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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守相思 作者:花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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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架,他收尾;她受罰,他求情。
  從小他們就是師公聖筊交情的青梅竹馬,
  他也總是跟在超級麻煩製造機的後面──
  解決持續不斷絕無冷場的大小「茶包」,
  不過這傢伙是不是熱血過頭燒壞腦子啦?
  平常雖然喜歡假仗義之名行惹禍之實,
  但好歹有個分寸,可這次竟給他玩過頭,
  學起人家私奔,對象還是黑道太子?!
  再給她這樣鬧下去,自己遲早蒙主恩召,
  所以他只好暗地裡進行「單飛」計畫,
  可他都還沒來得及跟她道聲珍重再見,
  這妮子居然就搶先一步離家出走了,
  老天不會這麼狠吧!他不過是起個異心,
  有必要讓那女人一去十年音訊全無嗎……



第一章

  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

  美好的星期日,就要浪費在美好的事情上,例如:約會。

  「御丞,剛剛那個服務生好討厭喔,一直看人家。」

  從義大利餐廳出來,方上高三的江蕥琴挽著身旁挺拔俊美的同齡少年,一臉滿足的笑容。

  「他只是以目光傳達他對美女的讚嘆之意。」閻御丞享受著她故意壓迫在他手臂上的柔軟,薄唇微微勾起一抹百分之百迷人的笑。

  「御丞,你好壞喔!都取笑人家。」江蕥琴被他稱讚得陶陶然,細緻的臉上笑意更甜。

  還好啦!是小姐妳「取笑」的標準太奇特,竟把美女列入範圍。閻御丞默默想著,不過身為大眾情人,這種話是不宜說出口的。

  「接下來,校花小姐想去哪……」哪里還沒說完,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抓住他的視線。

  江蕥琴察覺到他的分神,忙把視線追調他所凝望的方向,只見前方一名身形修長、束著馬尾的帥氣美少女,背著一把用黑色居合帶縛住的木劍,和印著關城校徵的背包,正和兩個流裡流氣的不良少年糾纏著。

  「那、那不是紀忻然嗎?」江蕥琴認出對方,忍不住失聲驚呼。

  在這一屆的高三生中,就屬紀忻然和閻御丞兩人最為出色。

  閻御丞是文武兼備、才貌均優的全校榜首,不但是飛藤集團的未來接班人,也是學生會會長,外型俊美,眉宇之間斂著一份沉穩,但大多數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是冷靜溫和、平易近人,相當具有魅力。

  尤其,他對女生的態度,不像其他同年男生那樣毛毛躁躁,總是格外體貼,而且對所有女性採取一視同仁的尊重,舉手投足間散發著溫文儒雅的英國紳士風範,絕對是女生心目中白馬王子的不二人選。

  而紀忻然的出名則是以惹是生非為基礎,是讓師長頭痛的第一號人物。

  儘管在校成績一直保持在前十名,勉強稱得上好學生,可是她校外的事蹟和傳說卻輝煌得讓人不得不側日。

  聽說她是縣南區高中的老大。

  看著此刻兩名臉上帶著恭敬討好的小混混對她跟前跟後的,江蕥琴心中更是確認了謠言的真實性,尤其當閻御丞不顧她的意願拉著她走過去時,耳邊聽到的話語,又加強了可信度。

  「老大,求求妳,這次一定要幫我們啦!」小混混甲用著和猙獰長相不相稱的口吻哀求著。

  「對啊!老大……」小混混乙跟著接腔。

  「誰是你們老大?!媽的,我心情不爽得很,滾遠一點,別來煩我!」美少女火爆揚聲警告,充滿英氣的臉上鬱結著濃濃的不爽。

  這、這種粗話居然出自於一個貴族學校──關城中學的學生口中,江蕥琴驚愕地摀住櫻桃小嘴,邊挨進閻御丞懷中。

  可惜閻御丞此刻沒有心情享受飛來的豔福,俊美的臉龐顯得陰沉,擰眉看著眼前的鬧劇。

  「老大,別這樣嘛!那個北區老大邪狼真的太囂張,我們南區的地盤都快被他併吞光了,這口氣兄弟們咽不下去,而且邪狼他今天要……」

  「他要怎樣干你屁事!」紀忻然怒氣爆發,迸出流暢的穢語。「你他媽的,我警告你,我一不是出來混的,不要跟我提什麼地盤、械鬥!二是我生平最恨黑道幫派。你們年紀輕輕不學好,只知道逞勇鬥狠、不學無術!浪費國家糧食、糟蹋社會資源!」

  閻御丞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江蕥琴則是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怎麼會這樣?南區老大居然聲稱自己最恨黑道幫派?還教訓手下不學好?

  這世界……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可是我們的地盤……」小混混甲試圖扳回一城,可惜再度被吼斷。

  「地盤?哼。」紀忻然冷笑一聲,英眉微挑,瞪著他冷冷盤問。「你要說地盤,我們就來說說地盤。你倒是說說看本縣面積多大?你的『南區』面積又是多少?人口多少?」

  「這……」這種事情問遍全臺灣老大都沒人會清楚吧?小混混甲困擾地猛搔後腦,一面向小混混乙求救。

  可惜,那是沒有用的。

  一個笨蛋回答不出來的問題,再加一個笨蛋也不會有差別。

  「說不出來?」紀忻然冷笑兩聲,「那問個簡單的,本縣縣長是誰?」

  「我知道!陳水扁!」小混混甲大聲,得意地回答。

  「錯!陳水扁早當總統了,是馬英九才對。」居然連這個都搞混,小混混乙不屑地糾正他。

  「對你個大頭鬼!你們兩個連縣長、市長都分不清楚,還敢跟人家出來混!」紀忻然狠狠瞪了心虛的兩人一眼。「現在我沒空跟你們瞎扯,還有,你們鳳因高工不是要段考了,馬上給我回去好好念書,被退學留級就不要再來找我!最後,我再度警告你們一次,就算不念書也最好安分守己一點,不要讓我再聽到你們勒索附近學生的事情,聽見沒?」

  氣勢萬千、活像要殺人見血的威脅,卻有著光明正面的訴求,真是怎麼聽怎麼怪。別說那兩個唯唯諾諾應聲的小混混感到深深的不解,就連一旁的江蕥琴都快搞混了。

  可是在這混亂之中,又有一股崇拜、景仰悄悄滋生。

  這種正義感十足又有魄力的帥氣美少女,宛若古代俠客風範再現,令人不得不對她服氣。江蕥琴看著看著,大眼睛逐漸形成心形。

  得到兩人的應諾,紀忻然正想轉身閃人,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看戲的某人,頓時陰霾褪盡,如遇救星般,露出高興的笑容,不由分說的上前拉住他。

  「閻御丞,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我沒空讓妳找。」對她大方自然的舉動閻御丞顯得很沒好氣,一面用眼神示意著還挨在他身邊的美女。

  意思是,少爺我在約會,妳識相的話,就他媽的給我滾遠一點,當然,這是出自於紀忻然的解讀。

  「這樣啊。」她為難地看看他們兩人,忽然沖著美女綻開一抹粲笑,笑得對方心頭小鹿亂撞。「這位漂亮妹妹,我真的有急事非要借他幫忙不可,不知道妳介不介意,把他借我一用?」

  「不介意、不介意。」聽著剛才還對兩個混混大吼的美少女,這會兒這麼溫柔地對她低聲下氣,江蕥琴完完全全地心折了。

  「謝謝妳、萬分感激。下次請妳喝茶。」紀忻然雙掌一拍合十,用力感謝,甩過俐落漂亮的馬尾,轉向神色不佳的閻御丞。「走吧?」

  看著自己被大方地交易掉,閻御丞翻翻白眼,無話可說,因為事實上,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力,誰叫他是紀忻然的「保護人」呢。

  從出生開始,他就在還不會說話的情況下,被霸王硬上弓的賦予一項很不神聖、很煩死人的使命,就是奉老爸之命,照顧兼保護這個比他小幾個月的小鬼。

  原因是,這小鬼的父親,昔日黑道上人稱「成爺」,近年漂白為「天成企業」董事長的紀天成,正是他們閻家的恩人,老爸的拜把兄弟。

  紀天成金盆洗手之後,便在閻家別墅隔壁蓋起深宅大院,與他們成為鄰居。

  因為上一代的恩怨糾葛,他美麗的人生有了錯誤的開始。

  一歲多,才剛學會走路,就被學站的小鬼當拐杖使用,小鬼站不穩,一屁股跌在地上,不服氣之餘,還會當場表演一段「扯後腿」的功夫,把走得不亦樂乎的他抓倒在地。

  兩歲,他才開始練習自己飲食,就得替一旁把食物玩得噁心巴拉的小鬼收拾殘局,負責把恐怖不成形的食物塞進她嘴巴。

  殘酷的命運才進行到他六歲,他已經完全成為一個服侍人吃飯、睡覺、穿衣服鞋襪的奴才。

  學齡前,在閻家或紀家最常見到的景象,就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小女孩,一臉「我要玩、我現在要去玩」的興奮摸樣,直想往外沖,可是腳邊卻絆著個一臉「妳再拿膝蓋踢我的頭,我一定會揍扁妳」的哀怨小男生,辛苦異常地替她穿鞋子、綁鞋帶,悲哀卻有苦難言。

  到了國小,兩人開始拜師學武,並被師父殷殷教誨練武之人要行俠仗義後,他的命運更悲慘了,簡直是墜入萬劫不復的十八層地獄。

  紀忻然原本就已經是個正義感強烈、好打抱不平的怪胎,練武之後,更加熱血沸騰,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風範發揮得淋漓盡致,打架受傷便成了家常便飯。

  就這麼一路打上高中,居然沒死沒殘,別人是越打仇家結得越多,可是這小鬼卻越打手下增加的速度越快,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她最討厭的「老大」了。

  唉……看著她這等荒腔走板的人生發展,實在令他無顏面對一心將女兒託付給他管束的紀伯伯。

  「還不走。」

  閻御丞已經認命了,反正再過不了多久,等高中一畢業,他就要遠走高飛,離開這個大麻煩。

  「等等……」見到兩人就要離開,江蕥琴突然出聲喚住他們。

  約會被打斷,美女心中依依不捨也是可以想見的。

  「蕥琴,真的很抱歉,但是……」閻御丞勾起迷人的笑容準備安撫她,可惜,事情並不是帥哥所想的那麼一回事。

  「紀、紀同學……」

  江蕥琴完全地忽略白馬王子的存在,羞怯地喊住美少女,紅著臉、鼓起勇氣開口。

  「我、我可不可以要妳的電話號碼?」

  *   *   *   *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

  「紀忻然!妳再講一次髒話,我一定用肥皂洗妳的嘴巴。」

  被迫中斷約會,女朋友還連帶被搶走的閻御丞,跟著「情敵」回到紀家後院的武道場,面色陰暗地警告著出口成「髒」的傢伙。

  「可惡!又打結了。」紀忻然低著頭,煩躁地抱怨,只見用來背負木劍的居合帶被打成麻花死結。

  「妳是豬啊!教妳幾百遍了,還把結打成這樣。」

  罵歸罵,閻御丞還是十分主動的靠過去,替她解開身前的麻花結,順口問起剛才的混亂情景。

  「剛才那兩個男的是怎麼回事?」

  「沒有啊。」大方地把棘手的任務交給他,紀忻然大剌剌地伸手搧風,隨便答腔。「就上次他們勒索附近的中學生被我撞見,我就順手教訓他們,後來又跟他們老大……就是剛剛比較高的那個,打了一架,然後,他們就開始纏我。煩死人了。」

  「什麼時候打的?」打架居然瞞著他?!閻御丞解開結,俊美的臉上罩著一層寒霜,陰惻惻地問。

  怎麼會有女生這麼愛打架鬧事?

  看著她滿不在乎的模樣,閻御丞第N萬次發出質疑。這傢伙長大後真的會變成一個女人嗎?

  對於這種答案是肯定的問題,他只能說,造物主真是太愛開玩笑了……

  認識了她十七年,好像沒見過她安靜過片刻。

  聽紀伯伯說,紀忻然的母親是個相當溫柔恬靜的女子,只可惜生下女兒後就難產過世了,紀伯伯為了紀念她,特地在替女兒取名時,用了妻子名字中的「忻」字,希望女兒也能像她媽媽一樣,出落得端莊美麗。

  不過,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紀忻然因此很八九的違逆了父親的殷殷期盼,從小便立志做仗劍江湖、懲奸除惡的俠女。

  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舉動,更是三不五時在她多采多姿的人生中上演,運氣好,就全身而退,運氣不好,難免掛彩,再糟一點,還可能因為在校外打架滋事而被學校記過。

  每年過生日或過新年的時候,他總會有相同的震驚和困惑,發出一句,「想不到她居然能平安活過這麼多年,沒被人打死……」之類的驚嘆。

  「什麼時候打的啊……嗯,就上上星期,你去學生會開會,我自己回家那天。」紀忻然隨口搪塞,一面拉下木劍,一面從旁邊的背包裡抓出作文簿和筆。「啊!別說那個了,你先救命吧。」

  看她拿出作文簿,閻御丞已經知道她的急事為哪樁了。

  「妳就為了寫作文,把我叫回來?」

  真是欠揍的傢伙。

  「不要小看這作文,我已經想了兩天還寫不出來。」她苦惱地說。「這次的題目是『我的座右銘』,這種虛偽做作的文章你最會了。快!幫我幫我,明天一早就要交。」

  「什麼叫做虛偽做作的文章我最會?妳這是求人應有的態度嗎?」他冷瞪著她。

  「嘖!大家都這麼熟了,就把客套省下來,大不了我明天下課請你吃冰。」

  紀忻然攤開作文簿,率性地咬開筆蓋,直接就趴在道館的榻榻米上,烏亮長髮散落在雪白頸邊,她煩躁一甩,開始下筆,開頭空四格,寫下很醜的標題「我的座右銘」,然後英氣漂亮的黑眸期待地望向他。

  「第一句……」

  閻御丞翻了個白眼,儘管萬般無奈,卻也因為習慣使然,還是下意識的接受壓榨,不甘願的開口。

  「今日事、今日畢是一句耳熟能詳的……」

  還沒念完,就換來執筆人不知好歹的批評。

  「喂!老兄!你的座右銘會不會太老套了。」

  「妳又有何高見?」他挑眉瞪她。

  拜託!他是降低自己的格調,去符合她低落的程度耶!

  也不想想她一直拿不到文組前三名,就是因為她總分二十的作文,她只拿了五分,簡直爛得長蛆,連自然組的他都覺得可恥。

  「我的座右銘,你聽好。」不理會他的警告,她清清喉嚨大聲念道:「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譚嗣同的絕命詩?」這算哪門子的座右銘?閻御丞疑惑地瞇起眼,「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你不覺得很熱血嗎?聽完就很想做揮劍練習。」紀忻然完全表現出一個熱血過頭的笨蛋所必須有的衝動。

  「並、不。」閻御丞冷冷地送她兩個字。

  「嘖!不懂欣賞。」真不受教。她搖搖頭。

  「再囉唆妳自己寫。」

  簡單一句話,果然封住她的暢所欲言,閻御丞滿意地繼續,逐字念給她抄寫,而她三不五時迸出毫無建設性的意見。

  「寫完了!」

  十幾分鐘後,最後一個字落筆完成,紀忻然高興宣佈,也不再多檢查錯字,迅速闔上本子丟入背包,充滿活力的漂亮黑眸不懷好意地溜到他身上。

  「妳又想幹麼?」光看她那古怪的表情,就猜到她大概又想到什麼要他捨命陪君子的蠢點子。

  「我要練前空翻,你幫我!」

  果然,是個蠢點子。

  閻御丞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拖到場地中央。

  「等一下我要翻過去的時候,你幫我扶住腰。」紀忻然毫不忸怩地抓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絲毫不覺得有何不妥。

  「練這幹麼?準備跟馬戲團去表演嗎?」

  閻御丞也不覺得這姿勢過於親密曖昧,畢竟十七年來,他們就是這麼一路打打鬧鬧過來的。

  「馬戲團是動物參加的,人表演的叫雜耍團。」真沒知識。

  「妳是猴子,當然參加馬戲團。」

  他一面無聊的跟她鬥嘴,一面察覺一百七十公分的她,高度竟才及自己的下巴,扶住腰間的大掌微微收攏,意識到她女性化的纖細。

  才出神,隨著她彎腰、雙手撐地,視線順著倒立的勻稱修長雙腿滑下,眸光平視而下,不意掃過柔軟起伏的漂亮胸線。

  那是她的……意識到她漸趨成熟的女性曲線,一種如雷殛般的強烈電流竄過閻御丞全身。

  心念一震,他猛然放開握著纖腰的雙手,頓時失去依靠的紀忻然不由得狠狠摔在榻榻米上。

  「啊!閻御丞!你這小人!」

  莫名其妙被暗算,她痛得橫眉豎目,漂亮的眸子蘊著發火的光彩,直瞪著他。

  「你怎麼可以放手?!」

  「我……」向來沉穩冷靜的閻御丞竟一時語塞。

  「小人啦你!」未察覺他的閃神,她自顧自地咒駡。

  「失敗為成功之母,多摔幾次妳就會成功了。」他很快斂回方才瞬間的走神。

  「胡說八道,分明是你暗箭傷人。」

  練柔道被摔慣的紀忻然,痛沒兩下,便像矯捷的小豹,瞬間翻跳起身,撲上去跟他過招,打得才興起,背包裡的手機很不識相地響起來。

  「先暫停,快接手機啦!」

  閻御丞擋住她的攻勢,薄唇勾起不自覺的笑。

  看看他,再看看背包,她這才不太甘願的收手,走過他的時候,還不忘偷襲,給了他肚子一拳。

  閻御丞也不在意,看著她得逞之後,回頭挑釁地綻開漂亮的粲笑,方才心律不整的症狀再度出現。

  隨著走動而輕輕擺靈的馬尾,為她修長俐落的背影增添幾分女生味道。

  嚴格來說,她長得相當漂亮搶眼,儘管性子開朗活潑,好動得宛如男孩子,卻沒有因為熱愛激烈的運動而變得中性或過分陽剛,反而舉手投足間,帶著屬於朝陽的氣息。

  漂亮、率直、聰明、有正義感,這幾樣特質在她身上協調地揉合成特殊的氣質,令人著迷。

  要不是他急著在十八歲獲得自由,或許他會考慮追求她。

  「喂喂!閻、閻,陪我去,快!」

  還沒厘清自己心頭古怪的想法,閻御丞就被紀忻然慌慌張張、沒頭沒腦爆出的驚呼拉回思緒,只見她彷彿從對方口中聽得了什麼重大消息,抓起木劍就跳起身,表情極為凝重。

  「陪妳去哪?」

  話還沒問完,他就被抓著往外沖,無奈或無力已經不能描述他的心情於萬一了。

  她甩過俐落馬尾,回頭正經八百地宣佈令人一頭霧水的答案。

  「私、奔。」



第二章

  很久以後,當紀忻然回想起過往,她總覺得十七歲這一年的「私奔事件」,將兩人之間的關係,脈絡分明的隔離,楚河漢界般,就此從朋友躍入遙遙彼岸的男和女範疇……再也沒有回頭。

  *   *   *   *

  如果有人要出一本《完全私奔手冊》,閻御丞會建議他,在守則第一條寫上:私奔時請勿帶閒雜人等。

  「請問現在可以解釋這是什麼情況了嗎?」

  莫名其妙的被拖著坐上南下火車,閻御丞仍維持著超乎高中生的內斂成熟,相當有禮貌的問著對座一雙男女。

  「邢烈。閻御丞。」紀忻然非常簡潔的替兩人互相介紹,而後有些心虛地看向板著臉的閻御丞。「閻,邢烈就是邪狼,就是……」

  「北區老大嘛。」閻御丞接腔,語調風平浪靜得令人心驚,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一雙銳利鷹眸掃過被稱為「邪狼」的少年。

  「有意見嗎?」冰冷的挑釁從邢烈口中吐出。

  閻御丞不答腔,勾起一抹毫不放在眼底的笑容,高下立見。

  如果要以動物來形容這兩名氣質迥異的少年,相較於「邪狼」名副其實的陰沉狡獪,閻御丞倒像慵懶精猛的虎,一旦沉靜下來,王者霸氣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來──不過面對紀忻然時例外。

  「你們兩個私奔,拖我來幹麼?」

  閻御丞將視線挪回紀忻然臉上,斂去方才的精銳,老虎當場變病貓,有說不出的哀怨。

  「邢烈的爸爸是邢天盟的幫主。」紀忻然解釋著。「他爸爸準備今天舉行邢天盟未來幫主的交接儀式,邢烈就是未來的幫主。」

  「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係?」這傢伙長大可以去當政府官員,答非所問的功力深不可測。

  「邢烈不想當幫主,所以……」

  「夠了。」閻御丞伸手截斷她的補述。認識這麼多年,他用二分之一個腦袋推測也知道,這傢伙必定是為了解救一名純潔少年被迫淪落黑道世界,所以神來一筆,幹下擄人勒索,美其名為私奔的蠢事。「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沒聽妳提過?」

  「半個小時前。」

  這句話是邢烈回答的,眼裡閃著興味的光芒。

  回想半小時前,他站在房間窗邊抽煙,等著參加交接儀式,這名漂亮的少女就沿著窗旁的大樹爬入他房間,劈頭問了句,「你是邪狼對吧?」

  他點點頭。

  「阿黎叫我帶你走。」丟下這句話算是解釋,也沒多問當事人的意見,她就不客氣的拉著他往窗邊去。

  阿黎是他的手下,邢烈心下約略猜到,大概是為了幾天前他那句「不想當幫主」,才找了這美少女來搭救。

  至於她的身分,他幾乎在看見那雙漂亮、充滿活力和勇氣的黑眸的瞬間就確認了。

  傳說中的「南區老大」,卻倒行逆施,四處行俠仗義、教訓混混流氓的紀忻然。

  也虧阿黎想得出來,居然去跟敵區老大求救,不過這紀忻然更妙,還當真敢來。

  放眼全國高中級的老大,敢正面沖上邢天盟的,恐怕就只有這一個。

  至於他會如此合作的任她擺佈,一來是他對她相當有興趣,二來是他對當幫主相當沒興趣。

  「半小時前?好個一見如故。」

  為個沒見過面的人賣命,她可真有義氣。閻御丞冷笑著,俊美的面容黑了一半,瞪向紀忻然的眸光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你在生氣嗎?為什麼?」紀忻然再遲鈍也看得出他陰森的表情是動怒的前兆,只是有些不解。

  「現在妳帶走邢天盟的未來老大,接下來呢,妳準備怎麼辦?逃到天涯海角,這輩子永遠不回去?」閻御丞略過她的問題,冷冷開口。

  「我還沒想到。」她誠實地回答,彷彿只是一點小事,黑眸中沒有絲毫反悔的意思。

  這讓閻御丞的氣悶倏然飆升為熊熊怒火。

  「妳這白癡!」他怒到最高點,大火再也燒不旺,聲音瞬間凝結成冰。

  她居然沒有一點反省的意思,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做為有多危險?!

  沒錯,帶走邢烈的確能暫時拖延幫主交接的時間。

  但,幫主交接這種事情,別說是邢天盟,就連對一般稍具規模的小幫派都是重要大事。

  毫無計畫、只憑一時熱血就把人帶走,會招來什麼後果她可有想過?

