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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都不能愛 作者:芃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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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個男人可以再倡狂一點!
    有錢了不起啊?做善事很偉大嗎?
    憑什麼他要帶她走,她就得乖乖跟他走?
    錢太多就收養一個被人視為剋父剋母的災星
    這男人若不是腦袋有問題,就可能是個變態!
    雖說他兩者都不是,他是真心要幫她得到幸福
    只是他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到了獨裁霸道的地步
    簡直像在扮演一個跋扈又嚴厲的父親
    而她,對乖巧女兒這種角色一點都不感興趣……
    曾幾何時,他對她而言已不只是個監護人而已
    原以為只要默默愛著他就夠了
    可是她卻變得愈來愈貪心,愛愈濃就愈想得到
    惹得他的正牌女友打翻醋罎子,他也想和她劃清界線
    明知他是她不該愛上的人,偏要走上這條不歸路
    因為一個秘密,她的愛情註定了只有滅亡的下場……



  說要寫一本老梗的故事,說想寫一個平平凡凡的故事,說要寫得輕輕鬆松……

  結果,就寫成這樣。

  坦白說,寫系列故事久了,單行本的節奏就會抓不太到。我在三月初把故事重編新一次,之前大約寫了三章的廢話全刪了,可惜嗎?是可惜,畢竟是熬了兩個月寫出的東西,但不好就要捨得丟,否則就沒辦法繼續。

  這就是品管啊!我們寫書的也是有品管的,知道嗎?而最嚴格的品管大人就是小袖子……(敬重的眼神……)

  其實,真要說起來,這一本書只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完成(那你之前都在幹嘛啊?咳咳……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最後一直在趕稿,腦袋繃著,肩膀繃著,心臟繃著,指尖嗒嗒嗒地敲著電腦,唯一的意識就是快點寫快點寫,直到故事完整畫下句點時,我幾乎要癱了。

  現在回想,整本故事我到底要說什麼呢?

  發了好一陣子呆,我才想起最初的構想,是從“長腿叔叔”來的。我想寫一本屬於我自己的“長腿叔叔”,因為這是我幼年……不,少年時期最喜歡的故事書。

  孤女和有錢領養者之間的愛情,是我的梗,我愛看,也百看不膩。

  由於從小就愛作夢,也看過一堆翻譯小說、愛情小說、少女漫畫……(好像沒看過什麼古典文學……),對於一些特定的故事,總是無法抗拒。

  像女扮男裝啦,灰姑娘的各式版本,貧窮女與總經理,軟弱男其實是厲害角色,可憐蟲變身大復仇,少年出英雄,人小鬼大的男女主角,被迫嫁給有錢老公後來又真正愛上他……

  只要梗不會老到咬不下,我還是會用力吃下去。(如果男主角夠帥,我會吃得更高興,哈哈!)

  所以韓劇才會一出看過一出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最愛,我也不例外,但回頭看看,我似乎很少寫自己喜歡的老梗……?

  大概我的理智和感情分得太清楚了吧?也許不要分得那麼清楚,寫來會感性一點吧?

  總之,這本是個新嘗試,味道如何,吃完再告訴我吧!

  順便一提,這個書名,是在嚴肅思索正名之前隨便取的,沒想到……沒想到就被定下來了……

  (小袖子啊……人家本來想要再想一個好一點的說……)

  不論如何,終於交稿了,心中的大石也放下了,才說要好好地去玩一下,小袖於就叮嚀我不可鬆懈……(好狠……)

  是,我不能鬆懈,我馬上就會進入作戰狀態,馬上……

  對了,補充一下,目前正在想下一個全新的系列故事,所以行行好,請別再“逼”我寫《歎為觀止》的續集或番外篇啦!

  以後,以後的以後,哪天比較閒了,真的想起小靜和小齊時,再請他們出來玩玩吧!

  好了,來去喝杯咖啡了,Bye!

楔子

  七歲那一年,是她生命的分水嶺。

  那一年,把她從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的小公主,變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那一年,她失去了所有,包括她的家,她的父母……

  還有她的右臉。

第一章

  迎曦村位於中部的高山深處,村裡不少原住民,更有許多早年上山開墾種果樹的退役軍人,村裡人數最多時將近有千人,算是個不小的村落。

  迎曦村最得天獨厚的地方,就是能欣賞到最美的日出景色。每當旭日初升,迎曦村就如同被上帝欽點,全村會慢慢染上一圈聖潔金光,美得令人屏息。

  許多到過村裡的旅人,幾乎都會對這個迎著東方、向陽的金色山村,留下絢麗的印象。

  這點,二次到訪的唐則安感受尤其深刻。

  “唐總,如何?咱們迎曦村的確很適合開發成一個休閒度假飯店吧?”村長極力討好著這位即將投資興建頂級休閒度假大飯店的年輕大老闆。

  “的確很適合,景色優美,空氣清新,交通又暢行無礙,度假村的發展非常值得期待。”唐則安點點頭。

  迎曦村,他以前來過一次,記憶中並沒有多大改變,就連美麗的日光都一樣燦爛。

  “就是啊!如果您在東邊那塊地蓋個大型溫泉會館,正好讓客人每天都能看到日出,多棒啊!”村長再接再厲。

  “嗯,東邊嗎?江秘書,我們繞過去看看。”唐則安對著秘書道。

  “總經理,東邊那塊地,是一片墳場。”秘書幹練地報告。

  “墳場?”唐則安皺了一下眉,厲眼瞪向村長。

  “那個……不是啦!那裡早就是塊廢地了,一些墳,該……該遷的都遷走了……”村長有點結巴。

  “我還聽說那裡鬧鬼。”秘書再道。

  “鬧鬼?”唐則安的眉頭揪得更緊。

  “哎,那只是大家亂傳的啦!那裡正對著日出,金光閃閃,陽氣最盛,怎麼會鬧鬼呢?”村長拚命解釋。

  “還是去看看吧,江秘書。”唐則安直接進了休旅車。

  “是。”江秘書恭敬應著,上了駕駛座。

  十分鐘後,在村長的帶路下,他們來到迎曦村最東邊的亂林區,雖然時值午後,可是整片林地看來卻透著一種古怪的陰森和晦暗。

  唐則安下車巡看,沉吟地道:“地是夠大,但感覺上死氣沉沉……”

  “那是因為樹木太多了,這些林木長得亂七八糟,才會看起來陰暗,只要把樹砍了,再整理一下,一定會非常明亮……”村長展開三寸不爛之舌。

  “嗯……”唐則安考慮著。

  “穿過樹林就能看見整個山谷,而且前面沒有任何阻礙,風景超贊的啦!”村長賣力推薦。

  “好,帶我去瞧瞧。”唐則安點頭。

  “呃……您要進去……?”村長臉色一變,似乎有點遲疑。

  “怎麼?”唐則安冷冷看著他。

  “村長該不是怕鬼吧?”江秘書嘲諷地問。

  “去……去就去,哪……哪有什麼鬼?我們村子裡可是乾乾淨淨……”村長吸口氣,硬著頭皮率先進入幽暗的林間。

  林中雜草叢生,連條路都沒有,偶有幾座殘破墳塚,在搖曳的樹影間,更添幾分鬼氣。

  就連膽子特大的江秘書也覺得毛毛的,村長則早已縮著肩直打顫,唐則安則不安地看著四周,總覺得有人在窺視……

  等等,真的有人!

  他定住腳,目光向左,敏感地搜索著那股怪異感的出處。但看了仔細,只不過是一株矮樹伴生在左方的一棵巨樹旁,才讓人錯覺像個人影。

  “總經理,你快跟上來。”江秘書發現他落後了,立刻大聲喊道。

  他大步追上前,終於穿過了陰氣沉滯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山光水色,層層疊翠,如渲染的水彩畫映入眼簾,那清靈壯麗的美景整個向心胸溢來,令人震撼又感動。

  “真美……”唐則安不自覺屏氣凝神,喃喃驚歎。

  以他的商業敏銳度,他敢肯定,這個景色絕對有賣點,而且,一定超人氣!

  “看吧!我就說這裡是我們迎曦村景色最棒的地方。”村長咧開嘴笑道。

  “但是要處理這片林地,可能要費不少時間和金錢……”江秘書精明地提醒老闆。

  唐則安回頭又看了一眼陰森樹林,心裡很清楚江秘書的意思,要鏟平這片林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呃……可是這麼棒的景色,唐總您如果放棄了,可能馬上就被別的建商搶走了……”村長機靈地煽點風,點些火。

  唐則安睨了村長一眼,冷笑道:“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對手興隆集團,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他們內部資金周轉出了點問題,已經沒有力氣爬到這裡和我搶地了。”

  村長一愣,還沒搞清楚他的意思,江秘書就介面譏諷,“興隆集團再過不久就會從業界消失了,村長你遠離塵世,消息還真不靈通哪!”

  村長是不太懂大都市里的商業鬥爭廝殺,不過他早有耳聞,這位看起來英俊挺拔的唐則安雖然是所謂的企業第二代,卻完全沒有貴公子的驕氣和放縱,能力備受各界肯定,做事果斷俐落,年紀不到三十,就已獨當一面,近兩年唐家的版圖能迅速擴張,都是他的功勞,有本雜誌還給了他一個“唐獒”的封號呢!

  敢情,那家同樣對這裡有興趣的興隆集團是被這只獒犬給幹掉了……

  “是是……我實在太無知了……”村長腦子轉得快,發現自己說錯話,連忙自嘲乾笑。

  “這塊地的土地所有權狀沒有問題吧?”唐則安冷冷截斷他的話,直接問。

  “當然沒問題,這塊地是我的,三年前就被我買下了。”村長立刻道。

  “江秘書,去查一下,我要乾乾淨淨的地。”唐則安轉向秘書交代。

  “是。”

  村長眼看就要成交,忍不住提道:“那有關地的價格……”

  “這件事等我查清楚了之後再說。”唐則安揮揮手,轉身往回走。

  “是是是……”村長訕訕地笑著。

  唐則安再度穿入樹林,他對這塊地滿意是滿意,但這些樹木的確是個麻煩……

  邊觀望整個環境邊思索著,倏地,一種詭異感又來襲,他向右方定眼看去,一個黑影就躲在廢屋的窗內,正盯著他們三人……

  “江秘書!”他凜悚大喊。

  “總經理,怎麼了?”江秘書趕到他身旁急問。

  “你看,那裡……有個影子!”他的目光定在破窗,人影還在。

  江秘書望過去,同樣大吃一驚,恐懼地大喊:“鬼!有鬼!村長,你看……”

  村長也看到了,就因為看到了,才一直縮著肩膀僵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村長!”江秘書氣急地低吼。

  “那……那是……”村長結巴得說不出話來。

  “是誰在那裡?出來!”最後,還是唐則安鼓起勇氣斥喝。

  影子突然動了,從視窗消失,閃到破屋後方。

  唐則安馬上大步沖過去,江秘書驚喊:“總經理,你……你要幹什麼?”

  “既然要在這裡蓋度假會館,就得確認那是人是鬼!”唐則安丟下這一句,人已奔到屋後。

  江秘書不放心,轉身沖過去抓住村長,強迫他跟著一起過去。

  那棟破房子殘壁斷垣,在濃郁樹叢之間,就和鬼屋沒兩樣,而那鬼影就躲在房子後方的牆角陰影處,唐則安繞過,心跳加速,一步步走近,手心開始冒汗……

  倏地,人影竄了出來,打算從另一頭逃走,他一驚,追上前,長手一撈,緊扣住對方的手臂,大暍:“給我站住!”

  那人影長髮一甩,回頭驚瞪著雙眼,同時也露出了一張……

  鬼臉!

  “哇!”他驚恐地縮回手,嚇得倒退一步。

  那人也嚇到了,急忙垂下頭,抓過長髮遮住臉,又縮回牆角去。

  “總經理!”江秘書拉著村長趕到,一見到那長髮披散的人影,心裡也是一突,脫口問:“那……是人吧?”

  對,不是鬼,是人,而且還是個女孩……

  唐則安驚魂未定,朝那女孩擰眉吆暍:“你是誰?在這裡鬼鬼祟祟嚇人做什麼?”

  那女孩蹲踞著,把臉埋在膝蓋中間,不動,也不出聲。

  “喂……”江秘書也有點生氣了。

  “啊!……是鬼童嗎?”村長突然開口,一改之前的膽小模樣,走近那女孩,大聲斥駡著:“真是的!快被你嚇死了,你沒事又跑來這裡幹嘛?去,走開……”

  那女孩還是沒反應。

  “鬼童?”唐則安詫異地看著村長。這女孩叫鬼童?哪有人取這種名字?

  “哦,是,她是被教堂修女領養的孤兒,不是鬼啦!只是她長得醜,所以……大家都叫她鬼童……她保證是人,別怕……我就說我們村裡沒有鬼嘛……”村長連忙解釋。

  唐則安擰著眉,想起剛才看見她的臉……佈滿肉芽和焦疤的右臉……

  “那她在這裡幹什麼?裝神弄鬼嚇人嗎?”江秘書沒好氣地問。

  “哎,這女孩本來就怪怪的了,尤其是教堂的修女死了之後,她就像個遊民一樣,不是躲在教堂,就是跑到這裡來瞎逛……沒事沒事,我馬上會趕她走……”村長說著走近女孩,像抓小雞一樣一把拎起她,用力把她拉出牆角,順勢甩開。“去,去,走開,以後不准再來這裡,知道嗎?快走!”

  女孩沒站穩,撲跌在地上,細瘦的四肢從寬鬆卻過短的黑灰衣褲內露出,那手和腳,蒼白得像骷髏。

  江秘書立刻閃開,深怕被她沾到,唐則安卻看得一陣心驚。

  這女孩……就算不是鬼,也離鬼不遠了。

  “快走,回教堂去,這裡以後要蓋房子,你再來就給我試試看。”村長惡言警出口。

  一聽要蓋房子,女孩身子一震,猛地抬頭瞪著村長。

  這時,江秘書清楚地看見她散發下的臉龐,不禁脫口驚呼:“我的天啊!她的臉好恐怖!”

  女孩似乎被他的話刺痛了,又趕忙垂下頭,自卑地拔腿逃開。

  她那佝瘦黑暗的背影,加上亂飛的長髮,在幽冥陰暗的林間,看起來仿佛真的就是個鬼……

  “哎,別在意,那丫頭十年前出了一場車禍,臉就那樣了。”村長怕嚇走唐則安,立刻說明。

  “車禍?”唐則安一怔。

  “對啊!一家三口都在車上,結果車子在山路上撞山,她爸媽都死了,只有她活下來。唉,聽說當時車子還著火,她啊,能活著簡直是奇跡,只燒壞半張臉……”村長又道。

  唐則安冷著臉聽著,眉頭擰得死緊。

  “十年前,那時她幾歲?”江秘書問。

  “七歲吧。”

  “她有十七歲?我還以為是個小女孩……”江秘書頗感驚訝,但又不免感歎,“真可憐,才七歲就遇上這種事,那不等於家破人亡了?”

  “呃……世事難料嘛……不過她的命也夠硬,一個人也能活到今天,厲害啊!……”村長的語氣裡不但沒有同情,還帶著一絲苛刻的訕笑。

  唐則安瞪他一眼,又問:“鬼童……真的姓名是什麼?”

  “哎,就姓童嘛,所以村裡的小孩才叫她鬼童……不過叫什麼名字我就不知道了。哎,唐總管她叫什麼名字?不過是個怪丫頭,別理她就好了……”

  唐則安的臉色瞬間凝結,僵冷矗立。

  佟?童?哪一個?

  “總經理,你怎麼了?”江秘書發現他神情乍變,納悶地問。

  “沒什麼……”他很快地吸口氣緩和情緒,朝江秘書道:“好了,既然勘察完地形,我們走吧。”

  “是。”

  走出樹林,仿佛從陰界回到陽世,陽光雖然放肆刺眼,唐則安的心卻如闖進了地獄的冰窖,一陣一陣寒顫。

  世上無鬼,但人心有鬼。

  他的心裡就住著一個鬼,在沉睡了多年之後,似乎在剛才的一瞬間,被那個“鬼童”驚醒,然後,再度張牙舞爪地啃蝕、撕扯著他的心靈……

  ※      ※      ※

  童煦和縮在教堂角落,防備地瞪著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不速之客。

  身材高挑偏瘦,濃眉俊眼,長相端正,但嘴角下墜的弧度卻顯映出他的冷漠與剛強,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沉鬱。

  她記得他,他是那天在樹林裡和村長走在一起,而且還抓住她,把她當成鬼的陌生男子。

  只是這個人怎麼會突然跑到教堂來?今天又不是星期日,不會有人上教堂,那麼,他想幹什麼?

  該不會是……沖著她來的吧?

  “你……姓童,兒童的童,是吧?”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古怪而複雜。

  她不吭聲,腳卻已慢慢地向一旁移開,準備逃走。

  “姓童,名字叫煦和,這名字,是你父親幫你取的,對吧?”他接著又道。

  移動的腳步陡地停住,她瞪視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怎麼會知道?

  “聽說,你這十年來一直住在這間教堂,由修女照顧你,可是三年前修女過世了,因此就只剩下你一人……”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環視整個老舊的教堂。

  成排的長椅有不少已斷裂,屋頂和四周的牆上有著一片片的壁漬,窗戶上的玻璃有些已破損,就連前方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人像也都蒙上一層灰塵……

  看來,這間教堂是該改建了。

  “你是誰?來這裡有什麼事?”她警戒地問。

  她的聲音有著令人意外的細軟沙啞,而且咬字清晰,他眉微挑,視線拉回,定在她那用凌亂長髮遮去半邊的臉上。

  “有上過學嗎?讀過書嗎?識字嗎?”他問。

  “你是誰?”無禮的問題她不想回答,只想知道他是什麼人。

  “十七歲了,如果是個文盲,就比較傷腦筋……”他自言自語著。

  “你到底是誰?”她不安又氣憤地提高音量。

  “我叫唐則安,一個想幫助你的人。”他道。

  “唐則安?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十年來,全村的人都沒人想幫她了,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外地人又為什麼要對她伸出援手?

  “就當作是行善吧!我錢太多了。”他自嘲地勾起嘴角。

  這種答案太倡狂又傷人,她咬牙,怒道:“我不要你幫忙,我現在過得好好的……”

  “像個乞丐一樣,自卑地躲在這裡,見不得光,見不得人,被村人排斥唾棄,無法上學,整日像遊魂一樣,這叫過得好?”他毫不客氣地截斷她的話。

  她驚瞪著雙眼,陡地語塞。

  他……調查了她?

  一抹恐懼倏地竄上背脊。

  “你的生活已經過不下去了,修女過世之後留下的錢應該已經用盡,村人的協助有限,想必你也不願接受,更重要的是,這間教堂也已經快要拆了,你不能再住在這裡了。”他直言。

  “教堂要拆?為什麼?”她驚駭不已,教堂要拆她怎麼會不知道?

  “這是私人土地,當年借給教會使用,如今整個建築已老舊,教會和土地擁有人協商要重建,已說好下周要動工拆除。”

  “不……不可以……修女說……我可以一直住下去……”她驚喊。十年來都窩居在這裡,要是拆了,她又能去哪裡?

  “但這教堂不是修女的,她在的時候,還可以收留你,可是她已經死了,死了,就沒有力量保護你了。”

  她呆愕失神地杵著,突然覺得好空茫。

  上帝也放棄她了嗎?為什麼連一點點的立足之地都不給她?為什麼……非要將她逼進絕路?它從她身上奪走的還不夠多嗎?

  “別擔心,既然這裡不能住,你就跟我走吧。”看她一臉絕望,他接著又道。

  “跟……你走?”她困惑地望著他。

  “對,跟我下山吧,我會照顧你的。”他沉聲道。

  他……照顧她?

  太詭異了!太不合理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居然說要照顧她?

  “你有什麼目的?”她一點都不相信這個人。

  “目的?怎麼,你以為我心懷不軌,想對你做什麼嗎?”他啞然失笑。

  她沉默不語,但的確這麼認為。

  “我就算心懷不軌,也該去找個美麗又漂亮的女孩,沒必要找上你,不是嗎?再說,人口販子也不會要一個像鬼一樣的丫頭。”他譏諷著。

  “你……”這個人……好過分!

  “所以你放心吧,我幫你,純粹是因為和你父親……童定興有一面之緣……”他的語氣在提到她父親的名字時輕微地頓了一下。

  “你……見過我爸爸?”她呆住了。

  “是的。”

  “什麼……時候的事?”她有些激動,眼眶不自覺紅了,因為十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提到她父親。

  “十年前。”他的語氣有點冷硬。

  “啊?十年前啊……”她的喉嚨陡地熱了,哽了。原來這個叫唐則安的人……十年前見過爸爸,那時的爸爸是什麼樣子,她都快忘了……

  “你父親如果看見你這樣過著自卑又孤苦的日子,一定會很傷心,所以跟我下山吧,我會為你另外安排住處,還會協助你繼續學業,還有,我會出錢幫你治好你的臉。”他認真地道。

  “我的……臉?”她渾身一震,像被火炙著了似的用手撫住右臉。

  “是的,你的臉可以經由目前最新的整型科技恢復原貌,我保證。”他的語氣堅定。

  可以恢復原貌?恢復她原來的樣子?真的可以嗎?可以除去臉上這些令她痛恨又痛苦的疤?

  但,這個人可以信任嗎?

  她睜大雙眼,躑躅著。

  “為什麼還要猶豫?難道你都不想讓自己變好看一點嗎?想讓村裡的人一直喊你‘鬼童’嗎?”他刻意刺激她。

  鬼童……

  這帶著鄙夷和訕笑的字眼令她全身一震,又氣又苦。

  她已忘了是誰最先這樣喊她的,她只知道,每當村人這樣喊她一次,她的心就被劃一刀,彷彿她是個多麼醜陋不祥的人一樣,總是被排擠、被傷害……

  “不……我不要再聽到這兩個字!”她痛苦地喊著。

  “是啊,那就跟我走,去整型吧!讓村民們知道你並不醜,你不是鬼,你也可以正正當當地活在太陽下。”

  可以……正正當當活在太陽下,可以大方面對別人的眼光,可以當個真正的,有尊嚴的人……

  這是她多麼渴望的事啊!

  “來吧,一張完好的臉,一定可以讓你活得更自在些,也一定能改變你未來的人生。”他伸出手。

  她的內心澎湃如潮,眼前他的手,就像大海中的唯一浮木,是她求生唯一的依靠,她像被催眠般地,緩緩遞出她的手……

  倏地,教堂大門外傳來村長和村幹事的聲音——

  “這間教堂真的該拆了,破成這樣簡直像個鬼屋似的,幸好唐總經理願意捐款贊助,這下子,我們就有藉口可以趕走鬼童了……”

  “是啊!唐總經理出手真闊氣哪!他能來村裡投資建設溫泉會館真是太好了……”

  她猛然一驚,難以置信地縮回手,直瞪著唐則安。

  村長和村幹事口中的“唐總經理”該不會就是……

  唐則安抿緊雙唇,眼中閃過一絲被壞了好事的隱怒。

  這個人果然有問題,他根本就是要奪走這間教堂,把她趕走的壞蛋!她臉色驟變,轉身拔腿就跑。

  唐則安動作更快,他一把揪住她。

  “不……唔……”她正要開口大喊,嘴就被他的大手緊緊蒙住。

  “抱歉,我懶得和你們村長照面,所以請你別出聲。”他在她耳邊說著,將她拉向側門。

  她發不出聲音,只能拚命掙扎扭動。

  他卻更加用力,像小雞似的將她拎扛在肩上,直接從側門閃出教堂,走向停在側門外的黑色轎車。

  江秘書立刻下車,瞠目結舌地望著自己的老闆活像綁架一樣地將那鬼童抓進車內。

  “總……總經理?”這情景實在太誇張荒唐了!讓向來冷靜的江秘書也傻眼。

  剛才說要進去看看教堂的總經理,居然抓了鬼童出來……

  “江秘書,開車,馬上離開這裡!”他命令著,同時滑進後座。

  “不要!放開我,我不要跟你走……”童煦和驚吼著,拚命想逃。

  “快開車。”他又喝了一聲。

  “可是……”江秘書趕忙坐進駕駛座,回頭又看著老闆。

  “放心,我不是綁架她,只是要收養她,從現在起,我是她的監護人。”他翠手扣住童煦和的雙腕,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法院判定書。

  原本還一直想沖逃的童煦和像被下了咒一樣定住,小臉慘白地瞪著那張紙。

  監護人?他……是她的監護人?

  “啊?”江秘書的臉同樣發白。老闆的腦袋沒問題吧?怎麼會去收養一個……一個像鬼一樣的女孩?

  “走吧,別耽擱了,我晚上還有約。”唐則安這才鬆開扣緊童煦和的手,調整扯歪了的領帶。

  童煦和抖著手抓起那張判定書,死命瞪著上頭在監護人的欄位上清清楚楚地印著的“唐則安”三個宇,完全地呆掉了。

  上帝一定是在和她開玩笑……一定是……

第二章

  如果是夢,也早該醒了,可是她的夢卻一直一直做下去,像出完全脫離常軌的連續劇,不斷地繼續著,編劇不肯收手,就永遠不會停止。

  即使,她已心虛得不想演了,因為,她怎麼都覺得,自己並不是女主角……

  “現在你相信了吧?”

  唐則安的聲音拉回了她依然深陷在震驚中的思緒,她轉頭看著他,總覺得他就是整個夢境的根源,這齣戲,都是由他一手編導。

  “不……”她喃喃低語著,仍然無法置信。

  怎麼可能一下子就相信,就算是事實,也要給她一點時間接受吧?

  膽戰心驚地被帶到臺北,唐則安直接將她載到一間律師事務所,由他的律師親自向她詳細解釋整個情況。

  “你未滿二十歲,在法律上得有監護人保護。自從張修女死後,這段時間也沒有人出面領養,你又毫無謀生能力,因此唐先生的申請很快就得到法院判定。”律師專業地說道。

  她聽著,都懂,卻也都不懂。

  唐則安年紀輕輕,聽說他家境富裕,還是一個集團的總經理,才二十七歲,卻領養一個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十七歲女孩,這男人若不是頭腦有問題,就可能……是個變態!

