑,一心要追上李民,將阿牛給追回來。

  進到城裏,賈珍珠第一找的就是藥堂、醫館。

  看見賈珍珠這樣瘋狂地奔跑,引來小蓮的關心,她感到事情有些怪異。

  阿牛非常的疼惜賈珍珠,他不會無緣無故讓她一個人進城,更不可能讓她不顧自己是有孕之人亂跑。

  她想要攔下賈珍珠關切,卻怎樣也攔不住她,她索性跟著她一起跑。

  當她聽見賈珍珠在找阿牛時,她更覺得大事不妙。

  她去藥堂找阿牛,那不就代表他出事了。

  沿路找了幾家藥堂、醫館都找不到阿牛,賈珍珠顧不得全身疲累,她仍馬不停蹄地往下一間跑去。

  來到濟仁堂,她直接闖進去想找大夫。

  “你這人做什么啊?看病也該排隊!”賈珍珠被人給攔了下來。

  “我找阿牛!我找我相公!”慌忙之下,她只能嘶聲大喊。“阿牛!阿牛!”她不停地叫喚著他的名字,希望他能聽見她的聲音,給她點回音。

  賈珍珠的聲音令在裏頭看診的大夫探出頭來看。

  “大夫,我相公有沒有來這兒?”一見著大夫,她就抓住他的手詢問。

  她如此唐突,再加上說話也沒頭沒腦,幸好大夫對她印象深刻,否則還真不知她的相公是誰呢!

  “你相公現在在內堂休養,我這就讓人帶你去看他。”大夫指示他的妻子領路。

  “跟我來吧!”

  賈珍珠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後走,心裏想的全是阿牛的安危。

  “阿牛一定會沒事的!”小蓮扶住賈珍珠,給她安慰。

  希望如此!賈珍珠在心中也是這樣地想著,她多么希望等會兒見到的是活潑亂跳的阿牛。

  當門打開時,看見阿牛靜靜地躺在床上,而那個奇怪的男人坐在床畔,似乎是在照顧他。

  “阿、阿牛……”她輕喚著他的名,既怕把他吵醒,又希望他能睜開眼來看她一眼。

  “你還來做什么?爺被你害得還不夠嗎?”李民將一切的過錯全算在賈珍珠的頭上,認為布青雲會受傷都是她害的。

  賈珍珠百口莫辯,她無語地垂淚搖頭。

  她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她寧願現在躺在床上的人是她而不是阿牛;若是可以,她願意代他受一切的苦痛。

  但現下受傷的人是阿牛,她的希望全是空談,多說也無用。

  “喂!你這人怎樣這么說啊?珍珠那么在乎阿牛,她才不會去害他。”小蓮替賈珍珠抱不平。

  “那叫在乎?”李民不以為然地輕哼。“要他做爬樹砍柴這種危險的事也叫在乎的話,那我家的爺寧願不要這種在乎,只要她離爺遠一點就好。”

  “你……”小蓮氣得雙手叉腰。

  賈珍珠沒有心情理會他們的爭吵,她現在只想知道阿牛的情形。

  “阿牛的傷要不要緊?大夫有沒有說什么?”只要他沒事,別人怎樣說她,她都無所謂。

  “哼!”李民別過頭,不理睬賈珍珠的問話。

  “你這人真無理!”小蓮恨不得能甩他兩巴掌泄憤。“珍珠,你別擔心,阿牛的事我去問大夫就知道,你等我一下。”

  話一說完,小蓮一溜煙地跑得不見人影,她急著想找大夫問清楚,好讓賈珍珠能早點放心。

  “阿牛!”賈珍珠想要握住阿牛的手,感受他的溫度。

  可她才上前一步,李民就擋在她的面前。

  “你滾!”他恨不得永遠不要再見到她。

  “我要陪在阿牛的身邊!”她是阿牛的妻子,她比他更有資格守在阿牛的身邊;她不懂的是,為何他會出聲趕她。

  “你這個兇手有什么資格?”他咄咄逼人地責問賈珍珠。

  聽他這樣說,賈珍珠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是兇手!我是他的妻子!”

  “哼!妻子?”李民忍不住譏諷。“你以為像你這樣的人,爺真的會看上眼嗎?你還是早點離開,省得自討沒趣,讓爺出聲趕人。”

  雖然這話不是阿牛說的,可是,賈珍珠還是心碎了。

  “不會的!”她相信阿牛絕不會這么做。“阿牛說過要疼惜我一輩子,他不會趕我走的。”

  “不會嗎?等爺恢復記憶後,他會連看也不看你一眼。”

  李民把布青雲對賈珍珠的在乎當成是失憶後而鬼迷心竅,他相信當他恢復了記憶,一切就會和以前一樣。

  小蓮在門外聽見李民的話,她氣得衝了進來。

  “你在說什么渾話,阿牛才不會像你說的那么薄情寡義。”阿牛對賈珍珠的深情可是眾所皆知的事,她絕不相信他會變成李民說的那樣。

  李民見到小蓮,所有的舊恨全涌上了心頭。

  他不但不想見到賈珍珠,也不想看見小蓮。

  “滾!你們全都滾出去!”

  “想要趕我們走,你有什么資格啊?”小蓮不甘示弱地擋在賈珍珠身前。

  “就憑我是爺最忠心的屬下!”

  小蓮覺得他的話很可笑。“我們不認識你口中的什么爺,我們只知道,現在躺在床上的是阿牛,是珍珠的相公。”

  “你……”小蓮的伶牙俐齒令李民招架不住。

  趁他們爭辯之際,賈珍珠偷偷地移到床畔,握住阿牛的手。

  感受到他手上傳來的溫度,她才放下心。

  “你做什么?”李民想要將布青雲與賈珍珠分開。

  “你別亂動喔!你要是碰到我,我就大喊非禮!”小蓮見狀挺身擋在李民的面前,讓他無法靠近賈珍珠一步。

  他若是敢上前一步,碰到的可是她的胸,只要她一喊非禮,他不但無百口莫辯,更有可能被人亂棒打死。

  畢竟,他是外地人,而她是本地人,大家當然都是站在她這邊。

  更何況,她一個女人大喊非禮,就算他什么都沒做,也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

  小蓮在市集這種龍蛇雜處的地方混久了,她難免會學到一些這類的自保招式。

  李民挫敗地轉身坐在門口,他沒料到自己會屢次敗在這個黃毛丫頭的手上,越想越不甘心。

  阿牛陷入昏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增加,賈珍珠時時刻刻的守在床邊,照顧著不省人事的阿牛,舉凡喂湯藥、為他凈身這類瑣事,她都親力而為。

  李民急得四處尋找高明的大夫來為布青雲看診,已經沒空去和賈珍珠計較誰對誰錯,更沒有那個心力去驅趕她。

  每天為了喚醒阿牛,賈珍珠都會握住他的手,在他耳邊重復著同樣的話語,就是希望他在聽到她的呼喚後能清醒過來。

  “阿牛,你已經睡了十天,為什么還不醒來?你是在生氣嗎?氣我讓你爬樹砍柴,才會害你由樹上摔下來。我知道我錯了,看你是要打我、罵我,我都不會還手也不會還口,我只求你快點醒來,我和孩子都不能沒有你。”

  聽見大夫說阿牛再不醒來,以後清醒的機會就更加渺茫,賈珍珠急得吃不好也睡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她顧不得自己和孩子的健康,她現在心中只有阿牛的存在。

  “你說你要照顧我一輩子,可你不醒來,你就不知道我的傷心、我的淚水、我的憔悴、我的不安,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樣照顧我呢?”

  賈珍珠不知道自己還能在心力交瘁的痛苦中支撐多久,她怕等不到阿牛醒來自己就會先倒下去了。

  心中雖然擔心著自己的身體,但她仍不願離開阿牛一步去吃、去睡,她寧顧不吃、不睡,也要看著他、等著他醒來。

  “阿牛……”

  她多么希望能再一次靠在他的懷裏,讓他強而有力的肩膀環抱著她。

  李民一進門又聽見賈珍珠不變的喃喃自語,他心中有著萬分的感慨。

  原本以為她對爺沒有一絲的感情,現在看來,她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像她這樣不眠不休地照顧爺,在爺的紅粉知己中,大概沒有幾個人能做到這種地步。

  李民在這些日子裏感受到賈珍珠的誠意及善良,多多少少他都可以理解,為什么失憶中的爺會對她百般的疼愛。

  雖然她沒有亮麗的外貌足以吸引人,可她的真誠卻是足以撼動人心。

  “你去休息吧!爺暫時由我來照顧,有什么狀況我會通知你的。”李民怕她會操勞過度而病倒,他要她先好好睡上一覺。

  雖然李民被賈珍珠的情意所感動,可他仍不願承認她的地位;因為,他知道阿牛若是想起自己是布青雲時,他絕對不會承認她是他的結發妻。

  他現在也挺同情賈珍珠,惋惜她的一片真情到最後可能換得的是殘酷的離棄。

  “我不睡!我要陪著阿牛!”她執意繼續守下去,不因李民對她的態度轉好而有所改變。

  見她如此固執,李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她的執著,他索性助她一臂之力,讓她安穩地入眠。

  於是,他趁著賈珍珠不注意時點了她的昏穴,讓她昏睡過去。

  等到穴道自動解開,她至少也能睡上三個時辰。

  他將她抱到隔壁的空房間,替她蓋上被子、放下床幔,又回到布青雲的身邊。

  李民心想有一個這么癡心的人愛著爺,真不知這是福還是禍。

  賈珍珠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四周,而自己則是莫名其妙地躺在床上。

  她明明是守著阿牛,怎樣會在這個地方醒來呢?

  難不成是李民讓她睡著的?賈珍珠越想越有可能,畢竟在她胡涂入睡之前,他一直催促著她休息。

  阿牛!不知道李民會不會趁她睡著時將阿牛給帶走了!

  不行!她不能失去阿牛!

  越想越心驚,賈珍珠立即翻身下床,掀開床幔,急得連鞋子也來不及穿,赤著腳衝出房門,想要見到阿牛。

  沒有看見他,她無法放心。

  一踏出房間,熟悉的景色令她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原來,她是在阿牛病房的隔壁。

  賈珍珠趕緊衝進阿牛的房間,看見阿牛仍熟睡地躺在床上,她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幸好他還在!

