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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樣的完美誘惑【灰姑娘的王漾系列3】作者:黑田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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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她自認是個家事高手,
沒想到第一次擔任鐘點女佣,
便出了個超級大糗!
只不過是拿吸塵器做例行清潔,
她卻把沙發吸出一個洞!
而更讓她傻眼的是,
她那天使臉蛋、魔鬼心腸的雇主竟然說──
這沙發價值一千萬,
要她拿青春純潔的肉體賠給他!
嗚嗚……
雖然跟錢過不去是很愚蠢的事情,
但為了錢把自己送進魔鬼的手里更是愚蠢至極!
她該怎麼辦才好啊……




    兒時的點點滴滴之三︰非禮勿視黑田萌

    小時候總有一些來自長輩口中,所謂流傳已久的禁忌或傳說,例如指月亮會被割耳朵、偷看別人如廁會長針眼之類毫無根據的說法。

    雖然我沒懷疑過大人們所說的話,但因為並未得到「教訓」,自然也很難真正的信服。

    但後來,這些傳說在我身上得到了應證——

    記得當時我五歲,常跟著爸媽到制鞋工廠。工廠里除了爸媽,還有幾名師傅。

    某天,一名師傅進了廁所,而且還在進去前半開玩笑地叮囑我不準偷看。

    他不提,我還忘了,他一說,倒教我想起外婆的話。

    外婆總說偷看別人如廁會長針眼,因此我非常好奇,于是蹲在廁所門口的通氣窗前往里面偷窺。

    曾從通氣窗「偷窺」過別人的人都知道,通氣窗的設計是讓人很難從外面看進里面的,所以本小姐我自然沒看見任何我想看見,或以為會看見的東西。

    偷窺是不被允許、會被責罰的壞事,我當然是一邊看,一邊心驚膽跳的,害怕被逮著。

    盡管我只蹲在那兒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卻覺得已經過了好久。那種又期待又驚慌的感覺,日後不曾再有過……

    現在想來,所謂的「偷窺」會長針眼,不過是將孔老夫子說的「非禮勿視」生活化、鄉土化罷了。

    不過有件事在這麼多年以後,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說了可能沒人相信,偷窺後的第二天,我真的長了……針眼!

    附注︰

    我在童年時期也曾經因為指了月亮,隔天醒來耳後被劃了一道,而這樣的事情亦發生在我寶貝女兒身上。

    天啊!真的是月亮割了我們嗎?(有相同經驗的請來信告訴我。)

    另記︰

    我們家寶貝生性糊涂,老是忘東忘西,每個教過她的老師對她的印象是善良、熱心、開朗,然後……糊涂。

    某天她又忘了把東西從學校帶回來,我非常生氣的罵她︰“你的頭怎麼沒忘了帶回來?”

    她一臉委屈,卻又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頭黏在身上啊!”

    我哩咧……   

楔子

    步下JR東海道新干線列車,山根千歌走出了金澤車站。

    出生于金澤,卻在大學時到東京生活的她不是第一次回鄉。每次回鄉,她都不會待太久的時間,但這一次,她可能得多待上些時日。

    因為,她是為了母親回來。

    二十八歲的她,在東京談了幾段短暫又不順利的戀愛,不是男友偷吃出軌,就是遇上性格有點奇怪,諸如神經質、戀母情節、自大、自卑這樣的男人……

    而最近,她竟然又不長眼的接受了一個有婦之夫的追求。要不是同事提醒,她可能已成了別人婚姻中的第三者。

    她的愛情運實在背到讓她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邪,還是被詛咒……

    啊!也許我一出生就已經遭到詛咒……有時她忍不住會這麼想,而她產生這樣的想法,不是沒有原因的。

    她所出生的金澤是北陸第一大城,建築、美食及手工藝品都極具看頭的金澤,更被稱為「小京都」。

    在政治上,它出現了「胸無大志」的藩主,因此避免了動亂爭戰,發展成最富有、保存最完整的文化古城。

    但,千歌一直不喜歡金澤。

    面對著日本海的金澤有著揮不去的晦暗嚴寒,冬季時,它有一半時間都在冰封之中,而其他時候則是陰雨綿綿。

    金澤美則美矣,但總給她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

    當然,這只是她不喜歡金澤的其中一個原因,大部分的原因來自于她的家。

    她有一個嚴厲的、威權的、有著良好出身及學識的父親,而母親則是一個溫良恭儉讓的傳統日本女人。

    她上有兩個哥哥,一個姊姊,而他們從小就相當優秀。身為家中小女兒的她,跟兄姊相差六歲以上,但她並沒有因此而得到父親的寵愛,相反的,「資質平庸」的她簡直是山根家的恥辱,不論是人前還是人後,父親都不曾跟她親近。

    兄姊從小就是品學兼優的模範生,而她的成跡卻常常在及格邊緣。一樣是山根家的孩子,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如此的愚鈍。

    曾經,她還懷疑自己根本不是山根家的孩子,因為優秀的父親沒理由生出她這樣的「歹筍」。

    成績平平的她喜歡烹飪、喜歡裁縫、喜歡做家事,但這些不是父親要的,也得不到父親的贊美。

    為了討父親歡心,她非常努力的K書,勉勉強強的才考到了不錯的學校,但她所認為的不錯,在父親眼里卻什麼都不是。于是,心灰意冷的她「蓄意」的選擇了一所東京的學校,然後從此離開了家。

    說來也諷刺,她最不喜歡的金澤,卻可能是這世界上最適合她的地方。這些年來,她雖然一直住在東京,但東京並不適合她,她也從沒真正融入東京的生活。

    個性單純的她在東京這種五光十色的大熔爐里,其實過得並不快樂。

    但,盡管在東京不快樂,也發生許多讓她傷心難過到想收拾行李回家的事情,她還是咬著牙,硬著頭皮待了下來。因為只要想到自己必須像一只落敗的狗般回到家里並面對父親,她就……

    就在此時,她接到了姊姊千代的電話,並告知她母親生病的消息。

    “千歌,你還是一個人,沒有家累,如果可以,是不是可以請你回來照顧媽媽?”千代在電話里那麼說。

    當然,沒有家累是比較客氣的說法,最主要的是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工作,足以讓她有卸責的理由。

    她並不是不願意照顧母親,事實上,母親是這個家里唯一對她友善、厚道的人。她非常樂意照顧母親,即使辭去工作也沒關系,但她多麼希望姊姊、哥哥,甚至是父親能表現出一種「非你不可」的期待及期盼。

    分別是牙醫及小兒科醫師的哥哥早已成家在外,兩個嫂嫂不是帶孩子,就是有自己的事業要忙;千代是律師,丈夫則是檢察官,有兩個還沒上小學的孩子。

    千歌知道她確實是照顧母親的不二人選,但她還是希望姊姊千代能用另一種方式、語氣或是說法來告訴她這件事情。

    不過,不管如何,她已決定辭掉工作回來,而既然回來,很多事……她已有了相當的心理準備。   

第一章

  “我回來了。”她站在家門口,朝里面叫著,希望有人出來「迎接」她。

    在公車站下車後,她提著行李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又累又冷,如果這時有任何人出來為她開門,她會無限戚激。

    但,屋里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于是,她拿出鑰匙開了門,進到玄關,她脫下了外套及靴子,再喊了一聲︰“有沒有人在家?”

    這時,她听見後面傳來微弱的回應,那是母親的聲音。

    她飛快地進入客廳,發現聲音是從後面的起居室傳來的。

    “媽……”她快步地走向起居處。

    一進到起居室,她看見母親坐在躺椅上,雖然有點虛弱,但精神氣色還不算太差。

    “媽……”她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

    “千歌?”看見她,山根雪子露出驚訝卻也歡喜的笑容,“你怎麼回來了?”

    “是啊……”她擱下行李,走上前去,蹲在母親身邊,“媽,您還好吧?”

    山根雪子淡淡一笑,“唉呀!只是一點小病,你不用特地跑回來……誰告訴你的?”

    “是千代姊。”她說,“您生病了,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你在東京工作,跑來跑去的不方便。”她嘀咕著︰“這個千代也真是的,都叫她別說了……”

    “媽,我已經把工作辭了。”她說。

    聞言,山根雪子一怔,“啊?”

    她笑望著母親,“我要回來照顧您。”

    “什……”山根雪子驚疑不已,“你干嘛那麼做?是千代要你……”

    “跟千代姊無關。”她打斷了母親,“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可是你的工作……”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她聳肩一笑,“再說,哥哥姊姊們都成家了,我不照顧您,誰照顧您?”

    “千歌……”山根雪子輕聲一嘆,愛憐地摸摸她的臉,“你這孩子真是的……”

    看著母親慈愛的臉及眼神,千歌一笑。在這個家里,終究還有母親是張開雙臂歡迎她的。

    “媽,您到底是生了什麼病?”

    “輕微的中風。”山根雪子說。

    千歌一震,“什麼?中風?”

    還說什麼只是小病,居然是中風?!

    “唉呀!干嘛那種表情?都說是輕微了……”

    千歌細細地檢視著她,“媽,您沒有哪里不……”

    “走路有點跛,但醫生說只要耐心復健,半年就會好……”山根雪子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的病況。

    看母親說得一派輕松,千歌忍不住紅了眼眶。“媽,您居然還不告訴我……”

    “千歌,”山根雪子伸手摸摸她的臉頰,“媽媽知道你孝順,不過……”

    “媽,別說了。”千歌一臉堅定,“不管您怎麼說,在您身體康復以前我是不會走的。”

    “千歌……”

    “您身邊絕對不能沒有人照料著。”她說,“哥哥跟千代姊他們都忙,根本沒有時間照顧您。”

    “他們本來要替我找看護,是我不要。”山根雪子一笑,“再說,家里還有你爸爸在,我並不是一個人……”

    “爸也有他的事要忙啊!”千歌說。

    她父親以前是工科教授,退休後便開始現在的翻譯工作,專門替出版社翻譯一些英文的工具書及專業書籍。

    “可是……”

    “反正我工作已經辭了。”千歌再一次打斷了母親,“您就讓我留下來照顧您吧!”

    “千歌……”

    “難道您不喜歡我留在家里?”她故意蹙起眉頭,一臉沮喪。

    見狀,山根雪子急忙解釋︰“當然不是,媽媽當然喜歡你留在家里,只是……”

    “那就好啦!”她一笑,看看手表,“五點了,我來煮飯吧!家里有東西嗎?”

    山根雪子搖搖頭,“已經一個月沒開伙了。”

    “是嗎?”千歌站了起來,“我去超市買點東西吧!”說罷,她轉身走了出去。

    正要走出門口,迎面而來的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山根幸男。看見神情總是嚴肅的父親,千歌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爸……”她怯怯地喊。

    看見她,山根幸男臉上沒有驚訝,更別說欣喜。他先是微怔,然後淡淡地應了聲︰“你回來啦!”

    “嗯。”她點頭,“我去超市買點東西回來做飯。”

    “唔。”他沒有多說、沒有多問,只是慢條斯里地脫下大衣。

    “我來。”千歌接過他手上的大衣,毫不馬虎地掛好,“我出去了。”

    “嗯。”山根幸男輕點了頭,轉身走進客廳。

    千歌瞥了他背影一眼,然後快步地走了出去。

    母親不知道她辭了工作回來,那麼……父親知道嗎?他會像母親那樣,張開雙手歡迎她嗎?

    ******

    輕輕松松地,千歌就煮了一桌子豐盛的晚餐。這是她的強項,甚至可以說是她的天分。從沒有任何人教過她如何煮飯燒菜,但這卻像與生俱來的能力般,別說吃過,就算只是看過,她都能做出一模一樣的菜肴來。

    她是天生家庭主婦的料,但可惜的是……父親希望她是個精明干練的女強人,像千代姊一樣。

    “唉呀!真好吃……”山根雪子毫不吝惜給她贊美,“我已經好一陣子沒吃過好吃的家常菜了。”

    “真的嗎?”千歌看著母親,臉上是欣喜興奮的表情。

    “千歌的手藝真的是沒話說……”山根雪子看著丈夫,“老公,你說是嗎?”

    山根幸男沉默地吃著晚餐,只不明顯地低哼了一聲。

    對于父親的反應,千歌毫不意外。一直以來,他都是這樣的。她想,對父親來說,煮飯燒菜這樣的事沒什麼好得意、沒什麼好自傲,也許他認為這種事隨便找到幫佣就能做好。

    飯桌上,山根幸男一句話都沒說,而千歌常不自覺地偷覷著他的臉。

    在她出去買菜的這段時間,她相信母親已經將她辭掉工作回來的事情告訴了父親,他是怎麼想的呢?

    她就是因為不想再在意父親對她的想法及看法而離開金澤,卻沒想到不管到了哪里,她還是在意他的想法。

    潛意識里,她一直希望得到父親的歡心,也希望父親能用一種贊許的眼光看看她,即使只是一秒鐘。

    吃完飯,山根幸男回到了書房,繼續他的工作。而山根雪子則是坐在餐桌旁,陪著千歌收拾整理廚房。

    看著沉默洗著碗盤的千歌,山根雪子若有所思。身為母親的她,看得出女兒內心的沮喪及失落。這孩子希望得到父親的贊美及認同,希望父親笑著對她說︰有你在真好。

    她知道丈夫不是不喜歡千歌回來,只是不習慣在人前表現出任何的情緒。

    他是個嚴父,一直都是。嚴父的架子端久了,他不知道如何跟孩子相處,尤其是這個拚命想得到他認同的小女兒。

    “千歌……”

    “嗯?”

    “我已經跟你爸爸說你辭掉工作的事了。”她說。

    聞言,千歌頓了一下,“是嗎?”

    “我說你是為了照顧我才回來的。”

    千歌神情一凝,咬了咬唇片,“他……爸爸說了什麼嗎?”

    “他說這樣也好。”山根雪子說。

    千歌邊擦拭著洗淨的碗盤,邊低聲地問道︰“爸不高興吧?”

    “怎麼會?”山根雪子蹙眉一笑,“你是他的小女兒。”

    “爸一直不喜歡我。”她眉心一擰,“我是山根家之恥。”

    “千歌,”山根雪子心頭一緊,“別那麼說,你才不是山根家之恥。”

    “不是嗎?”千歌轉身,眼眶微濕,“爸爸從來就不喜歡我,我書念得不好,又沒什麼了不起的才藝,我不像哥哥姊姊他們,我……”說著,她有點哽咽了。

    山根雪子不舍地凝視著她,“千歌,剛才那滿桌子的美食,不就是你的才藝嗎?”

    “媽,您不必安慰我……”

    “媽不是在安慰你。”山根雪子慈愛地笑看著她,“雖然你爸爸他一句話都沒說,但你沒發現嗎?他把飯菜吃得一點都不剩。”

    聞言,她一怔。那倒是,今天她煮了不少東西,而居然每個盤子都是見底的。

    “你爸爸就跟許多傳統的日本父親一樣,嚴肅卻也害羞。”山根雪子說,“他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不知道如何讓你了解他喜歡你。”

    “媽……”

    “千歌,你離開了很多年了。”山根雪子注視著她,“以前你小,對于父親有種恐懼及距離,但現在你是個大人了,只要你試著去接近他、了解他,你會發現他是愛你的。”

    母親說話時的聲音、語氣及表情是那麼的誠懇,誠懇得讓她覺得她說的是真的。

    但,父親真的愛她嗎?真的愛她這個一無是處、一事無成的女兒嗎?

    ******

    很快地,千歌已經在家里住了一個月。這段日子以來,她代替了母親以往在家庭中的角色,且也兼任了母親的看護角色。

    意外地,她發現這些工作比起她在東京的工作,還來得令人愉快。每天一睜開眼,她就有忙不完的家事要做,而家事做完,她就陪母親散步聊天,日子閑適卻充實。

    盡管她跟父親之間的互動實在少得可憐,但倒也是相安無事。

    這天下午,母親的友人來訪——

    “仲子阿姨,請喝茶。”千歌沏了一壺茶,招待著母親的友人。

    仲子環顧四周,驚嘆地道︰“唉呀!千歌把家里打理得真好!”

    “可不是嗎?”雪子難掩得意,“她家事廚藝一把罩。”

    “這是你教得好。”仲子說。

    “才沒有呢!”雪子撇唇一笑,“全是她自己學來的,我不只什麼都沒教她,還比不上她呢!”

    “媽,”千歌皺皺眉頭,“您別把我捧上天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雪子說。

    仲子笑咪咪地看著端莊嫻淑的千歌,若有所思,“千歌,你還回東京工作嗎?”

    “目前沒這個打算。”千歌說,“至少要等媽媽恢復到一個我可以放心的階段。”

    “你真是孝順……”仲子笑睇著她,“還好你還沒嫁人,不然誰來照料你媽媽呀?”

    “唉……”雪子輕聲一嘆,“我倒是希望她能趕快找個好人家嫁了……”

    聞言,仲子微怔,“千歌還沒對象嗎?”

    “據我所知是沒有,除非她瞞著我……”說著,雪子斜覷了千歌一記。

    千歌心虛地蹙眉一笑,沒說什麼。

    在東京的這些年,她當然談過戀愛,也有過幾個交往的對象,但時間都不長,來往最長的那個只交往了半年,最短的則是一個星期。

    談戀愛時,她既理性又潔身自愛,雖然她看男人的眼光不是太準,但只要一發現對方不太對勁,她會立刻抽身。

    不到最後的確定階段,她絕不會交出自己,而這也是她到二十八歲還是處女的主因。

    不管跟誰交往,她從不在家人面前提起,因為她沒有自信,她怕家人根本瞧不起她選擇的對象。

    在結婚對象都相當優秀的兄姊面前,她如何開口提她交往過的那些對象?

    “千歌幾歲了?”熱心的仲子問。

    “二十八了呢!該是結婚的年紀了。”雪子說,“你要是有認識什麼不錯的人,記得幫千歌介紹……”

    “那是當然。”仲子一笑,“像千歌這麼賢慧的女孩子,對象絕不難找。”

    賢慧?這應該是「煮飯婆」的同義辭吧?千歌忍不住這麼想著。

    “仲子,你有人選嗎?”雪子積極地道。

    “媽,”千歌蹙起眉頭,“我才回來一個月,怎麼您就那麼迫不及待的想把我嫁出去?”

    “你這孩子真是的,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家里?”

    “如果您需要我,我願意這麼做。”千歌神情認真而堅定的說。

    雪子微頓,感動卻又生氣地道︰“你這孩子在胡說什麼?”說著,她立刻又轉向仲子,“仲子,你有認識什麼不錯的人選嗎?”

    仲子一笑,“結婚人選倒沒有,不過工作卻有一個……”

    雪子跟千歌都一怔,不解地望著她。

    “千歌,”仲子笑望著千歌,“你有打工兼差的意願嗎?”

    “咦?”千歌微頓。

    “是這樣的,”仲子說,“我大姊先前有一個鐘點幫佣的工作,但因為她兒女希望她在家享清福,所以打算跟雇主辭職,如果你有意願,那就把那分工作讓給你,酬勞很不錯。”

    能「加減」賺點錢,千歌當然非常樂意,只是,她如何兼顧照顧母親的工作呢?

    “仲子阿姨,我是很有意願,可是我還要照顧媽媽……”

    “你放心。”仲子一笑,“這個工作只在星期日,不管你花一天時間做完工作,還是半天就把工作做完,一次都是五萬元,你覺得如何?”

    千歌一震,“五萬?”

    一個月四個星期,算一算就有二十萬入袋,真是不錯的工作。

    仲子點點頭,“是啊!你有興趣嗎?”

    千歌看看母親,“媽,您覺得呢?”

    雖然她非常想接這份工作,但還是要先征詢母親的意思。

    母親這一個月來已習慣依賴她,假如母親無法一天沒有她,那麼她絕不會放下母親。

    “你有興趣就去吧!”雪子點點頭,笑說︰“我現在能走能動,你不必一天到晚陪著我,再說也就只有星期天,沒太大影響。”

    “那麼……”千歌轉而看著仲子,露出了放心笑容,“仲子阿姨,麻煩您了。”   



第二章

    拿著鑰匙,循著地址,千歌來到了屋主位于長町的住家門口。

    長町是有名的武家屋敷群落所在地,這一帶到處是歷史久遠的古建築。在藩鎮時期,這里住的全都是位高權重的藩士,建築風格跟一般百姓住家不同的是,家家戶戶都有高聳的土牆,而牆的頂端有整排黑得發亮的黑色屋瓦。

    這些屋瓦所上的釉跟九谷燒相同,不是尋常百姓所能擁有,而牆越高,也就表示住戶的身分越崇高。

    站在這家門口掛著「相川」木牌的武士宅邸前,她忍不住發出了贊嘆。

    高牆、氣派的大門、門旁的武者窗,沿著牆邊還有清澈見底的流水……她可以想見住在這種老房子的相川先生,應該是那種穿著和服,過著傳統生活方式的人。

    她在腦海里想像著他可能的模樣,她听說相川先生是多家溫泉飯店及餐廳的老板,她想……他不會太年輕,就算不是七老八十,至少也有四、五十歲。

    從大門沿著高牆走了約莫兩百公尺,就是仲子阿姨的姊姊前田太太所說的車庫入口。她說這里是屋主跟鐘點女佣的出入口,大門幾乎是不開的。

    拿出鑰匙打開了車庫大門,映入眼簾的是停在車庫里那輛紅得發亮的法拉利跑車。她一震,驚異地望著那名車發呆。古老傳統的武士宅邸配上紅色法拉利?這真是奇怪的組合。

    是這戶人家的什麼人所擁有?不,住在這種屋子里的人所開的車應該會是那種穩重的車款及車色,不可能是這種拉風跑車。那麼……是客人的車?現在家里有客人嗎?

    關上車庫的門,她沿著庭院里的步道往前走。小橋流水、石燈籠……這間武士宅邸還真是風雅。

    不久,她來到了主屋門前。

    “有人在嗎?”她輕聲地、小心翼翼地道。

    雖然前田太太說她可以直接進去進行打掃工作,但她頭一次來,還是禮數周到一點比較妥當。再說,如果人家家里現在有客人,那她更應該行事謹慎。

    但,站了好一會兒,屋里並沒有任何聲音。她有點納悶,這麼大的房子居然連半個人都沒有?

    輕輕地推開門,看見的是一個候客室。

    “有人在嗎?”她每走一步就發出詢問的聲音。

    因為從小在金澤長大,也曾在幼時跟隨家人到父親住在武士宅邸的友人家做客,因此,她對這樣的建築並不陌生,盡管這是她從未來過的房子,她卻非常輕易的就能游走其間。

    來到了茶室,她又試探著問︰“有人在嗎?”回應她的,依舊是一室的寂靜。

    看來,這偌大的屋里是真的沒人在。只是,這麼大的房子卻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算了,她只是來工作賺錢,不需要知道這家人太多的事情。

    “打掃之前,先把衣服、床單跟被子洗一洗好了……”她挽起袖子,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在連著打開幾間空蕩蕩的廂房後,她來到了最尾端的一間廂房前。

    拉開障子,她嚇了一跳。因為在這扇傳統的障子後面,竟然是一間完全西式的臥室。

    步入房間,先看見的是一間有著舒適大沙發、高級音響及電視機的起居室,而且在角落的地方還有一個簡單的吧台及洗手台。

    沙發上隨意的扔了幾件衣服,茶幾上也有空酒瓶及酒杯。

    她往後面走去,迎接她的,是一個趴在床上,動也不動的男人!