  而這個叫邪狼的,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輩,若是他當真不想接掌幫主,絕對可以想出比「私奔」更好的脫身辦法。

  「你認為我做錯了?」記憶中他不曾發過這麼大的脾氣。紀忻然心一凜,無懼的黑眸閃動著桀驁不馴的光彩。

  「妳說呢?」閻御丞冷冷輕嗤。

  「我沒錯。錯的事情我不會去做,做錯的是邢烈的爸爸。」

  他的反應讓她意外。

  她一直以為閻御丞是世界上最瞭解她的人。

  她或許衝動,熱血過頭,但她心中自有一把衡量對錯的尺,不曾偏斜過。

  「或許我的做法有問題,但我沒有錯!」她直視著他,理直氣壯的重複著。

  「很好。」

  閻御丞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氣哪個部分多一些,是她不經大腦的舉動,還是她堅持維護一個陌生人的行為。

  「如果妳沒錯,妳拉我一起來幹麼?」

  「你認為我是因為心虛才拖你來?」紀忻然不可置信地怒視他,受傷和憤怒的感覺同時湧上心頭。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做什麼事情都是一起的,一起上下課,一起練武,學劍道,一起闖禍、受罰,就連她打架的時候,他也會以「確保她平安生還」為理由,在旁觀戰。

  而這次「私奔」,她只是理所當然的抓他一起來,卻沒想到「理所當然」四個字完全是她一相情願的,在他心裡,或許從來不是以朋友的身分對待她,而是以大人口中的保護者。

  「難道不是嗎?妳哪次闖禍不是拖著我下水?」閻御丞豈會不知道這種話很傷人,但此時氣失了理智,已顧不了那麼多。

  聽著讓她難過的話語,紀忻然氣憤的爆出大吼。

  「媽的!閻御丞你這大豬頭!」

  *   *   *   *

  這絕對是史上最烏龍的私奔事件。

  連目的地都還沒抵達,女主角就跟拖油瓶護衛爆發冷戰,而且一踏出臺南車站,他們三個人就被邢天盟南部分支的人逮個正著。

  只見幾名彪形大漢朝著他們走來,紀忻然頓時提高警戒,甚至握緊手中的木劍。

  隨著他們的靠近,氣氛越來越劍拔弩張,就在她準備上前動手時,一直不發一語的邢烈忽然說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話。

  「私奔的遊戲結束了。」他說,帶著笑意和滿不在乎。

  紀忻然一愣,反射性地問:「什麼遊戲?」

  「私奔啊。」邢烈隨口答著。「妳該不會真以為我想拋棄邢天盟盟主的位置吧!」

  令人措手不及的宣告,讓紀忻然錯愕震驚,一時無法反應。

  「如果這樣妳也相信,那妳真是太天真了。」他嘴角揚著譏諷的笑,似乎嘲諷著她的自以為是。

  「你!」紀忻然只覺得腦子裡亂烘烘的,怒氣翻騰,卻不知道是氣自己多一點,還是他。

  冷眼旁觀的閻御丞見狀,伸手將她拉至身後,邁步上前,一記重拳打偏邪烈的臉。

  後頭原本快步走來的邢天盟部眾,一見到未來幫主被人欺負,憤怒地一湧而上,迅速包圍住兩人。

  閻御丞也不等對方動手,俐落的拳頭擊向迎面而來的第一個男人。

  「紀忻然,還不動手!」他將她護在身後,低聲喝令著。

  畢竟他已經認識她大半輩子,自然知道要讓她從受傷的情緒中恢復過來的最快方法,就是打架。

  他刻意將其中一名大漢推向她,她果然反射性地舉起木劍反擊。

  一場毫無目的、純粹發洩的混戰在閻御丞的故意挑釁下,於是展開。

  *   *   *   *

  夜已深,弦月高掛。

  今晚的忻成山莊仍燈火通明,主屋的大廳裡,氣氛凝滯沉悶。

  「私奔?!妳才幾歲居然跟人家私奔!」

  巨大的拍桌聲打破沉默,一名氣度威嚴、眉宇間鎖著淡淡哀愁的男人,神情震怒,責問著表情倔強的少女。

  「要不是田叔去帶妳回來,妳準備怎麼樣?獨自挑了邢天盟?還是等我這個做父親的去替妳收屍?」

  紀天成看著被打得一身狼狽的女兒,既是憤怒又是心疼。

  若非他結拜兄弟田國豪正好在南部出差,及時趕到車站去阻止那場險些驚動警方的混戰,下場會如何實在難說。

  「紀伯伯,是我沒照顧好忻然……」閻御丞嘴角帶著微微的瘀傷,俊美的面容緊繃著。

  「御丞,你不用替她說話。」紀天成大手一揮,阻斷了他的解釋。「你從小到大什麼責任都替她扛,我看在眼裡,心裡也明白。忻然這種頑劣任性的個性,誰也管不動。」

  「紀伯伯,忻然只是做事衝動了一點,其實這次的事情不是私奔……」閻御丞試圖解釋清楚。

  「國豪,御丞也累了,你替他擦過藥就送他回閻家,順道跟閻弟說,我明天會親自向他道歉。」

  紀天成這次鐵了心要管教自己的女兒,但從小看著閻御丞長大,他知道他一定會袒護到底,索性先將他支開。

  「跟我走吧。」

  田國豪會意的上前握住閻御丞的肩膀,卻發覺他堅定地站直身子,難以動搖半分。

  唉,怎麼說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御丞這孩子老是嚷著忻然太熱血、太衝動,卻不知道其實他自己也不遑多讓,一遇上跟忻然有關的事情,就會失去判斷力。

  田國豪見他不肯走,便動口勸說:「御丞,你紀伯伯有話要跟忻然單獨談談,我們不要打擾他們了。」

  半晌,閻御丞才點點頭,若有深意的看了紀忻然一眼,期盼她能忍下偶爾發作的倔強脾氣,好好解釋。

  可惜,他的期盼顯然要落空了。

  此刻的紀忻然無暇接收他的示警,腦海裡充斥著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心裡的鬱悶和難受侵蝕了她的理智。

  閻御丞在火車上的那番話狠狠傷了她,而之後邢烈的臨陣變卦,更是讓她覺得自己像笨蛋一樣,被自己向來所信仰的俠義正直給愚弄了。

  「說吧!妳今天到底在幹什麼?怎麼會弄到跟邢天盟的繼位人私奔?」待田國豪帶著閻御丞離去,紀天成威嚴地開口質問。

  紀忻然緊抿著唇,無意解釋。

  「說話啊。」紀天成被她的態度激怒了,沉聲斥喝。「妳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她依舊不肯答腔。

  「妳不說是嗎?!好。」紀天成重重拍桌,招來管家。「老林,你去給我拿家法出來!」

  「成爺……這不好吧。」忽然被喊住的林管家一愣,遲疑地囁嚅著。

  「家法」其實並不是紀家用來教訓兒女的責罰工具,而是多年前紀天成還是黑道幫主時,用來懲戒不肖手下的短鞭。

  自從金盆洗手後,紀天成就不曾再動用過家法,沒想到今天……

  「大小姐,妳、妳快跟成爺道歉啊!」林管家不顧紀天成的怒視,慌忙勸說,邊代為求情。「成爺,我從小看著大小姐長大,她直來直往、坦率開朗,性子的確急躁了點,但卻極有原則,就算做錯事情也一定有她的理由……」

  「林伯,謝謝你幫我說話,可是我沒有做錯。」

  紀忻然打斷他,賭氣地開口,心裡猛然生出一股傲氣。沒想到連管家林伯都能這麼信任她,自己的父親卻從進門到現在,只是惡聲惡氣的追問,連一句關切的話語都沒問過。

  「好!很好!這是我紀天成教出來的好女兒。」紀天成氣急敗壞地怒斥著。「老林,還不快去給我拿家法來!」

  林管家見老爺真的動了火氣,而大小姐又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樣懂得撒嬌討好,清楚這一頓打,是無可避免了。

  他無奈地應了聲,轉身去拿家法,同時派人盡速去請田國豪過來。成爺發怒時,責罰的短鞭別說是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就連尋常大男人都受不了啊。

  *   *   *   *

  閻御丞讓田國豪帶去擦過藥,卻還不想回家,打了電話跟父親報備後,留了下來。

  這次事情之所以會鬧得這麼大,的確是他的失職,他無可反駁,只是聽訓的時候,心裡卻隱隱感到不安,現在還掛念著大廳裡那個性子極倔的笨蛋。

  沒想到她果然出事了。

  才準備到紀忻然住的「夏居」去看看狀況,就在途中遇到林管家,聽說了紀天成動用家法的事情。

  「該死!她人呢?」閻御丞低咒著,表情鐵青陰沉,擰著惡寒。

  「田先生送小姐回夏居了。」發覺向來內斂的閻家大少爺竟發了火,林管家嘆著氣回答。

  話才說完,就見閻御丞失去平口的沉穩冷靜,轉身朝夏居飛奔而去。

  才踏入夏居,便在走廊上遠遠看見紀家老傭人王媽正準備進紀忻然的房間,他連忙喊住她。

  「王媽,忻然還好吧?」擔憂的神色鎖在眉宇,他氣息不穩地問。

  「少爺,你來啦。」王媽臉色沉重,眼眶泛紅。「老爺下手很重,小姐可能這幾天都不能去上課了。」

  「她還好嗎?擦藥了嗎?」閻御丞下意識地握緊拳頭,努力平復聲音裡的緊張。

  「還沒,我剛剛才去拿藥,正要進去替她擦。」

  老爺真是太狠心了,居然打得下手。王媽想到從小疼到大的小姐正在受苦,心裡難過萬分。

  她按按眼角,「我看過小姐了,背上、腿上、手臂上都有傷痕。唉,要不是田先生出面阻止,大概會更嚴重吧。」

  閻御丞愣了愣。

  「紀伯伯怎麼會下手這麼重?」

  「田先生說老爺是因為小姐不肯認錯,什麼也不解釋,只是一直說她沒有做錯,所以才發那麼大的火。」王媽解釋著。

  說她沒有做錯?

  難道她還在為火車上他一時的氣話賭氣嗎?俊臉微微一沉,閻御丞有些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好了,我要進去替小姐上藥,要問什麼等一下再說吧。」王媽見他不說話,準備轉身進房。

  「不用了,妳先回去吧,」他伸手攔下她,直接拿過她手上的藥。「我來就好。」

  「可是……」王媽有些為難。「小姐畢竟是女生,這樣……」

  「妳先回去休息吧。」閻御丞不容拒絕,淡淡撂下命令。

  看著他一臉的堅持,王媽也不再多說,她心裡清楚,這個時候或許只有他可以安慰小姐。

  待她離去,閻御丞禮貌性地敲了幾下門,也不等裡頭人兒回應,就直接闖了進去。

  俯趴在床上的紀忻然看見他進來,有些訝異,隨即把臉撇開。

  閻御丞也沒說話,只是走到床邊坐下,很自然的拉起她的衣服。

  「你幹麼?」

  察覺到他的舉動,她連忙轉頭,反手壓住自己的衣服,橫眉豎目地瞪他。

  「擦藥啊。」

  他理所當然地答腔,撥開她防衛的手,撩開她的衣服,彷彿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誰要你多事!我自己來。」

  她想搶過他手裡的藥,奈何背上熱辣的鞭傷阻緩了她的行動,才伸手就被閻御丞拍掉。

  「妳真以為自己是猴子嗎?傷在背上也擦得到。」他壓下她,黑眸掃過她的背部,嘲諷地冷哼著。

  嘴巴雖然很壞的譏嘲她,可他心裡卻一點也不好受,那片雪白肌膚上怵目驚心的紅色鞭痕,幾乎讓他失控地想殺人。

  他不懂紀伯伯怎麼會這麼狠心,打得這麼重?

  「不用你管。」

  她甩開被他握住的手。

  「這麼凶幹麼?該不會是在害羞吧?」閻御丞壓下喉頭突如其來的緊縮,用平日的戲謔口吻調侃著她。「反正該看的、不該看的小時候都看過了,沒什麼好害羞的,快趴好。」

  「閻御丞!」他講那什麼鬼話啊?好歹她還是個女孩子吧。她恨恨地怒瞪他。

  閻御丞看了她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非要我跟妳道歉嗎?」

  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令紀忻然一陣錯愕,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對不起。」

  閻御丞轉開藥盒,趁著她發愣不再抗拒時,將散著淡淡清香的藥膏敷塗在她背部的鞭痕上,淡淡地開口。

  「之前是我說得太過分。不過我還是認為妳處理事情的方法有問題。」

  紀忻然愣了好半晌才回過神。

  「哪有人道完歉還訓人。」

  「因為妳豬頭豬腦的欠人訓。」

  閻御丞看著她漂亮的臉蛋露出平常鬥嘴時的熟悉表情,知道那是同意和解的徵兆,心裡終於釋然,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頭,渾然不覺自己的動作含著多麼曖昧的寵溺。

  「快趴好。」

  「幹麼,我又不是狗。」她轉開頭咕噥著,卻仍乖乖地趴好身子。

  「狗搞不好都比妳聰明。」他一面替她上藥,一面數落她。「跟我吵架是一回事,幹麼跟紀伯伯嘔氣。」

  「不想解釋。」她隨口答腔。「嘶……好痛、好痛,你輕一點。」

  「敢耍酷就不要怕痛。」他心疼地放輕力道,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些奇妙的感情一古腦在今天偷偷發了酵。

  紀忻然沒有回答,視線不意掃到牆上的日曆,有些出神。

  「幹麼不說話,在想邢烈的事?」閻御丞試探性地問著。

  「誰要想那個啊。」她哼著。「雖然之前覺得好像被他耍了,可是現在想起來,卻不覺得那麼難過。這件事情你們都說我做錯了,可是我自認問心無愧,那就夠了。」

  「妳喔,」閻御丞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她,最後搖搖頭,俊逸的薄唇漾開無奈的笑。「真是個笨蛋!」

  這傢伙,真是個不折不扣卻又令人不得不服氣的熱血笨蛋啊。



第三章

  老實說,對一個笨蛋的行為舉止瞭若指掌,並且無聊到在乎她的情緒波動,實在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

  那晚紀忻然只是多看了日曆幾眼,閻御丞就猜出她幼稚的擔心和失望,全都是因為無法參加兩天後的運動會。

  而就為了這點,他竟想彌補她的缺憾。

  「閻御丞同學,你今天的表現真是太優異了,我們班能得到年級總冠軍都是你的功勞。」

  運動會的各項比賽結果一一揭曉之後,一支愛慕閻御丞的女親衛隊圍繞著他,讚嘆聲四起。

  「對啊,不但拿到劍道跟跆拳道冠軍,就連個人田徑項目也拿了四面冠軍獎牌,要不是你沒有報名一千公尺的比賽,搞不好五項個人比賽冠軍都由你包辦了呢。」另一個女生介面說著,眼睛裡不時放送著心形的明顯愛戀。

  「只是運氣好罷了。」

  閻御丞維持著一貫校園貴公子的優雅形象,淡淡地回答,一面收拾背包,順手將金光閃閃的六面獎牌丟進袋子裡。

  「閻同學實在太謙虛了。」話一說完,眼尖的女同學立刻注意到他正在進行的動作。「咦,閻同學,你要走啦?」

  話聲才落,驚呼聲四起。

  「你、你不參加待會的落幕活動嗎?」女同學失望地代表眾人發問。

  會後的落幕活動,向來是關城中學運動會的高潮,根據傳統,得了獎牌的同學可以藉這機會將獎牌送給心上人。

  其他人也就算了,可是今天高中部的所有女生,一整天都在討論著這位閻大帥哥手上的獎牌將情歸何處,沒想到他竟決定揮揮衣袖,不留下半面獎牌。

  「不了,我還有事,明天見。」

  他明白她們在期待什麼,不過他的獎牌已有所歸屬了,只能讓她們失望了。

  閻御丞十分紳士地笑了笑,帥氣地將背包甩上肩頭,禮貌地向眾家少女道別。

  *   *   *   *

  煩、煩、煩、煩死了!

  紀忻然百無聊賴地坐在床上拼著閻御丞丟給她解悶的一千片拼圖,心裡煩躁不堪。

  一想起今天是期待已久的運動會,卻被迫要窩在家裡養傷她就很氣悶,而且已經兩天沒活動,窩久了,開始渾身不舒服。

  她一手撐著下顎,手指夾著不知道該往哪放的拼圖在半空中晃來晃去,耳邊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閻回來了嗎?一抹愉快期待的光彩閃過漂亮的黑眸。

  「大小姐。」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而後林管家探了頭進來。「有個叫邢烈的男生找妳。」

  「邢烈?」他來幹麼?紀忻然愣了愣,有些驚訝,半晌才回答。「請林伯讓他進來吧。」

  「進來這裡嗎?」林管家的表情有點古怪。

  「是啊。麻煩您。」

  她丟開拼圖,露出漂亮的笑容。雖然不是什麼值得歡迎的人物,不過有人來讓她打發一下時間也好。

  不一會兒,邢烈的身影就出現在房門口。

  「有事嗎?」紀忻然甩過長長的馬尾,漂亮的黑眸淡淡掃過他。

  邢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半晌,才陰沉開口,「妳受傷了?被揍了嗎?」

  「干你屁事。」她爆出穢言,神情不悅。

  雖然閻御丞講話也常這麼刺來刺去的,不過那是他的特權,這種話從別人口中聽來,讓她毫無理由的戒備起來。

  「今天我來,是有話要跟妳講清楚。」邢烈不以為意,自動自發地找了張椅子坐下來。「看樣子還是連累妳了。」

  「不要這麼說,這是我自找的。」紀忻然雖然口吻不佳,卻說得坦率,她早已將當日的事情拋諸腦後。

  邢烈被她灑脫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枉費他還特地想來跟她解釋,當天之所以改口,是怕她一旦扯出私奔的原因和不讓他接任幫主之位有關,會替她帶來危險,卻沒想到她居然毫不放在心上,這種連男人都少有的大方氣度,令他對她更加感興趣了。

  「不如當我的女人吧,怎麼樣?」他忽然開口,嘴角帶著笑意,眼神卻極為認真。

  這輩子他還沒遇上這麼合他胃口的女生。

  「不怎麼樣,沒興趣。」紀忻然瞪了他一眼。「你才幾歲就要找女人,未免也太早熟了吧?」

  「哈。」一點也不早,他從十四歲開始就有床伴了。邢烈對她單純又理直氣壯的樣子感到有趣。「妳可以去問問看妳那位保鏢,找女人這種事,跟歲數沒有絕對的關係。」

  「下流。」紀忻然毫不遲疑地送他兩個字。

  「妳不用急著回答我,先考慮考慮再說。」他站起身,深沉地看著她。「邢天盟的幫主令我已經接下了,當我的女人,我不會虧待妳。」

  「很抱歉,沒什麼好考慮的,我這輩子最恨黑道。」她不客氣地表明立場。「門在那邊,不送,再見!」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我會讓妳不得不考慮的。」邢烈別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才慢條斯理的離開。

  「媽的,跩什麼啊!」

  紀忻然瞪著被關上的門板,低聲咒駡著。半晌,才將注意力轉回床上四散在框板邊的拼圖,繼續埋頭苦拼。

  「不是那裡,錯了啦。」

  熟悉的嗓音突地自她身後揚起,嚇了她一跳,一轉頭,才發覺閻御丞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才四點半,運動會提早結束嗎?」她看看牆上的時鐘,困惑地問。「會後不是還有什麼落幕活動?」

  「是啊。」抓過她手上的拼圖,輕鬆地將它坎進缺口,他隨意答腔,一面漫不經心地發問。「剛我在門口看到邢烈,他找妳幹麼?」

  「嘿嘿,叫我當他的女人。」紀忻然神情放鬆不少,像在講笑話似的闡述剛才的經過,渾然不覺一旁的閻御丞臉色微微一變。「很白癡吧?真不知道他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妳答應他了嗎?」靜默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顯得有些緊繃。

  「當然沒有啊!誰會答應那種白癡事啊!」她很受不了的看了他一眼,興致勃勃地將話題轉回到運動會上。

  「喂,不要轉移話題。你怎麼沒參加落幕活動?你那群親衛隊不是一直在等你愛的獎牌嗎?」

  「嗯。」閻御丞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

  真奇怪,他居然為了這個笨蛋沒答應邢烈提出的要求,感到鬆了一口氣。聽到有人要接手這個麻煩,他不是該興高采烈嗎?

  「喂,你心情不好嗎?」見他出現罕見的恍神狀態,她伸手推推他。「該不會一面獎牌都沒拿到吧?」

  銳利深邃的黑眸膠著於那張仰視著他的清麗容顏,閻御丞似乎想找出最近自己思緒越來越奇怪的原因。

  自從邢烈出現後,他第一次開始緊張這個單細胞生物的想法,不管是她對他或是對邢烈的想法,都讓他很在意。

  而以他的經驗看來,這不是個好預兆。

  他早已下定決心,高中三年一過完,他就要申請一所離她最遠的大學,脫離她和紀家的一切,去過屬於他的人生,絕不能在那之前對她有任何留戀。

  「喂!你沒事吧?」他幹麼魂不守舍的。「沒拿到獎牌我也不會笑你,不用不開心啦。」

  閻御丞看著她拙劣的安慰手法,嘴角慢慢舒展出淺笑。

  「沒得獎牌的是妳吧!」沒管她一臉不服氣的模樣,他逕自從背包裡抓出六面金色獎牌,扔給她。

  「六面?你贏了六面!」他居然趁她不在,追平了她的紀錄!而且更奇怪的是──「你怎麼都沒送人?」

  「不想。」真是個白癡。他白她一眼,不想跟她胡扯浪費生命,起身準備回家。

  「喂喂!閻御丞,你的獎牌忘了拿啦!」她還是沒弄清楚他的用意,在他後面亂叫。

  「妳是豬啊!到底有沒有腦袋……」

  已經走到門邊的閻御丞極低的咕噥一聲,才轉頭惡狠狠地瞪著她,說出跟「送」最相近的一句話。

  「放妳那啦!幫我保管一百年。」

  *   *   *   *

  時序一進入十月,秋日清爽的氣息終於趕走炙熱漫長的夏季,入侵了北臺灣。

  午後,溫和的涼風緩緩流動著,陽光亮燦燦穿過蔥郁的大樹,灑落在樹下跳躍的纖柔身影上。

  「不要偷懶,跳高一點。剩下半圈。」

  道場的和式門廊邊,坐著一名年約六十的老先生,他端著茶,一面慢條斯理地品嘗著,一面開口指示。

  一雙飽含英氣的黑眸沒好氣地朝這端瞪來,彷彿嫌他太囉唆似的。紀忻然握著木劍,一面做蹲跳動作,漂亮的馬尾在半空中一次次劃起完美的弧線。

  「怎麼講兩句就分心了,不行,罰妳多跳三趟。」

  老先生講得輕鬆,充斥不聞少女的哀嚎,再度訓誡起她這次不當的私奔行為。

  「學了劍道這麼多年,居然連基本的修心都做不到,光想要行俠仗義卻不克己忍耐,那叫逞勇鬥狠、惹是生非……」

  完了!師父又開始了。紀忻然覺得自己好哀怨。

  這兩天傷口好多了以後,她就重回道場做練習,並接受懲罰。

  對師父來說,他給的懲罰是把她平日基本練習的量提增三倍,可是對她而言,真正的懲罰卻是師父的殷殷教誨──實在囉唆得好恐怖啊!