  “唐先生是真的很有誠意想照顧你,不過你也別擔心,這情況不會很久的,只要三年,當你滿二十歲,你們的這層關係就會自動消失。”律師又道。

  三年,意思是說,未來的三年她都必須被唐則安監護或……監控著?

  “這份文件是真的,絕非虛假。”律師再次嚴正宣稱。

  是,一切都是真的,唐則安真的成了她的監護人……

  但,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何要為自己找麻煩照顧她?是正常人都不會做這種傻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錢太多了……”他自嘲地說著,突然正色道:“反正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幫你,幫你得到幸福。”

  幫她得到幸福?

  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會把十七歲女孩該得的一切,一點一滴幫你找回來。”他目光有著謎樣的深沉幽緲。

  她愣住了,因為他的說詞、他的表情,都不像在耍弄。

  “我會用這三年重新打造你,你只要好好配合就行了。”唐則安的語氣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為什麼是我?”雖然所有的疑問好像都解釋清楚了,但她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找上她?如果只想過過行善的癮,他可以收養一個更美麗、更可愛、更正常、更小的……

  他定定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因為你是童煦和。”

  她驚愣住了。

  就因為……她是她?

  “你只要記住,這是我欠你的。”他悒悒地說著。

  他彷如有什麼難言之隱的話,讓她心底的疑惑不減反增。

  他欠了她什麼?她明明從來不認識他啊!

  惶惑中,她被載往一棟住宅大樓。停好車,從山上就一直臉色青黑的江秘書轉頭看著唐則安,欲言又止。“總經理……”

  “這件事先別說出去,還有,幫我找一個專業管家,要俐落點的。”唐則安命令著。

  “是。但總經理……”

  “打電話給王醫生,我要預約看診時間。”他不給他問話的機會。

  “總經理……”

  “好了,你可以走了。”他說罷推開車門,拉著童煦和下車。

  江秘書瞥了畏縮在唐則安身旁的童煦和一眼,臉皺成一團,暗暗歎一口氣,乖乖地閉上嘴,把車開走。

  隨後,唐則安領著童煦和搭電梯上樓;從沒搭過電梯的童煦和在電梯上升時嚇了一大跳,緊抓著把手不放。

  唐則安看她一臉新奇又緊張,心裡一陣無言的喟然。

  十八樓只有一間住家,唐則安打開門鎖,對她說:“進來吧,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她怯怯地跟進屋內,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房子整個內部裝潢充滿了簡潔的時尚感,每一個地方都光燦明亮,一塵不染,簡直就像她在舊雜誌裡看到的豪宅的翻版!

  她渾身不自在地杵在玄關,不敢跨入。

  “怎麼不進來?”唐則安轉頭問。

  “我……怕把你的房子弄髒……”這裡太亮了,亮得讓她自慚形穢。

  唐則安的眉微微揪擰,不悅地道:“別胡說了,你又不髒。”

  她呆了呆,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心,猛地熱抽了一下。

  小時候,村裡的人都避著她,嫌惡的眼神,曾讓她一天洗了十次澡,以為自己污穢。

  是修女告訴她,她只是相貌受了傷,那並不表示她骯髒,而是那些看她的人心中不夠乾淨。

  可是修女的話雖然讓她釋然,卻阻止不了她自卑。

  “快進來。”他輕暍。

  她這才大膽地踏進客廳,不自在地拚命拉扯自己的頭髮遮住右臉。

  “坐吧。”

  她小心地在那好像很高級的黑色皮沙發上坐下。

  “從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住在這裡。”他在她對面坐下。

  “要和……你一起住?”她不安地騷動著。雖然她和他差了十歲,但……但一想到要和他共住在一個屋簷下,她就打心裡恐慌起來。

  “放心,過幾天會有個管家來幫忙家務,而我平常忙,在家的時間也不多,你的生活起居,會由管家照料。”他看出她的憂慮,隨口又道。

  “那……我必須和你住到什麼時候?”她不安地問。

  “住到你滿二十歲。我的監護權就只有三年,時間很快就會過去,你就忍耐一點吧。”他拉開領口的領帶,放鬆自己。

  “這三年……我要做什麼?”三年怎麼會短?她有時會覺得連一天都很難熬,更別說得常常面對他這個陌生人。

  “你要做的事,就是學會如何過正常人的生活。”

  “什麼意思?”正常人的生活?

  “我會幫你安排上學,你得在三年內把你欠缺的課業和學歷補上。”

  “上學?不,我不要……”她驚呼,她這種模樣怎麼能出去見人?

  他盯著她,知道她在怕什麼;十年前的火不只燒傷她的臉,也把她所有的自信燒光了,要她出去見人,等於要她的命。

  “別擔心,在讓你上學之前,我要為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說著,他起身走向她,對著她的臉伸出手。

  她嚇得直往後退,背脊貼住沙發椅背,驚瞪著他。

  他的手定在半空,幾秒後,悄然收回,表情沉凝而認真,接著道:“就是治好你的臉。”

  她一怔,呼吸呆滯了好幾秒,才囁囁嚅嚅地問:“我的臉……能治得好嗎?”

  “一定可以,不論用任何方法,我都會把你原來的容貌還給你。”他低聲說著,轉身走開。

  清楚地聽見他用那個“還”字,她有些困惑。

  從他出現在教堂,到現在,她一直感覺到他找上她好像是因著某種“責任”,某種……不得不償還的債……

  真的是太奇怪了!他到底欠了她什麼?

  “來吧,煦和,這是你的房間。”他站在一扇門前,自然地喊著她的名。

  她心顫了一下,呆呆地望著他,眼瞳在瞬間泛起了薄霧。

  過去十年,只有修女會這樣叫她,但自從修女死後,這三年來,沒有人這樣親切地呼喚過她的名宇,那種孤單,有如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再也沒人記得她。

  但現在,這個陌生人用陌生的聲音叫她,就像在黑暗裡,為她帶來一線曙光。

  他見她沒動靜,轉頭看她。“怎麼了?”

  “沒什麼……”她趕緊低下頭,原本對唐則安的距離感,在這一瞬間消除了大半。

  懂得她的心情,他卻沒多說什麼,打開房門,逕自道:“這是你的房間,進去休息吧。”

  她一步步走進那個美麗的柔白色系房間,驚豔中,有著更多的忐忑。

  被收養,有個新家,過好的生活,把臉變好看……

  好像她這十年來祈求的事全都將應驗,卻因為發生得太快了,以至於她開始懷疑,一切,會不會只是個虛像?或者,是她的幻想?

  她,其實現在還在山上的教堂裡,做著白日夢?

  “櫃子裡有很多衣服,你自己挑選著穿。明天我要帶你去見一個整型權威,接下來會很忙,所以今晚早點睡吧。”唐則安叮囑著。

  在……這個房間睡覺?一想到屋子裡只有她和他,她就焦慮得雙手環抱住自己。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鎖門。”他補上一句,又看她一眼,才道:“晚安。”

  說罷,他輕輕將門帶上。

  她幾乎是立刻就沖過去將門鎖上,然後膽怯地抬頭看著整個被佈置得像公主的房間,心裡不停地問著已經去天堂的修女,這究竟是惡魔甜蜜的陷阱?還是上帝遲來的恩典?

  這一夜,她不敢碰房間裡的任何東西,和衣縮在角落地板,徹夜難眠。

  ※      ※      ※

  他叫唐則安,今年二十七歲,是盛唐集團唐家第二代,目前在集團擔任總經理一職,總管旗下所有公司部門,聽說還兼任某個基金會的董事。

  這種人,應該很忙,忙到沒時間去管一個與他毫不相干又顏面燒傷的女孩的死活,但他卻管了,而且還領養了她……

  童煦和是在第五天,從臨時管家陳嫂口中聽到一些有關唐則安的事。

  陳嫂以為她是唐則安的表妹,從鄉下被接到臺北,準備治療臉部的傷疤,因此在聊天時就毫不避諱對唐家家世的好奇與討論。

  “唐先生是唐家這一代獨子,一出生就備受重視,這種人想必壓力很大吧。”陳嫂嘴裡念著,也不一定要她回答,因為打從第一天她就被告知,童煦和很安靜,不喜歡和人說話。

  童煦和也的確很少應聲,她縮著腳窩在沙發一角,總是靜靜地聽陳嫂談唐則安。

  “唐先生在商界的風評是很強悍的呢!大家叫他‘唐獒’,你知道,獒是多兇猛的西藏犬哪!會用這種綽號,可見他是個厲害的狠角色……可是呢!親眼見到他之後,卻覺得他人滿好的嘛,雖然不是很親切的人,可是不會讓人覺得高傲,反而冷淡拘禮,很有貴公子的風範……還有,我看他對你這個表妹照顧得無微不至,就好感動……”陳嫂說著杵了一下,心想:這年頭像他這麼俊帥有錢又沉穩溫柔又年輕有為的好男人實在少之又少啊。

  童煦和聽得眉心微蹙。

  “唐獒”?這綽號取得還真貼切呢!陳嫂只看其一,不知其二,唐則安不但不親切,還很過分,他照顧她“無微不至”到幾乎可說是到了獨裁霸道的地步了。

  前幾天,他見她一直蜷睡在地板,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睡床?”他問。

  “我……習慣睡地板……”

  她的回答好像觸怒了他,他突然上前一把將她扛起,直接丟在床上,暍道:“別讓自己一直自卑可憐下去!你想活得像個正常人,最好趁早改掉這種老是沉溺在悲苦的壞習慣,你得學會看重自己,讓自己明白,你也有享樂舒服快樂的權利。”

  那一刹那,她真的被他嚇壞了,當然,也被他的話震懾住了。

  難道,她不自覺地一直讓自己處於自艾自憐的悲楚之中,不願、甚至害怕去改變嗎?

  當晚,她雖然對他的態度有些埋怨,但還是乖乖地爬上床睡覺,在那柔軟得像棉絮的溫暖床被間,一覺到天亮。

  除了強制要求她上床睡覺,唐則安也對她始終不願換上他為她準備的衣裳,而總是穿著原來那件尺寸過小的灰黑舊衣大發雷霆。

  “換掉。”他冷冷地道。

  “不要。”她不換,是因為這件衣裳是修女親手為她縫製,就像她的一層保護膜;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另外的原因,是對他那種命令的口氣一種下意識的反抗。

  他是收養了她,但不表示她什麼都得聽他的。

  “你不換,我就幫你換。”他下警告。

  她瞪大雙眼,不信他敢。

  “給你一分鐘,把這身破衣換掉。”他說著真的開始計時。

  “不要。”她也拗了,大聲怒道。

  他二話不說,沖上前攫住她的手,將她拖進房間,打開櫥櫃,從一排新得還有折痕的漂亮衣服中隨手抓出一件,丟給她。

  “要自己換,還是我動手?”他再問一次。

  她咬著下唇,倔強不語,也不動。

  他火大了,伸手揪住她的領口,一把撕開她的衣服。

  她直到這一刻才知道他是認真的,驚恐得急聲尖叫:“不要——”

  但他手不停,臉上掛著非將舊衣剝光才甘心的狠勁。

  “住手!快住手!”她嚇哭了。

  他終於頓住,瞪著她,“換不換?”

  伸出氣得發抖的手,她抓起衣服就沖進浴室,甩上門,背抵著門,任淚直流。

  “想要過全新的人生,就要有勇氣丟開舊的自己,你自己不走出陰暗的穀底,就算我把陽光捧到你面前,你又怎能看得見?”

  他沉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但憤怒中的她根本聽不進去,只是氣得大吼:“走開!你這個混蛋!”

  那時,她真的很氣他,氣到不吃飯,一整天都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

  可是事後冷靜下來,她回想他的話,多少能瞭解他的用意是為了要她徹底改變,只不過他所用的方式太強悍無禮,讓人難以忍受。

  事實上,這幾天她也暗地裡觀察過唐則安,發現她的這位監護人對她的事相當積極,也很用心,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該怎麼說呢?就是少了一種溫暖,彷彿他把照顧她當成一項工作,而他只是一件一件地去完成,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與她之間互動雖多,卻有距離;住在一起,卻不親近。

  唐則安總是照著他自己的步驟要她做這做那,完全不顧她的心情,她常常為此生著悶氣,可是心裡又很清楚,如果自己想好過一點,最好乖乖聽他的安排。

  有時想想,他筒直就像在扮演一個跋扈又嚴厲的父親,而且演得還真逼真傳神。

  而她,對乖巧女兒這種角色一點都不感興趣……

  “對了,小姐,唐先生剛才有打電話回來,說他會晚點回來,還要我提醒你,明天你要去做整型手術,今晚最好早點睡。”陳嫂忙完工作,幫她倒來一杯水,順便提起。

  “哦。”她怔了一下。

  就是明天了啊?一想到明天即將動手術,她就很不安。這張醜臉……真的能變好嗎?

  “別擔心,一定會順利的。”陳嫂拍拍她的肩安慰她。

  會順利嗎?依唐則安的說法,不論要做幾次植皮換膚,他都要做到她完全恢復為止。

  他似乎比她還在意她的臉,比她還心急……

  為什麼?每每想到此,她心裡就有無數個問號。

  “那我回去了,你一個人在家要小心。”陳嫂又道。

  “好,謝謝。”她點點頭。

  陳嫂的工作時間是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弄完晚餐之後就走,如果唐則安晚歸,晚上時間通常只有她一個人在家。

  幸好她早就習慣一個人,陳嫂走後,她並不害怕,反而自得其樂。再說,家中有太多新奇的東西吸引她的注意,像薄得像一本書的電視,還有會自動來回移動的吸塵器,漂亮得不像冰箱的冰箱……

  她從不認為自己無知,畢竟教堂也有一台舊電視,在修女的教導下,她不但識字,還把外人捐贈給教堂的所有書籍全看完了。

  可是老舊的書能讓她學得知識,卻無法教她科技,即使在模糊的電視中看過不少廣告,但現在親眼目睹這些先進的傢俱電器用品,她還是嘖嘖稱奇。

  因此當唐則安進門時,就看見她趴在地上研究那台像飛碟的全自動吸塵器,像個孩子似的,不斷地按著開關,不斷地阻擋它,讓它轉向,玩得很起勁……

  他立在玄關,定定地望著她,眼底有著謎樣的波瀾,是憐,是痛,是傷,是……悔?

  “呵……”她不知道他已經回來了,背著他自顧自地笑了。

  第一次聽她笑,他臉上閃過一絲溫寵,自從接她回來就一直緊繃的嘴角,也稍微放鬆下來。

  “好玩嗎?”他出聲問。

  童煦和嚇了一跳,轉頭看他一眼,趕快關掉吸塵器,有些尷尬地站起身。

  “想玩吸塵器,不如學學怎麼甩手機,來,這個給你。”他走進客廳,脫下外套,在沙發上坐下,將一支全新手機放在桌上。

  她慢慢移過去,拿起那支炫目的銀色手機,輕輕滑開蓋子,又合起來。

  “會用嗎?”他問。

  “為什麼……要給我手機?我又用不到。”她不解。

  “有手機你要聯絡我會比較方便。過來坐下,我教你一些基本用法……”他招手。

  她遲疑了一下,在他身旁坐下來,卻保持著一定距離。

  “來,看這裡,撥出按這個按鍵,關機用這個,裡頭我已經輸入我的號碼,要找我就按這個速撥鍵……”他低頭說明,示範操作方式。

  她靜靜聆聽,看著他的手指在按鍵上滑動,不自覺出了神。

  他的手很修長,看起來乾淨優雅,就像他給人的印象,出身良好,沒做過什麼苦力,沒有任何坑疤粗繭,是雙很迷人的手。

  但這只看似斯文的手從來沒有溫和地對待過她,如果她沒記錯,這手攫過她、抓過她、蒙過她、摔過她、扣過她、擰過她……

  像只獒犬的爪子似的,老是對她很兇惡。

  “記住了嗎?”

  “嗯……”趕緊收心,點頭。

  “那試著打一通給我。”他把手機交還給她,命令道。

  “我已經會了。”這麼簡單,根本不用練習,他以為她是白癡嗎?

  “我叫你打。”他不悅。

  她無奈地拿起手機,找到他說的按鍵按下,一陣音樂響起,他打開他的手機接通,還應了一聲:“喂?”

  她看著他,沒開口。兩人面對面講手機,不是很好笑嗎?

  “說話啊!”他瞪她。

  “喂?”她只好像個呆子一樣對著手機講話。

  “煦和嗎?”他看著她。

  “是……”為什麼……他叫她名字的聲音會這麼好聽?即使透過手機,她也會胸口輕顫。

  “明天的整型手術一定會成功的,別緊張。”

  她怔了怔,抬頭從發簾中望著他。他低沉的聲音從手機傳進她耳裡,竟有著平常所沒有的溫柔。

  “你的臉會好的,相信我。”

  “嗯……”她輕聲道。

  “別想太多,去睡吧。”

  “好。”

  他似乎很滿意試話成功,收了線,伸長手揉了揉她的髮絲,微笑道:“很好,以後有事可以打給我,晚安。”

  她屏息了一秒,很快地低下頭,沒有回話,只是握緊手機,快步奔回房間。

  今天的唐則安……少了點跋扈霸道,卻害她莫名其妙的,心跳有點快……

第三章

  童煦和雙手不停地絞擰著,掌心滲出了冷汗,緊張的情緒,像只八爪章魚,用力攫住她的心臟,幾乎令她窒息。

  整型手術後,她挨過兩個月紅腫、疼痛、灼熱、發癢的過程,來回於醫院,做了無數次的高壓氧治療,終於在今天要卸下緊套在臉上的繃帶了。

  醫生小心地將她臉上的繃帶拆除,一圈圈地繞開,直到她的臉整個顯露出來。

  “嗯,整型手術很成功。來,童小姐,你自己看看。”醫生說著朝護士招招手。

  護士手拿著一面鏡子,移到她的正前方。

  她定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腦中有些茫然。

  這是誰?

  是……她嗎?她……是長得這個樣子嗎?

  秀麗略顯蒼白的臉,正常沒有扭曲的五官,鏡子裡的女孩,就像走在路上的那些清純的高中女生,不醜,也不嚇人,只是,一點都不真實……

  伸出手,她怯怯地以指尖輕摸著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後,覆上了自己的右臉。

  那裡已沒有焦黑的皺皮和紅色肉芽,除了右邊靠近耳朵的地方還有點小疤,已看不出之前燒傷的恐怖痕跡,而且還光潔得像假的一樣。

  是啊!好像假的,好像,戴上一個面具。

  “怎麼樣?你還滿意嗎?”醫生溫和地問。

  “這……真的是我?”

  其實,她已經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子了,腦中七歲的自己,早就變得很模糊,而且十年來,她不敢照鏡子,總是用頭髮把自己遮住,不讓人看,也不准自己看,就怕看見自己的臉,會想起很多事……

  她不要想,所以她躲,不但躲著村民,也躲著自己,躲著那些不愉快的回憶,躲著村民異樣、同情,或是嫌惡的眼光。

  那場車禍,燒掉的不只是她的世界,還有她的自尊,她在人們的眼中變得卑微焦躁,變得怯弱憂鬱,到最後,連她都覺得自己是個鬼!

  可現在,鬼臉不見了,她的臉好了,她卻像個躲在陰暗太久而見不得光亮的陰魂,無法接受這張臉,深怕這根本不是她真正的自己,只是整型醫生整出來的新面孔。

  “當然啊,我又沒有改變你的臉型,只是做了植皮和一些最新科技的皮膚治療。放心,如果你小時候沒有燒傷,現在的你差不多就是長這樣。”醫生微笑地拍拍她的肩膀。

  如果小時候沒有燒傷的話……

  她的心抽了一下,臉色有些蒼白,下意識又想將頭髮拉到臉上遮蔽。

  “哦,不可以!你還想遮什麼?”醫生很快地制止她,並將她的頭髮往後攏開,接著道:“別想再用頭髮遮住自己,要有自信。童小姐,你原本就是個漂亮的女孩,抬頭挺胸,把過去的自己丟掉,學會去面對別人的注視,懂嗎?雖然目前植皮部分仍有一點點色差和疤痕,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回去照著我的指示再回診做幾次特殊美容保養,不用多久,你的臉就會更加光鮮亮麗,誰見到都會忍不住稱讚……你說是不是啊,唐先生?”醫生說著轉頭問向一直靜默地站立在後方審視的唐則安。

  童煦和心猛然一跳,偷瞄他一眼,對他會有什麼反應而惴惴不安。

  這兩個多月,她知道唐則安為她費了不少心力,尤其在剛做完手術的那段痛苦又不適的期間,他一直在她身邊,陪她度過黑暗期,真要比辛苦,他絕不會比她少,因此,在這一刻,她好怕手術結果會令他失望。

  “嗯,的確變美了,很好……”唐則安定定地直視著她的臉,看似平靜,卻難掩驚訝。

  鬼臉……不見了……

  換上的是一張白淨平滑的臉皮,一張秀麗白淨的容顏。

  細細的眉,清亮的眼,小巧的鼻,粉柔的唇,五官像是脫去了一層殼,重生了。

  是整型植皮的美化嗎?還是因為沒有太多期待?童煦和竟比他想像的還好看一些。

  聽見唐則安的讚美,她既驚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在過去,“美”這個形容詞根本不存在她的生命裡。

  “瞧,連唐先生也說好看,你要有信心哪!”醫生笑著道。

  “是……”她低頭又照著手中的圓鏡,慢慢去習慣裡頭的人就是自己。

  一隻修長大手突然進入鏡中,她愣了一下,前額的長髮被那只手拂開,她嚇了一跳,猛然抬頭,只聽得唐則安像在建議似的道:“既然臉好了,頭髮就該剪一剪,劉海太長了。”

  她驚愣著,臉頰微紅。頭髮又沒神經,為什麼被人撩動會這麼敏感?

  “是啊,童小姐變個髮型,一定會更好看。”醫生笑著點點頭。

  “可是……”剪了頭髮,她會很沒安全感。

  “頭髮太長,顯得沒精神,而且上學也不方便。”他看著她,語氣擺明瞭不容抗拒。

  “哦……”上學……如果可以,她真不想去……

  “等一下我就帶你去修剪。”他又道。

  她也只能點頭;唐則安決定的事,她好像沒有權利說不。

  “那有關一些術後保養……”唐則安問醫生。

  “我會請護士跟你做一些詳細說明。”

  “好,那我們走吧。煦和,你先出去等我。”唐則安看著她道。

  “好。”她喜歡他叫她的名字,每次他這樣叫她,一種莫名的溫馨就油然而生,於是,她心裡的一些小小的叛逆就會自動撫平。

  聽話地走出診療室,外頭有幾個臉上同樣蒙著紗布的女人在等待,她看了她們一眼,心想:大家整型的原因也許都不一樣,可是目的卻都是為了讓自己變美。

  她呢?變美了嗎?

  裝潢得像五星級招待所的候診室有一面鏡牆,有人戲稱那是“照妖鏡”,因為太清太亮,能照出女人臉上的所有瑕疵,照過的人只會更堅定整型的意志。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去。

  落地鏡裡,女孩纖細蒼白,一身簡單的淺灰色直筒長棉衫,腳下裸穿一雙黑色娃娃鞋,看起來,很不一樣……

  這是她嗎?

  輕輕撩開遮住右半臉的長髮,塞到耳後,整張尖尖的瓜子小臉就全然顯現。

  呆望著,她不禁探出指尖摸著鏡中人平整又陌生的臉,自問著:裡頭這個不太像自己的人……是誰?

  正出著神,唐則安來到她身後,盯著鏡中的她,問:“在想什麼?”

  她的視線與他在鏡裡交會,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就習慣地將目光避開。

  “感覺……好像醜小鴨變成了天鵝……”帶著一絲自嘲地低語。

  “別忘了,醜小鴨本來就是一隻天鵝,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他看著她,意味深長。

  她微顫,抬起眼,整顆心因他的回答而震動著。

  唐則安不是會說好聽話的人,甚至還有點嚴苛,可是他有時說的一些話,總會字字敲進她的心坎裡。

  這,大概是她終於能對他卸下心防的最大原因吧!

  當然,將近三個月的共處,她也明白了他是真的想幫她,姑且不提過程是否太過激進,但光是這份心意,就夠她感激的了。

  “走吧。”

  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整型中心,秋陽仍帶著夏日毒辣的尾勁,她毫無防備,他卻已脫下外套,披罩在她頭上。

  “這陣子得注意防曬,要記住。”他提醒。

  她愣愣地拉住他的西裝外套,竟忘了要回應一聲,因為整件外套裡都是他身上的氣味,濃烈地鎖住她的呼吸……

  心跳陡地失速狂飆,她生平第一次,為一個男人,喘不過氣……

  而原因,不明……

  ※      ※      ※

  童煦和變了,變得很不一樣。

  整型手術還她一張清新的臉孔,加上換了新髮型,俏麗的中長髮,發尾枕在肩上,劉海修短,讓她整個人簡直像從電影裡走出來的奧黛麗赫本,纖細又典雅,出落得婉約娟秀。

  有時候,唐則安總會用一種帶著驚奇的眼神看她。

  短短三個多月,她好像長大了不少,之前明明還像個小女孩,卻在這陣子突然蛻化成熟,亭亭玉立得像朵初綻的花朵。

  果然女大十八變,他忽然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可是,還是有一點他不太滿意,他希望她吃胖一點,即使她已比第一次見到她時長點肉了,但還下夠,在他眼中,她還是太過清瘦,每次看著她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他都會一陣心驚。

  “你要吃多一點,最好再增重個五公斤才行。”早餐時,他又念了一次。

  五公斤,她要吃多少東西才會胖上五公斤?童煦和在心裡咕噥。

  “為什麼不說話?”他邊在吐司上塗著果醬邊問。

  “知道了……”她低聲道,正要伸手拿籃子裡的吐司,他卻早一步將手中塗得滿滿果醬的吐司遞給她。

  她乖乖接過吐司,一口一口咬著。她喜歡濃濃的果醬味吐司。

  “還有,醫生給的藥要記得塗抹。”他說著拿起咖啡壺,在自己杯子倒了一杯咖啡,這時,她已將兩顆奶油球推到他面前。

  他自然地調和著咖啡,輕攪。他喝咖啡只加兩顆奶油球,不加糖。

  這些動作,他們兩人不覺如何,但看在陳嫂眼裡,卻頗感驚異。

  什麼時候,他們已經把彼此的習慣摸得這麼清楚了?