    “啊!”她嚇了一跳,差點就叫出聲音,但她及時地用手心搗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他動也不動地趴在床上,這麼冷的天氣,他身上的被子居然只蓋到腰部,而被子沒蓋到的地方,全是赤裸的……

    老天,他該不會連被子以下的地方也……倏地,她的臉一陣發燙。

    她以為這空蕩蕩的家里沒人,卻沒想到居然有個裸男睡在主臥房的床上。只是,他是誰呢?是相川家的客人?不,客人不會睡在主臥室,那麼他是……

    現在的她實在沒有多余的時間跟心思猜他的身分,此時,她應該在小心的、不驚醒他的情況下,慢慢地退出房間。她該先去打掃其他的地方,然後等他自己醒過來,衣著整齊的站在她面前,解開她心中的迷惑。

    忖著,她退後了兩步,小心、緩慢又安靜……

    突然,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從她腳下竄過,嚇得她直跺腳,一個不小心,她跌坐在地上——

    喵!一只毛色黑得發亮的貓咪坐在她面前,用一種好奇的眼神看著她。

    發現剛才穿過她腳邊的是一只漂亮的貓咪,她松了一口氣。

    “嘿,小可愛……啊!”她警覺地搗住嘴巴,怕自己不小心吵醒了床上的那個裸男。

    但她發現,在她不小心發出了那麼多聲響之後,他居然還是一動也不動地趴在床上。

    慢著,他……他是睡死了,還是真的……死了?

    許多可怕的畫面在她腦海里像流星般咻咻地劃過,而像CSI犯罪現場那種影集的情節,也在她腦海里快速播放。

    鐘點女佣一如往常的來到雇主家工作,一推開門卻發現不是主人的陌生男人,而男人已是具冰冷的尸體,然後女佣驚恐地爬出房間,打電話求救……

    該死!她該不會那麼倒楣吧?前田太太在這個家做了那麼久都沒事,而她一上工就鬧出人命?她是什麼帶衰的命啊?到底是誰在詛咒她?可惡……

    不,現在不是歇斯底里的時候,我要冷靜下來,對,冷靜。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管如何,她現在唯一能做,也是立刻要做的……就是確定他是生是死。

    想著,她站了起來,鼓起勇氣,然後走到了床邊。盡管她非常不願如此接近赤身裸體的陌生男人,但「情況危急」,她不得不硬著頭皮……

    來到床邊,她清楚地看見了他的臉,而那是張非常俊偉的男性臉孔。寬額、濃眉、高挺的鼻梁、飽滿的雙唇、平整的下巴……他閉著眼楮,但她看得出來他應該有一雙迷人又漂亮的眸子。

    他赤裸著的上身有著完美又漂亮的肌肉線條,而他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他手長腳長,個子應該很高……

    唉呀!這麼俊的男人要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那真是可惜了!

    驚覺到自己竟痴痴地欣賞起他,她一震。她在想什麼?欣賞一個可能是冰冷尸體的男人?

    山根千歌,快看看他還有沒有呼吸!一個聲音在她心里響著。伸出手,她怯怯地、不安地、惶惑地探向他的鼻息處——

    ******

    昨晚從餐廳離開後,相川十真就載著女伴麗香回到住處。

    麗香還沒走?他疑惑。

    不,不可能,麗香知道他的習慣跟規炬,他從不留女性過夜,更從未在清晨醒來時看見身邊躺著誰。

    一睜開眼楮就看見身邊躺著一個女人,會讓他有種被套牢的感覺,而他不喜歡那種感覺,至少目前是如此。

    突然,他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也就是鐘點女佣到家里來幫他打掃洗衣的日子。先前打掃的前田太太已經告知他會有人來代替她的工作,他想……那聲響應該是新的鐘點女佣所發出的。

    只不過這個新來的女佣真的很不上道,發現雇主還在休息,一般人應該會安靜地退出房間,但這個新來的女佣卻賴在他房里不走,這讓他有點不悅。

    微眯著眼,他隱約地瞥見一個穿著灰色背心及牛仔褲的長發女性坐在地上,而且正在跟他的貓咪「二毛」說話。

    接著,她走了過來,然後站在他床邊。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他知道,此刻她正在觀察他……

    這真是太奇怪了!她不去干活兒,卻在這里觀察雇主?他繼續閉著眼楮,想看看她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隱隱約約地,他感覺到一個「溫度」的逼近……

    他驟地睜開眼楮,看見的是一張驚羞的年輕臉龐,還有一只幾乎貼近他鼻孔的手指。

    那一瞬,他意識到她剛才想做什麼。

    “該死!”他低聲咒罵一記。她居然以為他死了?!

    看見他睜開眼楮,千歌松了一口氣,“太好了,你還活著!”

    “你……”還沒睡飽的他濃眉一糾,情緒極度的惡劣。“你真以為我死了?”

    “我……”再如何遲鈍,她也看得出來他生氣了。

    “你是誰?”他翻過身子,半躺半臥地瞪著她。

    “我是山根千歌,接替前田太太的人。”她趕忙自我介紹。

    “什麼?”他皺了皺眉頭。

    他以為來的會是個歐巴桑,卻沒想到竟是個年輕女性。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臥室里睡覺……”她非常慎重地彎腰一欠。

    他眉心一擰。廢話,這是他的房間,他不在這里會在哪里?

    “請問你是……”千歌客氣地問︰“是相川先生的客人?還是……”

    “啊?”他一震。

    這新來的鐘點女佣會不會太搞不清楚狀況了?她居然不知道他就是……

    “你不知道我是誰?”他用一種嚴峻的眼神直視著她,然後坐了起來。

    “咦?”千歌一怔。

    她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誰,但在同時,她也驚覺到他的手正抓著被子的邊緣,而下一步,他就會掀開被子……

    噢,老天!她不想看見男人的裸體,尤其是陌生男人的裸體。

    “不!”她直覺反應地大叫一聲,“不要下床!”

    她漲紅著臉,緊張地看著他,然後用一種商量的、近乎請求的語氣說著︰“請你不……不要下床,拜托……”

    十真微怔,看看她的表情,再看看自己,然後他意識到她為何滿臉通紅,神情緊張驚慌。

    看來,她以為被子底下的他是一絲不掛的。

    突然,他興起了一種捉弄她的念頭。她讓他不能好好睡覺,他嚇嚇她,這很公平。忖著,他唇角一撇,露出了壞壞的、迷人的、充滿著暗示意味的微笑。

    “為什麼?”他睇著她,“為什麼拜托我不要下床?”

    “……”她面紅耳赤,支支吾吾的,“我……這……因……因為……”

    她說不出口,她無法冷靜又鎮定地面對一個赤裸裸的男人。

    “你……請你繼續睡……”她說。

    “我睡不著了。”他說。

    是的,他是真的睡不著了,雖然他的身體明明覺得疲累且需要休息。

    她的反應既好笑又有趣,像是她一輩子沒見過男人的身體似的。

    “你幾歲?”他突然問道。

    “?”她一怔,“我……二十八。”

    他挑挑眉。二十八歲也不小了,居然會因為看見男人赤身裸體而驚慌失措?!

    “結婚了嗎?”他問。

    “啊?”她一愣。

    “我說你結婚了嗎?”他直視著她。

    迎上他銳利有神的目光,她心頭一悸。“還……還沒。”

    “男朋友呢?”他問︰“有交往的男人嗎?”

    她搖搖頭。問這個做什麼?她是不是已婚,或她有沒有男友,跟她接替這份工作有任何的關系嗎?

    啊!難不成他覺得她太年輕,不足以勝任這份工作?

    “我很行的!真的!”她沖口而出。

    “很行?”他撇唇一笑,意有所指地問︰“你是指什麼很行?”

    看見他那曖昧的眼神及語氣,她心里一驚。直覺告訴她,他在吃她豆腐。

    她板起臉,“當然是工作!”

    看她一臉認真,他發現她是個嚴謹又正經的女人,絕不像那些熱衷于跟他搞曖昧的女人。

    “之前做過這種工作嗎?”他問。

    她誠實地搖搖頭,“雖然我沒經驗,但是我平常都有做家事的習慣,所以……”說著,她心頭一震。

    慢著!她干嘛要跟他交代這些事情啊?他又不是她的雇主,她也不為他工作。

    忖著,她神情嚴肅地直視著他,“我不需要跟你交代什麼吧?”

    “為什麼不?”他挑挑眉,一臉興味。

    他等著看,看她知道他就是她口中所說的「相川先生」時,臉上會是怎樣的驚愕。

    “你又不是……”她懊惱地瞪著他,“我是說,我又不為你工作。”

    他唇角一勾,笑得高深。

    睇見他那「詭異」的笑容,她心里一驚。那記微笑是什麼意思?

    就在她思索之際,他有了大動作。

    他……他要掀被下床?!

    “啊!”她一驚,反射動作地撲向前去。

    如果她有足夠的時間反應,或是她的反應可以再敏銳一點,那麼她應該是轉身快跑,但偏偏她沒有足夠的時間作出最佳的反應,而她也不是個反應敏捷的人。

    當她撲向前去的同時,她後悔了——

    她兩只手壓住了他結實的胸膛,不讓他起身或繼續任何的動作。但那真實的肌膚觸戚,卻讓她心跳加快、不能自已。

    “不……”她尷尬地壓住他,思索著下一步。

    此時,十真驚訝地看著她,動也不動。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撲倒,女人看見他便迫不及待將他撲倒在床是常有的事,但從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般,教他莫名的心跳加快。

    她並不特別漂亮,但明眸皓齒,五官端正,也算是順眼。跟他所來往或認識的女人相較,她就像是開在牆角的小雛菊般……

    他從不在意牆角的雛菊,因為在他身邊的不是嬌艷的玫瑰,就是熱情的火鶴……

    慢著!他相川十真因她而心跳加速?!不!這不是真的!他若不是沒睡飽,精神不濟,就是昨晚的酒精到現在還在做怪。

    “你在做什麼?”他眉心一沉,直直地看著她。

    發現他兩只眼楮緊盯著自己,千歌驚羞不已。“不……不準……”

    她想趕快遠離他,再不,至少她的兩只手得離開他的身體。

    “不準在我面前起來!”她強自鎮定,用一種媽媽告誡兒子般的語氣。

    “我媽也從沒這樣命令過我。”他目光一凝。

    “……”她一怔,語氣有點軟化,“我是說……不,不要現在起來。”

    “那我什麼時候才可以起來?”他問。

    雖然她的反應十分有趣,但實在也少根筋到讓人有點抓狂的地步。

    不知怎地,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微慍,也許是因為他驚覺到她居然讓他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等我出去……”她說。

    “我為什麼要听你發號施令?”他的聲音其實很輕,但卻意外的具有威嚴及威脅感。

    她心頭一驚,“我……”

    “我就是要現在起來。”他說,然後推開了她。

    “不行!”她大叫一聲,使出吃奶的力想再次壓住他。

    這一次,他沒讓她「得逞」。

    他反手一抓想推開她,但她腳下一滑,身子一倒,意外地倒在他床上。

    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而她更不用說了。

    她瞪著兩只眼楮,驚恐地看著他,仿佛他是什麼可怕的、會吃人的怪物般。

    她身上穿著非常樸素且保守的衣服,而她臉上除了淡淡的唇彩,再無其他的彩妝。她不性感、不特別美麗、不具誘人魅力,更沒有蠱惑人心的迷蒙眼神,而……他的身體該死的有了反應?!

    驚覺到這一點,他猛地放開了她,單手抄起被子,然後往她丟去,把她從頭到腳的罩住。

    “啊!”她在被子里尖叫著,“你干什麼?!”

    在她還來不及將被子掀開的時候,他已背身抓起床邊的短袍披上……

    “你!”又氣又羞的千歌甩手丟開了有著他男性氣味的被子,氣呼呼地瞪著他。

    這會兒,她發現他披著短袍,而底下是一條家居的純棉長褲,也就是說……他並非裸體。

    她臉兒倏地漲紅,“你……你有……”

    “你以為你會看見我裸體?”他挑挑眉,“想得美。”

    “什……”

    他是什麼意思?瞧他囂張的模樣,誰想看他的裸體啊?

    喵……此時,黑貓「二毛」蹭到他腳邊。

    他彎下腰將二毛抱起,溫柔地哄道︰“乖,肚子餓了?”

    驚見他溫柔對待貓咪的模樣及語氣,她一怔。

    剛才像個不正經的討厭鬼般的他,居然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轉頭,見她還在發怔,十真眉心一挑,話聲嚴厲地道︰“,發什麼呆?”

    “啊?”她回過神,怔怔的看著他。

    “還不快去做事?”他語帶命令。

    她一頓,“什……什麼?你干嘛命令我?”

    “很簡單。”他撇撇唇,狡黠地一笑,“因為我付了錢。”

    她一時沒意會,“付……付錢?”

    “小姐貴姓?”他深沉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山根,山根千歌。”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乖乖地回答他的問題,只知道在他的注視下,她慌了。

    他一笑,“很好,山根小姐……我是相川十真,也就是付錢雇你來工作的屋主。”

    “……”千歌倏地張大了嘴。

    “開始工作吧!”他促狹說道︰“讓我看看你有多行。”

    說罷,他放下貓咪,轉身走進浴室。

    他不必看她的反應、不必看她的表情,因為不必看,他也猜得到她會是如何的震驚錯愕。而想到她可能……不,是一定會有的驚愕表情,他不自覺地笑了。

    這是個有趣的、讓他不知為何精神極佳的早晨——盡管是在忙了一個禮拜之後的星期天早晨。   



第三章

    見鬼!真是見鬼了!那個半裸男居然是這個武士宅邸的主人?!不用說,車庫里那輛騷到爆的紅色法拉利跑車一定是他的。

    多家溫泉飯店及餐廳的老板?天啊!他才幾歲,居然有那麼龐大的資產,還住在這種有著歷史價值及地位的武士古宅里?

    她才不信他有那麼大的本事,想也知道一定是祖上積德,留了一堆金山銀山給他,才能讓他擁有這樣的地位及享受。

    有些人一生下來就注定是衣食無憂、一生順遂,而當然也有些人跟她樣,像是受到詛咒般的諸事不順。

    讓我看看你有多行。

    突然,她腦海里出現他說這句話時,臉上那教人恨得牙癢的表情。

    可惡!他看不起她是嗎?他以為她只是個說大話的女人,根本沒半點本事嗎?她才不讓他有機會挑剔她,她今天就算拚了命跟他在這里耗上一天,也要讓他對她的本事心服口服。

    走進他的臥室,她準備拿床單跟被套去洗。一掀開被子,卻讓她發現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

    她撿起一看,發現竟是一只鑽石耳環。

    這當然不是他的,因為這個耳環款式非常的女性、非常的成熟。再說,她也注意到他並沒有穿耳洞,他有非常漂亮的耳朵……

    ?啥米?!她居然還有時間注意他有兩只漂亮的耳朵?她是怎麼了?

    桌上的空酒杯及酒瓶、床上的鑽石耳環……可想而之,昨晚這張床上一定是纏綿旖旎,十分火熱。

    難怪他在這麼冷的天氣里還打著赤膊,原來他根本是累到沒體力穿衣服。幸好他還記得要穿褲子,否則她今天早上看到的就更多了。

    “哼!”她低哼一記,咕噥著︰“真是淫亂!”

    “誰淫亂?”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啊!”她驚叫一聲,轉身連退了幾步,跌坐在床上。

    定神定楮,她發現他不知在何時進到房里,而且就站在她身後。

    她漲紅著臉,氣惱地瞪視著他。“你……請你不要站在人家背後說話。”

    他挑挑眉。好凶的女人!這還是第一次有女人這麼對他說話,而且還是他雇用的鐘點女佣。

    “溫和又從不抱怨的前田太太,居然給了我一個無禮的小辣椒?”他說。

    聞言,她一頓。無禮的小辣椒?他是說她嗎?

    “我……我沒有抱怨,也不是無禮……”

    “那麼你是什麼?”他直視著她,“你對雇主的態度,未免太放肆了點。”

    “什……”放肆?他是想說她不知分際、沒有教養嗎?

    他敢這麼說她?她可是嚴格的父親所教育出來的孩子,縱使沒有多麼了不起的成就,但說到教養,她可是很有信心。

    “我只是請求你不要在人家背後說話,這樣小小的請求就算放肆嗎?”

    他一笑,“不是你的請求放肆,放肆的是你的態度跟口氣。”

    她眉心一擰。

    “瞧,”他撇撇唇,“這會兒你不又露出了挑釁的表情跟眼神。”

    “我……”是的,她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絕不會是馴服的。

    不過說也奇怪,她並不是個好戰的人,為什麼要跟他斗氣?

    在父親威嚴管教下的她,行事低調、不與人爭斗,在東京求學及工作期間,不管遇到多麼不合理的事或不講理的人,她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抗及反彈,怎麼卻對他……

    好吧!看在他付錢的份上,她就忍他、讓他、不理他吧!

    按捺住脾氣,她彎腰一欠,“真是抱歉,相川先生。”

    見她突然態度軟化並低頭認錯,十真微怔。

    她這麼「乖」,那他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過……”她挺直腰桿,直視著他的眼楮,“請你不要突然在我背後說話,好嗎?”

    他眉稍輕揚,“為什麼?”

    “因為我會嚇一跳。”她說。

    “我不覺得你是這麼膽小的女人。”

    “我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大膽。”

    “是嗎?”他撇唇一笑,若有意指地道︰“我倒覺得你是我見過最膽大妄為的女人。”

    聞言,她頓了頓。

    唔……她想他的意思應該是說,從來沒有任何女人敢像她這般對他說話。總之他是拐個彎,繼續暗批她放肆就對了。

    好吧好吧!她就依他順他,對他言必稱是好了,做人千萬不要跟錢過不去,尤其是她這種沒什麼了不起的本事,做的全是得看人臉色的工作的人,更沒有跟錢過不去的道理。

    “我不是有意嚇你,”他說,“我只是進來拿本書。”

    說罷,他走到床邊,在床邊櫃的抽屜里拿出了一本書。

    她注意到那是一本原文書,而且是厚厚重重的一本。

    拿了書,他轉身要走出去,千歌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抓在手心里的鑽石耳環。

    “相川先生。”她及時喚住了他。

    他微怔,轉頭睇著她,一臉「還有什麼事」的不耐表情。

    “這個……”她將手心一攤,“我剛才在床上撿到的。”

    他臉色微微一沉,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不是我的。”他說。

    廢話!她當然知道不是他的,重點是這耳環出現在他床上,他一定知道是誰的啊!

    “請你還給耳環的主人吧!”她說。

    他冷冷地看著那只鑽石耳環,再冷冷地看著她,然後用冷冷的聲音說道︰“丟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

    她一震。什麼?她沒听錯吧?丟掉?這是只鑽石耳環,而且還是名牌呢!

    “相川先生。”她追上去,“請等等。”

    他在門口停下腳步,神情懊惱地看著她。

    “這耳環不是便宜貨,我想擁有它的人應該很心急,你不認為你該物歸原主嗎?”她問。

    听完她的話,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不喜歡有人把私人物品留在這里。”他說。

    她一怔,疑惑地望著他。

    不喜歡有人把私人物品留在他家?那麼他就不應該把人帶回來啊!

    “你帶人家回來,還上了你的床,偶爾掉東掉西也不奇怪啊!”她直率地說道。

    他眉心一糾,一臉「你未免管太多了」的不悅表情。

    看見他那不爽的表情,千歌不知為何越覺得有氣。雖然剛才她已經決定不跟錢過不去,這一際卻還是忍不住質疑起他的作法。

    “你又不是不認識耳環的主人,把東西還給她,一點都不難啊!”她說。

    十真簡直不敢相信她居然敢如此質問他。她今天才第一天上班,跟他還不是非常熟稔,居然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他、質疑他、挑戰他?前田太太偶爾也會像媽媽一樣叨念他兩句,但口吻及態度卻相當和藹客氣,絕不是像她這般……

    “我說,丟了。”他壓低聲音,透露出他此刻的不悅及慍惱。

    听見他那說話的語調,再迎上他那仿佛雷射光般的銳利目光,她心頭一陣驚悸。

    “可是……”

    “先是耳環,”他打斷了她,“再來是衣服,然後是其他物品,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件,然後她們就想搬進來了。”

    她一愣。

    “我不喜歡玩心機的女人。”他說。

    麗香跟他認識不是一天、兩天,發生關系也不只一次、兩次,她知道他不喜歡這樣,卻還故意留下東西,這讓他很不高興。

    而更教他不高興的是……這個初來乍到、根本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居然對他的處置有意見?

    “心機?”她替那個留下耳環的女子抱不平,“也許她只是不小心……”

    他眉心一沉,“你管太多了!”

    “我……”

    “把你該做的事做好,其他的事不歸你管。”說罷,他一手搶過她手心里的耳環,一振臂就往面前的庭院里扔。

    “啊!”她驚叫一記,簡直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仿。

    他轉頭看了看驚叫一聲、表情震驚的她,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開。

    看著他的背影,她氣憤惱怒,卻無法對他發火。

    她握緊拳頭,故作咬牙切齒狀,然後低聲地咒了聲︰“惡魔!”

    ******

    近江町,加賀日式料亭。

    這是間非常高級且講究的日式料亭,料亭的建築古意盎然、沉穩內斂,給人一種沉靜的感覺。

    因為附近就是「金澤的台所」——近江町市場,因此這里的食材都是當天的新鮮貨,絕不隔夜。也因為這樣,加賀有著極佳的口碑,更是許多名流及富賈喜愛的高級料亭之一。

    在料亭最深處是一間辦公室,而這里也是十真的辦公室。雖然他的餐廳有和式,也有西式,而且在小松、七尾及最尾端的輪島共有五家溫泉飯店,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這兒辦公,也在這兒發號施令,處理所有的事情。

    叩叩……敲門聲傳來。

    “進來。”他說。

    門推開,進來的是他的秘書。“相川先生,麗香小姐來了……”

    他眉心一糾,立刻露出了深沉的表情。

    想到她,他就忍不住想起她留下的耳環,然後也想起那個家事一把罩,卻說不了三句話就跟他頂嘴的山根千歌。

    他必須說,她的工作能力真的超強。做起家事,她不只動作迅速,而且毫不含糊。

    對于她,他真的無可挑剔,甚至他得不客氣的說一句「她比前田太太還令人滿意」,要說她有任何缺點的話,他只能說……她太「白目」了!

    “相川先生?”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秘書疑惑地問道︰“要我請她進來嗎?”