  房內除了阿牛之外就別無他人,連李民也不見蹤影。

  賈珍珠的心中只有阿牛的存在,她根本不在乎李民是去了哪裏,只要他沒偷偷地將阿牛帶走就行了。

  見阿牛流了滿身大汗,怕他在流汗之後吹了風會受風寒,賈珍珠去打了盆水,要替他擦拭身子。

  擰幹了布,她先替他將額上的汗珠拭去,然後溼布沿著他的頸子下滑,一路擦拭到他的胸膛。

  撫著他的胸口,賈珍珠心疼地落淚。

  他不過昏迷十天就瘦了,她不敢想像,他若是繼續昏迷下去,將會變成什么模樣。

  賈珍珠不舍的眼淚滴落在阿牛消瘦的胸口,一滴滴的熱淚順著他身子的曲線滑落。

  “我真是的!”看見自己哭溼了阿牛的衣衫,賈珍珠趕緊擦幹淚水。

  然而,她明明是要替阿牛把身子擦幹,結果卻反而制造了更多的水,她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她連忙擦拭著阿牛身上的淚水,而過於專心的她沒有察覺到阿牛那原本緊閉的雙眼此時已經睜開。

  一醒來就發現有個女人用手在他的身上磨蹭,他出手阻止她對他的挑逗。

  手突然被人握住,賈珍珠驚訝地抬起頭,她的眼睛對上阿牛的眼眸。

  他……阿牛終於醒了!

  “阿牛!”她激動地趴在他的胸口。

  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喊著奇怪的名字,還趴在他的身上,令他一頭霧水。不過,不管現在是什么情形,他都努力地將她推離;因為他剛剛瞧見了她的面貌,實在是不怎樣好看。

  他的推拒令賈珍珠感到怪異。

  “阿牛,你是怎樣了?”

  “我不是什么阿牛,你認錯人了。”

  望了望四周,他想要尋找熟面孔,無奈這房間內只有她,他已經找不到第二個人。

  “阿牛,我是珍珠啊!你不認得我了嗎?”阿牛的異樣令賈珍珠有股不好的預感。

  他該不會由樹上摔下來把腦子給摔壞了吧?

  “我說過我不是什么阿牛,我也不認識你。”在他的腦子裏,連美人的面孔他都記不住了,更遑論是沒有任何姿色的她。

  怎樣會這樣?賈珍珠不明白,為何阿牛一醒過來後就說不認識她?

  她是希望他清醒沒錯,可是,她並不希望他忘了她啊!

  現在他忘了她,那她以後該怎樣辦?她肚子裏的孩子該怎樣辦?

  賈珍珠手足無措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只知道自己要拼命喚醒他對她的記憶,因為她不能失去他。



第七章      



  任憑賈珍珠費盡唇舌,布青雲就是不相信她所說的話。

  被楊參追殺之後的事他雖然完全沒有印象,可他怎樣也不相信自己曾經當過乞丐、還娶她為妻、上山砍柴、還有個低俗的名字,甚至到市集做販夫走卒這種低賤的工作。

  他乃是開封擁有呼風喚雨能力的商人,一個計謀往往就能讓一家商行在一夕之間毀滅;這樣的他,絕不可能去做她所說的那些事。

  他是布青雲,不是這醜婆娘口中的什么阿牛。

  賈珍珠把所有的經過全仔細地說了一遍,為了要喚醒他的記憶,任何一個小細節她也不放過;但不管她怎樣說,他就是記不起來。

  “阿牛……”她不死心地還要繼續說。

  聽見她叫他這個既陌生又低俗的名字,布青雲不悅地蹙眉。

  “我不是阿牛!”他打斷她的話。

  他承認也好,否認也罷,在賈珍珠的心目中,他仍是她的相公阿牛。

  也許他在一時之間因記不起往事而有所排斥,那她就先暫時不去計較他的名字,現在是喚起他的記憶最要緊。

  “先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可你說過要疼愛我一輩子的,你怎樣能如此輕易就忘記你對我的承諾?而且,我肚子裏已經有你的孩子,為了我和孩子,我求求你用心去回想,記起所有的事,千萬不要忘了我和孩子。”

  說到這兒,賈珍珠已經無能為力,她現在只能求他努力地回想,看是否能想得起來;即使只有一點點,那也足夠了。

  聽完她的話,布青雲的臉都綠了。

  他和她還有孩子!這個玩笑實在是一點也不好笑。

  “我不知道我以前說過什么,但是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憑你的姿色,我絕對不可能疼愛你一輩子,說明白一點,我對你根本不可能會動心。

  至於你肚子裏的孩子,不知道是你跟哪個野男人有的野種,你不能因為我失去記憶就將一切賴給我。我再一次告訴你,我是不可能娶你這樣的女人為妻,更不可能與你生子的。”

  自視甚高的布青雲身邊美女如雲,隨便一個替他打洗腳水的姿色都比她美上幾百倍,他再瘋也不可能會舍棄眾多美人而屈就於她。

  他的話有如利刃般一刀又一刀地割著賈珍珠的心,她的心好痛。

  以前阿牛從不嫌棄她的容貌,還說她美,說他要的是她善良的心,怎樣現在他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不但看不到她的內在,還說這種話來傷她的心,甚至不認她肚子裏的孩子。

  天啊!事情怎樣會變成這個樣子?

  賈珍珠所有的堅強在此時全崩潰了,她無助地流著淚,不知要如何才能改變眼前的情況。

  她該怎樣辦?她已經茫然了。

  對著眼前這個哭哭啼啼的醜女人,布青雲實在沒有多大的耐心再和她面對面。

  他索性翻身下床,打算離開這個地方。

  雖然這是個陌生的地方,可只要找到他布家的商號,他就有辦法回去開封的布雲莊。

  見他起身,賈珍珠擔憂地問:“你要做什么?”

  “我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你這個瘋女人。”

  在布青雲的心目中,他將賈珍珠當成是巴著他的瘋婆子,像她這種費盡心思就是要賴定他的女人他是遇過,可沒有一個像她那么神經的,編出一些讓人笑掉大牙的故事。

  “你的身體還沒好,不要亂跑亂動。”賈珍珠拉住他,不讓他走動。

  “把你的手放開!”他厭惡地說。

  “回床上去躺著休息!”她執意要他回床上。

  她實在是比牛還要固執!布青雲不耐煩地用力甩開手。

  賈珍珠沒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身子被他推倒在床上。

  “阿牛……”她捧住肚子,覺得好痛。

  “我說過我不是阿牛,我是布青雲。”對於賈珍珠痛苦的表情,他一點也不在乎。

  “爺!”李民一聽到布青雲終於承認自己的身分,他是又驚又喜。

  “李民!”轉頭看見他,布青雲也激動萬分。

  “珍珠,你怎樣了?”走在後頭的小蓮沒有心思去理會他們兩個大男人感人的相逢場面,她關心的只有倒在床上一臉痛苦的賈珍珠。

  “小蓮,我肚子好痛。”捧著肚子,,賈珍珠已經冷汗直冒了。

  “天殺的王八蛋!”情急之下,小蓮忍不住地說了粗話。

  賈珍珠都痛成這樣,這個笨阿牛還無關緊要的,實在是令人想要痛罵他一頓。

  “阿牛,還不快去請大夫。”小蓮直覺反應地喚他。

  怎樣還有別人叫他阿牛?布青雲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我不是阿牛,我叫布青雲!”他跟小蓮爭辯著他的名字。

  現在是什么情形小蓮不清楚,她現在只認為這個阿牛既薄情又寡義,也不想想他昏迷不醒時都是賈珍珠在照顧他;現在他醒了,竟然對她不聞不問,連去叫大夫來也不肯。

  李民首先反應過來,因為爺既然記起布青雲的身分,恐怕是忘了自己曾經叫阿牛的事。

  反正他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賈珍珠肚子裏的孩子畢竟是爺的親骨肉,他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出事。

  “我去叫大夫!”他急急忙忙地狂奔而去。

  見李民這么積極,小蓮對他的看法在不知不覺中改觀。

  “連李民都比你好,你實在是枉為人家的相公。”小蓮不平地斥責。

  “你好大的膽子,敢教訓我。”布青雲氣得頭頂生煙。

  昔日他在開封,眾人都要禮讓他三分,別說是斥責他,就連說話大聲一點也不敢;可在這個地方,眾人不怕他就算了,還個個說話都比他還大聲。

  還有那個李民,不趕緊帶他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也就罷了,竟然還對這個潑辣的女人言聽計從,還處處為那個醜八怪著想,實在是反了。

  醒來之後,他的世界全都不一樣了,這令布青雲難以適應。

  大夫診視之後開了安胎藥,賈珍珠和肚子裏的孩子都平安無事。

  見她沒事,布青雲寒著一張臉怒氣衝衝地說:“既然她沒事,李民,我們回布雲莊。”

  布青雲直到現在還無法諒解李民方才的所作所為,他現在先隱忍怒火,待回莊之後再處置他。

  “爺,老夫人已經來了。”李民稟告道。

  事實上,他方才就是去接老夫人的馬車,不過,老夫人要他先趕回濟仁堂照顧布青雲;所以,他才會一個人先回來。

  算算時間,老夫人也差不多快到了。

  “什么?你連我娘都叫來了?”布青雲這下子可不只是生氣而已,他已經怒火攻心,想要痛斥李民一頓。

  他娘年紀老邁,李民竟然還讓他娘千裏迢迢地由開封來到揚州,娘要是有個什么萬一,他鐵定不放過他。

  “是老夫人執意要來的!”瞧見布青雲一臉怒火,李民趕緊解釋。

  “若不是你告訴我娘,我娘也不會來。”反正,錯的人就是李民。

  布青雲這輩子對任何人都可以無情無義、心狠手辣,唯一的例外就是他娘,他對她有的是尊重和禮讓。

  “怎樣?不歡迎我來啊?”一名身著褐色華麗衣裳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娘!”布青雲一回頭見到他娘,所有的火氣全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夫人!”李民恭敬地福身。

  聽見布青雲喊她娘,布老夫人感到怪異。

  “李民,這是怎樣回事?你信上明明是說青雲失去記憶,怎樣現在會認得我這個娘了呢?”