  「修練劍道,不是為著征服別人,劍道注重的是對自我的考驗與挑戰,以不斷的努力來悟道,進而變成人格與人格的君子之爭……」

  正當老先生準備繼續他的長篇大論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冗長的訓誡,也化解了紀忻然的苦難。

  神色略顯匆促地一路走來,閻御丞先恭恭敬敬的跟老先生請安。

  「師父。」

  「啊,御丞啊,有事嗎?」老先生轉頭看了眼自己得意的穩重弟子,顯得較為和顏悅色。

  「剛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主屋來了客人,紀伯伯叫忻然到前廳去。」閻御丞看也不看紀忻然一眼,穩重地報告著。

  「好吧。」老先生想了想,才揮揮手,算應許了她的早退,不過顯然不太甘願。他望向那個不時偷看這端、蠢蠢欲動的身影。「妳這丫頭,算妳走運!今天暫時到這裡,明天再繼續。」

  「謝謝師父。」

  哈!紀忻然高興地跳起身,跟師父行了個禮,扛起木劍,迫不及待地拖著表情沉重的閻御丞離開。

  待走遠了些,她才高興地拍拍他。

  「喂,你不錯喔!居然想到要來救我。」她大方讚美他之餘,還不忘提供意見。「不過你的藉口是爛了點。」

  「那不是藉口。」閻御丞俊美的面容鬱結憂慮。「邢烈跟他父親來拜訪紀伯伯。」

  「他們來幹麼?該不會因為上次的私奔事件,要來尋仇吧!」紀忻然不禁有些擔心。

  父親已經退隱多年,她不希望自己在外面惹的麻煩,牽連到他。

  不過,她顯然是多慮了。

  「他們不是來尋仇的。」閻御丞緩緩地說。「我想,他們是為了妳來。」

  *   *   *   *

  什麼叫為了她來?

  一路上紀忻然問了閻御丞好幾次都得不到答復,此刻,站在主屋大廳裡,她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忻然,我跟邢先生已經同意妳跟邢烈交往,以後妳跟他就不用玩那什麼私奔的遊戲了。」紀天成淡淡開口。

  「成爺的女兒這麼漂亮,也難怪阿烈會忘記當天的交接儀式,跟著私奔。」邢正藩一臉笑意地應和著。

  當年,紀天成是一方霸主,勢力擴及南北,無人不賣他面子,即便後來退隱江湖,但在道上的份量仍絲毫不減。

  邢正藩算盤打得很精,他認為紀天成的金盆洗手不過是黑道漂白的伎倆,這年頭做生意真的要一清二白、不靠關係是不可能的。

  因此如果能夠靠著兩家的聯姻攀上紀天成的勢力,要擴張邢天盟的地盤絕對指日可待。

  可惜他的打算並沒有得到當事人配合的意思,紀忻然一聽到他的話,就毫不客氣的否認。

  「誰跟他私奔了?!鬼才要跟他交往!」

  紀忻然感覺快氣炸,她怒視著悠然坐在一旁的邢烈,恨聲開口,完全忘記調侃她的人是長輩。

  笨蛋!閻御丞冷眼旁觀,對於她如此容易就失控的情緒反應,忍不住在心裡低咒一聲。

  老是這麼沖,隨便一句話就能激得她跳腳,這種個性除了吃虧還能幹麼。

  果然,他才這麼想,紀天成嚴厲地聲音就響起。

  「忻然,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沒關係,紀伯伯,我就是欣賞忻然這般率直的個性。」

  邢烈微揚起笑,似乎真的一點也不介意,甚至還饒富興味的看著紀忻然跳腳的模樣。

  「媽的,誰要你欣賞了!」要不是有大人在場,她一定會上前揍他。「而且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不要叫我忻然。」

  看著她因為壞脾氣跟直性子,被人家幾句話耍著玩,閻御丞心裡雖然微有怒氣,卻只能轉開頭,畢竟他跟紀家的關係還不到能管大人閒事的地步。

  「沒關係的話,怎麼會不顧一切跟我走呢?」對於她的直言,邢烈毫不客氣地趁機吃豆腐,他挑起眉,相當可惡的笑著。

  「我……」

  紀忻然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看見站在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閻御丞,忍不住怒火更盛。

  他幹麼一副很無聊的樣子,看她吃虧還不出聲幫她。

  想著,心裡忽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她突然一把拉住閻御丞,大聲宣佈。「誰跟你私奔了!那天我是要跟他私奔,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出現,誰喜歡你了,我喜歡的是閻御丞!」

  *   *   *   *

  全世界又不是只有紀忻然有家人。

  雖然閻御丞因為她的關係,經常到隔壁紀家浪費生命,但不代表閻家主事者就對這位長子的生活不聞不問。

  紀忻然的私奔宣言一出,閻家老爺閻鎮威就趁著晚餐時間,準備好好跟長子長談。

  「下午你紀伯伯打電話給我,說了你跟忻然的事。」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冷靜俊美的長子,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閻御丞只是停下夾菜的動作,微微挑眉,不予回答。

  雖然那個笨蛋後來一面怪他、一面道歉地拜託他配合演戲,不過他倒是沒料到父親會這麼認真看待這種小孩子不成熟的感情。

  不知為何,冥冥之中他有一種預感,很爛的……

  「從前讓你去照顧忻然,多少也是有讓你們日久生情的意思。」閻鎮威淡淡地說。「現在你們要在一起,我跟你紀伯伯自然不會反對,所以如果沒意見,就先訂個婚吧。」

  「訂婚?!」在一旁忙著吃飯的閻家老麼閻胤火頓時傻眼,抬起頭。「我要叫那只猴子『大嫂』了嗎?」

  然後就被瞪了。

  「胤火,你跟忻然雖然也很熟,可以不用叫她忻然姊,可是也不能叫她猴子吧。」閻鎮威沒好氣的說,隨即拉回話題。「怎麼樣,御丞?等明年你們考上大學,就訂婚吧。」

  「我們還不到那個地步。」閻御丞淡淡地回答。

  這些大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跟忻然才十七歲,現在講這些未免也太早了,而且……儘管聽到她胡扯的告白時,心裡莫名地震動了下,可是那也不過是一閃而逝的念頭,他早就打算要到南部念大學,脫離煩了他大半輩子的孽緣關係。

  「你們年輕人就是這樣,談個戀愛也不正經,認真想一想,還是早點定下來的好。忻然那個孩子雖然個性活潑了點,不過不失為一個好女孩。」

  那種程度還叫活潑嗎?她那種頑劣的個性,父親居然輕描淡寫地說是活潑,這未免也太鄉愿了吧?

  「我跟忻然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閻御丞站起身,不再戀棧。「我吃飽了,你們慢用。」

  丟下還有滿腹建議要提供的父親跟只會吃飯的弟弟,他決定早點回房間睡覺。

  這件事情太混亂,不適合浪費生命。

  紀忻然闖的禍,還是丟給她煩惱吧!



第四章

  錯!錯!錯!他怎麼會天真的以為紀忻然闖禍,他可以置身於事外呢?

  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染上天真這種壞習慣的?

  「學長,你、你有未婚妻了?真的嗎?」

  這是學妹推派出來的代表。

  「閻同學,你真的跟紀同學……」

  這是班上雙眼老是盯著他閃閃發光的女同學代表。

  「御丞,你真的有未婚妻了?為什麼……你怎麼可以跟紀忻然……」

  這是校花小姐的血淚控訴,不過顯然重點顯然是擺在紀忻然身上。

  「請問究竟是誰發佈這個消息的?」儘管俊臉已經隱隱發青,閻御丞依舊維持著貴公子風度,有禮地詢問。

  「是、是閻胤火同學說的。」學妹眼角微泛淚光。「他說學長已經有未婚妻了,而且對象是紀學姊,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再叫他幫忙送情書。」

  說完她黯然的轉身大哭跑走,俊美的酷臉沉了大半,陰陰的黑眸微微瞇起,抓起背包,轉身往社團教室外頭走去,準備回家拿拳頭拜訪弟弟的臉,但還沒走到門口,一道熟悉爽朗的聲音喚住了他。

  「閻!」

  不,他不想回頭,也不該回頭。

  「幹麼?」冷冷的黑眸掃向那張漂亮愉快的臉蛋,閻御丞此刻想揍的是自己。

  「你心情不好喔?」看他臉色難看,紀忻然拿木劍戳他,長長的馬尾隨著走路自然晃動著。

  「是。」他冷冷拋了個字,可惜對方也不是真的很在乎他的答復。

  「是喔。」她非常敷衍的回答,然後轉移話題。「對了,我跟你說,我會前空翻啦!哈哈哈!」

  這傢伙到底有沒有良心?知道他心情不好還瞎扯。閻御丞冷睞她一眼。

  「剛剛社團活動,我叫今天回來教學觀摩的學長幫我練的。」她自顧自地說著,絲毫沒有察覺身邊有人臉色漸黑。「我發現也沒有很難嘛!才練個五、六次我已經會翻了。」

  「哪個學長?」低沉的嗓音略微緊繃。

  「就衛逢平學長啊。」

  「衛逢平?」聽到這名字,閻御丞的表情更難看了。衛逢平是上一屆學長,是校史上最讓校方頭痛的問題集團中的一員,也是個花名遠播的危險人物,只是,怎麼都畢業了還陰魂不散?

  「學長比你可靠多了,才不會中途放手。」

  紀忻然持續處於遲鈍狀態,伸手將木劍跟背包塞給他。

  「我翻給你看。」

  她說完,還當真就凌空翻了一圈,柔軟修長的身軀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形,甩過漂亮的馬尾,站穩身子。

  一旁已經有同學拍手、吹口哨歡呼了,紀忻然卻是毫不在乎,一雙英氣的黑眸漾滿笑意地望向冷臉的閻御丞,就等著他表達敬佩崇拜之意。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還不拿去。」

  發覺她前空翻時,衣服會略微束緊地貼上胸前起伏的柔軟線條,黑眸微微瞇起已有不快,繼而想起衛逢平幫她練習時可能出現的某些煽情畫畫,煩躁更甚。

  「猴子也會的東西有什麼好學?」他毫不客氣的把背包丟過去,冷冷嘲諷。

  「你怎麼了,心情這麼爛喔?」難得沒被他激怒,紀忻然這回反倒是後知後覺地注意起他的異常,一邊往閻家來接送的房車方向走去,一邊口無遮攔地問。「你被校花拋棄啦?」

  「上車。」

  不想回答蠢問題,開了車門,閻御丞讓她先上車,才跟著進去,一張俊美的面容依舊冷凜著。

  「你彆扭個什麼勁啊,婆婆媽媽的,板著個臉嚇誰啊?有什麼話就爽快點說嘛。」紀忻然撫摸著自己心愛的木劍,不耐煩又八卦地催促他。「被拋棄我又不會笑你。」

  「彆扭個頭,自己中文不好就多念書,不要亂扯。」他斜睨她一眼,半晌,才看著車窗外,狀似不經意的開口。「我們兩個的事情被我弟傳出去了,妳知道了嗎?」

  「我聽說啦。」

  紀忻然可是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漂亮的臉蛋綻開有趣的笑。

  「你不覺得很扯嗎?你弟說我們是未婚夫妻,他們居然會相信,還特地跑來問我!」

  「妳怎麼答?」他微挑起眉。

  「我當然跟他們說不可能啊!我跟你怎麼可能有什麼嘛。」她想也不想的笑答。

  「難道妳不擔心邢烈打聽到這件事,會跟紀伯伯舊事重提?」

  實在看不慣她對兩人的事情如此漫不經心,彷彿他的擔心和煩躁都是多餘的。

  「要是打聽到,我們再假裝就好啦!」紀忻然笑著望向他太過多慮的俊臉。「我可是為你著想,萬一因為我的事情把你的名聲弄壞,校花就真的會不理你了……幹麼一直看我?不用太感動啦!下次幫我擦道場地板就好。」

  看著她不識情愁的無憂模樣,他心口一窒,在她久久等不到回復而仰起臉困惑凝望他時,閻御丞做了一件連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他壓下俊臉,薄唇重重貼上她欲言又止的柔軟唇瓣。

  他,吻了她。

  *   *   *   *

  他到底在幹什麼?

  沖過澡,換上一身輕便的黑色休閒服,閻御丞隨手拿過毛巾將濕發擦乾,想起下午自己失控的舉動,心情鬱悶煩躁。

  他居然吻了她!吻了紀忻然!他到底在幹什麼?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

  儘管她的唇是那麼柔軟,味道是那麼甜美,但那個吻帶來的悔恨卻是多於美好。明明打定主意高中一畢業,他就要離開,為什麼還是克制不住地去招惹她?

  踏出浴室,一道熟悉嬌柔的身影映入黑眸,讓他有些愕然。

  只見紀忻然正如往常般趴在他的床上看漫畫,察覺他的出現,漂亮的鳳眸掃了他一眼。

  「妳怎麼在這裡?」

  他的聲音有些瘖瘂,下午吻過她之後,兩人就沒再交談,閻御丞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感到有些緊張。

  「有事要問你啊。」她翻坐起身,把手中的漫畫擱著。「你今天下午那樣是什麼意思?」

  沒料到她的問法會這麼直接,閻御丞不禁有點傻眼。

  「如果你吻我是因為不小心或是把我當作別人,那就讓我揍一拳。」她說得率性,漂亮的容顏仍舊是那樣單純、毫無邪念。

  「如果不是呢?」她為什麼可以這麼的無所謂?閻御丞刻意瞇起黑眸,找碴的詢問。

  「如果不是,那理由可能就是喜歡我。」

  下午她雖然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還一直心神不寧,不過她個性向來直來直往,想知道的事情一定會問清楚,最討厭悶在心裡煩得半死,所以索性來找罪魁禍首要答案。

  「而如果是那樣,你應該要先追我,等我答應以後,才能吻。」

  他瞪了她半晌,先是有些困惑,然後沉了一整晚的俊臉終於散去陰霾,好看的嘴角微微揚起。

  「吻妳個頭啦!」

  世界上還真的只有這種笨蛋能解決他的難題。

  閻御丞緩緩地走過去,扯了下她長長的馬尾。「要喜歡妳,不如還是讓妳揍我吧!」

  聽到他的答案,雖然和自己預期的一樣,紀忻然心裡仍忍不住有些小小失落。

  不過,她才不要婆婆媽媽地為那種無聊情緒沉溺半天,想著,她很快又恢復好心情,握緊拳頭,準備……

  「等一下,我想到了。」漂亮的鳳眸突然閃過一絲詭異光彩,她興高采烈地看著他。「我想到了!我不打你了,交換條件改成你幫我擦道場的地板十次。」

  聽著她實在很笨又很幼稚的提議,笑意漫入向來清冷的黑眸。

  如果不是他太想要自由,他一定會愛上她的……如果不是……

  *   *   *   *

  自從那意外的一吻之後,儘管兩人表面上已經言歸於好,但對失控的閻御丞來說,心裡已經起了奇妙而不可逆轉的化學變化。

  他明白自己對紀忻然是有好感的,而只要稍一疏忽,那一點點的好感便會化成野火,猛烈而迅速地吞噬他的理智,綁住他的自由。

  這項認知,讓他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起她。

  而紀忻然雖然個性大而化之,卻也不是笨蛋,幾次察覺他的異樣之後,她就很直接地去問他。

  「你最近幹麼老是不跟我講話?」

  「有嗎?」視線落在手中的書,閻御丞連頭也不抬,淡淡答腔。

  「你不承認就算了。」

  紀忻然問了幾次,卻都得不到答案,束手無策之餘,也沒了耐心。

  「你悶死好了。」

  丟下這句話,她氣沖沖地跑回去做揮劍練習,不想再理他。

  之後的日子,紀忻然氣了好一陣子,但也慢慢習慣他越來越冷漠的態度。

  而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閻御丞儘管心裡惆悵,卻也勉強說服自己終究是要離開,現在不過是提早適應罷了。

  沒察覺自己內心的陰冷逐漸鎖入英挺的眉宇,他鬱鬱度過高三上學期,進入高中生活的最後階段,原以為可以一路順遂直到畢業,不過他顯然再度天真的低估了紀忻然的闖禍能力。

  星期六的下午,高三下學期的第一次模擬考結束後,閻御丞悠閒地走出考場,準備回家。

  由於學弟妹大都已經放學,校園裡人靜聲悄,顯得幽靜,外頭晴空朗朗,微風拂面,時節已經進入初春。

  社會組的考試應該結束了吧?低頭看了看手錶,他盤算著。

  儘管不再一同回家已經成為近日的習慣,可是總忍不住有所牽掛,十八年的習慣跟一個月的習慣終究有差別。

  十八年……閻御丞想著。明天,就是紀忻然十八歲的生日了。

  去年自己生日時,兩人感情尚未「生變」,紀忻然照樣不管他的口味,硬是買了黑森林蛋糕為他慶祝,順便送上難得的貴重禮物──他手上的這支錶。

  「Sinn的軍用錶,限量的,全世界才出產兩百五十支,其中五十只在德國Tiger321空軍飛行大隊那裡。」送他的時候,她興致勃勃地解說。「我把今年的壓歲錢存起來,還跟我爸預支零用錢才買到的。」

  「送這麼貴的禮幹麼?」他收禮時倒是有點意外。

  「因為是你十八歲生日啊!十八歲很重要的,當然要送特別一點的禮物。」她理所當然地說。「欸!我跟你說喔,這限量錶雖然很珍貴,可是你一定要戴,不要收起來等著生銹!」

  想起她的笑臉,嘴角微微揚起,他不自覺地看了眼腕上的錶。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生日禮物他早就準備好了,還是特地從日本訂購的,就順便當作是臨別贈禮吧。

  從容地走過校園準備回家,經過教學大樓時,忽然聽見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和一聲確認似的叫喚。

  「閻學長!」

  閻御丞抬起頭,一排陌生的學弟臉孔映入黑眸。

  「是閻學長耶!」人群頓時鼓噪起來。

  「有事嗎?」他淡淡開口。

  「那個……」

  為首的學弟有些猶豫,一旁的同學卻不住催促。

  「快跟閻學長講。」

  「可是紀學姊跟閻學長不是已經……鬧翻了。」學弟支吾著。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紀忻然怎麼了?」才聽見那個「紀」字,閻御丞就已蹙起眉,看著這群你一言、我一語的學弟憂心忡忡的神情,心裡隱隱感到不安。

  「紀學姊剛在校門口出車禍了。」

  「什麼車禍?」收緊拳頭,有一刻,心臟幾乎要停止,他抑制著自己緊繃的嗓音。「她……還好嗎?」

  「好像有點嚴重,已經被教官送到附近的市立醫院了,我們正要趕過去看她。」

  那傢伙……閻御丞臉色微微一變。

  「學長,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學長?」

  遠遠地把學弟們的叫喚拋在耳後,閻御丞才發覺自己早已失了冷靜,快步往校外奔去。

  這樣的他,真的可以在十八歲以後完全拋下她,去過他所謂的自由生活嗎?

  第一次,他對自己確立的目標有了懷疑。

  *   *   *   *

  身體好重、好重,一點也動不了。

  「紀忻然!紀忻然!」

  是誰在叫她?聲音冷冷的、沉沉的,好熟悉。

  一道白亮的光芒從腦海中閃過,她看見穿著國中制服的自己從冰箱門前轉過身來。

  「紀忻然,妳躲到哪里去了?」一張俊美的少年臉龐微蹙著劍眉出現在視線內。

  「快熱死了。」

  躲在冰箱前吹冷風,還是熱得不得了,她拚命用手搧涼,煩躁地撥開長長的馬尾,仰頭灌著運動飲料。

  「有這麼熱嗎?」

  閻御丞靠在冰箱門邊,伸手替她抓起馬尾,舉止自然。

  「你怎麼一點都不熱?」

  她仰起頭,發現他的面容因為背光而看不清了。

  「妳該檢討自己吧!整天像猴子一樣跑來跑去,怎麼可能不熱。」

  他戲謔的聲音突然消失,馬尾落了下來,她再度抬起頭,卻沒看見他的蹤影。

  「閻御丞?閻御丞?」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困惑和驚慌。

  世界暗了下來,她發現自己站在樹叢中,又縮小了一點,回到十歲以前。

  「閻?」

  她站在迷宮似的庭園裡,焦慮地四處張望。

  「閻,你在哪里?」

  她不停地向前跑,直到馬尾忽然被以熟悉的方式扯住,這才連忙回頭,對上那雙深邃的黑眸。

  「我在這裡。」他說。

  「你又迷路了!就跟你說不要亂跑嘛。」她拉回自己的馬尾。

  「反正妳不會迷路就好。」

  「這怎麼說都是我家啊。」她揮著木劍轉身。「走吧!」

  走了幾步,身後卻空蕩蕩的,只剩下風聲,再回頭時,他又消失了。

  閻……呢?

  陽光燦爛地灑入社團道場,她看見自己坐在道場上整理護具。

  「學妹,妳最近精神不好喔。」衛逢平學長露出帥氣的笑容。

  「有嗎?」她意興闌珊地答著。

  「妳跟閻學弟怎麼了?最近你們都沒有一起回家,吵架了嗎?」他問著。

  「誰要跟他吵。」放下護具,她開始擦拭木劍,不以為然的回嘴。

  「學妹,妳長大了喔。」

  對她的反應,衛逢平倒是很明白的笑了。

  「居然因為男生鬧彆扭,真可愛。」

  「我哪有!你欠打啊!」

  甩過馬尾,她瞪了他一眼,拿木劍戳他。

  「說真的,學妹,妳這麼老實的小孩怎麼會犯這種錯誤呢?」他笑著握住了她的木劍。「什麼都坦率,怎麼面對自己的感情就坦率不起來呢?」

  「什麼感情?」

  「妳對閻學弟真的只是友情嗎?」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

  她想問,可卻又陷入了昏昏晃晃的黑暗中。

  遙遠的地方,又傳來那個熟悉的嗓音,這次,彷彿帶了一點瘖瘂。

  「紀忻然,妳不可以死,如果妳死的話……」

  如果我死的話,怎麼辦?

  如果我死的話,閻御丞,你會怎麼辦?

  得不到答案,在夢境裡一腳踩空,掉入一個更深更深的洞,黑暗而孤獨,時間失去確切的形狀,直到她漸漸感覺到痛楚從身體蔓延開來,這才從模模糊糊的從睡夢中甦醒。

  首先入侵意識的是夢裡夢外都再熟悉不過的嗓音,低低地、煩躁地傳來。

  「等她醒了我就走。」

  困難地移動頸項,眼瞳映入一抹背對著她的俊挺身影,正低頭講著手機。

  「學校的進度沒什麼好擔心的。」

  這麼跩的口氣?紀忻然虛弱的扯扯嘴角。這種聰明到自以為天下無敵的人,除了閻御丞,她還真想不出第二個。

  彷彿察覺到她的視線,閻御丞下意識地轉過身,準確地對上那雙清明燦亮的黑眸,心口微微一窒,話語梗在喉頭,他無法出聲,只是默默看著她。

  終於醒了。

  不顧手機彼端父親的關切,他切斷通訊,努力平復激蕩的心緒,慢條斯理卻有些僵硬地走了過去。

  「妳也睡太久了吧?」好不容易開了口,他的聲音顯得瘖瘂,想嘲諷她的嘴角微微一扯,卻不成形。

  「你……」紀忻然挑起眉,想回話,喉嚨卻乾澀沙啞。

  他怎麼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一睡醒就想跟我吵架嗎?」聽見她的聲音,連日來的緊繃終於鬆懈,閻御丞伸手按了緊急鈴,通知護士過來,一面拿過礦泉水,以吸管吸了些水,一滴滴喂入她口中。

  「你……」

  清冽的開水滋潤了乾澀的喉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惜開口沒好話。

  「你怎麼有黑眼圈?」

  「妳以為是誰害的?」他冷瞪她。

  「我怎麼……」感覺到身體沉重得勁彈不得,紀忻然困惑地看著周遭陌生的環境。

  「妳怎麼在這裡?」閻御丞挑起眉,表情轉而陰沉,手邊的動作卻仍輕柔。「妳說呢?妳是哪國的笨蛋?居然為了一隻狗被車撞!妳有沒有腦袋?有沒有判斷力?妳到底知不知道馬路是給車子走的?!」

  他怎麼也忘不了在醫院看到她傷痕累累的那一刻,心臟幾欲撕裂的痛苦和震撼。

  當然,他更忘不了當他聽到她發生意外的原因時,那想親手掐死她的憤怒。

  她為什麼老是不懂得愛惜自己!每次都這樣,從小到大每次都讓他擔心、讓他……心痛。

  「狗?」紀忻然瞇起眼睛,努力回想。「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什麼好像!」閻御丞的臉更寒了。要不是她看起來太慘,他一定會揍扁她。「紀忻然!妳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長大?」她遲鈍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大驚。「啊!我睡幾天了?今天幾號?我十八歲的生日……」

  「躺好!」看她因一時激動拉扯到傷口而齜牙咧嘴的模樣,他既無力又無奈的伸手按住她。「妳的生日過了,前天就過了。」

  十八歲生日都過了,她為什麼就不能成熟一點……閻御丞頭痛地想。

  才不管她幾個月就搞成這樣,害得都已經決定要慢慢疏遠她的他又心軟地回頭,照這個情況繼續下去,他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完全放手呢?