    他回過神,毫不猶豫地應了聲︰“唔。”

    他當然會見她,而且他還要她把遺落私人物品的事交代清楚。

    秘書走了出去,然後不一會兒,一名衣著時髦、身材婀娜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是鈴木麗香,知名加賀友禪工坊世家的千金,年輕美麗又長袖善舞的她,也擔任著加賀友禪的推廣及公關工作。

    他們在一家共同友人所開的俱樂部里認識,一拍即合的他們在當天晚上就發生了第一次的關系,而那也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來,他們的來往在他的規則下進行,而她也從不逾越半步,直到昨天……

    “嘿!”鈐木麗香露出她那嫵媚動人的粲笑。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來到他桌前,“後天我要招待十幾位京都來的友禪交流協會的會員,我已經在加賀訂席了。”

    “謝謝你的關照。”他很冷淡。

    她微頓,懷疑又不安地睇著他,“怎麼了?”

    說著,她繞到他身後,兩手一攬,自後面抱住了他。

    她豐滿的胸部緊貼著他的頸後,嘴唇則緊捱著他的耳朵。“怎麼這麼冷淡?”

    他動也不動,神情冷肅。

    “誰惹你生氣了?”鈐木麗香在他耳邊吹氣,聲音充滿蠱惑,“今晚要不要我到你家幫你……”

    “為什麼?”他冷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她一怔,但心里多少已有點明白他所指的「為什麼」是什麼。

    他拿開了她的手,態度決絕而冷漠。“你知道我不喜歡這樣。”

    她沉默了幾秒鐘,“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

    “你壞了規矩。”他說。

    她討好地捱在他身邊,“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耳環呢?在你家嗎?”

    他轉頭直視著她,那目光卻像一把利刃般。“丟了。”

    她一震,不是心疼那只高價的蒂芬尼鑽石耳環,而是驚訝他的反應居然那麼的激烈。

    她以為來往了一年,就算她試探他一下,他也不會生多大的氣,卻沒想到……

    “我會賠一副給你。”他說,“如果沒什麼事,我還要忙,不送。”

    聞言,她心頭一抽。

    “十真……”她身段放低,態度卑微地道︰“你不是真的這麼絕情吧?”

    “你不該試探我的底線。”他話聲嚴峻,“在我的規則底下,我們一直進行得很順利,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她眉心一擰,“我……我只是……”

    “結束吧!”他冷冷地說。

    她陡地一震,“什……”

    她既震驚又生氣,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只因為這樣,就要結束他們維持了一年的關系。

    雖然他們並非情侶的關系,但親密交往的一年,難道他對她沒有一點留戀?

    “地雷已經爆炸了。”他說。

    “十真,”她難以接受他提出結束關系的事實,激動地道︰“我保證絕不會再有下次,真的。”

    “麗香。”他直視著她,唇角一撇,“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看見他那冷冽的微笑,她心里一陣刺痛。

    不管如何,她可是鈴木家的小姐,身分地位絕對足以與他匹配,而他居然對她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當她是什麼?高級娼妓嗎?

    身為鈴木家的千金,她也有她的尊嚴及身段。深呼吸了一口氣,她試著平靜下來。

    “真的沒得商量?”她盡可能維持她應有的風範及優雅。

    他沒回答,但臉上卻寫著︰是的,沒得商量。

    “一年了,你對我沒一丁點的感情嗎?”她問。

    “麗香,我們是過從甚密的朋友,不是以結婚為前提而交往的情侶。”他毫不留情。

    她眉心一擰,倒抽了一口氣。“我懂了。”

    縱然難以接受,縱然感到氣憤又傷心,但她並沒有歇斯底里的表現。

    她不是個自討沒趣的女人,更不會接受這樣的羞辱。

    她走離了他身邊,彎腰微欠——

    “後天的餐宴就麻煩你了,告辭。”

    說罷,她轉身走了出去。

    ******

    一個星期了,在那一天離開相川家之後,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以來,他的臉孔、他的聲音,還有他那要命的體熱,就像魔鬼一樣糾纏著她。

    千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直一直、不斷不斷地想起他,尤其是她不小心把他壓在床上的那一幕。

    天啊!我的人生果然是被詛咒的。她哀怨地這麼想。

    至今已經過了一星期,她還沒有收到五萬元的酬勞,而她也沒有主動去要。她想,縱使她做得再好,他也不會給她這個不斷挑釁他、質疑他的放肆女子任何的贊美。

    沒給錢就沒給錢,她就當是做了一次免費的、義務的社區服務吧!

    一早起床,她先洗了衣服,然後再做好早餐,然後請父親及母親到餐廳用餐。

    父親維持他一貫的沉默及冷淡,縱使她已經回來了一個多月。

    “千歌,你今天不用去工作嗎?”見她一副沒打算出門的樣子,山根雪子疑惑不已。

    “……”她不知道該如何跟母親解釋,並將上星期發生的事向她詳加說明。

    她注意到父親的表情,他是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是的,父親知道她接替了前田太太的幫佣工作,但卻連問一句都不曾。她想,「幫佣」這樣的工作在父親眼里是非常低下,甚至是低等的工作。

    兒女不是醫生就是律師的他,一定很難接受有個做幫佣工作的女兒。也許,他希望她就安分的待在家里照顧母親,也許他根本不希望她回來……

    恨只恨她毫無積蓄,回來一個多月,買個菜都要父親透過母親將生活費交給她。

    她討厭這樣的感覺,她感覺自己像是寄生蟲一樣,盡管她對這個家並非毫無貢獻。

    突然,電話響了,而這通電話及時的解救了她……

    她起身去接電話,是前田太太打來的。

    “山根小姐,你還在家啊?”前田太太很驚訝。

    “……是啊!”她當然在家,不在家能去哪里?

    “相川先生剛才打電話給我,說你今天沒去上工呢!”

    “咦?”她一怔。

    那惡魔要她去工作?拜托,他上星期的工資都還沒給她呢!

    “他要我去嗎?”她問。

    “當然。”前田太太語氣有點急,“他說你做得很好,還謝謝我幫他找了一個這麼好的接替人選呢!”

    聞言,她一震。啥米?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還是天要下紅色的雪?他夸她做得好?

    那天他一臉對她不滿的表情,而她也一副「老娘不來了」的架式,她以為他這輩子絕不想再見到第二次的人就是她,沒想到……

    且慢,這其中是不是有詐?該不是她上次得罪了他這位大少爺兼大老板,所以他想以繼續雇用她的方式,對她進行什麼「不人道」的報復吧?

    雖然她不想有如此灰暗的想法,但因為她的運氣一直很背,讓她不得不產生這樣的聯想。

    “山根小姐,你不想做了嗎?”前田太太有些不解,“難道你覺得酬勞不夠多?”

    “不,不是的。”她急忙解釋,“這份工作的酬勞很不錯,只不過……”

    “不過什麼?”

    “上星期的酬勞,相川先生還沒給我呢!”她說,“我想他大概是對我的表現不太滿意。”

    她對自己的工作表現非常的有自信,她相信他對她不滿意的,一定是她的「態度」。

    “不滿意的話,他剛才就不會打電話來問我啦!”前田太太續道,“至于酬勞,他一向是由會計直接匯進戶頭的。”

    “?”她一怔。

    “你有戶頭嗎?”

    “沒有。”她說。

    “那明天去開一個。”前田太太話鋒一轉,問道︰“你會繼續做這份工作吧?”

    “……我……”她猶豫了一下,然後看見了正在餐桌旁用餐的父親及母親。

    如果她今天不去相川家工作,母親一定會詢問她原因,而父親……他當然還是不會有任何的反應。

    不過要是父親知道這份工作她只做了一回,會不會覺得她連幫佣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根本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呢?

    想到這,她毫不考慮地對著電話那端的前田太太說道︰“會,我現在就出門。”   



第四章

    長町,相川宅。

    站在車庫門口,千歌還是猶豫了一下。

    他在家吧?他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給她臉色看?而她又會不會像上次一樣,忍不住的挑戰他的威權?

    “山根千歌,你要忍耐,為了這份酬勞,你要學習忍耐。”她在心里替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今天,不管他如何的蠻橫不講理,她都要克制自己,絕對絕對、千萬千萬不跟他頂嘴做對。

    “山根千歌,什麼樣的人你沒見過?你一定應付得了他那個惡魔,一定可以的……”她對著車庫的門喃喃自語著。

    突然,車庫的門打開了,她嚇了一跳,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

    “!”門後,穿著一身輕便,而且身上只披了件外套的十真神情嚴峻而冷肅地看著她。

    她不得不說,看見他時,總令她有種眼楮一亮的感覺。雖然他是個惡魔,但絕對是個賞心悅目、好看到讓人忍不住想流口水的惡魔。

    相較于他,穿著厚重的羽毛衣,腳下踩著雪鞋的她看起來好笨重。沒辦法,比起東京,金澤實在冷太多了,要適應金澤的冬天,還得好一些時日才行。

    “你站在這里發什麼呆?”他問。

    在監視器的螢幕里,他看見她一個人站在車庫入口發怔,久久都不開門進來,于是,他忍不住跑來替她開門。

    “我……”

    怪了!他怎麼知道她站在這里?他有千里眼?

    忖著,她抬起頭來,四處找尋著可能在監看著她一舉一動的「現代千里眼」——監視器。

    “不用找了,是隱藏式的,你看不見。”他說。

    聞言,她一怔,驚疑地望著他,“所以說你剛才在監看我?”

    他蹙起濃眉,“裝監視器不是用來監看的嗎?”

    她一頓。話是沒錯啦!不過他是閑得發慌了嗎?居然在電視螢幕前監看她,而且還親自跑來替她開門!

    這麼一想,她越覺不妙。慘了!他一定是想了什麼辦法要整我,我看我還是轉頭快跑比較安全……她忖著。

    “你還杵著做什麼?”見她不知又在發什麼怔,他不悅地問,“有好多事要做。”

    “啊?”她看著他,一臉惶惑。

    “啊什麼?”他皺起眉心,“衣服、床單……一大堆東西要洗要燙,你居然還有閑工夫在這兒發呆?”

    “我……”不知為何,她深深覺得自己不該再踏進這幢房子。

    她有一種感覺,今天她一旦踏進這幢房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出來……

    睇見她一臉「我死定了」的惶恐表情,十真意識到她似乎有著「我不想干了」的念頭。

    莫名地,他有點緊張,怕她真的不干了。

    不過說也奇怪,以他的財力,要請多棒的鐘點女佣沒有?為什麼要擔心她不干呢?她……她有什麼特別?

    想著,他兩只眼楮不自覺地盯視著她——

    被他這麼一注視,她心慌又心悸。

    “相……相川先生,我想我……”她退後了兩步,“我想我還是……”

    雖然跟錢過不去是很愚蠢的事情,但為了錢把自己送進惡魔的手里,就更是愚蠢至極了。

    對,她不干了,她要跟他說她不干了。

    看她又退後了兩步,他濃眉糾皺,眉丘隆起。

    她是什麼表情?她那表情像是有人要拉她上斷頭台似的。

    “你不想干了?”他挑挑眉,問道。

    她一頓,“……”奇怪!她明明不想做,為什麼說不出口?

    他蹙眉冷笑一記,語帶嘲諷地道︰“原來你也沒我想的那麼刻苦耐勞!”

    “什……”听見他這句帶著嘲諷口吻的話,她猛地回神。

    “也對,現在年輕女孩子都吃不了苦,還是輕松的工作好……”看見她眼底倏地燃起的斗志,他知道這招對付她是絕對有效的。

    千歌一臉不服氣的表情,然後往前走了兩步,直視著他。“相川先生,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吃不了苦的人。”

    “是嗎?”他挑眉一笑,暗自竊喜著她已中計。

    “做家事對我來說就跟吃飯一樣簡單,根本難不倒我。”她說。

    “那麼你為什麼不干了?”他問。

    “我沒說。”她嘴巴否認得相當堅決,但眼里卻有些心虛。

    畢竟,她剛才險險就要說出口了,要不是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突然說不出口的話,現在已成了他嘲諷她、吃定她的把柄。

    “你是沒說,”他唇角一勾,“不過你臉上的表情卻在說「本小姐不干了」。”

    “我……”

    “我可以理解。”他挑眉笑說︰“這不是份輕松的工作,如果你無法勝任,那麼你現在就可以走了,至于上次的酬勞,我會付現金給你。”

    他在賭,賭她會上當、會留下來,但這步棋也可能擦槍走火,變成她拿錢走人的局面。

    不過人生本就是一場賭局,他沒什麼好擔心,更沒有不敢賭的。

    單純的千歌當然無法像他那般會算計,此刻她心里只想著一件事——她絕不讓他有機會笑她。什麼她無法勝任?什麼她吃不了苦?他在胡說些什麼啊?她是從小吃苦長大的耶!

    雖然她的家境還算不錯,但是也受了不少的麼練。認真說起來,吃不了苦的,應該是他這個餃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吧?

    “可惡,你別把人看扁了!”她斗志激昂的直視著他。

    他眉梢輕揚,盡可能不露出得意的表情。

    雖然她很容易擺平,但若在此時被她發現他其實是在對她使出激將法,那麼就功虧一簣了。

    “山根小姐,你的決定是……”

    “哼。”她低哼了一聲。

    他微怔,因為他清楚的听見那聲不馴的、堅定的、不認輸、不服氣的低哼。

    而此時,她大步向前,像一陣風似的掠過他身邊,然後朝著里面走去。

    他轉身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地唇角一勾,露出了得意的、興奮的笑。

    ******

    十真坐在沙發上,兩腿直勾勾地放在大茶幾上,一派輕適的模樣。

    他手里拿著一本英文小說,桌上是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但他的視線並沒有在那本有趣的小說上,因為……他發現有比小說還有趣的東西。

    他從來不知道看見一個女人在他家里替他洗衣打掃,會是一件令他如此愉悅的事。她忙進忙出,像個轉不停的陀螺般。她神情專注而認真,沒有一分一秒的偷閑懈怠。

    她臉上沒有一丁點的妝扮,卻散發出閃閃發亮的光采。

    不自覺地,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是追著她的……驚覺到這一點,他心頭一震。

    見鬼!他是瘋了不成?他居然分分秒秒在注意著她?

    她五官端正,但稱不上沉魚落雁。跟鈴木麗香或是他過去曾來往的任何一個女人站在一起,她都會立刻被比下去。

    他敢說,在這之前,他眼里根本看不見像她這樣的女人。但為何……

    該死!該不會是他整整一個星期沒接近任何女人,開始饑不擇食?不不不!他體力再好,也沒饑渴到這種程度。再說,他對她的感覺並不是欲望,而是另一種更深沉、更豐富、更內在的……

    喵……突然,二毛一躍跳上了他的腿,撒嬌地磨蹭著。

    他伸手摸了摸它,又是沉思。

    ******

    一旦開始工作,千歌總是專注到忘我的境地,她會看不見任何人,感覺不到任何事,直到她稍稍喘息。

    在替他換上新的床單跟被子之後,她走了出來,看見他屁股還黏在沙發上,而且這會兒還多了他的寵物貓。

    她看看表,發現從她開始工作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天啊!他居然還坐在那里?她忖著。他一直杵在那里,她要怎麼用吸塵器清潔沙發?

    “相川先生,”她驅前,“你還要繼續坐在這里嗎?”

    他今天真是奇怪,她在清潔他的起居室及臥房時,他為什麼一直待在這里呢?上次她在他的起居室及臥房忙時,他明明跑得不見人影啊!

    他抬起眼簾,“我礙著你了?”

    廢話!她很想這麼回他,但她忍住了。

    “我要清潔沙發。”她很努力的抿起嘴唇,保持微笑。

    “喔。”他帶著書,抱著二毛,霍地起身,然後坐到了另一張沙發上。

    她一怔。他還不出去?她在這里忙進忙出,還發出那麼多噪音,他居然有辦法在這兒看書?他是集中精神的功力超強,還是根本是假藉看書的名義,實則在監督她工作的進度?

    厚!這個人會不會疑心病太重了點?他懷疑她會偷懶嗎?

    忖著,她不覺有點生氣。打開吸塵器,她開始清潔沙發。

    為了讓他相信他每分錢都花在刀口上,而她領他的每分錢都是正正當當,她卯起來將吸塵器的風嘴直往沙發的每處縫隙里猛吸……

    “……”突然,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十真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狐疑地看著他。

    “小心。”他說,“別猛戳猛吸,小心弄壞了。”

    哇!她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原來是這個。拜托!她做家事的功力一級棒,哪會那麼「肉腳」的把沙發吸壞了?會破壞沙發的應該是他的貓吧?

    她沒搭理他,繼續把風嘴往縫隙里塞。說時遲,那時快,當她移動風嘴時,赫然發現縫隙的邊緣破了一個洞……

    “啊!”她驚叫一聲,急忙地關掉了吸塵器。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她真的……真的把沙發吸出了一個洞?!

    這時,十真慢條斯理地起身,然後走上前來。他看看那沙發上的那個小洞,再看看一臉震驚、難以置信的她。

    他唇角一勾,“我警告過你了……”

    “這……”什麼嘛!他的沙發是紙糊的,可以拿來燒掉的那種嗎?

    都是他害的,上次他不在這里,她不是吸得好好的嗎?要不是他在這里擾亂她,她也不會犯這種對女佣來說堪稱「致命」的錯誤。

    “這是高級皮革,你以為是合成皮嗎?”他挑挑眉,幸災樂禍地睇著她。

    喵……二毛喵了一聲,像是在附和著它的主人般,然後抬著頭,揚著長長的尾巴,慢慢地踱了出去。

    “我……我負責就是了。”她不甘地道。

    “負責?”他發出了讓人氣得想咬他一口的哼笑。

    她有點慍惱地看著他,但敢怒不敢言。

    “我可以搬去請師傅補一下,花不了多少錢。”

    “進口的。”他說,“我是說,這沙發是義大利進口的,如果你要找師傅補,那麼你得搬到義大利去。”

    “什……”義大利?天啊!對她來說,那是多麼遙遠的地方啊!

    她活到現在,最南只到沖繩,最北也只到札幌。

    “那……”她開始有點擔心,“那我買一張新的賠你,可以吧?”

    听見她這句話,他哈哈大笑。

    看他突然放聲大笑,她有一種被傷害、自尊心嚴重受損的感覺。不過是一張皮沙發,她就算借錢都會買來賠他。于是,她一臉不馴地直視著他。

    他眼簾一垂地睇視著她,眼底閃過一抹黠光。

    “一千萬。”他說。

    她怔了怔,一時沒明了他的話。

    看她一臉呆,他知道她若不是嚇呆了,就是根本沒听清楚他說了什麼。

    “這張沙發一千萬。”他清楚地重復了一次,“一千萬。”

    這會兒,千歌听見了,也听清楚了。她瞠目結舌地看看他,再看看那張沙發,然後一臉「你是在說什麼天方夜譚」的驚疑表情。

    “你說什麼?一……一……一千萬?”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了。

    他輕點下巴,“我本來中意的是那張兩千萬的,怕被我媽念,所以挑了這一張。”

    “什……什……”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親耳听見的。

    一張沙發一千萬?這沙發是瓖了鑽還是有高僧加持,坐了會延年益壽、逢凶化吉啊?

    “你確定你要賠嗎?”他唇角微微上揚,笑得又壞又迷人。

    “我……”她剛才的氣焰一縮,整個人矮了一截。

    一千萬?她拿什麼還啊?她就算做牛做馬的替他賣命,都不知道何時才能償還……

    “不如這樣吧……”看她終于明白事情有多大條,他決定放……不,放她一馬太便宜她了,逮到這種干載難逢的好機會,他不好好整整她,豈不是太對不起自己?

    他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撇唇一笑,“你跟我睡覺。”

    聞言,她像是被施了咒般的僵硬,瞪著兩只大眼楮看著他。

    “怎樣?”他一臉使壞。

    陪他睡覺?他的意思是要她拿……拿她「青春純潔」的肉體賠?

    “不!”她及時反應過來,驚聲尖叫。

    她夸張又卡通的反應實在太有趣,有趣到他覺得不該就這麼結束這場惡作劇。

    “不?”他挑挑眉,“那你說,你拿什麼賠?”

    “我……”她一臉愁雲慘霧,“我……不能分期付款嗎?”她發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故意將身子一彎,湊近了她,“什麼?你說什麼?”

    “那……那……”看他那副「欺人太甚」的死樣子,看來分期付款不是他能接受的賠償方式。

    “我薪水讓你扣……”她商量著。

    他嘴唇一抿,“你一次的酬勞是五萬,也就是說,你得做足兩百次才能還清,一個月四次,一年十二個月,這算起來……”他扳扳手指頭,“老天,我都不知道怎麼算了。”

    她都快哭出來了,這加加減減地算起來,她做幾輩子都還不了。

    看她一副如喪考妣的悲慘表情,他幾乎快笑出來了。

    “我看你還是陪我睡覺比較快……”

    “睡覺……”她認真的想了想,一臉掙扎,“那……要睡幾次?”

    “我看這樣……”他摩挲著下巴,“就睡到你結婚好了。”

    “啥?”她一震,“我都讓你睡了,還能跟誰結婚?!”

    “那你就陪我睡一輩子好了。”他不假思索地說。

    “啥米?!”她再度尖叫。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你不想陪睡,早點把自己嫁出去不就得了……?”他一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及眼神看著她,“你剛才說被我睡了就不能跟別人結婚?你的意思是……你還是……”

    發現自己不打自招的招認了自己還是處女的事實,她後悔莫及。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驚喜又亢奮,“你二十八歲了,還是處女?”

    “我……”她漲紅著臉,“不……不行嗎?”

    “不是不行,只不過……”說著,他壞心眼的盯著她竊笑。

    “我不是沒人追喔!”她說得有幾分心虛,“我在東京也談過幾次戀愛的,我……”

    “你之前住東京?”他有點訝異。

    “是啊!怎樣?”

    “在東京那種新潮時髦又開放的地方,你居然還……你真的談過戀愛?”

    “是真的!”她激動地道,“我只是一直沒把自己送出去而已。”

    “噢?你是有所堅持?還是被退貨?”他的唇角在笑,眼楮也在笑。

    他感到相當的愉悅,只是不知道是因為整到了她,還是知道她還是處女。

    退貨?他說她被退貨?他……可惡!

    “我雖然不是什麼教人垂涎覬覦的大美女,也還算可口,你這麼說實在太瞧不起人了!”她氣憤不已。

    “我瞧不起你?”他蹙起濃眉,一臉無奈又無奈,“我要是瞧不起你,怎麼會提出陪睡的要求?”

    聞言,她一怔。也對,他說的還真有點道理。只是……真的要跟他「那個」嗎?

    看她神情嚴肅、認真卻又憂心不安地思索著這件事,他心里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爽」。

    “我看你就別考慮了……”他突然一個箭步趨前,抓住了她的雙手,“就這麼決定吧!”

