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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蘋果之戀【非常保全5】作者:孟薰(花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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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敏鳳原先幸福的日子,在一夕間全然顛覆──
  先是未婚夫琵琶別抱,再來是老爸逼她嫁給個老頭子,
  迫不得已,她只好上演一出「落跑新娘」的劇碼。
  孰料,危難之際,那出手相救的「貴人」,
  竟是十年多前,曾被她狠狠嘲笑過的男孩,
  莫非,他還記恨著當年往事,準備看她如何出糗?

  耿仲平從沒想到,那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
  如今淪落成……父親賣女求榮的工具。
  深知倨傲的她,向來看不起任何出身卑微的人,
  但為何當這女人陷入絕境時,他仍不計前嫌,挺身相助,
  難道,教人又愛又恨的她,是他這輩子永遠甩不掉的詛咒?



第一章

  俞敏鳳的心情很好。

  因為今天是公佈高一第二次段考,學年總排名的日子,從進入聖喬諾中學的國中部開始,每次段考都拿到全學年第一名的她,相信自己這次也不會例外。

  她算過自己的成績了,平均高達九十八分,比上次還要高出五分,經過以往和第二名總是有十分左右的差距看來,這次成績要拿到第一名簡直易如反掌。

  看看站在講臺上的老師,手上拿著學年第一名的獎學金紅包袋,她的信心又更堅定了,因為那個紅包袋代表這次的學年第一名又落在他們班了。

  「敏鳳,這次的第一名一定又是妳,要請我們吃東西喔!」後座的同學輕聲的說。

  「老師還沒宣佈呢!說不定不是我。」俞敏鳳故意說道,其實內心自信滿滿。

  「別客氣了,一定是妳啦!妳可從來沒拿過第二名。」

  俞敏鳳聽著同學的恭維,儘管表情平淡,心裡卻飄飄然。

  從她就讀「聖喬諾綜合中學」的國中部開始,她從沒拿過第一名以外的名次。

  「各位同學,老師要宣佈一個好消息。」老師拍拍桌子,拉回同學們的注意。「我們班這次的考試成績表現得十分理想,學年第一名再度落在我們班上,老師很有面子,大家要繼續努力。」

  囉囉嗦嗦的老頭!怎麼不乾脆一點宣佈呢!俞敏鳳不耐地想。

  「好了,這次考試的學年第一名是……」老師賣關子的看了大家一眼,隨著老師刻意提高的嗓音,俞敏鳳有些坐不住,幾乎要站起來了,而老師的下一句話卻讓她連站的力氣都沒有。「第一名是我們班的耿仲平同學,他的平均是滿分!可以領到雙倍的獎學金。大家拍手替他鼓掌。」

  什麼?!俞敏鳳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似乎被抽空,她錯愕的張大嘴巴。

  滿分?!怎麼可能!會不會是她聽錯了?

  不只是她,幾乎全班同學都不敢相信,他們心目中的「第一名傳奇」──俞敏鳳竟會被一個平凡無奇的「外校生」給打敗。

  在聖喬諾中學裡,所謂的「外校生」所指的並不是真正的校外學生,而是高中部從外校考進來的學生。

  只占百分之二十比例的「外校生」,通常來自中下階層的家庭,和學校裡莫不是大企業接班人,或政府官員之子的貴族學生,有著極大差距。

  天生的優越感使然,聖喬諾中學的部分貴族學生是瞧不起「外校生」的。

  而俞敏鳳也是其中之一。

  理由很簡單,因為她討厭窮人。

  由於她的父親俞其威早年是開財務公司、放高利貸起家,所以她自幼就看過數不清的窮人嘴臉,他們為了各種原因來借錢,借了之後又沒能力償債,只好對著她父親又哭又跪,那模樣實在難看極了。

  不過,她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這些窮人欠債的把戲,而是在她六歲那年,有個瘋漢帶著兒子沖進她家,哭著求父親延緩債務,那時的她心裡不忍,便開口替對方求情,卻換來父親的一巴掌。

  「永遠不要同情失敗的人!」

  父親狠狠地指著跪在地上的父子對她說,絲毫不顧念對方的難堪。

  而父親恐怖憤怒的神情,讓從小嬌生慣養,連一句重話都沒聽過的俞敏鳳印象深刻,永遠都忘不了。

  那時她還小不懂事,後來才漸漸明白,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贏的人,就像她父親一樣,高高在上,可以對他人頤指氣使、大呼小叫。另一種,則是輸的人,就像跪在地上的那對父子,只能任人恥笑、踐踏。

  從那時候起,她就時時警惕自己,唯有成功的人,才是快樂的人!她永遠不要成為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次等人!