  瞧他們現在這個樣,若不是知道他們是表兄妹,她真的會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侶呢。

  陳嫂瞄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幫童煦和送上一杯熱豆漿和沙拉。“來,小姐,暍點豆漿,小心燙。”

  “對了,今天是你第一天上學,最好早點出門,別遲到了。”唐則安邊吃邊看著時鐘,提醒道。

  一談到上學,童煦和的臉僵住了。

  才完成整型這第一件任務,唐則安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就安排她進入一間私立中學就讀。由於學力程度測驗她的成績非常優異,校方很快就通知她入學,而且允許她直接插班高二,至於高一課程則會請老師另行為她課輔補上。

  但……她其實很不想去學校,上次去申請入學時,她就嚇得臉色發白,完全無法適應那種到處都是人的大環境。

  “我可不可以……”她寧可留在家裡自學。

  “不可以。”他不等她說完,就直接拒絕。

  她輕蹙著眉,閉上嘴巴。

  “這是個人的世界,你不可能永遠一個人過日子,你得學著走人人群,日後才能在社會上生存。”他就是要她克服對人群的恐懼,才會強迫她上學,否則要為她請家教還不容易。

  是,他說的都對,可是他就不能給她一點時間,慢慢來嗎?非得像趕鴨子上架似的,硬逼著她?

  滿心怨苦,她只能拚命嚼著吐司,把抗議的話一起吞下肚子。

  唐則安不理她,這時候心軟,她就永遠走不出去。

  一陣緊繃的靜默,把剛才的那份和諧整個破壞了,陳嫂正想說些話緩和氣氛,唐則安的手機就響了。

  “喂?我是唐則安……”他拿起手機接聽。

  “則安,我回來了!”

  “瑞芸?你……不是要遊學半年……”他臉色微變。

  童煦和靜靜地看著他。是誰打來的?為什麼他表情變得古古怪怪的?

  “我想你啊,所以提早回國了!開心嗎?”

  “你現在人在哪裡?”他問。

  “我在機場,你來接我吧!”

  “我現在趕去機場你還得等一個小時,不如叫計程車……”他皺眉。

  “不要,在機上單獨飛了十多個小時,我不想再一個人搭車。”

  他迅速瞥了一眼童煦和,沉思了一下,才道:“好吧,我去接你,你等我。”

  通話完畢,他收起手機,對著童煦和道:“我得去機場接個人,等一下我會叫江秘書帶你去學校……”

  “你要去接誰?”她忍不住問,問了卻又後侮,後悔自己幹嘛這麼好奇。

  他停頓了一下,回答道:“我女朋友。”

  女朋友?

  童煦和愣住了,唐則安的……女朋友……

  奇怪,這個答案她不該意外的,像他這樣的男子、,沒有女友才反常,不是嗎?

  但……為什麼她還是會覺得詫異?為什麼……會覺得胸口一陣窒悶?

  “原來……唐先生有女朋友了啊!”陳嫂也很吃驚。

  “好了,快點吃吧。”唐則安不想多談,大口暍下咖啡。

  童煦和突然沒胃口了,放下吃了一半的吐司,但手不小心撞翻了杯子,熱豆漿翻倒,灑燙了滿手。

  她揪著小臉,沒吭聲,反倒是陳嫂驚呼大喊:“哎呀!小姐啊……”

  唐則安起身一個箭步沖過來,抓起她的手,用一旁的冷毛巾按壓擦拭,斥駡著:“你在幹什麼?吃個早餐也會打翻東西,你到底幾歲了?”

  她愣愣地挨著罵,一時不知要如何回話,因為,他兇惡的責備嚇著了她,因為,他抓握著她的手的地方,比燙著的地方還燙……

  “陳嫂,再拿點冰塊來。”他擰著眉道。

  “是。”陳嫂弄來冰塊和水,然後迅速整理桌面。

  他專心地幫她燙傷的部位降溫,檢視紅腫的程度,沒發現自己臉上有過多的焦急和心疼。

  而她,忙著要穩住自己凌亂的呼吸,同樣沒看見。

  “好了,趕快擦些藥,免得起水泡。”他接過陳嫂遞上的燙傷藥膏,幫她的手上藥。

  她不敢喘氣,也不敢亂動,乖靜地任由他塗著藥膏,直到他處理完畢,放開她,她才縮回手,蜷放在胸口,有點分不清燙傷的是手,還是心。

  “以後吃東西時不要心不在焉……”他還想責念幾句,但一見她悻悻然低頭不語,心頭無端抽緊,隨即住了口。

  “唐先生,你別罵小姐了,她又不是故意的,而且燙傷已經很痛了……”陳嫂連忙替童煦說話。

  他擰著眉,不再多說,轉身走向客廳,拿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

  “你要出門了嗎?”陳嫂問。

  “嗯,我得趕去機楊……”說著,他望著童煦和,囑咐道:“吃完早餐就準備一下,等江秘書來接你去學校,知道嗎?”

  童煦和低著的頭輕輕點了一下。

  他往大門走了一步,停下,回頭又道:“還有,下午放學後在大門口等江秘書,別亂走。”

  她又點了一下頭。

  他再往前定一步,又停下,再道:“手機帶著,有什麼急事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這回她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坐在原位,不看他。

  “聽到沒有?”他揚聲。

  陳嫂看他再三叮嚀,似是不放心,於是道:“你去忙吧,小姐又不是三歲小孩,不會有事的。”

  不是三歲小孩?有時他就覺得她才三歲,老是要人操心。他在心裡嘀咕著,開門離去。

  當門關上,童煦和才慢慢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小臉上有著一點點落寞。

  “哎,小姐,先生是太關心你才會一直責念,你別往心裡放啊!”陳嫂邊收拾桌子邊道。

  “我知道。”唐則安是關心她,但……應該只是一種義務吧?就像他說的,他是因為欠了她,才會對她好,這種關心,就不是發自於內心,而是不得已……

  這樣一解讀,她的情緒就更低落,有人是因為不得已才對你好,這恩情,想來就特別沉重且殘忍。

  他到底欠了她什麼?是什麼……

  “倒是,我沒想到唐先生有女朋友了呢!也沒看報章雜誌報導過,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讓唐先生這麼急急忙忙專程跑一趟機場……”陳嫂忽然喃喃地道。

  她的心像被什麼螫了一下,不想聽了,低聲道:“我去整理書包。”

  “哦,好好好,快去準備準備,江秘書應該快到了。”陳嫂笑著道。

  拖著遲緩的步伐走向房間,她不太理解自己此時的鬱悶,是因為要去學校,還是因為唐則安,還是因為……他的那個女朋友……

  ※      ※      ※

  “我真不懂總經理在想什麼……”

  “他怎麼會想到去收養你呢?甚至還把你接來和他住在一起,真是太誇張了。”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還得了?他好歹也是個公眾人物,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就怕被一些無聊的記者拍到,要是事情曝了光,他怎麼向董事長解釋,又怎麼向李瑞芸小姐解釋?”

  “這三個月來是因為你都躲在屋裡,很少出門,加上大樓進出口管制嚴格,才能安然無事,可現在他卻要你去上學……真是瘋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麼?”

  “就算是行善,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頂多捐個錢不就好了?幹嘛把自己累成這樣?你一定不知道他為了你推掉多少事?你整個型他還特地請假照顧你,連一些重要會議也延後或取消……真是夠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哪?他為什麼如此重視你?”

  “以後你也要小心,總經理為你付出這麼多,你不回報也就算了,可別給他捅出什麼樓子,知道嗎?不要以為他對你好就得寸進尺,也別想歪了,人家他可是有女友的,而且和李瑞芸小姐感情深厚,要不是李小姐去加拿大遊學,他哪會有這麼多時間理你?”

  “說到女友,現在李瑞芸小姐回來了,這可傷腦筋了,如果她看到你,不知道會怎麼想,唉,總經理根本是給自己找麻煩……”

  連續上兩節課,童煦和都呆呆地坐在教室裡,講臺上老師在講什麼,她一點都沒聽進去,腦子裡盤旋的,是江秘書在送她到學校時,一路上所說的話。

  那些話,很重,很傷,她沉默地聽著,又驚又氣又苦又恨,整個胸口像被搗毀,悶得緊,痛得慌,卻……無言以對。

  從那些話裡,她知道唐則安收養她是件極不尋常的事,知道他為她付出不少心力,知道她的存在很可能會害了他,還知道他有個感情很好的女友叫李瑞芸,而他……早上匆匆趕去機場就是為了接她……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為什麼唐則安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回想這三個多月來,他是真的對她很照顧,但既沒有血緣關係,是什麼原因讓他可以如此付出?是什麼原因,讓他冒著被父母、女友、外界發現的危險,領養她?

  “其實,總經理已幫你治好臉了,等於幫了你大忙,那麼接下來你是不是該為他想一想?換你幫幫他,看是要回山上還是怎樣,別再纏著他,只要按月領到捐款,你一個人應該也能過得很好了,不是嗎?”

  江秘書最後這些話,等於是最後一擊,把她的自尊打碎得一塌糊塗。

  他的意思就是……叫她走!

  意思是……她沒資格待在唐則安身邊……

  揪住發疼的胸口,她閉上眼,忍了兩個小時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臉頰。

  天知道,她沒有纏著唐則安,她原本也想一個人過的啊!

  就算醜著臉,孤單窮困過一輩子,她也從沒想過要去依賴任何人,從沒想過會去麻煩任何人……

  這一切,都不是她硬要,而是他硬給的,不是嗎?

  緊咬下唇,她低頭抖著細瘦的肩膀,無聲地啜泣著。

  “童煦和,你怎麼了?”旁邊座位的男同學陡地湊過來問。

  她一震,急忙擦掉眼淚。

  “你在哭嗎?”他嚇呆了。

  拚命搖頭,拚命拭淚,她卻不敢開口。

  “你們上課不專心,在說什麼話?”老師不悅地斥道。

  “老師,童煦和好像在哭……”男同學道。

  老師錯愕地走過來,詢問:“童煦和,有什麼問題嗎?是聽不懂還是……”

  “沒有……不是……對不起……”她捂住嘴,低聲道歉,但濃濃的鼻音已惹來全班譁然。

  “還是不能適應?要不要去輔導室……”老師已被告知,這位新來的插班生成績優異,但因從小在家自學,比較敏感內向,要他多多照應。

  同學們都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這位新同學,竊竊私語。

  大家都對這位纖細柔楚的新同學非常好奇,因為很少人能在這間貴族私立中學直接插班入學,而且聽說她之前都沒進入學校就讀過,這種人會是什麼模樣,班上同學一直在討論。

  今天她終於露面,竟是這麼一個秀雅清瘦的女孩,倒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不少人想與她攀談,只是她是如此地內向安靜,甚且帶點悲傷,同學們一時也不敢太主動,只能遠遠地看著她,不太明白她為什麼掉淚。

  “不用……謝謝……我很好……”意識到眾人的目光,她雙手搓著,已經開始緊張了。

  “放輕鬆,別急,到一個新環境難免會比較不自在,慢慢來。”老師安撫地道。

  “對呀,我們都會幫你的,別擔心……”

  “就是啊,我們班上的同學都很好,不會欺負你啦!”

  周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愈靠愈近,形成了一種壓力,她僵硬得說不出話來,背脊冒出冷汗,呼吸漸漸急促。

  “老師,我看,我帶她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好了,她好像不太舒服。”旁邊的男同學見她下對勁,立刻建議。

  “也好,謝祥毅,你陪童煦和去醫務室。”老師也發覺有異。

  謝祥毅於是輕聲向童煦和道:“走吧,去醫務室靜一靜,你會好一些。”

  童煦和點點頭,起身走出教室。

  同學們大聲起哄,笑著揶揄謝祥毅找藉口偷溜把妹。謝祥毅回頭瞪了同學一眼,才跟著童煦和離開。

  走廊上陽光斜照,明暗對比強烈,童煦和躲著陽光,走在陰影處,心想:她或者只能永遠躲在陰暗的角落,不該妄想走進光明裡,不該……以為自己還有幸福的權利……

  “童煦和,醫務室往左……”謝祥毅見她筆直向前直行,連忙提醒。

  但她腳下沒停,仍直接沿著走廊,往大門邁去。

  “童煦和?童煦和?等一下——”謝祥毅愣了愣,追上去拉住她。

  她像只受驚的小鳥,縮著身體,回頭看他。

  年輕又活力十足的一張臉……他是誰?她思索著,然後才想起來之前老師介紹過,他是班長……

  他也呆住了,不太好意思地放開她的手,問:“呃……你……要去哪裡?”

  “我想出去……想離開這裡……”她細細地道。

  “出去?可是現在在上課中……”他盯著她娟秀卻蒼白欲泣的臉,聲音倏地打住。

  “要怎樣……才能出去?我得趕快出去……我不能再待下去……”聲音哽在喉問,說不下去。

  他只頓了三秒,就抓起她的手,轉向右方。“要走,就得從後門,才不會被教官發現。”

  她心神紊亂地被他帶往校園後門的停車場,停車場旁有道管理員專用的小門。

  他在門前停住,轉頭看著她。

  “從這裡出去就行了。”

  “謝謝……”她說著,移向小門。

  “童煦和,你……一個人沒關係吧?”看著她纖弱的背影,他突然有個衝動想陪她一起去。

  “沒關係的,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她轉身對他淒苦自嘲地笑了笑,就消失在門外。

  謝廷毅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不知為何微微發脹,而這種感覺,從今天第一眼見到童煦和,就一直沒停過。

第四章

  唐則安又看了一下表,若有所思。

  下午兩點,現在該進行到學校下午課程了吧?她不知上課上得如何?有好好吃飯嗎?能不能適應?和同學相處得如何?手上的燙傷沒事吧……

  “你是怎麼了?則安。從接我上車到現在,你已經看了三十次手錶了。”李瑞芸盯著他,不太高興地將筷子放下。

  四個多月沒見了,他竟然和她吃個午餐都這麼心不在焉,雖說早就知道他個性又悶又冷、,但人家說小別勝新婚,她都出國這麼久了,難道他一點都不想她?

  “抱歉。”他一愣,正了正神,對她淡淡一笑。

  “真有這麼忙嗎?是什麼事讓你這樣擔心?有會要開?”她追問。

  “沒有,沒什麼事。”他開始專心吃午餐。

  李瑞芸知道,他每次說沒事,就是不想說,而他不想說的事,任她再磨也問不出來。

  “是我多心嗎?你好像變得不太一樣……”她眯起大眼睛。

  “有嗎?”他帶著防衛地問。

  “嗯,你不再陰氣沉沉的,變得比較有精神……”

  “難道我以前沒精神?”他輕笑。

  她支著下巴,審視著他,哼道:“你以前總是意興闌珊,每天都同一種表情,沒什麼大起大落的情緒,好像這世界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有趣的事……”

  “是嗎?那現在呢?”他反問。

  “現在,你似乎找到生活重心,而且熱中於那件事……總是記掛著、懸念著……而且還很有成就感……”她分析著。

  他心一凜。真的有這麼明顯?

  “說,是什麼事讓你沉迷?”她真好奇。

  “你這次出國遊學學的是偵探啊?”他以調侃防備。

  “說嘛,你最近在忙什麼?”她真想知道。

  “還不是一樣,忙公司的事。”他隨口道。

  “哼,你不告訴我,我可以去問江秘書。你的事,他什麼都知道。”她噘嘴嬌嗔。

  “別去吵江秘書,他也很忙。”他輕擰了一下眉。

  童煦和的事,暫時還是先保密可能會比較好。

  “真是的,你就是這樣,很多事都不讓我知道。”她瞪他一眼,很不是滋味。江秘書搞不好還比她瞭解他。

  “我們認識三年,交往兩年,你還會有什麼不知道的?”他歎道。

  “哦,你還記得我們認識多久啦?我以為你忘了呢!”她白他一眼。

  三年前在一次參加晚宴的場合,經雙方家長介紹而認識唐則安,兩人一開始並未深交,只是因同齡又家庭背景相似,還滿談得來,所以彼此印象頗深。

  直到兩年前,兩人不約而同搭同一班飛機飛美國而在機場巧遇,才真正擦出火花,正式交往。

  但這兩年來,她常常覺得真正在談戀愛的只有她自己而已,有時仔細回想,唐則安始終沒有對她真正敞開心房,即使和她聊天、相擁、上床,他的內心仍然會有一部分是她無法觸及的,也是她無法瞭解的。

  這就是她和他之間最大的問題,他們的感情,離她想要的“心心相印”或“心靈相通”還有一大段距離。

  “我怎麼可能會忘?我記性一向很好……”就因為記性太好,才忘不了那件事吧!他在心裡自諷。

  “是嗎?那你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她故意問。

  “今天?”他只記得今天是童煦和的上學日……

  “還敢說大話,你連今天是你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她大聲吐槽。

  他一愣,今天……是他生日?

  “不然我特地挑今天回來幹什麼?幹嘛非要你來接我?為的就是要陪你慶祝生日啊!”她笑著,然後起身繞過桌子,大膽地捧起他的臉,給他一記火辣的熱吻。

  他輕輕推開她,有點招架不住她這種大刺刺的行徑。“好了啦!這是公共場合……”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情侶啊……”她才不怕別人看呢!

  “你啊,一直都是這麼大膽率性……”他看著她,苦笑著。

  李瑞芸明豔照人,落落大方,對任何事都主動積極,而……

  童煦和卻總是瑟縮畏怯,自卑消極,總是……令他放不下心……

  一想到她,下意識的,他又瞄了一下手錶。

  “別再看手錶了!我生氣羅!”她瞪眉嬌斥著。

  “好,不看了。”他無奈一笑。

  “來,這是生日禮物。”她從皮包拿出一個禮盒,交給他。

  “這是什麼……”他好奇地打開,倏地,整個人呆住了。

  盒子裡,躺著一尊小女孩的石刻雕像,工法樸質古拙,簡單的鑿刻,就把小女孩蜷趴在一顆大石上打瞌睡的憨態,表現得淋漓盡致,那份溫煦天真又可愛的模樣,讓看的人不由得愛寵微笑。

  但唐則安笑不出來,相反的,他的臉色還在瞬間褪成一片慘白。

  “我在加拿大一間手工藝品店買的,買了之後才聽說是一個臺灣雕刻師的作品,那個雕刻師叫什麼……什麼……童什麼的?哎,我忘了……”李瑞芸沒發現他不太對勁,逕自回想雕刻家的名字。

  童定興!

  是怎樣一個諷刺的巧合?李瑞芸遠從加拿大帶回來給他的禮物……竟是童煦和父親的作品!

  他的手微微顫抖,幾乎可以猜出,手中這尊石雕的模特兒,就是幼年時期的童煦和,因為童定興的所有作品,全都以妻女為主……

  “老闆說,這個雕刻師其實沒什麼名氣,作品也不多,不過我看這尊小女孩太可愛了,就忍不住想買來送你……”李瑞芸笑著抬頭看他。

  這是老天在暗示什麼嗎?還是童定興在冥冥之中,找上了他?

  一想到此,他渾身一寒,手一滑,雕像差點摔落。

  “則安?你怎麼了?”李瑞芸驚呼地伸手幫他抓穩。

  “沒事……”捧住雕像,他低喘一大口氣。

  “你……不喜歡這個禮物嗎?”她不安地問。

  “不,我很喜歡……”是真的喜歡,只不過,喜歡,卻又害怕……

  蓋上盒蓋,他正惴惴之際,手機突然響了,一看號碼顯示,竟是童煦和的來電,心裡竄過一絲奇妙的悸動,他立刻打開接聽。

  “喂?煦……”差點就直接喊出她的名字,幸而及時打住,但還是換來李瑞芸疑惑的眼神。

  “喂?請問……你是童煦和的家人嗎?”手機那頭是個年輕的男聲。

  他呆了呆,她的手機……怎麼會是別人在使用?

  “是,我是她的監護人……你是誰?”他蹙眉。

  “我是她的同班同學。我想請問……童煦和有沒有回家?”男聲有些焦急地問。

  “回家?她現在應該在學校吧!”他怔愕。

  “不,她沒有。第二節課時她在教室裡哭了,人也變得有點奇怪,我本來想帶她去醫務室休息,但她說她想出去,我看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就帶她從後門出去……”

  “你說什麼?”他臉色驟變。童煦和哭了?而且離開了學校?

  “我以為她去走走就會回來,因為她的書包還在教室裡,可是……她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我馬上過去。”唐則安沒聽完就將手機切斷。

  “則安,發生什麼事……”李瑞芸奇道。

  “你先回家,我有事要處理。”說罷,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即刻沖出餐廳。

  李瑞芸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這麼傻眼地看著他離去。

  “到底……是什麼事這麼緊急啊?”她從來沒見唐則安這麼慌張焦急過,而且他更不曾在與她共餐時無禮地中途離席。

  是誰的來電?是誰……能讓這個在她面前始終情緒沒有太多波動的男人,如此倉卒失常?甚至還忘了帶走她送的禮物……

  獨自坐在餐廳,望著被留下的生日禮物,李瑞芸的俏臉微微沉了下來。

  唐則安一上車就打電話回家,陳嫂卻說童煦和沒回去,他擰著眉峰,一股不安陡地攫住心頭。

  那同學說她哭了,為什麼哭?難道是同學欺負她?還是挨了老師的罵?

  腦海裡思緒糾結,他心急如焚,偏偏路上車多,單是從餐廳到學校就花了他一個小時。

  因此當他抵達學校時,事情似乎已經傳開,教室裡鬧哄哄的,老師和學務長也都在場。

  “唐先生……”學務長一見到他,臉色有些不安,深怕這位大有來頭的人物會怪罪他們沒盡到看管職責。

  “剛剛跟我通電話的是誰?”他沉著臉問。

  “是我……”謝祥毅站上前。

  “你對她說了什麼?”他看著年輕大男孩,厲聲責問。

  謝祥毅沒料到童煦和的“家人”是個俊挺型男,正暗暗揣測他是她的什麼人,就被他的怒氣嚇到。

  “我……我沒有對她說什麼。今天早上她進到教室就一直很安靜,什麼話都沒說,不過,我覺得她好像很傷心……”謝祥毅連忙解釋。

  “傷心?”為什麼傷心?早上明明還好好的……;

  “我早上在校門口看到她下車時就臉色發白了……”一個女同學倏地插嘴。

  “早上下車時?”他怔了一下,早上是江秘書載她上學的,難道……是江秘書對她說了什麼?

  俊臉陰霾地走到她的座位前,看著被留下來的書包、錢包、手機,他又急又氣。

  什麼都沒帶,她一個人就這樣離開,到底是想去哪裡?又能去哪裡?

  “她從哪裡出去的?”他寒著臉又問。

  “後門,停車場那裡。”謝祥毅低聲回答。

  “哎,謝祥毅,你……你怎麼可以幫她蹺課呢?真是……”老師忍不住道。

  “對不起,我是看她很痛苦的樣子,想說讓她去透透氣可能會好一點,誰知道……”謝祥毅也很自責。

  “唐先生,都是我們的失誤,要不要我們幫忙協尋……”學務長道。

  “不用了,這件事我會處理,如果她回來的話,請通知我。”唐則安留下電話,拎起童煦和的書包,向老師和學務長說罷,隨即大步走出教室。

  外頭不知何時變得陰霾,還刮起了風,似乎就要有一場大雨。

  他仰起頭,看看天色,心頭一如此刻的天空,烏雲密佈。

  穿越校園,上了車,他立即撥電話給江秘書,想搞清楚在童煦和到學校前發生了什麼事。

  “喂,總經理。”江秘書很快就接聽。

  “江秘書,你對童煦和說了什麼?”他冷冷地質問。

  “呃?……怎麼了?”江秘書聲音有些心虛支吾。

  “你說了什麼?”

  “……她這麼快就向你告狀了?”江秘書微譏。

  “她什麼都沒說,她不見了!”他沉聲喝道。

  “什麼?”

  “她不見了!從學校離開,不知去向,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他怒問。

  江秘書沉默了幾秒,才坦白道:“我叫她別再纏著你。”

  “你……”他驚怒地變了臉。

  “總經理,她走了也好。你知道你收養她,還和她住在一起,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如果爆開來,對你、對集團、對你家,甚至對李小姐都不好……”

  “你懂什麼?”他咬牙。

  “如果你只是可憐她,那就捐贈一筆錢給她不就好了,何必一定要和她一起住……”

  “夠了!你什麼都不知道,是我纏著她的,是我對她有太多愧疚,是我必須償還……”他大吼。

  “這……什麼意思……?”江秘書嚇住了。唐則安這是在說什麼啊?什麼愧疚?什麼償還?

  難不成……他和童煦和之間曾經有著什麼恩怨嗎?

  “別問了,反正不關你的事。”

  “總經理……”

  “以後別再管我的私事,聽到沒有?”他嚴厲地警告。

  “是,我很抱歉。”

  “還有,請你改正對她的態度,對她尊重一點,我把她當成我的妹妹,你身為一個秘書,有什麼資格叫她走?你可別以為我器重你,就太囂張。”他冰狠地道。

  “我……非常對不起……”

  “你最好祈禱她沒事,如果我找不到她,絕對唯你是問!”

  忿忿地合上手機,他啟動車子,猛催油門,轉了個方向,掉頭往南。

  現在,他唯一猜得到童煦和會去的地方,就是迎曦村!

  他希望她會在那裡……希望她會在……

  ※      ※      ※

  入秋,天暗得早,尤其是山上,尤其是雨天。

  唐則安一路飆車上山,第一個就直奔教堂。那裡是童煦和住了十年的家,依她的性子,她如果回迎曦村,一定會回那裡。

  但,當他來到教堂前,整個人就呆住了。

  教堂拆了,只剩下一片空地,什麼也沒有。

  雨水從他頭頂灑落,他怔怔杵著,這才想起江秘書曾向他報告過,這間由他提供資金重建的教堂,預計在下周動工……

  如果童煦和回到這裡,看見這景象,她會做何感想?

  一想到她可能絕望,可能崩潰,可能會做什麼傻事,他的胃就一陣陣抽痛。

  “煦和!煦和!”他按住胃,大聲呼喊。

  黑暗中,回答他的只有浙瀝瀝的雨聲,那份毫無人蹤的空蕩,令他焦慮得幾近發狂。

  她在哪裡?究竟會在哪裡?

  會不會她根本沒上山?沒錢搭車,她也可能留在臺北到處遊蕩?