第五章

  好無聊。

  坐在病床上,紀忻然煩躁地把課本丟到一旁,黑眸望向窗外閃亮的陽光、湛藍色的天空,眼瞳閃過一抹鬱悶。

  好想出去。

  清醒至今已經一個星期了,每天都窩在病床上,最遠的活動範圍是外面走廊,要是再加上先前昏迷的時間,她已經硬生生打破上次被老爸打得下不了床的臥病紀錄。

  只不過這件事沒什麼好得意的就是了。紀忻然嘆了口氣。

  自己一個人在房間真的好無聊啊!

  要是在普通病房的話,還可以跟其他人閒聊,偏偏老爸硬要她住昂貴的單人房,一個早上就只能看到巡病房的醫生跟護士。

  沒人帶她出去玩,老是關在病房裡快無聊死了……唉,就連最重要的十八歲生日都在昏迷中度過。

  紀忻然看著打上石膏、害她動彈不得的沉重左腳,心情爛得要命,伸手撈過木劍把玩起來。

  這兩天閻都沒有出現,他又開始躲她了嗎?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紀忻然悶悶地轉動著木劍。

  剛清醒的時候,看見他在身邊像從前一樣關心自己、和自己吵嘴,她真的很高興,可是為什麼一下子他又改變了呢?

  明明認識了十八年,可是他卻越來越陌生,變得陰沉、難以捉摸……

  「學妹,在想什麼?」

  一個清朗的嗓音突然極近的在耳邊響起,正在沉思的紀忻然被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拿起木劍朝聲源揮去,若非對方及時握住劍身,恐怕那張頗為俊帥的臉龐就要被擊中。

  「哇塞!好凶。」

  「學長!」紀忻然沒好氣地大叫。「你嚇了我一大跳。」

  「嚇妳也罪不致死吧。」衛逢平放開木劍,拉過椅子坐下,劍眉星目的俊臉上掛著讓人打從心底愉快的爽朗笑容,一點也不像是關城校史上惡名昭彰的問題集團一份子。

  「現在是十一點多耶,你又蹺課了嗎?」她接過他遞來的飲料,心情好轉了許多。

  「別說得好像我老是蹺課,再說敝人就讀的大學有不點名的德政,我這麼聰明,有去沒去沒差啦。」他拿起被她扔在桌上的課本翻了幾頁。「最近念得怎麼樣?妳那幾位問題學長都很關心妳。」

  「每天都關在這裡,煩得念不下去。」她轉動著木劍抱怨。

  「一個人念不下去的話,那些不良學長們都會很樂意來當妳的家教。」

  衛逢平從水果籃裡挑了顆蘋果,拿出水果刀,十分瀟灑地開始替蘋果去皮,彷彿從中得到極大的樂趣,一面建議著。

  「那些傢伙雖然一個比一個蠢,不過念書這種事情還難不倒他們。怎麼樣,要不要考慮看看?」

  「學長。」她放下木劍,口氣正經八百。

  「是。」

  「用『那些傢伙』來稱呼不太好吧?」紀忻然指出重點。「一直把自己當作例外是沒有用的。」

  「是這樣嗎?」衛逢平認真地檢討幾秒,把削得歪七扭八的蘋果遞給她。

  「這種事不用考慮吧!」她咬了口蘋果,露出率性漂亮的笑容。

  衛學長爽朗無害的外表全都是假像,內在其實不過就是個痞子。

  他所說的「那些傢伙」,正是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五位上屆學長,他們在校時,絕對是關城中學最熱鬧的時代,也是師長們最黑暗的時代。

  教官到現在都還會感嘆地說:「跟他們在校的時候比起來,我現在簡直像退休了一樣輕鬆。而且現在的問題學生跟他們比起來,只是不太懂事的孩子。」

  雖然當了他們兩年的在校學妹,卻因為閻御丞有意無意的隔離,雙方始終沒機會深交,直到幾個月前,她在校外跟人打架時,被衛學長看見,才和他們熟識起來,同時也受他們的影響,奠定自己未來的方向。

  「學妹,這次考得不錯喔。」衛逢平不知何時抽起放在桌上的模擬考成績單審閱著。「依妳現在的成績要上我們學校的法律系絕對沒問題,可是也要能夠維持下去才行,對了,妳跟閻學弟最近進展如何?」

  「學長,你話題也轉得太快了吧!」她沒好氣地回他。「你根本就是來探聽八卦的吧?說實話,你跟學長們是不是又打了什麼賭?」

  才認識短短幾個月,紀忻然已經對這幾個學長的個性有了大致的瞭解,他們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打賭,尤其愛賭些芝麻綠豆大的無聊小事,光是她就被拿來開了好幾次賭盤,現在學長話又轉得這麼硬,怎麼不叫她起疑。

  「學妹,妳怎麼會有這麼殘忍的想法呢?」衛逢平一臉無辜,彷彿真的受到極大委屈。「學長只是擔心他會影響妳念書的情緒,這個星期他來看過妳幾次?兩次?三次?嗯……這麼問好了,是單數還是複數?」

  「複數。」還說沒賭!紀忻然好笑地瞪他。

  「這樣啊……」衛逢平看著她搖搖頭。「那還真令人頭痛。」

  顯然是賭輸了。他沉吟半晌,繼續追問。

  「那妳打算什麼時候跟他告白?」

  「這也是你們的賭局之一嗎?」她什麼時候說過要表白了?紀忻然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不是,單純只是關心。」衛逢平義正辭嚴的反駁。

  「那就沒有必要告訴你了。」她聳聳肩。

  「學妹啊!學妹……」

  被看穿了!這可愛的小學妹真是越學越精了,一定是被他那群不正經的夥伴給帶壞了。衛逢平再度把自己排除在外的深思著,眼角餘光不意發現門把動了動,而後那位鼎鼎大名的閻學弟的冷臉出現在門邊。

  「咦,反敗為勝了!」這下變成單數了。衛逢平低聲輕喃。

  「什麼?」紀忻然忙著把手上的果核扔到垃圾桶,沒聽清楚,也沒察覺來人的存在。

  「沒什麼,我該走了。」衛逢平站起身,黑眸閃過惡作劇的笑。「臨走之前,讓學長祝妳早日康復吧。」

  語畢,趁她來不及反應,他迅速湊過身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吻。

  紀忻然被嚇了一跳,還沒發難,原本就臉色不豫、站在門邊的閻御丞迸出陰冷怒吼。

  「你幹什麼!」

  「閻?!」原本抓著木劍要砍向學長的紀忻然愣住了。

  衛逢平卻是絲毫無視於對方的怒氣,拋了個帥氣十足的笑容,伸手對紀忻然揮了揮。「改天再來看妳,記得念書,不要忘記妳跟我的約定喔!」

  拋下這句曖昧十足的告別語,他從從容容地離開病房,留下尷尬的兩人相對無言。

  學長到底在幹麼?

  紀忻然雖然生性聰敏,但在感情上卻還是個蠢蛋,一點也無法理解學長的作為,只是莫名其妙的摀著被偷吻的左臉,困惑地看著學長消失的背影,和一臉怒氣的閻御丞。

  「住院住得很高興嘛。」他的聲音冷得結凍。

  「誰會高興啊!動都不能動。高興你來躺躺看!」沒聽出弦外之音,紀忻然自然地對著從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馬抱怨。

  閻御丞伸手抽了張面紙扔在她臉上。「還不擦掉。」

  「不用啦!學長只是碰了一下,沒有口水。」她給了個滿不在乎的答案,又被瞪了。

  冷冷地看了她許久,他才克制住伸手替她擦臉的衝動,抬手把手裡的東西扔給她。

  「給妳。」

  「什麼?」反射性接過,不輕的重量讓手腕一沉,低頭看清後,漂亮的鳳眸閃閃發光。「真刀?!」

  紀忻然謹慎且難以置信的略拔出刀身,銀亮而帶著森森寒氣的光芒映入眼瞳,確認了自己的猜測,她高興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這是真的!是居合刀耶!」

  「生日禮物。」閻御丞淡淡回答,看著她眉開眼笑的模樣,緊繃的怒氣稍稍舒緩。

  「你怎麼知道我一直想要這個?」

  她既興奮又感動地看了他一眼,再度把視線落回手中的長刀,不停撫摸著精緻的鮫皮劍套,歡欣笑意綻在嘴角眉間,愛不釋手也語無倫次。

  「居合刀……你怎麼會知道?我想好久了……」

  「怎麼不知道?」冷峻的表情已經消失無蹤,閻御丞沒察覺自己輕易地被牽動情緒,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這個很貴吧?」她開心地想馬上拆掉石膏下床試刀。

  「日本手工訂做,比這支軍用錶貴幾倍而已。」他揚了下腕上的錶。

  「比那只錶貴?!那也未免太貴重了吧。」那支軍用錶都上萬了。紀忻然訝異地看著他。

  「回禮。」他輕描淡寫地回了兩個字,一面不著痕跡的轉開話題。「持有許可證我已經申請了,再過兩、三個星期應該就會下來。」

  這個人替妳做這麼多事,真的只是為了什麼長輩的約定,或什麼青梅竹馬的情誼嗎?

  紀忻然腦海裡忽然閃過車禍前學長跟她說的話,漂亮的鳳眸第一次認真打量起十幾年的舊識,想從那張沉穩冷靜的俊臉看出些什麼。

  「送妳這個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

  察覺到她過分認真的目光,閻御丞心緒微亂,卻不允許自己表現出來,持續以平穩冷淡的口吻告誡。

  「我已經跟師父報備過了,希望妳不會拿它惹是生非……妳到底在看什麼?」那樣不尋常的注視終於擾亂力持的沉穩,他有些惱怒地冷問著。

  面對他不悅的口吻,紀忻然卻是毫不動搖,沉默幾秒,才困惑地開口。「閻,你是不是喜歡我?」

  「什麼?!」他一愣。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的,不是朋友那種,而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她坦率晶亮的黑眸瞅著他,彷彿要穿透那雙偽裝出冷漠的眼。「你呢?你一直對我很好,是不是因為你也喜歡我?」

  她……喜歡他?他壓抑了那麼久的心情,為什麼她卻能毫無顧慮而坦率地說出來?

  直視著那張熟悉的漂亮臉蛋,閻御丞察覺自己的心跳亂了拍,燥熱悄悄攀上俊臉。

  「你喜歡我嗎?閻。」等不到答案,她捺不住性子地重複。

  「我……」

  清冷的黑陣閃過一絲猶豫,別開臉,思緒翻湧無法平息,視線卻不意地看見擱在茶几上的成績單,頓時宛如被冷水潑醒。

  是了,他從來不打算留在她身邊不是嗎?他一心想脫離她,然後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嗎?他等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自由……

  默然半晌,他終於回過眸,眼神恢復如常的冷靜篤定,淡淡地給了她連自己都不確定會不會後悔的答復。

  「妳想太多了。」

  *   *   *   *

  妳想太多了。

  那日,閻御丞淡淡拋下這個答案就離開了醫院,沒有再出現過。

  紀忻然心裡有些難過,卻沒有認真審視過他的答復,直至傷癒回家的第一天,她才明白這個答案有多認真。

  「我哥最近在跟我爸吵架,煩死了。」一得知紀忻然回家,就連忙跑來避難的閻家老麼,不太高興地抱怨著。

  「吵架?他那個人也會跟你爸頂嘴?到底吵些什麼?」她意興闌珊地答腔,一面拿著模擬測驗卷對答案。

  「還有什麼,我哥甄試上了,卻是要到南部去念書,我爸當然生氣啦……」閻胤火無聊地在一旁撥栗子。

  「南部?」不等他講完,紀忻然挑起秀眉,困惑地從卷紙上抬起頭打斷他。「閻御丞不是甄試上臺北T大嗎?」

  「嗄?不是啊!他上的是台南C大。」閻胤火這下傻了。「別告訴我,我哥連妳都沒講。」

  聽見他的確定答復,紀忻然的臉色頓時刷白,就連他那日的拒絕都沒有讓她像此刻這般的憤怒和受傷。

  「喂,紀忻然,妳生氣啦?」閻胤火沒大沒小的亂喊,表情卻有點擔心。

  「吃你的栗子。」漂亮的黑眸首次冰冷起來,她寒著臉丟下考卷,抓起拐杖往門外走。

  申請甄試是去年年底就決定的事,他竟然一次也沒跟她提起,難怪每次她一講到甄試的事情,他總是不太答腔。

  他在防備什麼?為什麼要騙她?他們已經認識十八年……十八年了!

  怒氣沖沖地拄著拐杖穿過長長走廊和庭院,受傷的感覺卻沒有減少,從心底蔓延直往上竄,氾濫至眼眶,她居然想哭了。

  就算她去質問閻又能怎麼樣?他沒有義務承受她的怒氣,也沒有必要跟她解釋所有的事情。

  可是……可是他們是朋友不是嗎?

  可惡!益發氾濫的酸楚讓她哽咽了,斜靠在走廊的牆邊,她再也找不到藉口前進了。

  從小到大,她一直把閻當成最重要的人。

  母親的早逝和父親的忙碌讓她的世界裡只有閻的陪伴,她一直深信,就算所有的人都離開她,他也會陪在她身邊。

  一起成長、一起學認字、一起在國小畢業典禮上臺領獎、一起擔任國中畢業典禮的致詞代表、一起升上高中,不管做什麼事情,他們總是一起的,就連上次邢烈的事情,她也以為閻只是不苟同她的作為,卻一次也不曾想過,他會決定偷偷離開她。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心臟彷彿被撕裂了。嚴重受傷的感覺,讓她心裡漲滿的怒氣像泄了氣的皮球,癱軟無力。

  為什麼不能跟她講?她不懂。

  「小姐。」遠遠看見她的身影,林管家喊了聲。

  「有事嗎?林伯?」紀忻然迅速抹去眼眶裡的淚,勉強打起精神。

  「小姐……妳怎麼了?」林管家一走近,就被她無精打采的模樣嚇了一跳。向來樂天派的小姐居然眼眶紅紅的,他連忙關切地詢問。「妳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傷口又痛了?要不要給醫生看看?」

  「不用了,林伯。我沒事。」她搖搖頭。「有事嗎?」

  「邢先生他們又來了,老爺請妳到主屋去。」林管家回答著。

  「我不是都說不喜歡邢烈了嗎?」紀忻然忽然覺得有些疲倦。

  「邢先生聽說妳受傷了,所以過來看看妳。不過最主要應該還是要跟老爺談生意。」林管家解釋著。

  「談什麼生意?」她的神經迅速緊繃起來,戒備地問,「他們黑道跟我們家有什麼生意可談?」

  多年前,父親為了母親臨終的遺言金盆洗手,早已跟黑道斷絕往來,為什麼如今又背叛他的諾言?

  「我不太清楚,可是這個月,老爺已經跟他們見了好幾次面,似乎有合作的……」林管家察覺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忍不住憂心忡忡地開口。「小姐,如果妳身體不舒服,我去跟老爺說一聲。」

  「麻煩你了,林伯。」紀忻然怔了會兒,淡淡應聲,低著頭,轉過身一跛一跛的離開。

  林管家看著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嬌柔身影,心裡閃過一抹錯覺,彷彿過去那個率性開朗的小姐,將隨著轉角那抹背影,消失無蹤。

  *   *   *   *

  星期六的下午,閻胤火打完籃球回家,一身汗的他準備回房間沖澡,經過哥哥房間時,發現他正聽著死氣沉沉的古典樂,邊看書,大為驚訝。

  「哥,紀忻然不是約你下午去道場找她嗎?」閻胤火急急忙忙地問。

  怎麼說他都是受入之托的傳話人,要是哥哥沒去,搞不好紀忻然會以為他傳話不力,卯起來揍他。

  然而,閻御丞聽是聽見了,卻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做反應。

  「你真的不去喔?」見他氣定神閑、一點也不為所動的樣子,閻胤火不禁困惑。

  最近他才遲鈍的察覺哥哥跟他那個青梅竹馬的關係變得很詭異,自從上次他知道哥哥連到南部念書的事情都沒告訴紀忻然後,他便開始認真注意起兩人的互動。

  他很驚訝的發現,在那之後,哥哥跟紀忻然似乎沒再說過話,他一直以為是紀忻然生氣不理哥哥,可是現在人家都主動邀約了,怎麼哥哥還是無動於衷的連約都不赴?

  「你少管閒事,還不去洗澡。」閻御丞冷冷地警告他。

  不過神經比電線杆還粗的閻胤火顯然沒有接收到,還賴在門邊繼續問:「你該不會真的不喜歡紀忻然吧?」

  怎麼可能?閻胤火問完後自動在心裡反駁,他從小看到大,哥哥明明對人家百般照顧、有求必應,連他這個當弟弟的都免不了覺得吃味,現在要是給他睜眼說瞎話,簡直當他這十幾年都白活一樣。

  閻御丞背過身,拒絕再跟他談話。

  閻胤火覺得無趣,決定去洗澡,不過離開前還是多嘴的又提醒了一下。

  「對了,聽說她最近跟那個北區老大走得很近,我昨天還看到那傢伙大搖大擺的到她家吃飯,我是覺得有點奇怪啦!因為那猴子最討厭黑道了,怎麼會跟對方來往,不過要是你喜歡她的話,最好還是講清楚,不然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閻胤火說完,很快就溜了,絲毫沒察覺背對著他的閻御丞,暗暗握緊了拳頭。

  他豈會不知道邢烈最近出入忻成山莊頻繁,只是他不能理,也不該理。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他絕對不能功虧一簣。

  看著外頭轉陰的天色,他可以想見,忻然已經在道場等他了,只是他不會去的。

  他怕只要再和她說上一次話,就再也走不了了。

  *   *   *   *

  他遲到了。

  牆上的鐘剛剛過了三點十五分,從來不遲到的閻御丞,已經遲了十五分鐘。

  紀忻然靜靜地盤坐在道館裡,平日好動浮躁的性子沉澱了下來,漂亮的眸子裡,有著不尋常的平靜。

  或許,他不會來了吧?紀忻然默默地想著。

  這幾天學校公佈了甄試結果,公佈欄上貼著大紅字條,龍飛鳳舞的寫著上榜名單,閻當然也知道她發現自己騙她的事情,可是卻不說明、不解釋,有意躲著她,即使在校園裡碰見,也只是隨意跟她點個頭。

  當父親聽說閻考上了南部的學校,她最壞的預感也隨之成真,他開始三不五時邀請邢烈來家裡吃飯,還有意無意地談論邢烈的優點。

  而邢烈雖然講起話來還是那副欠打的模樣,可是居然也頗有耐心的任她冷言相待,從來沒動過怒。相處久了,她雖知道自己不可能喜歡上他,但也漸漸把他當成朋友。

  種種的變化,不但影響了她的生活,甚至影響了她讀書的情緒,尤其是閻,他的背叛和冷漠,幾乎讓她意志消沉了。

  「我們幫妳去揍他一頓!」

  幾個學長看她越來越沉默,忍不住這麼建議著。

  當聽見學長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這麼對她說時,她才驚覺自己最直率爽朗的部分正一點一滴的被消蝕掉,而她不要這樣!這不是她!

  「就算要揍他,我也要自己動手。」最後她笑著這麼告訴學長。

  於是她約了閻,今天下午三點,在從小到大練劍道的道館。

  她想要問清楚,問他為什麼要騙她,問他為什麼要疏遠她?不管他的答案將有多傷人,她也決定要問明白,等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之後,再好好地繼續走下去,不要再為這糾纏不清的感情困擾。

  只是,他不會出現了吧。

  滴答滴答……

  細微聲響打斷紀忻然的思緒,她站起身,走到道場旁,刷地一聲拉開和式門往外看,只見外頭天空陰鬱,幾滴雨水零零落落地從灰濛濛的雲朵裡滾下來。

  下雨了。

  紀忻然想起每當雨季來臨的時候,道館裡聽見的總是這樣的聲音,先是雷聲悶悶地從遠處響起,平靜幾秒後,天空一閃,倏然轟隆。

  雨水開始從屋簷落下,一滴、兩滴,突然嘩啦啦地傾盆而下,打在後院開得燦爛的白杜鵑上,落得一地雪白。

  簷廊上的風鈴聲,在下雨天總是鬧得厲害,清清脆脆、不甘示弱的和著雨聲齊響。

  有許多個數不清的下雨午後,在道館裡悶得很卻哪里也去不得,她和閻就這樣窩在道場裡寫作業、擦地板、做揮劍練習。

  若是雨下得太久,她便會沉不住氣地跑到簷廊邊等,期待雨停再出去玩一會兒。

  有一次她等著等著,竟然聽著雨聲睡著了,醒來已是晚上,雨是停了,可偌大道場裡卻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伸手一摸,額頭上被閻貼了張紙條,上頭寫著「我先走了,笨蛋」幾個字。

  至今,她還記得看著紙條時的錯愕,那時她神智未醒,迷迷糊糊地看著熟悉的字跡,再看看無人的道場,居然一度錯覺他不會再回來了,慌慌張張地跑到隔壁找人,結果被閻笑了很久。

  當時年紀仍小,只覺得自己很白癡,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倒像是預言了。

  他的確要先走了,而留下的她,是笨蛋,被耍得團團轉。

  看著簷廊外下得益發滂沱的大雨,她知道自己的心正一點一滴的死去。

  死了之後就能重生了吧?