  “回稟老夫人,爺的失憶病已經痊愈了。”

  “好了?既然好了,咱們就回莊去。”她幾十年沒出過遠門,這趟出來,還真令她有些不習慣。

  李民當然也希望能趕緊回莊,只是,賈珍珠的事情還沒處理。

  “這……”他不知道現在是否是適合說明的時機。

  “怎樣?還有什么事?”布老夫人不明白李民為何會吞吞吐吐的。

  李民不發一語,他僅是望向躺在床上休養的賈珍珠。

  順著他的目光,布老夫人也發現這個房間內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別人存在。

  看著他們喜悅的重逢,賈珍珠心底也很開心阿牛總算記起以前所有的事;不過,她的心中仍有點難過,因為他們的重逢裏沒有她,她就像是個隱形人,沒有人會注意到。

  他那時失去記憶才會傻愣愣的娶她為妻,現在他的記憶恢復,再加上他又是有錢人,這也難怪他會嫌惡她。

  賈珍珠已經清楚地知道阿牛不要她了,所以,她沉默的不發一語,不再想要挽留他。

  留住他又能如何?他連看也不會看她一眼的。

  見賈珍珠息事寧人地什么話也不說,小蓮可忍不住,再怎樣說,他們已經結為夫妻,他就有責任照顧賈珍珠一輩子。

  “你們要回去可別忘了珍珠!再怎樣說,她可是你的妻子,而且她肚子裏還有你的骨肉。”

  布老夫人瞇著一雙銳利的眼眸瞪視著小蓮,上上下下地審視她。

  “小姑娘,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這很簡單啊!就是你的兒子已經娶珍珠為妻,還有了他的骨肉,你們怎樣能狠心地棄他們母子於不顧,將他們扔在揚州?”小蓮指著躺在床上的賈珍珠。

  她的兒子娶妻,她這個當人家娘的怎樣會不知道?

  布老夫人這下終於正眼仔細地瞧了賈珍珠一眼,對於眼前這個聲稱是布青雲妻子的女人,她可是一點也不茍同。

  布雲莊在開封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這種山野村婦根本就難入布家之門;若是她才貌過人就算了,偏偏她姿色平庸,一點過人之處也沒有。

  “青雲,這是怎樣回事?”老夫人冷著聲音問。

  “娘,我也覺得莫名其妙,我醒來之後,她就說她是我的妻子,還說她肚子裏有我的孩子。”布青雲覺得這一切挺詭異的。

  聽了布青雲的解釋,布老夫人心裏大概有個底了。

  這名女子必定是見兒子失去記憶好騙,就故意這么說好賴上他,好乘機入主布雲莊當起少夫人。

  “這位姑娘的野心還真是不小,竟然想這樣就賴上我們布家,若我們就這樣留下你們,這就顯得我們布家太好欺騙了。”

  布老夫人這么說,賈珍珠知道她誤會了,但她已經懶得解釋,因為不管她再怎么解釋,還是不會有人相信她的。

  小蓮就不像賈珍珠這么認命,她就是看不慣他們如此地盛氣淩人。

  “誰想賴上你們啊!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乞丐,連謀生的能力也沒有,珍珠能圖他什么?要不是看在他對珍珠是真心的份上,珍珠也不會同意嫁給他,還要教他賺錢過活。怎知他過河拆橋,一知道自己是有錢人之後,就不承認珍珠是他的妻子,實在是無情又無義。”

  小蓮說得氣憤難平,恨不得將這薄情郎痛罵一頓。

  “乞丐!這又是怎樣回事?”布老夫人可真被小蓮給搞混。

  “娘,別聽她亂說。”布青雲不想讓娘知道那些荒謬的謊話。

  “我才沒有亂說,你明明就是……”

  在小蓮說出乞丐二字之前,賈珍珠出聲打斷她的話。

  “小蓮,不要再說了。”

  賈珍珠不希望一直重復提起布青雲曾是乞丐的事,她沒有因為這一點而輕視過他,所以不停地提醒他這件事,只會讓他更加不堪。

  而且,布老夫人若是知道布青雲曾行乞過活,她定會大受打擊的。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現在的阿牛,在他們不肯接受她時,她已經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烏鴉想要配鳳凰,那是癡人說夢。

  “珍珠,你何必這么怕他們?”小蓮不明白賈珍珠的勇氣是跑到哪裏去了。“他若是敢拋棄你的話,咱們就上衙門去告他,這整個揚州城都知道你們成親的事,就不相信我們會告不贏。”

  他都已經擺明不會接受她、不會再愛她,她就算告贏了又能如何?能夠喚回他的記憶,挽回他的心嗎?

  “小蓮,算了。”

  照顧他那么多天,忍受他無情言語的煎熬,她已經精疲力盡,沒有力氣再去爭取什么。

  “怎樣行!那你肚子裏的孩子怎樣辦?”

  “這是我自己的野種,我自己負責。”賈珍珠瞪著布青雲故意地說。

  他不要她沒關係,可他說她肚子的孩子是野種就不行。

  “珍珠你瘋了,怎樣說自己肚子裏的孩子是野種?”小蓮實在是弄不清楚她心裏在想什么。

  “我沒瘋!”賈珍珠知道自己現在可是十分地清醒。

  “孩子是我的心肝寶貝,可對他的父親來說,他是個野種。”

  話一說完,她起身穿鞋打算要離開。

  將所有的對話融會貫通,布老夫人大概已能猜到前因後果。

  李民修函一封跟她稟報說找到布青雲,只不過,他似乎失去了記憶,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

  如果他真的失憶了的話,會娶這個叫珍珠的姑娘也不無可能,而現在恢復以前的記憶,他就忘記和她在一起的記憶了。

  “等一等,請這位姑娘把話說清楚。”布老夫人想要全盤了解所有事情發生的經過。

  “沒什么好說的!”賈珍珠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

  所有想要巴上布青雲的女人對她都是必恭必敬,敢用這種態度對她的,她可是頭一個。

  “既然沒什么好說,那老身只想問一件事,請姑娘務必據實以告。”

  “我若知道的話,我會實話實說。”賈珍珠點頭應允。

  “那好!”反正關鍵的事只有一件,其餘的,她可以以後再問。“姑娘和青雲成親,有沒有行禮?有沒有人證?”

  她說有,而布青雲說沒有,那就看看有沒有第三個證人,這樣,事情就不用再辯解了。

  賈珍珠猶豫一下,她不知道是否真的要實話實說。

  小蓮見賈珍珠不語,她急得先行搶白道:“他們可是有拜過天地的,而且,那天王大嬸是他們的媒婆,我和王伯也都在場觀禮。若是不信的話,你還可以隨便到街上去問,問問看他是不是珍珠的相公,保證人人都會說是。”

  她們再有本領也未必能說動全揚州的人幫她們,她們的話頗有幾分可信度。

  “李民,你怎樣說?”他來揚州較久,他必定是一清二楚。

  “爺是否真的有娶妻我並不清楚,不過,人人都說他們是夫妻,而且還同進同出,狀似恩愛。”硬著頭皮,李民說出實情。

  “李民你敢胡說!”布青雲想要出手教訓李民。

  布老夫人瞪了布青雲一眼,令他不敢輕舉妄動。

  她知道他們是真的成過親,她的心中也已有了盤算。

  “你跟我們回布雲莊!”布老夫人對著賈珍珠說。

  “娘,這怎樣可以!”布青雲頭一個就不讚同這件事。

  要是讓人知道他在江南娶了這種醜婆娘當娘子,他鐵定會被人取笑,他的面子不知要往哪裏擺。

  “咱們布家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若不是看在賈珍珠的肚子裏有布青雲的骨肉,她也不會同意她進布家的大門。

  他娘都這么說了,布青雲就算再反對也是無用。

  對於布老夫人的好意,賈珍珠是心領了。

  “我不會跟你們回去開封的。”她早就下了決定,固執的她是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決心。

  既然他們瞧不起她,根本就不必為了孩子來委屈他們收留她。

  “你叫珍珠是嗎?”

  “是的!”

  “珍珠,不管大人之間有什么紛爭,孩子總是無辜的,你忍心讓他出世就沒有爹,讓世人笑他是個野種嗎?為了孩子,你就退一步,別再固執下去。”

  布老夫人對她動之以情,為的就是讓她點頭同意。

  賈珍珠何嘗不想讓孩子有個爹,可是,她跟著他只有受苦、受辱,孩子也不見得能幸福。

  “孩子跟著你只有吃苦受罪,入我布家的門可就不同了,他能夠享盡榮華富貴,吃飽穿暖不怕挨餓受凍;若生男的還能讀書習武,生女的也能學些琴棋書畫,這都是你無法給孩子的。

  今天我不是要拆散你們母子,我是希望你能和孩子在一起,看著他長大成人。你自己好好地想一想,怎樣樣的選擇對你、對孩子是最好的。”

  賈珍珠仔細地想了想,她明白布老夫人說的有理。

  憑她一個人養活自己都要刻苦耐勞了,若是多了個孩子,她無法給孩子一個好的生活,更別說讀書識字。

  只是,她若跟著他們回去,布青雲會疼孩子嗎?