  一思及此,一顆心懸在半空,吊得難受,索性又撥了通電話回家問問陳嫂。

  “沒有,小姐沒回來,也沒打電話……都七點了,她會跑到哪裡去啊……”陳嫂也不敢離開,留下來守著。

  童煦和還是沒回去,還是行蹤不明……

  他喪氣地回到車上,胃痛得靠在椅背,一時亂了方寸,茫然地開著車在村裡亂晃。

  他沒有下車找村人詢問;他相信童煦和是絕對不會去找任何村人求援的,更何況經過整型手術,村人也不會再認得她了。

  心神不寧地駕著車,沿著坡道,最後竟來到溫泉會館的建地,他怔了怔,停下車,腦中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見到童煦和就是在這裡!

  只不過,那時這裡是一片樹林,現在卻已伐掉了所有的樹,以鐵片圍起了圍籬,裡頭堆滿了鋼筋水泥。

  童煦和應該不可能會躲在這裡。他搖搖頭,正打算將車子回轉,一記閃雷倏地劈過天際,瞬間照亮了四周,他依稀看見圍籬旁堆滿廢棄物的空地上,一抹纖細的身影就蹲坐在堆高的木棧上。

  他心中一悚,立即沖下車,奔了過去。

  但雷電後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他使盡眼力抬頭看著木棧上方的黑影,下確定地喊了一聲:“煦和?”

  那影子動也不動,彷彿與黑暗融成一體。

  “煦和?是你嗎?”他高喊。

  這時,一道閃光又劃空而下,四周乍亮,這下子他清楚地看見了童煦和那身學校制服,確定就是她本人。

  “煦和!快下來!”他急吼著。棧板堆得將近一層樓高,雷不停地直劈下來,就像要打中她似的,令他心驚膽跳。

  童煦和卻還是文風不動,不回頭,也不回應,如同化成了雕像一樣。

  見叫不動她,他心裡冒起了怒氣,乾脆自己爬上去,只是木板濕滑晃動,他才跨上一步就跌下來。

  “Shit!”他低咒一聲,真不知道她是怎麼上去的?

  喘口氣,他再度攀上,這回抓穩了間隔,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爬了到一個高度,可是也只到此為止,怎麼也上不去她那個最高的位置。

  “煦和!”他又叫她一次。

  她背對著他,低著頭,聲音細弱而哽咽,“你來幹什麼?走開!”

  “我來帶你回去了,來,跟我走吧!”他伸出手。

  “回哪裡去?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低泣著。

  “別說傻話了,你還有家啊!”他擰著眉道。

  “那只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胡說!”

  “我……我的臉已經好了……你可以不用再管我了……我會自己活得好好的……”她不想纏著他,不想害他。

  “你的臉好了,但你的心還沒好,我沒辦法不管你……”他歎道。

  “和我這種人住一起,你可能會倒楣,我……很不祥的……村裡的人說就是我害死了我爸媽,是災星……誰和我在一起誰就遭殃……”她哭著道。

  他聽得心一陣撕扯,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是誰對她灌輸這種惡劣又荒謬的言論?

  “別聽他們亂說,你不是災星,你也沒罪……”他怒道。

  “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不想讓你為難……”

  “我一點都不為難,我是心甘情願照顧你,沒有任何勉強,懂嗎?”他連忙解釋。

  “可是……可是那個人說……他說……”她一想到江秘書的話,就心痛如絞。

  “你不必理會江秘書的話,收養你的人是我,不是他,只有我說的才是真的,別人說的你都別聽,也別信。”

  是嗎?只要聽他,只要信他,就可以嗎?

  她心顫動著,終於回頭看他。

  “來,下來吧,跟我回去。”他伸長著手,等她。

  看著一身濕漉漉的他,親自追到山上來找她,她的淚就更止不住。

  離開學校,一個人絕望且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著,愈走愈恐懼,四周全然陌生的人和環境,如鬼魅壓迫著她的每一寸感官,那一刻,她好想見他,滿心只想回家找他,可是她卻不能回去,再也……不能回去……

  心裡的那份痛有多深,就等於在告訴她,唐則安對她有多重要,曾幾何時,他對她而言,已不只是個監護人而已,不只是這樣而已……

  無助地在街道上狂奔,失心瘋的一直往前沖,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什麼都看不清了。

  不知跑了多久,最後她無力地跪倒在十字路口哭泣,引起一個路過中年女士的關切,問了半天,她只說得出她想回山上,回迎曦村……

  好心的女士以為她是蹺家的少女,請了輛計程車送她到車站,又幫她買了車票,還塞給她一點錢,叫她要乖乖回家。

  她護緊了票和錢,連謝謝都來不及說,就被推上車。

  於是,她單獨一個人轉了兩班客運車,一路跌跌撞撞地回到迎曦村。

  只是回到這裡,才發現僅有的容身之處也消失了,教堂成了一片空地,刹那間,她只感到一片空茫,淚,已哭幹……

  她不懂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世上?如果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多餘的,那麼一開始就不該被生下來……

  遊魂似的晃到以前最喜歡藏身的樹林,一整片的工地又給了她一個更大的打擊;翠綠的林木,已被一棟正在興建的溫泉會館取代,什麼都變了,小時候爸爸常抱她在這片地方看日出的珍貴回憶,也像那些大樹一樣,被連根拔除了。

  她,成了一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人,前方堵死,後方無路,她還能去哪裡?

  悲傷地,她爬上成堆的棧板,只想待在高一點的地方,也許站在這高點,上帝會垂憐她,將她帶走。

  時間緩緩流逝,漸漸地,她感覺不到風雨,聽不見雷電,麻木地蹲在棧板頂端,好希望自己就這樣化成爸爸刻的那些雕像,這樣她就不會痛,不會受傷,更不會流淚。

  但,就在絕望的這一刻,唐則安來了。他的那聲呼喚,像魔法似的,解除了她心靈和身體的冰封,把她從陰暗的地獄拉了回來。

  然後,以為已經流幹的淚,又再度翻騰氾濫,她這才明白,心裡的最痛,不是無處可去,不是孤單無依,而是……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不想離開唐則安,她想留在他身邊,她想天天都看得到他……

  而這份感情,不是依賴,而是愛!

  她……不知何時已經愛上了他,愛上自己的監護人……

  “來,過來我這裡。”他定定地看著她,柔聲催促。

  “你……不會後悔?”蒼白的小臉上已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永遠不會。”他堅定地道。

  她心頭一陣澎湃,慢慢起身,在不穩的棧板挪動,走向他。

  雨下得更大更急,她的四肢早已酸麻,他看著她顫巍巍地走著,正想更靠近一點去扶她,不料腳才一跨,棧板就失去平衡,反而害得她整個人向前摔跌。

  “小心!”他大驚,長手一撈,扣住她的手,將她拖拉進懷中。

  就這麼一個大動作,棧板倏地傾斜,他緊緊摟住她,搶先往下跳,幸好一旁有個沙堆,減緩了撞擊力道,他和她雙雙滾落沙土上。

  嘩匡!一陣混亂,棧板隨即像骨牌般倒塌,他駭然地將她攔腰抱起,大步奔逃。

  片刻後,一切靜止,他才放下她,手仍緊緊擁著她的肩背,暗喘著氣,心有餘悸。

  她則靜靜地偎在他懷裡,閉著眼睛,並不感到驚恐,因為真正的驚恐她已嘗過,那不是生命威脅,不是安全堪虞,而是……

  再也無法待在他身邊。

  “你沒事吧?”他低頭問。

  她微微搖搖頭。

  “啊,我身上都是泥沙……”他發現自己渾身是沙上塵泥,怕自己弄髒她,連忙推開她。

  但她卻緊揪住他的襯衫不放,那孩子氣的動作,令他整顆心都卷疼了起來。

  不由自主地,他又將她按進胸前,用力摟住。

  糾結的胃不痛了,懸在半空的心也落地了,胸口那份恐慌也消除了,因為他找到她了。

  “以後別再亂跑了,知道嗎?”他低聲道,聲音有著自己沒發覺的憐寵。

  她點點頭,告訴自己:除非他不要她,否則她再也不會離開他。

  唐則安說不上來心裡那份滿滿的充實感該如何形容,但他明白,能把童煦和安然找回來,就是老天給他最好的生日禮物。

  “來,上車吧,我們該回去了。”他說著,攬住她的肩,走向車子。

  即使風雨狂襲,即使全身冰冷濕透,但這卻是童煦和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刻。

  她,可以回家了。

第五章

  從山上回到臺北,童煦和沒事,倒是唐則安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

  一連三天的高燒,整日昏睡,別說去公司了,他連下床都有問題。

  這情形可把童煦和嚇壞了,就算請來醫生看診過了,也打了針,吃了藥,她還是不放心,整天守著他,連學校也不想去。

  “你不去,唐先生會更不高興,他不高興,病就更不容易好。”

  陳嫂用這句話說服了她,於是,她還是乖乖上學去,只不過唐則安已另外請了一個司機載她,不再讓江秘書接送。

  但她一下課就迫不及待回家,在陳嫂離開後,接手照顧唐則安。

  即使在學校一整天了,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幫他擦汗、喂藥、降溫,夜裡守在床榻邊,看著他安穩入睡,都讓她覺得好幸福。

  沒有人能理解她心裡的悸動,像此刻,留盞小燈,在一旁看著書,聽著他沉沉的呼吸聲,她的心就會充滿了快樂和滿足……

  來到這個地方好幾個月了,現在她終於認定,這裡是她真正的家,而唐則安,就是她的家人。

  小心地翻著書頁,正認真讀著英文,課本裡突然掉下一張書箋,她愣了一下,撿起一看,居然是班長謝祥毅寫給她的。

  如果有任何學習上的問題,可以問我,我會傾盡所能幫你。

  也希望你能快樂一點,期待早日見到你的笑容。

  謝祥毅

  她微微一笑,暗想:這是什麼時候偷塞給她的啊?

  謝祥毅是個很開朗穩健的大男生,對她很照顧,尤其那個出走事件,他似乎相當自責,因此總是有意無意跟在她身後,好像怕她又想不開似的。

  她其實很感謝他,多虧了他,她漸漸的比較適應班上的環境,恐懼感也減輕不少,雖然仍有些不自在,但已經可以偶爾和同學們交談了。

  把書箋插回書裡,正想往下讀,一抬眼,赫然發現唐則安不知何時已經清醒,正盯著她,眼睛裡有些微紅絲。

  “啊?你醒了嗎?有沒有好一點?要不要喝點水?”她忙問。

  “幾點了?你不去睡覺,在這裡幹什麼?”他的聲音因喉嚨發炎而沙啞,也更低沉。

  “我還不想睡……”她說著起身要倒水,膝上的書正好落到床上,裡頭的書箋跟著露出。

  “這是什麼?”他慢慢坐起,拿起書箋,看著上頭中規中矩的字跡和署名,眉輕蹙了一下。

  謝祥毅?這不就是那個擅自幫童煦和蹺課出走的大男孩?

  “哦,那是我們班長寫的……”她把水杯遞給他。

  “他寫這個給你幹什麼?”問的語氣不太高興。

  “大概是想給我打氣吧。”她猜想。

  “他該不會想追你吧?”他冷哼著,大口把水灌下,將杯子和那張書箋一起重重往床邊的矮櫃一放。

  “啊?怎麼可能……”她一愣。

  “送你去學校是要讓你讀書的,不是去談戀愛,要把心思放在書本上。”他嚴肅地道。

  “是,我知道。”她覺得他真是想太多了,她比謝祥毅還大一歲啊!

  “知道就別和男生走太近,要保持距離。”他又道。

  “好,你別操心這種小事了,快點休息吧。”她暗覺好笑,不過是一張書箋,他幹嘛這麼緊張啊?

  “你啊,從小就沒加入群體生活過,太單純又太天真,別人說什麼別照單全收,要會分辨什麼是真話,什麼是假話……”

  “我沒那麼笨啦!”她沒好氣地道。

  “懂不懂人情世故和笨不笨可沒什麼關係。”他低哼一聲。她不知道,她那一臉纖柔的樣子,擺明瞭就好欺負。

  這個人是不是生病的關係,才變得這麼羅唆?不,好像平時就很羅唆了……

  她在心裡嘀咕,懶得和他在半夜裡爭辯這些無意義的事,如同在哄小孩般對他說:“是,我會聽你的話,很小心的。現在,拜託你快睡吧!”

  他瞥了她一眼,不知是頭依然發痛,還是喉嚨仍燒疼,心情就是煩悶不樂,揮手道:“你先去睡吧,我想換個衣服……”

  “啊?衣服濕了嗎?我來幫你……”她這才發現他身上發了不少汗。

  “不用了!快出去,免得被我傳染。”他推開她,逕自想下床,可是腳才沾地,整個人就頭暈目眩得左右搖晃。

  她立刻扶他坐下,急道:“你根本還沒好,快坐好。”

  他喘著氣坐好,納悶地看著精神很好的她。“奇怪,同樣淋了雨,為什麼你沒事?”

  照道理說,她待在雨中的時間比他長,身體又比他纖細弱小,怎麼事後她連個噴嚏也沒有,他卻得了重感冒?

  “因為我從小就在山裡長大啊!山上的風雨早就習以為常了。而你啊,我看你從小到大根本沒淋過那麼大的雨。”她輕笑著道。

  他被說得一怔,的確,身為獨子,從小就被保護得好好的,別說淋雨了,有時連太陽也難得曬到,除非刻意健身運動……

  “所以,別看我瘦瘦的就以為我很弱,其實我可是銅皮鐵骨呢!抵抗力很強的。”她帶點小小的自負說道。

  瞧她說得驕傲,他的眼微微眯起。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你抵抗力是否真的那麼強……”他帶點惡作劇地將她拉近,對著她的臉呼氣,企圖傳染給她。

  “啊?”她嚇了一跳,沒站穩,整個人就這麼直接跌坐在他的腿上。

  這曖昧的姿勢,讓兩人都怔了一下,短暫的四目相接,彼此的氣息在昏暗的空間裡互相衝撞著……

  呆了三秒,兩人又像觸了電似的分開,他感到血液往上直沖,早已悶痛不已的後腦就像有人拿著鐵器猛敲猛打。而她,小臉整個燒紅,慌張地立正站好,低下頭結巴道:“我……我……去拿乾淨……的睡衣……”

  說罷,她匆匆走開,從衣櫃裡拿出另一件睡衣,又從浴室拿了條幹毛巾,來到他面前,卻怎麼樣也不敢幫他脫掉衣服。

  “我自己來吧。”他揉著又沉又痛的後腦,自行解開睡衣,拿過毛巾,擦著身上的汗漬,卻有點使不上力。

  見他擦得虛軟無力,她不忍心,只好接手繼續,沿著他精實的寬肩往腰背下擦去。

  第一次看見男人的裸身,她又慌又羞,不敢多想,也不敢看他,動作僵硬地為他擦拭完畢,再迅速換上新的睡衣。

  他靜靜地看著她彎身為他扣著睡衣鈕扣,混沌的腦袋裡盡轉著一些奇怪的念頭。

  她的臉頰紅豔如花,低垂的眼睫毛長而卷,髮絲塞到耳後,耳垂下,白皙頸部一直延伸到鎖骨,呈現出一種纖細性感又誘人的線條……

  瞬間,他的呼吸不自覺急促了起來,心跳也以下規則的頻率震盪,整個人的熱度似乎再度竄升!

  “怎麼樣?不舒服嗎?”她感覺到他的異樣,抬頭問。

  粉嫩的唇瓣,清澈的眼瞳,純真的神情,甜美可口得足以粉碎一個男人的意志力……

  他像著魔了似的伸出手,輕撫著她的臉龐。

  她呆了呆,屏息僵立。

  那不是他平常的眼神,那是一個男人盯著女人的眼神,充滿了情火、欲望、饑渴……

  指尖沿著臉頰滑向唇瓣,挑逗似的在唇上揉撫,她的心跳狂飆,背脊輕顫,動也不敢動。

  慢慢的,他仰起臉,湊向前,再向前,幾乎就要吻上她……

  當他灼熱的氣息即將焚燒而來,她終於顫顫出聲:“唐……唐先生……?”

  “唐先生”三個字,像一盆冰水當頭兜下,魔咒瞬間解除,他臉色猝變,呆了幾秒,隨即用力推開她,低喝:“出去!快出去!”

  “唐……”她倒退一步,錯愕地看著他。

  “我想睡了,你也快去睡,明天還要上課……”他別過頭,不看她,語氣像是吃了炸藥。

  “可是……”她不明白他在氣什麼。

  “晚安。”重重的一聲,擺明瞭逐客。

  “是……晚安……”她的心緊縮著,又看了他一眼,靜靜地走出房間,將門帶上。

  確定她出去了,他暗喘一口氣,揪住狂亂的胸口,一抬眼,就看見她忘了帶走她的書,還有那張礙眼的書箋。

  真是瘋了!他剛才在想什麼?是腦袋燒壞了嗎?否則他怎麼會對一個小他十歲的女孩有了遐思?何況她還不是一般人啊!

  她是童煦和!是他心裡的鬼!是他永遠都不能碰觸的女孩。

  沉鬱中,他慢慢拿起那張書箋,明明想塞進書裡,可是當他回過神時,書箋已在他手中揉成了一團……

  ※      ※      ※

  童煦和盯著他,總覺得他好像在生她的氣。

  這兩天,唐則安請陳嫂留下來照顧,不准她再熬夜看護,已經讓她有種被排斥的挫折了,再加上他連晚餐也在房裡進食,還囑咐陳嫂別讓任何人吵他,似乎擺明瞭就是不想見到她,害她這兩夜難過又擔心得睡不著覺。

  今天早上,他終於走出房門,看來病情已經好多了,除了臉色還有點蒼白,整個人倒是頗有精神。

  只是從他出來到現在,十分鐘了,他都沒有看她一眼。

  “唐先生,你今天要去公司啊?”陳嫂問道。

  “嗯,休息五天了,一堆事等著我處理。”他把公事包整理好,走到餐桌旁坐下,攤開報紙。

  大大的報紙正好擋住他的臉。

  童煦和看得出他不想和她說話,也不希望她打擾他,於是輕輕放下麵包,起身道:“我吃飽了,你慢用。”

  陳嫂看著桌上完好得像是沒碰過的早餐,立刻低呼:“你又沒吃了,小姐,這兩天你早餐都不吃,這樣不行啊!”

  唐則安放下報紙,瞪著她,“為什麼不吃早餐?”

  “我……不餓……”她低下頭,細聲道。

  “不餓?怎麼可能會不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正視她的臉,才發覺她看起來有點憔悴。

  怎麼?明明叫陳嫂留下來照顧他,就是為了讓她多休息,為什麼她反而疲憊成這樣?

  “沒有。”真要說哪裡不舒服,應該是心裡吧!她想。

  “那帶點早餐去學校好了……”陳嫂建議。

  “不用了,在學校如果餓了,我會去福利社買東西吃的,而且同學有時也會請我吃餅乾點心……”為了讓陳嫂安心,她只好隨口說說。

  唐則安突然臉一沉,冒出一句:“會請你吃點心的,是那位謝同學吧?”

  “啊?”她呆了呆,這關謝祥毅什麼事?

  “你不吃早餐,是為了去學校好吃他替你準備的點心嗎?”他冷哼。

  “不是的……”她愣愣地搖頭。

  “算了,也許外人送的早餐比較可口,隨她去吧,陳嫂。”他寒著臉譏諷,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的口氣有多酸。

  童煦和氣得紅了眼眶,她什麼都沒做,卻惹來一頓責難,他到底對她哪裡不滿意?

  壓抑著怒火,她賭氣地坐回餐桌,抓起麵包,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塞到整個嘴裡爆滿了仍不停手。

  “啊?小姐!”陳嫂驚呼。

  他將報紙一丟,探身過去抓住她的手喝斥:“你這是幹什麼?”

  她甩開他,繼續猛塞,直到梗住喉嚨,一張小臉漲成了紫色。

  “快吐出來!”他大驚厲吼,抓起她沖向垃圾桶,壓低她的頭,猛拍她的背。

  “咳咳咳……”直到將嘴裡一大團的麵包全吐掉了,她才拚命咳嗽喘氣。

  “你瘋了!簡直在胡鬧!”他又氣又急,揉著她的背仍止不住大罵。

  她趴在垃圾桶上不起來,肩膀微微抽動。

  “有沒有怎樣?我看看……”他抬起她的下巴,想確認她是否沒事了,卻發現她的臉上掛著兩行淚,整個人一呆,心抽得好緊好緊。

  她委屈地瞪著他,什麼話都不說。

  不自覺的,他將她的臉按進胸前,低聲道歉,“好了,是我錯了,別哭了。”剛才他是發什麼神經才會說那些幼稚的話?他擰著眉,對自己心裡頭莫名的煩躁感到下解。刻意避著她沉澱了兩天,怎麼心還是一樣紊亂?

  她靜靜地靠著他,聽著他沉沉的心跳聲,這兩天來那份不舒服的感覺瞬間消逸。

  “來,擦個臉,該去學校了。”他拉起她,抽出面紙,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

  陳嫂在一旁看著,好氣又好笑地喃喃自語:“真是的,不知情的還以為小倆口在吵架鬥氣呢!”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打開,一身亮麗的李瑞芸拎著鑰匙和早餐,直接走了進來。

  “則安,我來看你了,你的病有沒有……”她輕嚷著,但聲音在見到客廳裡的狀況時便詫異得戛然而止。

  獨居的唐則安,屋裡竟有個女孩和一位中年婦人,而他,正攬著女孩的肩為她拭淚……

  童煦和和陳嫂都呆住了!

  但她們很快就明白,眼前這個像在走自家家門一樣的女人,肯定就是唐則安的女友……

  “瑞芸,你怎麼來了?”唐則安也是滿臉驚愕。

  他原本想過一陣子把原委告訴李瑞芸之後,再讓她和童煦和見面的,沒想到她卻直接跑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則安。”李瑞芸瞪著屋子裡的童煦和以及陳嫂,最後,把疑惑且生氣的目光移向她的男友。

  那天他匆匆離去,她有點不太高興,故意不打電話,心想他總會主動聯擊才對。豈料一連五天沒任何消息。她氣不過,決定直接到公司向他抗議,可是去到公司,遇上了江秘書,她才知道他生病請假在家,當下心疼又擔憂,忙不迭地買了早餐就直奔而來。

  但眼前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他的家裡有兩個陌生的女人?而……他和其中一個還狀似親密?

  唐則安強做冷靜,道:“這個我等一下再向你解釋……”

  他說著又轉向陳嫂道:“陳嫂,你送煦和下樓,她該上學了。”

  “是。”陳嫂點點頭,拉起童煦和往大門走去。

  “站住!現在就把話說清楚,她們是誰?”李瑞芸攔住她們,俏臉結霜。她怎會看不出他想支開這兩個女人?

  “讓她去上課,她快遲到了。”唐則安不想當著童煦和的面討論這件事。

  “她?上課?看樣子她就住在這裡……”李瑞芸走向童煦和,盯著她,敏銳地發現屋裡到處都有她的氣息,因此板起嬌顏,不客氣地質問:“你是誰?”

  她很快就分析出來,陳嫂是個管家,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纖細婉約、穿著高中制服的少女。

  童煦和沒有回答,她的心從李瑞芸闖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不斷地抽緊,不斷地往下沉墜。

  唐則安的女朋友,原來是這麼一個成熟美麗的女子……

  “瑞芸!”唐則安低喊一聲。

  “說啊,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住’在這裡?”她拉高音量。

  “她是我收養的女孩。”他直接說了。

  李瑞芸一怔,霍地回頭瞪著他,以為她聽錯了。“收養?”

  孤僻冷漠的唐則安,不太喜歡與人往來的唐則安,居然收養一個這麼……這麼大的女孩?

  “沒錯,我四個月前收養了她,現在我是她的監護人。”他走到童煦和身邊,輕輕將她拉到身後。

  這保護的小動作惹毛了李瑞芸,她驚疑不定,心裡冒起了一小簇詭異的妒火。“為什麼?理由是什麼?”

  他沒理會她,逕自拉著童煦和走向大門,推她出去。“你去上課,快走。”

  “把話說清楚之前不准離開!”李瑞芸沖過去。

  “瑞芸!”他擋住她,低斥。

  “你說你收養她?我看你是想收藏她吧?你到底把她當成什麼?這麼大的女孩已經可以當情婦了……”李瑞芸指著童煦和,只覺得荒謬。

  “夠了!我把她當成妹妹!只是妹妹!你別胡思亂想行不行?”他怒吼地打斷她羞辱的指控。

  妹妹……

  這個回答沒有說服李瑞芸,卻讓童煦和的臉整個刷白。

  唐則安……只把她當妹妹……原來,她只是個……妹妹……

  “陳嫂,帶煦和下去,司機在等了。”他轉頭暍令。

  陳嫂以為童煦和嚇壞了,於是帶著怔忡的她匆忙出門下樓。

  李瑞芸瞪著她們離去,沉吟了幾秒,恍然地轉頭看向唐則安,“原來你變得精神奕奕,是因為她?”

  唐則安走向餐桌,淡淡地道:“既然來了,就過來一起吃早餐吧。”

  “你那天急著離開,也是因為她?”她又追問。

  “先坐下來再談吧。”他還是不正面回應。

  “唐則安!不要敷衍我!我要你把話說清楚!你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麼嗎?”她忍無可忍地怒嚷著。

  “我當然知道!”他轉身大喊回去。

  “你知道?你莫名其妙地去收養一個大女孩,你存的是什麼心?難道你喜歡她?”她沖到他面前,咄咄逼問。

  “你別再瞎猜了!我怎麼可能喜歡她?我收養她,是因為我欠她太多太多了!”他沉著臉。

  “欠她?你欠她什麼?錢嗎?人情嗎?”她冷笑,直覺認定他在撒謊。

  “都不是……”

  “哼,這該不會是你的藉口吧?用來掩飾你變心的爛藉口?”她為他的背叛而心痛。

  “你能不能冷靜點聽我說?”他抓住她的手臂。

  “這叫我怎麼冷靜?出國一陣子,一回來就看見自己的男友窩藏了一個女孩,如果是你,你能心平氣和嗎?能嗎?”她愈來愈激動,到後來幾乎失控尖叫。

  “我收養她,是因為我欠她兩條命!因為我殺了她的父母!”他嘶啞地厲吼。

  她驚呆瞠目。

  他……他在說什麼?