  紀忻然決定不再等待,也不再追問所有的原因了。

  他的失約,就是最好的答案。

  回到道場裡,她抽了紙筆寫張紙條,放進他儲物櫃中的護具面罩裡。

  然後走出道場,走進雨中。

  在接下來的十年裡,再也沒有回頭。



第六章

  十年後

  「她回來了!」

  飛藤集團的總裁辦公室裡,一名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急急忙忙地闖了進來,對著辦公桌那端西裝革履的俊美男子嚷著,一面沖到沙發邊將電視打開。

  「你好好走路,莽莽撞撞的幹什麼?」冷淡的話語慢條斯理的揚起。

  「噓!快過來看,新聞要開始了!」閻胤火揮手制止兄長的發言,一面將音量調大,電視裡主播抑揚頓挫的嗓音很快地傳了出來。

  「昨日下午,天成企業董事長紀天成於台中揚州夢大酒店前遭到槍擊,身中數槍,當場死亡,根據目擊者表示,事發突然,死者一從酒店出來,就遭到不明人士襲擊,而由於紀天成特殊的背景,警方不排除與黑道尋仇有關……案發地點目前已由警方封鎖,並由檢調單位進行調查……」

  辦公桌前原本神色冷淡的男人,微微蹙起眉,起身走到沙發邊。

  「快了!快到了!」

  閻胤火剛剛在跟客戶談生意的時候就看到這則新聞,也很清楚每個小時都會重播的新聞常態,所以非常清楚接下來的畫面。

  「根據本台獨家追查發現,今早到殯儀館認領屍體的是一名年輕女檢察官,據查證,這名紀姓檢察官正是紀天成的獨生女,由於該名檢察官的敏感身分,目前已經引起相關單位的密切注意……」

  鏡頭隨即帶出身穿黑色褲裝的亭亭身影,畫面上,女子束著俐落馬尾,略尖的瓜子臉上架著墨鏡,看不出表情,抿著唇不發一言,匆匆上車離去。

  雖然畫面不長,可是對曾認識十幾年的人來說,已經夠了。

  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馬尾、熟悉的走路姿態……

  「對吧!是紀忻然對不對?!」閻胤火恨不得停格重播:「她長大了!」

  「你難道沒有嗎?」閻御丞還是冷冷淡淡地答腔,卻難以平息紊亂的思緒。「下班還不回家?等著加班嗎?桌上的報表順便拿走,錯誤一堆,不要一結婚就做事心不在焉。」

  幹麼這麼凶啊?難道都這麼多年了,他還在記恨紀忻然離家出走的事情嗎?閻胤火碰得一鼻子灰還被電,很識相地乖乖拿了報表滾出去。

  待他一走,閻御丞順手關上電視,回到辦公桌前繼續處理到一半的工程企畫案,卻怎麼也靜不下心,剛剛螢幕上那短短幾秒的畫面完全擾亂了他的思緒。

  試了幾次,仍無法吸收報告上的資訊,冷靜的俊容浮上一絲煩躁。

  他起身走到玻璃帷幕旁,從三十層樓高的地方俯視著遙遠燦爛的夜景,企圖平撫洶湧的思潮。

  這面寬闊的景致向來能使他感到寧靜。

  黑夜籠罩下,長街車水馬龍的燈火,像金碧輝煌的流水,燦燦地在腳下流過,對街的辦公大樓,透著框框格格的玻璃帷幕,映出幾盞燈光。

  已經十年了。

  年少時候覺得很漫長的十年,在成年以後,時光莫名變得短暫而迅速,閉上眼睛,十年前她離家出走帶給他的震撼,依舊宛如昨日般鮮明。

  那年夏天,她考上法律系之後,和父親爆發嚴重口角,幾日後,留下短信離家出走,裡頭沒有隻字片語是關於他或給他的,只是短短提到走法律一途的心意已決。

  他驚訝、憤怒,感覺被拋棄了,卻又很快地想起,一開始背棄對方的是自己,根本沒有立場生氣。

  這複雜難解的心情,盤據他腦海整整一年,在新鮮的大學生活裡,他發現沒有紀忻然的地方,並沒有讓他感到比較自由。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大一下的全國大專青年代表會上,她和問題集團中的另一位學長很親暱地出現在他眼前,她態若自如地這麼跟別人介紹他,「這是我以前的鄰居,閻御丞。」

  他之於她,只剩下鄰居兩個字。

  趁著大會空檔,他攔住她,問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她卻只是以不尋常的平靜目光看著他,淡淡地說:「我已經不是你的責任了。」

  如此俐落而決絕的回答,就在那一瞬間,他明白自己亟欲擺脫的那十八年,對她來說已經結束了。

  可是對他卻不。

  最初幾年,他自以為過得很自在,情事不斷,女友一個換過一個,有的端莊、有的豔麗、有的可愛,而她們唯一的共通點是都有一頭長髮。

  約會時,他最喜歡女友將長髮簡單束起的裝扮。

  一直到有一天,弟弟認錯了人,壞脾氣地抱怨,「怎麼背影個個都一樣。」

  他才驚覺自己下意識地尋找著某人的影子。

  於是當日,他毫不猶豫地找了征信社替他調查紀忻然這幾年的近況。

  得到的結果是她離家出走後,被一名司法界聞人收留,法律系畢業後,她取得獎學金到美國念研究所,同時在巡迴法庭當法官助理。

  之後的每年每月,征信社總會定期寄上她的近況和幾張照片,那些照片裡只有簡單的笑容、簡單的背影,卻成了他忙碌生活中的精神寄託,雖然不至於日夜沉溺,卻總想看著她。

  幾年來,只是旁觀而不介入的身分,反而讓他看得更清楚,這一路走來,她從來沒有遲疑過自己要的是什麼,不論是工作、理想,抑或是當年坦率的那句「我喜歡你」。

  真正不懂的,一直是他……

  閉上眼,螢幕中那道悲傷的身影再度映入腦海,握緊拳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錯過了。

  他想念她、渴望她,想在她脆弱的時候陪伴她,就像從前一樣。

  而且,他要她。

  *   *   *   *

  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室。

  「妳父親的事情,我感到很遺憾。」沉穩謹慎的話語從一名國字臉的中年男人口中說出,他正是地檢署的主任檢察官,此刻他神色嚴肅,微微帶著皺紋的眼睛十分誠懇地看著眼前的年輕檢察官。「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不要客氣。」

  「謝謝你,邱主任。」儘管黑眸鬱著濃濃哀傷,紀忻然仍舊禮貌地回答。

  她心裡明白主任要跟她談的絕對不只是父親的死,果然,邱主任沉吟半晌,有些為難地開口了。

  「忻然,妳個性向來直爽,我也不拐彎抹角的跟妳談這件事了。」他嘆了口氣,開門見山地說。「你們特偵組偵辦的黑金議員案子正在關鍵期,卻遇上這次媒體爆出妳身分的事情,在偵察上,對我們不是很有利,妳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紀忻然默不作聲,黑眸不逃避也不心虛,直直地看著這個一直以來都很維護她的上司。

  「雖然妳早已經跟妳父親斷絕往來,可是上級認為這件事情多少會影響形象,所以特偵那邊,我們會先把妳調回來。」

  對於上級的指示,邱主任雖然不完全認同,卻也認為不無道理,他耐心地解釋著。

  「我一直對妳有很深的期許,當初才會不顧一切力薦妳進特偵組,可是在這節骨眼上,我也希望妳能先避避風頭,妳還年輕,如果因為這件事情讓媒體有了炒作的機會,背上了污名,恐怕會影響妳未來的升遷……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怎麼會不明白呢?紀忻然沉默地想著。

  從她考上檢察官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總有一日會遇上這件事情,黑道父親和檢察官女兒的組合,在保守、注重形象的司法界裡,是難以被接受的。

  當年她曾對邱主任坦承自己的背景,卻仍受公平的對待,甚至邱主任還因為欣賞她的表現而大力拔擢她,這對她來說已經夠了,雖然放手多少有著不甘心,可是她不願意讓上司為難。

  「邱主任,」心裡很快有了決定,她平靜地說:「父親過世以後,我家除了我也沒有別人了,我想請一個星期的假替他料理後事。」

  聽見個性向來率直、藏不住話的下屬如此輕易退讓,邱主任有些驚訝,也有些心疼,知道她是忍下了驕傲。

  「妳填好申請表,我就馬上幫妳批准。」說完,邱主任關愛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妳父親的後事可能也會跟黑道份子有所牽扯,如果有麻煩,一定要告訴我,不要逞強,知道嗎?」

  紀忻然點點頭,簡單道別後,沉靜地走出主任檢察官室。

  「忻然。」一見到她走出來,剛跟法醫驗完屍的檢察官衛逢平關切地迎了上去。「主任跟妳說什麼?」

  「沒什麼。」見到他,紀忻然心情稍稍感到安定。「我跟主任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工作恐怕會丟給你們。」

  「為什麼要請假?是不是主任為難妳?」衛逢平俊朗的面容上出現不平之色。

  「不是。」她搖頭。「我需要時間處理我爸的後事。」

  「那我也請兩天假去陪妳好了。」他認真評估著。「順便叫其他幾個敗類來幫忙。」

  「不用了,我不想連累你們。」她斷然拒絕。

  「說什麼連累,傻瓜。」衛逢平親暱地按著她的肩頭,看著總是活力十足的漂亮臉蛋染上蒼白、悲傷,他心疼得要命。「媒體方面妳不用太擔心,妳那幾個敗類學長已經要那些報社跟電視臺少亂來,他們說明天就會把當年妳父親登報跟妳斷絕關係的告示拿出來炒作,順便再爆幾個更大的新聞轉移焦點,所以這些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

  「謝謝你們,學長。」紀忻然感動地說,哽在喉頭的酸楚幾度欲湧,卻終究忍了下來。「不過後事我想自己處理,你們幾個也都不要出席,這對你們很傷,而且……」

  「我知道。」衛逢平輕聲打斷她。

  她未竟的話語他都明白,如果他們幾個到場,一定會受到媒體注意的,依她這種重義氣的個性,自然是擔心他們出席一個黑道份子的葬禮,會對他們的形象有負面的影響。

  「謝謝。」她想說的、能說的只有這樣了。紀忻然沉默半晌才又開口。「這幾年我沒有在父親身邊已經夠不肖了,我想安安靜靜送完他的最後一程。」

  因為在這之後,她在世上再也沒有親人了。

  *   *   *   *

  市立殯儀館的靈堂裡,莊嚴而肅穆,誦經的喃喃聲悠悠回蕩,滿室致敬花圈上的名字不乏議員、立委,以及聲勢威赫的各路角頭、老大。

  公祭開始以後,家屬代表的位子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紀天成的結拜兄弟田國豪,另一個則是素淨著一張瓜子臉的紀忻然。

  一身黑衣襯得漂亮臉蛋更加雪白,飛揚的眉、杏樣的眸、挺直的鼻、緊抿的唇,她美麗得讓人心驚。

  來致敬的黑白兩道接受答禮時,都不免有些驚豔失神。

  「忻然,妳還可以嗎?」田國豪湊過去低聲詢問臉色過分蒼白的她。

  紀忻然沒有回答,只是淡淡點了頭。

  她從來不是什麼弱女子,這麼跪著也不算什麼。事前很多人都勸她不要出席公祭,可是她卻非來不可,除了替父親送行,她也認為可以從公祭中,探知殺害父親的兇手究竟是誰。

  「邢天企業董事長,邢烈。」司儀宣佈著前來獻花致敬者的名號,打斷了她的思緒,也引起場內不小的騷動。

  只見一名身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率先踏入靈堂,後頭跟著十幾個黑衣黑褲的手下,氣勢驚人。

  男人摘下墨鏡,左眉一道顯眼的疤痕讓冷肅的面容略顯猙獰,他伸手接過香,高舉過頭,虔敬三拜,上完香後,並沒有依禮向家屬致敬,反而大步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了。」站定在紀忻然身前,邢烈大剌剌地打著招呼,絲毫不顧念身在何種場合。

  「感謝您撥冗參加家父公祭。」他怎麼還是這麼狂妄?儘管彼此目前的身分勢不兩立,但紀忻然仍因見到老朋友而有些懷念。

  「妳來這個地方幹麼?」邢烈突然蹲了下來,很不客氣甚至有些挑釁地開口。「十年來不回家的不肖女,居然也來答禮送終,妳是什麼資格啊?」

  此言一出,在座的黑白兩道人物都不免吃驚,紀忻然也為他不友善的態度而露出困惑神色,而邢烈卻不以為意地繼續嘲諷著。

  「在座隨便哪個人,這十年來見妳父親的次數都比妳還多,妳臨終才來扮孝女,未免太可笑了吧!」

  若是在平時,紀忻然必定能冷靜地察覺出他說話的嗓音過分提高,可是喪父之痛和長年不在父親身邊的愧疚讓她失去判斷力,只是沉默以對。

  「邢董,請你不要這樣,不要影響公祭。」田國豪看不過去,忍不住上前拉住他,勸說著。

  「媽的,敢做不敢讓人講啊?」邢烈掙開他。「告訴妳,妳老頭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不認妳這女兒了,生前不認,死後也不用妳來作戲。」

  他囂張的言論很快引起場內幾名老大哥的不滿,才從座位上站起身,大半場的兄弟也跟著起立,邢烈帶來的人不甘示弱地湧上去,擋在他前面,一時之間場面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一旁的司儀看得滿頭大汗,正不知如何收場時,手邊卻接到同事遞來的紙條,低頭看完,如釋重負,平穩清晰地介紹下一位致敬賓客。

  「飛藤集團總裁,閻御丞先生。」

  這名字彷彿帶有某種魔力,只見邢烈站直了身軀,目光掃向會場走道,而紀忻然一直木然的表情也微微震動了。

  她的黑眸看向眾人目光投射的方向,那傲岸挺拔的優雅身形交雜著熟悉與陌生,燒灼了她的視線。

  那個擁有她大半過去的男人,正邁著堅定有力的步伐朝著她走來。

  隨著他的靠近,她看得更清楚了。

  多年不見,他變得更加高大,原本修長的少年身形轉變成屬於男人的陽剛厚實,深色手工西裝熨貼著他寬闊的胸膛,俊美的五官也隨著歲月洗煉,線條不再有一絲陰柔,而是剛硬有如刀鑿。

  他如王者走過自己的領土般從容不迫,無視於現場緊繃的氣氛,往前的步伐太過篤定,原本擋在走道上的兩排黑衣人居然不自覺地退讓。

  「上香。」見他站定在靈堂前,場面也趨於和緩,司儀連忙宣唱,一旁的助理人員旋即遞上香炷。

  邢烈帶來的人見他的氣勢壓過老大,紛紛蠢蠢欲動,邢烈倒也很有耐心,揮手制止眾人,一直等他上完香,鞠完躬,這才打斷家屬答禮的部分沖口問道──

  「怎麼,來英雄救美嗎?」

  面對邢烈的挑釁,閻御丞並沒有動氣,僅淡淡掃了他一眼,「好久不見。」他豈會不知道邢烈的用意,只是有些訝異於他對她的保護。

  算是打過招呼,沉穩銳利的眸光自然挪向一旁的紀忻然,視線定下,他靜默地打量著那張久違的容顏。

  照片和本人終究是不同的,照片看了這麼多年,卻是到今天才再度切切實實地確認了這個人的存在。

  少女時期的漂亮轉為成熟女子的美麗,只是總是活力開朗的臉龐現在卻染上蒼白和憂傷。

  「請節哀。」

  結束漫長的凝視,閻御丞沉靜地向她鞠躬致哀,冷漠平淡的語氣聽在紀忻然耳裡卻生疏得驚人,就和他西裝筆挺的成熟模樣一樣,陌生而遙遠,一時無法和記憶中的青梅竹馬影像重迭,於是她忘了回禮,耳邊隨即響起一陣慵懶的掌聲。

  邢烈站在一旁,還是一臉嘲諷。

  「紀老頭生前認識的幾個虛情假意的人,算是到齊了。」

  「邢董,今天我們都是看在成爺的面子上來給他上炷香,你這麼鬧是什麼意思?」生前跟紀天成頗有交情的中年男人看不過去,開口制止。

  「沒什麼意思,只是不想看到虛偽做作的人。」他慢條斯理的回答。「大家都是出來混的,怎麼不想想看,成爺就她一個女兒,十年前離家出走去當什麼檢察官,是造反要抓老爸嗎?今天田桑跪在那裡,要我鞠躬沒什麼問題,可是這女人憑什麼?要說是女兒,你們這些人見她去看過成爺幾次?不是女兒的話,那是鞠什麼躬?跟檢察官鞠躬嗎?我沒那麼孬!」

  邢烈講完,沉著一張臉大步往場外走,後頭一票手下跟著離開。

  在座的幾名老大委實被他的一番話給影響了,想著自己剛才上過香、鞠過躬也算對得起成爺了,再坐下來撐場面反而是給個檢察官做面子,於是也一一離開。

  不到幾分鐘,場內的人都走光了,原本就陰冷的靈堂更顯淒清。

  紀忻然驀然站起身,跪麻的雙腿險些讓她站不穩,閻御丞微蹙起眉,伸手欲扶卻被拒絕了,那張雪白的臉蛋抬起,黑眸疲倦地注視著他。

  「你也走吧。」

  她的聲音略顯沙啞,語畢,她轉向司儀,交代了幾句話,便讓司儀派人把門關上,自己則走到棺木旁,注視著父親的遺容。

  看著靠在棺木旁的身影,閻御丞察覺到那纖細的肩頭微微顫抖著,他靜默地看了半晌,轉身離開。

  *   *   *   *

  火葬之後,骨灰送進靈骨塔。

  記憶裡,一向頂天立地如巨人般的身影,已然化成一小罎子的灰燼。

  跟著田國豪回忻成山莊的路上,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熟悉景致,紀忻然突然開口,「田叔,爸爸恨我嗎?」

  那問話的方式,直接得如同十年前還是少女的紀忻然,田國豪微微一愣,才緩緩搖頭。

  「那麼每年生日和過節,我來看爸爸的時候,他為何都不讓我進山莊?」她疲憊的嗓音有著哀愁。

  整整十年,她離開山莊後,再也沒有機會和父親好好講上話,她也不心急,一直以為還有時間,總有一天父親會諒解她的選擇,可是……

  「為了保護妳。」田國豪沉默許久才開口。「他希望妳這一輩子都不要跟黑道扯上任何關係,所以當年才會在妳和閻少爺不和的時候,還故意以要妳和邢家聯姻的激烈手段逼走妳。」

  紀忻然聞言錯愕。

  「如果爸爸不願意讓我和黑道扯上關係,為何不遠離黑道,反而還在金盆洗手這麼多年後,重新和邢家來往?」

  「黑道不是能來去自如的地方,就算金盆洗手,一樣是黑道中人,更何況成爺在道上名氣這麼響,對外宣佈退出江湖後,也是三天、五天就來一群拜託他幫忙的兄弟。」他嘆了口氣。「成爺後來發現自己抽不了身,加上道上陸續發生一些事情,成爺顧念義氣,只能儘快想辦法把妳送走。」

  辦法就是強迫她和邢烈結婚來逼走她嗎?

  紀忻然不再言語,車子抵達忻成山莊時停在大宅門口,她下了車,田國豪卻沒有熄火,靜靜坐在車上。

  「忻然,田叔只能送妳到這裡了。」在道上向來嚴酷出名的他難得露出感傷的表情。「我答應過成爺,永遠不要讓妳和黑道扯上關係,所以以後妳也不要再喊我田叔了。」

  他停頓了一下,才勉強繼續道:「這十年來,妳已經有了新的人生,所以毋需再回頭看,過去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東西了。今後除非妳抓到我,否則我們不會再見面。」

  「田叔……」紀忻然話語未竟,田國豪已經果斷地踩下油門,車子疾駛而去。

  看著車影逐漸縮成遠處的一點,她緊握的拳頭,指尖已陷入皮肉,她卻不覺得痛,她這才明白邢烈的一番苦心,也明白田叔沒有出面阻止的原因,今後這些人只會離她越來越遠。

  屬於父親的最後一點記憶,也迫不及待的將她摒棄。

  天空灰暗沉鬱,遠處雷鳴響起,似曾相識的天空彷彿就要下起大雨。

  再也忍不住的眼淚,終於決堤……



第七章

  醒來時,她聽見雨聲嘩啦啦地打在屋簷上。

  仔細分辨,雨中還夾雜著清脆的風鈴聲。

  這聲音,熟悉得令人心安,是她最喜歡、最想念的山莊道場。

  從公祭回來後,她在道場裡不停地流淚,彷彿世界在眼前毀滅了,即使是當年離開,也不曾有這樣的傷痛。

  哭累睡著,夢中仍流著淚,昏昏沉沉間,感覺有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她。

  有人在她耳畔說:「別哭了,眼睛腫了很難看。」

  那話語像極嘲諷,雙手卻輕輕撥開她的長髮,用冰冰涼涼的物體替她擦乾淚水。

  是誰?她抓不住那道模糊的影像。

  思緒逐漸從混沌中清醒,她微微動了動身體,這次清楚地聽見夢裡的聲音。

  「醒啦?」是低沉充滿磁性的男性嗓音。

  紀忻然一驚,連忙坐起,不知是誰蓋在她身上的被單滑落,眼瞼上的冰涼物體,也隨之落在忽地橫來的掌心中。

  抬起眸,俊美的臉龐近在眼前,深邃精銳的黑眸正定定地瞅著她。

  「閻!你怎麼會在這裡?」辨識出他,紀忻然錯愕的開口,嗓音沙啞。

  「哭了這麼久還有聲音講話啊?」閻御丞微扯嘴角,把冰毛巾一把貼回她的眼上。「蓋好,眼睛腫成這樣,難看得要死。」

  會在這裡找到她,並不是偶然。

  紀忻然很少哭,幾乎不哭的,可是他一直都知道當她想哭的時候會待在哪里。

  十年前他知道的事情,十年後也不會忘記。

  一直到今天見到她,他才發覺自己從來沒有放下過她,不管他當初是怎麼決絕的說服自己離開,但年少時以為只是一時心動的情懷和對她的心意,卻從來沒有改變。

  「你怎麼會在我家?」紀忻然推開他貼過來的手和毛巾,追問著。

  「下午律師通知我,紀伯伯在遺囑裡,把忻成山莊留給妳,把道場留給了我。」閻御丞聲音極輕的說。

  「騙人!」她睜著刺痛的眸子瞪他,想也不想的反駁。

  「我有這麼無聊嗎?」他不以為意,伸手拉她。「起來吃東西,瘦得跟鬼一樣,真不知道妳這十年都在幹麼。」

  「你當然不知道。」她橫眉豎目地拍開他的手,自己起身。

  只是話一說完,才察覺太過曖昧,也太過酸楚。

  「還在生我的氣?」他順勢接了腔。

  「我們只是老鄰居,有什麼好生氣的。」她防備地回答,一面匆匆往門外走。

  她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有一段時間她得經常這麼提醒自己,強迫自己去適應回頭看不見他的新生活,就連在夢裡夢見他,她都會很警惕地跟自己說:已經不一樣了。

  是的,已經不一樣了,她必須趕快離開,她必須這麼做。

  但一拉開門,才要跨出,就見一簾子滂沱大雨從屋簷上泄下,她才想起外頭正下著大雨,遠處乍亮一抹白光,映照出泥濘小徑。

  紀忻然只是稍稍一頓,而後不再遲疑地傾身準備跨出。

  「妳幹麼?」她的舉動讓閻御丞皺眉,一把將她拉回。「外頭雨下得那麼大,妳要去哪里?」

  「放開我!我去哪里關你屁事!」被猛力拉回的紀忻然惱怒地想甩開他的掌握,可他的手掌卻像鐵烙般緊緊箍住她,怎麼也甩脫不開。

  「怎麼不關我的事?」平靜而篤定的眸光靜靜瞅著她,他的聲音顯得嚴厲起來:「妳自己知道,我們不只是鄰居。」

  紀忻然愣住了,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明明是他先背離的,怎麼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地說這種話。

  她安靜下來,紅腫的黑眸看著眼前霸氣優雅的男人,許久,才撥開他的手,冷冷開口。

  「那又怎麼樣?」

  沉默變得漫長,外頭的雨聲嘩啦啦地響著,彷彿壞掉的收音機。

  看著她熟悉的倔強表情,閻御丞忍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今晚他不該逼她,更不該因為她迫不及待的逃離而感到受傷動怒。既然重逢了,來日方長,他總會讓她明白這些年來他對她的感情,只是不該是現在。

  「食物在那裡,趁熱吃。」他背過身,淡淡地說。「我還沒到事務所簽字,所以道場還是妳的,好好休息吧。」

  他說完,踏入雨中,太過決絕的姿態,讓紀忻然驚愕。

  霎時之間,雨中和雨外,成了兩個世界。

  她突然有些恍惚了,回頭看著一片亮晃晃卻空蕩蕩的道場,巨大得彷彿要吞噬此刻的她。

  她不要一個人。

  恐懼的念頭悄悄爬上心底,無限擴大。

  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女孩了,她一直對一切都無所畏懼的,她一直相信只要堅定信念,不論是再困難的決定、再兇惡的嫌犯、再可怕的屍體,她都不會害怕。

  就連當年離家出走,她也是因為相信自己的抉擇,而不曾有過一絲恐懼和不安。

  可是此刻卻不同了,父親的死,讓她對自己十年前的抉擇有了動搖,她懷疑當年自己是不是不該離開……

  看著閻御丞在雨中逐漸遠去的背影,她心慌了。

  喪父的悲痛讓今晚的紀忻然份外脆弱而且孤獨,她受夠了所有人在這一天全都拋下她。

  每個人都有正當的理由離開,卻沒有人願意留下來。

  對她冷嘲熱諷的邢烈,誓言不再和她見面的田叔,每個人都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她。

  想到整座山莊從今以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她突然感到被全世界遺棄了。

  不行!她不能讓他走,她不要一個人!