  其實,賈珍珠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她在乎的是他的看法及他的所作所為,只要他說一句話,那比別人說千萬句更來得有用。

  “珍珠,你就跟著他們回去,別傻傻地一個人留在揚州替人家養孩子。”小蓮加入勸導。

  她看多了許多有錢人要孩子不要娘的事件,現在人家這么有誠意地連她這個娘都要,這可是非常難得的。

  “可是……”賈珍珠猶豫地看布青雲一眼。

  布老夫人是明眼人,她當然知道賈珍珠的顧慮。

  “青雲,現在是你該說話的時候了。”

  她的語調雖然平常,布青雲知道他娘話中的意思,不外乎要他開口要賈珍珠跟他們回開封。

  縱使再無奈,他也得開口:“你就跟我們回去,留你一個人在揚州,大家都不放心。”他硬逼自己說出這些他不願意說的話。

  聽了他的話,賈珍珠點頭應允。

  見她點頭,布老夫人的雙眸露出精明的光芒。



第八章      




  進入布雲莊,賈珍珠被安排在最內苑的碧山閣,布老夫人還派了二名丫鬟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再怎樣說,她肚子裏懷的是布家的骨肉,可不能有一點的閃失。

  能過這樣的日子是賈珍珠夢寐以求的,只是,有些事情她覺得很奇怪,令她心生疑竇。

  在這兒,大家不稱她為少夫人,都只叫她賈姑娘,分明是把她當成客人,而不是布青雲的妻子。

  再來,她是一個人住在碧山閣,沒有和布青雲同住一起。

  當她喚布老夫人為娘時,她竟然要她改口叫老夫人,不要叫娘,說她和布青雲是在揚州私下成親,沒有父母之命、煤妁之言算不得數,等到改天他們補辦婚禮時,再喚她娘也不遲。

  雖然布老夫人說的頗有道理,可是,賈珍珠就是覺得奇怪。

  至少,布老夫人也該說個日子,可她什么都沒說,像是在敷衍她。

  重重的疑雲令賈珍珠怎樣想也找不出答案,若要撥開雲霧見青天,就得要耐心地等候。

  賈珍珠捺著性子,要自己等下去。

  “娘把賈珍珠留在莊內是有何用意?”布青雲見娘似乎有所盤算,他急著問清楚她的意思。

  喝了口茶,布老夫人不疾不徐地開口:“布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至於你妻子的人選,也不能是這種目不識丁的村姑野婦。”

  聽到布老夫人的話,布青雲覺得自己仍有一線生機。

  “娘,你這話的意思是?”

  他娘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孩子理所當然留在布雲莊,而賈珍珠絕不會是他的妻子,那不就要將她趕出莊?

  “你是聰明人,不會不懂我的意思。”

  其實,布老夫人對布青雲妻子的要求也不多,她只希望對方是真心愛他,而不是只貪圖布家財富的人。

  可惜,直到目前為止,她都沒有遇到這樣的人;再說,布青雲遲遲沒有成親的打算,她也沒有費心去催促。

  現在倒好了,突然冒出了個孫子,讓布老夫人又有了另外的打算。

  若是賈珍珠肚子裏的孩子是男的,那布家就有後,布青雲娶不娶妻就不重要,而她也不必去面對那一群低俗的鶯鶯燕燕。

  至於這個賈珍珠,表面上是說不知道布青雲的身分,實際上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可就難說了。

  想要攀上布家的人不計其數,會使出什么樣的招式,他們無從得知;因此,她不得不防。

  再來,若是布青雲喜歡賈珍珠也就罷了,偏偏他對她根本沒有任何好感,只有嫌惡。

  既然如此,她當然要替她的寶貝兒子想辦法。

  只不過,她覺得有一點非常奇怪。

  兒子人雖風流,但他卻把持得住,對女人他可以不屑一顧,可唯獨對這個賈珍珠,他卻是拿她沒轍。

  究竟賈珍珠是個城府極深的狠角色?還是所謂的一物克一物?

  有許多的症結尚未厘清,所以,她留住賈珍珠,但為了替自己留下後路,她不給她一個名份。

  “娘,你真是高明。”布青雲現下總算可以高枕無憂了。

  聽見兒子的稱讚,布老夫人沒有高興,有的只是滿心疑惑。

  若要論高明,她這個當娘的還不及兒子的十分之一,可她所能想到的事,他不但一個也沒想到,偏偏還令自己墜入五裏雲霧中。

  看來,這個賈珍珠對他的影響非常地大,只是他自己還沒發現而已。

  每天清晨,賈珍珠一定等在布老夫人門外請安,即使她沒給她好臉色看,她也沒有退縮。

  見到她這樣,布老夫人就不禁想到布青雲的那些紅顏知己。

  像那個開封第一美人楚依依,非常賢淑地買珍寶想要巴結她,她不過是故意打破了她送的寶貝,對她口氣差了點而已,她就哭著離去,從此沒再踏上她的房前一步。

  有些受不了她嚴厲的人就向布青雲哭訴,她們也同樣不再前來,就算來了,她也不想浪費時間見她們。

  有的聽聞了有關於她的風聲,就索性不來見她,笨得以為只要緊緊巴住布青雲就能進布家的大門,真是異想天開。

  可這賈珍珠就不一樣了,即使她有時對她冷言冷語,她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

  這樣的她令她感到好奇,於是,她派李民去揚州打聽賈珍珠和布青雲之間的過往。

  李民想要知道所有的消息,最快的方法就是將小蓮直接帶來見老夫人。

  布老夫人聽完小蓮的話之後,她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若要嚴格算起來,那時收留兒子的賈珍珠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讓他不必再行乞受苦,但賈珍珠在她面前卻是一個字也沒提。

  這是為什么呢?布老夫人百思不得其解。

  布老夫人由原本不怎樣接受賈珍珠變成對她產生好奇,她想要知道賈珍珠的腦子裏在想什么。

  不過,人都是會做表面功夫的,若不了解私底下的賈珍珠是個怎樣樣的人,她有可能會上了她的當。

  為求真相,布老夫人決定偷偷去窺視賈珍珠。

  “珍珠,你住的地方還真是漂亮。”

  小蓮像是井底之蛙般的四處摸摸、看看。

  每根柱子都上了紅漆,每一扇門上都有精美的刻花,可惜她摸不到屋頂上的瓦片;否則,她很想摸摸看布雲莊的屋瓦和一般的有何不一樣。

  閣樓前種滿各式各樣的花,坐在正中央的涼亭裏,徐風一吹,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

  她聽李民說阿牛,就是布青雲很有錢,可沒想到竟然是這么地富有。

  “沒想到乞丐阿牛會搖身一變,變成這么有錢,你的運氣可真是好。”摸了摸賈珍珠身上穿的綢緞,小蓮實在好羨慕。

  若是她也能擁有一件這樣的衣服就好了!

  “我倒寧願他是與我同甘共苦的阿牛,也不願他是布青雲。”賈珍珠感觸良多地說著。

  “你瘋了,榮華富貴你竟然不要,寧願過以前窮苦的日子。”小蓮覺得賈珍珠的腦子一定有問題。

  若是今日這個幸運兒換成是她,她鐵定要好好地把握、享受這樣富足的生活。

  “以前生活雖然清苦,可是,至少我是自由的,現在整天關在這兒,哪兒也不能去,連想幫忙做事打發時間也不行。”賈珍珠覺得連掃個地都不行的生活還真是苦悶。

  “你天生勞碌命,有福不會享。”小蓮白了賈珍珠一眼。

  賈珍珠苦笑了下,她知道小蓮沒有被人困住,所以她不會了解她的感受。

  “對了,你怎樣會來看我呢?”她感到奇怪地問。

  像小蓮這種在揚州土生土長的人,根本不會一個人跑來開封,而且就算她想來,也沒有那么多的錢供她走這么長的一段路。

  “是李民接我來的!”小蓮老實地說。

  “李民!他為什么接你來啊?”賈珍珠好奇地問。

  “就是……”

  小蓮正打算說明時,她突然想起布老夫人要她不可告訴賈珍珠見過她的事,所以,她趕緊噤聲。

  “就是什么?”

  “就是……我也不知道!”小蓮故意走到涼亭邊,假裝看花,其實,她是不想讓賈珍珠發現她撒了謊。

  見小蓮的模樣,賈珍珠以為她害羞了。

  “是李民對你有意思接你來的?還是你對他有情呢?”她以為小蓮和李民鬥嘴鬥出感情來了。

  “鬼才會對他有感情!”小蓮連忙否認。

  “你害羞了喔!”賈珍珠取笑地說。

  如果他們互有情意她是樂見其成,不過,她希望李民不是第二個布青雲,才不會害小蓮吃苦受罪。

  越描越黑,小蓮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她索性就閉嘴不講了,隨賈珍珠高興怎樣想。

  “那你和布青雲還好吧?他有沒有欺負你?”小蓮關心地問。

  “他倒是沒有欺負我!”見一面都非常困難了,布青雲怎樣可能有機會欺負她。

  “那就好!”聽到布青雲沒有欺負賈珍珠,小蓮就放心了。

  有許多事,賈珍珠不願告訴小蓮,因為說了只是讓小蓮多煩惱而已,並沒有什么幫助。

  “一點也不好!”

  突地,一道威嚴十足的聲音加入她們之間的談話。

  賈珍珠和小蓮嚇了一跳,連忙轉頭望著聲音來源。

  只見布老夫人由丫鬟攙扶著由月牙門走了進來。

  “老夫人!”賈珍珠有禮地福身。

  “布老夫人,你怎樣來了?”小蓮現在一點也不會怕她,反而還有點喜歡她。

  接著,她發覺了異樣,“珍珠,你該叫布老夫人娘才是,你是不是叫錯了?”她不解地問。

  “我……”賈珍珠不知該怎樣解釋才好。

  “她沒叫錯,她是該叫我老夫人,她現在還沒有資格喊我一聲娘。”布老夫人好心地替賈珍珠解釋。

  原來如此!布老夫人的話厘清了賈珍珠內心的疑惑。

  先前她還覺得奇怪,怎樣布老夫人會不準她喊她一聲娘,原來是因為她沒有資格當布家的媳婦,人家根本就沒有接受她。

  賈珍珠知道原因後,自覺難堪地垂首。

  “怎樣會沒資格?”小蓮覺得布老夫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她立即出聲要替賈珍珠討回公道:“珍珠和你兒子成親了,她理所當然就是布家的媳婦,最有資格喊你一聲娘的人是她。”

  “他們成親時可有跪拜高堂?”布老夫人好笑地問。

  “有!當然有!”小蓮爭著說。

  布老夫人輕笑了聲,“是哪一家的高堂啊?”