  可是現在……

  俞敏鳳無法從驚愕中回神,她的腦海裡,怎麼也記不起班上有個叫「耿仲平」的人物,她默默在心裡把班上前十名的名字重複想一次,卻找不到這號人物。

  究竟是誰呢?

  她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只見她隔壁的男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往講臺走。

  隔壁?俞敏鳳瞪大眼睛,她自從聽說鄰座男生是個「外校生」後,心高氣傲、又對窮人有偏見的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自己的鄰居,卻沒想到他竟然就是打敗她的人!

  俞敏鳳瞪著那道修長的人影,只見他長相斯文俊秀,卻不起眼,一頭亂髮,雙眼帶著惺忪睏意、動作緩慢地走上講臺,領取為數不少的獎學金。

  這樣邋裡邋遢的人,怎麼會是考滿分的第一名?!俞敏鳳幾乎要尖叫了。

  「耿仲平,你表現得很好,能從第三十四名進步到第一名,可見有下過苦功讀書。」老師眉開眼笑地稱讚著。「上臺跟大家報告一下你的讀書方法!請大家鼓掌鼓掌。」

  一陣掌聲響起,只見那位得第一名的耿仲平表情遲疑……不,該說是遲鈍的站上臺,表情很尷尬,環顧著底下同學。

  「呃……就是……」他搔搔亂髮,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

  「耿仲平,可以說說你是怎麼準備這次的考試,和激發你讀書的動力之類!」眼看這個第一名一臉狀況外的樣子,老師忍不住在一旁提點著。

  「噢。」耿仲平點點頭,出神了幾秒才開口:「其實我一直都不太用功,要準備的話也只是回家後,把課本多看幾次……」

  他的答案顯然令很多同學失望了,大家想聽見的是類似「臥薪嚐膽」或是「句踐複國」的振奮故事,例如為了雪恥而不眠不休念書,不過臺上人的表現實在與之相去甚遠。

  「至於動機……」耿仲平不好意思地看看手上的紅包袋,露出了一個慢吞吞的笑容。「我想拿到獎學金,就可以把這學期的學費貸款繳清了……」

  *   *   *   *

  對耿仲平來說,拿到眾所矚目的學年第一名,和繳清學費貸款後,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