    她陡地一震,心頭一陣狂悸。

    “不……不行!”她放聲尖叫,猛地推開了他,像驚弓之鳥般急欲逃竄,腳下卻被吸塵器一絆——

    “啊!”她整個人向後仰去。

    他想抓住她,卻也跟著重心不穩的倒了下去,就這樣,他壓住了她,在沙發上。

    她瞪大了眼楮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這如惡夢般的事情,是真真實實的進行著。

    這是繼上次意外被他壓倒之後,她再一次被他壓住。但,上一次是意外,但這次……是「意圖」!雖然他英俊又多金,簡直是所有女性心目中的夢中情人,但她可不希望就這樣失去自己的第一次。

    性愛對她來說不是一種發泄或生理需要,而是神聖的、具有傳宗接代之意義的,而這也是她直至今天還保有第一次的主因。

    “不可以。”她眼神堅定地瞪視著他,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

    近距離的看著她,他發現她比他原先所以為的還要……可人!她的皮膚吹彈可破,她的五官除了端正,還有一種恬靜的美,她的唇微微顫抖著,像可口的果凍般教人垂涎……

    他必須承認,這一刻,他真有種親她一口的沖動,但不行,開玩笑嚇嚇她可以,真要親了她,那叫性騷擾,而不是惡作劇。

    忖著,他壓抑住內心的躁動及浮動。

    “開玩笑的。”他神情一凝,認真地道。

    “?”她一怔。

    他不疾不徐地放開她,然後在一旁坐下。“我是開玩笑的,所以你可以收起那種表情了。”

    盡管沒有立即的危險,她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下。

    “你是說……”她忐忑地問︰“沙發不用一千萬?”

    “我是說要你陪睡是開玩笑。”他濃眉一糾,“我告訴你,沙發是真的要一千萬。”

    “!”她一驚,“那……”

    “讓我想想該讓你怎麼賠……”他白了她一眼,神情嚴肅。

    好一會兒,他似乎有了決定。

    “你會做飯燒菜嗎?”他問。

    她訥訥地點了點頭。

    “能吃嗎?”他挑挑眉,一臉懷疑。

    什麼「能吃嗎」?他那口氣及表情,好像懷疑她煮出來的東西像餿水,而且是連豬都不吃的那種。

    “當然能吃!”她要強地道,“不管是日式的家庭料理、西餐,還是中華料理,我都行。”

    聞言,他露出了懷疑卻又興味的表情。“真的?”

    迎上他的目光,她突然有種「死了」的不妙預感。

    她會不會自信過頭了?雖然跟別人比起來,她是真的挺厲害的,但他是開餐廳的啊!

    “那好。”他一笑,“往後我星期天的三餐都靠你了。”

    “啥?!”她大吃一驚。三餐?

    “你有什麼好驚訝的?別忘了我那值一千萬的沙發……”

    說著,他起身,給了她一記「你最好不是在吹牛」、具有不知名威脅戚的微笑。

    “今天就開始吧!”

    語罷,他轉身走了出去。

    千歌癱坐在沙發上,一臉懊悔,“死了!死定了……”   


第五章

   為了不丟臉、為了日後能在他面前抬頭挺胸的做人,她拿出所有看家本領,卯足勁地做出一桌好菜來。

    開玩笑,這可是攸關尊嚴及名譽的事啊!她在心里想著。

    以冰箱里僅有的一些簡單食材,她做出了一桌非常傳統,但又有著一些新意的日本家常小菜。

    在廚房里邊想邊做的忙了一個多小時,她終于大功告成。

    看著一桌子的菜,她真忍不住要對自己說一句︰“山根千歌,你真是天才!”

    當然,這話自己說沒用,得從他嘴里說出來才算數,只是,他那張尖酸苛薄的惡魔嘴,說得出什麼溫暖人心的話嗎?哈!

    “唷!”突然,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一震,反射動作地跳開。她知道,他又站在她身後,而且是貼在她耳邊說話。

    果然,當她一跳開並看著他,就看見他一臉惡作劇得逞的得意表情。

    她瞪著他,表達抗議。

    他似乎不在乎她這個女佣給他任何的臉色看,只是注意著桌上那些日式的家庭料理。

    他得承認,他是有點驚訝的。就憑著冰箱那些簡單到拼不出一道菜的食材,她居然能弄出一桌菜來?

    看來她不是在吹牛,她是真的很行。當然,他得再試試味道,才能斷定一切。

    他趨前,在餐桌邊坐下。

    “可以開動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嗯,可以了。”

    他轉頭看著她,然後定定地盯著像根木頭般杵在一旁的她。

    迎上他的目光,她露出了「干嘛盯著我」的疑惑表情。

    “,”他皺皺眉頭,“盛飯啊!”

    “啊?”她一怔,然後反應過來,“是。”

    語罷,她轉身去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白飯來。

    拿到了飯跟筷子,十真開始給她的手藝打分數。

    他必須說,他又更驚訝了。他是個美食主義者,而且還擁有幾家高級餐廳,所以對食物非常的講究,而雖然她以有限食材所做出來的菜並不盡然美觀,但卻絕對是美味的。

    看見他專注又認真地吃著她做的菜,卻一句話都沒說,千歌不禁緊張起來……

    到底是怎樣?他到底給她打多少分數?他究竟滿不滿意?為什麼他不說話?他至少說句「好吃」或「不錯」之類的話啊……

    “……”她低聲喚道。

    他微怔。?她是在叫他嗎?

    他把視線一斜,看著她,“怎樣?”

    “你……你說說話啊!”她一臉不安。

    他挑挑眉,睇著她。他嘴巴里有東西,通常在這個時候,他是不開口說話的。

    見他不說話,她更急了。

    “怎樣?到底怎樣?”她急著想知道他對她的手藝評價如何。

    他慢條斯理的把嘴巴里的東西嚼完,吞下,然後氣定神閑地看著她。“你急什麼?”

    “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知道自己說話的語氣有那麼一點點的放肆,不知道為什麼,每在他面前,她常不自覺的就出現那樣的語氣,好像她跟他已經認識了八百年一樣……

    “小姐,”他糾著濃眉,“你沒听過吃飯細嚼慢咽,有助消化嗎?而且,嘴巴里有東西時不要說話,是一種基本的禮貌吧?”

    聞言,她皺了皺眉心。

    什麼鬼禮貌?他哪知道什麼禮貌?她對他說話之所以常忘了該有的分際,全是因為他的一言一行也不像個雇主該有的樣子。

    “那到底怎樣?”她才沒時間跟他討論禮貌的問題,她要知道的是他肯不肯定她的手藝。

    “什麼東西怎樣?”他當然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但她越是急于知道,他就越想吊她胃口。

    在面對她時,他總忍不住就想壞心眼,但那種壞心眼不是因為討厭她,而是……喜歡她?

    倏地,他心頭一撼。

    他下意識地看著她。牆角的雛菊……他看上眼的一直是嬌媚的玫瑰啊!

    喜歡有很多種,他想,就算他真的喜歡她,也不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情愫。是的,一定是這樣。

    “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醒醒啊!”

    他恍然回神,迎上她的目光,不知怎地有些心慌意亂。

    她似乎沒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到底好不好吃?你至少說句話啊!”

    “你這人真是……”他眉丘一隆,“不好吃,我會吃嗎?”

    聞言,她瞪大了眼楮,一臉驚喜,“你是說……”

    看她一臉急需被肯定、被贊美的表情,他「好心」又「誠實」地道︰“我很意外,好嗎?”

    “咦?”她微怔。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吃。”他說,“真的。”

    在他之前,她听過太多的贊美,包括那些跟她交往過的男人,但從來沒有任何的贊美,像從他嘴巴說出來的這般教她激動。

    他的贊美是非常一般的贊美,但因為是他,她總覺得意義非凡。

    不自覺地,她紅了眼眶。

    見狀,他一震。

    “喂,不需要那麼感動吧?”這家伙會不會感情太豐富了?

    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我……我既驚又喜啊!”

    “為什麼?”他皺起眉頭。

    “因為連你這麼壞心眼的人都說好吃,可見我是真的手藝超群啊!”她說。

    “你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耶!”他假裝一臉懊惱,“我意思意思地夸你兩句,你就得意起來啦?還拐著彎罵我壞心眼!”

    她看得出他並不是真的生氣,而是在跟她開玩笑。

    她一笑,“你本來就壞心眼。”

    看見她那眼角泛著淚光,唇角卻掛著燦爛微笑的模樣,他心頭又莫名的一悸。該死!他是怎麼了?難道說他最近太寂寞了?

    想想也是,這一年來,他身邊只有麗香一個比較固定的女伴……

    不過,他跟麗香也不過才分了一個星期,他有那麼饑渴嗎?

    “……”千歌疑惑地看著他,因為這已經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看著她發愣了。

    “什麼?”他回過神,蹙起眉頭,“你怎麼老是對著雇主的叫?”

    “你這個雇主也很不像雇主啊!”她不服氣地說。

    他濃眉一擰,“我哪里不像了?你說說看。”

    “哪個雇主會故意把佣人壓在沙發上?”她質疑他。

    他先是一愣,然後撇唇一笑。“電影不是都這樣演的嗎?”

    她臉兒一熱,羞惱地瞪著他,“什麼電影這麼演啊?你看的是A片嗎?”

    他笑睇著她,不慍不惱,不疾不徐地道︰“你看過A片?不然怎麼會知道?”

    迎上他促狹卻又迷人的眸子,她心跳加速。

    “我才沒有,我……”該死!她沒事提什麼A片?

    “有也沒關系啊!”看她一臉羞赧窘迫的表情,他愈發地想捉弄她,“你二十八歲,是成年人了。”

    “我沒看過!”她的臉漲紅得像是被煮熟的蝦子般,極力地澄清著︰“我真的沒有啦!”

    “好好好,你沒有……”他挑挑眉,一臉「我相信你總行了吧」的表情。

    正當她以為他要放她一馬之際,他突然壞心眼地睇著她,笑問︰“你覺得日本的好看,還是美國的好看?”

    那一瞬,她的身體轟地一下燃燒了起來。

    “都說了我沒有!”她羞急得想立刻在他的眼前消失,“我……我要回家了!”

    說罷,她轉身就要走。

    “喂!”他叫住她,“不吃了飯再走?”

    她轉身,氣惱地瞪著他,“不要。”

    “我答應不開你玩笑,留下來吃飯吧!”他盡量的收斂起謔笑,正經又誠懇地道。

    看他一臉誠懇,似乎是真心想留她吃飯,她起伏的情緒梢稍平靜了一下。

    “謝謝。”她說,“不過我還得回去幫我爸媽做飯。”

    他微怔,“你真忙!”

    “那當然。”說完,他彎腰一欠,“先走了,再見。”

    “……”他又喚了她。

    她再度轉頭,一臉「又有什麼事」的不耐表情。

    他臉上有著平靜又和緩的淡淡笑意,“明天去開個戶,然後到近江町市場附近的「加賀」來找我。”

    “?”她微怔,“加賀?”

    “不知道的話就問別人,人家會告訴你的。”

    “喔。”她點頭,“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現在外面的路上到處是積雪,盡管有鏟雪車在清除積雪,但濕冷路滑,還是得小心一點。

    “嗯。”她像個听話的小女孩般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她走後,十真環顧安靜的餐廳,還有桌上未吃完的晚餐,不自覺地感到一陣莫名的寂寥。

    獨居很久了,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孤單……就在她走後!

    ******

    到銀行開戶之後,千歌立刻前往近江町市場。

    向幾個人問過路後,她來到了「加賀」門前,而當她看見這家名為「加賀」的日式料亭,不禁咋舌。

    她知道他開餐廳,但卻沒想到是如此高級且具有規模的日式料亭。

    此時正值午餐時間,進進出出的人相當的多,而且不管男人女人,大多衣著講究。穿著一股便服的她,相形之下顯得突兀,她覺得自己來錯了地方,卻又走不了。

    “小姐,你好。”匆地,一名身著和服的女性服務員趨前,笑容可掬地問︰“請問有訂位嗎?”

    “,我不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來……”

    “你……”女服務員語帶試探地問道︰“你是山根小姐?”

    “?”她一怔,“是,我是……”

    怪了!這個素末謀面的女服務員怎麼知道她姓山根?

    女服務員笑著為她釋疑,“相川先生已經交代過……這邊請。”

    她一欠,“麻煩你了。”

    千歌跟著女服務員一路走著,穿過一個又一個的廂房、一條又一條的長廊,一處又一處的大小庭園,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驚嘆。

    這家料亭的規模及幅員之大,真教她驚訝不已。走在其中,給人一種隨時會迷失方向的感覺。

    終于,她們來到了一間廂房前。

    “小島秘書。”女服務員在門邊輕聲地喚道︰“山根小姐來了。”

    “知道了。”廂房里傳來陌生的女人聲音。

    此時,障子從里面拉開,一名穿著套裝,年約三十五、六歲的女子出現在門里。

    “你好,山根小姐。”

    “你好。”千歌急忙彎腰一欠。

    老實說,這樣的場面讓她有點不知所措。

    “我是相川先生的秘書,敝姓小島。”小島端詳著眼前這女孩,她是她在十真身邊工作了兩年,第一次看見的類型。

    以往在他身邊出現的女性,大多都是像鈴木麗香那樣的女性,而眼前的她雖然恬靜可人,但對他來說,口味卻梢嫌淡了點。

    不過看見他喜歡的女性類型終于有了這樣的轉變,她倒是挺欣喜的。

    “相川先生在里面,請跟我來。”小島說。

    于是,千歌跟著小島進到廂房里。就跟他家一樣,這是一間外面看來和風十足,里面卻是完全西式風格的房間。

    她們來到一扇漂亮的門前,小島輕敲門板,“相川先生,山根小姐來了。”

    “進來。”這次,傳來的是千歌熟悉的聲音!!他的聲音。

    小島推開了門,“請。”

    她向小島點頭致意,然後走了進去。在她身後,小島慢慢地關上了門。

    偌大的辦公室里,有著簡潔沉穩的裝潢及擺設,給人一種內斂的感覺。辦公桌後,他正埋頭看著一些文件。

    他沒立刻起身或是看她一眼,似乎想把手上的工作先告一個段落。

    她沒打擾他,只是安靜的、耐心的在一旁等待。

    好一會兒,他合上了那文件,然後抬起頭來!!

    “嘿,戶頭開好了?”他問。

    “是。”她點頭。

    他伸出手,一攤,“給我。”

    她急忙上前,將事前已寫上戶名及帳號的便條紙交到他手上。

    他看了一下,放在桌上。

    “沒事的話,我走了。”她說。

    “要回去做飯嗎?”他問。

    她搖搖頭,“不,我做好飯才出門的。”

    開玩笑,她哪能讓爸媽餓著?這一個多月來,爸媽已經習慣有她料理三餐。

    “那麼你吃過飯了嗎?”

    她又搖搖頭。

    “一起吃飯吧!”他霍地站起,從辦公桌後走了出來。

    她一怔,木木地看著他。

    他拿了大衣掛在手上,走向了她,“干嘛一臉呆呆的表情?”說著,他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敲。

    這舉動再平常不過,但卻讓千歌頓時心悸不已。

    “走吧!”說罷,他伸手推了她一下,“當是你昨天為我做晚餐的謝禮。”

    她眨眨眼楮,怔怔的。謝禮?昨天幫他做晚餐不是她欠他的嗎?這惡魔是得了失憶癥啊?

    “快走。”這次,他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往外面拖。

    ******

    千歌以為他會請她在料亭里吃一頓,卻沒想到他們驅車來到一間法式餐廳。時值聖誕前夕,餐廳前布置了一棵約莫三公尺高的聖誕樹,過節的氣氛十分濃厚。

    這間餐廳的建築非常的講究,有著濃濃的南法風情。

    門口有一位穿著西裝的帶位人員,而他正在招呼上門的客人。

    千歌發現這是家挺高檔的法式餐廳,因為出入的客人都穿得非常體面。不說別的,此刻正準備進入餐廳的那個女客人,身上穿的就是昂貴的皮草。

    “我哩咧……”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羽絨外套、深色的丹寧褲及短靴,以及穿了五年的高領毛線衣。她這樣進去,會不會被趕出來?

    “喂,慢著……”她拉住他,“我穿這樣,他們不會讓我進去吧?”

    他蹙眉一笑,“放心吧!他們沒那麼勢利眼。”

    “相川先生,午安。”這時,帶位員趨前,恭敬地道。

    看來,他似乎是這里的常客,因為帶位員對他相當的熟悉。

    走進玄關,十真看著她,而她也看著他,但她不知道他為何那樣盯著她。

    這時,他身子微向她一傾,低聲地道︰“小姐,把外套脫了。”

    她這時才意識到,一臉慌張羞赧地拉下外套拉煉。突然,他繞到她身後,十分紳士地幫她脫下了外套。

    她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哇塞!一進到這種地方,他這個惡魔居然變成紳士了說!

    他把她的外套搭在手上,轉頭吩咐著帶位員︰“替我準備V1。”

    “是。”

    “V1是什麼?”千歌小聲地問。

    “VIP1室。”他說。

    “VIP室?”她驚訝不已,“會不會很貴啊?”

    “你怕什麼?”他挑挑眉,“又沒要你請客。”

    听了,她噘噘嘴。什麼嘛!她是想替他省錢,要他不必請她吃那麼貴的東西耶!

    接著,他們來到一間幽靜的房間,剛坐下,一名別著經理名牌的人進來了。

    “相川先生,今天想吃什麼?”經理依然是恭謹的。

    “讓主廚拿主意吧!”他說,“幫我把上次帶來的酒開了。”

    “是。”經理彎腰一欠,“要我請兩名服務生進來嗎?”

    “不用。”他說,“我自己來就行了。”

    “好的,請稍候。”經理說完,立刻退出房間。

    千歌好奇地環顧著這間貴賓室,欣賞著每一件漂亮的西洋古董及高級家具。有錢人的生活果然跟他們一般人不同,在他的生活周遭,很輕易就能接觸到這些昂貴又稀奇的東西,而那卻可能是她一輩子都看不見幾次的。

    看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十真一笑,“你很好奇?”

    她坦率地點點頭,“這些古董是真的吧?”

    “貨真價實。”他說。

    “像這種高檔的餐廳,真的是只有特定人士才消費得起。”

    “沒你以為的那麼貴。”他說,“事實上,使用這間V1只需額外付兩萬元使用費。”

    我咧!「只需」?吃的不算,光是使用就要兩萬,他居然還說「只需」?

    不過話說回來,能使用這麼好的家具及食器,還享有一頓美好的用餐時光,倒也是值得。

    “你常來?”她問。

    他想了一下。

    “算是。”

    “難怪他們好像對你都很熟悉……”

    他撇唇一笑。

    “你對付錢雇你工作的人很不熟悉嗎?”

    “當然是……咦?”她一怔,驚疑地看著他。

    “你是說……你是老板?”

    “正是。”他點頭。

    “天啊!”她驚訝地瞪大了眼楮,“你到底有幾家餐廳啊?!”

    “不多。”他說。

    她皺皺眉頭,什麼叫「不多」?算了,當她沒問,因為他所謂的不多,勢必又是叫她咋舌的數目。

    這時,有人端東西進來,打斷了他們。

    而隨著佳肴美食一道道的端進來,他們也沒了說話的時間。   



第六章

    十真替她倒了一杯酒,淡淡地道︰“怎樣?合你胃口嗎?”

    千歌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你開什麼玩笑?真是太棒了!”

    “很高興你喜歡。”他說。

    千歌頓了頓,用一種商量的語氣道︰“可以給我食譜嗎?”

    他先是一怔,“做什麼?”

    “當然是學啊!”

    “學來做什麼?”

    “學了可以自己做來吃呀!”她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他皺皺眉頭,“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我開餐廳賣誰?”

    “有什麼關系?”她癟癟嘴,“反正我又不是你的顧客。”

    他深深睇著她,“你真的想學?”

    “嗯。”她點頭,“做菜是我的興趣,也是我唯一可以驕傲的一項技能,雖然只有我自己這麼認為……”說著,她神情有點幽怨。

    他听見了最後的那句話,而且那句話引起了他的好奇。“什麼意思?”

    “嗯?”她抬起眼簾睇著他,“什麼?”

    “你說只有你自己那麼認為是什麼意思?”他問。

    她頓了一下,然後露出了哀怨卻又無奈的笑容。“我是一個在哥哥姊姊都是高材生、模範生的家庭里長大的。”

    他挑挑眉,定定地望著她,那表情像在說「我想听,告訴我」。

    她遲疑了一下,續道︰“我父親是個望族出身的少爺,他念的是東京帝大,後來又成了最年輕的教授及主任,我的哥哥姊姊不是醫生就是律師,就連他們的結婚對象也都相當的優秀,但是我……”

    他看得出這件事讓她相當沮喪,也重重打擊著她的信心。

    “唉……”她一嘆,苦笑著︰“總之除了做家事跟燒菜,我一無是處。”

    “那也是一門學問,不是嗎?”他注視著她,神情認真而誠懇,“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天分。”

    她一笑,眼底有著戚激,“謝謝你這麼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他說,“你知道我餐廳的主廚年收入是多少嗎?”

    她搖搖頭。

    “加上獎金跟分紅,一千多萬。”他說,“誰敢說你以後不會是個年收入上千萬的女主廚呢?”

    听到他這樣的鼓勵跟肯定,她心里一陣溫暖。

    一直以來,她所謂的「才能」在父親及兄姊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他卻給了她這樣的鼓舞。

    他是認真的,是真心的,她從他的眼里就看得出來。他不是惡魔,他……他是天使!她差點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再順便拜他個幾拜。

    “好吧!”突然,他說道︰“我幫你跟主廚要食譜。”

    聞言,她激動又感激,“真的?謝謝你!”

    此時,他抿唇一笑,“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說。”她拍拍胸腩,“不管是什麼條件,我都會答應你。”

    “真的?”他似笑非笑。

    覷見他那詭異的笑容,她心里一驚,“用身體換就不行。”她嚴正聲明。

    他哈哈大笑,“用身體換?你想太多了。”

    看見他那笑得張狂的模樣,她一陣懊惱。就知道他沒那麼好心,一逮著了機會就要狠狠損她一番。

    哼!我收回前面的話,他是惡魔!她忖著。

    “我要你答應我……”他直視著她,眼神銳利而直接,“你每學一道菜,就要先做給我吃,要是有任何一道讓我覺得差強人意,我就收回食譜。”

    “什……”

    拜托!他的主廚是年收入上千萬的高手耶!他居然要求她這個學都沒學過的人做出水準之上的東西來?

    “怎樣?”他挑眉一笑,“你做不到嗎?”

    他的表情像在說︰你做不到的,快承認吧!

    開玩笑,她山根千歌才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呢!為了面子,她硬著頭皮就……

    “誰說做不到?”她沖口說道,“我們一言為定。”

    他唇角一勾,意味深長地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那一瞬間,她發現了他眼底有一種奇怪的、詭異的、高深的光芒。

    她有一種感覺,她好像中了他的什麼計了……

    ******

    一回到辦公室,十真就把千歌的銀行帳號給了小島。

    “喏,待會兒就把錢匯到這個帳戶里。”他說。

    小島看了一下,有點驚訝,“山根千歌,不是剛才那個女孩子嗎?你為什麼要匯錢給她?”

    “因為她是我的鐘點女佣。”他說。

    小島瞪大了眼楮,“什……我還以為她是你的新女友呢!”

    “她?”他做出了個夸張的表情,“拜托,她不是我的菜。”

    小島挑挑眉,“瞧你說的,就算是菜,她也是不錯的家常菜呢!”