  “當然是……”

  小蓮還要說,卻被賈珍珠給阻止了。

  “小蓮,你不要再說了。”小蓮說越多,她就越覺得丟人。

  布青雲的親娘還在,他們成親時卻沒有跪拜她,布老夫人現在不承認他們的親事,不承認她這個媳婦也是情有可原。

  “我知道我配不上青雲,也不配當布家的媳婦,我現在就走。”賈珍珠羞愧的恨不得馬上能求去。

  “珍珠,你不能就這樣走。”小蓮拉住賈珍珠。

  這個賈珍珠會願意和一無所有的兒子成親,可見她並不是什么愛慕虛榮的女人;再加上剛剛聽到她和小蓮之間說的話,布老夫人現在對她的印象完全改觀。

  不過,對賈珍珠印象雖然變好了,可她仍是不可以當布家的媳婦;若想要當布雲莊的少夫人,她還有待努力。

  “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布老夫人好整以暇地說。

  “老夫人這話是什么意思?”賈珍珠不解地問。

  “你現在有了布家的骨肉,哪容得了你說走就走。”她頭一個就會下令不準賈珍珠離開。

  聽了布老夫人的話,賈珍珠知道離開是無望了。

  “這裏難不成是土匪窩,進得來,出不去?”小蓮不平地說。

  “你是進得來,也出得去,不過,珍珠就不見得出得去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陷阱,老夫人布局讓我自投羅網。”賈珍珠飽受打擊地喃喃自語。

  她原本還以為有一絲希望和布青雲白頭到老,怎知,那是奢求。

  像她現在這樣身分未明地留在布雲莊,當布青雲要娶妻時,說不定她還是沒名沒份地被軟禁在碧山閣中。

  “是陷阱沒錯,不過,是讓你和青雲白頭偕老的陷阱。”布老夫人笑著說。

  賈珍珠和小蓮面面相覷,不懂布老夫人話中的意思。

  “不懂?沒關係,你們全都坐下來,我解釋給你們聽。”

  她們聽話地坐下,專心地聽著布老夫人的解說。

  “人多多少少都會有私心,我知道你肚子裏確實是青雲的骨肉時,我當然想要這個孫子,所以我才會堅持要讓你跟著我們回來。那時我的心底有我的打算,想在你把孩子生下來後,就把你趕出布雲莊;這樣我既可以擁有孫子,也可以不用接受你這個媳婦,青雲也不用面對不愛的你。”

  不怕她們會生氣,布老夫人將她原先的打算全盤托出。

  “所以,才會讓大家叫我賈姑娘,而不是少夫人,讓我叫你老夫人而不是娘。”賈珍珠心中一切的謎底都揭曉了。

  “沒錯!”

  “這樣實在太過分了!”小蓮覺得布老夫人實在是很可惡。

  見賈珍珠一臉頹喪,而小蓮氣呼呼的樣子,布老夫人笑了下又繼續說下去:“不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我不但不將珍珠趕走,反而還要讓她進我布家的門,和青雲在布雲莊成親拜堂。”

  “好耶!”小蓮高興地拍手。

  “為什么?”賈珍珠覺得這太不真實了。

  明明不怎樣喜歡她的布老夫人現在要幫她,而且,還這么有把握的樣子,實在是非常奇怪。

  “就憑你對青雲是真心的這一點,你這個媳婦我就要定了。所以,我非幫你不可。”

  “可是,這成親的事也要布青雲同意才行,以他對我的嫌惡,打死他都不可能會點頭同意的。”布青雲的嫌棄之語令賈珍珠永生難忘。

  這一點布老夫人倒是不擔心。

  “青雲或許對別人是無情無義,可他對我還是十分地尊重,所以,這少夫人的位置是非你莫屬。只不過,要名分是很容易,要他的心就得靠你自己了。”

  她可以要兒子娶賈珍珠,卻不能命令他愛上她。

  “你得先改變自己的裝扮,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即使你不是什么天仙,經過巧手打扮,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再來,要當我布家的媳婦,你就得讀書識字及學琴棋書畫,可不能像個村姑野婦般什么都不懂。”

  賈珍珠很感謝布老夫人的幫助,至少,她給了她一個機會。

  “老夫人,我會先改變自己,若是我能得到青雲的心,我就嫁給他。他若還是不肯接受我的話,我仍會留在布雲莊孝順你老人家,以報答你的恩情。”

  布老夫人點點頭,很高興自己沒有錯失一個好媳婦。

  “我等著你改口叫我娘的那一天!”

  希望那一天別讓她等太久才好!

  曼妙的絲竹樂音繞耳,眼前所看到的是婀娜多姿、柳腰款擺的美人在廳堂正中央婆娑起舞。

  今日布青雲宴請賓客,是為了和他們這些位高權重的貴客打好關係。

  醇酒令人迷醉,美人在抱令人心醉。

  正當眾人歡喜地飲酒作樂時,門口突兀地出現一老一少。

  倏地,樂音停了、舞伶愣住了、賓客高舉酒樽的手停在半空中,所有的人全停下手上動作,望著突然出現的人。

  “娘,我正在宴客,你怎樣來了呢?”布青雲立即迎向前去。

  他娘從不出現在宴請賓客的廳堂上,今日突然出現,著實怪異。

  “我帶了個人來見你!”布老夫人直接說明來意。

  她帶來的人大概就是她後面的那名女子吧!布青雲瞥了一眼,發覺這名女子有點眼熟,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

  每天在他眼前出現的女人不勝枚舉,他會記不住也是正常的。

  “娘,這位是?你帶她來有何要事?”布青雲不解地問。

  見兒子不認識賈珍珠了,布老夫人非常滿意賈珍珠這樣的改變。

  賈珍珠這些日子以來極力地改變外貌和內在,現在的她和以前已經不一樣,她很高興布青雲終於肯正眼瞧她一次。

  過了幾個月清閒的日子,賈珍珠的膚色不若先前黝黑,如今她只消淡掃蛾眉、薄施脂粉,她的人就顯得清麗有精神。

  再加上精心梳了個發髻,穿上華麗的衣衫,她給人的感覺變得雍容華貴,不再像是從前那個俗氣的村姑。

  雖然五官不能改變,可是她至少能夠改進。

  “我是想趁著今日賓客雲集,你的紅粉知己恰好也都在,所以,想介紹她給大家認識。”會選擇這個時機,布老夫人就是想要奠定賈珍珠的地位。

  “她是誰?為什么要介紹給大家認識?”

  “她可是你未過門的媳婦,當然要讓大家先認識她,省得有人還在做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美夢。”布老夫人一雙利眼掃過在場的女人一遍。

  賈珍珠看到廳堂上有這么多女人,而且個個都是布青雲的紅粉知己,她想要得到他這風流種的心,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什么時候有未過門的媳婦了?布青雲直覺地認為娘是在開玩笑。

  “娘,你別跟我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珍珠是不是你未過門的媳婦,你心裏有數。”布老夫人提醒兒子。

  珍珠!難不成眼前這個女人是賈珍珠?布青雲不敢置信地死命盯著她看。她是變漂亮了,可是,就算她比以前美麗,他對她還是沒有任何的興趣。

  烏鴉插上美麗的羽毛終究是烏鴉,永遠也變不了鳳凰。


第九章      



  “娘,你為什么一定堅持要我娶賈珍珠?”布青雲簡直快要瘋了。

  他對賈珍珠沒有任何感情,甚至是厭惡她,兩人若是結為連理,鐵定會成為一對怨偶。

  再來,他身邊的女人隨便一個也比她強上百倍,他實在沒必要委屈自己娶賈珍珠,他還有更好的選擇。

  布老夫人不理會兒子,她凈顧著安閒地喝茶。

  “娘若是要我娶妻,我身邊多的是女人,不一定要我娶賈珍珠啊!”

  “我就是喜歡珍珠當我的媳婦,所以,我要你娶她。”她言簡意賅地說。

  喜歡?他娘是什么時候喜歡賈珍珠的?

  他記得她曾說過讓賈珍珠生完孩子後就要趕她走,怎樣才過了幾個月,她說過的話不但全忘了,甚至還改變計劃。

  “娘,賈珍珠是給你下了什么符咒,讓你的心全向著她?”

  “她沒有給我下符咒,她只給了我她的真心。”

  賈珍珠是用表現得到她的認同,就這么簡單而已。

  “真心?娘,你是瘋了嗎?”布青雲氣急敗壞地直跳腳。

  “我沒有瘋!”布老夫人自認為她的腦子還挺正常的。

  “娘,你要我娶一個沒有任何優點的女人,這不是瘋了是什么?說難聽點,她根本就比不上我身邊任何的一個女人,這樣你還要我委屈自己娶她嗎?”

  今日在筵席上弄得眾人皆知,他的顏面全給丟盡了。

  布青雲實在無法想像,若是娶了賈珍珠,他還能拿什么臉出去見人。

  “你凈說著嫌棄珍珠的話,那你自己又有多好?”

  雖然在布老夫人的心中,她兒子是最優秀的,可現在,她不得不故意指出他的缺點。

  “你風流種一個,紅粉知己多如過江之鯽這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你薄情寡義,對她們全都是玩玩的。再來,你的心狠手辣樹立了多少仇家,人家嫁給你可是要冒著生命危險。

  換說珍珠好了,她根本沒有你想像中的差;至少她對你真心真意、有情有義,這可是你身邊那群只圖布家榮華的女人所比不上的。而且,珍珠現在不但讀了書、識了字、還精通琴棋書畫,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這世上最難得的是有情人,她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不計較你的出身嫁給了你,還為你傷心斷腸。在在顯示她對你的真心,你對她還有什么好嫌棄的呢?

  青雲,聽娘一句話,娶妻娶賢,別一味地注重外表,這皮相會老,只有真心才會永恒不變。娘相信,珍珠愛你的心是一輩子也不會改變的。”

  平常他都很聽娘的話,唯有這件事,他不能聽。

  “娘,你別再說了,不管你說什么我都不會娶賈珍珠的。”

  布青雲直到現在仍是十分排斥賈珍珠,他不願去正視她的改變,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第一次見面時。

  “娘不管,反正你就是要給我娶珍珠。”布老夫人耍賴,不想去理會布青雲的反抗。

  “娘……”他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就在他們兩人僵持不下之時,賈珍珠推開門進來。“對不起!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一見到是她,布青雲撇首不想看她。

  “珍珠,你怎樣來了?”布老夫人一臉尷尬地望著她。

  她答應過賈珍珠不這兒子娶她,可見他死也不肯娶賈珍珠,她就習慣性地使出逼迫的手段。

  “老夫人,你忘了答應我的事嗎?”賈珍珠提醒地問。

  “我當然記得!”只是,記得歸記得,她有時還是會忘記。

  “記得就好!”賈珍珠朝布老夫人笑了笑後,拍了拍布青雲的背,要他轉身過來。

  突然有人拍他,布青雲反射性地轉身。

  待布青雲轉身面對賈珍珠時,她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賈珍珠突然的舉動,令布老夫人和布青雲都愣住了。

  莫名其妙被打了一巴掌,布青雲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打我做什么?”