  行動比她的思緒更快,她只是想著,人已經沖入雨中。

  遠處閃著銀光,雨水重重打在身上,蒼茫的水氣讓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她奮力跑向那道背棄她十年的背影,喚住他的步伐。

  「閻御丞!」

  聽見她的叫喚,閻御丞站定腳步,回過頭,眸裡映入她淒然的神情,突然覺得心臟銳利一抽。

  「你……不要走。」越過重重雨水,她喊出當年沒有親口說出的話,絕望而篤定地看著他。

  只要這一夜,她只要他陪她過完這一夜。

  *   *   *   *

  「妳要我……留下來?」閻御丞定定地看著她,低沉瘖瘂的重複。

  雨水從他的髮梢滑落,閃電的白光照亮他冷漠俊美的臉龐和嘴角慣有的嘲諷,同時也照亮黑眸中難以藏匿的熾烈火光。

  紀忻然倔強地不肯回答,不肯再次乞求,她直直走到他身前,勾下他的頸項,用力貼上他冷酷卻溫暖的嘴唇,毫無技巧地重重吮吻著他,被雨水打濕的柔軟身軀不給一絲拒絕的餘地,緊密地貼住他堅實的胸膛,密合的程度讓她很快察覺到他腹部確切堅硬的反應。

  儘管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洩漏了他強烈的欲望,但閻御丞仍冷靜地伸手拉開她。

  「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那根本稱不上是吻的吻,居然輕易點燃他的欲火,他想要她,渴望到疼痛的地步,卻還是想保護她。

  「我知道。」看著他冰冷無情的俊臉,紀忻然再次憎恨起他永遠都不會被動搖的冷靜,她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字宣佈。「我、要、跟、你、上、床。」

  「妳只是想發洩。」黑暗中,他的聲音緊繃而忍耐。

  「是,我想發洩!」她只是想要一個溫暖的擁抱陪她度過這個夜晚,為什麼他卻殘忍地要點破,這個人難道都不會有脆弱的時候嗎?她報復似地更加貼緊他僵直的身軀。「如果你不讓我發洩,我會找別人。」

  她任性地威脅他,眼眶又開始發熱,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像從前一樣,接受這種幼稚的威脅,或者他會像其他人一樣,決絕地轉身離開她。

  如果他走了,她要怎麼辦?她知道儘管自己那麼想要被擁抱,卻絕對不可能找任何人替代他……

  「該死。」

  低沉挫敗的低咒聲打斷她的思緒,她忽然被有力的臂膀輕鬆橫抱起,幾步路就帶她回到溫暖的道館。

  閻御丞放下她,讓她貼靠在牆邊,低眸凝視著她,炙熱陽剛的氣息拂過她冰冷的臉頰,讓她發冷的身子突然熱得發燙,他修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視著他,然後壓下俊臉,攫住他渴望多年的柔軟唇瓣。

  這一吻又深又重,彷彿在測試她的決心,他有力的舌尖探入她的唇,濃濁熱烈的氣息交纏著,唇舌吮噬著彼此的味道,而她沒有退縮,在最初的驚愕後,她伸手將他拉向自己,青澀地回吻,感受到自己被緊緊收入他的懷抱,吮吻變成啃咬,鹹鹹的淚水溶進唇畔。

  「妳還可以後悔。」直到她快無法呼吸,閻御丞才勉強放開她,瞇起黑眸,手指拭過淚水的痕跡,摩挲著她柔嫩的肌膚,聲音冷硬地問最後一次。

  他身軀緊繃,等待著她的答案,問是問了,他卻不敢肯定,萬一她真的後悔,自己能放開她嗎?

  紀忻然從模糊的淚光中看見他的遲疑,伸手將他拉近,在他嚴謹的唇邊氣憤低語。

  「我討厭你!」

  然後,用力吻住他。

  *   *   *   *

  旭日初升,一夜大雨已停,陰霾盡散,晴空無雲,陽光暖暖照入道場,映在掩著交纏身軀的被單上,卻掩不住滿室春意。

  在道場的淋浴間沖洗過,閻御丞只是安靜地回到榻上,沒有驚醒紀忻然,寵溺地任她在睡夢中尋找溫暖時又滾回他身上。

  俯視她的面容,冷峻線條柔和了,一向冷沉的雙眸也蘊著難得的溫柔光芒,居高臨下,他靜靜凝視著枕在他臂上沉睡的人兒,長而烏黑的發披散在他的膀臂,淡淡的女子芬芳交融著他的陽剛氣息,構成寂靜的曖昧。

  一夜的無盡纏綿,累壞了她。

  看著想念多年的女子此刻沉沉落在懷中,饒是再冷靜沉穩的人,也只能癡癡地出神凝望。

  緊閉的雙眸仍略微紅腫,雪白的美麗容顏染著淡淡汗意,頸項上還印著狂亂鮮紅的吻痕。

  閻御丞心裡明白,昨夜她利用了他,發洩的成分大過歡愛的意思,他的肩頭頸背,佈滿抓傷和咬痕,沒有一絲甜蜜愛意。

  明明是第一次,卻偏偏一點也不珍惜自己,非得逼得他蠻橫相應……這種蠢事,還真的只有她才做得出來。

  儘管閻御丞沒好氣地這麼想著,修長的手指卻輕柔憐惜地撫過殘留在她頰畔的淚痕。

  彼此逃了這麼多年,卻在初次重逢就走到這一步,是誰也預料不到的。

  指尖滑過的嬌顏微微側開,長睫輕顫了顫,那雙漂亮的鳳眸緩緩睜開,迷迷濛濛的,帶著些許困惑,安靜地瞅著正在她上方的他。

  突地,鳳眸閃過驚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倏然清醒,擁著被單坐起身,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閻御丞並不在意,優雅斯文的跟著坐起身,再從容不迫地揉著自己略微發麻的手臂,不準備開口。

  不說話,是想由她來起頭,由她決定這一夜的意義。

  他想重新抓住她,卻不想用昨夜逼迫她。

  閻御丞靜默地看著她屈身把臉埋進掌心裡,一動也不動,似乎正在懊悔自己昨晚的莽撞。

  半晌,她抬起頭,一臉正色地看著他,彷彿是下定決心,深呼吸了一口氣,慎重開口。

  「昨晚是我強迫你的,對不起。」她尷尬地撇開頭,神色仍有幾分倔強,只是泛起微紅的臉頰卻是洩漏了她的不自在,目光掃過閻御丞赤裸的胸膛,嗅聞到沐浴過後的清爽陽剛氣息,也瞥見上頭的斑斑紅痕,乾咳了一聲,她差點講不出話來。「還、還有,我昨晚太粗魯了,對不起……沒有弄痛你吧?」

  怎麼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些話,閻御丞神色錯愕,而後開始覺得好笑。

  光就字面來解讀,不知情的人恐怕會以為是哪位風流男人強佔了閨女清白。

  她的思維邏輯果然跟一般人不同,明明是這麼曖昧的情景,可她就是有辦法一開口讓氣氛通通被打散。

  紀忻然問完話,久久等不到回應,一抬頭,才發覺那張俊美面容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或許他是生氣了。紀忻然想著。

  這麼多年來,或許他表達怒氣的方式也改變了。

  昨晚他一再遲疑,如果是別的女人或許會接受他無聲的拒絕,可是她卻沒有,仍然自私而固執地強迫了他。

  「抱歉,我不該利用你。」濃重的愧疚感淹沒了對閻御丞長久以來的刻意冷淡,初次遇上這樣的情況,不禁讓她手足無措,來不及偽裝或遺忘,她很輕易地選擇了最自然的方式跟他道歉。

  昨晚的她,是真的太過寂寞,才會犯下這種錯誤。

  閻御丞不發一言,逕自起身著衣,紀忻然無意瞥見那修長結實的裸體,連忙面紅耳赤的避開,只是背對著他,又聽不到他的回應,她不免惱怒了。

  「閻御丞,不然你要怎麼樣你說啊!雖然是我主動的,可是如果不是你情我願,誰逼你也沒用吧!」她不耐煩地撥開頰邊搔癢的長髮,恢復了直爽脾氣,停頓幾秒,又嚷道。「喂!你衣服穿好沒?我要轉過去了……真奇怪,哪有人洗完澡不穿衣服,好了沒……喂?」

  捺不住性子偷轉過臉,馬上被他近在眼前的臉龐嚇了一跳。

  「你幹麼貼這麼近?」

  「我不痛。」講起曖昧話語,閻御丞仍沉穩如常。「妳痛嗎?」

  紀忻然雖然聽了很想踢他,可還是很老實的答話。

  「一開始有一點。」她知道自己昨晚表現得很粗魯,之所以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痛楚,主要是因為他極力的溫柔克制。

  想起昨晚的纏綿,她才紅著臉出神,俊臉突然朝她俯壓而下,炙熱的薄唇重重吻住了她,單掌捧住她微傾的後腦勺,刻意加深纏綿灼熱的吻。

  紀忻然只覺得一陣酥麻自腳底沿著背脊竄起,才準備伸手推他,他已挪開身子,輕輕地在她耳畔丟下一句──

  「我原諒妳。」

  待她回神,閻御丞已經起身走到門邊,神色從容,以理所當然的口吻交代她,「趕快起床梳洗,我先到外面等妳。」

  看著他離開道場,紀忻然才拉起被子蒙住頭哀嚎。

  天啊!她到底做了什麼?!

  *   *   *   *

  紀忻然第一次知道,大飯店的早餐居然還可以叫外送!

  只是面對一桌精緻餐點,她卻毫無胃口,喪父之痛和昨晚衝動行徑帶來的罪惡感令她喉頭酸澀,難以下嚥。

  她現在已經不太能理解在昨夜那樣悲痛的情況下,她為什麼會這麼渴望他的擁抱,纏綿的記憶翻湧而上,她記得自己非常暴力地強迫著他的愛,臉色驀然泛紅,心裡怎麼也無法原諒自己。

  明明是父親過世……

  閻御丞輕啜著熱騰騰的咖啡,手邊翻閱著報紙,銳眸卻心不在焉地淡掃過對面拿叉子翻攪著食物的紀忻然,終於忍不住淡淡出聲。

  「十年不見,也開始學人家減肥?」

  「我沒有。」她有氣無力地反駁著,瞪了一眼神態自若、頭也不抬逕自看報的俊美男人。

  這共犯為什麼還能這麼悠哉的吃早餐看報紙?!

  「不是嗎?」他挑眉睨了她一眼。「不吃東西能改變的也只有體重,不是減肥是什麼?還是妳期望不吃東西可以改變世界?」

  他是在安慰她嗎?聽著尖酸刻薄的言詞,紀忻然有點困惑了。

  見她不答腔,他不厭其煩地繼續。「其實妳用不著減肥,昨晚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過了,雖然不是滿分,但也差強人意了。」

  「閻御丞!你──」紀忻然聽到這裡,決定這傢伙根本不是在安慰人,而是在激怒她,伸手拿過桌邊的小圓麵包丟了過去,語無倫次地想解釋。「我都說了不是那樣,昨晚那是,那是……」

  閻御丞接過她扔來的麵包,很壞心地接腔。「是妳霸王硬上弓、妳對不起我,而我也原諒妳了。」

  「閻御丞,你這個豬頭!不要開口閉口一直講昨天的事!」紀忻然被堵得無話可說,又尷尬得不得了,脾氣一來,她站起身想走,手腕卻一把被扣住。「你幹麼?放手!」

  「坐下。」他聲音冷沉下來。

  「不要!你放手!」她甩脫下開他的掌握,只覺得緊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正想使擒拿反扳過他的手,卻被一記冰冷的瞪視打斷。

  「坐下!紀忻然。」閻御丞抬起眉,不容推拒的命令她,心裡卻不是那麼確定。

  以前這一招對她很有用,只要他表現出生氣的樣子,她就會乖乖聽話,不知道事隔多年,是否還能生效?

  只見她怒瞪著他半晌,終於還是甩開他的手,被制約似的心不甘情不願拉過椅子坐下。

  「幹麼啦?」她別開臉惡聲惡氣地說,口氣活像被家長叫去訓話的小鬼。

  「昨天妳只是在發洩情緒。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閻御丞待她冷靜下來,才淡淡開口,「紀伯伯過世,妳發洩情緒並沒有錯。」

  紀忻然的視線還是落在遠方的盆栽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白晰的臉頰悄然緋紅。

  「如果這種發洩方式讓妳心裡不好過,就當跟我打了一架。」他始終是明白她的,只是眸子裡很快閃過的落寞並沒有被察覺。「反正對我來說,昨天的確跟打架差不多。」

  他居然說那是打架!紀忻然不禁忿忿地轉頭瞪了他一眼。

  然而,閻御丞卻只是一派悠然的表情繼續說道:「至於妳吃不吃早餐,我不在乎,最多只是丟掉。反正地檢署那邊放妳一個星期的假,要是妳沒事好做,不吃不喝窩在家裡也無所謂。」

  紀忻然沉默半晌,神色雖仍有不馴之意,但還是抿著唇轉身回桌前,低頭開始用餐。

  見她終於願意進食,閻御丞才悄悄鬆了口氣,只是看她極為困難地咽下每一口梗在喉頭的食物,心裡就莫名不捨。

  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他大可抱抱她、安慰她,告訴她沒有關係,什麼事都不用擔心,他會處理好一切。

  可是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是紀忻然。

  他不能溫柔,只能強悍刻薄地激怒她,讓她有力氣繼續前進。

  「吃完我送妳去溫律師那裡。」他收斂心神,面無表情地起身,修長的手指撫過西裝折痕,刻意漫不經心地開口。「今天要去聆聽遺囑內容。」

  *   *   *   *

  由於紀天成除了女兒之外,再無其他家人,因此在溫律師那召開的親屬大會也就只有閻御丞陪同紀忻然列席。

  紀天成名下的財產已經不多,大部分的公司股份也在一個月前就過戶給田國豪和邢烈,其他的動產和不動產均在拍賣後捐贈給慈善機構,唯一留給女兒的只有忻成山莊。

  對於父親太過完善的安排,紀忻然覺得很不對勁,尤其當她得知這份遺囑是在一個月前才立下的,心裡的疑慮更深了。

  「關於妳繼承忻成山莊這一點,紀先生還擬定了特別條款,從聽到遺囑的這一刻起,直到一年屆滿,妳都必須遵守紀先生所立下的幾個條件。」溫律師清清嗓音喚回她的注意力,開始宣讀這份奇怪的遺囑但書。

  「第一,從今以後,除非公事,不得與任何黑道份子有私下往來,尤其是田國豪先生和邢烈先生;第二,不管紀先生的死因為何,均會有人替他處理,無論公私,妳都不得插手干預。從這一刻開始,妳若有違上述兩個條件,不但會喪失繼承權,忻成山莊也會馬上遭到拆除。」

  「這是什麼條件?」聽完這種不合理的但書,紀忻然寒了臉。「根據這上面的意思,我爸他根本就知道有人要對他不利,而且對他不利的人一定跟黑道有關,他才不准我插手吧。」

  「紀小姐,我只負責宣讀紀先生的遺囑,至於他的本意我並不清楚。」溫律師的聲調仍是一絲不苟。「關於方才宣讀的部分,紀先生均已告知過田國豪先生和邢烈先生,屆時只要他們得知妳違反這兩項條件,忻成山莊就會立即遭到拆除。」

  紀忻然聽著聽著,似乎有些出神,漂亮的黑眸顯得空茫。

  「妳有兩個月的時間可以考慮是否放棄繼承權,但妳一旦放棄繼承,忻成山莊便會遭到拆除。」

  這樣她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始終一言不發的閻御丞,聽了不得不佩服紀天成的安排。

  想必紀天成是太過明白女兒衝動的個性和她所處的局勢,才會不惜拿忻成山莊來威脅她。

  他比誰都清楚,紀忻然絕對不能和此案有所牽連,於公,她是關係人,地檢署那邊不會同意讓她介入調查,所以她只能私下調查,而只要展開調查,又必然會和黑道扯上關係,這絕對是紀天成所不樂見的。

  只是,把她的退路封死,雖然可以保障她的安全,可她一定會不服氣,又可能會乖乖接受嗎?

  「溫律師,我會再考慮看看。」紀忻然果然沒有馬上作決定,只是臉色黯然地起身離開。

  她完全不懂父親為什麼要立這樣的遺囑?

  對念了這麼多年法律的她來說,追查父親的死因、找出兇手予以懲戒,是她唯一能告慰父親在天之靈的方法。

  可是如果要以拆除忻成山莊做為代價,她怎麼追查得下去?

  忻成山莊是唯一保有父親和母親回憶的地方,也是她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她怎麼忍心放棄……

  紀忻然心不在焉地跟著閻御丞離開事務所,此刻心亂如麻,當她意識到最熟悉的人就在身邊時,不自覺地開口詢問。

  「閻,怎麼辦?」話才出口,她就為自己天經地義似地口吻感到後悔。

  閻御丞卻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沉默半晌,才沉穩地答復她。

  「照妳父親的意思去做。」儘管表面不動聲色,但她的求助卻讓他心裡感到奇異的溫暖。「檢警跟黑道現在都在追查這個案子,交給他們解決是最好的決定。」

  「可是……我想親自替爸爸報仇。」聽見他溫和的聲音並沒有嘲諷她的意思,紀忻然這才鬆懈心防,頹喪地將臉埋入手中,悶悶的開口。「這麼多年來,我沒有對爸爸盡過孝道,任性地離家去念法律,當年這麼不顧一切,只是希望爸爸有天能肯定我的選擇,可是,現在我明明已經是檢察官了,遇到這種事情,卻是什麼也不能替爸爸做……他為什麼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微弱的嗓音充滿了懊悔與哽咽,那令人心痛的啜泣聲彷彿鞭子般狠狠抽在閻御丞的心上。

  看著她如此傷心,他心裡也跟著抽痛,終於不再壓抑的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手掌輕輕落下按住低垂的螓首。

  「閻,當年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根本不該走……」

  貼著溫暖的胸膛,感受到他沉默的安慰力量,紀忻然終於忍不住悔恨地問出埋藏在心裡已久的問題。

  無論父親當年是多麼處心積慮的想把她送走,只要她堅持,只要她想留下,今天就不會有這些遺憾了。

  「妳沒有錯。」冷峻眉宇微微蹙起,篤定答復,他不要她傷心,也不要她對自己的抉擇有一絲懷疑或後悔。「如果妳錯了,紀伯伯就不會在遺囑裡堅持保護妳。」

  保護?紀忻然困惑地抬頭看他,被淚水刷過的黑眸閃著沉痛的哀傷。

  「難道妳還不懂嗎?」他抽過面紙貼上她的臉,遮住那雙令他心疼的黑眸。「那份遺囑只有一個重點,就是不要妳跟黑道扯上任何關係。」

  他的意思是……紀忻然急急撥開他的手掌,被淚水打濕的黑眸驚愕抬起,非要聽見他親口說明白。

  閻御丞看著她倔強卻惶然的神情,俊朗面容有了無奈,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替她撥開頰邊淚濕的髮,輕輕開口。

  「妳父親已經在遺囑中認同妳的選擇。」



第八章

  從律師事務所回來後,連著幾天,閻御丞都住在道場裡。

  頭兩天,紀忻然沉溺在傷痛中,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去留,甚至不曾在意是誰替她送來換洗衣物,又是誰在每天用餐時間自動替她送上飯菜。

  大部分的時間,她只是在主屋大宅裡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好像企圖找尋些什麼,有時候,她靜靜地坐在父親的書房裡,一待就是一個下午,想像著這十年來父親在這個地方的一舉一動,或是假裝他還在。

  她的腦袋裝不下任何東西,常常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接到學長們打來的一通通關切電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麼,記憶跟時間都變成很模糊的東西,只有眼淚有時會在腦袋很空白的時候掉下來。

  她毫無方向的傷感,直到要結束假期的前一天,才礙於對工作的責任感,強迫自己踏回現實。

  夜裡,她默默收拾心情想好好睡一覺,準備開始新的生活,可是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無法成眠,惱怒煩躁之餘,她索性起身,決定像從前一樣,到道館裡去發洩煩悶的心情。

  夜晚的山莊被霧氣籠罩,月光朦朧,走在小徑上,她遠遠就看到道館裡還亮著燈。

  心裡微微一震,會是他嗎?紀忻然停下腳步,有些猶豫。

  這些年儘管她沒有刻意打聽,卻一直都能從媒體得知閻御丞的消息。

  他從他父親手中接過集團總裁的位置後,幾年內便將飛藤集團版圖擴張好幾倍,媒體特別喜歡報導他如何挽救一度瀕臨危機的公司,並將之重整成國內前幾大企業的故事,在媒體的窮追猛打下,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冷酷的企業家第二代是個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工作狂。

  而這樣的工作狂照理說現在應該在趁機補眠又或者熬夜工作,怎麼可能三更半夜還在她家的道館呢?

  紀忻然不再多想地將眼前所見,歸咎於前幾天離開時忘記隨手關燈的結果,太過一相情願的想法導致當她拉開和式門,看見那抹熟悉的修長身影,和不知何時多出來的辦公桌椅設備時,驚愕地愣在門口。

  察覺她的到來,一雙精銳的黑眸稍稍從手提電腦前抬起,略掃過她。

  「進來吧。」閻御丞低沉的嗓音隨意揚起,旋即恍若毫不在意地視線又落回電腦螢幕上。

  紀忻然在門邊躊躇了幾秒,安靜地看著他專注地使用電腦工作,觀察了一陣子,決定他的存在可以被忽略之後,才放心地踏進道館。

  畢竟跟冰冷且充滿感傷回憶的主屋比起來,有他在的道館反而比較可以忍受。

  她踏上榻榻米,開始焦躁而無頭緒地在道場裡走來走去,甚至故意經過他身邊,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緊繃的神經這才舒緩,她晃到門廊邊坐了一下子,聽著風鈴清脆的聲音,閉上眼睛感覺風的氣息,一整晚煩躁的思緒終於平撫下來。

  睜開眼睛,紀忻然無聊地側身將視線投向背對著她工作的挺拔身影,記起很久以前,每當她煩悶的時候,他總是像這樣,假裝沒有看見她,讓她像變成隱形人一樣,在道場裡繞圈、練劍,過一下子她就能得到平靜了。

  現在的他也一樣,一點也沒有改變。

  回想再次見面後的所有事情,她突然發現,他對待她的方式似乎沒什麼改變,而她那次脆弱的爆發,更淡化了十年前他拋下她的陰影,變得好像……他的背叛,從未發生過。

  這樣其實並不公平,她根本還不打算原諒他多年前的背叛,可是想起那日他沉默地忍受她的發洩,卻覺得自己好像也欠了他一次。

  這樣可以算是扯平嗎?她很認真地計算起兩人之間的恩怨,可是究竟是誰虧欠誰比較多,卻怎麼也算不清楚。

  她突然想起這幾日自己的衣食起居,那些總是準時出現的飯菜,那些送來的衣物……這個地方除了他,已經沒有人可以進來了,所以是他一直在默默照顧她嗎?