    “親愛的表姊,”他咧嘴一笑,“一直以來,你表弟我吃的都是餐廳的高級料理。”

    小島除了是他的秘書,還是他的表姊,不過他們的這層關系除了自己的親戚及家人,沒有其他人知曉。

    “我本來就不打算結婚。”他說。

    “別再游戲人間,找個好女人結婚吧!”小島語重心長地道。

    “好女人在哪里?”他反問她。

    小島眉心一糾,“十真,你還沒放下她嗎?”

    他臉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瞬變了,但很快地又恢復平常。“你說誰?”

    “你心知肚明。”她說。

    他皺了皺眉頭,“你今天怎麼這麼囉嗦"
    “你就當我更年期到了吧!”小島說道︰“世界上有一半的人口是女性,一定有適合你的好女人。”

    “世界上的女性有一半是好女人,但我遇到了壞的那一半。”

    “這真不像是相川十真會說的話。”她神情嚴肅,“你相信磁場這東西嗎?當你心里抱著這種想法時,被吸引到你身邊的就會是那種女人……”

    “表姊。”受不了她的嘮叨,十真無奈地道︰“饒了我吧!”

    “我是為你好。”小島輕哼了一聲,“你今年三十二,而且正往三十三邁進,該定下來了。”

    “我才剛跟鈴木麗香分手,你也得給我一點時間嘛!”他說。

    “像鈴木麗香那樣的女人,你還是少踫幾個。”小島對鈐木麗香頗有微詞。

    他挑挑眉,“她可是鈐木家的干金,而且還是個聰明能干的女強人。”

    “但她不是個當老婆的好人選。”小島說。

    受夠了她的嘮叨,十真決定反擊。他睇著她,“是不是要像你這樣的女人,才是當老婆的好人選?”

    小島听出他話中帶有貶義的意味,“喂,你是什麼意思?我哪里不好了?”

    他哈哈大笑,“別生氣,小心又多出幾條魚尾紋。”

    “你這討厭的臭小子!”小島氣惱地槌了他一下。

    “好啦!你趕快把錢匯給山根那家伙吧!”他說。

    家伙?她倒是很訝異他以「家伙」稱呼那個名叫山根千歌的鐘點女佣。這是個很親近的叫法,而且他臉上的表情是愉悅的。

    “匯多少?”她問。她覺得他對那個山根千歌有點不一樣。

    “唔……”他想了一下,“三十……不,五十好了。”

    她一怔,“哇!你雇用鐘點女佣是越年輕薪水越多嗎?”

    “不是。”他撇唇一笑,“她星期天要做飯給我吃,多出來的錢是給她買菜用的,而且她現在要學法式料理,總得給她一些經費買食材。你也知道我喜歡好吃的東西,要是她買來一些不及格的便宜貨,豈不是虐待了我的肚子?”

    他滔滔不絕地談著她,卻毫不自覺,“那家伙好像還挺有做菜的天分,要是她真把三井主廚的食譜學會了,受惠的可是我,我在培養一個超級女佣,而且她搞不好會是我下一個網羅的大廚師……”

    小島靜靜地听著他談著山根千歌,唇角微微上揚。

    “培養超級女佣?培養大廚師?哈……”她心想著︰相川十真,你是在培養一個老婆吧?

    顯然地,他還不知道那個山根千歌已經一點點、一點點地蠶食著他的心。她有種預感,女人的預感,在不久的將來,他的心就會被山根千歌完完全全的佔滿……

    ******

    步進辦公室,十真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褪下來。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為什麼要提起她?”他有點懊惱。

    小島口中的「她」是一個他曾經真心喜歡的女人,當時他還相當年輕,而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

    她美麗溫柔、聰慧靈敏,深深擄獲了當時只有二十五歲的他。

    她長他一歲,出身富裕的家庭,跟他相遇在一個長輩的壽宴上。他們一見鐘情,很快的就墜入愛河。年輕的他深深迷戀著她,每分每秒都想著她、渴望著她。

    當時,他已經獨居在目前的居所里,而她每個周末都會到他家跟他共度良宵。慢慢地,屬于她的物品充滿了他的住所,一件一件,越來越多。

    然後,他希望她能跟他一起生活,而她也同意了。他們開始了甜蜜的、猶如小夫妻般的生活,但他的家人並不看好他們的戀情,而也因為這樣,他為了她跟家人有點小小的不愉快。

    “十真,她對你不是真心的。”他的母親這麼提醒他,“我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媽,不要那麼誣蔑我心愛的女人。”年輕氣盛的他憤怒不已。

    “你要跟我賭嗎?”母親說︰“我會讓你看見她的真面目。”

    “不,她不是您以為的那種女人。”他堅信著。

    “好,讓我試試她。”母親說。

    于是,他的母親把她約出去吃飯,並有意無意的透露相川家有財產由「長子」繼承的這項傳統,而身為次子的他只能分到五分之一。

    當然,那並不是事實,只是母親為了試探她而編出來的謊言,但從此,一切都變了……

    她的東西慢慢的、仿佛不著痕跡卻又令他在意的撤出他家,終于在某一天下午,當他回到家後,發現家里已經完全沒有她的東西,就像她不曾在那里存在過般。

    不久,他听說她又找到了另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是確定能繼續家產的獨子。他這才發現,他給她的是完全的愛,而她卻只看見了他的身分及相川家的財產。

    從此之後,他不再相信女人、不再相信愛情,尤其是那些一知道他的身分就百般討好他的女人。

    他不是還愛著她,事實上,他對她早已沒了感覺,但他必須承認,那件事在他心里有個陰影,而那也是造成他如今游戲人間、玩世不恭的主因。

    磁場?他突然想到剛才小島說的那些話。他的磁場就只能吸引到一些虛情假意的拜金女子嗎?或許是如此吧!但那又如何?反正他對真愛早已不再渴望。

    ******

    一看到戶頭里面居然有五十萬時,千歌大吃一驚。她心想這一定是他的秘書小姐搞錯了,才會多匯了三十萬,她一個月的薪資不過二十萬呀!

    誠實又急性子的她在當晚就立刻前往他家,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他。

    來到車庫門前,她按了電鈴,但沒有人回應。

    雖然她有鑰匙,可以自行開門進去,但今天不是打掃日,她要是這麼闖進去,難保不會被當小偷看。于是,她老老實實地在門口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氣溫也越降越低,盡管穿了足夠的衣物,卻還是難敵金澤十二月的酷寒。

    她縮瑟著身軀,盡可能躲在牆角的位置。

    看了看表,已經八點。

    “還不回來?有這麼忙喔?”她在心里嘀咕著。

    可惡!他再不回來,她一定會變成一根冰棒的。

    “山根千歌,你這個笨蛋,為什麼非得今天告訴他不可?明天再說不行嗎?”在嘀咕著他遲遲未歸的同時,她也懊惱著自己的不知變通。

    又過了半小時,遠遠的有一輛車過來,車燈照得她睜不開眼楮。

    那是一輛黑色的吉普車,不是他的紅色法拉利。當她以為那不是他的時候,車子卻慢慢地靠近。

    這時,車庫的電動門開啟了,那輛車緩緩的開了過來——

    “誰啊?”她狐疑地從牆角走了出來。

    吉普車突然踩了煞車,顯然的,開車的人被她嚇了一跳。

    車窗搖下,駕駛座上坐的不是別人,而是他。

    “你……”突然看見有人從暗處走出來,十真真的嚇了一跳,而當他發現那竟然是她的時候,他更是吃驚。

    天氣這麼凍,她在這里做什麼?

    “嘿!”她用她那明顯已經凍僵了的手跟他揮了揮。

    她的臉比平常更白,雖然勉強的擠出了笑容,但臉上的表情卻活像是打了肉毒桿菌般僵硬。

    他飛快地下了車,跑到她面前。“你在這里做什麼?”

    “我要跟你說……”她抽了一口氣,每說一個字,便在空氣中呵出白白的霧,“你的秘……秘書小姐搞錯了……”

    “啊?”他一怔,“她沒匯錢給你嗎?”

    不會吧?他表姊很靠得住的啊!

    “不……不,不是的。”她焦急地解釋著,“她匯了,不過她……她匯錯了數目。”

    這時,他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麼了。老天!就因為她發現戶頭里多了三十萬,就站在這邊把自己凍得像根冰棒?

    “她多匯了三……三十萬,所以……”

    看她冷得直打哆嗦,卻努力的想把事情說清楚的模樣,一種憐惜的感覺油然而生。那一瞬,他有種想一把抱住她,給她足夠的溫暖的沖動。但,他並沒那麼做。

    “你這笨蛋,就為了這種事?”他濃眉一糾,“你在這里站多久了?”

    她看了看表,“大概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什……”他簡直難以置信,“你不是有鑰匙嗎?不會自己開門進去啊?”

    “今天不是星期天,我……我不想被當小偷……”她說。

    “你在胡說什麼?”他有點生氣,氣她近乎愚蠢的單純,“誰會把你當小偷?”

    “我家教很好的,我……我……”她的聲線在顫抖,“我不會隨便進別人家。”

    “你真是……”他一把攬住她的肩,將她推進車里,“進去,車里有暖氣。”

    關上車門,他也上了車,然後開了暖氣。

    “不能明天說嗎?”他說,“只不過是多了三十萬,你在這里笨笨的等了一個多小時?”

    看他一臉生氣的樣子,她想他大概覺得她這種行為讓他很困擾吧!

    她露出了歉然的表情,“對不起,我並不是要給你添麻煩,我只是……”

    “閉嘴!”他打斷了她,兩只直視著她的眼楮里面,有著深濃的愛憐。

    她一怔,木木地望著他。他真的在生氣!她心想著。

    “你在生氣?對不起,我……”

    昏暗的車里,她的眼楮閃著動人的光芒,燦爛卻不刺眼。他必須說,他有點看傻看痴了……

    他從沒看過像她這麼直、這麼單純的女人,就因為戶頭里多了不屬于她的三十萬,她連一分鐘都等不了的跑來通知他。

    “我沒有生氣。”他說。

    “你看起來像在生氣……”她很不安。

    “好,我是有點生氣,但我是氣你笨。”

    她微蹙起眉頭,不滿地道︰“笨?我哪里笨了?”

    “這麼冷的天氣,為了三十萬就跑來,還讓自己凍得直打哆嗦,不是笨是什麼?”其實他是舍不得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說得對,他是個壞心眼的男人,說出口的話總是那麼的不中听——即使他心里不是那麼想。

    也許他已經習于隱藏自己的心情,也許他……他忘了該如何去對待一個女人,用他的真心。

    “瞧你把三十萬說得跟三十元一樣。”

    他以為她願意在這麼冷的天氣跑來嗎?要不是為了那多出來的三十萬,她也不會……

    說她笨?他為什麼就不能說她誠實?

    “我都忘了你是有錢人,隨便一張沙發都要一干萬!”她負氣地瞪著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試著跟她解釋。

    “那麼是什麼意思?”她氣呼呼地質問他,“三十萬不是錢嗎?我一個月的薪水也不過才二十萬,一下子多了那麼多,你覺得我不該立刻來告訴你嗎?”

    “那三十萬是給你買菜的。”他說。

    她一怔,“啊?”

    “不是說了星期天要幫我做飯嗎?而且你要學法國菜,難道不用食材費?”他說,“三井主廚用的材料可不是一般的食材,在這方面他很龜毛的。”

    “這……”知道自己搞了個烏龍,還罵人家財大氣粗,她有點不好意思。“可是那是我欠你的啊!我弄壞了你的沙發……”

    “你以為我真的要你賠?”他挑挑眉,“我沒那麼沒良心,你一個月才多少錢,我又不是不清楚。”

    聞言,她又覺得他在損她了。

    “厚!你是瞧不起我嗎?”她眉心一擰,慍惱地瞪著他,“誰說二十萬的薪水不夠每星期做飯給你吃啊?”

    “小姐,你講不講理?”他好心補貼,她居然不知感恩?

    “就算主廚食譜用的都是高檔貨,我也可以買到替代品做啊!”她說。

    他眉梢一揚,“我可不吃冒牌貨。”

    “你……”她氣惱,“我用便宜一點的食材還是可以做出原汁原味的東西!”

    “不要說大話。”他說,“就算你真的能,我多給你三十萬補助又怎樣?”

    “你要給就多給一點,三十萬算什麼?!”她負氣地說。

    她當然不是賺三十萬太少,而是拐個彎批他。

    “那你要多少?”他一臉認真地問。

    “什麼……”

    說她笨?他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蠢蛋呢!難道他听不出她是在酸他嗎?

    “氣死我了!”她做出夸張的咬牙切齒狀,然後打開車門,“我回家了!”

    “喂!”他伸手拉住了她,“這麼冷,我送你回去。”

    “不要。”她轉頭惡狠狠地瞪著他,“我自己能回去。”

    他知道她在跟他使性子,卻沒耐性安撫她。

    “別那麼不知好歹。”他沖口而出。

    該死!他不應該這麼說,他應該說︰“拜托,讓我送你回去。”

    她眉心一擰,氣憤地道︰“真是抱歉了,我就是那麼的不知好歹,放手。”她奮力地甩開他,跳下車。

    見狀,他急忙開門下車,並快步跑向了她。

    “別這樣。”他拉住她。

    “我要回家,放開。”她兩只眼楮像要噴火似的瞪視著他。

    說她不知好歹?可惡,這個自大狂妄的壞心眼!

    “我不想明天看見新聞報導說有個名叫山根千歌的女人,因為在風雪中行走而凍死街頭。”他說。

    “那也不關你事。”她使勁的想甩開他。

    她覺得自己太激動了,但不知為何,她的喜怒總是被他的一言一行所影響著。

    有時他讓她覺得很溫暖窩心,有時他又教她氣得想狠狠他一口。

    老天!她和這個男人才認識兩個星期,而且只在星期天見面耶!她為什麼會被他左右?為什麼會因他而喜、因他而怒?

    四目迎上,她發現他眼底有一種說不出的熾熱濃烈,不像是生氣,但……她也說不出那是什麼。

    “上車。”他像在對她下最後通牒般,“我送你回去。”

    他的態度越是強硬,她就越想反抗他。

    “不。”她倔強地拒絕,“你憑什麼命令我?雖然我領你的薪水,但我只有在星期天才是你的女佣,而今天是星期一!”

    “你!”他被她惹毛了。

    而在被她激怒的同時,她那雙燃燒著、閃閃發光的黑眸卻深深的吸引住他。

    他胸口有一種奇怪的情緒在沸騰著、澎湃著,不知是沖動、情難自禁,還是純粹想懲罰她、嚇唬她、給她點顏色瞧瞧,他猛地將她一扯——

    她腳下不穩地撞進了他懷里,而當她氣憤地抬起頭來想狠狠的瞪他幾眼,他的臉卻靠得好近、好近……

    “?”

    然後,在冰天雪地里,她感覺到他嘴唇的熱度。   


第七章

    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千歌愣愣地看著外面的庭院。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是昨晚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一吻。

    “天啊!”她搗住發燙的臉頰,喃喃︰“那不是真的……”

    但,那是真的,他真的吻了她,而且就在他吻了她之後,她安靜下來,且乖乖的上了他的車,讓他送她回家。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吻她呢?他是為了讓她安靜下來嗎?噢,不!讓一個女人安靜下來有太多方法,例如搗住她的嘴巴、打她兩耳光,再不也可以敲昏她,為什麼?為什麼他卻是用「吻她」這種曖昧的方法?

    可惡!他為什麼要用那種方法啊?!

    “千歌?千歌?”

    突然,她听見媽媽叫她的聲音。她猛回頭,發現母親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後。

    “媽。”

    “怎麼了?叫了你好幾聲才反應過來……”山根雪子疑惑地打量著她。

    “喔,”她心虛地道︰“在想事情……怎了?要我幫您做什麼嗎?”

    山根雪子搖搖頭,“你別把我當臥病在床的病人看,我其實已經可以仿很多事,是你什麼都搶著做……”

    “應該的嘛!反正我辭職回來,就是為了讓您能充分休息啊!”她說。

    山根雪子蹙眉笑嘆,“你的孝心,媽媽是很感動啦!不過總覺得對你不太公平。”

    “哪里不公乎啦?”她一笑。

    “你哥哥姊姊他們都可以做自己的事,只有你得犧牲自己的工作……”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不是早跟您說過了嗎?”她咧嘴笑笑,一臉的不在意,“再說,我現在這份工作不錯啊!而且也輕松。”

    提及她目前的這份工作,山根雪子頓了頓,若有所思。

    “說到你的工作……”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地道︰“你爸爸昨天念了幾句……”

    “咦?”她一怔,沮喪地道︰“爸不喜歡我做這種幫佣的工作,對吧?”

    “不是。”山根雪子說,“他是對你的雇主有意見。”

    聞言,她不解。“啊?”

    “你爸爸說你的雇主那麼年輕,而你卻好像跟他走得很近,要是傳出什麼可就……”

    “媽!”她打斷了山根雪子,“我跟他不會傳出什麼的。”

    說這話的同時,她想起昨晚的那個吻。

    她的心顫悸了一下,但仍努力地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松自然。

    “他英俊多金,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耶!”她說,“而且他是個大少爺,脾氣不好又壞心眼。”

    “壞心眼?”山根雪子皺皺眉頭,“他還送你回來呢!”

    “那……那是因為他……”她因為心慌而有點結巴,“反正他晚上閑閑沒事做。”

    她面紅耳赤,說話結巴的模樣讓山根雪于不禁起疑,“千歌……”

    “啊?”

    “你不是喜歡上人家了吧?”

    “啥?!”她幾乎跳了起來,“才……才沒有呢!”

    “沒有就好,總之你爸爸那個人臉皮薄,你可別讓人家說閑話。”

    “我知道。”這件事不用她媽媽說,她也知道。

    她一事無成,書念得又不怎麼樣,已經夠教爸爸丟臉了,要是到人家家里幫佣還扯上「桃色」事件,傳出閑話,她一定會被爸爸逐出家門的!

    ******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千歌來的日子。十真從昨晚就開始坐立難安、心慌意亂。

    吻她已經是星期一的事情了,但到現在,她嘴唇的觸感卻還那麼的清晰。

    老天,他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對她做了那種事。親她?他真的……

    他整晚在床上翻了又翻,根本睡不著。每當他閉起眼楮,她的臉龐就浮現在他眼前。

    一早,他起來替自己泡了杯咖啡,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該死!”他暗暗咒罵一記。

    他的模樣糟透了,像是三天三夜沒睡好覺似的。明顯的黑眼圈、冒出的胡根……噢,老天!

    他該起來嗎?不,在吻了她的五天後,他的情緒還是沒有真正的平復,而他相信她也是。

    也許他今天該這麼躺在床上,不下床、不睜開眼楮、不面對她。

    當他還在為此事煩心,她進來了,發現他還躺在被窩里,她沒有叫他,他想,也許她還因此松了一口氣。

    她先去忙其他的事,而他並沒有因為躺在床上而睡著。他是很困沒錯,但耳朵卻不斷聆听著她做家事時所發出來的聲音。

    他感覺得到她非常小心,像是害怕吵醒他似的,但偶爾還是會听見一些聲響。然後,她離開了他的臥房,不知道去哪里了。

    四周一片寧靜,靜得讓他心里慌慌的。他掀開被子,下了床,發現她已經把房里整理好了。

    看了看表,已經十一點多。老天!他居然就那麼「龜縮」在床上兩個多小時……這不是他相川十真的作風,他不是「卒仔」!

    忖著,他大步地往門口走,而此時,她進來了——

    “?”看見他已起床,做好午餐正準備進來叫他起床的千歌一怔。

    四目相對,兩人臉上都有藏不住的尷尬。

    “……那個……午餐做好了。”她干咳了兩聲,緩和自己有一點點激動的情緒,“你要是梳洗完畢,就去吃吧!”

    “喔,謝謝。”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听見他說謝謝,她一臉訝異地望著他。

    “干嘛那樣看著我?”他皺了皺眉頭。

    “你……”她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有禮貌?”

    “什……”我哩咧!沒道聲謝說他傲慢,說了謝謝還要被「虧」?

    “你病啦?”她一臉認真地打量著他。

    他眉心一擰,語帶威脅地道︰“你別太過分,不然……”

    “我是說真的。”她說,“你的樣子看起來好糟。”

    熊貓眼加上胡渣渣,明明就一副生病的樣子。

    樣子很糟?他心頭一震。稍早前他是在鏡中看過自己的樣子,但,真有那麼糟嗎?

    突然,他在意起來,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很糟的一面。

    “我只是沒睡好。”說著,他轉身往浴室走。

    “為什麼沒睡好?”她在他背後問道︰“該不是你昨天晚上又帶什麼小姐回來了吧?”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帶了那個「鑽石耳環小姐」回來,雖然她是沒親眼看見。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她,一瞼的嚴肅。“我已經很久沒跟什麼小姐在一起了,自從……”話未說完,他突然打住。

    自從什麼?自從……她來了以後。

    不自覺地,他的目光注視著她的臉,然後心跳加快,血液沸騰。

    該死!他確實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自從什麼?”她很好奇。

    “關你什麼事?”他懊惱地回了她一句,然後轉身走進浴室。

    千歌輕哼一聲,背身走進他的臥室,開始整理著他的床鋪。

    什麼很久沒有?距離她第一次來到今天,也不過才三個星期的時間,才三個星期就說很久?

    “色胚!”她忍不住對著他的枕頭咕噥了一句。

    ******

    十真去餐廳吃飯的時候,千歌便開始著手整理他的床。洗了床單再鋪上干淨的床單後,她站在障子前,看著外面的庭院。

    真奇怪!她居然還敢來,而且還那麼鎮定的面對他?老天,在幾天前,他吻了她耶!

    她跟他不過相識三個禮拜,但卻有種跟他已經相識了好久的感覺。

    跟他在一起時,她覺得很輕松、很舒服,雖然偶爾有點小緊張,但很快的就會消失不見。

    庭院里積了一些雪,把草地跟石板步道都淹沒了。她走到庭院里,拿了鏟子把雪鏟開,突然,她發現底下有個發亮的東西——

    “啊!”她一怔。

    她看見了一只鑽石耳環,三個星期前被他扔到院子里的那只耳環。

    她撿了起來,用衣服擦了擦。

    “好漂亮的耳環……”她想,這耳環的主人應該也是個大美女吧!

    她把耳環放進口袋里,繼續著她的工作。

    將雪鏟開後,他也從餐廳回來了。

    千歌從口袋里拿出耳環,快步地奔到他面前。“!”

    “干嘛?”他睇著她問。

    “這個。”她伸出手,掌心一攤,“我在院子里找到了。”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但他從不期待再看見那個東西。于是,他挑挑眉,一臉的淡漠。

    “做什麼?”他懶懶地問。

    “當然是還人家啊!”她說。

    他眉心一皺,給了她一記「少煩我」的表情。轉身,他走向沙發,並坐了下來。

    “不管你怎麼不高興,既然是人家的東西,至少要物歸原主。”

    “如果我沒記錯,這應該已經是你第二次跟我說同樣的事情。”他的語氣還算和緩,“要我同樣的話再說一次嗎?”