  “是我毀了她家!害她家破人亡、害她失去一切的兇手,就是我……”他歇斯底里的狂嚎,回蕩在整個寬敞的屋內。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急速回湧,回到他十七歲的那一年夏天,那個令他的心靈淌血凍結的瞬間……

  ※      ※      ※

  風很涼,夜很靜,山林的夜色很美……

  他閉上眼睛,享受著馳騁的快感,聽著風聲在耳邊呼嘯,灌滿他年輕倡狂的細胞……

  好不容易瞞著家人獨自出來旅行,新買的進口機車性能超棒,簡直像要飛上天似的,車速愈來愈快,他的興奮愈強烈,他大笑,瘋狂地吼叫。

  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道,他沒減速,在婉蜒的山路上玩命似地挑戰自己的膽量——

  突然,兩道光閃進他眼中——

  他來不及閃躲,急刹、打滑,摔車……

  巨大的撞擊聲之後,緊接著是一陣爆炸,火光化為厲鬼,燒竄向他——

  他的衣服著火了,他的頭髮著火了,他的皮膚著火了——

  “不……不……不要!”

  他驚喊狂奔,全身是火,熄不掉,撲不滅,彷彿要把他連人帶骨燒成灰……

  “不———”

  唐則安狂嚎地坐起,驚恐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又做夢了。

  七年來不曾再做過的夢,如今向李瑞芸說出了秘密之後,心靈黑洞裡住的那個鬼就掙脫了束縛,再度將他捕捉,就要將他吞噬。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們在微微發顫。

  深埋了十年,刻意用遺忘來麻醉自己,讓大腦以為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刻意把它當成一場噩夢,只要醒來,夢就消失,不曾存在。

  但,它確實發生了,也確實存在,即使他的大腦忘了,他的心也會幫他牢牢記住。

  重重地吐一口氣,他臉色發白地下了床,打開書櫃,從上鎖的抽屜裡翻出一張泛黃的剪報,報上刊登著一張燒得面目全非的小小照片,照片旁的標題也不大,寫著:夜半山腰斷魂,疑似酒駕撞山。

  記者對偏僻山腰的火燒車事件交代得很簡扼,彷彿是一則為了填補地方新聞版面而登上的小文章,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就會被忽略。

  不過,這則小新聞對唐則安來說,卻大到足以將他的人生摧毀,大到影響了他往後的整個性情和人生。

  他的目光定在文章中提到;“童姓一家三口兩死一重傷”,以及“警方不排除車主為了閃避對面飆速的來車而出事,懷疑可能有機車飆車族在山腰橫行,肇事後逃逸無蹤……”這些字樣,身體忍不住顫抖,胸口又是一陣窒悶抽搐。

  “呼……呼……呼……”他拚命呼吸喘氣,以緩和在心底翻攪撕扯的那股強烈力道。

  他,就是嚇得倉皇逃走的肇事者,是殺了一對夫婦的兇手,是闖了禍卻見死不救的罪犯!

  是他!就是他啊!

  那時,如果他立刻上前搶救,童家一家人也許……也許不會這麼慘,但他卻沒種地逃了,嚇得逃走了……

  事後,他沒膽向嚴峻的父親或其他家人坦承自己的罪行,更怕事件曝光會敗壞唐家的顏面,損及集團形象,所以只能縫緊嘴巴,硬是吞下那抹恐懼不安,獨自忍受著良心的譴責和啃蝕。

  這秘密,一埋就整整十年……

  前幾年,他總是過得提心吊膽,深怕誰會挖出他這個醜陋的污點;它就像個定時炸彈,時時威脅著他,令他寢食難安。

  但隨著時間消逝,小新聞很快就被更新的新聞掩蓋,一開始就沒有引起太多注意,之後更不會有人記得,即使是他,也慢慢淡忘這件事,慢慢從罪惡感中走出來,他以為他終於可以解脫……

  可是誰料得到,他卻陰錯陽差地為了選地蓋溫泉會館,而回到了迎曦村,然後,再度遇上了童家唯一的倖存者。

  從抽屜裡再拿出一份調查資料,上頭詳細地寫著童煦和的一切,包括她的出生年月和過去十七年的生長狀態。

  童煦和,當他看到她的臉,聽見她的遭遇,他就開始調查她的背景,終於確認當年重傷的童家小女孩,就是她。他以為她死了,沒想到卻活了下來,活下來,等著將他制裁……

  他才明白,他以為他的秘密已是過去式了,沒想到事情根本還沒過去……

  永遠過不去……

  “所以,你是為了贖罪而收養童煦和?”李瑞芸在得知前因後果之後,仍一副難以置信。

  “是的,我欠她太多了。這十年,她過得太苦,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一切力量幫她找回幸福……”他坦言。

  “幸福?你打算怎麼讓她幸福?難道你想照顧她一輩子?”李瑞芸驚疑地瞪著他。

  “不,我沒有臉一直照顧她,等她成年了,我會給她一大筆錢,給她一棟房子,再幫她找個可靠的好丈夫……”這是他的計畫。

  “是嗎?原來你是這麼想的……”李瑞芸松了一口氣。

  “她有權利過更好的生活,而我,只是要把一切屬於她的,都還給她。”

  “我懂了,如果這是你的心願,我會幫你的。”她認真地道。

  “你要幫我?”他愣了一下。

  “對啊,只要她過得幸福,你心裡的罪惡感才會消失,對吧?所以你放心,我也會好好對待她,也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認真地承諾。

  “謝謝你……”他很感激她不但不去揭發他,反而還接受了他過去犯下的罪過。

  “謝什麼?我很高興你把深藏多年的心事告訴了我,以前我總覺得你心事重重,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了……”她說著主動擁抱住他。

  “瑞芸……”他機械似地反手摟住她。

  “你知道嗎?交往這麼久,這是第一次我覺得能貼近你的心,也比較瞭解你了……”她在他懷中微笑著。

  他怔然著,不知為何,聽她這麼說,心底卻有點沉快。

  “可是,則安,你要答應我,再怎麼覺得歉然,也不可以對童煦和太好,雖然她才十七歲,可是終究是個女人,這會讓我嫉妒……”她突然提出要求。

  “嫉妒?”

  “對啊,我怕你會不小心愛上她,或者……她會愛上你……”她低哼著。

  “你在胡說什麼?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的!”他僵硬地駁斥她可笑的臆測。

  “不可能嗎?這世上很多事都很難說……”她盯著他,女性的直覺告訴她,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不,我和她之間,絕不可能。”他像在警告自己似的,說得斬釘截鐵。

  絕不可能……

  早上和李瑞芸的對話,此刻回想起來,那四個字卻虛得像是謊言。

  他是怎麼了?胸口為什麼會因為自己的這句話而如此沉重?

  他對童煦和,只是愧疚的情緒吧?應該……只是這樣吧?

  怔怔地望著手中童煦和的個人資料,心想:讓李瑞芸知道反而好,她會幫著提醒他,別越過了界。

  可是,他又難免擔心她會不會在童煦和面前說溜了嘴?

  他不想讓童煦和知道太多,說他自私也好,說他膽小也罷,總之,他不希望她再受一次傷害,更怕她會受不了這個真相帶來的刺激。現在的她,好不容易才敢踏出黑暗,正要走上光明的坦途,他不要過去的陰影干擾她,也不許任何人絆住她,尤其是他自己……

  將剪報和資料放回抽屜,同時,他也將自己的心放進去,一起鎖上。

第六章

  童煦和不知道為什麼李瑞芸會突然對她這麼好,那天早晨,她明明很生氣的,可是隔天,唐則安正式安排她和她見面時,她已變得像個親切的大姊姊,親切得……讓她慌張,讓她……很不自在。

  她開始會邀她一起吃飯,或是突然跑去學校接她下課,甚至帶著她逛街買衣服。

  只有她們兩個也就罷了,偏偏有時還加個唐則安,三人行,她就自然成了落單多餘的那一個,然後被迫成為電燈泡,被迫……看著他們兩人在她面前親熱地依偎在一起。

  其實李瑞芸沒必要做得這麼刻意的,因為早在李瑞芸出現的那一刻,她的愛情就已經註定要滅亡,她,一點點要和她爭的想法都不敢有。

  她很清楚,他們是多麼相配的一對,也明白唐則安對她的好,只是一種兄長般的關照,也或者只是種憐憫,像她這種一無所有的孤兒醜女,就該認清自己的身分和立場,不該去癡心妄想……

  可是她都已經要認分當個妹妹了,為什麼他們就不能放過她?為什麼不讓她慢慢去撫平心裡的那份痛楚?非得要這樣時時逼迫她面對這麼殘酷的畫面?

  像今天,難得假日,她正想躲在家裡好好讀書,李瑞芸就又半強迫地拉她出來逛街、做SPA,然後好像計畫好似的,在中午時把加班中的唐則安叫出來一起用餐。

  於是,折磨又開始了……

  “則安,你看,我幫煦和挑的這件衣服怎樣?”唐則安一到,李瑞芸就笑咪咪地上前勾住他的手臂邀功。

  唐則安盯著童煦和,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香檳色的風衣洋裝,纖腰上系著腰帶,腳下踩著長統靴,臉上上了淡妝,加上頭髮吹整得微卷,童煦和就像突然增長了兩歲似的,變得時髦而美麗,婉約優雅得分外迷人……

  太迷人了……

  童煦和低著頭,局促得不敢看他。今天穿成這樣,她只覺得全身下對勁,四肢都不知該擺哪裡才好。

  “她才剛滿十八歲,你把她打扮得太成熟了。”他攬起眉,心裡不怎麼喜歡她變成這樣……這樣備受別人的注目。

  看,餐廳裡的男人幾乎都在看她。

  “哎,偶爾一下有什麼關係?現在的少女都早熟,我十八歲時更誇張呢!”李瑞芸燦笑著。

  唐則安歎口氣,坐下來,以略帶責備的語氣對她道:“別老是拉煦和出來,她正在趕高一的功課。”

  “哎,不要給她太大的壓力啦,我們正在吃飯呢!”李瑞芸嗔他一眼。

  “那就趕快吃吧,我下午還有個會要開。”他強迫自己拉回定在童煦和身上的視線,專注在功能表上。

  “又來了!你就不能好好休個假陪我嗎?”李瑞芸埋怨著。

  “抱歉,最近比較忙。”

  “再忙也要抽時問陪女友啊!你就不怕我移情別戀嗎?”

  “不怕。”

  “你哦,吃定我了是不是……”她以指尖輕戳他的臉頰,撒嬌地笑了。

  童煦和看著菜單,聽著他們打情罵俏,整顆心又酸又苦,卻無從求救,只能靜靜地忍住,挺住。

  “其實,今天也不只有我們三人,還有一個人要來……”李瑞芸神秘兮兮地笑著。

  “什麼意思?”唐則安愣了一下。

  李瑞芸還沒回答,就瞥見她的男性友人出現在門口,連忙離座去迎他過來。

  “來,我跟兩位介紹,這位是我大學學弟……”

  接下來簡直就是個相親大會,李瑞芸擺明瞭是要把學弟介縉給童煦和,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唐則安變了臉,也讓童煦和驚慌不已。

  一整個午餐,氣氛變得詭異古怪,童煦和吃得好辛苦,食不知味,還要應付那位男士熱情的眼光和頻頻丟出的問題,嚇得她更不知所措,坐立難安。

  坐在一旁的唐則安臉色更是愈來愈難看,尤其當那位男子發現童煦和的嘴角沾上醬汁時,竟主動拿起餐巾想為她擦拭,唐則安憤然地抓住他的手,冷冷地道:“請放尊重點,這樣太不合禮儀了。”

  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啊,抱歉,我只是……”那男子想解釋。

  唐則安懶得理他,拿起餐巾遞給童煦和,氣悶地對她道:“把嘴擦一下。”

  “是……”童煦和靜靜地接過餐巾,自行擦著嘴角。

  李瑞芸盯著這一幕,笑容褪去。

  也不知道那男子是不懂得看臉色,還是對童煦和興趣太濃厚,完全不管童煦和愈來愈蒼白的神情,一逕地找她閒聊。

  最後,唐則安實在看不下去了,倏地起身,走到童煦和身邊,拉起她,不客氣地道:“我想,煦和大概累了,我先送她回去。”

  童煦和惶惶不安地任由他抓著手,在李瑞芸和她學弟的詫異中,走出餐廳。

  李瑞芸不高興地追了出來,板起臉怒喝:“唐則安,你這是幹什麼?大家正聊得開開心心的……”

  “你覺得大家真的都開心嗎?”他站定,回頭冷嗆。

  “怎麼,你不開心嗎?我好心介紹朋友讓煦和認識,這不也是你的想法?是你說要幫她找個好丈夫,我才……”李瑞芸氣不過,直接挑明。

  童煦和臉色刷白,慢慢地把目光望向唐則安。

  他……要幫她找個好丈夫?為什麼?是怕她將來會纏著他不放嗎?

  “我是指以後,不是現在!而且這件事我會幫她安排,不需要你插手。”他怒道。

  “這又有什麼差別?感情總得慢慢培養,像她這麼內向,不早一點讓她接觸其他男性,她又怎麼學會談戀愛?”李瑞芸瞪著他,總覺得他的行為很不尋常。

  “她現在還不需要談戀愛,等到她滿二十歲……”

  “等她滿二十歲,她就離不開你了。”李瑞芸冷冷地丟回一句。

  他猛然驚凜,心為之一震。

  童煦和被李瑞芸直接戳中心事,小臉一陣紅一陣白,心虛又難堪地甩開被唐則安緊握住的手。

  “我可不希望以後我們結了婚,還得要和‘別人’住在一起。”李瑞芸目光瞟向童煦和,直接表態了。

  姑且不論唐則安的心態是怎樣,可是這兩周來,她已經發覺童煦和對唐則安的依賴及愛慕程度,已超過了她的容忍範圍了。

  童煦和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完全沒有抵抗的機會,李瑞芸這句話,分明是對她的警告。

  “瑞芸,你……”唐則安臉色一沉。

  “煦和,我沒有惡意,你要明白,監護人的責任只是保護你直到成年,可不是照顧你一輩子。”李瑞芸實在很不想當壞人,但感情這種事與其鬧到後來不可收拾,不如早點把話說清楚。

  “我懂……”童煦和顫聲道。

  “瑞芸,別說了!”唐則安急斥。

  “則安也是好心,他希望能幫你找個好物件,好讓你未來無後顧之憂。女人嘛,總是需要有個好歸宿,才叫幸福……”李瑞芸不顧他的阻止,繼續道。

  “是……”童煦和的心痛得快撐不下去了。

  “夠了!瑞芸!”唐則安擰著雙眉。這種時間,這種地點,根本不適合說這些。

  “我是在幫你解釋,免得她以為我在趕她走,然後又跑出去躲起來,讓你忙得團團轉……”李瑞芸瞪著他,一想起他之前為了找童煦和的那份焦灼模樣,心裡就很不是滋味。

  被李瑞芸這麼一說,她不能留,卻也不能逃了……

  童煦和用力忍住往上沖的眼淚,輕咬著下唇不語。

  “煦和,這件事回家我們再談……”唐則安鐵青著臉看她。

  她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擠出笑容。“謝謝你為我的未來如此操心……只是……找物件這種事……可不可以讓我自己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不要再……再……這麼費心……”

  “煦和……”看著她明明想哭,卻又不得不笑的小臉,他的心整個絞擰成團。

  “對了……其實……今天下午我和同學約好……要一起讀書……”她得趕緊找個藉口離開,再不走,她的淚就要決堤了。

  “什麼同學?約在哪裡?”他一怔,立刻問。

  “在……在學校圖書館……”

  “我送你過去。”他不放心。

  “不用了,我可以搭捷運。”

  “捷運?你會搭嗎?”他非常不放心。

  “會,謝祥毅有教過我。”她搬出了謝祥毅當救兵。

  “謝祥毅?他也會去圖書館?”不知怎麼回事,他有點介意那個謝同學。

  “是……我快遲到了,該走了……我晚上就會回家,再見。”她說著轉身跑開。

  “等等,煦和……”他想叫住她,卻被李瑞芸攔下。

  “你這個‘哥哥’,不會照顧過了頭嗎?”李瑞芸吃味地瞪著他。

  “瑞芸,你今天是怎麼了?為什麼要對煦和說那些話?”他慍怒地道。

  “我是為她好……”

  “什麼?”他擰眉。

  “你最好搞清楚,如果你再不和她保持距離,到最後,最痛苦的人不是你,而是她,因為她已經愛上你了。”她一語道破。

  他神情驟變。童煦和……愛上他?

  “你在胡扯些什麼?她只是孤苦無依太久,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她,所以才把我當成了她的親人信賴依靠……”他厲聲駁斥。

  “信賴和依靠,久了就變成愛。”她冷哼。

  “你……”

  “別告訴我你沒感覺到。”她深信以唐則安的聰明敏銳,不可能沒發現。

  他怔懾,為之啞然。

  是,他感覺到了,隱隱約約察覺了她的少女情懷,可是卻故意忽略,或者,一種連他也不明白的心思作祟,在照顧童煦和的同時,也沉溺在她對他的信任與依賴中,捨不得與她做切割,捨不得……不寵她。

  但,這樣只會害了她啊!

  李瑞芸說的沒錯,如果他不能自我節制,一旦童煦和對他認了真,到時她受的傷害將會更大。

  “而你呢?則安,你沒有愛上她吧?”李瑞芸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臉色微變,他驚愣了一秒,才堆起怒容駁斥:“你在說什麼傻話?當然沒有……”

  李瑞芸沒有忽略那一秒的遲疑,但她真痛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愚蠢地忽略。

  “沒有就好,我相信你不至於笨到把自己和她都推進地獄深淵,是吧?”她忍住氣,寒著臉,意有所指地提醒他。

  “是啊……”他喃喃地別開頭,眼神變得沉騖警凜。

  或者,他不能再拖延了,他得趕在童煦和二十歲之前,儘快規畫好她的未來,在她……過度依賴他之前,在她,愛上他之前。

  他絕不能讓童煦和也掉入地獄受苦,那種地方,他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      ※      ※

  那天相親之後,唐則安就很少見到童煦和。

  一開始,是他先避著她,早上,他會等她吃完早餐去上學後再起床;晚上,他回來得很晚,有時甚至徹夜不歸。

  但過了幾天,他才發現,她似乎也在躲他。

  她以留在學校自習為由,婉拒司機的接送,然後早早出門,並習慣性晚歸,而且一天比一天還要晚,就連假日也不會留在家。

  是陳嫂告訴他,她已經三天沒有和童煦和照到面,他才發覺事情的嚴重性。

  “她早上在你來之前就出門?”他驚問。

  “對,我七點到的時候,她已經上學了。”陳嫂回答。

  “晚上你離開時,她也還沒回來?”

  “是啊,我有時幫她留了晚餐和字條,可是隔天我發現,菜全部冰進冰箱裡,她根本沒吃……”陳嫂憂心地道。

  “那她都幾點回來?”他擰眉。

  “前天我特地留下來等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結果十一點離開這裡時,才看見她和一個男生一起走回來……”

  “男生?”他臉色一變。這就是她要求撤掉司機的王要原因?

  “是啊,好像是她的同學,穿著一樣的制服,長得高高的……”

  他驚怒不已。是謝祥毅?

  “唐先生,你和小姐是怎麼了?明明住在一起,兩個人卻各過各的,而且看起來都這麼不開心……”陳嫂愁容滿面地看著他。

  “這陣子我比較忙……”他心神不寧地道。

  “你有空就多注意小姐一下吧,我覺得……她怪怪的……”陳嫂歎道。

  煦和怪怪的?她怎麼了?放學後都去了哪裡?是……談戀愛了?

  一整天,他的心情就蕩在半空,開會時分心,處理公務時失神,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他交代江秘書把之後的行程排開,便匆匆下了班。

  五點整,他已來到童煦和的學校,車子停在校門口,開始等待。

  學生們一一放學離校,但童煦和沒出來。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過去了,三個鐘頭過去了……

  八點十分,就在等得快要失去耐性的他想沖進學校找人時,終於看見童煦和緩緩踱出校門,而她身邊,跟著一個男同學。

  他認得,那是謝祥毅,一副呵護備至地陪在童煦和身邊,往公車站牌方向走去。

  不久,公車來了,見他們上了車,他才啟動車子,一路尾隨在後。

  公車停停走走,沿著街道駛向鬧區,約莫過了三十分鐘,童煦和和謝祥毅突然下了車。

  唐則安擰著眉,看看四周,不明白他們到這裡要做什麼。沒有商店,沒有餐廳,怎麼看都不像年輕人會逗留的地方。

  他停下車,冷冷地盯著他們,發現謝祥毅拉著童煦和,似乎不想讓她往前走,但童煦和輕輕甩開他,不知說了什麼,逕自往前。

  接著,謝祥毅追上,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他盯住他們兩人,車子悄然地行進著,正懷疑他們要走去哪裡,倏地,就看見他們轉進了一家賓館!

  他猛地刹車,臉色丕變。

  賓館?!這兩人……竟然來這種地方!

  什麼時候開始的?來幾次了?童煦和為什麼要這麼做?謝祥毅就是她所指的物件?她就這麼愛謝祥毅嗎?愛到……可以跟他上床?

  一團問號伴隨著怒火,在他的胸口進燃,他怔愕、震憤、驚駭……種種情緒如巨浪翻騰而來,而其中最強烈的,竟是酸蝕如刺的撕碎感!

  足足呆了好幾分鐘他才回神,將車駛到路旁停好,下車,一臉寒冽地走進賓館。

  挾著殺人般的怒火從櫃檯問出了房號,他像個捉姦的丈夫似的,一路飆上六0五號房。

  門,敲得急如擂鼓。

  “是誰?”門內,一個男聲緊張戒備地問。

  他不語,依然奮力猛捶。

  門被打開一條縫,裡頭的人還來不及看清楚,他就直接推門撞入。

  房裡,童煦和坐在床上,一見到他,小臉驚瞠刷白。

  唐則安?他……怎麼會在這裡?

  “唐……”謝祥毅更是嚇得呆若木雞,完全傻眼。

  “你來這裡幹什麼?”瞪著童煦和,他的心火狂燒,但他的眼、他的臉、他的聲音,卻冷霾得幾乎要將人凍斃。

  童煦和迅速別過頭,沒出聲。

  “每天晚歸,就是到這裡?”他問。

  “不!不是的!我們平常是在學校,只有今天是第一次……”謝祥毅急著解釋。

  他霍地轉身揪住謝祥毅的領口,咬牙怒問:“那你帶她來這種地方想做什麼?”

  “我……”謝祥毅頸子被掐得說不出話來。

  “別怪他,是我叫他帶我來的。”童煦和顫聲道。

  他一震,驚訝地轉頭瞪她。

  “是我……自己想來的……”她鼓起勇氣看著他。

  放開謝祥毅,他轉身走向她,忍住怒氣問:“為什麼這麼做?你想證明什麼?”

  “我只是……想和他談戀愛……你不是希望我談戀愛嗎?我正在談啊,難道我有錯嗎……”她的臉上盡是挑釁。

  “你……”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要氣他的!

  “你們找的對象都太老了,我不喜歡,謝祥毅他和我年齡一樣……我們比較談得來……”她微微諷刺。

  “所以,因為談得來就偷偷摸摸到賓館來了?你就這麼幼稚?是因為我沒有管教好,才讓你這麼放浪無恥嗎?”怒火已燒壞了他的理智,他開始口不擇言。

  她像被抽了一鞭,渾身一震,恨恨地瞪視著他。

  “唐先生,你別太過分,煦和她不是這種人,煦和她其實……”謝祥毅試圖為童煦和解釋,不料一出口更如火上加油。

  左一聲煦和,右一聲煦和,謝祥毅竟敢這麼親切地叫她的名字?

  “閉嘴!我沒有問你。”他暴怒地截斷他的話,血液更加逆流奔竄。

  “你別對他凶!”她氣紅了眼。

  謝祥毅全是被動的,是她主動利用他對她的好感,逼他陪她一起到賓館來,請他幫她……幫她解脫心裡那抹深沉的痛苦,幫她忘記唐則安。

  可是……為什麼她最想忘了的人,會陰魂不散地也跟來了呢?

  為什麼,天涯地角,就是躲不開他?

  唐則安見她護著謝祥毅,眯起眼,憤然冷斥:“你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和男人上床?就這麼等不及要糟蹋自己?”

  “對,我很急,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受夠你了!我好想快點找個男人來救我,擺脫你的控制和束縛,不然每天被你這個監護人監視著,我都快瘋了!快要煩死了……”童煦和氣得全身發抖,沖著他大聲嘶喊。

  這些話,簡直就像助燃的柴火,怒氣如狂焰將他僅剩的一丁點冷靜全數摧毀,他像只被激怒的野獸,一把抓起她,用力拖出房間。

  “等一下,你想對煦和做什麼?”謝祥毅追出來拉住他的手,擔心地大喊。

  他甩開他的手,冷惻惻地瞪著他,道:“走開,這是我們的‘家務事’,與你無關!”

  一句“家務事”,把謝祥毅的話全都堵死,他呆愣地望著唐則安盛怒地將童煦和拉進電梯,怔然無言。

  這個唐則安……真的是童煦和的監護人嗎?但此刻看來,卻像一個妒火中燒的男人,專程來奪回他所愛的女人……

第七章

  童煦和被唐則安抓回家,一進門,就被狠狠地摔進沙發。

  “啊……”她低呼一聲,撞趴在坐墊上。

  “說!”唐則安怒火未熄,雙手擦著腰,森然地對她暍道。

  “要我說什麼?”她回頭瞪他。

  “說清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一路狂飆回來,心裡不停地自問:他對她還不夠好嗎?為什麼她竟會說她受不了?是因為受不了他,才找上謝祥毅那個小子?是這樣嗎?