  要不是看她是女人的份上,他早就回敬她一巴掌了。

  “這一掌是打你薄情拋妻!”話一說完,在布青雲還沒反應過來時,賈珍珠又甩了他一巴掌。“這一掌是打你忘恩負義!”

  當她要再甩他第三個耳光時,他眼明手快地擋住她的手。

  “這一掌你想打我什么?”布青雲咬牙切齒地問。

  在他失憶時他的確娶了她,後來又拋棄她,算她說得有理;所以,前二個耳光他認了,可他不想再挨第三個。

  賈珍珠縮回自己的手,悶悶地說:“第三掌沒打到,所以想不出來。”

  這幾個月來讀書習字令她改變了許多,不過,她據理力爭的個性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比以前更加嚴重。

  知道布青雲不可能娶她後,她對他也就不再客氣。

  不能嫁給他,打打他來消消心中的火氣也好。

  這場鬧劇般的親事沒有誰對誰錯,只能說是造化弄人,他和她沒有緣分白頭偕老。

  罷了!既然他還是無法接受自己,那她也不想再強求了。

  “以前我們拜的堂可以不算數,不過,看在我也曾對你有恩的份上,你就好心收留我,讓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我有個地方可以安身立命。至於你想要娶誰為妻,我不會過問;相對的,哪天我想要嫁人時,你可得風風光光地將我嫁出去。”

  賈珍珠說得輕松,其實她心如刀割。

  愛他的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淡忘,她更加不可能懷著愛他的心去另嫁他人,她會故意這么說是要讓他放心。

  他被她愛是痛苦,而她愛他也是只有痛苦,她現在就來為他解除這份痛苦;這份苦,留給她一個人嘗就夠了。

  “真的嗎?”布青雲驚訝極了。

  “當然是真的!”賈珍珠確定地說著。

  這布雲莊那么地大,養她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她若是像先前那樣沒有出現,他根本就不會察覺她的存在。

  “娘,你也聽到了吧?既然賈珍珠都這么說了,從今以後,你不能再逼我娶她。”布青雲很高興自己終於解脫了。

  “珍珠,你……你真是的!”布老夫人氣到不行。“你將來會後悔的!”

  她好不容易安排好的一切,現下全都落空了。

  “我愛的是阿牛,不是布青雲,所以我不會後悔。”賈珍珠自我催眠地說。

  “不都一樣嗎?阿牛就是青雲,青雲就是阿牛。”

  “一樣嗎?”賈珍珠詢問布青雲,把這個問題交給他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是布青雲,至於她們口中的阿牛,他一點也不清楚。

  “不一樣!”

  “對!他們是完完全全地不一樣!”

  在賈珍珠的心中,她的相公阿牛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布青雲,只是長得像阿牛,內心完全不一樣。

  她就當阿牛由樹上摔下來,摔死了。她在心中自我催眠般地反覆說著。

  “啊——”凄厲的尖叫聲由賈珍珠住的碧山閣內傳出。

  布老夫人在外頭急得抱緊雙拳,一雙眼直盯著緊閉的門扉。

  小蓮也是急得走來走去,恨不得能衝進去看看現在是什么情形。

  “老夫人,珍珠要不要緊,怎樣生個孩子生這么久啊?”小蓮心急如焚地問。

  “頭一胎總是比較難生,再等一會兒大概就會生了。”布老夫人雖是這么說,可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女人生孩子可是冒著生命危險,能不能平安生產,在孩子未出來前,都是個未知數。

  “哦!”既然如此,她就耐心地再等一下 !

  “青雲呢?我要你們去找他,你們找到人了嗎?”布老夫人大吼地問。

  賈珍珠都已經快要生了,他再怎樣說也是孩子的爹,他卻直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實在是太荒唐。

  “爺他、他說……”

  “他說了什么?你還不快說!”

  “爺說賈珍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她生孩子關他什么事!爺話一說完就把我給趕出門,完全沒有前來的打算。”

  真是氣死她了!布老夫人聽完奴才的報告,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願娶珍珠也就罷了,現在竟然無情到連她生產也漠不關心,實在是無情無義。

  “老夫人,賈姑娘生了嗎?”

  聽聞賈珍珠要生的消息,李民關心地趕了過來。

  “青雲呢?”一見到李民,布老夫人就問著布青雲的下落。

  “爺、爺睡下了,恐怕是沒時間來了。”李民為難地說。

  雖然他是布青雲的屬下,可是,布老夫人的問話他也不敢不理。

  “混帳東西!”布老夫人氣得想要跳腳。“我現在就親自去請他,我就不相信他膽敢不來。”

  正當她要去強捉布青雲前來時,一陣嬰兒的哭聲響徹雲霄。

  “生了!生了!”布老丈人原本氣怒的臉,現下是喜上眉梢。

  過了一會兒,門打了開來,穩婆抱著嬰兒走出來。

  “恭喜老夫人,是個男娃兒。”

  布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接過小嬰兒。

  哈!布家有後了!

  得知楚依依來找布青雲,布老夫人決定去搞破壞。

  抱著出世不久的寶貝孫子,她來到他們品茗聊天的涼亭。

  “青雲,你來抱抱宗兒,看他睡得多么香甜。”她故意擠到他們中間,想把孩子遞給他。

  一見到娘來了,布青雲知道這下子又慘了。

  “娘,我不想抱他,你快把他抱走。”他一點也不欣喜自己有這么一個兒子。

  他睡著的時候還好,當他醒來時若沒見到賈珍珠,可是又哭又鬧;而他娘老是把孩子扔給他就走,害他為了這個孩子見了賈珍珠好幾次面。

  “你看宗兒的眼睛、鼻子、嘴巴多像你啊!”

  “娘,你鬧夠了沒?”布青雲快要失去耐心了。

  布青雲的吼聲吵醒睡夢中的布念宗,他一醒來發覺身邊沒有賈珍珠,立即扁嘴拼了命地哇哇大哭。

  “宗兒乖,不哭喔!”見他哭了,布老夫人連忙哄騙著他。

  “娘,求求你把他帶回去。”只要布念宗一哭,布青雲就覺得頭痛欲裂。

  “青雲,宗兒滿月時我想擺滿月酒,畢竟,他可是你的第一個兒子。”

  賈珍珠孩子都生了,這下子留在布雲莊是留定了,布老夫人想要擺個滿月酒,好向眾人宣示,布青雲不但有了兒子,連娘子也都有了,好讓那些鶯鶯燕燕死了嫁入布家的心。

  布念宗的哭聲令布青雲無法多想,他只想趕緊擺脫他。

  “只要娘高興就好,什么都隨你,我沒有任何意見。現在求娘快將他抱回去交給珍珠,我快要受不了他了。”

  這滿月酒一擺,大家都會知道他有兒子了;可是,他根本就還沒成親,哪裏來的兒子?

  屆時要怎樣向眾人交代?布青雲現在想不了那么多。

  看著楚依依鐵青的臉孔,布老夫人得意極了。

  她抱布念宗來的目的已經達成,她現在當然可以將他抱回去交給珍珠了。

  見她走遠,布青雲總算感到輕松了。

  當他轉身面對楚依依時,見著的是她氣怒的臉孔。

  “你這是什么意思?”楚依依怒氣衝天地質問。

  “你是怎樣了?”無緣無故就發火,實在是不可理喻。

  “你連孩子都有了,那我算什么?”

  楚依依以為布青雲最有可能娶的人是她,沒想到先前突然冒出了個未過門的娘子,現在又冒出了個兒子,令她癡癡的等待全都化為烏有。

  面對楚依依像是問犯人般的質問,布青雲沒有任何愧疚,有的只是滿心的不悅。

  “你算什么?我的紅粉知己之一啊!”布青雲冷著聲音說。

  “你、你膽敢這樣對我!”

  他近來願意見她,楚依依以為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漸漸變重,她可以取代別的女人,沒想到她只不過是他眾多女人的其中一個。

  “別忘了,是你自己來找我的。”從認識楚依依開始,就是她一直死纏著他。

  他殘忍的羞辱令楚依依挂不住顏面。

  “布青雲,我會要你後悔自己今天說過的話。”楚依依撂下狠話。

  “我死也不會後悔!”

  只不過是沒了個女人,他有什么好後悔的?

  楚依依和布青雲撕破了臉,她怒氣衝衝地離去。

  看著楚依依離去的背影,布青雲嘆息地搖了搖頭。

  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來來往往的賀客不住地向布青雲道賀,可他一點歡喜的感覺也沒有,反而始終板著一張臉。

  相較於布青雲的不開心,布老夫人可是抱著孩子笑開了懷。

  眾人都覺得這個滿月酒請得著實詭異,但都只能懷疑在心裏,不敢開口詢問。

  布青雲還沒成親,就有了孩子,今天也不見孩子的娘出現,這孩子不是偷生的就是撿來的。

  今天擺滿月酒,布老夫人非常地開心,可唯有一件事令她非常氣惱,就是布青雲不讓賈珍珠出現在筵席上。

  賈珍珠其實大可不必理會他的話,可她偏偏應允說不現身,實在是糟糕透了。

  原本要乘機宣布她是孩子的娘、青雲的媳婦,現下可好了,一切都落空了。

  真是枉費她想了個這么好的計謀,卻被她給破壞了。

  賈珍珠躲在一旁偷偷地看大廳內的情形,她含淚地笑著,因為,布青雲終於承認孩子是他的。

  他不要她沒關係,只要他認了孩子,她就算不能現身也無所謂。

  當她心滿意足地要偷偷退下時,廳內傳出的尖叫聲令她止住腳步。

  “布青雲!”