    “我知道你不喜歡你的女朋友們把東西留下來,不過我還是覺得……”

    “女朋友們?”他在意她故意把女朋友講成「復數」,雖然那也不全然有錯,但……鈐木麗香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女朋友了。”說著,他拿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一個搞笑節目。

    “就算她不是……”千歌想說話,但電視機傳出的嬉鬧笑聲卻讓她有點分心。

    他從不喜歡看這種節目,但他沒有轉台,而且還把音量調大,故意讓電視機里傳出來的夸張笑聲打斷她的話。

    他不懂她為什麼這麼固執。他老早就忘了鑽石耳環跟鈴木麗香,而她偏要拿同樣一件事來煩他,尤其這件事跟她根本毫不相干。

    她為什麼要管別人的事?她根本不認識鈐木麗香,也不清楚他跟鈐木麗香之間的關系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

    “相川先生……”千歌有點生氣,她知道他是故意把電視機的音量調大。

    他不看她,也不听她,只是兩只眼楮直盯著電視機里那個無厘頭的搞笑男星。

    “相川先生,你懂做人的基本道理嗎?”她扯開嗓門。

    他斜睞了她一眼,不說話。

    “隨便丟了別人的東西這樣對嗎?”她續道,“這是很貴重的東西,你該還給人家。”

    老實說,她真的生氣了,而且還後悔剛才為他煮了一頓美味的午餐。早知道,她應該在湯里面吐口水。

    十真不是沒听見她的話,她喊得那麼大聲,除非他是聾子,不然就算在十公尺外都能清楚的听見她說了什麼。

    但他有點惱了,他們明明可以融洽地、輕松地度過這一天,為什麼她要為一個她根本不認識也不了解的女人跟他吵架?

    他直視著電視機,還夸張地笑,擺明了就是「我听不見你在說什麼,所以你閉嘴吧」的模樣!

    千歌只覺得一把火從她腳底燃起,然後迅速的竄過她全身。眉心一擰,她憤而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四周突然靜了下來,只听見她生氣的、沉沉的、稍微有點急促的呼吸聲。

    “我討厭你這樣。”她瞪著他說。

    “我為什麼要討你喜歡?”他道。

    這句話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但不知怎的,她听了有點難過……不,是非常難過。

    “既然又被我找到了,你就還給她又怎樣?”她說,“這不是便宜貨。”

    “她不在乎這點錢。”他說。

    “所以說她跟你一樣都是不知人情世故、任性傲慢又不講理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她氣憤地道。

    聞言,他濃眉一糾。

    “我跟她已經在三個星期前分手了。”

    “就是因為分手了,更應該把屬于她的東西還給她。”

    “要不是你把它撿回來,我已經忘了她,也忘了她曾留了東西在這里。”

    听他講得那麼決絕無情,她胸口有點痛。他是那麼對待曾跟她有過關系的女性的嗎?他是什麼心態?又把女人當什麼了?

    難怪他可以毫不在乎、毫不考慮地就親吻了她,原來他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忖著,她既難過又傷心。她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跟男人親嘴的女人!

    “你真可惡!”她氣得咬牙切齒,甚至說出有點幼稚的氣話來,“早知道我剛才就在湯里吐口水!”

    他一臉的不在意,“反正我又不是沒吃過你的口水。”

    她知道他指的是他曾親過她,“你……”

    “你為什麼要為了她跟我吵?”他打斷了她的話,“你認識她嗎?”

    “我是不認識,不過同樣身為女人,如果是我的話,我一定會……”

    “會怎樣?”他直直地瞪視著她,“你們根本不一樣。”

    聞言,她的心像是被狠狠的戳了一刀。不一樣?那是當然,她當然知道自己跟他所交往的女人不一樣。以他的身分地位,來往的必然也都是名媛千金,再不也一定是漂亮能干的名女人,她當然比不上那些女人,但,他有必要這麼傷人嗎?

    “你知道我跟她是怎麼認識的嗎?”他決定把他跟鈐木麗香的關系告訴她,讓她以後再也不會為了此事煩他。

    “我們是在一個朋友開的俱樂部里認識的,而且認識的第一天就上床。”他說,“你會跟第一天認識的男人上床嗎?”

    “我……”原來他們是一夜情的關系,“就算是一夜情,你也應該……”

    “不是一夜情。”他說,“我們維持這樣的關系長達一年,直到她故意留下耳環。”

    “……”她一怔。

    他的意思是……那個女人不是他的女朋友,但他們卻有整整一年的肉體關系?他的男女關系一直是這樣的嗎?他從不付出真心,只需要感官及肉欲的滿足?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從來都不是。”他神情懊惱又不耐,“你懂了吧?以後不要再拿這種事來煩我。”

    說罷,他伸出手,“把遙控器給我。”

    她拿著遙控器的手在微微顫抖,不,事實上,她全身都在顫抖著。

    她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感覺及情緒,只覺得身體里仿佛有一股憤怒的、傷心的岩漿在胡亂流竄著。

    她的身體好痛,心也是。

    那天晚上他吻她的時候,抱持的是什麼心態?從不對女性付出真情的他,是在什麼樣的沖動下吻了她?

    不,也許根本就不需要沖動,那只是他的本能,或者是一種習慣。

    雖說被吻一下既不會死也不會掉塊肉,但她此時卻好恨。

    “遙控器。”他沉聲。

    她反射動作地把手一背,倔強地瞪著他。她在生氣,她要讓他知道。

    十真迎上了她的眼楮,沉默了幾秒鐘。

    “我知道了。”他突然吐出一句,然後拿起了電話。

    他打了一通電話,只說了︰“是我,你現在立刻過來,可以吧?”

    電話那頭是誰,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好像……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我有個客人要來,你現在到車庫那里去等。”他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聲音又冰冷又淡漠,“她來了,就帶她進來。”

    “耳環……”

    “我要你現在就去。”他目光一凝,仿佛能殺死她似的。

    她心頭一震,遲疑了一下,然後轉身出去。

    ******

    千歌不安地等在車庫門口,她不知道她等的是什麼人,但他剛才那冷冷的眼神及冷冷的聲音,卻教她有種渾身哆嗦的感覺。

    約莫三十分鐘後,她听見了車子的引擎聲,而且就在車庫的電動門外。

    她開啟電動門,眼前出現的是一輛銀色的賓士車,而車上坐著的是一名美麗動人的女子。

    看見她時,女子愣了一下。

    她就是他的客人?千歌邊想著邊上前,“你好,請問……”

    “他在哪里?”接到電話就立刻驅車前來的鈴木麗香問道。

    “起居室。”千歌說。

    “我把車開進去,關門吧!”鈐木麗香說。

    “喔,好的。”千歌答應。

    鈐木麗香將座車開進車庫,然後下了車。

    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來,當然不需要任何人帶路。于是她快步地走在前面,而關好門的千歌則尾隨在後。

    走著走著,鈐木麗香不經意地轉頭看了千歌幾眼,卻沒跟她說話。

    看見這個家里除了十真之外,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是教她挺訝異的,但從她的穿著跟語氣看來,她應該是他雇用的鐘點女佣。

    進到起居室,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十真,鈐木麗香立刻綻開嬌媚的粲笑。

    被他單方面的宣告關系結束,至今已經三個星期,雖然先前她從朋友那兒听說,他曾帶一名穿著樸素的女子到他開的餐廳用餐,但她卻還是對他懷抱著希望。

    果然,他終于打了電話——

    “十真。”她像快樂的小鳥般飛向了他,“你終于還是跟我聯絡了,我好高興喔!”

    她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兩只手親熱地纏住了他的臂膀。

    而此時,千歌走了進來,看見這一幕,她心頭一抽。

    “抱歉,我出……”話未說完,她已經轉過身去。

    “慢著。”一直緊抿著唇不發一語的十真突然開口,“過來。”

    她慢慢地轉回來,尷尬又不安地看著他及他身邊的鈐木麗香。

    鈴木麗香疑惑地看著他,“你干嘛?”

    十真沒有回答她,就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

    “你不是要還她?”他直視著千歌。

    千歌一怔,“什……”

    “她已經來了。”他撥開了鈐木麗香的手,霍地站了起來,“耳環呢?”

    這會兒,她明白了,原來他要她去等的客人,就是耳環的主人。

    老天!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為什麼要讓兩個女人面對如此難堪的場面?她看得出來那女人是如何滿心歡喜的來到這里,她知道她心里有著期待,而他卻殘忍的……

    “什麼意思?”鈴木麗香一臉驚疑挫折,她懊惱又羞憤,“十真,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堅持要物歸原主。”他看著她,聲線冰冷,“所以我把你叫來了。”

    他走向了整個人震驚、氣憤且身體僵硬的千歌,“耳環在哪里?”

    “耳……”千歌說不出話來。

    惡魔!這真的是惡魔才做得出來的事!

    他突然伸出手插進她口袋里,硬是把那只鑽石耳環「挖」了出來,然後,他又走向了鈴木麗香,拉起她的手,把耳環塞到她手心里。

    他轉身直視著千歌,“這樣你滿意了?”

    看著他那冷酷的表情,還有那冷酷的聲音,千歌覺得仿佛有幾萬根針同時扎在她胸口般。

    他氣她拿耳環的事煩他,所以就把耳環的主人叫來,然後當著她的面把耳環還給她?她可以想見耳環的主人此時有多震驚、多憤怒、多挫折、多傷心。他怎麼可以毫不在乎的傷害一個女人?怎麼可以這麼殘忍?

    “十真,你這是做什麼?”鈐木麗香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你叫我來,就為了還我耳環?”

    十真知道她在期待什麼,但那不是他準備給她的。

    “我們已經在三個星期前結束了,你應該沒忘記。”他說。

    “可是……”

    “我叫你來純粹是因為她逼著我把耳環還給你,不是因為我想跟你復合。”說著,他又走到了千歌的身邊,“謝謝她吧!那只耳環也不算便宜。”

    “你……”鈴木麗香自尊受損,氣得咬牙切齒,“你太過分了!”

    “怪她。”他指著千歌,“是她自以為什麼都知道的堅持,讓場面變得這麼難堪。”

    听見他這麼說,千歌一震,她兩只眼楮像噴火般的瞪著他。

    “她認為我們既然分手了,就不該留著你的東西。”他故意把話說得曖昧,好像他跟千歌之間有著什麼似的。

    當然,這是為了報復及懲罰拿此事與他吵架的千歌。他要讓她知道,很多事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而她的那套男女交往守則,也不見得人人適用。

    “我想……”他突然注視著千歌,撇唇一笑,但話卻是說給鈐木麗香听的。“她大概不喜歡看見其他女人的東西出現在這個家里吧!”

    聞言,千歌陡地一震。她不是笨蛋,她听得出他話中的模糊及曖昧。他為什麼要制造這樣的假象?他為什麼要讓鈴木麗香誤以為他們的關系是「現在進行式」?

    瞥見他眼底閃過的一抹狡黠及惡意,她明白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拖她下水,讓她陷入他跟鈐木麗香的風暴之中。

    他在懲罰她,懲罰她忘了自己的本分,懲罰她不乖乖的听他的話。

    “難道你們……”鈴木麗香狐疑地、難以置信地把千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你跟她在交往?”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淡淡的一笑。

    “我不……”千歌想解釋,但鈐木麗香打斷了她。

    “我朋友說她看見你帶一個看起來土土的女人去餐听吃飯,就是她?”鈴木麗香賺惡地道。

    聞言,千歌有點不悅。土土的?她好歹也在東京混了幾年,她居然說她「土」?

    雖然她的遭遇值得同為女人的她同情,但她嘴巴也太壞了點。難道說這些有錢人家的少爺或小姐,嘴巴都這麼壞嗎?

    “是,就是她。”听她用「土土的」形容千歌,十真十分的不高興。

    她穿著打扮是樸素了點,但還不至于土。再說,他不喜歡听見別人嫌她,這世界上只有他能對她壞心眼。

    “我不信!”鈴木麗香激動地道,“你怎麼可能會看上她?她不過是你的鐘點女佣,你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

    十真臉上依舊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他勾唇一笑。

    “氣你?我不需要那麼做。”

    “不,你……你騙我。”鈐木麗香根本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實,她不相信自己比不上眼前這個工作服打扮、頭發還有點零亂的女人。

    “我何必?”

    “她……她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她幾乎尖叫。

    他臉一沉,眼神深沉而陰鷙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可以接受「關系結束」的事實,卻無法接受她輸給了千歌的事實。

    她自命不凡,她認為千歌完完全全的比不上她,但……是這樣嗎?不,他可不覺得千歌有什麼地方輸給了她。

    轉頭,他突然看著千歌。她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眼底有焦急、有慍惱、有不安。

    誰說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在心里想著。人是善變的!

    伸出雙手,他捧住了千歌的臉,強勢地、霸道地、令人措手不及地吻上了她的唇……   



第八章

   看見這一幕,鈐木麗香雖無法接受,卻已徹徹底底的覺悟。她像只戰敗的母貓,卻還是趾高氣昂地拂袖而去。

    眼看著鈴木麗香氣憤離去,千歌怔在原地好一會兒,須臾,她回過神來,卻見十真已若無其事地走回臥室去。

    她怒不可遏地沖進臥室,對著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的事都不曾發生過的十真大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不理會她,翻過身去。

    這是她要的,是她非要他把東西還給鈐木麗香不可。他根本不想再見到鈴木麗香,她在他生命里早已成過去。

    “你不覺得你這樣做太殘忍了嗎?”見他無動于衷地躺在那兒,千歌更生氣了。

    她沖向前去,對著他的背質問著︰“雖然你們分開了,但難道你對她沒有一點點的感情嗎?”

    “沒有。”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一怔,“什……”

    他翻過身來直視著她,眼神冷漠,“我不是說了嗎?我跟她的關系是從一夜情開始,我們只是身體上的伙伴,沒有感情、沒有牽絆。”

    “她不是那麼想,她……”

    “她只是不想輸。”他打斷了她,“她無法接受你贏了她,就這樣。”

    提及這件事,她想到他剛才當著鈴木麗香的面親吻她的事情。是的,他剛才利用她氣走了鈐木麗香。

    一股如岩漿般滾燙的怒氣直往她腦門沖,“我沒贏她,你只不過是利用我來氣她而已!”

    他沒說話,像是默認。但……他只是在利用她嗎?當他當著鈴木麗香的面吻她時,他是來真的?還是玩假的?

    他自己都糊涂了,因為他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對一個女人有過這樣的感覺,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還懂不懂什麼是真心。

    “你太過分了!你一點都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你……”她氣得眼眶泛紅,眼角也閃著淚光。

    “怎麼?”見她眼眶泛著淚光,他心里一揪,卻還是說出了听起來很可惡的話︰“你要哭了嗎?”

    要強的她狠狠地瞪著他,“哭?為你這種人?”

    她不懂一個人怎麼會有如此極端的兩面。在餐廳吃飯時,他是那麼真心的鼓勵她,給她信心,她以為他只是身體里住著一個頑皮的靈魂,內心並不似他平常表現出來的那麼壞、那麼冷酷。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他有著極黑暗的、不欲人知的一面,而那仿佛才是真正的他。

    “這不是你要的嗎?”他翻身,緩緩地坐了起來。“這是你要的,所以不要因為結果不如你預期的那麼圓滿,就反過來怪我。”

    聞言,她陡地一震,“什……”

    難道他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難道他覺得這樣輕易的傷害別人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這樣的結果就算不盡你意,也是你要的。”他的口吻霸道又強勢,“以後我們可以和平相處,再也不會因為這件事吵架了。”

    “你好可怕……”她恨恨地道,“你不只是壞心眼,你簡直……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十真臉一沉。他壞心眼?他可怕?他已經照她的要求將耳環還給了鈐木麗香,他以為他們不會再鬧得不愉快,但顯然地,她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

    自從「她」離他而去之後,他對任何女人再無真心,也從不試著去討誰的歡心、讓誰滿意。

    但她出現後,他常做一些近乎「退讓」的妥協,而她卻毫無察覺。

    她第二個星期沒來時,以他的個性是不可能主動打電話表達希望她繼續留任的,但他打了。當她來時,他怕她臨陣退縮,居然還親自去幫她開門。她想要三井主廚的食譜時,他前去拜托三井主廚將食譜給他,就為了看見她欣喜若狂的臉……

    他竭盡所能的想讓她滿意,而那是他不曾為任何一個女人做的,但結果如何?她根本感受不到!

    “你不需要了解我,你只是我的鐘點女佣。”他冷酷地說。

    千歌陡地一震,胸口像被狠狠槌了一下般疼痛。

    只是鐘點女佣?是的,她確實是他的鐘點女佣,她對他不該也沒有任何的期待,但為何當他這麼說時,她會有這種椎心刺骨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快要死去,但有一件事,她想知道答案,縱使她知道他不會給她什麼滿意的、值得安慰的答案——

    “你今天吻我是為了氣她,那……那一天晚上呢?”她發現自己的聲線在顫抖著,“送我回家的那一天晚上,你為什麼吻我?”

    他明白她要的是什麼樣的答案,但整個人深陷在充滿怒焰的火山中的他,仿佛失去理智、失去真心的給了她重重一擊——

    “可能是那天晚上太冷……”他睇著她,唇角一撇,冷冷地道︰“我的腦袋凍僵了。”

    聞言,千歌臉上沒有太大的反應。

    她早猜到他會給她什麼樣傷人的答案,但沒有反應,並不代表他的話未帶給她任何的沖擊及打擊。

    她沒掉下淚,不是因為她不傷心,只是不想讓他看見她是如何的傷心。

    在東京所經歷過的幾段感情所帶給她的傷害總和起來,都不及他如此冷酷的一句話,而他們甚至根本不是戀人的關系……

    “我就做到今天為止。”她顫抖著聲線,強忍著悲痛,“我想我無法再為你這樣的雇主工作。”

    十真眉丘僨隆,懊惱地道︰“隨你高興。”

    說罷,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住。

    千歌不自覺地咬著唇,直到她感覺到一股堿味,才意識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再見。”她說,然後轉身離開。

    ******

    哭了一晚,千歌的兩只眼楮簡直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一早起來,山根幸男跟雪子夫婦倆都發現了。

    餐桌上,山根幸男依舊是沉默的,但雪子卻忍不住要問︰“千歌,你眼楮怎麼了?”

    “啊?”千歌心虛地答道︰“沒……沒睡好。”

    雖然想解釋、雖然不希望爸媽為她擔心,但一想到他,她鼻子又是一酸。

    “沒睡好?”雪子狐疑地盯著她,“可是我看你好像是哭……”

    “雪子。”突然,一向在餐桌上非常沉默的山根幸男開口打斷了她,“她說沒睡好就是沒睡好,你問那麼多做什麼?”

    雪子一頓,“我只是……”

    “她都幾歲了,你還替她操什麼心?”山根幸男冷肅地說道。

    “不管孩子到了幾歲,他們在我心里還是孩子。”雪子說。

    “行了。”他眉心一擰,“吃飯吧!”說著,他動起了筷子。

    看他一臉「叫你別問就別問」的表情,雪子縱使再好奇也只能作罷。

    千歌低頭,快速地扒飯,但淚水卻已模糊了她的雙眼。

    這一刻,她感謝父親阻止了母親的問話。雖然他的聲音是那麼的冰冷,表情是那麼的嚴肅,但她有種得救的感覺。

    吃過飯,她的情緒也稍梢平復,于是又強打起精神面對這一天。

    不過,她決定今天能不要待在家就盡可能不待在家。她怕,怕母親只要再多問一句,她就會當著母親的面痛哭失聲。

    失戀也不曾如此消沉、如此痛哭過,而他根本就不是她的戀人。

    她為什麼這麼傷心?純粹氣他利用她?不,不只是這樣,她是個單純的人,有太多人曾利用過她,但給她如此致命一擊的……只有他。

    倘若不是他在她心里佔有相當的分量,他傷不了她。

    老天,她喜歡他!就因為喜歡他,所以當他那麼冷酷地傷害她時,她才會如此的痛。

    做完了例行性的家事,她穿上了外套,拿了錢包跟購物袋準備出門。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去哪里都比在家里哭好。

    “我去買點東西。”她硬擠出有元氣的聲音,然後快速地穿上鞋子。

    剛打開門,身後傳來了父親山根幸男的聲音。“千歌……”

    “是。”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要我順便買什麼嗎?”她強顏歡笑地問。

    山根幸男神情依舊嚴肅地望著她,像在思索著什麼,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

    “你已經二十八歲了……”他淡淡地說,“很多事,你應該也有足夠的智慧去面對、解決。”

    她微頓。父親是想告訴她,不要把處理不了的事情帶回家來,讓母親及家人為她擔心嗎?不自覺地,她眼眶又盈著淚水。

    她當然不希望家人為她擔什麼心,而這麼多年來不管在外面受了什麼苦或委屈,她也從不告訴家里。

    她知道父親期待她像哥哥姊姊那樣,完完全全的掌握並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及人生,而她也一直很努力那麼做。

    只是偶爾……只是「偶爾」而已,她也會希望父親或是母親抱抱她、拍拍她、安慰她,在她受傷的時候。

    這麼一點點的期待,在這個家里是奢求嗎?想著,她不禁鼻酸落淚……

    “嗚……”她掩著臉,終于忍不住的哭出聲音。

    這時,山根幸男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焦急及憂心。他感到不舍,感到難過,因為他的小女兒——總是害怕的、戰戰兢兢的看著他,遠遠的躲著他的小女兒哭了。

    “千歌……”這一瞬,他驚覺到她似乎是誤解了他的話。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她搗著臉,眼淚從她的指縫中流下,“我不是故意要讓媽媽為我擔心,我……”

    山根幸男趨前,遲疑地伸出了手,然後輕拍著她的肩。

    她一怔,驚訝地放下雙手,抬起淚濕的眼看著他。

    他皺皺眉頭,為難地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爸爸?”在父親眼中,她發現了一抹愛憐及不舍,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疼惜。

    但……自她有記憶以來,從不曾在父親眼中看見這樣的情緒啊!

    不,也許是她太害怕,從不敢正眼注視他,以至于忽略了他內斂的、隱藏的父愛。

    山根聿男蹙眉一嘆,“那里……我是說你幫佣的地方,別再去了。”

    聞言,千歌陡地一震。她驚覺到父親好像都明白、都知道,仿佛昨天他就在現場般。

    父親知道她受了傷,他不是不聞不問,他不是忘了她的存在……她的胸口一陣沸騰,一直緊繃著、硬撐著,猶如百年冰雪般的情緒一瞬間崩坍。

    “爸爸!”她撲進了父親的懷里,緊緊地抱住他,傷心也安心的哭著。

    山根幸男先是一怔,旋即笑嘆一記,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這一際,他們父女間的距離……近了。

    ******

    午後兩點,千歌從戶頭里領出三十五萬,來到了「加賀」。

    該她的十五萬,她留著,而不該她的,她一毛錢都不會貪。

    剛到門口,有人叫住了她——

    “!”