  這個念頭讓她更不舒服了,他為什麼要照顧她?他早就沒有這種義務了。

  或許是近日情緒不穩定的關係,看著他認真工作的背影,方才的心安突然變成了無端的惱怒。

  他為什麼還要回頭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如果他永遠消失,她就可以很簡單的一直恨他。可是他回來了,害得她的恨意變得淡薄,情緒變得複雜,而他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不會原諒你。」心頭不斷累積的鬱悶讓她忍不住打破沉默,幾近挑釁地開口。

  聽見她突兀的宣言,閻御丞微微一僵,卻沒有轉頭。

  儘管她語焉不詳,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她終於願意提起那件事了,這表示事情將會有轉機。

  然而,他的沉默讓心浮氣躁的紀忻然更加不滿,她上前踢了踢他的椅子,見他無動於衷,於是火大地伸手闔上他眼前手提電腦的螢幕。

  「聽見了嗎?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準備原諒你。」她瞪著他,試圖引起他的注意,可是當他抬起頭,她的心臟卻驀然一緊。

  小時候就知道大家都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女生們都愛追著他跑,可是一直到這一刻,她才確切的察覺到,出色的外表光用「好看」或「英俊」來形容是不夠的。

  那張明晰如刀刻般的俊美臉龐有一種懾人的力量,深褐色的眸子形狀漂亮,若在個性稍微輕浮的人臉上,這樣的眸子是帶桃花的,可是在他臉上,卻閃著宛如能切割鑽石的銳利光芒,深具震撼人心的力量。挺直的鼻樑加深了輪廓,性感剛毅卻含著一絲嘲諷的唇,足以讓任何女人為之傾倒。

  「原諒?妳指的是十年前的事嗎?」面對她的失神,他平靜地開口。

  「不然還有什麼?」紀忻然儘量讓聲音聽來冰冷。

  閻御丞細細地端詳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是什麼讓妳認為我需要妳的原諒?」

  他的問題太過奇怪,態度太過輕鬆,紀忻然不禁愣了幾秒,回過神,累積數年的怒氣完全爆發,她憤怒反駁。

  「因為你的確欠我!以當年我們的交情,就算你對我的告白不以為然,但你選擇一走了之的方式也太不負責任!太沒義氣!」她怒視著他,發洩著內心的苦楚。「而且,既然當時你那麼瀟灑地說走就走,為什麼現在還要回來?為什麼還要假裝對我好?那些衣服、食物……那些同情,對我來說都不可能彌補你當年背叛我所造成的傷害。」

  閻御丞挑起眉,沉默地注視她,直到她惱怒地想走開,他才猛地起身伸掌扣住她的手腕,微一施力,將她帶到自己身前。

  「你做什……」

  紀忻然未竟的話語,被俯壓而下的堅毅唇瓣所吞沒,她下意識地想推拒他,雙手卻被他有力的擁抱緊壓在胸前。

  她動彈不得,從不知道男女之間的差距如此驚人,她第一次確切地感覺到他所隱藏的陽剛力量。

  熾烈的吻夾帶著怒氣,狂野放肆地蹂躪著她的唇,閻御丞沒想過自己會對她的誤解產生這麼強烈的怒意。

  她該死的居然以為他近來的種種行為,都只是為了補償那年的不告而別。

  感覺到她逐漸放棄反抗,他不由得放軟攻勢,將她柔軟的嬌軀壓近自己,吻撬開了她的唇,舌尖描繪著她的唇齒,一點一滴地加深了這個吻,彷彿要將她所有的氣息都掠奪吞噬。

  是因為他長大了嗎?

  為何從前打打鬧鬧時,一點也沒發覺到他的胸膛居然硬得像鋼板?紀忻然模糊地想著,察覺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背脊滑下,由指成掌,貼在她的腰間,將她的腹部按向他燃燒中的反應。

  輕而易舉地告知她,方才抵著她的硬物是什麼。

  那危險的訊號迅速將她理智喚回,紀忻然驚愕地猛力推開他。

  「你到底在幹麼?」她氣息不穩,聲音破碎顫抖。

  「妳到現在還認為這只是同情嗎?」閻御丞的嗓音因為激情而更顯低沉,幽闇的黑眸隱約閃著火光。

  紀忻然不解地看著他。

  「我不是為了要求原諒而來。」他銳利地凝視著她。「整整十八年,妳父親和我父親所賦予我的保護者責任讓我疲倦,妳可以簡單地當我是個很好的朋友或玩伴,我卻不行。」

  閻御丞停了半晌,疲倦地輕揉眉心。

  「面對妳,我一點都不輕鬆,我要忙著替妳收拾各種殘局,這對妳或我來說都太不健康了,而且我也累了,不想再背負妳的人生,我想要自由的過自己的人生,只是我放不下,只能逃。我是曾後悔自己處理事情的方式太過莽撞,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紀忻然看著他,啞然無言,善於質詢犯人的聰明腦袋突然一片空白,她從沒想過自己對他竟是如此沉重的負擔,卻也同時氣他對自己的不信任。

  「你認為如果事先告訴我,我會阻止你離開嗎?」失望的情緒滿溢,在他眼中,她是那種會自私地纏住他、捆綁他的人嗎?

  「如果事先告訴妳,我就永遠走不了。」閻御丞平緩地說。

  「為什麼?」

  「因為只要妳還在我身邊,我就不可能放得下妳。」他輕描淡寫地道出當年一樣糾纏著他的無奈。

  聽見他的答復,紀忻然心裡悄悄泛起暖意,知道他當年並不是那麼輕易地忽視兩人十幾年的感情,終於讓她積鬱十年的心結獲得舒緩。

  「最後一個問題,」雖然知道他當年再怎麼渾球自己都準備好要原諒他,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問。「既然都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對於這個問題,閻御丞只是深沉而篤定地注視著她半晌,才緩緩開口。

  「因為我發現,我永遠也不可能放下妳。」

  *   *   *   *

  終於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感覺真好。

  由於媒體轉向,不再關心一星期前的槍殺案,而特偵組又需要她的專業協助,紀忻然破例被調回特偵組。

  雖然她心裡仍掛念著父親的案子,但就像邱主任跟她說的,她必須相信司法檢調制度,因為其他的受害者家屬也是以同樣的信任把案件交由他們調查,她必須相信這些和她朝夕相處的夥伴的能力。

  於是她不再迫切地刺探追問,重新將全部的心力投入特偵組的案件,熬了幾夜趕工作進度,終於順利地讓黑金議員的調查部分有了顯著的進展。

  一連幾天的忙碌不但讓她減輕喪父之痛,也讓她暫時忘記困擾她的諸多事情,而閻御丞那句讓兩人關係曖昧不清的宣示,自然榜上有名。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才走出特偵組辦公室,紀忻然遠遠就看見這幾日都南下出公差的衛逢平正跟值班法警聊天。

  她累得沒有力氣打招呼,靜靜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忻然。」衛逢平回頭看見讓他等了一晚的小學妹,隨即露出笑容,跟著看見她一副慘兮兮、又累又憔悴的模樣,忍不住心疼地伸手抱住她。「特偵組那些傢伙搞什麼鬼啊?!這樣荼毒妳!」

  紀忻然平常雖然不太習慣肢體上的接觸,可是學長短暫有力、如兄長般的擁抱卻讓她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溫暖。

  「休假歸隊總是要跟上進度。」她有氣無力地露出淺淺笑容。

  「可是妳也瘦得太不像話了!」衛逢平放開她,仔細地上下打量,對她又皺眉又搖頭地抱怨著。

  「你也太誇張了吧!學長。你上次說這句話是我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那時你是因為兩年沒見到我,可是現在也不過才一個星期而已。」紀忻然對向來誇張慣了的學長實在沒轍。

  「還好意思說才一個星期!整整一個星期,打電話給妳,妳都沒接,妳不知道我們這些老頭子會擔心嗎?」

  「好啦好啦,我請你吃宵夜總可以吧。」聽他這麼一說,她多少有點歉疚,又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決定拉他作伴。

  「特偵組真這麼殘忍,連吃飯時間都不留給妳嗎?」

  衛逢平很瞭解特偵組的運作情形,看著她眼窩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心裡也忍不住心疼。

  「待會不要手軟,妳請客我付錢,儘量點大餐,到時候我再跟妳其他幾個學長討債。」

  紀忻然對他溫柔的縱容感激一笑。

  「唉,學妹,知道自己美也不用這樣亂放電吧!」衛逢平很受不了地搖頭,即使被瞪了一眼,他也毫不在意,反而若無其事地提起另一個話題。「怎麼樣,上個星期那個臭臉學弟有沒有欺負妳?」

  「臭臉學弟?」她警覺地看向他。

  「就是那個每次看到我都一臉想打我的那個學弟啊,閻御丞。」衛逢平一面伸手替她開門一面說。

  「你怎麼知道上個星期他……」沒想到學長的消息這麼靈通,紀忻然驚愕不已。

  「我不是說我打電話去妳都沒接嗎?就是被他接走啦。」他聳肩答道。

  「他接了我的電話?!那他、他說了什麼?」閻御丞居然沒告訴她!紀忻然大驚失色。

  看樣子學妹一顆心又被那小鬼騙走了。頭一遭看見她居然會尷尬到結巴,衛逢平也真不知道是該感到高興還是難過。

  「他也沒說什麼,大概就是警告我離妳遠一點,說現在妳有他照顧好得很,用不著我費心。」他很無辜地抱怨。

  「他怎麼這樣講!」

  紀忻然一面驚訝地喊著,一面又覺得丟臉死了。雖然學長講話老愛誇大其辭,可倒不至於說謊,所以她完全不能理解閻御丞怎麼會幼稚到跟學長宣示主權。

  「他這小鬼沒禮貌我是早就知道啦,不過說真的,他到底有沒有欺負妳?」衛逢平顯然對八卦比較感興趣。「要是他欺負妳的話,我們可以教訓他!」

  「學長,你也不用愛打架到這種程度吧。」她豈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呵呵一笑,轉而正經起來。「妳真的跟他和好了嗎?」

  這樣……算是和好了吧?紀忻然想了幾秒才點點頭認了。

  「是因為父親過世,才依賴他嗎?」衛逢平還是那副痞子模樣,但卻一針見血地問及核心。

  「我也不知道。」若非相處多年,早已習慣學長這種三不五時就出現的包公審案逼供方式,她這時聽到這種問話大概會抓狂吧。

  走出地檢署門口,夜晚的街道冷清安靜,涼爽的空氣令人感到舒服,紀忻然想起那日他說的那句「永遠不可能放下她」,心裡忍不住泛起了絲絲暖意。

  「或許那時我真的變脆弱了,可是一方面我仍希望能知道當年他離開我的原因。」

  「那現在妳知道了嗎?」

  「知道,我也原諒他了。」紀忻然覺得話說出口,心裡坦然許多。「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時他離開我是正確的決定,如果不是他下定決心要走,或許我還會因為太依賴他,而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

  「學妹,妳長大了喔。」

  看她終於走出十年前的陰霾,衛逢平很是欣慰,伸手親暱地拉拉她的馬尾,同時察覺到他們所談論的主角出現在停車場的另一端,正朝著兩人走來。

  這場景怎麼好眼熟?

  回想十年前看到這個討打的學弟不就是這個情況嗎?若不善加利用、重溫舊夢,他就不叫衛逢平。

  「學妹,雖然妳原諒他了,可是妳要知道,男人就是犯賤,太容易被原諒就不懂得珍惜。」

  「你在鬼扯什麼?」

  紀忻然打了個呵欠,不明白學長在搞什麼鬼,只覺得突然被他一把拉住,撞進他的懷裡,還沒來得及推開,他就轉身遮住她,巧妙的利用錯位營造出親吻的姿態,他俯身極近地靠在她頰邊低聲開口。

  「不要動,妳要知道,學長的犧牲可是為了妳的幸福。」

  話才說完,她還沒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衛逢平就突然被猛力拉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鎖著陰冷怒意的俊臉。

  「你們在幹什麼?!」

  遠遠看見兩人一路有說有笑,閻御丞早已隱隱發悶,此刻再見到兩人過份親密的舉動,悶意瞬間爆發燃燒成熊熊妒火,讓他想也不想地快步上前拉開衛逢平,隔開兩人的距離。

  「閻?」

  紀忻然一臉困惑地看著不知何時出現的閻御丞,一面忍不住覺得這場景怎麼似曾相識。

  「好久不見啊,學弟。」衛逢平絲毫不在意對方宛如要將他碎屍萬段的怒視,輕鬆打著招呼。

  「畢業這麼多年,不需要在口頭上占這種便宜吧。」閻御丞冷冷開口。

  「的確。反正學弟的便宜也沒什麼好占的。」衛逢平附和完畢,轉頭就對紀忻然綻出迷人笑容。「學妹,不是說要請我吃宵夜嗎?再不走妳待會血糖過低昏倒,我會很心疼喔。」

  看看眼底閃著戲謔的學長,再轉頭看向臉色益發陰沉的閻御丞,紀忻然終於知道學長在幹麼了。

  天啊!學長該不會真以為閻御丞會傻到被這種無聊事給激怒吧!



第九章

  事實勝於雄辯。

  聰明冷靜如閻御丞,還是被衛逢平幼稚的手段給激怒了。

  好蠢!他怎麼會這麼笨!

  坐在閻御丞的車上,紀忻然一面看著窗外,一面忍不住這麼想著。

  學長也沒說什麼話,他就一副要殺人的樣子,還不讓學長跟她去吃宵夜,二話不說就把她帶走,像極了怕玩具被搶走的小孩,先前什麼沉穩模樣都不見了,連他十八歲時的表現都比他剛剛成熟。

  對於他明顯的妒意,紀忻然不再像十年前那樣搞不清楚狀況了,甚至有一點點莫名的愉快。

  「你怎麼會來?」她率先打破沉默。

  「怎麼不會?」閻御丞冷淡回答,俊美側臉和眉宇間依舊蘊著寒意。「怎麼這麼多天沒回山莊?」

  「下班時都快半夜了,不想大老遠開車回去,住檢察官宿舍比較方便。」他怎麼知道她這幾天都沒回去?難道他天天都去山莊嗎?可是他們公司離山莊也有一段距離……紀忻然有些訝異地想著。

  聽完她的答復,他也沒再多問,話鋒一轉,帶著幾分不自覺的酸意。「妳和剛剛那個人是怎麼回事?」

  「他不叫那個人,他叫衛逢平,跟我們一樣念關城中學,也是你的學長。」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知道他是誰,不用妳介紹。」他悶悶地開口。「我是問妳跟他是什麼關係?幹麼請他吃飯?」

  「因為還沒有吃晚餐,就一起吃嘍。」看他氣悶的模樣,自喪父之後,紀忻然第一次覺得心情愉快。

  「現在都幾點了妳還沒吃?」閻御丞挑起眉,不悅地瞪向她。「幾天沒見妳都是這樣過的嗎?」

  紀忻然滿不在乎地別開臉。

  「幾年沒見我都是這樣過的。」

  停在紅綠燈前,他轉頭看向她的側顏,那漂亮白晰的臉蛋上仍有著熟悉的倔強和不馴,實在是……好可愛。

  閻御丞因為自己的想法微微柔和了嘴角,原來從前一直看著她這種表情,心裡悸動著想開口說的就是這句「可愛」。

  他忍不住像從前一樣伸手拉了拉她的馬尾。

  紀忻然沒好氣地回頭瞪他,把馬尾從他手裡搶回來,指尖觸及他溫暖的皮膚,頓時發麻滾燙,她不自在地縮回了手,氣氛頓時曖昧起來。

  「妳……」見她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原本想出聲調侃,但眸光突然捕捉到窗外一抹不尋常的影子。

  只見一名騎著機車、戴著安全帽的男人極靠近他的座車,似乎在測量什麼距離,隨即從外套裡掏出狀似槍的物品瞄準車窗。

  「趴下!」

  意識到對方的舉動,閻御丞無暇多想,才反射性地伸手將她壓低,車窗玻璃就發出一聲輕響,隨即呈放射狀的裂痕。

  對方察覺玻璃並沒有如預期般碎裂,又連續朝著車窗開槍。

  「不要動!」閻御丞按住她困惑掙扎的身子,用力踩下油門,車子瞬間如離了弦的箭飛馳而去,將那名男人遠遠甩在車後,行駛了一小段路,確定對方沒跟上,他才鬆手放開紀忻然。

  「到底怎麼了?」她坐起身,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忍不住跟著緊張,戒慎地四顧打量,這才看見自己身旁那扇車窗幾近碎成細塊,上頭還有兩個子彈未貫穿完全的痕跡。

  「彈痕!」職業的緣故,紀忻然迅速地辨識出子彈是在近距離內射擊的,而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開槍,防彈玻璃居然沒有被震碎,實在很幸運也很罕見。

  不過這種開槍方式是對特定對象的射殺,而對方所針對的目標很明顯,是她。

  如果不是這片防彈玻璃,如果不是閻在她身邊,兇手很可能已經得逞了。

  「這會是誰?為什麼會……」她看著彈痕喃喃開口,沒說完全,心裡卻已經自動浮現出嫌疑最大的人選。

  在父親過世之前,她和特偵組的同事都收過幾封警告信,要她停止調查劉姓議員;而喪父後,她回到組裡,便沒再接到類似的恐嚇。

  前幾天閒聊時,同事還告訴她這類的恐嚇已經很久都沒出現了,但今天下午她卻再度接到恐嚇電話,而且沒想到對方的動作會這麼快。

  紀忻然沉默思索著。

  如果這真的是劉議員唆使的,那麼表示現在偵察的方向已經相當接近核心了,只是,讓他不得不除掉她的關鍵點又是什麼?

  「妳知道是誰,對吧?」閻御丞只一眼就從她的表情看出端倪。

  「沒有,我不知道。」紀忻然回過神,回答的語氣因心虛而略顯急促。

  她不想也不願意拖累他。

  閻御丞沒有逼她,只是頗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控制方向盤的手俐落地轉過半圈,猛地將車頭轉向,一面拿起手機按了個號碼。

  「蕭大頭。」戴上免持聽筒,他熟絡地直呼對方綽號。「我這邊出了一點狀況,十分鐘後會到你們局裡,不要讓媒體知道,好……在那裡碰面。」

  閻御丞言簡意賅的交代兩句就掛了電話,一旁要發作的紀忻然實在來不及阻止。

  「蕭大頭?刑事二組的蕭隊長嗎?你報警了?」

  「不應該嗎?」他睨她。

  「不是,我只是……」她遲疑著無法將顧慮說出。

  「只是想先跟上司報備,不想讓兇手有所警覺?」他輕而易舉就猜出她的想法。

  「你明明知道還報警!」她瞠大美眸瞪他。

  相較於她的驚怒,閻御丞只是目不斜視地直視前方,淡淡開口回答。

  「因為跟妳的安危比起來,其他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   *   *   *

  市警局,位置隱密的五坪大偵訊室裡,此刻充斥著和冰冷單調擺設不協調的溫暖食物香氣。

  安靜吃著方才閻御丞托人送來的食物,紀忻然實在很想對這個大少爺搖頭,明明在路邊攤買個小吃就可以填飽肚子了,非得大費周章去叫什麼貴死人的料理,還一點效率也沒有,說什麼也不肯讓她一邊吃一邊做筆錄。

  趁著她吃東西,閻御丞跟蕭隊長到隔壁做筆錄,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蕭隊長才進來替她做筆錄。

  紀忻然大約敍述了下當時的情形,就不再多說什麼。

  畢竟她目前心目中的嫌疑人首選是被調查人,而調查案件原本就不能對外詳述,更遑論是特偵組經手的案子,因此被調查人是誰她尚不能說,至少得等她跟邱主任討論過才能做決定。

  而且,在調查劉議員的過程中,她發現他在警界也有暗樁,儘管蕭隊長向來執法公正嚴謹,可是仍舊不夠保險。

  擔任公職這幾年,她看過太多道貌岸然的傢伙,私下收受賄款、勾結黑道,而劉議員正巧就是其中之一,在她不確定他的勢力範圍延伸的程度前,她誰都不能相信。

  蕭隊長似乎也明白她的難處,並沒有一逕逼問,在問到她懷疑的嫌犯時,也只是簡單一句,「妳好好想一想,如果有想到可疑人選再告訴我。」

  不過,對這點匆匆帶過的蕭隊長,對另一個議題可打算追問到底了,只見他做完筆錄,長腿一蹺,卸下公事公辦的面具,開始八卦起來。

  「紀檢座跟外面那個冷臉傢伙認識很久了吧?」

  「這不關你的事吧?」蕭隊長臉上的表情紀忻然已經在那群學長臉上看過太多次了,壓根就不想認真回答。「還是這也要寫進筆錄裡?」

  「別這樣,聊聊嘛。」他聳聳肩。「聽他講妳講了這麼多年,一直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他真的對妳的事情緊張成這樣。」

  「他講我什麼?」雖然不想跟個陌生人聊自己的事情,卻還是忍不住被勾起好奇心。

  「聊暗戀的女人還能聊什麼?」蕭隊長很滿意地笑了,然後很受不了的敍述起來。「還不就是問我:你最近有沒有看見她啊?哎呀,你不是員警嗎?服務於同一區,難道你們在警局或地檢署沒遇個三五七次嗎?她最近看起來忙不忙、累不累?她有沒有被誰欺負?有沒有按時吃飯?還有……」

  「夠了。」紀忻然突然冷聲打斷他。

  儘管聽見那句「暗戀的女人」時,心跳漏了一拍,可是接下來的話卻越聽越不對勁,閻御丞哪有這麼三八!她怎麼也沒辦法把這些話跟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冷靜自持的臉連在一起。

  「你根本在胡扯!他幾時暗戀我了?而且他哪會問這種事?!」

  「怎麼不會?」蕭隊長不顧她的抗議,涼涼地繼續說道。「他那個人悶騷得不得了,愛在心裡口難開,心裡惦記得要命,卻偏偏不敢去找妳,今年過生日的時候,喝醉酒抓了人就拚命問地檢署在哪里,一副準備去投案的樣子,我看了都替他擔心。」

  「不可能有這種事,不要再說了!」這根本不是她所認識的閻御丞!紀忻然一個字都不想再聽,站起身準備走人。「筆錄做完我要回家睡覺了。」

  蕭隊長完全不打算阻止她,只是在後頭帶著笑意,懶洋洋地補充。

  「告訴妳,他還像高中生暗戀女生一樣,在皮夾裡放著妳的照片,不信妳下次拿來看看。」

  砰!受不了刺激的紀忻然用力甩上門,杜絕那道戲謔的聲音。

  「亂講!胡說八道。」站在門外,她低咒著,也不知道是在罵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怎麼了?」