  “我什麼也沒做,不是嗎?什麼都還沒做,你就來了……”她心酸地嘲諷著。

  “你這是在怪我壞了你的事?”他咬牙。

  “是啊!你不該來的……誰叫你來的……”她說著說著,突然好想哭。

  他為什麼要來呢?來了,也解決不了她的痛;來了,只會害她更想依賴他,更離不開他……

  “我不去的話,你真的打算和那小子上床嗎?是嗎?”他怒問。

  “是啊!怎樣?我就是想和他上床!不然我去賓館做什麼?”她紅著眼大喊。

  一想到她差點就和姓謝的小子搞在一起,他的心就如萬針齊紮。

  “你喜歡他?”他緊盯著她,火已在悶燒。

  “對。”

  “愛他?”

  她心抽痛了一下,頓了一秒,決定撒謊。

  “是的,我愛他!”

  他愀然變色,俊臉扭曲變形。

  她說……她愛謝祥毅?

  胸口灼燒滾燙的那股火,深深鑽烙進心臟的那抹炙痛,是什麼?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他會覺得所有的細胞都在叫囂,每一條神經都在繃彈?

  “你再說一次!”他的聲音已透露了危險訊息。

  “說一百次都可以,我愛他,非常非常愛他……”她像在發洩似的拚命說著。

  倏地,他狂怒地撲向她,用唇,牢牢地封住她的聲音;用吻,狠狠地啃去她說她愛著別人的該死話語。

  激越的狂吻,像是禁錮得太久之後的釋放,又像是對情人背叛的懲戒,他放肆地蹂躪著她柔軟的唇瓣,有不甘,有慍怒,有濃情,更有妒意……

  童煦和被嚇住了,這是唐則安第一次吻她,第一次,卻是如此的蠻橫無禮。

  但她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吻她?為什麼生氣?他把她當成了什麼?

  這個吻……算什麼?

  她正驚怒困惑,他已放開她,微微抬頭,以一種獨佔的口氣,嘶啞地命令:“我不准你愛他,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准愛上任何人……”

  她小臉一變,氣得用力推他。

  “我又不是你的東西,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你……你以為你是誰……”

  沒有讓她把話說完,他再次攫住她的唇,狂野地吮弄舔舐,仿佛要霸佔她所有的氣息,不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用力摟著她細若無骨的身子,他有種想乾脆將她捏碎,塞進自己體內的狂想,這樣她就會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永遠在他身邊。

  她被吻得心慌意亂,根本抵擋不了這樣的進攻,原本的抗拒一下子就化為溫馴,任由他撩開她的唇,任由他的舌尖探入,煽惑她的感官,威逼她臣服。

  她幾乎要窒息了,他那強烈的男性欲望一寸寸侵入,仿佛視她為禁臠,要她獻出她的身體與靈魂才肯甘休……

  可惡……哪有人這樣的,從來不管她的感覺,總是由他作主……

  一想到此,她心裡的氣全化為委屈的淚水,滑下了粉頰。

  當唇間嘗到鹹澀的液體,唐則安才猛然驚醒,整個人向後彈退,如同遭到雷擊,怔愕地盯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以及佈滿淚痕的小臉。

  老天,他做了什麼?他在做什麼啊?

  他是她的監護人哪!是……這個世界最不被允許碰她的人啊!

  懊惱又驚恐,他呆杵了好幾秒,自責地以雙手掩面,坐倒在地,喑聲低語:“對不起,煦和,我一定是瘋了……”

  她的淚,流得更凶了。

  她不要他的道歉,他那一臉後悔的模樣,比直接拿刀刺她還要痛。

  “讓……讓我走吧!”她哽咽地要求。

  原以為只要默默地愛著他就夠了,可是她變得愈來愈貪心,愛愈濃,就愈想得到,即使知道他永遠不可能是她的,就是無法死心,那麼不如快點離開,以免到最後,她會變得太醜陋……

  “什麼?”他從手掌中抬起頭,驚瞪著她。

  她……竟然想走?想離開他?

  “我不想……再待在你身邊……”

  “為什麼?”他沉下臉。

  “我……滿十八歲了,可以自己一個人住,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不行!在你滿二十歲之前,我不會讓你走的。”他厲喝,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恐慌。

  “可以了,唐則安,你不需要把我當成你的責任,放手吧……”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詫異著,心弦鳴蕩。她……不再稱他唐先生了?這是否表示……她已急著脫離他保護的羽翼?急著想長大?

  “是因為我給你的不夠多,所以你才要走嗎?”他的心絞擰著。

  “不,你給我的已經很多了……只是,我真正想要的,你卻不能給……”她泫然地看著他,眼底的深情,濃烈卻憂傷。

  他震愕地望著她,忽然懂了。

  懂她這些日子的種種異常作為,懂自己這段時間的種種奇怪反應。

  童煦和……愛著他!就和他……愛著她,是一樣的……

  他們兩人……愛著對方……

  這個早就存在的事實,早已被李瑞芸看穿的事實,他們卻到現在才不得不正視,不得不承認。

  但……

  正視了,承認了,沒有喜悅,反而更痛苦,他寧可一直處在模糊地帶,不要去點破,這樣,他們也許還可以多相處一段時間。

  現在,卻不得不做切割了,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可以相愛,死都不能愛!

  這是他們的命……

  是他十年前種下的因,所得的報應……

  神色僵硬冷白地避開她的視線,他起身,踉蹌退開。

  見他後退,她就已明白,他也許對她動心,卻不會愛她的,即使……剛才失控吻了她,但他還是不可能接受她這個人。

  “如果你明白了……就……讓我離開這裡……”她強忍住淚,卻忍不住心碎。

  “不,你不需要走,該走的,是我。”他黯然而自嘲地道。原來,對她最危險的人,不是謝祥毅,不是任何男人,而是他自己。

  只要他和她待在同一個屋簷下,他不知道哪一天會對她做出什麼事……

  她一怔,小臉褪成一片絕白。

  他……要走?是因為她洩漏了她對他的感情?她……觸犯了禁忌嗎?

  “這間房子就送給你,陳嫂也每天都會來,你就繼續住下來吧!我保證,你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他沉鬱地說著。

  “那你呢?”她顫聲問。

  “我會回我老家,我爸媽已經催了好久,要我搬回去。”他說著又看她一眼,才道:“我不在,你會比較輕鬆自在吧?很抱歉讓你痛苦,以後,我不會再干涉你的事……”

  “不……”她搖頭,慌了。

  這不是她要的結果啊!她走,是種成全;而他走,卻是種遺棄……

  她已經受夠被遺棄了,走的人瀟灑離去,被留下來的人卻往往得承受無盡的苦楚,每個人都從她身邊消失,爸媽是這樣,張修女是這樣,現在,連他也要這樣對她嗎?

  他……也不要她了嗎?

  “不用擔心,你的生活和學業我還是會照應;不過,在我的律師處理好你未來的財務前,這張卡你先留著使用,你隨時可以去提領錢使用。還有,鑰匙就留給你,記得按時吃飯,專心讀書,晚上早點睡,別著涼了。”他像在做最後的交代,把自己那份鑰匙從車鑰匙串上拆下,連同一張提款卡,放到桌上,然後轉身就走。

  “不……不要走……”她脫口道。

  不要丟下我!我可以收回那些話,可以把愛藏好,可以只當個妹妹……求你……別走……

  她的心在向他呐喊,可是又深刻明白,這些話如果說出口,他會有多困擾,因此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把話吞下。

  他的心震了一下,腳下頓滯,有那麼一瞬,他差點就想回頭擁她入懷,瘋狂地吻她。

  可是,他可以把秘密深埋,可以帶著她遠走高飛,卻無法面對自己的罪孽。

  他永遠也無法面對她和對他的愛。

  狠下心,舉步往前,童煦和沒有再出聲挽留,可是他可以聽見她無聲的啜泣與悲鳴……

  走出大門,關上,他倉皇逃進電梯。

  電梯往地下停車場下降,他揪住疼痛得不能喘息的胸口,彷彿聽見心裡那個鬼倡狂的笑聲。

  他終於明白,童家的亡靈要他償還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心。

  ※      ※      ※

  童煦和外表看起來沒什麼不同,可是她的心病了,病得很重。

  她不能吃,不能睡,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拚命念書。

  因此她的成績好得令老師們吃驚,月考一直維持第一名,但她的身體卻出現了警訊。

  她不再開口說話,應該說,她沒辦法開口說話,她,失去了聲音。

  陳嫂最初並未發現,因為她向來不多話,而她還以為她是心情不好,才用點頭搖頭來回答問題,直到一個月後,她才赫然驚覺,童煦和跌倒時,竟是張口而喊不出聲音!

  “怎麼會這樣?一定要通知唐先生才行……”陳嫂嚇傻了,抓起電話就想打給唐則安。

  童煦和沖上去抓住她的手,拚命搖頭。

  她不能再麻煩唐則安了,從他轉頭離去的那一刻起,她就發誓,再也不與他見面,再也不影響他了。

  她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她不要他擔心,不要他為難,這是她唯一能回報他的方式。

  “可是你的情況……”陳嫂心疼地看著她。

  沒事的,我會好的……她的口型這麼說著,也擠出一道苦澀的微笑。

  “怎麼會沒事?你下能說話了啊!你到底要把多少苦往肚裡吞?傻孩子……”陳嫂抱住她,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靠在陳嫂的肩上,眼中盈著幽芒。

  人生本來就是苦的,幸好她從小就學會怎麼把苦咽進去,這一次她也能挺過去的,她可以的……

  “這一定是心理造成的壓力,我帶你去看醫生,看有什麼方法能治好……”陳嫂豈會看不出童煦和的心理障礙?是愛情把她逼成了這樣,她小小的心靈已經承受不了了,才會反應在身體上。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雖然明知醫生治不好她的病,但為了讓陳嫂安心,她還是答應就醫。

  於是,請了半天假,她去了一趟醫院,做了檢查,得到的結果和她預料的一樣,是心理問題。

  “你大概認為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才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吧?”醫生這麼問。

  是……這樣嗎?她怔愕著,輕顫地按著自己的喉嚨。

  因為對唐則安吐露了愛意,她才變成這樣嗎?

  “別太責怪自己,這世上有許多事並非你想的那樣,是非對錯,有時只是你的自以為是,別人不這麼認為,結果卻是你的多心害苦了自己……”醫生溫和地勸道。

  如果她沒有錯,那唐則安為什麼要走?

  她低頭不語,若有所思,拿了一些藥,她回到學校繼續上課,同學和老師都以為她身體不舒服,只有謝祥毅瞭解她病徵的根源是什麼。

  “既然愛他,就去愛啊!你到底在怕什麼?他有女友又怎樣?他又還沒結婚,誰都可以愛他。再說,他明明就是愛你的,我不懂你們是怎麼了?”謝祥毅利用下課時間,帶點氣惱地對她道。

  相愛的人卻不在一起,那他這個還沒上場就被判出局的人又情何以堪?

  她搖搖頭,在紙上寫下:我不能愛他,他也不能愛我。

  “為什麼?因為身分地位?你幹嘛這麼自卑?是孤兒又怎樣?你比任何人都優秀,頭腦聰明,又善良溫柔,一點都不輸給其他人。”謝祥毅低斥。

  她戚激地看著他,他是個好男孩,她上次利用了他他也不生氣,還是一樣對她很好,讓她心裡既感激又抱歉。

  “別這樣看我,我其實很想把你搶過來,可惜愛情憑的是感覺,你對我沒感覺,我就算找唐則安單挑都沒用。”謝祥毅懊惱地歎氣。

  愛情如果可以靠打一架決定勝負就好了,起碼真要幹架,他可不一定會輸給唐則安。

  她輕拍了他一下,微微一笑。

  他轉頭看她,憐惜地道:“不想笑就別笑,我倒希望你哭一哭,發洩一下,別悶壞了。”

  她怔了怔,垂下頭。

  如果可以,她也想大哭一場,但自從唐則安離開後,她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心口像被什麼封住了,那股酸楚刺痛,就這麼鎖著,悶著,在裡頭慢慢蝕融她的心,她的愛,她的聲音……

  這痛,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消除,也許到死都化不去了……

  一陣冷風吹過,揚起了她的髮絲,她瑟縮了一下,靠向走廊石欄,仰望向教室外的幾株高樹。

  十二月,山上應該已是一片枯黃了,城市裡的樹葉卻還堅持著最後一抹翠綠,彷彿不捨得離開枝幹,拚了命也要撐到最後一刻……

  正沉思著,她突然瞥見操場對面圍牆邊的樹下,立著一個高挑黑色人影,正朝著她這個方向凝望……

  她瞪大雙眼,渾身僵直。

  那是……

  “煦和,你怎麼了?”謝祥毅看她怪怪的,奇道。

  她沒有回答,目光鎖在那抹人影上,然後像瘋了似的,沿著走廊狂奔。

  “喂,童煦和!你幹嘛?喂……”謝祥毅嚇了一跳,立刻跟著追去。

  沒有理會其他同學驚訝的眼神,她沖下走廊,直接穿越操場,可是當她來到樹下,那人卻已不知去向。

  她上氣不接下氣,在幾棵大樹問尋人,滿臉焦急。

  “童煦和,你在找什麼?”謝祥毅抓著她問。

  是他!是唐則安!他來了!

  她無法出聲,只是不停地搜尋,整顆心急遽鼓脹狂顫。

  原來……她是這麼想見他!好想好想見到他啊!

  可是他不見了,明明剛才還在,卻又走開……

  在哪裡?他在哪裡?如果不想看到她,他為什麼還要來?為什麼……

  像個找不到親人的孩子,她不斷來回打轉,滿臉驚惶無助。謝祥毅再也看不下去,沖上前抓住她,大暍:“你不要找了!煦和。他不在這裡,他根本沒來,也不可能來,是你看錯了!看錯了!”

  她猛然頓立,呆愕地看著他。

  唐則安……沒來嗎?那人影,不是他嗎?

  謝祥毅心一揪,忍不住將她擁進懷裡,對她的癡傻既氣又憐。

  “拜託你,別再想他了,放過你自己吧!”他低吼。

  不要想他?她也不願想啊!可是心不受控制,腦不受控制,思念……不受控制

  她,早已不是她,現在能主宰童煦和這個人的,只有唐則安,只有他而已!

  可是主宰一走了之,她成了失物,沒人招領,除了等待,除了想念,她還能怎麼辦呢?還能怎麼辦……

  張開口,她那一個月來都發不出聲音的喉嚨,終於哭喊出了心裡的悲切。

  “啊……”

  圍牆外,唐則安一身黑衣,面對著牆,靜靜地站著,他右手緊握成拳,俊臉困倦,神情痛苦壓抑。

  他不該來的,即使想念到心痛,也該忍住,因為看到她之後,心更痛……

  天知道他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阻止自己沖進去抱住童煦和;要用多強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嫉妒謝祥毅。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偷偷地來學校看她,偷偷的站在這裡,忍受內心的煎熬。

  這一個月他是怎麼撐過來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滿腦子都在想她,擔心她,放不下她;曾以為避著她就能平靜,離開後才發現,見不到她,那份牽掛反而更強烈,更無法自拔……

  或者,一開始就不該接她回來同住,如果他只匿名資助她,那麼他們不會相識,不會有交集,更不會愛上彼此……

  這都是他的錯,他錯誤的決定,害苦了自己,也害苦了童煦和,曾發誓要把她失去的全部還給她,可是到頭來,他除了傷害她,什麼也沒為她做。

  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從沒快樂過……

  “總經理,該走了,李小姐還在等你試禮服。”江秘書來到他身後催促。

  他一怔,收攝心思,擰著眉峰,轉身走向座車,腳步沉重如鉛,卻相當堅決。

  現在,他唯一能為童煦和做的,就是切斷她和他之間不該有的羈絆。

  他要和李瑞芸結婚,然後,讓童煦和徹底將他忘記。

  也讓自己徹底死心。

  ※      ※      ※

  唐則安要結婚了!

  童煦和呆望著電腦裡的新聞,沒有表情,也沒有反應,心,早已痛到麻木。

  陳嫂不讓她知道,藏了好幾天的報紙,可是陳嫂不知道,電腦裡的消息比報紙還快、還詳細。

  再說,盛唐集團也算是國內的大財團,媒體當然不會放過炒作的機會,努力地把唐則安和李瑞芸的身家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更大肆描寫這場婚禮將會有多盛大、多豪華……

  新聞裡還附上男女主角從婚紗店試完婚紗禮服後攜手出現的照片,看起來就像王子與公主,相當登對,也很……遙遠。

  那不是她的世界,她在這一刻更能體會,她和唐則安之間的鴻溝有多麼巨大。

  所以,他不能愛她,她也不敢愛他。

  顫抖地將螢幕關閉,她趴在書桌上,早已隱隱作痛的頭,更加抽眩不適了。

  擱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起了簡訊的短鈴,她慢慢抬起頭,拿起手機,是謝祥毅傳來的簡訊。

  你還好嗎?需不需要我去陪你?

  她眼中浮起了薄霧,謝祥毅真的是個體貼的好男孩,為什麼她就不能愛上他呢?為什麼……偏要自討苦吃去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正想傳回訊說她沒事,但她卻習慣性地按進了寄信備份匣,然後,自己就怔住了。

  備份匣裡儲滿了她不敢發出的訊息,物件都是唐則安。

  唐則安送她這支手機,要她有事就打給他:可她從來沒有撥出去過,只會在手機裡留下一則則的簡訊,然後又關上,從來不寄出

  事實上,這些簡訊的內容都一樣,只有三個字——

  我愛你。

  這個她永遠說不出口的話,只能靜靜地鎖在她的手機裡,無從傳送。

  “唐則安,唐則安……”她對著手機,小聲地喚著、念著,聲聲都是無盡的思念。

  突然,像是在回應她似的,門鈴響了,她驚訝地抬起頭,心猛然一跳。

  這麼晚了,會有誰來?難道……是他嗎?

  激動地沖出房間,來到玄關,她用力打開大門,立即呆住了。

  不是他……是李瑞芸!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不過我是來送東西的。”李瑞芸逕自走進客廳。

  她將門關上,不安地揣測她的來意。

  “則安竟把這間房子送給你,他對你還真好哪,好到讓我吃味呢!”李瑞芸環顧著這間五十多坪的高級公寓,嘖嘖有聲。

  她不敢介面,靜靜地杵在一旁。

  “我告訴他,對一個女人太好,是很容易讓人誤會的,即使那個女人才十八歲。”李瑞芸轉身,銳利地盯住她。

  她心虛局促地低下頭,總覺得今天的李瑞芸來勢洶洶。

  難不成……她已經察覺了什麼嗎?

  “則安收養你,純粹是同情你的遭遇,你如果知道感恩,就不該做出一些令他為難困擾的事。你還年輕,以後會遇到更多更好的男人,不必急著把感情定位,然後扯出一堆事端……”李瑞芸直言。

  她身子一震,李瑞芸果然知道了……

  “雖然則安也受你影響,心情有些浮動,不過他對我說,那只是他一時的迷惑,現在他已清醒了,所以決定和我結婚。”

  唐則安對她只是一時的迷惑嗎?那狂熱的吻,深慟的眼神,只是迷惑啊……

  “他其實很希望你出席,又不便親自來邀請,所以叫我來跑一趟,把喜帖交給你……”李瑞芸說著從皮包拿出一張喜帖,遞給她。

  她臉色微變,唐則安要她出席他們的婚宴?

  “你就來吧!我們需要你的祝福。”李瑞芸大方地表示。

  瞪著那張閃亮得刺眼的喜帖,她久久無法伸手接過來。

  為什麼要這麼狠?為什麼非要把她受傷的傷口再刨掘開來?他明知道她會受不了的,明知道……這根本是個酷刑……

  “你的監護人要結婚了,你總不能缺席吧?再說,他收養你,為你治好臉,又提供你就學,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就不能親自到場為他祝賀嗎?”李瑞芸走近她,等著她收下。

  監護人!是的,唐則安是她的監護人,他為她做太多太多了,她如果不去,就太對不起他。

  “好……我會去的。”她將喜帖收下,低聲應允。

  “我已幫你訂好小禮服,明天就會送來給你,所以服裝的事你不必操心。”李瑞芸的笑有些詭譎。

  “謝謝。”連衣服都幫她打點好了,看來她是非去不可。

  “好了,那我走了,我們婚禮上見。”

  李瑞芸旋即離去,留下她一個人痛苦地翻開喜帖,看著裡頭一對新人偎在一起的結婚照,心腸糾結擰痛。

  她會去參加他的婚禮的,如果,這是他的希望……

  但,這將會是她最後一次聽他的安排,最後一次了。

第八章

  婚禮的場面比童煦和想像的還要大,從飯店大門就綴滿了聽說是李瑞芸最愛的白玫瑰,還設計了一道華麗的圓形氣球花門,門旁,新郎新娘在照片裡笑得很甜蜜。

  童煦和遠遠的就看見了在門口招呼賓客的唐則安。

  燦亮的燈光下,他一身帥氣深黑西裝,看來英挺俊朗,器宇不凡,臉上掛著淡而有禮的微笑,舉手投足間流露出權貴公子的氣勢與卓越。

  一個多月不見,他氣色不錯,看來他過得很好,並未把她放在心上,也……不再迷惑了。

  原來,痛苦的,哀傷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很快就會被他遺忘,就像被大家遺忘一樣……

  這就是他叫她來的目的嗎?狠狠讓她明白,他已和她劃清界線,不再在乎她了。

  她頭痛欲裂,喉嚨灼燙,縮著身子,一步步後退,只覺得好冷,好想逃……

  但,就在這時,唐則安看到她了。

  震驚與詫愕清楚地寫在他臉上,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眼花,以為是思念過頭產生的幻覺。

  一襲高腰銀色小禮服,罩著一件短黑外套,楚楚動人地站在冷風中抖瑟,滿臉悽惶無助、幽怨絕望地看著他……

  煦和?!

  驚恍中,就看見一名男性賓客在行進間撞上童煦和,她顛躓了一下,手中的小皮包掉到地上。

  “對不起,你沒事吧?”那男子抱歉地扶住她,並幫她撿起皮包。

  唐則安這才發現,不是幻覺,童煦和竟真的在他面前!真的來到他婚禮的現場!

  頓時,他沉下臉,大步走向她,一把就將她從那男士身邊拉開。

  對方嚇了一跳,但他臭著臉,二話不說,扣緊她的手腕,避開人群,直接走進飯店,閃到樓梯間,才將她甩開,怒聲低暍:“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參加你的婚禮……”童煦和委屈地揉著發疼的手腕,不停喘著氣。

  “誰叫你來的?你根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他慍怒道。

  “為什麼問我?不就是你……命令我來的嗎?”她瞪著他,聲音已開始哽咽。

  久未見面,他非得用這麼兇惡的態度對她嗎?她又不是來偷來搶,他在怕什麼……

  “我?我怎麼可能找你來?我根本……”他話到一半,怔了一下,隨即明白是誰在搞鬼,俊臉佈滿了火氣。“是李瑞芸吧?是她去找你來的?”

  “不管是你還是她,你們要我來,我就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童煦和生氣地問。

  “我不知道瑞芸在幹什麼,但這是我的婚禮,我不希望你在場,回去!”他怒聲喝道。

  當著她的面,這婚他怎麼結得下去?光是這樣看著她,他的意志就已開始動搖,如果等一下婚禮時她在場,他實在沒把握自己能和李瑞芸走完紅毯。

  她小臉刷白,眼眶泛紅。

  他是怕她丟他的臉嗎?還是認為她不夠格送上祝福?

  “放心,我……並不是來鬧場的,我是真心誠意……來祝福你……希望你們永遠幸福……”這些話,一字字都像刀,得割過心腸,才能從口中說出。

  她祝福他?

  多諷刺啊!他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她的祝福……

  他心口一緊,死命握緊想伸出去撫摸她的手。

  煦和,不要傷心,不要難過,我現在所做的,都是為你好,你就忘了我吧!求你……把我這個兇手從你心中抹去!

  他的心如此呐喊著,卻什麼都不能說,只能深深吸口氣,刻意冷淡地道:“謝謝你的祝福,我收到了,回去吧!以後,有事我會透過律師找你,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不要再見面了……

  他已不想再見到她了……

  她怔立著,血液彷彿在刹那間被抽幹,苦撐到這一刻的心,終於崩碎。

  “哈……哈……真好笑……”她笑了,哭著笑了。

  他愕然地盯著她,心臟裡的那根刺不停紮痛。

  “如果……這麼急著想擺脫我,當初你就不該領養我,不該帶我到臺北,不該出現在迎曦村,出現在我面前……”她不再隱忍了,一古腦兒把心裡的怨、心裡的恨、心裡的痛,全喊了出來。

  “煦和……”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所以他才拚命想彌補……

  “如果不是你強迫我來,我就不會變得這麼可悲可笑,不會變得一點都不像自己,更不會愛上你……”像在抗議似的,她大聲嘶喊。

  “不要說了!”他驚呼。他不敢聽,不能聽,不該聽她說愛他!

  “為什麼不說?我偏要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瘋狂地大喊。

  “不可以!你不可以愛我!絕對不可以!”他上前抓住她的肩,厲聲喝止。

  “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不能愛你?告訴我為什麼?”她掙扎狂呼,不斷上升的熱度讓她失去了理智。

  “愛上我,你會墜入地獄的,我不能害你像我一樣,不斷地受心靈折磨……”他擰眉痛嚷。

  “我已經在地獄裡了!你不知道嗎?因為你,我……早就已經……陷在地獄裡了……”她嘶啞的叫聲化為淒苦的啜泣。

  他驚駭地瞪著她,被她的哭訴重擊,痛徹心扉。

  不管怎麼做,都還是傷了她嗎?

  不能愛她,又不能不愛她,那他該怎麼辦?

  衝動地正想將她攬進懷中,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推開,江秘書和幾名結婚籌畫的工作人員焦急闖入。

  “總經理,時間到了,該進場了……”江秘書看著表,急聲催促,並責難地瞥了童煦和一眼。

  唐則安一怔,擰著俊臉,放開了她。

  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不能再多想,只能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對的……

  “江秘書,你送煦和回去。”他命令道。

  童煦和身子輕顫了一下,她知道,她的愛情,到此為止了。

  唐則安,已決定走出她的生命,不會回頭了。

  “是。”江秘書定向童煦和,冷淡地道:“童小姐,請。”

  “不必送了,我自己會回去。”她吸了一口氣,挺起背,不再讓自己看起來像來乞討什麼似的可憐蟲,她的愛,就算沒有結果,也不能失去尊嚴。

  說罷,不等唐則安有所回應,她已推開門沖出樓梯間。

  唐則安下意識地跨出一步,卻硬生生打住。

  “總經理……”江秘書轉頭詢問,卻發現他的臉色沉痛得有如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算了,我們進去吧。”他歎口氣,踱出去,準備前往婚禮會場。

  然而,他才來到飯店大廳,赫然看見大門一團混亂吵雜,許多拿著麥克風的記者將正要離開的童煦和團團圍住,爭著訪問。

  “你就是童煦和吧?請問你和唐則安真正的關係是什麼?”