    她轉頭一看,發現是他的秘書小島。

    “你好。”她彎腰一欠。

    “真的是你。”小島神情愉悅。

    今天一整個上午,十真的臉臭得跟什麼一樣,她想……他的心情之所以那麼惡劣,應該跟眼前這個女孩有關吧!

    “你叫山根千歌,對吧?”小島笑問,“我叫你千歌,行嗎?”

    他的秘書對她如此的友善,甚至可說是熱情,真教她有點驚訝。

    “……好啊!”她訥訥地道。

    “對了!”小島匆地問︰“你昨天是做了什麼給相川先生吃啊?”

    千歌一直之間沒搞懂她的意思,怔了怔。“啊?”

    “他啊!臉臭得不得了,我差點要在他門上掛個「生人勿近」或是「內有惡犬」的牌子。”

    听見她以如此幽默的口吻談著自己的老板,一直抿著嘴的千歌忍不住笑了。

    “唉呀!你總算笑了。”小島注視著她,“你剛才一臉哀怨呢!”

    女性的第六感告訴她,十真臭著一張臉是因為這個女孩,而這個女孩一臉哀怨是因為十真。

    總之他們兩人之間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不管他們是不承認還是未曾察覺,她都可以如此斷定。

    “听相川先生說,你的手藝很好,什麼時候我也可以有機會品嘗一下?”小島覺得她很投緣,比十真所交往過的任何女孩子都還教她喜歡。

    “……我……”他在秘書面前夸她手藝好?真的嗎?

    像惡鬼一樣殘酷又冷漠的他、像太陽一樣融化她內心冰雪的他……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罷了,已經不關她的事。在昨天的事情之後,他們之間已經有著一條深深的鴻溝,誰也跨越不了。

    只是……他們之間的鴻溝不是早在他們見面的那一刻起就存在嗎?他是擁有多家溫泉飯店及高級餐廳的年輕富豪,而她不過是三流大學畢業,從沒有過什麼像樣工作的待業上班族……

    她從不曾跨越那條鴻溝,而那條鴻溝也不是她努力就能跨越的。

    “嘿!”見她又露出幽怨的表情,小島熱情地拉了拉她的手,“別在這杵著,我帶你進去找相川先生吧!”

    “,不……”千歌用力搖了搖頭。

    小島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你不是來找他的嗎?”

    她又搖頭,“我找你。”

    說著,她拿出了口袋里那個裝了三十五萬的信封,交給了小島。

    小島接下信封,她知道里面是錢。“這是……”

    “里面是三十五萬,退還給他的。”她說。

    小島皺起眉頭,“我不明白……”

    “我……我辭職了,就做到昨天,所以……”她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似的頓了頓,“總之我只做了三個星期,剩下的三十五萬請代我還給他。”說罷,她彎腰一欠,道了再見。

    “慢著……”小島拉住她。

    她辭職了?十真不是對她的表現非常滿意嗎?難道出了什麼事,而且就在昨天。

    看來,十真今天心情惡劣到極點果然是因為她。

    呵,相川十真,總算出現了一個能治你的女人。小島忖著。

    “錢,我不能收。”她將信封塞回千歌的手里,“這事,我做不了主。”

    “啊?”千歌一怔,“可是錢是你匯給我的,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覺得你還是親自拿給他比較好。”她必須制造機會讓他們兩人踫面,而且……她真的好想看看十真見到她時的反應。

    她想,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讓她High上兩三天。

    “可是……”

    “別可是了。”小島拉著她不放,“要是我擅自收下錢惹得相川先生不高興,我的飯碗就不保了。”

    “……”

    也對,那家伙是惡魔、是暴君,他一不高興是有可能叫人卷鋪蓋走路的。

    “千歌,”小島皺著眉,語帶哀求地道︰“我有小孩,得養家,你總不忍心看我失業吧?”

    “這……”是啊!她自己倒楣也就算了,總不能連累別人。

    “好吧!”她點點頭,無奈卻也認命。   



第九章

    敲了門,辦公室里傳來了十真低沉的、冷漠的、沒有生氣的聲音。“進來。”

    小島回頭對著千歌一笑,緊握著她的手,像是擔心她會臨陣脫逃般。

    推開門,小島拉著千歌走進了辦公室,他沒有在辦公,而是坐在沙發上。

    看見千歌跟著小島進來,他一震。

    他的表情很難看,千歌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詭譎的火藥味,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引爆,然後毀滅全世界一樣。

    幸好在這偌大的空間里,還有笑咪咪的小島緩和了這氣氛。

    “千歌有事找你。”小島說。

    十真一怔,疑惑地看著小島。

    千歌?他的表姊什麼時候跟她那麼熟了?居然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那麼你們聊,我先出去。”小島說。

    “不,不用。”這回,千歌拉住了小島。

    小島感覺到她的手冷冰冰的,而且在發抖。她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但眼底卻有著復雜的情緒。

    “我……”她倒抽了一口氣,艱難但一鼓作氣地道︰“我跟他沒什麼好說,我馬上就要走了。”

    聞言,小島一頓。慘了!這氣氛實在僵到不行,壞到透頂。

    眼楮一瞥,她看見了十真的表情。他的臉比上午還要難看個一百倍。

    十真懊惱地直視著千歌,眼底竄燃著怒焰。

    沒什麼好說?他們好歹有過三星期的主雇關系,她居然……

    憋了一整晚又一整個上午的氣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如此的激怒他、影響他的情緒,包括多年前背叛他、離開他的「她」;而眼前的她,卻只用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就徹底的擾亂了他。

    不,這沒有道理,他怎麼可能被她……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盛怒的、混亂的、激動的他沖口而出,“你要說什麼,快說吧!”

    听見他如此冷漠的話語,千歌心頭一抽。

    倔強的她眉心一擰,“我沒要跟你說什麼,事實上,我根本不想見你。”

    十真濃眉一糾,惡狠狠地瞪視著她。

    眼看情況越來越糟,小島開始懷疑自己讓他們見面的決定是錯的。“……”她想打圓場,但似乎已沒有她插手的余地。

    “既然不想見我,為什麼進來?”

    “要不是小島小姐堅持,我一點都不想進來。”她負氣地道。

    “什……”他一怔,然後斜瞪了小島一眼。

    看見他惡狠狠地瞪了小島一眼,千歌急忙替小島解圍︰“不關小島小姐的事,她只是不敢拿主意。”

    不敢拿主意?他表姊有什麼事不敢拿主意的?他給她的權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他知道,他知道他表姊根本是「故意」的。

    “這個。”千歌迅速地從口袋里拿出信封袋,“還你,里面是三十五萬。”

    十真先是一怔,然後明白了。

    “我沒要你還。”他說。

    “我不是貪心的人。”她說,“不該我的,我一毛錢都不會要。”

    迎上她堅定的目光,十真胸口突然一抽。看來,她是真的要跟他算得清清楚楚,互不相欠。

    “相川先生,千歌……”逮了個空隙,小島插話,“我想你們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大家先不要沖動……”

    十真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雖沒說話,但那眼神像在說︰不關你的事,別插手!

    跟他一起長大的小島,幾乎沒見過他如此生氣。當年「她」背叛他、離開他的時候,他表現得既平靜又堅強,完全沒有這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情況發生。

    啊!相川十真……你動真情了。她暗自忖著。

    “請你收下。”千歌將信封袋往前一推。

    她其實很想把信封袋丟在他臉上,再不至少也是甩在桌上,但她從小受的教養告訴她,那是非常失禮、沒有家教且有辱門風的事情。

    再如何生氣,她也得把錢交到人家手上。

    “小島,收下。”十真不想親自去拿那信封。

    “……不……不好啦……”小島試著勸和,“大家先冷靜下來,把話……”

    話未說完,十真突然一個箭步向前,一把搶下千歌手里的信封袋,然後再重重地往桌上一甩。

    “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說。

    千歌心里十分氣憤,但更多的是傷心。她幾乎要掉下眼淚,但她忍住了。

    “我告辭了。”她彎腰一欠,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千歌!”小島想攔她,但她實在走得太快。

    雖然剛才千歌一直表現得既堅強又冷靜,但她看得出來……她就快哭了。

    轉頭,她氣惱地瞪著十真,“看你干的好事。”

    十真懊惱地回了她一句︰“誰要你自作聰明!”

    “就是你不夠聰明,我才要幫你拿主意。”她說。

    “這不關你的事。”

    “你這笨蛋。”四下無人,小島端出她表姊的架式來,“要听實話嗎?要听听你心里的聲音嗎?”

    十真瞪了她一記,“少跟我咬文嚼字。”

    “相川十真。”她直呼他的名字,“你愛上她了。”

    語罷,她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

    一走出加賀,千歌強忍著的淚再也忍不住地落下。

    為什麼她的心如此的痛?就為了那個霸道、任性、冷酷、無情、沒有禮貌、壞心眼的家伙?她是瘋了嗎?她為什麼要為他難過?

    “千歌……千歌……”身後傳來了小島喘吁吁的呼喊。

    她停下腳步,胡亂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她看見小島追了上來。

    “我的天啊……”小島跑到她面前,上氣不接下氣的,“你走路真快……”

    “小島小姐,你……”她不知道小島為什麼追出來,難道是那個惡魔要她來傳話或交代什麼?

    啊!一千萬的沙發!她突然想到。

    “請你告訴他,那張沙發的錢,我會想辦法還他的。”她說。

    小島露出疑惑的表情,“啊?什麼沙發?”

    “咦?”她一怔,“難道不是?”

    小島笑嘆一記,“我不知道你們之間還有什麼沙發的問題,我不是要跟你說那個……”

    “那……”她困惑不已。

    小島細細地凝視著她,然後笑了。“唉呀!你果然哭啦?”

    她一怔,羞赧又尷尬地用手搗住半張臉。

    “你現在要回家嗎?”小島說︰“我覺得最好不要,你現在的樣子很糟!”

    “我……”

    “走。”小島拉起她的手,“我請你喝咖啡。”

    “?”她一怔,“可是你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嗎?”

    “沒關系。”

    “你的惡魔老板會生氣的……”千歌實在替她擔心。

    小島聳聳肩,“誰鳥他啊?”說完,她哈哈兩聲。

    就這樣,半個小時後,她們已經坐在附近的一間咖啡廳里——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小島並沒有拐彎抹角地探她口風,“我跟他認識這麼久,從沒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

    “他的脾氣本來就不好。”千歌說。

    小島一笑,“是不好,但總不至于氣到失去理智。”

    千歌沒說話。理智?那家伙有「理智」這種東西嗎?

    “他剛才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氣話。”小島說,“你千萬別當真了……”

    “才不是這樣,他……”提及他,千歌又氣又難過,“他是個壞心眼的討厭鬼!”

    睇著她,小島掩嘴笑了,“你罵他時的表情及語氣,真像個戀愛中的少女。”

    聞言,千歌一悸,臉兒羞紅。“誰……誰跟他戀愛了?”

    “你們也許沒有在戀愛,但我敢說……”突然,小島目光一凝地注視著她,“你喜歡上他了。”

    “什……”她一驚,立刻面紅耳赤,“才……才不是……”

    小島一臉「我都了解」的篤定表情,“而且我要告訴你一個更勁爆的事實……他也喜歡上你了!”

    “啊!”千歌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個惡鬼喜歡她?天啊!她以為瘋了的只有她,卻沒想到小島也瘋了。

    “他是個沒心肝的人。”千歌語氣略顯激動,“他可以毫不在意的傷害一個人,他……我甚至懷疑他仇視女性、歧視女性。”

    “那是表象……”小島淡淡一笑,“我問你,如果你曾因為溺水而差點一命嗚呼,你還會靠近水邊嗎?”

    她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會害怕。”

    “那麼……假如你被蛇咬過,你還會接近蛇嗎?”

    “當然不會。”千歌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就對了。”小島露出高深的微笑,“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他被蛇咬,也被水淹了……”

    “咦?”千歌一怔。

    小島唇角一勾,輕拍了她的手背。

    “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她說。

    ******

    听完故事,千歌覺得自己那種氣憤的情緒慢慢地緩和下來。

    “你說的……”她半信半疑地看著小島,懷疑這只是她虛構的故事,“是真的?”

    “千真萬確。”小島一手高舉,一手摸著胸口,做出「我敢發誓」狀。

    千歌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所以說……他曾受了很重的傷?”

    “嗯。”小島用力地點點頭,“你別看他現在玩世不恭、游戲人間,好像天生是個浪蕩子的模樣,其實他從前是個純情少年。”

    听到小島用「純情少年」形容他,千歌差點噗哧笑出聲來。

    小島挑挑眉,“我說真的喔!那可是他的初戀耶!”

    “啥米?”千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二十五歲才初戀?!”

    小島點點頭,“他是相川家的兒子,從小受的是壓抑的菁英教育,二十五歲之前他不是在念書,就是在努力做接掌家族事業的準備,一直到他認識了她……”

    “天啊……”

    “她很漂亮,很有手腕,像他這樣的純情男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小島說。

    千歌一瞼難以置信的表情,“你現在說的是我認識的那個相川十真嗎?”

    “沒錯。”小島續道︰“現在他會變得不相信愛情,不相信女人,都是因為遭到她的背叛。”

    “這……”千歌咬了咬唇,“他的遭遇是挺值得同情的啦!可是也不能因為這樣就隨便傷害別人啊!”

    “傷害?”小島不以為然,“在他跟每個女人來往前,都是先把丑話說在前面的耶!所以,我不認為他傷害了誰……”

    “那他隨便吻了我又怎麼說?”千歌激動地沖口而出,但旋即又後悔莫及,因為,她看見小島用一種驚訝的欣喜的眼神看著她。

    “真的?”小島像發現了什麼天大的八卦,“他真的吻了你?!”

    “……”事已至此,她只好硬著頭皮點點頭,“不過他是為了氣那位鑽石耳環小姐,才當著她的面親我的。”

    “那可不盡然……”小島意有所指地道,“我所了解的他,可不會在女方未首肯的情況下親吻對方喔!”

    “所以說……

    “也許他是沒把你當一般的女人看……”小島直視著她,一瞼高深,“我的意思是……對他來說,你是特別的。”

    千歌一震,瞪大了眼楮看著她。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小島咧嘴笑笑,“他喜歡你。”

    “別……別瞎說了,我不會原諒他的。”她氣惱卻又難掩嬌羞,“他真的太壞了。”

    “我承認他脾氣是壞透了,不過他不是個壞男人。”小島說,“一旦遇見了真愛,他是個既深情又痴情的好男人。”

    小島越說,千歌越覺得坐立難安。她的手心不斷地在冒汗,她的心跳猶如擂鼓般又響又沉……

    “如果他向你道歉呢?”同為女人,小島當然看得出她的心已撼動,“你會原諒他對你仿的事嗎?”

    “我原不原諒他都沒差……”千歌在桌子底下搓著手,“你說,就算我原諒他、就算我喜歡他,你認為他的對象會是我這種出身平凡的女生嗎?”

    小島挑挑眉,沒接話,一臉「你繼續說,我洗耳恭听」的悠哉表情。

    “更何況,我發現他身邊的女性好像都是出身名門或富家的美女干金,我又不是。”說著,她不禁有點沮喪,但她卻不知道自己露出了那樣的表情。

    “听你這麼說起來,你是……喜歡他的"

    “?”她一震,驚羞不已,“不,我是說……”

    “別說你不喜歡他,一點點都沒有?”

    “我……”在小島的注視及逼問下,她怯怯地承認了,“好啦!是有那麼一點點,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位很迷人的男性。”

    小島點點頭,“他確實是……”

    “反正我跟他的關系只到雇主跟鐘點女佣的階段,而且已經結束了。”她說。

    “雇主跟鐘點女佣的關系是結束了,但男人跟女人的關系正要開始啊。”小島說。

    千歌臉頰發燙,“你在胡說什麼?我……我跟他?”

    “有何不可?男未婚,女未嫁,正好。”小島拍拍手,一臉興奮的表情。

    “小島小姐,你別尋我開心了,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耶。”

    “放心,相川家不會嫌貧愛富,他們選擇媳婦的條件是賢良淑德,不是家財萬貫。”說著,小島拉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再說,你已經抓住他的胃了,不是嗎?”

    千歌皺皺眉。她覺得小島若不是在尋她開心,就是在安慰她。她的男人運一向糟糕,怎麼可能……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秘書,小島對他的事情未免知道得太多了……

    “小島小姐,”她狐疑地看著小島,“你怎麼知道他那麼多事?”

    “因為我們認識很久很久了,而且我跟他的關系相當的密切。”小島說。

    “密切?”千歌一震,“難道你跟他……”

    小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麼,連忙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你說你們的關系密切……”

    天啊!莫非那家伙連秘書都不放過?小島可是已婚婦女啊!

    “唉唷!”小島啼笑皆非,“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啦!他是我表弟。”

    “啥?!”千歌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

    星期日,辭去幫佣工作的千歌,懶洋洋地坐在茶室前。

    听完小島的那番話後,千歌覺得自己的心更亂了。

    她原本可以「一心一意」、「貫徹始終」地討厭他,但現在卻不斷地想起他好的那一部分。

    她以為他是個只會傷害人的壞心眼,卻沒想到他居然曾經被狠狠的背叛過。難怪他恨極了女人故意將私人物品留在他家,原來他曾有過那麼一段……

    不過,盡管他的行為情有可原,卻也稍嫌過火了些。

    而且,他居然得了便宜還賣乖,競在吻了她之後說他是腦袋凍壞了才會吻她。天啊!世界上怎麼有嘴巴這麼壞的男生啊?

    可是話說回來,他並沒有說好听話騙她。她以前交往過的男人嘴都甜得跟蜜一樣,可是背著她的時候,卻一個比一個壞。

    “唉……”她輕嘆一聲,隨手弄了塊「不室屋」的「加賀麩」往嘴里送。

    突然,有人輕拍了她的背。

    “年紀輕輕的,嘆什麼氣?”山根雪子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

    “媽……”

    “想什麼?”山根雪子在她身邊坐下,動作輕松靈敏,一點都不像中風過的病人。

    原本她就只是輕微中風,其實不算太嚴重。而在千歌回來照顧她後,她更因為得到了充分的休養,而恢復迅速。

    她拈了塊「加賀麩」送進嘴里,“那里的工作真的辭了?”

    “嗯。”千歌點頭。

    “你跟那位相川先生是不是有什麼不愉快?”山根雪子問。

    她一怔,“媽?”

    山根雪子淡淡一笑,“其實上次他送你回來時,我跟你爸就覺得有一點點奇怪了……”

    “奇怪?”她心虛地干笑兩聲,“是您們想太多了……”

    “是這樣就好了。”山根雪子有點不放心地睇著她,“我覺得你最近有點陰陽怪氣的……”

    “媽……”雖然她很想對母親坦白,但有些話,她實在是說不出口。

    山根雪子見她欲言又止,並沒有追問。她拍拍千歌的手背,“辭了也好,有些人踫不得,有些地方……我們進不去。”

    千歌知道母親的意思。是的,像他那樣的男人,她高攀不了。   


第十章

    星期天。十真躺在床上,動都不想動。

    屋子里安靜得猶如鬼域般。鬼域?沒錯,像他這樣如惡鬼般的男人,當然是住在鬼域里。

    他為什麼要那麼對她?為什麼把她趕跑了?她在他生命里明明已經那麼重要,他卻……

    小島表姊說的一點都沒錯,他是個笨蛋,是個遇到了真心喜歡的女人,卻愚蠢又沖動地把她趕走的笨蛋。

    上個星期天,他還可以看見她滿屋子跑來跑去,忙東忙西。他可以听見她的聲音,看見她的存在,感覺到她的氣息,而今天……這屋子像死了般寂靜。

    只是少了一個本來並不存在這個空間里的人罷了,為什麼他覺得如此的寂寞?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人的啊!

    “該死!”他暗暗咒罵了一聲。

    早知道,他昨天應該到朋友的酒吧去玩,也許還能開始一段全新的關系……

    不,他已經不渴望那樣的關系,如果他要,在與鈴木麗香結束後,他就會尋求另一段的關系,但,他沒有,他根本不再渴望那樣的關系。

    是什麼改變了他?是什麼讓他飄泊的、不安定的心沉澱了下來?不就是千歌嗎?天啊!他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吧?在他那樣傷害她之後……

    突然,他听見有人進來的聲音。他家里的鑰匙連他家人都沒有,除了……

    “是她?!”他想起千歌還未將鑰匙還他,心中燃起了一點希望。

    他迅速地翻身下床,沖了出去。

    “嘿!”站在起居室里的女人跟他招了招手,但她不是千歌,而是小島。

    他臉上的表情一沉,失望又疑惑地道︰“怎麼是你?”

    小島挑挑眉,“不然你以為是千歌嗎?”說著,她把鑰匙往桌上一擱,“是千歌托我還你的。”

    “什……”他一怔,“你們什麼時候見的面?”

    “昨天。”小島說,“我們約了一起吃晚飯。”

    听見小島居然跟千歌相約吃飯,他驚訝之余還有一點吃味。“你們什麼時候變那麼好?”

    小島听出他話里那醋勁兒,促狹一笑,“你是吃我的醋?”

    “誰有空吃你的醋?”他濃眉一糾。

    “那就是吃她的醋了。"

    十真驚覺到這是她設下的陷阱及圈套,索性不回應她。

    “好了,”他轉身往臥室走,“你已經把鑰匙送到了,可以走啦!”

    “哇!你真是無情,難怪就連千歌那麼好的女孩子都被你氣跑了。”小島有點幸災樂禍。

    聞言,十真回頭狠狠的瞪了她一記。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語罷,他重新回到床上。

    小島走了進去,看見他一屋子凌亂,嘖嘖兩聲,“天啊!豬窩都比你這里整齊。”

    “喂!”十真氣惱地瞪著她,“你可不可以回去了?”

    她在床沿坐下,“我難得來,你趕什麼趕?”

    “你這個已婚婦女,走進未婚男人臥房,還坐上人家的床,會不會太離譜了一點?”

    “什麼?”她眉梢一挑,隔著被子,狠狠地在他大腿上一拍,“你可是我表弟耶!我們小時候還在一起洗澡呢!”

    “不要提那種八百年前的事情。”十真懊惱不已,“你回去吧!我要睡覺。”說罷,他把被子一蒙。

    “唉呀……”小島以夸張的語氣說道,“我還真沒見過你這麼無助的樣子呢!”

    他猛地掀開被子,慍惱地瞪視著她,“無助?誰?”

    “你現在的樣子簡直就像個手足無措,又怕被人看破手腳,于是武裝自己,擺出一副無所謂、不在乎的青少年。”小島直言。

    “什……”他不服氣,“我手足無措?”

    “不是嗎?”她挑挑眉,“那麼你告訴我,你現在有什麼辦法改變目前的僵局?”

    “我目前沒有什麼僵局。”他說。

    “還死鴨子嘴硬!”她一笑,“承認吧!你喜歡千歌,而且是非常喜歡。”

    “我……”他想否認到底,但不知怎地,他說不出口。

    小島笑得一臉「別想騙過你老姊我」的得意表情,“你是男人,先低頭又何妨?”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懊惱地輕啐一記,“我跟她低什麼頭?我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嗎?”小島故作失望狀,“那真是太可惜了,千歌很喜歡你呢!”