  一聲大吼之後,出現的是一名舉刀亂揮的男人。

  大家能閃就閃、能躲就躲,生怕一個不小心被沒長眼的刀劍給傷了。

  “楊參,你來做什么?”布青雲護住他娘,緩緩地退後,為的是和楊參保持距離。

  一見到楊參,布青雲早就氣紅了眼,因為他會搞到目前這般剪不斷、理還亂的處境,全是拜他所賜。

  “我來要你的命!”不再多說廢話,楊參舉刀就砍。

  “娘,快走!”布青雲推著他娘先離去。

  場面如此混亂,眾人無不奪門而出,逃命去了。

  賈珍珠見狀不但沒有躲,她心係著孩子和布老夫人的安危,等著接應不敢離開。

  楊參見布青雲如此在乎他娘,原本向著他而去的刀鋒立即轉向布老夫人。

  奪去他的性命不見得能令他痛苦,可若是讓他失去他最在乎的親人,相信這種痛他鐵定一輩子難忘。

  而且,布青雲害他失去爹、失去家,他現在要他嘗嘗失去娘、失去孩子的痛苦。

  楊參打算一刀砍中布老夫人和她懷中的孩子。

  “危險!”驚呼一聲,賈珍珠衝了出來。

  她見楊參要對付布老夫人,她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將布老夫人推離刀鋒能傷及的範圍,可自己卻來不及逃,刀鋒直接的沒入她的身子。

  “珍珠!”布老夫人不願相信賈珍珠會這么做。

  她這個白發人死了就算了,可她還那么年輕,她竟然傻得代她受過。

  一見砍錯人,楊參想要抽出刀子再砍一次。

  賈珍珠知道他的意圖,她雙手死握著刀子不放,任由腹部和手上的傷口割裂著她。

  “老夫人,快走……”賈珍珠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要布老夫人在她支撐不住之前逃離這個地方。

  “楊參!”李民得到消息立即領著家丁趕過來。

  能與他相抗衡的李民來了,楊參在慌張之下更加死命地要抽出刀。

  他的手上若是沒有兵器,那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當刀子抽出來的那一剎那,如柱的鮮血由賈珍珠的傷口噴了出來,她人也跟著暈了過去。

  “珍珠!”布老夫人哀戚地大喊。

  布青雲見狀,立即脫下身上的外衣,壓住賈珍珠肚子上的傷口,想要阻止血持續地流出。

  “叫大夫!快去叫大夫!”他吼著下令。

  布青雲怕在這個地方多停留會再有危險,他不嫌賈珍珠渾身是血地將她抱起,抱著她往他的房間走去。

  碧山閣離這兒太遠,布青雲只好先暫時選擇自己的房間安置她。

  抱著布念宗,布老夫人流著淚跟了進去。

  “珍珠,你千萬不能有事啊!”布老夫人默默地祈禱著。

  她為了他娘挨了這一刀,著實令他震撼,還有她死也不讓楊參抽回刀的勇氣令他十分欽佩。

  “娘,你放心,她福大命大,絕對不會有事的。”布青雲安慰著娘。

  他欠她的實在太多了,先前的恩情未報又負了她,現在又加上娘這條命,他這輩子是還也還不完了。

  他欠她的一切恩情債,他全算在楊參頭上,誓死也要討回來。

  在另一頭的楊參,即使有大刀護身,仍是寡不敵眾,不一會兒就被李民和眾家丁給制伏。

  楊參心想,這下子他是死定了!



第十章     



  賈珍珠果真如布青雲所說的福大命大,撿回了一條命;只不過,她流了太多的血,她的身子過於虛弱,人一直昏迷不醒。

  而要治賈珍珠的傷已經夠令布青雲心煩意亂的,布念宗還不停地哭鬧,令他煩上加煩。“娘,你把宗兒帶出去,吵死人了。”他嫌惡地說。

  聽到布念宗的哭聲,他的人會崩潰。

  布老夫人不但沒聽他的話把孩子帶走,反而還將孫子放在他懷裏,讓他抱著。

  “這是你的兒子,你自己哄。”別說他受不了,連她也快受不了了。

  “娘,你怎樣把宗兒丟給我了?”一抱住孩子,布青雲顯得手足無措。

  “這孩子你就靠著自己的本事把他給哄睡,你若是沒辦法的話,你有那么多的紅粉知己,相信她們會很樂意幫你的忙,”

  他敢嫌孫子,她就讓他體驗小孩子的威力。

  聽娘這么說,布青雲立即一陣頭皮發麻。

  “娘,你明知道宗兒只有珍珠哄得睡,任何人都沒有用的。”

  既然他非常清楚,那她就得再勸他考慮和賈珍珠的親事。

  “那時情況那么危急,你的那些紅粉知己沒有顧及我們母子的性命,反而一個逃得比一個還快,這樣的女人,不要也罷。反觀珍珠,她不但沒逃,還為了保護我而受這么重的傷,實在是難能可貴。

  她對咱們有情有義,而我們對她卻是一堆虧欠;她不但不怨,反而還肯替我擋刀。這樣的一個好女人,我不懂你為什么不懂得珍惜。”

  這一次再度錯過之後,布老夫人不知道布家還沒有沒這個福氣擁有這麼一個好媳婦。

  說來說去,他娘就是要他娶賈珍珠為妻,

  “娘,別再說這件事了。”布青雲不想再談他和賈珍珠的親事。

  賈珍珠對他的恩情他都明白,只是,報恩的方法有很多種,並不一定要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娶她。

  “你還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布老夫人不死心地追問。

  “娘!”布青雲受不了她的逼迫。

  “你當真不愛珍珠嗎?若是真的不愛,為什麼當初要和她成親?現在可好了,誤了她的一生,你要拿什麼來補償她?”

  “那時我失去了記憶!”布青雲推托地說。

  失去記憶!這都是借口。

  “當初你既然愛她,為什麼現在不愛了呢?不管有沒有失去記憶,你都是你,你若當真不愛,你是不會娶她的。”

  就算是失去記憶,人的本性還是不會改變的。

  “我連那時為什麼娶她也想不起來,我怎樣會知道自己是否有愛過她?就算愛過又如何?那是我失憶時的事,不是現在的我。”

  在布青雲的感覺中,眾人口中的阿牛和他完全是不同人;既是不同人,他當然不了解阿牛的想法。

  “那你就去想啊!回想起一切,找回那段和珍珠在一起失去的回憶。”布老夫人要兒子想起所有的事。

  “娘,那不是我想去想就想得出來的。”這是強人所難嘛。

  事到如今,她費盡唇舌,但兒子仍是如此固執,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放棄一個深愛你的女人不會不舍得嗎?”她言盡於此,其餘的,就要靠他自己去想清楚了。覺得自己好累,她揉著眉際離去。

  “娘,宗兒……”布青雲想把孩子交給她,可她像是沒聽到似的,完全沒有回頭。

  無奈至極,布青雲只好自己哄孩子:“乖,爹疼……”

  “阿牛……別離開我……別走……”昏迷中的賈珍珠不停地發出囈語。

  不小心睡著的布青雲聽見她的聲音,立即醒來。

  “珍珠!珍珠!”他試著叫醒她。

  賈珍珠聽不見任何聲音,她現在只沉浸在自己的夢中,追著離她越來越遠的阿牛。

  她的雙手不停地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

  見狀,布青雲立即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也受傷了,要是她在揮舞中不小心撞到,那可就不好了。

  很難得布青雲會為賈珍珠著想。

  賈珍珠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而他怕她使力過度會讓傷口裂開,他想要扳開她的手,可她卻絲毫不肯放手。

  嘆了口氣,他只好任由她握著。

  她的手小小的、粗粗的,並不太細,手心上除了深深的刀傷之外,還可感覺到結繭隆起的小丘。

  這樣的手,一點也不像是女人家細柔的手,這麼粗的手大概是她做了不少粗活才造成的。

  這麼粗糙的手他可以確定他是第一次握到,可是,他卻感到非常熟悉,好像他以前就握過的感覺。

  這溫度、這觸感、這手掌大小,他一點也不覺得陌生。

  他以前這樣握過她的手嗎?布青雲懷疑地自問。

  也許吧!畢竟他們成過親,會牽她的手也不無可能。

  見她安靜許多,布青雲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她握得死緊,他怕用力抽回會傷到她的手,他便作罷。

  布青雲望著兩人交握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八個字毫無預警地浮上腦海。

  見鬼了!他怎樣會想到這八個字呢?

  突地,和賈珍珠在一起的往事一幕幕地浮現腦海,每一幕都那麼地清晰,她的笑容、她的淚水、她的霸氣、她的多管閒事,每一個她都震撼著他的心。

  這……這是他遺失的記憶嗎?他不敢確定,他怕這是他的錯覺。

  記憶一經牽動,就有如波濤般地直朝著他涌來。

  我們成親吧!他想起賈珍珠跟他說這話時那份堅決的表情。

  他忘記了!他竟然忘記要與她白頭偕老的誓言,他真是該死。

  “珍珠,你快醒來,我有好多話想要跟你說,你快醒來!”布青雲的心激動得難以平復。

  他說過要疼惜她一輩子,結果,他卻深深地傷害了她。

  “我錯了!珍珠,對不起!”布青雲想起和賈珍珠互相扶持的那段時光,雖然辛苦了點,卻是那麼地甜蜜,那是賺再多錢也換不回的。

  如果他能早點想起來,她就不用吃那麼多的苦了。

  當過去的阿牛和現在的布青雲記憶相通時,他不再介意賈珍珠的長相,他知道自己是愛她的。不管她是美是醜,她都是他心愛的珍珠,他依然愛她。

  “珍珠,我是阿牛,阿牛回來了,你快點醒來見阿牛啊!”