  他還是得六點多起床搭校車上學。

  清晨的涼風襲來,日頭還落在地平線遠端,昏暗的晨色令人懶洋洋地提不起勁來。

  他睡眼惺忪的背著書包,無精打采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巷道。

  青少年實在不應該這麼早起床,每天睡眠不足,時日一久,不但會降低智商,同時是影響日後身高發育的重要元兇。

  教育部應該明文保障,未成年人有一天睡十二個小時的權利……不過十二個小時好像還是太少……

  耿仲平在心裡嘀咕著,儘管睡意綿綿,還是得踏著不怎麼穩當的步伐往校車站牌走去。

  「學長早!」

  「耿學長早安。」

  校車站牌旁的幾個學弟妹熱絡地跟他打招呼,耿仲平只是搔搔亂髮,不好意思的點頭回應。

  「耿學長,你一定還沒吃早餐吧!要不要吃三明治?」一個圓臉學妹大方地從袋子裡掏出用紙袋裝好的火腿三明治。「我媽媽做的噢!」

  「謝謝妳,林學妹。老是吃妳的早餐,真不好意思。」耿仲平露出略帶靦腆的笑容,伸手接過三明治,慢條斯理咬了起來。

  在聖喬諾中學當學長,大概就是這種好處最多了,小學妹們總會樂意照顧她們心目中偉大的學長們。

  當然,這只是耿仲平自以為是的想法,事實上並不是每個學長級人物都會受到這種待遇。

  「學長,這紅茶給你喝。」另一個學妹不甘示弱的拿出一瓶紅茶,連吸管都插上了,伸手遞給耿仲平。

  「謝謝妳,黃學妹。」耿仲平連忙接過,向學妹道謝。

  這兩位學妹,看著心目中可愛的學長吃著自己準備的食物,眼神裡散發出滿足的光芒。

  耿仲平雖然不是學校中的風雲人物,但人長得俊秀斯文,笑起來有些靦腆、孩子氣,個性更是溫和親切,一點學長架子也沒有。

  尤其她們最喜歡耿學長每天早上來等校車時,那副想睡又不能睡的無辜模樣,簡直可愛透了。

  隨著校車到來,一群人陸陸續續上車。上車之後,耿仲平免不了又被此起彼落的招呼聲弄得不好意思。

  耿仲平才坐定位,幾個學妹已經擠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

  「耿學長,我昨天去買了你以前說過的『悲慘世界』的歌劇!真的很好聽!」

  「學長!我已經看完你推薦的『惡夢工廠』,接下來要看什麼?」

  「學長學長!我的電腦中毒了,怎麼辦?」

  「耿學長,我、我胃痛怎麼辦?」

  這是哪個二百五發問的?眾人一致投以譴責的目光,異口同聲的回答:「去、看、醫、生!」

  「可……可是你們明明說耿學長什麼都懂啊。」學妹紅著臉,委屈萬分地辯駁道。要不是她一早起來,忽然發作了生平第一次的胃痛,她怎麼會跑來跟這些女生湊熱鬧。

  一上車,就被一大堆問題弄得頭昏腦脹的耿仲平,忍不住失笑地看著眼前這個表情無辜的小學妹。

  「耿學長當然什麼都懂,可是這種小事情大家都知道要看醫生嘛。」

  「對啊。」眾人一致附和。

  小學妹覺得既丟臉又委屈,捂著不舒服的胃,落寞的背過身去。

  「學妹,等等,我這裡剛好有胃片。」耿仲平喚住她,從書包裡掏出一排胃片遞給她,表情不太自然。「很有效的,胃痛的時候吃一錠,記得咬碎服用。」

  「謝謝。」小學妹如釋重負的綻開笑臉,接了胃藥,興高采烈的回到位子上,留下繼續被學妹們包圍的耿仲平,而他渾然不知接下來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將會嚴重改變他平穩的人生。

  *   *   *   *

  同樣是日照未明的清晨,有人呵欠連天、昏昏欲睡,也有人活力充沛、精神百倍。

  「你連我們青龍堂分堂主的女人也敢動!媽的!你是不想活了!」一口血紅的檳榔汁啪的一聲濺在地上,配上粗言穢語,和前襟未扣、下擺未紮的學生制服,外加迎風搖擺的改良式學生褲,完全是身為中華民國高中職程度以上,不良少年的基本配備。

  七、八個抽煙、嚼檳榔的私中學生,一大早就在街頭堵人,個個表情陰霾、略顯疲倦。

  一般而言,「堵人」這種工作,都是在放學後才做的,但因為這次對象的作息時間實在太難掌握,他們只好奉命七早八早調鬧鐘起床前來堵人。

  就一個業餘不良少年而言,他們也算是敬業了。

  「你們要打架嗎?」被堵的一方,不知道是真的蠢,還是裝英雄,居然毫無懼意地摩拳擦掌起來,漂亮的黑眸裡,還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媽的!項敬之!今天要是不代替我們老大好好教訓你,人家還以為我們青龍堂是好惹的!」

  「沒錯!沒錯!你們一定要好好教訓我!」這位身穿聖喬諾高中制服的項敬之同學,顯然一點「受害人」的自覺都沒有,居然還拼命贊同對方的意見。

  「喂。」一隻手掌忽然壓向項敬之的肩頭,按下他蠢蠢欲動的身形。

  「早啊!石晉。」項敬之回頭看見面無表情的沉默好友出現,愉快地回頭打招呼。

  石晉以下巴示意來意不善的一票人,用眼神詢問需不需要幫忙。

  「不用了。」項敬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你的操行?」石晉忍不住出言提點。

  「對喔!」項敬之這會兒笑不出來了,他已經被記滿兩個半的大過,再遲到或打架,恐怕就要被退學了。

  可是……看著眼前大好的「運動」機會,他怎麼忍心放過呢?