  熟悉的嗓音突然自身邊響起,她嚇了一跳,抬起頭,正好對上他蹙眉關切的神情。

  「他說了什麼嗎?」閻御丞銳利的黑眸看了緊閉的門扉一眼,彷彿她說出的答案一不令人滿意,就要闖進去教訓人。

  「沒事啦。」

  紀忻然一點也不想跟蕭隊長有太多的牽扯,畢竟彼此還有合作的機會,她可不想以後一遇到他就要被調侃這種事,見他面有豫色,她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往外面走。

  「走了啦!太晚了,我要回家睡覺。」

  雖然不清楚蕭隊長跟她聊了什麼,但低頭看著她主動拉住他,嘴角忍不住有了一絲絲笑意。

  閻御丞拉開她抓著他手臂的手,在她錯愕回頭的目光下,攤開掌心,緊緊握住她比自己小上許多的手掌,極其自然地朝後門走。

  紀忻然錯愕半晌才回神,看著與他交握的手,心裡莫名感到些許震撼,卻也同時湧起一陣陌生而甜蜜的溫暖。

  這,是他們童年之後的第一次牽手。

  *   *   *   *

  紀忻然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四周陌生的佈置讓她有幾秒鐘的怔然,而後她很快想起昨晚閻御丞為了安全的考量,硬逼著她到他家過夜。

  想起兩人的感情突然開始跨越友誼及仇人的界線,擺脫過去陰影往前邁進時,這麼多年來飄飄蕩蕩的心似乎有了著落,逐漸踏實而真切起來。

  紀忻然在黑暗中摸索到閃著綠光的手機,一面瞇眸判斷著窗外的天色。

  「喂。」按下通話鍵,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初醒的睡意。

  「忻然,妳現在在哪里?宿舍電話打了好幾通都找不到人。」衛逢平急切的聲音從彼端傳來。

  「我……」她因為這個問題醒了大半,卻是支吾其詞,「沒有啊,我在外面,有什麼事嗎?」

  「妳有沒有受傷?妳沒事吧?」

  「我沒事啊?怎麼了?」紀忻然仍有些困惑,開了床頭燈,看見手錶上的時間顯示著六點半。

  「還問怎麼了?妳昨天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都沒通知我們?」他的責難中帶著關心的問。

  「我昨天……」她這才察覺到他在說昨晚的槍擊事件。「學長你怎麼知道?」

  「報紙都登出來了。」衛逢平好不容易才平靜許多。「妳報告過主任了嗎?妳現在在哪里?」

  報紙?!是誰走漏風聲?紀忻然還來不及問,一隻手臂突然橫過她搶走手機,強健的手腕上還掛著一支非常眼熟的軍用錶。

  這錶……不就是那年她送給某人的禮物嗎?她反射性地跟著轉頭,驚嚇地對上「某人」異常清亮的黑眸。

  「你怎麼會在這裡?!」要不是閻御丞看穿她的意圖,早一步伸臂摟過她,她早就跳下床退到門邊去了。

  「誰?你是誰?!」衛逢平也跟著在話筒彼端嚷嚷。

  「學長,你嗓門還真大。」目光鎖著她怒氣沖沖的漂亮黑眸,閻御丞懶洋洋地開口喊著難得的稱謂,可是怎麼聽都像是在嘲諷人。「一大早擾人清夢,有什麼事嗎?」

  「你、你……」衛逢平認出聲音的主人是誰,卻你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沒事,就這樣。」閻御丞隨便兩句話打發掉,也不顧對方氣得哇哇大叫,逕自結束通話,還順手關了機,放得遠遠的。

  「你幹麼?!」紀忻然怒瞪著他。「我在跟學長說話!」

  「才睡三個半小時,不累嗎?」他微挑起眉。

  講到睡這件事,紀忻然才想起方才讓她驚惶失措的主因。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抓狂地問著。

  「這是我家,我的床。」他懶懶地看著她,方睡醒的嗓音低沉而濃濁,帶著一種慵懶的性感,平日優雅的翩翩貴公子形象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屬於男性的陽剛氣息。

  「你昨天明明說讓我睡這裡的!」發覺自己的指控聽起來很孩子氣,她又忍不住追加一句。「你不是說你要睡隔壁?!」

  「我是睡在隔壁。」閻御丞開始覺得占上風的感覺還真不錯。「妳的隔壁。」

  從小為她做牛做馬,擔心她沒吃好、沒睡飽,擔心她又跟誰打架,擔心她受傷、闖禍,雖然在外人眼中看來,他好像擁有管教她的權力,可是只有他知道,自己一直被她吃得死死的。

  就連重逢之後,也是不改舊時習慣,老跟在她後面轉,此刻難得有機會看她被自己弄得手足無措,心裡突然比較平衡了。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看著他難得表情輕鬆的俊臉,她實在罵不下去。「算了算了,我要回地檢署了,事情鬧成這樣,我要趕快回去跟主任解釋,手機給我。」

  她很失策地朝著他伸出手,渾然不知自己的模樣有多麼吸引人,平常俐落束起的馬尾放了下來,烏黑亮直的長髮披散著,初醒的眸子亮晶晶的,紅潤的嘴唇在幽微的光線下看起來柔軟得誘人犯罪。

  閻御丞覺得心臟狠狠撞擊了下胸腔,一瞬間閃了神,手掌就著她伸來的手腕微一使力,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你幹麼?」她掙扎著想推開他。

  他卻收緊手臂,下巴靠在她的肩頭,鼻間擷取著屬於她的淡淡香氣,感覺到她柔軟的曲線真切貼合在自己赤裸的胸膛,心裡突然被一種充實的滿足感所淹沒。

  「妳哪里也不會去。」他附在她耳際低低地開口。

  那語氣太過認真,甚至隱約藏有一絲懇求的意味。紀忻然敏銳地察覺到,訝然停止掙扎。

  「你怎麼了?」她不解地問。

  「沒有。」閻御丞低聲答道,靜靜地抱著她,為自己這一刻才察覺的事實感到好笑。

  他居然會傻到以為自己只是有一點愛她、有一點想念她、有一點需要她。

  他居然要到這一刻,才承認那些複雜到讓他曾經亟欲逃脫的感情,都是巨大得讓他根本無法割捨的愛。

  他想要的一直是這樣貼近的擁抱。

  他一直等待著她長大,等待她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那個理所當然存在的守護者,他不要她的愛是十幾歲那種一時的心動或喜歡。

  他要的,一直是她能愛得跟他一樣多。

  「你明明就很奇怪。」紀忻然咕噥著,安靜地察覺到一種神秘而奇異的溫暖正悄悄蔓延著,雖然不想殺風景,她還是管不住率直的性子開口問了。「閻……你想說什麼嗎?」

  「說了妳也不懂。」感覺到自己逐漸被喚起的欲望,俊美的面容閃過一絲壓抑和無奈,閉上眼睛。「睡吧。」

  「什麼睡吧!不行!出了這種事,我要回地檢署報到,還有手機……」她的抗議被吞沒在另一張溫熱的唇瓣中。

  他不想再聽到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至少,不是現在。



第十章

  紀忻然怎麼也想不到媒體並不是因為風聲走漏才得知她遭襲的事,而是某報社記者為了跟拍閻御丞的花邊新聞,才意外拍到那夜被襲的全況。

  媒體除了熱烈炒作這事,當然也沒放過他們兩人親密出入的畫面。

  而地檢署方面則對這次的槍擊未遂事件非常重視,畢竟偵察行動會如此嚴重危害到署裡檢察官安全的案例也是相當罕見的。

  高層和偵辦這次黑金案的特偵組與紀忻然討論過後,決定案件已經到了最重要的關頭,紀忻然可以不退出,但必須接受嚴密的保護,而紀忻然當然願意配合,甚至願意在地檢署過夜。

  不過她雖然樂意,有人卻是很不高興。

  閻御丞三不五時就打電話來關心,晚上還會送東西來給她吃,好像要確定什麼似的,顯然他對她處在自己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感到很不愉快。

  學長說,閻這是在「追她」,不過她覺得學長想太多了,閻不是那種人,他可能只是對她有一點擔心吧。

  她一面處理著手邊的資料,一面想著,突然看見放在桌角的手機正發出來電的震動訊號。

  這麼晚還會打她手機的人,除了兩個小時前打來查勤過的閻御丞還會有誰?

  「妳怎麼還不睡覺?」

  果然。一接起手機就聽見應該遠在南部開會的熟悉男聲,紀忻然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她剛剛想錯了,他應該不只「一點」擔心而已。

  「你還不是沒睡。」她沒好氣地反駁。

  都凌晨一點了,他居然還打來,這人不是明天一大早要跟某大集團的老總裁打高爾夫球嗎?

  「妳還在辦公室?」

  「嗯,我還有資料沒看完。」不小心說溜了嘴,一講完,紀忻然就直覺會被罵。

  「妳以為妳是機器人,不用睡覺的嗎?都住到那裡去了還要這麼賣命,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閻御丞冷冷地念了一串,這才察覺自己似乎過分激動地停頓了下。「妳怎麼會答應住在那裡?宿舍不也很安全嗎?」

  「這裡很好啊,交通方便,有警衛、有房間、有淋浴間、有洗衣間,而且樓上還設有健身房、撞球室,宿舍都沒這麼好。」她一點也沒誇張,兩年前新建的地檢署的確擁有這些設備,只是整棟樓的人都忙得跟瘋子一樣,實在不太有人會去使用。

  他沉默了下,突然才又開口,「那妳打算什麼時候搬過來?」

  「搬去哪?」搬回宿舍應該叫做「搬回去」不叫「搬過來」吧?紀忻然莫名其妙地問。

  「我家。」他淡淡地答著,一副理所當然似的。

  「你家?!」她驚呼。

  「妳住都住過、睡也睡過了,反應有必要這麼誇張嗎?」閻御丞的聲音仍是波瀾不驚。

  「我哪有!」被他這麼一提醒,紀忻然想起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臉頰莫名熱燙。

  從那個吻開始,一切就失控走樣,她這次再也沒有藉口說是為了發洩或任何事情,她太清楚那天真的是──單純想要他。想到這裡,她就有一點挫敗。

  甜蜜的挫敗。

  「你幹麼這樣取笑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悶悶地說。

  他頓了頓,沉聲開口,「我也不是。」

  他是什麼意思?紀忻然心裡一緊,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卻是不敢猜,也不敢試探。

  他最近老是這樣,話都只講一半,好像要說什麼曖昧的事情,卻又不肯清楚講明,等這個案子忙完,她一定要找機會問明白。

  「好啦!你明天早上不是要早起嗎?趕快去睡吧。」紀忻然轉開話題。「反正我大概再忙個……半個小時也會去睡了。」

  「嗯。」他這次居然沒有催她,只是應了一聲就掛上電話。

  這下反倒是被掛電話的人兒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老是陰陽怪氣的。紀忻然悶想著。

  只是沒了他的聲音,這個專屬特偵組使用的樓層突然變得空曠起來,也顯得更加寂靜,僅剩下她翻閱檔的聲音。

  不再多想的決定趕快把檔看完早點休息,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始感到疲倦,決定起身走走,經過樓梯口,突然聽見樓下傳來騷動。

  這樣的騷動聲,對夜晚的地檢署來說,實在不太尋常。

  她好奇地下樓察看,還沒到一樓,就遠遠聽見救護車跟警車的聲音在外頭大響,走近人群,她才發覺幾個值夜班的地檢署同事也都下樓了,遠遠還看到已經有法醫正往現場走去。

  她站過去還沒開口,就有人自動講解給她聽。

  「劉煌超剛在門口被人射殺,好像當場被擊斃了!」

  「劉煌超?」黑金案的劉議員?!紀忻然大驚。「在地檢署門口?有抓到兇手嗎?」

  「好像沒有。」對方聳聳肩。「不過看樣子長官們通通要起床了,議員被殺,還在地檢署門口,真是太扯了。」

  紀忻然沒有多作逗留,也不想看什麼熱鬧,很快地上樓回到辦公室,準備重新檢視案件檔案。

  調查劉煌超三個月了,居然沒發現有人要對他不利,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特偵組的名聲必然大受影響。

  她才踏進辦公室,突然一個強勁力道扯住了她,她反射性地做防禦攻擊,對方卻似相當熟悉她的舉止,輕易制伏了她,並摀住她的口鼻不讓她出聲。

  「不要叫,是我。」陰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她敏銳地認出是邢烈的聲音。

  他見她不再掙扎,便鬆手放開她。

  「你怎麼會在這裡?怎麼進來的?」看著他一身黑衣,她頓了一下,很快有了聯想。「邢烈,不要告訴我樓下的事情跟你有關!」

  他看著她,滿不在乎地承認。「是我殺的。」

  「為什麼?」雖然多年之後,兩人的關係已是黑白兩道之分,但她仍記得他們曾是朋友,怎麼也不願意看他雙手染上鮮血。

  「因為他是殺死妳父親的兇手。」彷彿早就料到她會問,他輕描淡寫地說。

  「什麼?!」紀忻然突然覺得背脊一陣發冷,沒想到追查三個月的人竟然是殺死自己父親的兇手。

  「兩年前,他跟成爺做過一次生意。」不在乎她的驚愕,他開口解釋,這也是他這次冒著生命危險來找她的唯一目的。「合作過程裡,成爺知道了不少劉煌超幹的骯髒事,當時他不以為意,直到三個月前你們開始調查劉煌超,成爺知道他被逼緊了會不擇手段,所以為了妳的安全,他開始托人搜集一些不利於劉煌超的證據。」

  聽見父親在分別後不但沒有恨她,反而還這麼為她著想,紀忻然喉頭一陣哽咽。

  「果然不出成爺所料,一個半月前,劉煌超對道上兄弟放話,說要警告你們幾個調查他的人,而成爺本著不想出賣同道中人的義氣,決定暫時不將手上的證據交給你們,轉而先去警告他。」邢烈繼續說著。「成爺的意思是,只要不動到妳,他都可以睜隻眼閉只眼,可是沒想到劉煌超卻發狠找人殺了成爺。」

  憤怒和痛苦同時湧上心頭,紀忻然收緊拳頭,不敢相信父親居然是為了她而遭遇不測。

  「你……替我父親報仇……」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明明知道法律是最好的解決途徑,可是有那麼一刻,她突然很感謝邢烈殺了那個男人。

  「不只是報仇。」他凝視著她:「前幾天那個襲擊妳的人也是他派來的。」

  「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他認為成爺把那份檔留給妳了。」

  「可是──」她話還來不及說完,他突然再度抓住她,這次他的力道比上次更大,她只覺得自己重重撞在他身上,下一秒鐘,他的手臂已經勒住她的脖子。

  「邢烈你幹麼?」紀忻然才開口就看到不知何時出現在辦公室內,神情凌厲的閻御丞。「閻?!」

  他不是應該在南部嗎?

  「放開她。」閻御丞面無表情,但如寒冰般的視線和語調卻強烈得足以表達他的怒氣。

  「又想英雄救美了嗎?」邢烈挑釁地看著他。

  「邢烈,你別鬧了。」這兩人似乎永遠都看對方不順眼。紀忻然對邢烈的挑釁感到很無力。「放開我,我跟你去警察局自首。」

  雖然長大後,兩人已經分屬對立陣營,但畢竟過去情誼仍在,她怎麼也不願意看舊友一錯再錯。

  「自首?」邢烈嗤笑一聲:「那不是我的風格。」

  「你到底要做什麼?」

  閻御丞似乎也察覺到邢烈無意對紀忻然不利,銳眸的怒意緩和不少,但仍帶著戒備。

  「我?我只是來道別的。」邢烈聳肩說著。

  「道別?你要去哪里?」紀忻然緊張地問。

  「殺了人,而且都讓妳知道了,這裡我還能待嗎?」他自嘲地說,眼底閃過一抹無法錯認的溫柔。「我只是來告訴妳成爺的死因,和見老朋友最後一面。」

  語畢,他突然低下頭,非常輕柔地在她頰邊落下一吻。

  紀忻然猛然一震,似乎在此刻這個簡單的輕吻中,才醒悟到他臨走前來看她的原因。

  「邢烈!」

  該死!他的舉動令閻御丞動怒地上前一步,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警告,若不是念及紀忻然還在他手上,他早就失控了。

  邢烈對他揚起嘴角搖搖頭,手臂一鬆的放開紀忻然,趁她還沒站穩,他以一記俐落的手刀劈昏了她,微一施力將那癱軟的嬌軀推向難得出現驚慌神色的閻御丞,一閃身已經到了門外。

  「你早就知道我對忻然的感情不只是老朋友吧!只是我沒你的好狗運能得到她。」離去前,邢烈不忘警告,眼裡的陰狠神色絕非玩笑。「要是你敢對她不好,後果怎樣我想你應該清楚。」

  「她的事用不著你費心。」

  閻御丞摟住陷入短暫昏迷的紀忻然,冷瞪他一眼,見他消失在門廊外,這才橫抱起她走向沙發。

  將她輕輕放在沙發上,頎長挺拔的身軀跟著蹲跪在她身旁,看著她寧靜的柔美面容,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確定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他早該知道的,只要有她在,他永遠得這麼心驚膽戰的過日子啊。

  *   *   *   *

  劉煌超議員的槍擊案落幕了。

  主嫌邢烈下落不明,地檢署跟市警局各自保存一份無法結案的檔案,而特偵組則因為意外得到一份載明劉煌超不法交易的極珍貴秘密資料,而循線起訴了幾名同流合污的議員立委,算是有個交代。

  紀忻然雖然在偵察期間惹了不少風波,可是由於專業部分表現良好,因此繼續留任特偵組偵辦新案件。

  只不過儘管長官肯定她的表現,讓她留在特偵組,卻不代表他們可以忍受她和閻御丞之間鬧得沸沸揚揚的緋聞。

  「拜託你們收斂一點。」

  邱主任實在被三不五時就出現在地檢署,跟拍美女檢察官的狗仔隊弄得很煩。

  「司法界最怕這種情情愛愛的新聞,幹這一行的名譽最重要,妳看是要跟他結婚還是怎麼樣,趕快決定,不然就拜託他不要有事沒事老跑來找妳吃飯、接妳下班。」

  紀忻然被老長官講得面紅耳赤,尷尬得無地自容,晚上跟閻御丞到閻家吃過飯後,還一直在想該怎麼解決這件事情,所以一整晚都心不在焉。

  「現在這時間回宿舍也太晚了,妳就到我那過夜……喂?喂?」閻御丞喊了兩聲,她還在發呆,忍不住伸手朝她額頭輕拍了下。「妳在幹麼?」

  「啊,什麼?」紀忻然抬起漂亮的黑眸,困惑地望向他。

  「妳到底在想什麼?一整個晚上都這樣。」他微蹙起眉。

  「沒有啊。」她回答的聲音拖得長長的。「你剛問我什麼?」

  「今晚過去我那。」他狀似不在意地開口,修長的手指習慣性地纏繞把玩著她的馬尾。

  「嗄?」她一口否決。「不可以。」

  「原因?」黝黑的眸子微微瞇起,透露出不快的光彩。

  紀忻然話梗在喉頭,渾身不自在,怎麼也說不出邱主任提的「結婚」兩個字。

  「說啊,這麼不乾不脆的不像妳。」激將法向來有用。

  「說就說。」她最討厭人家說她不乾脆了,果然馬上一古腦地說出煩惱。「我早上被主任警告了,他說幹我們這一行要檢束自己的行為,所以他希望我能謹慎一點。」

  「要多謹慎?」他挑起眉。「要是妳怕別人看到的話,就搬來我家住。」

  「這是什麼爛方法啊!」她的重點根本不在住誰家啊!紀忻然抓狂地怒瞪他。「而且我為什麼要搬去你家住?我在宿舍住得好好的,根本沒必要搬家,未婚同居的消息要是傳出去我一定會被記過的。」

  「那就結婚啊。」連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他理所當然地回答她。

  「什麼叫做那就?!哪有這麼隨便的事情!」

  明明就是想聽到這兩個字,可是他這麼簡單地講出來,紀忻然卻又覺得高興不起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迂回曲折的情緒,到底是依照什麼邏輯在運作。

  「這哪里隨便?就我們的年紀來看,也差不多該結婚了。」

  那張俊臉還是一副冷冰冰、公事公辦的模樣,讓紀忻然瞪視他的眼神更加憤怒了。

  閻御丞與她互望了幾秒,沉默半晌才加了一句。「還是妳不想嫁給我?」

  「太狡猾了,居然用這種問法!」

  紀忻然終於按捺不住脾氣,爆發了。

  「你這是什麼爛態度!什麼都不說清楚,每次講話也都含含糊糊地要我自己猜,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我以前喜歡你可以老實告訴你,現在我也一樣可以直接跟你說我喜歡你,可是我就是不想,為什麼老是要我先說?你每次都只是冷冷淡淡地跟著做,連要不要跟我結婚這種事也是隨隨便便地講過就算,好像有也無所謂,沒有也沒關係。你關心我、在乎我,我感覺得到,可是我感覺不到你喜歡我!就算所有的人都跟我說你有多喜歡我,可是我就是感覺遲鈍,感覺不到!」

  她一口氣講了一大串,臉頰因為憤怒而泛著淡淡紅暈,被怒火燃亮的漂亮黑眸凝視著他,有一瞬間,她似乎看見一抹笑意在他眼中一閃而逝,可是她不想要再去捕捉這些細微的情緒來拼湊他的愛。

  她不要再聽別人轉述他對她有多念念不忘,不想再因為發現他的皮夾裡真的放著她的照片這種事情而竊竊自喜,滿足她一顆渴望愛情被回應的心。

  她要聽他自己親口承認!

  紀忻然深呼吸一口氣,慎重而認真地開口。「現在我最後一次問你,要講就講,不講就拉倒。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一問出口,感覺好多了,她果然不適合彆扭地把事情放在心裡亂想,只是,此刻她同時也感到一股緊張。

  萬一他像十年前一樣,以一句「妳想太多了」把她打發掉怎麼辦?

  閻御丞看著她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情緒,嚴酷的嘴角悄悄地揚起幾分,壓抑著難以言喻的欣喜。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再度等到這句話。

  「妳怎麼會以為我只是喜歡妳?」他靜靜地看著她,低沉且毫不遲疑的開口:「我愛妳。」

  「嗄?」

  他的回答讓紀忻然渾身一震,她從來沒想過,從小到大沉穩冷靜到不像人的閻御丞,居然會這麼輕而易舉的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太簡單了,簡單得不像是真的。

  「你、你確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不是因為我逼你才隨便跟著我說的吧?」

  她一說完,就被閻御丞非常嚴厲地瞪了一眼。

  「認識這麼久,妳還以為妳真的逼得動我嗎?」

  「也是。」紀忻然覺得自己蠢斃了。

  他瞪了她半晌,怎麼也沒辦法不對她心軟,嘆了口氣將她拉進懷中。

  「我非常、非常確定自己在說什麼。」他輕抵著她的額,直視著她漂亮的黑眸。「我從來沒有不愛妳的時候,這點連妳父親都知道,所以他才會將道場留給我。」

  「如果我爸爸沒過世,沒把道場留給你,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找我?」

  「很快。」他輕輕貼上她的唇:「在任何人找到妳之前,我會找到妳。」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唇。

  「而在那之後的每一刻。」閻御丞的認真裡帶著一絲戲謔。「我會比誰都愛妳。」

  語畢,他不顧她驚訝的重重吻住了她。

  他知道她想起來了,那張十年前她留在道館裡的紙條──

  這一刻,我比誰都愛你。



【全書完】

  *欲知閻御丞弟弟閻胤火故事,請看莎亞《愛人很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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