  不知是否布青雲聲聲的呼喚起了作用,昏迷中的賈珍珠突然張開了眼。

  “阿牛……”剛剛好像聽到阿牛一直在叫她。

  “珍珠!”她一醒來,布青雲激動地擁她入懷。“你總算是醒了,你嚇壞我了。”

  他、他是阿牛還是布青雲?賈珍珠一點也分辨不出來。

  自從清醒後,賈珍珠覺得布青雲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對她噓寒問暖,還親自照料她的生活起居,甚至每天不嫌煩地替她的傷口換藥。

  對於他的轉變,賈珍珠有著滿心的疑惑卻不敢問出口。

  盯著她喝下藥汁,布青雲很滿意她日漸紅潤的雙頰,這表示她的身子恢復得很快。

  “珍珠,我們再成一次親好嗎?”他想了許多天,終於在今日說出口。

  他們在揚州成親沒人知曉,在開封她仍是沒名沒份,沒有人知道她是他的娘子,再加上他先前無情地對待她,他覺得,他該要辦一場婚禮來補償她。

  聽到布青雲說的話,賈珍珠愣住了。

  他是用“再”這個字,這不就表示他記得他們曾成過親。

  “你……”賈珍珠想要問,卻怕是她猜錯了。

  “在揚州的一切我全都想起來了!”布青雲主動告知。

  “你都想起來了!”賈珍珠驚訝萬分。

  她清醒之後的世界全都變了,令她不敢置信。

  “我曾說過若有可能的話會給你榮華富貴的生活,甚至給你一個豪華無人能及的婚禮。現下,這對我都不是難事,我想要和你再成一次親,向眾人宣示你是我唯一的娘子,好好地疼惜你一輩子。”

  賈珍珠感動得不知該拒絕還是答允。

  昔日他也說過要疼她一輩子,可是,後來他不但沒有疼惜她,反而對她薄幸,傷她甚重;今天他又說了,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她怕他以後仍會翻臉不認帳。

  她已經被傷了一次,她可無法再承受一次那樣的傷痛。

  “你是阿牛還是布青雲?”她想要再確定地問。

  布青雲撫著她的臉頰笑了下,才給她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是曾經愛你的阿牛,也是曾經嫌棄你的布青雲。”現在對他而言,阿牛和布青雲是同一個人。

  賈珍珠被他搞混了,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他說的都是曾經,卻沒有提到他現在究竟是哪一個人。

  “那現在呢?”她焦急地追問。

  “現在啊!現在是發誓要愛你一輩子的布青雲,至於阿牛,是我們在房間內的秘密。”

  在房間內她若是喜歡喊他阿牛,那他倒也不在乎;只是,他不希望她在人前也這麼喊他,這會令他感到不好意思。畢竟,他的本名是叫布青雲而不是阿牛。

  聽他這麼說,賈珍珠知道他真的什麼都想起來了。

  以前他那麼地厭惡阿牛這個名字,現在同意她這麼喊他,這不就代表他接受了阿牛的存在,也接受他們共同有過的那段美好時光。

  “阿牛!”她想要起身投入他的懷抱,卻不小心扯動傷口,令她痛得發出驚呼:“噢!”

  “小心點,可別讓傷口裂開了。”布青雲關心地叮嚀著。

  好不容易才讓傷口結痂,他可不想再看見血由她的身子流出來。

  “只是痛了一下,沒事的。”她笑著要他放心。

  布青雲小心翼翼地扶起賈珍珠,讓她靠在他的懷中,將他的溫暖傳達給她,握著她的手,他又想起了與她白頭偕老的誓言。

  “我們成親吧!”先前成親是由她開口的,現在可得換他開口。

  “娶我你不會後悔嗎?”她怕他哪一天又會嫌棄她。

  “不娶你我才會後悔!”他怕會失去她。

  還記得賈珍珠說過讓她留在莊內,等哪一天她想要嫁人時,再把她風風光光地嫁出門。現在他已經想起自己是阿牛,根本就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投向其他男人的懷抱。

  為了防止她胡思亂想,他才要趕緊娶她進門,以免夜長夢多。

  有他這句話就夠了,就算將來她會傷心、懊悔,她願意現在再賭一次。

  “我們什麼時候成親?”賈珍珠恨不得現在就能與他結為連理。

  “當然要等你的傷好的時候啊!”他笑著說。

  他的體貼令她好窩心,可接下來聽他說了後半段,令她哭笑不得。

  “你的傷若是沒有好,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可就會冷冷清清的,而且,要我在最寶貴的良辰中禁欲,那會要了我的命。”若不是她的傷勢未愈,他還真想把她給吃了。

  “你真是的!”賈珍珠羞紅了一張俏臉。

  比起她的害羞,布青雲覺得這可是天經地義的事。

  愛人在懷,有哪個男人能不心動呢?

  為了布青雲的終身大事,布雲莊內張燈結彩,人人面露微笑,感染到新郎倌的喜悅。

  身為新郎倌的布青雲是最高興的人,因為在錯過那麼多次的機會後,他終於能夠迎娶美嬌娘。

  當身著華麗嫁衣、頭蓋喜帕的賈珍珠出現時,他心中的滿足比起第一次寒傖的婚禮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在經歷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兩人現在的結合更是難能可貴,讓他更加懂得去珍惜。

  他答應給她一場豪華的婚禮他做到了,他相信,這一生不會再有遺憾。

  擺滿月酒的筵席上鬧出了那樣的慘事,為怕今日的婚禮會有人惡意來鬧事,布青雲沒有宴請太多的賓客,來觀禮的都是他的親信。

  當然啦!未免他那堆眾多的紅粉知己爭風吃醋,所以他一個也沒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當布青雲和賈珍珠行禮之後,布青雲慶幸自己終於順利地完成了終身大事,此時卻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送入洞房!”

  “我們還沒來觀禮,你們怎樣能進洞房呢?”

  看到他昔日的紅粉知己出現,布青雲頭皮感到一陣發麻,在經她們鬧場之後,他不敢想像賈珍珠會如何對付他。

  “你們來做什麼?”他想讓人扶著賈珍珠先離去,可賈珍珠偏偏不肯走。

  她知道他是個風流種,她倒要看看他是如何處置他這一群美人;若是處理得讓她不滿意,她就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頭蓋喜帕的賈珍珠就這樣立著不動,打算等事情有個結果。

  他若是想跟她在一起,他就得和她們斷得幹幹凈凈,不得藕斷絲連;若他三心二意地想要左右逢源,她絕不會讓他稱心如意。

  “我們當然是來祝你新婚快樂的啊!”她們酸酸地說著。

  “那就謝謝你們了!”

  布青雲冷汗直冒,就怕她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現在大姐既然已經進門了,什麼時候輪到小妹我啊?”

  “雲,你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現在你都要成親了,那我該怎樣辦呢?”

  “當大姐無法滿足你的需求時,記得要來找我們喔!”

  他真的是會被她們給害死!布青雲鐵青著一張臉,不知該如何向賈珍珠解釋。

  他從來沒有說過要照顧她們、要娶她們進門的話,她們憑空捏造出這些謊話,想必是為了要陷害他;偏偏,他怕自己會越描越黑,怕賈珍珠不相信他說的話。

  “青雲,你還記得我嗎?”一名身著白衣的女子立在眾女人之前。

  “楚依依。”他當然記得她。

  “想不到你還記得我啊!”楚依依冷冷地笑著。

  她楚依依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她不會讓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她一定要讓他後悔那時辜負了她。

  “你記得我也是應當的,畢竟,我為你生養了一群孩子,我想你要忘了我也旦很難的。”

  她話一說完,一群小孩子立即涌到她的身邊,喊她一聲娘;而看見布青雲,不忘喊他一聲爹。

  一聽到她的謊話,布青雲真的是會永生難忘。

  此時賈珍珠再也忍受不了,她自行揭下喜帕,氣衝衝地怒視著他。

  “布青雲!”她恨不得現在能痛打他一頓。

  見賈珍珠含怒的表情,布青雲知道她上了她們的當。

  “珍珠,你要相信我,我絕對沒有和她生過孩子,更沒有說要娶她們、照顧她們。”布青雲急得趕緊解釋。

  若是不把誤會解釋清楚,他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

  “人家連孩子都帶來了,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賈珍珠氣得不想聽他的辯解。

  “我真的沒有,是她們陷害我。”

  “什麼都不必再說了,在你沒有弄清楚和他們的血緣關係之前,我不想聽見你的聲音,也不想見到你的人。”

  她氣得扔下結彩的繡球,轉身就往裏頭走。

  “珍珠!”他急得著她跑了進去。

  這下他可慘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招誰惹誰了。

  一個價值千金的洞房花燭夜被昔日的紅粉知己這麼一鬧就飛了,今晚,他勢必又要孤枕難眠了。

  自從婚禮上的那場鬧劇之後,布青雲的娘子是個醋壇子的風聲不脛而走。

  雖然布青雲很高興賈珍珠會吃醋,可是,有件事他還是感到非常困擾。

  每當他上花街柳巷,即使他清白得女人、酒都沒沾,僅僅是當陪客而已;可就是有會多事者上布雲莊去通風報信,讓賈珍珠氣得親自來接他回家。

  算算時辰,她也差不多該到了。

  果真如布青雲所料,李民不一會兒即進了內房;而一見到李民出現,他知道賈珍珠現在已經在外頭等著了。

  “各位……”布青雲尷尬地不知該怎樣開口。

  眾人對他每次早退的情形早已見怪不怪,他們不但不敢留他,反而還聲聲催促他趕緊離去。

  “快走吧!別讓嫂夫人等太久!”眾人已經了然於胸。

  “那我先行告退了!”布青雲怕和他們辭別的時間會拖太長,話一說完就立即衝了出去。

  在布青雲離去之後,眾人不免訕笑他懼內。

  一出柳花閣的大門,一輛熟悉的馬車已停在門前,而賈珍珠恰好站在馬車的門口,正準備要下馬車。

  “珍珠!”布青雲趕緊將她帶往馬車內。“你怎樣又拿著菜刀來了呢?”他感到萬分的頭痛。

  每次她來帶他回家都會貼身帶著兩把菜刀,若是他遲點出來,她就會帶著它們親自去請他出來。幾次之後,他就算再要面子也不敢造次。

  “舍得出來啊?”賈珍珠酸酸地譏諷著。

  “我的娘子是全天下最美的,這世上沒有女人比得過你,我怎樣會不舍得出來。”為了要安撫賈珍珠,布青雲可是連哄帶騙。“珍珠,我在裏頭真的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就相信我,別老是這樣來接我好嗎?”

  被人取笑不說,光是看她拿著兩把菜刀,他就冷汗直冒。

  賈珍珠臉上漾出最燦爛的笑容,手上又取出了那兩把菜刀,明明白白地告訴布青雲。

  “不可能!”

  為了要對付他這個處處留情的風流種,她可是費盡心思地跟著他,說什麼她也不能任他在美人窩中逍遙自在。

  相公是她的,她不準其他的女人對他有非分之想。

  有這麼個愛吃醋的娘子,布青雲也只有認命了。

  他若是想要坐擁三妻四妾,那就得等下輩子投胎轉世、又沒遇上賈珍珠才有可能了。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