  “聽說他特地從迎曦村把你領養回來,把你藏在他的住處……”

  “有人說你以前臉被燒傷,是真的嗎?”

  “他今天要結婚了,你有什麼感想……”

  唐則安神情驚變。

  這是怎麼回事?這群無孔不入的記者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又怎麼會知道童煦和的事?

  他怒火迸燃,當下就想沖上前,卻被江秘書用力拖住。

  “不可以,總經理,你現在過去就完了!”江秘書低暍。

  “讓開!”他低斥,奮力掙扎。

  “你現在過去等於中計,我想,這是有人故意爆料要整你……”江秘書示意兩名工作人員加入,架住他。

  他心中凜然,有人爆料?會是誰?是誰?

  “你先進去,別惹事。”

  “可是……”他心急著,怎能讓童煦和一個人面對那些媒體豺狼?

  “別忘了,今天是你結婚的大日子,你得為唐家和李家的顏面著想。”江秘書嚴肅地勸戒。

  他看向立在遠處,早已滿臉鐵青的父親,以及李家夫婦,心一墜,只覺得千斤重擔壓住心口。他得為兩家的長輩親戚著想,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錯,是嗎?

  “走,快進去,這裡我會處理……”江秘書硬是將他往會場推進去。

  他忍著痛楚,僵硬地轉身,卻在同一時間,他清楚地聽見童煦和微弱的聲音。

  “我……不知道誰是唐則安,我從來就不認識他,他……跟我毫無關係,到死……都無關……”

  猛地站定,他心裡那一根根束縛著他的繩索,斷了!

  童煦和那決絕的口氣,刺穿了他的心臟。

  被心愛的人說毫無關係,原來會這麼痛,這一瞬他才瞭解,他之前拚了命將她推開,有多麼殘忍……

  “怎麼會毫無關係?你不是和他同居嗎?”記者還是不放過童煦和,繼續追問。

  “你是為了保護他才這麼說的吧?”

  “聽說唐則安是你的監護人,你們這樣不就搞不倫……”

  一個比一個還過分的問題,像箭似地無情地朝童煦和刺來,加上鎂光燈的照射,人們嗡嗡不停地笑諷,這種感覺,猶如過去的夢魘重現,被村人圍堵著嘲笑的種種,與此刻的景象重疊,她的恐慌痛恨已達極限,搖搖欲墜地拚命想擠出去;但記者和攝影師卻惡意地將路堵死,不讓她脫困。就在推擠之中,不知誰擦撞到她,她早已虛顫無力的身體再也撐不下去,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昏厥倒地。

  唐則安震驚心疼地看著這一幕,再也顧不得什麼禁忌愧疚,什麼是非對錯,奮力掙開江秘書和工作人員,一個箭步沖過去,排開人群,來到她身邊,焦急地輕撫著她滾燙炙人的臉,他才驚覺她正發著高燒……

  “煦和……”怎麼會這麼粗心,竟看不出來她已經病了?她是抱病而來,他卻那樣對她……

  他自責又懊悔,手一摟,當著許多人的面,將她橫抱而起。

  所有記者和圍觀群眾都呆住了。

  唐家和李家的人也都傻眼結舌。

  今天即將要結婚的新郎,抱著別的女人?!

  “滾開,別擋路。”他凌厲地瞪著周圍的人,冷冷地怒斥。

  大家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一個攝影記者率先有反應,趕緊拍下這個畫面,緊接著鎂光燈又是此起彼落,閃個不停。

  “則安!你要去哪裡?”唐則安的父親驚怒地沖過來大喊。

  他轉頭看著父親,堅定地道:“爸,對不起,我不能和瑞芸結婚,因為我愛的,是這個女孩。”

  公開的愛情告白,再一次讓原本熱鬧的飯店大門頓時鴉雀無聲。

  他知道事情一定會鬧大,但他已無所謂了,如果要他割捨童煦和,那他寧可下地獄。

  反正,他早已在地獄裡了,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裡了。

  沒有再多逗留,他抱著失去意識的童煦和,在眾目睽睽之下,昂然離去。

  “嘩!”

  一陣喧鬧騷動再度揚起,記者們興奮地直嚷這將會是個超級大八卦,兩方的家長和親友們則驚慌震怒地急著收拾殘局。

  正當場面又陷入混亂之際,李瑞芸悄然地出現在角落,她早已脫掉婚紗,美麗的臉上有著憤怒、痛快、傷感、覺悟,卻也有著一絲淡淡的解脫。

  心早已飛了的新郎,她不要。

  這場婚禮,一開始就是個鬧劇,找童煦和來,不過是要做個了結。

  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只放出一點點風聲,媒體記者就像蒼蠅般來了一大群,更沒想到,神通廣大的他們,會挖出這麼多有關童煦和的事。

  紙終究包不住火,唐則安的秘密,又能藏得了多久?

  “接下來,你得自己去面對你的問題了,唐則安,你選擇了一條死路,誰也救不了你了……”

  她喃喃地說著,然後,毅然地將婚戒從無名指上拔除,轉身走開。

  ※      ※      ※

  童煦和站在懸崖上,四周漆暗,霧很濃。

  她在等日出,可是太陽一直遲遲不升起,她很慌、很怕,不知還要等多久。

  “煦和……煦和……”

  有人在叫她,好熟悉的聲音,她左右搜尋,卻看不到對方。

  “煦和,過來,快過來……”

  在哪裡?那人在哪裡?

  她焦急不已,努力傾聽,才發現聲音來自前方深不見底的幽谷。

  “煦和……”那人,在懸崖下深深地呼喚著她。

  她像被催眠一樣,往前跨一步,一腳已懸空,眼看著整個人就要往下墜,突然,有人抓住她的手,將她扯了回來。

  “煦和!煦和!”

  她嚇了一跳,頓時從夢中驚醒。

  意識從迷茫邊緣一一收歸,她慢慢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唐則安的臉。

  “煦和!醒了嗎?”他湊近她,低沉溫柔地問著。

  “你……”她的腦子混沌得轉不過來。

  “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撫摸著她已經退了燒的前額,暗暗松了一口氣。

  她昏睡了兩天兩夜,打了針,灌了藥,仍然不醒,他著急地二次請來醫生診治。醫生說,她的沉睡不醒除了生病,有一半是心理因素,也許是打擊太大而不願醒來。

  打擊太大?他既擔憂焦慮,又懊悔自責,看看他把她逼成什麼模樣?

  “試試一直喊她,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她應該會醒來的。”醫生如此建議。

  依照醫生的指示,他守著她,不斷地叫著她,和她說話,終於把她喚醒了。

  童煦和眼神有些渙散,總覺得不太對勁,唐則安怎麼會在她身邊?

  他不是要……不是要……結婚嗎?

  一想到結婚,她顫了一下,思緒瞬間連結到之前的情景,唐則安狠心的話,自己在許多人面前無助地倒下,臉色一變,霍然坐起,完全清醒了。

  “怎麼了?”他扶住她。

  “不對,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生氣地推開他,小臉佈滿疑怒。

  “我帶你回來,你病了,而且昏睡了兩天。”他回想她昏倒的那一刻,心又微微抽痛。

  “你帶我回來?那……你的婚禮呢?”她驚訝地問。

  “取消了。”他盯著她。

  “取消?為什麼?”她呆住了。

  “因為,我決定不再逃避,決定面對自己的感情,決定和自己愛的女人守在一起。”他撫著她細柔的髮絲,輕聲道。

  他決定?又是只有他自己決定?從來不問問她的感受和想法,要愛就愛,不愛就不愛?

  “別碰我!”她再度打掉他的手,怨恨地低吼:“你在耍我嗎?才說不想再見到我,叫我走,現在又突然說這種……這種話……”

  他把她當成了什麼?以為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嗎?

  “對不起,我知道我傷你太深……”對她的責怒,他早有心理準備了。

  “砍人一刀,再道歉……你以為我會接受?”她紅了眼,瞪著他。

  她不會明白,他砍她一刀,他自己同樣也受一刀,她有多痛,他就有多痛。

  他心裡輕歎著,卻不想多說,只是柔聲問:“那麼,要怎樣你才能接受我的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因為你我已經毫無關係了,再也沒有任何關係……”她咬著下唇,轉開頭,不想看他那深沉得會將人溺斃的眼睛。

  “煦和……”

  “不要叫我,你走!”她閉上眼,慌亂地喊著。

  “煦和……”

  “走開!”

  “我愛你,煦和。”他輕聲道。

  她驚愣地睜開眼,屏息著。

  唐則安說……他愛她……說著……這句她一直盼望能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字眼?

  “我愛你。”他又說了一次。

  慢慢地,她轉回頭,看著他,想確認不是她幻聽,而是真的他在對她說……

  他的眼神真摯篤定,他的表情像是痛下了什麼決心,那天崩地裂也在所不惜的坦然,令她的心整個揪了起來。

  說好不再有感覺,不再被他打動,可是淚水又不爭氣地在眼中打轉。

  為什麼每次面對他,她都是輸家?是因為愛得太多太濃,就失去反敗為勝的籌碼嗎?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他有如立誓般,字字鏗鏘。

  水氣模糊了她的眼,她想生氣,想罵他,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是懦弱的,毫無骨氣的,委屈可憐的問句——

  “你……已經……可以愛我了嗎?”她聲音微哽輕顫。

  他微怔,胸口頓時溢滿了憐惜,手一攬,將她緊緊摟住。

  “是的,再也沒有什麼能阻止我愛你,就算天打雷劈,我也不怕了……”他嘶啞地道。

  “我呢?我也可以愛你嗎?”她抽噎地問。

  他被她那怯怯的問法螫痛了心,捧起她的臉,低頭用一個深切綿長的吻代替回答。

  她閉上眼睛,淚水反而止不住,成串滾落。

  原來……太幸福太快樂也會流淚……

  他輕吮著她的雙唇,溫柔得像是怕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有如懷抱的是個多麼珍貴的寶物。

  四唇甜蜜交纏,她心臟狂跳,四肢無力地癱在他雙臂中,長久以來那抹不安全感,被他疼惜的吻一一化去,過去始終籠罩著她的陰影,也因他的愛而消除,她終於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找到可以活下去的勇氣……

  為此,她完全不設防地獻上自己的吻,青澀卻熱情地回應他,渾然不知這樣的動作,輕易地就能讓一個男人抓狂。

  他被她惹得心旌大亂,倒抽一口氣,急忙將她推開,氣息粗沉不穩。

  “怎……麼了?”她愣愣地問。

  “傻瓜!我差點就把你吃了!”他將她按進胸口,不太確定自己能否克制到她滿二十歲才碰她。

  她貼在他的胸膛,聽見他急遽狂野的心跳,懂了他的意思,臉突然緋紅一片。

  他……也會為她動情嗎?

  “你還沒痊癒,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知道嗎?”他低頭吻著她的頭髮。

  她點點頭。

  “這段時間你就別去學校了,等你病好了,我們一起到國外去生活吧……”他又道。

  她一驚,抬頭看他,“去國外?為什麼?”

  “留在臺灣,對我們的生活只會造成困擾。”他沒有明說,如果留下來,他父親絕不會輕易放過煦和,更重要的是,到國外去,就不會有人去挖掘他和煦和的過去。

  如果可以,他永遠都不想讓她知道那個事件。

  “你父母……很生氣吧?”她很快就聯想到唐則安毀婚給唐家和李家帶來的衝擊,像他們那麼有財勢的家族,怎麼丟得起這個臉?

  “我明天得回去一趟,有些事總要我出面收拾。”這兩天新聞鬧得沸沸揚揚,雖然唐李兩家都低調封口不提,但他知道父親正在找他,他有責任回去給長輩們一個交代。

  “你回去……不會有事吧?”她開始不安了。

  “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你待在家裡,電話別接,誰來也都不要開門,懂嗎?”他囑咐著。

  “懂……”她終於明白,他為了愛她,要付出多少代價,而她卻從未替他著想,不懂他的掙扎,只是一味地為愛而愛……

  “不要胡思亂想,只要記得我愛你就行了。”他拾起她的下巴,不希望太過敏銳的她又鑽牛角尖。

  “嗯。”她微弱地笑了笑。

  “睡吧。”他又吻了吻她的前額,才放開她,走向房門。

  “則安……”她喚著他。

  他定住,轉頭看她。

  “我愛你。”她深情款款地道。

  他動容地盯了她好久好久,才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兩人四目相對,濃烈的情感盡在不言中。可是當他走出她的房間,關上房門,他卻按住心臟,忍不住微喘。

  為什麼她愈愛他,他的心就愈痛?難道他心裡的罪惡感,永遠無法用愛治癒嗎?

  他們的愛情,該如何是好?

  他茫然了。

第九章

  唐則安忙著和家裡的人溝通,每次回來都像打了一場艱困的戰爭似的。童煦和不忍心,卻也不知該如何幫他,只能默默地守在一旁,在他疲憊時給他一個親吻擁抱,撫慰他焦煩的心情。

  一星期了,報章雜誌對這件事的熱潮仍未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分備受爭議。

  有人說她和唐則安在名義上是被收養者與監護人,兩人相愛似乎牽扯到亂倫;但也有人說法律上明文規定,只要父母同意,被監護人還是可以與監護人結婚,問題是,她父母雙亡,整個問題才會陷入一個盲點……

  她其實並不在乎這些,她和唐則安毫無血緣關係,相愛又有什麼錯?

  她唯一在意的,是唐則安一直無法得到家人的諒解,因為她的關係,他父親甚至開除他的總經理職位,並揚言斷絕父子關係……

  到最後,唐則安放棄了,他告訴她,現在他父親正在氣頭上,聽不進他的話,他說再多也沒用,不如先離開臺灣,到國外去住一陣子,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回來。

  她無所謂,只要他在哪裡,哪裡就是她的家,不論是國內國外,地球還是外太空,她都會陪在他身邊。

  “你就這樣傻傻地跟著我,不怕嗎?”

  晚餐之後,他坐在陽臺的長籐椅上品嘗著紅酒時,忽然問她。

  “不怕,就算下地獄也不怕。”她圍著羊毛披巾,把頭靠在他肩上,率直地道。

  他臉色一變,心大震。

  有好幾次,他都興起把事情向她坦白的念頭,可是又害怕她會受不了,更怕會因此而失去她,最後仍舊把秘密又鎖回心靈深處,把苦,自己承擔。

  但現在她說這種話,卻讓他產生莫名的恐懼。

  她哪裡懂地獄是什麼樣子?那種折磨,生不如死……

  “這種話,不要隨便亂說。”他僵硬地道,拿起酒杯,藉著啜飯一口紅酒來穩住內心的不安。

  “我是說真的,我不怕下地獄,只怕你不再愛我。”她坐直,盯住他,認真的眼睛清亮無比,裡頭的愛純淨得沒有雜質。

  他被她直視得手微抖,杯中的紅酒輕濺而出,滴在他的白襯衫上,那顏色,像血……

  “哎呀!”她低呼一聲,抽出紙巾幫他擦掉紅漬,並將杯子從他手中拿開。“別暍了,你今天暍太多了。”

  “放心,我不會醉的。”他曾經想醉死,但喝了一整瓶烈酒,胃痛得要命,腦袋卻依然清醒。

  有些痛苦,是連酒精都麻醉不了的,連死,都忘不掉……

  “你一定是累了,早點去睡覺吧。”

  “我還不困……”

  “去睡,乖,聽話……”她像在對孩子般輕柔地勸著,並且輕輕拍著他的臉頰。

  他有點好笑地看她一眼,心想:到底誰大誰十歲啊?

  不過,她最近看起來似乎更成熟了一些,那份溫婉堅定的神態,更深深令他著迷……

  “去吧,你先去睡,這裡我來收就好。”

  她背對著他,專心地收拾著酒瓶,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她拿起一看,是謝祥毅,幾乎沒有多想就打開接聽。

  “喂,謝祥毅,有什麼事嗎?”

  唐則安的雙眉向中間靠攏,俊臉沉了下來。

  “我很好……嗯,我大概不會再去學校了……”她和謝祥毅聊著,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臉色愈來愈難看。

  “考試的事就算了,我並不想……啊?”她話還沒說完,手機就被奪走。

  唐則安冷著臉,二話不說,直接將手機關上。

  “你幹什麼啊?我正和謝祥毅在說話……”她沒好氣地伸手想拿回手機。

  “不准和他說話。”他舉高不還,不悅地瞪著她。

  “你……”

  “也不准接他電話。”

  恍然他在吃醋,她抿嘴失笑,道:“他只是同學而已,只是一個很好的男同學,打來關心我……”

  才剛說到這裡,“很好的”男同學又打來了。

  他眉挑得好高,火氣更大了。

  “把手機給我,我總得和他道別……”她踮起腳尖,伸手想要回手機,不料手被他扣住,整個人被拉進他懷裡,然後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封住她的口。

  “唔……”她有些錯愕,被他狂野的吻嚇了一跳。

  他再度將手機切掉,往桌上一扔,挾著一絲怒火,朝她軟嫩的雙唇猛攻猛咬,像頭忍了許久的野獸,饑渴得想撕碎到手的獵物。

  在他激烈的封鎖下,她心跳加速,無法呼吸,全身顫抖得如同一隻嬌柔的小鹿,任他予取予求。

  他強勢地挑開她的嘴,探入舌尖,極盡放浪地攫吮纏弄著她,不讓她的嘴再有多餘的力氣提到別的男人的名字。

  手機又不識相地響了,他擰眉,放開她的唇,抓起手機,打開,冷冷地道:“別再打來了,煦和和我正在忙。”

  說罷,他將手機電池拆掉,往地上一扔。

  “你……你這樣說他會誤會……”她喘著氣,羞急地低喊。

  “你怕他誤會?”他眯起眼,湊近她。

  “沒有,我只是……”

  根本不想聽她辯解,他用一記更火辣的熱吻,來表達他心中的不滿。

  她被堵得無言,也無法開口。在他瘋狂的侵略下,唇舌著了火,身體也著了火,一路往心口竄燒,燒熱了欲望,燒狂了理智,她昏然癡迷,像只撲火飛蛾,自願捲入這團火裡,燒成了灰,也無怨無侮。

  陷入情火深海的兩人,像是脫韁野馬,他將她壓向桌面,酒瓶和杯子散落一地,碎成一片,但他們已無暇顧及……

  “不……”他驚喘一聲,猛地停手。

  下腹的緊繃已明確地在警告他,他的自製力已快崩潰了,再這樣下去,他一定停不下來。

  他一把將她拉起,緊緊縛抱住她,痛苦地埋首在她耳邊低喊:“阻止我……煦和……快阻止我……”

  “不……”她勾住他的肩背,意亂情迷地低語:“我愛你……我要你……”

  她的聲音有如春藥,輕易就瓦解了他薄弱如紙的意志,他抽口氣,面對面將她整個抱起,走向臥房。

  不久,房間內傳出了急喘與呢喃,他們撩撥著彼此的感官,碰觸著,愛撫著,互相佔有……

  他迷戀著她雪白纖細的胴體,清瘦,脆弱,卻美麗無瑕,尤其當她在他的撫弄中顫抖迷眩時,嫵媚如水,足以將他淹滅。

  於是,他沉迷了,淪陷了,在埋入她體內的同時,一種可怕的思維也同時入侵他的靈魂,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無所謂了,就一起墮落,一起下地獄吧!

  就讓她……一起陪他承受這份罪孽……

  一起……萬劫不復……

  她在疼痛中初嘗性愛的滋味,含著淚,卻心甘情願,因為物件是他,是她所愛的男人,為了他,她可以把一切都交付奉獻。

  當激情如繁星墜地,困倦的兩人相擁而眠。這一夜,他們在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中,終於找到了十年來真正的平靜。

  ※      ※      ※

  一旦起了頭,就再也停不了,唐則安幾乎夜夜都需要童煦和相伴,似乎只有在瘋狂的做愛中,在她柔軟溫暖的身體裡,他才能暫時找到心靈的平衡,也才能確認童煦和還在他身邊。

  他知道自己的恐懼,愈是愛她,就愈害怕失去她,相對的,秘密就鎖得更深更緊。

  正因為這樣,迫使他加快辦理出國的手續,他不想再耽擱,只有快點將童煦和帶離這裡,到一個沒有人會拆穿他秘密,也沒有人會打擾他們的地方,他才能安心。

  終於,出國的日期確定了,他一早就出門,約了會計師見面,處理他名下的私人財產;那都是他個人的投資獲利,以後即使不靠父親,他和童煦和也能生活無虞。

  童煦和則在家忙著整理行李,畢竟是要出國住一段時間,該帶的東西不少,一整個上午她都不得閒,弄好自己的皮箱之後,接著就到唐則安的房間,先幫他整理一些需要帶的衣物。

  他的房間她已經很熟悉了,想到每天晚上在這張大床上與他纏綿擁吻,她的臉就微微發燙。

  唐則安有時像個孩子,總是不讓她好好睡,他會盡其所能地挑逗她,誘惑她,直到她欲火焚身,他才會進入她,然後與她一同到達激昂的高潮……

  那一刻,像死又像生,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莫名的不安,像心靈中缺了一塊,怎樣都找不回完整。每當在那個時候,她都會好心疼,只能緊抱住他,用自己來填滿他的內心破洞。

  她要用她的愛,讓他幸福快樂。

  只是哪……夜夜這樣銷魂,有時還真會吃不消,尤其昨晚他簡直像只不啖足的野獸,飯後才在客廳的地板要了她,臨睡前又把她當宵夜吃了一次……

  真難想像外表看來斯文冷淡的他,也會這麼狂野!

  紅著臉,她揉揉酸疼的肩膀,嘴角堆著害羞又滿足的微笑,走向衣櫃。

  衣櫃裡的東西都收放得很整齊,就像唐則安有條不紊的個性,她將幾件他常穿的衣服放進皮箱,很快就整理得差不多了,然後唐則安打了一通電話回來,要她幫他找一份檔。

  “你放在哪裡?”她問。

  “忘了,好像在書櫃裡,你幫我找找看有沒有,如果沒有我再回公司去找。”他似乎很忙,說得很倉卒。

  “好,我找一下,待會兒再回電給你。”

  通話完畢,她開始在書櫃裡找尋他說的檔,只是翻了半天,除了書,什麼也沒看見。

  正想放棄時,她看見一個抽屜,一拉,卻上了鎖。

  “該不會在裡面吧?嗯,鑰匙在哪裡?”她猜想著,並到處找抽屜鑰匙。

  從書櫃旁的書桌上,到書桌的每個抽屜,她一個個翻找,就在快累乏了之際,才在書桌上的筆筒裡,找到一支小鑰匙。

  她好奇地拿去試開書櫃裡的抽屜,沒想到卡嚓一聲,竟然打開了!

  “哇!我要跟則安說,我可以當偵探了……”她輕笑著,直接打開抽屜,正要看看裡頭有沒有唐則安要的文件,倏地,笑意就僵在臉上。

  這……是什麼?

  她怔怔地拿起那份資料,被上頭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

  心臟激動狂跳,她慢慢地翻開一看,只見裡頭滿滿詳載著有關她的一切,從她出生,到她十七歲……

  她的臉色一截截刷白,不太明白自己的調查資料怎麼會鎖在唐則安的抽屜裡?

  接著,她的視線盯住抽屜裡的另一張紙。

  那是一張舊報紙的剪報,報上刊載著的,正是十年前她和父母全家出事的照片和報導!

  驚恐地後退一步,她無法理解,唐則安收集這個剪報要做什麼?

  他甚至還調查了她?

  為什麼?

  難道,從一開始他就是有計畫在接近她?

  愈想愈混亂,也愈害怕,滿腦子的疑問一個比一個大,卻怎麼也想不通。

  就在此時,手機傳來一則簡訊,輕輕的幾個單音,還是讓她驚跳了一下。

  滯頓了好半晌,她才拿起手機,盯著螢幕。

  上頭顯示著一個新訊息,來電號碼卻隱藏不顯示,她納悶著,點進去一看,人整個呆住。

  簡訊裡只有六個大字。

  唐則安是兇手!

  這是……什麼意思?她屏住氣,驚愣著。

  接著,又有一則簡訊傳來。

  她再看,嚇得手不停顫抖。

  唐則安殺了你父母!

  是誰?是誰在惡作劇?到底是誰?她又驚又怒,冷汗直流。

  接著,第三則簡訊又傳到她手機裡,她看完之後,駭然失魂地坐倒在地上,手機從手中滑落。

  螢幕上,清楚地寫著——

  十年前童家車禍,肇因于唐則安在山道蛇行,童定興閃避不及,撞上山壁著火,唐則安見死不救,倉皇逃逸!

  這是假的!是有人要中傷唐則安,才故意胡扯的!

  她全身戰慄,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可是唐則安藏在抽屜裡的東西,卻又讓她忍不住起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十年前的舊事,為什麼現在又回來興風作浪?

  那明明是一場意外……所有人都說是意外……

  她的震驚尚未歇止,簡訊又像幽魂一樣,接二連三地傳來。

  他是為了贖罪才領養你,為了求心安才和你在一起。

  他對你只有同情,沒有愛。

  你能和一個兇手一起生活嗎?你對得起你父母嗎?

  字字像要將她逼進絕路,她恐懼地將電池拆掉,沖出房間,無助地站在客廳中央,喘著氣,情緒沸騰,腦中不斷回想第一次見到唐則安的情景。

  他主動到教堂找她,一副好像認識她的模樣……

  他說他見過爸爸……

  他直接申請收養她……

  那時……她就覺得奇怪,為什麼是她?他為什麼會找上她?

  然後來到臺北,就在這間客廳裡,他告訴她,他欠了她!他要把她原有的一切還給她!

  那些話,當時她不明白,現在想起,卻隱隱和簡訊裡的指控連成一氣。

  唐則安……真的……是兇手?

  真的……只是在對她補償?所以……他才拚命治好她的臉?所以才照顧她,就只為了……

  減輕他的罪惡感?