    聞言,他一怔,驚疑地看著她。

    “是她親口對我說的。”她說,“她承認她喜歡你……不過看來她是單方面的愛慕,注定沒有結果了。”說罷,她站了起來。

    “喂!”十真喚住她,表情有一點腆,卻又故意用很凶的語氣問道︰“她真的那麼說?”

    “不重要了吧?”見他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卻死要面子的裝酷,小島決定逗逗他、嚇嚇他。

    從小一起長大,十真當然知道她逮到這個機會,一定會好好糗他一番,但他還是很想知道千歌是不是真的對他……

    “你說話不要說一半,我討厭這樣。”他說,以一種命令的、威嚇的語氣說。

    “她是不是真的那麼說,也改變不了什麼,反正……”她頓了頓,“她都要走了。”

    他一震,“走?”

    “她要回東京了。”她說,“對她來說,這里真是個傷心地。”

    “你說她要回東京?”他震驚地坐了起來,神情焦慮。

    “嗯。”她點點頭,肯定地道︰“明天。”

    “你說的是真的?”

    “不然你以為我昨天為什麼請她吃飯?”她挑挑眉,“那是替她餞行。”

    十真一臉錯愕、茫然,難以置信。她要走了?她要回東京?也就是說……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看見他那張震驚又夾雜著痛苦的俊臉,小島差點兒耍笑出來。

    看他平時總一副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乎,她這個表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要是不給他來帖猛藥,恐怕是無藥可救。

    “好啦!”她一臉平靜,“我不打擾你休息,再見。”

    說罷,她轉身走了出去,一路上憋著幾乎快爆出來的笑聲。

    唉呀唉呀!你真壞!你真是壞透了!跟他果然是一家人。她不斷地這麼想。

    終于,回到了她車上,她趴在方向盤上,開始狂笑——

    ******

    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十真不停在屋子里來回踱步,幾次走到了門口,卻又走了回來。

    這一點都不像他,他從不為已經過去的人、事或物感到懊悔,但如今他卻因為她即將離開金澤,而坐立難安。

    他希望她不要走,希望她能回來這里繼續為他洗衣燒菜,希望她……原諒他傷害她的一言一行。

    老天,他又一次墜入了情網,在多年以後。

    曾經他發誓自己再也不需要愛情,曾經他是個假裝浪子的愛情逃兵,但在她出現在他生命中後,他再一次渴望穩定的感情及關系。他知道不是任何女人都能做到,只有她。

    他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回到東京嗎?等她回到了東京,還會記得這里的一切,包括他嗎?

    不,她值得被愛,他也相信聰明的男人會懂得愛她、珍惜她,而他擔心那個聰明的男人很快就會出現在她眼前……

    他真的如同表姊所說,是個愚蠢的笨蛋嗎?

    喵……二毛不知何時來到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二毛,”他看著它,喃喃地念道︰“我是笨蛋嗎?”

    喵……二毛像是在回答他般喵嗚一聲。

    笨蛋?是的,只有笨蛋才會讓那麼好的女孩子溜走,而他不該是個笨蛋。相川十真,現在就去找她,現在就去阻止她打包行李!他忖著,然後站了起來。

    梳洗一番,再換上一套整齊的衣服,他下定決心出門,直奔她家——盡管此時已是晚上九點鐘。

    ******

    九點半,正準備熄燈休息的山根家門鈐響了。

    千歌雖然沒那麼早上床睡覺,但還是在此時回到了樓上的臥室。听見門鈐響,她立刻下樓,而睡在樓下的父親已經先她一步走出臥房。

    “這麼晚了,我來開門吧!”山根幸男說。

    “喔。”千歌點頭,但沒有上樓,而是跟在父親的身後。

    來到玄關處,山根幸男先打開里面的一道小門,見門廊處站著一個身著大衣的年輕男子,他先是一愣,但旋即發現那是千歌的「前雇主」。

    “您好,山根先生……”這麼晚跑來按門鈐,十真一臉歉意,“非常抱歉,這麼晚到訪上來打擾。”

    听見門外的人是十真,千歌沒有繼續往前走,反倒是倒後了兩步,下意識地躲了起來。

    他來做什麼?尤其是在這麼晚、這麼冷的夜里。

    山根幸男知道女兒就躲在後面,也知道十真這麼晚前來不會只是「打擾」那麼簡單。

    “有什麼事嗎?相川先生。”他問。

    十真頓了一下,“我有些話想跟千歌小姐說,不知道是否……”

    “她睡了。”山根幸男打斷了他,“很重要嗎?”

    “是的。”他點頭,“如果您允許的話,請讓我在這兒等她。”

    迎上他堅定又認真的眸子,山根幸男忖了一下。

    他知道十真此刻前來是為了千歌,也知道千歌情緒低落是為了他。身為千歌的父親,他看得出來千歌跟十真之間有著微妙的情愫。但他不希望千歌受到任何的傷害,她是他的小女兒,個性最單純、對人毫不設防的小女兒。

    如果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將會或已經傷害到他的小女兒,那麼他不會容許他再有機會傷害她。

    “恐怕不方便吧!”他委婉地拒絕了十真。

    十真是個聰明人,明白身為人父的他有著怎樣的想法及盤算。

    “山根先生,有些話該說的時候沒說,將來就會後悔,我不想做將來會後悔的事。”

    山根幸男注視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年輕人是個干脆又直接的人,他不想浪費彼此的時間拐彎抹角。

    “相川先生,”他問︰“小女近來失魂落魄,常常一早起來雙眼紅腫,是因為你嗎?”

    千歌在後面听見父親這麼問他,心頭一撼。老天,她爸爸會不會太直接了?

    “十之八九是因為我。”十真誠實地道。

    “是嗎?”山根幸男眉心一沉,“如果你會讓她如此痛苦難過,你認為我還能讓你見她嗎?”

    “山根先生,”十真目光熾熱又真誠,毫不閃躲地迎向他的眼楮,“我不會再讓她這麼傷心難過。”

    聞言,山根幸男一怔。“噢?”

    “每個人都有做錯事、說錯話的時候,是嗎?”他直視著山根幸男,續道︰“我做錯了,我必須接受任何形式的懲罰,但我也該擁有第二次的機會,您說是嗎?”

    “原則上是這樣沒錯。”山根幸男說。

    “那麼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十真大膽又直接地要求。

    “相川先生,你對她是一時興起嗎?”山根幸男審問似地說︰“如果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來找她。”

    “不。”十真語氣堅定,兩只眼楮毫不心虛畏縮的直視著山根幸男,“不是一時興起,我喜歡她。”

    听見門口的他說出「我喜歡她」這句話,千歌頓時心跳加速,臉紅耳熱。

    他喜歡她?她是不是听錯了?那一天他是那麼冷酷又無情的對待她啊!雖然小島不只一次的告訴她,他是喜歡她的,但這卻是她第一次親耳听見從他口中講出那幾個字,而且他還是當著父親的面說,像是某種保證似的。

    噢,天啊!

    “是這樣嗎?”看著他那誠懇又澄澈的眸子,山根幸男毫不懷疑他所言的真假。

    這個年輕人是喜歡他女兒的,而他女兒也喜歡著這個年輕人。他當然想保護自己的女兒,但他必須給她選擇的機會。

    “我同意你見她,但她要不要見你,則是她的決定。”山根幸男說完,對著屋內的千歌說道︰“千歌,見不見他,你自己考慮吧!”

    說罷,他轉身走進屋內,而也就在這時,十真才知道千歌從頭至尾一直都在,也听見了他說的每一句話。

    ******

    父親把躲在里面的自己拱了出來,讓千歌根本沒有不現身的理由。

    她遲疑、掙扎,卻也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發自內心深處的欣喜的復雜情緒。他喜歡她?老天,她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見的。

    她怯怯地走了出來,面對的是已經被父親請進玄關處的他。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臉不安地看著他。

    “……”在來的路上,十真想了好多要對她說的話,也計畫了先說什麼,再說什麼,但一面對她,他競像啞巴似的說不出話。

    天啊!他從不知道對一個女人說話有那麼難。

    就這樣,兩人相對無語,氣氛僵到不行。

    “我……”該死!他是個男人,怎能這樣忸忸怩怩、不干不脆?

    “你還欠我一張沙發,喔對!食譜也沒還我。”該死!真該死!他在說什麼鬼東西?

    “什……”千歌一怔。沙發?食譜?他是來跟她要這些的?

    哇哩咧!那剛才他跟她爸爸說他喜歡她,是要騙她現身的謊話,還是……那根本是她幻听的結果?

    看見她那驚愕的表情,他知道事情似乎被他搞得更復雜了。

    可惡!他是怎麼了?他明明不是想說那個,為什麼……

    “食譜我現在就可以還你,至于沙發,我說過會還你的。”她生氣地瞪著他,“你有必要追到我家來要嗎?而且我沒有辦法立刻還你沙發,你是知道的。”

    見鬼!他那張沙發要一千萬耶!她上哪兒去弄一千萬來還他?

    “我當然知道。”

    “知道就好啦!難道你要我去搶銀行嗎?”她氣得漲紅了臉。

    十真一臉懊惱,但他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為什麼說不出口?就那麼簡單的一句「我喜歡你,你不要回東京」,他為什麼就不能直率地說出來?

    剛才當著她父親的面,他明明可以那麼坦率的說出口,為何反而在她面前,他卻……

    “你這麼晚來,就只為了沙發跟食譜嗎?”她一臉慍惱地瞪視著他。

    他濃眉一糾,欲言又止。

    “如果是的話,我會慢慢還你的,請你給我一些時間。”她說,“我會去找工作。”

    “我……我不要等。”他沖口而出,“我現在就要,現在。”

    “現在?”她一震,“我現在哪來的一干萬?”

    “這我不管。”他說。

    “你……”

    氣死人了,真的氣死人了!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這種惡魔?!

    她氣急敗壞地把脖子往前一挺,“錢沒有,命有一條!”她像被高利貸逼急了而抓狂的賭鬼般,“你要的話,命給你啦!”

    他一頓,怔怔地看著她。命給他?那麼……她是他的了?

    他倏地一陣狂喜,“你說話算話?”

    見他突然一副仿佛眼前有滿山黃金般的狂喜表情,她一怔。“……是……是啊!怎樣?”

    “好。”他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

    她驚羞地一震,“好什麼?你……你放開我。”

    “你的命是我的了,跟我回去。”他說。

    她耳根一熱,“你在胡說什麼?我……我跟你回去?”

    “既然你的命是我的,我當然也有處置的權利。”他說,“我要你跟我走。”

    “我不陪睡!”她滿臉羞紅地尖叫著。

    但意識到自己的尖叫聲可能驚動屋內的雙親,她又一縮。“你別亂來,我……我不是那麼隨便就……”她壓低聲音。

    “我家現在很亂。”他也壓低聲音,然後捱近了她,“你現在就去整理,現在。”

    “什……”

    “跟我走。”他不讓她離開,他要把她留在金澤,留在他身邊。

    “不……”她試著掙脫他,“你發什麼神經?現在幾點了?”

    “不算太晚。”他看了看手表,“你沒這麼早睡吧?”

    “是沒有,不過……”她又急又氣,“明天,明天再去不行嗎?!”

    他微頓。明天?明天她就要回東京了,她當他是三歲小孩,這樣就想唬弄他嗎?

    “不行。”他霸氣地拒絕,“明天就來不及了。”

    “啊?”她眨了眨眼楮,氣惱地道︰“多亂一天會掉塊肉嗎?!”

    “會。”他肯定地回答她,“等到明天,一切都完了。”

    “啥米?”她真想問他一句︰先生,有那麼嚴重嗎?

    “不能等,一天都不能等。”他神情嚴肅又認真。

    “你秀逗了。”她瞪著他,氣呼呼的,“我看你腦袋又凍僵了,就像你第一次吻我的那天一樣。”

    說罷,她甩開他的手,連推了他兩下。

    “你回去,你現在就回去。”她把他往門外推。

    “千歌……”

    “不要叫得那麼親熱,我承受不起。”她負氣地說。

    “千歌……”

    “都叫你不要叫得那麼親熱,你為什麼……唔……”

    十真沒讓她再說話,他攫住她的肩膀,低頭給了她熱情的一記深吻。

    她瞪大了眼楮,驚異地看著他。

    天啊!他……他的腦袋又凍壞了嗎?

    可是他的吻是這麼的熱情、真摯,且帶著濃烈的愛意,這是腦袋凍壞了的吻嗎?不,她不願那麼認為。

    這不是真的……她閉上了雙眼,這麼想著。

    “千歌……”不知何時,他離開了她的唇,熱切的眸子卻依舊鎖住了她,“不要走。”

    迎上他發亮的眸子,她心頭一悸。不要走?

    “我今晚來的目的只有一個……”他一臉「我輸了」的表情,語帶哀求地道︰“不要走。”

    “……”走?她要走哪里去?

    “我不要你還我什麼沙發、不要你做牛做馬,我只要你留下來,別走。”話一說開,他突然覺得容易了。

    “我很壞,我曾經對你很壞,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他誠懇地道。

    她一怔。老天爺,天要下紅雨了嗎?他居然向她低頭認錯?

    “我不是故意那麼對你,我只是……只是慌了,我不知道如何面對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感情沖擊。”他神情懊悔,“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對任何一個女人動心動情,而你卻……不要生我的氣,我對你說的那些話不是真心的,我……”他濃眉深糾,神情苦惱。

    不知怎地,看見他那苦惱的表情,她心軟了。在他霸氣、強勢、冷酷又暴躁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柔軟的心。他看著她的眼里滿是愛意,那絕不是假的。

    說要她還沙發、要她還一千萬,其實都只是借口,他只是想挽回她,求她原諒。只是……他到底以為她要去哪里呢?

    “千歌,”他不管她願不願意、肯不肯,一把將她擁進懷里,“我喜歡你,給我機會證明。”

    她身上只穿了單薄的家居服,而他的懷抱溫暖了她的身心靈。她沒有拒絕他,沒有推開他,而是溫順地偎在他懷里。

    “拜托你,別走。”他低頭在她發上一吻。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疑惑地問︰“我到底要去哪里?”

    他一愕。“什……”

    “你叫我別走,但問題是……我哪里也沒要去啊!”她說。

    “你……”他皺了皺眉頭,開始覺得事有蹊蹺,“你不是要回東京?”

    她眨了眨眼楮,“誰說的?”

    “我表姊……就小島啊!”他說。

    她蹙眉一笑,“恐怕你是被她騙了。”

    “什……”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一切都是他表姊在搞鬼。“可惡!她居然敢騙我?”

    她嬌怯地輕輕的推開他,“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他語氣篤定,“我喜歡你。”

    “不是啦!”她眼底閃過一抹黠光,“你說不要我還沙發、不要我還一千萬,也不要我做牛做馬,是真的?”

    他眉心一擰,故作懊惱狀,“你關心的只有這些?”

    “我是個實際的人。”她挑挑眉。

    “只要你不走,那些都可以一筆勾銷。”他一臉無奈,卻掩不住眼底的欣喜,“我可不像有些人明明說了命是我的,結果又不認帳。”

    說著,他不知怎地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他從不曾對任何一個女人說過這種近乎「撒嬌」的話。

    發現從認識以來就活像惡鬼轉世般的他,居然也有如此腆羞澀的一面,千歌覺得既新奇又愉悅。

    她的內心有一點激動,像是……在冬日將盡時,急著冒出頭的新芽。

    這個冬天,金澤對她來說,不再是濕冷酷寒,令人厭惡的地方。

    這個冬天,她了解了父親對她的愛,這個冬天,她遇見了眼前的這個男人,這個冬天……將是她全新人生的開始。

    “嘿!”她俏皮地道,“還缺鐘點女佣嗎?”

    “啊?”他微怔。

    她咧嘴笑笑,“我缺錢,急需工作。”

    他在她鼻頭上一掐,“缺,明天就來報到。”

    說完,他再次將她深擁入懷。   

終曲

    兩個月後,相川宅。

    一早,千歌就上市場采買各種食材,然後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

    經過鏡子前,她還會不小心被鏡子里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嚇一跳。

    會這麼忙,全是因為十真的一句話——

    “我有二十幾個客人要來,請你準備一下。”

    我哩咧!有二十幾個客人為什麼不帶到餐廳去吃飯啊?自己的餐廳那麼多家,隨便挑一家不就得了,居然真的把她當老媽子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當老媽子,她也是心甘情願。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跟他在一起後,運氣似乎變好了,人生好像也大大不同。

    她跟家人的關系變得比較緊密,也開始主動跟年長她許多的哥哥姊姊們聯絡往來,也許這是因為她回到了故鄉,她不再逃避。

    但這一切的轉變都在認識十真之後,讓相信「命運」這玩意兒的她,不得不將這樣的改變歸功于他。

    傍晚五點,十真回來了。一進廚房,看她還在跟那些鍋碗瓢盆拚命,他笑了。

    “還沒好?”

    她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是千手觀音嗎?”

    哼!也不想想要準備二十幾人的分量,還要西餐加和食。

    “七點前會好吧?”他問。

    “我盡量。”她說。

    “要我幫忙嗎?”

    “不必。”她挑挑眉,“我可沒忘記你上次幫忙的結局就是害我熬壞了一鍋湯。”

    他走到她身後,將她環腰一攬,然後低頭在她脖子上一吻。

    她立刻漲紅了臉,“就是這樣!”她一肘子頂開了他,羞斥著︰“討厭!”

    他撇唇一笑,若有意指地道︰“我記得你上次還蠻喜歡這樣的開始,而且結局也挺愉悅的。”

    她面紅耳赤,羞惱卻又心虛,“今天不要鬧我!”

    “放心,今天是重要日子。”他說,“既然不要我幫,那我先去洗澡@!彼蛋眨  磣嚦 br />
    “咦?”她微怔。

    重要日子?他的客人都是些什麼人啊?

    ******

    七點,客人都到了。

    因為客人太多,所以選擇在茶室進食,雖然都已準備就序,但千歌還是不放心的做最後的檢查,而客人也由身為主人的十真前去迎接。

    不多久,她听見客人往茶室走來的聲音。怕自己有點邋遢的樣子丟了十真的臉,她飛快地躲到障子後,準備從與茶室相通的小廂房離開。

    此時,茶室的門開了,受邀的客人也陸續的進到了茶室,而千歌听見了驚嘆——

    “哇!千歌實在太厲害了。”

    千歌一怔。這聲音,她熟,那是十真的表姊小島的聲音。

    “小島表姊也來了?”她驚訝。

    “真是不簡單,一個人居然有辦法做出這一堆菜來……”

    “可不是嗎?”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山根先生、山根夫人,二位真是讓人羨慕,兒女們都很有本事。”

    山根先生?山根夫人?慢著,那不會是指……千歌心頭一震。

    “相川先生過獎了,不敢當。”

    千歌陡地一震。

    天啊!那是她爸爸的聲音,而他口中的相川先生是……不……不會吧?外面到底都坐著些什麼人啊?

    “十真,千歌呢?”千歌听見小島問著。

    “她啊……”十真發出了低笑聲,“應該是躲起來了吧!”

    “什麼?”小島驚呼著︰“干嘛躲起來?她可是今天的主角!”

    千歌眨了眨眼楮。她是今天的「主角」?

    “是啊!”十真移動了腳步,“她真該出場了。”

    說完,他拉開了障子,而躲在障子後的千歌就這樣「跌」了出來——

    “瞧,她連出場都與眾不同。”十真開玩笑地說。

    可惡,這個惡魔,居然這麼惡整她,讓她在大家面前丟臉……慢著,大家?對了,他邀請的到底是……

    她站穩了腳步,眼楮往前一看——

    “啊……”她張大了嘴巴,瞠目結舌。

    老天!她爸媽、大哥一家三口、二哥一家四口、干代姊一家四口、小島表姊一家三口,另外還有兩對陌生的夫婦及兩名小孩,他們是……

    這時,她看見她父親一臉「歹勢」的表情,“相川先生,相川夫人,小女真是失禮了。”

    “不,哪兒的話,一家人不需要那麼拘謹。”坐在她父親對面的那個約莫六十歲的男子說道。

    一家人?老天!難道他是……

    “千歌,”十真拉著千歌往前一步,“我爸爸、媽媽、哥哥、嫂嫂,還有他們的一雙寶貝兒女,小島表姊家就不用我介紹了吧?”

    “……”千歌呆住了。

    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可惡!十真居然讓在她蓬頭垢面,活像個煮飯婆一樣的狀態下見他的父母家人?!

    “千歌,怎麼那麼沒禮貌?”山根雪子一臉尷尬。

    “不,沒關系。”十真的母親洋子微笑說道︰“這孩子怕是嚇著了……”

    “是啊!”十真的父親相川泉語帶責怪,“十真,一定是你沒跟千歌說吧?”

    “我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十真聳聳肩。

    此時,千歌猛地回神,然後突然彎腰一欠。“很抱歉,請各位先享用,並容許我離開十分鐘整理一下。”

    說罷,她一手抓住了十真,低聲地道︰“你也來。”她用一種像是雷射光般犀利的目光瞪視著他。

    在大家的「目送」下,她拖著他,試圖低調的、冷靜的、保持風度的離開茶室。

    而一走出茶室門口,就傳來了她發飆的聲音——

    “可惡!你居然這麼整我?!”緊接著,是一記扎實的拍打聲。

    “你真的打下去?”

    “你害我丟臉,你看我現在是什麼樣子?!”

    “母老虎。”

    “啥米?!”又是一記拍打聲,而且听得出那狠勁。

    “你還來?”十真有點動氣了。

    “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讓我出盡洋相?你真可惡!”

    “有什麼關系?見自己家人難道要穿禮服嗎?”

    “那你為什麼自己洗得香香的?你不要洗啊!”

    “是你不要我幫忙,我才去洗澡的。”

    “你……你可惡,晚上跟你算帳!”

    “晚上?你今天要在這里過夜?”

    “啥……你想得美,限你一個月不準接近我!”

    “啊?有必要這麼狠嗎?”

    “有……”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而茶室里有人憋著不敢笑,有人則一臉尷尬。

    “唉呀!”雪子一臉羞赧,“真教人難為情,千歌這個孩子實在是……”

    “不,這麼單純又直率的孩子,我們很喜歡。”洋子笑睇著身旁的丈夫,“孩子的爸,你說是嗎?”

    “沒錯。”相川泉呵呵笑著。

    “承蒙二位不嫌棄……”山根幸男說。

    “嫌棄?我們高興都來不及呢!”相川泉興致勃勃地問道︰“山根先生、山根夫人,是不是該談談他們小倆口的婚事了?”

    山根幸男微怔,然後安心地笑了。

    這個個性單純,總教人替她捏把冷汗的小女兒,終于也到了嫁人的年紀了。

    他相信準女婿十真會好好地珍惜她,也相信在那個她即將嫁過去的家里的所有人,都會像十真一樣喜歡她、呵護她。

    他的小女兒,最教人掛心的小女兒,就要開始她人生的另一段旅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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