  這……就是他內心那個黑洞嗎?

  她睜大雙眼,每回想一次他所說過的話,他為她所做的事,淚就流得一次比一次凶。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才不會相信這些謠言……絕不會去信……

  “我要問則安,問清楚……”她抓起電話,按下他的手機號碼,卻在鈴響一聲時,猛然打住,匆匆掛斷。

  唐則安曾說過,她不可以愛他,否則,會下地獄……

  他……不許她愛他的理由,就是這個嗎?

  因為,他是當年她全家出事的肇事者?

  她怔怔地出著神,心如受絞刑,痛徹心扉。

  果真是這樣,她該怎麼開口問他?

  該怎麼問他,他是不是殺了她父母的人?

  萬一是真的呢?萬一,他承認了,她受得了嗎?

  自己最深深摯愛的男人,竟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兇手,而她,直到昨晚,還在他懷裡廝磨……

  這種事,她能承受嗎?

  她……能原諒得了自己嗎?

  狂亂地揪扯著頭髮,她全身止不住抖瑟,跪趴在地上,淒喊痛哭。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凌亂的思潮像個漩渦,正將她拖往黑暗深淵,在這近乎崩潰的一瞬間,她才知道,這種內心不斷撕扯掙扎,無處躲藏,恐怖煎熬得令人痛不欲生的感覺,才是真正的地獄……

  唐則安所說的地獄!

  ※      ※      ※

  唐則安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他的手機響了一聲就停了,上頭顯示的是家裡的號碼。

  童煦和找他嗎?她怎麼不用手機?

  蹙著眉,他回撥給她,可是她的手機未開機。

  沒電了嗎?他改撥家裡,但響了半天,沒人接。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狀況?她應該在家的啊!

  “唐先生,文件找到了嗎?”會計師問他。

  他回神,道:“哦,我請人幫我找了,應該放在我家的書櫃……”

  說到書櫃,他陡地定住,神情丕變。

  書櫃!他竟然叫童煦和去找書櫃!

  他霍然起身,抓起西裝外套就往外沖。

  “唐先生?”會計師驚訝地喊他。

  “我臨時有事,我明天再來。”他丟下這句話,就焦急地奔出事務所,往回家的路上狂飆。

  別緊張,應該沒事的,那裡上了鎖,鑰匙他也藏著,煦和不會發現的。

  對,不會有事的,她一定只是在忙,或是在洗手間,或是在陽臺……

  他不斷安撫自己,可是心頭卻被憂慮緊緊攫住,連開車的手都不由自主地輕顫著。

  回到大樓,按了門鈴,沒人應門,他的心就開始下墜,趕緊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大聲喊著:“煦和?煦和!”

  屋子裡空蕩蕩的,平常都會在客廳裡笑著迎接他回來的人,在哪裡?

  “煦和!”他急得打開她的房間,不在。

  不在廚房,不在客房,不在儲藏室……

  然後,他看見他的房門開著,走進去,他就驚瞪地呆住了。

  抽屜……開了!

  那藏了十年的秘密……被打開了!

  他最怕,最痛,最苦,最恨的過去,現形了……

  蹣跚地走到書櫃前,剪報還躺在抽屜裡,童煦和的調查書則掉在地上。

  煦和看到這個,會有多震驚呢?

  她會怎麼想?她一定很困惑吧?一定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那麼,她為什麼不打來問他?為什麼躲了起來?

  “煦和!煦和!”他心痛焦急地喊著,轉身找人,卻在床邊踩到什麼,低頭一看,是她的手機電池,而手機就掉在一旁。

  她的手機為什麼會掉在這裡?

  他臉色微變,彎身撿起手機,將電池裝回去,開機,查了她最近的來電,是他打給她的那一通。

  然後,他看見了一封未讀的簡訊,打開一看,當場駭然變色。

  你和唐則安根本不該相愛,死都不能愛!離開他吧!你們在一起只會更痛苦而已。

  是誰?是誰傳這種簡訊給煦和?

  他大怒,發現連續好幾則簡訊在同一時間傳來,於是一一打開。倏地,他驚恐地倒抽一口氣,似乎有什麼在心裡炸開,痛,瞬間竄遍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

  這個人……知道他是兇手!

  知道他的事!

  那麼……煦和也看到了……

  “不……不……不——”他瘋狂地大喊,嘶聲力竭地大喊,喊到啞,喊到內心泣血。

  到底是誰要做這種事?是誰……要拆穿他,拆散他們?

  一定是李瑞芸,他的事,只有她知道。

  他的臉因暴怒而扭曲變形,立刻打電話向她質問。

  “不是我,我沒說。不過,你爸爸好像一直在調查童煦和的事,他最近常常找江秘書,想辦法要把你們分開……”

  江秘書?

  他一凜,他之前為了找童煦和時對他露了口風,以那傢伙的聰明能幹,是有可能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則安,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別人。”李瑞芸冷冷地道。

  “是……你說的沒錯……”是他的懦弱把一個事件變成了夢魘……

  “趕快找到童煦和吧!以她的個性,她絕對會想不開的。”她歎口氣,提醒他。

  他心猛然一震。

  煦和……會做什麼傻事?

  “從一開始,你就不該讓她愛上你,而你,也不該愛上她,結果你很可能因此……而害死童家最後一個人,變成真正的兇手……”李瑞芸的語氣很重。

  他被她的話擊倒了。

  忍著十年的自責和罪惡感,以強硬姿態武裝自己的那層外殼,碎了。

  掛上電話,他頹然坐倒在沙發上,怔然無言。

  原來,他並沒有那麼堅強,他只是個不知道如何面對內心已腐敗潰爛傷口的膽小鬼……

  現在,他得用自己的力量止血,由自己去承擔一切後果。

  所以,他必須找到童煦和,他要親自向她認罪,然後,由她來為他判刑。

  他,再也不逃了。

第十章

  童煦和沒想到唐則安這麼快就找到她,快得她都還沒來得及整理自己的心情。

  她臉色蒼白,激動地望著他,卻不知該說什麼。

  唐則安的臉色比她還要蒼白,他的眼睛充滿血絲,下巴的胡碴沒刮,整個人像是從地獄走出來般憔悴狼狽。

  三天,整整七十二個小時,他幾乎沒吃沒睡,瘋了似的到處找她。

  最後,他雇用三家征信社,布下天羅地網,終於查出她人在這裡,在她父母親的長眠之地。

  當年,童定興夫婦的骨灰,就是撒在這座山頭,而這裡離迎曦村還有一段路,童煦和似乎是從臺北包了一輛計程車來到這裡。

  單程,計程車早巳下山,她卻留在這個寒冷凍人的地方,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問我?”他一步步走向她,在離她兩步的距離站定,眼睛直盯著她悽惶的小臉和哭得紅腫的雙眼,胸口漲滿了酸楚和心疼。

  這三天,她是怎麼撐過來的?她都在想些什麼?她打算做些什麼?

  “我……要怎麼問?”她顫聲道。為什麼要問?不問,就已猜到了答案;不問,就已經夠哭碎肝腸。

  “直接問,不需要躲,不需要逃,你想知道的,我全部都會告訴你。”他緊聲道。他不逃,卻換成她想逃了。

  人真的太脆弱了,面對痛苦時,寧可選擇逃避……

  “可是我並不想知道,一點都不想知道……”她退後一步。

  “猜疑比醜陋的真相更容易傷人,你難道要一直活在不清不楚的猜疑中?”

  “這是我的自由……”

  “煦和,聽我說……”他不能讓她閃躲,否則她會和他一樣,永遠陷在痛苦裡,跟著傷口一起潰瀾。

  “不!我不聽!”她瞪大眼睛,驚喊。

  “正如你看到的,你聽到的,以及你猜想到的,是我,造成十年前那場車禍的人就是我。”他打斷她,直接坦承。

  “不要說!我不想聽!不想聽!”她捂住耳朵哭喊。

  “你必須聽,因為你是童家唯一活下來的人,你得知道是誰害你失去一切,是誰……把你變成今天這樣……”他上前扳開她的手,沉痛地低吼。

  “別碰我!你這個兇手!”她甩開他,氣恨地嚷著。

  他如同被打了一巴掌,僵立當場。

  從她口中說出“兇手”二字,比利刃刺心還疼痛。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她看他一臉受傷,心一窒,愛恨交織,淚流滿面。

  “對不起……”他垂下頭,深懷歉疚。

  “現在才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一切……都已造成……”她哭道。

  “我們先下山吧!下山再說,這裡太冷了,你會受不了的……”他不想和她在這裡談,他怕,如果她情緒一失控,隨時會往下跳……

  “我不走。”她來這裡……是向父母懺悔的,懺悔她愛上了殺他們的兇手。

  懺悔她……即使在知道了這個可怕真相之後,依然深愛著他……

  “煦和,別這樣……”

  “我還有話……要對我爸媽說……跟他們說……我找到害死他們的人了……但……也愛上了這個人……愛他愛得不知道該怎麼恨他……”她說著說著又哽咽啜泣。

  他深受震撼,心,痛得喘不過氣來。

  “他們一定會很生氣吧……一定會對我很失望……嗚……我好差勁……好沒用……”她哭得搖搖欲墜,最後跪倒在地。

  “煦和!”他想過去扶她,卻被她暍止。

  “別過來!你離我遠一點……”她瞪著淚眼。

  他止步,疼惜地看著她。“他們不會怪你的,做錯事的是我,是我偏偏去找你,是我自作主張領養你,如果我不帶你下山,如果我們沒有生活在一起,就不會……”

  “是啊……都是你……你為什麼要來迎曦村?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淡忘?那麼,你還是你,我還是我,這事件……就永遠只是個意外……”她仰著淚臉,喃喃地道。

  有時,人們要的並不是真相,他們要的,只是個能讓自己接受的說法,這樣就夠了。

  “如果,那天沒有在樹林裡遇見你,我就不會去調查你的事了,不會知道你的身分,不會覺得內疚而想照顧你……”也許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註定。

  那天在樹林裡的邂逅,如今回想,只覺得奇妙。

  如果不是上帝的安排,為什麼他們會在那裡相遇?

  “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同情我?只是想贖罪嗎?”她突然問。

  “一開始,是的,我是為了減輕罪惡感才領養你,照顧你,可是後來……後來卻情不自禁愛上了你……愛到連自己都無法克制,明知道不可以,卻停不下來,明知道這樣只會讓我們兩人更痛苦,但是……再苦,都想愛你……”他傾訴著內心的糾葛,不再隱藏任何感情了。

  再苦,他都想愛她……

  聽著他深情的言語,她的淚水整個決了堤。

  他是真的愛她!真的很愛她……

  她又何嘗不是呢?

  然而,他們愈是相愛,她就愈恨自己,恨自己無法恨他,恨自己無法不愛他,這樣下去,她一定會瘋掉的……

  “不要說了,再多的愛,都減輕不了我們的罪……”她啜泣著。

  “你沒有罪,煦和。有罪的人是我,你要我怎麼做,你說,也許追訴期已過,但如果你要我去自首……”他寧可她把一切歸咎到他身上,也不要她自責。

  “自首?你現在去自首有什麼用?我爸媽就能活過來嗎?”她怒嚷。

  “那麼,我該怎麼做?你告訴我。”他擰著心,等著她發落。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走吧!”她拭去淚水,心灰意冷地道。

  “你要我走?那你呢?你打算在這裡做什麼?”他凜然盯住她。

  “我要在這裡……靜一靜……想一想……”她轉過頭,不看他。

  “要想跟我一起下山再想,在這個溫度不到三度的山頭,你會凍死的!”他低暍。

  “凍死……也不錯,聽說不會覺得痛,像睡著了一樣……”她說得有如夢囈。

  他臉色大變,沖過去,踉住她的手拉起。

  “你在想什麼?我不准你胡來,跟我回去。”他強拖著她往他的車子走去。

  “不要!你放開我!我下要走!”她尖叫掙扎。

  他鐵青著臉,索性將她扛起,丟進車內,再迅速上了駕駛座,把車門鎖上。

  “唐則安!我要下車!放我下去!”她發狂地拚命捶打他。

  他緊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亂動。

  她一氣之下,狠狠咬向他的手掌。

  他靜靜不動,任她咬個夠。

  幾秒後,她抬起頭,看著他掌上泛著血的兩排齒痕,終於崩潰。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大聲痛哭狂喊。

  “恨吧!用力恨我吧!”他伸手將她緊緊抱住,眼眶也紅了。

  她在他懷裡哭得不停顫抖,哭得好絕望。

  怎麼恨哪?她是如此地愛著他,就算知道他是兇手,就算知道他隱瞞她實情,也減損不了一丁點她對他的感情。

  所以,真正不該被原諒的人,是她,她對不起爸媽,她,才是該被制裁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淚停了,他才發動車子,往山下行駛。

  路上,兩人沉默著,空氣冰冷。

  “下山後,你還是放我走吧,我們……不該在一起……”她望著前方,木然地道。

  “離開我……你會比較快樂嗎?”他問。

  “不會快樂,也許會更痛苦……”

  “既然這樣,那就讓我一直陪著你。”

  “你要陪著我?真的嗎?無論我去哪裡?”她轉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怪異的光芒。

  “是。”

  “如果我想去死呢?”她一瞬不瞬地盯住他。

  他瞥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得毫無牽掛。

  “那就一起死吧!”說著,他猛踩油門,雙手離開了方向盤。

  她驚駭動容,沒想到他真的想陪她一起死!

  他……也和她一樣,痛苦到想解脫嗎?

  或者,從頭到尾,唐則安才是最可憐的人……

  前方是個左彎道,車子卻筆直往前沖去,眼看著就要衝進山谷,唐則安還是鐵了心不動,她突然害怕了,拉回了理智,驚恐嘶喊:“不——”

  伸手扭住方向盤,急切往左轉,卻因為太過使力,車子整個撞向左方山壁,猛烈的撞擊讓兩人都劇烈搖晃,安全氣囊爆出,車子甚至還摩擦山壁一段才停下來。

  她一陣暈眩,頭似乎撞上什麼而疼痛不已,心有餘悸地抬起頭,正想問問唐則安有沒有受傷,就赫然發現他已昏倒在駕駛座上。

  “則安!”她驚叫一聲,急忙解開安全帶,探身看他。

  他的左側頭部被破碎的玻璃刺傷,血正不斷地流出,佈滿了他的左臉。

  “不……不……則安,你醒醒,則安……”她嚇白了小臉,捧住他的頭,不停地顫抖。

  山風冷冽,卻比不上她此刻血液的凍結。

  同一個情景,同一種方式,她在十年前失去雙親,現在,又要失去此生的最愛嗎?

  到頭來,她又變成了孤孤單單一個人……

  “不……不……不要……不要死!啊——”

  她悔恨自責地哭號呐喊,那淒厲悲切的聲音,在野靜的山林裡流竄,聽來竟有如鬼魂的哀鳴。

  ※      ※      ※

  唐則安的傷縫了三十針,幸好沒有傷及大腦和神經,不過還是住院做進一步的檢查,以確定是否有腦震盪的跡象。

  在他的家人前來醫院的這段時間,童煦和一直守在他身邊,看著他困倦蒼白的臉龐,她心疼又懊悔,根本不願再去回想出事的那一刹那,自己心裡真正的想法。

  也不敢去揣測唐則安當時的瘋狂念頭。

  他們兩人,都已承受太多痛苦了,不需要再由旁人去苛責,也不需要別人去定罪。

  他們,早就自己在懲罰自己,只是沒有人知道。

  所以,夠了,就到此為止吧!

  十年前的種種,就讓它隨著時間流逝,化為煙塵……

  輕撫著他的臉,她希望他能安穩地沉睡,什麼都不要去想,讓所有的對錯都過去吧!

  “我們,就好好活著,認真的,為自己活,即使不能在一起,也可以相愛。”

  她握住他的手,把臉偎在他的掌心,珍愛地說著。

  她想通了,或者,爸媽會諒解她的,諒解她對唐則安的愛,因為他們會明白,他對她的真心,已足以抵過他犯的錯。

  “也許哪一天,橫在我們之間的枷鎖都卸載了,或是我們都釋然了,到那時,如果我們的愛還在,上天就會安排我們再相見的……”她繼續說著。

  唐則安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仍然緊閉。

  “我愛你,所以必須離開你,我不要成為你的罪惡感,否則,我們在一起只有一起痛苦,無法一起幸福,這點你一定瞭解的,對吧?”說著,她的眼又蓄滿了淚光。

  病房外已傳來鬧哄哄的吵雜聲,她知道她該走了。

  “再見了,則安。我知道你能找得到我,但是不要來找我,我會過得很好的,也會照顧自己,不用為我擔心……”她哽著聲音說完,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最後,不舍地彎下身,在他的唇上深深印上一吻,然後俏然離去。

  之後,當唐則安的父母親趕到醫院時,一堆媒體記者也趕來湊熱鬧,場面又陷入小小的混亂,所有人都忙著問唐則安出事的原因,問他現在的情況,卻沒有人發現,他的眼角,慢慢地流下了兩行淚。

  童煦和在這天之後就再也沒出現,她走了,從此消失在唐則安的生命裡。

  ※      ※      ※

  五年後

  唐則安每天都很忙,從早到晚不停地工作;由於回到集團重掌總經理一職,再加上迎曦村盛唐溫泉會館落成營運,要處理的事就更多更雜,因此連假日也不得休息。

  他新聘的秘書盧利常常勸他要為屬下著想,因為他一個人帶頭沖,後面的人跟得比他還辛苦,再這樣天天加班下去,已婚的鬧離婚,未婚的永遠娶不到老婆了。

  “我看你是自己想休假吧?”唐則安瞪了這位年輕男秘書一眼,冷哼。

  原來的江秘書後來轉任其他工作,雖然他知道江秘書之前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他好,但裂痕已在,他不想再見到他,於是藉機將他調升,重新聘來一位秘書。

  只是,這個盧利似乎比江秘書還要羅唆。

  “我是為你著想啊,總經理。你再這樣把心思全放在工作,怎麼談戀愛啊?”盧利搖頭歎道。總經理都三十三歲了,卻連個物件也沒有,可憐。

  “誰說我沒有在談戀愛?”他眉一挑。

  “你有嗎?”盧利驚道。

  “有啊。”

  “誰啊?在哪裡?我怎麼沒見過?”盧利可好奇了。

  “在這裡。”他指指胸口。

  盧利愣了一下,才低啐道:“總經理,女人應該摟在懷裡,而不是放在心裡。”

  他淡淡一笑,懶得解釋。

  基於前車之監,他不再讓秘書涉入他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所以盧利並不知道童煦和的事。

  有關她的一切,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打開電腦,裡頭有征信社傳來她最新的照片和生活情形,這份報告資料,已持續了五年。

  他可以不去找她,卻不能不知道她在哪裡,他要確認她活得好好的,安穩地過著她的日子。

  現在的她,二十三歲了,去年從大學畢業後,就在南部鄉下一所小學教書。

  五年來,她變得更成熟,更美了,似乎已走出了過去的陰影,臉上的笑容溫煦而恬靜。

  他看著她照片上的笑顏,忍不住伸手輕觸著螢幕,想像著指尖撫過她臉頰的感覺。

  她想他嗎?

  還要多久,他才能去找她?

  而他這顆快被思念壓垮的心,又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他想告訴她,她已不再是他的罪惡感了,只是,她呢?她是否也已放下她心裡的那個枷鎖?

  煦和……

  在心裡喚著這個最心愛的名字,仿佛就又有力量與漫長的時間搏鬥。

  沒關係,再久他都可以等,等到她願意接受他,等到她可以原諒自己,等到她的心再也沒有陰影和痛苦的那個時候。

  也許,上帝終會成全他的愛情,給他一個圓滿的結局吧?

  也許……

  “總經理,該出發前往機場了,最近安檢嚴格,最好提早一點到。”盧利敲門提醒他。

  “好,叫司機備車,走吧。”他又看了眼才關上筆記型電腦,起身穿上大衣,離開辦公室。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一月的臺北,像座冰窖,寒風刺骨,令人打心底發顫。

  他望著街道灰濛濛的景色,總覺得在這樣的季節,就更藏不住思念。

  可能是雙臂空虛太久了,很想將某人深擁入懷,來溫暖自己,所以心思才特別浮動吧!

  歎口氣,他疲憊地靠向椅背,想睡,卻無法閉上眼睛。

  這五年來,他與失眠成了好友,即使再累,也不能安穩入睡。

  因為一躺在床上,一合上眼,他的腦中就會不停出現童煦和的模樣,然後那半年他們相處的種種,就會一幕幕回到他眼前。

  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她的微笑,她的淚水,她在他懷裡的呻吟……就會不斷扯動著他的心弦,陪他睜著眼到天亮。

  你有病!病得很重!李瑞芸這麼說。

  對,他是病了,而這病的名稱,就叫相思。

  愛有多濃,相思就有多重,所以,他每每發病,就特別刻骨銘心。

  車子一路順暢地駛著,沒多久就抵達機場。他與盧利下了車,走進機場大廳,接下來的出境手續就交給盧利去辦理,他則前往貴賓休息室休憩。

  大概是接近春節,大廳裡往來的人潮相當多,他快步走著,正穿過一群旅行團,突然前方出現十來個前來參觀的國小學童,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閃到一旁,想繞過他們,突然一個纖細的身影牢牢地攫住他的視線,他腳下一頓,如同被點了穴似的,再也無法動彈。

  “老師,有人要上廁所!”學童們大喊。

  “好,我們靠邊走,到那邊集合,再分批去上廁所。”女老師細柔的嗓音很動聽。

  學童們都乖乖地聽著女老師的指揮,往旁邊靠,正好朝他擠來。

  他沒有讓路,釘在原地,讓孩子們一一從他身邊經過,然後等著走在最後面的女老師一步步向他靠近。

  “對不起,借過……很抱歉……借過……”女老師低著頭,有禮地為自己的橫行向旁人道歉。

  他靜靜地站著,屏息地等待著。眼光發熱,心,滾燙悸動。

  女老師終於來到他面前,一樣低著頭要橫越,見他不動,抬起頭微笑道:“真對不起……”

  秀雅的笑容在看見他的刹那凝固了。

  輕細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四目交接,五年的時光,恍若隔世……

  “好久不見,煦和。”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下胸口的波瀾,讓自己能冷靜地向她問候。

  童煦和的神情有驚訝,有錯愕,有激動,最後,化為一抹逞強的平靜。

  “好久不見了,則安。”她嘴唇卻輕顫著。

  “你……好嗎?”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輕聲問。

  “還好,你呢?”她也看著他,目光流連在他略顯倦容的臉上。

  “不太好……”他像在開玩笑,但眼中已寫滿了眷戀。

  她倉皇地避開他的凝視,隨口又問:“你要出國嗎?”

  “是的,去香港。”他失望了,她,還是無法面對他嗎?

  “哦,我帶學生來參觀機場……”她彷彿找不到話題般解釋。

  “我知道。”他苦笑。

  擁擠的機場,似乎不是聊天的好地點,而時間,也不對。

  “老師!”學生們在叫她了。

  “哦,你們等一下……”她向學生們輕喊,才轉頭看他,帶點歉意。“我得去看一下我的學生……”

  “去吧,去忙吧。”他點點頭,體諒地道。

  她朝他淺淺一笑,隨即走向那些孩子,可是在轉身的瞬間,眼角已閃著淚光。

  他默默望著她柔弱的背影漸行漸遠,一公尺、兩公尺、三公尺,不斷拉開與他的距離,感覺好像又要走出他的生命,霎時,他胸口一緊,沖上前一步,大喊:“我可以愛你了嗎?”

  童煦和倏地站定,沒有回頭。

  反而是周遭的人都回頭了,大家都驚愕地看著他。

  “可以了嗎?”他的聲音低啞淒切。

  童煦和依然沒動,只是肩開始抽搐抖動。

  “五年,還不夠嗎?如果你覺得還不夠……就別回頭,我會安靜地走開。”他酸澀地道。

  童煦和背對著他,捂住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

  他靜靜地等待,等著她給他一個答案。

  所有圍觀的人也都緊張地望著他們,等著看結局。

  一分鐘過去了,她依然動也不動,而機場已傳來登機的廣播,催促著旅客登機,也催促著別離。

  他失落地垂下肩,心裡明白,她還沒準備好,他們的時間,還未到。

  於是,他不再強求,退一步,懷著傷感和心酸,緩緩走開……

  圍觀的人都心疼地憋住氣,不知該說什麼,連那些小學生也都不敢吵鬧。

  就在這時,童煦和轉過身,帶著滿臉的淚痕,對著唐則安喊道:“你還願意愛我嗎?”

  唐則安愣住了,轉頭看著她,心臟,停了;呼吸,停了。

  上帝啊……

  “還要我嗎?”她哽咽地問。

  熱氣沖上他的眼眶,他奔向她,一把將她擁入懷裡,緊緊的,緊緊的抱住。

  “是的,我愛你,從五年前開始,就無法停止愛你。”他激動狂喜得聲音發顫,熱淚盈眶。

  她閉上淚眼,反抱住這個自己五年來朝思暮想的男子,心裡最後一道關卡,過了。

  給自己五年,如果他還愛她……

  給自己五年,如果他們兩人又能意外相逢……

  那麼,就是父母已經應許了這份感情。

  那麼,她就可以坦然地和他在一起。

  如今,他真的來到她面前,帶著他的心,他的愛,來接她了……

  所以,她不再逃避,不再畏縮,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愛他了!

  “那麼,就把我帶走吧!”她靠在他胸前,喜悅地啜泣著。

  他悸動地吸口氣,俯身把頭埋在她的肩上,低聲道:“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這美好動人的收場,讓圍觀的人感動不已,有人偷偷拭淚,有人微笑歎氣,只有孩子們人小鬼大地竊笑著。

  “等一下老師和這個人一定會親親。”

  “為什麼?”

  “因為電影的結局都是這樣的啊……”

  唐則安笑了,像是故意順應這些童言童語,低頭吻了童煦和一下。

  童煦和一怔,臉紅地捶他一記。

  望著她羞紅臉的模樣,他再也顧不得四周人潮,忍不住捧起她的臉,再一次深情真摯地吻她。

  哄亂吵雜聲都已遠去,此時此刻,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彼此,再也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他們相愛。

  走過黑暗幽谷,黎明的陽光就在眼前,幸福,將不再遙遠……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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