  「那你幫我好了,這樣比較快。既可以打架,又不會遲到。」項敬之忍痛割愛道。

  「喂!同學!我勸你不要管我們青龍堂的事情,否則連你也一起打!」對方見他多了個幫手,躁動不安的發言恫嚇。

  「聽到沒?連你也一起打啊!同學!」項敬之拍拍石晉的肩膀,一隻手吊兒郎當的掛在他肩頭,故意重複對方的話,黑眸裡綻放著調侃的光彩。

  「成哥,這小子太不知死活,別跟他廢話了!」小嘍囉不耐煩了,話一說完,在帶頭的成哥點頭示意後,一群人就沖上去動起手來。

  街的這頭,一場混戰才剛展開,另一頭,兩個同樣身穿聖喬諾高中制服的學生正朝著這端走過來。

  「前面好像發生了有趣的事情。」一個身穿聖喬諾黑紅交錯帥氣運動服、身材高大的男生,閑閑懶懶地開口,褐色的眼眸裡充滿興味。

  「再過十分鐘校門就要關了。」開口的是斯文書生樣的男生,溫望非對這種場面沒什麼興趣,只是淡淡的出言提醒。「蔣承禮,你這個月的遲到紀錄已經夠難看了,再這樣下去,你的體育總長位子就不保了。」

  體育總長是聖喬諾中學「類比城市」教育系統下的榮譽職位之一,專門負責校內各項體育競賽,必須經過一番激烈競爭才能得到的榮耀,要保持這個地位,除了在學業上要有出色的表現外,德育也不能有缺失。

  而蔣承禮這種天生不是靠品德生存的人種,要維持德育成績,實在不是簡單的事情。

  「彼此彼此。」蔣承禮諷然一笑,毫不在意的聳肩,眸光仍舊膠著在纏鬥的混戰中。「是我們學校高二的學生,身手還不錯。」

  「別露出那個表情。」溫望非覺得很頭痛,蔣承禮說這種話,十之八九是準備蹚渾水了。

  「玩玩嘛。」蔣承禮的視線對上了打架打得不亦樂乎的學弟,微笑地對他點頭示意。

  「學長好!」那學弟也真寶,都自顧不暇了,還有閒情逸致跟他打招呼。

  「喏,學弟都這麼有禮貌了,當學長的,也不該小氣吧!」蔣承禮對友伴隨便說兩句算是交代,人已經跟著進去打起來了。

  「唉。」溫望非看看手錶,嘆口氣、搖搖頭,書包一甩,斜背在後。「就當我交錯朋友吧!」低聲咕噥之後,一拳揮向撲過來的傢伙。

  國小老師說得沒錯,交朋友,真的要小心謹慎啊!

  *   *   *   *

  暖暖的陽光、軟軟的草坪,真是補眠的好地方。耿仲平模模糊糊的從短暫的小睡中醒來,看向手腕上的錶,發現早自習快結束了,差不多該回去集合。

  他慢條斯理地從隱蔽的大樹後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將糾察隊的臂章掛回手臂,大大伸了個懶腰,從後面走出來。

  身為糾察隊,肩負著督導學生的責任,實在不該在值勤時候偷懶,可是他實在好睏……

  一想到「睏」字,他又想回草叢裡睡覺了。

  他正自顧自的想著,頭頂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抬頭,四個人影從圍牆上躍下來,穩穩落在他眼前。

  「完蛋了。」沒料到有人藏在大樹後面,而且還是個討厭的糾察隊,項敬之鼻青臉腫的俊臉顯得無奈萬分。

  「的確。」真可惜,他的體育總長位子要拱手讓人了。蔣承禮搖頭苦笑。

  耿仲平還沒反應過來,遠處就傳來其他糾察隊的聲音。

  「找到了沒?」

  「沒有啊!會不會是教官看錯了?」

  「不會吧!教官明明看到有四個學生翻牆進來啊!」

  耿仲平看了一眼那兩個東張西望的糾察隊隊友,再轉頭看看眼前狼狽的四個學長,猶豫了一下。

  唉!雖然遲到翻牆嚴重違反校規,可是他在值勤時間睡覺也好不了多少,實在沒什麼立場糾舉人家。

  耿仲平懊惱的搔搔亂髮,下了決定。「學長,你們先到大樹後面躲一躲吧。」

  「學弟,你要放我們走?」項敬之不可思議的瞪大眼。

  學校糾察隊是出了名的「機車」……不,他是說「公正」。怎麼會這麼輕易放他們走?

  「學長,快走吧!他們來了。」鮮少做壞事的緣故,耿仲平看起來比他們四個還要緊張。

  「謝了!」他們不再遲疑,簡單道謝後,躲到方才耿仲平睡覺的大樹後面,隨即聽見那兩名糾察隊員走近的聲音。

  「耿仲平,你有沒有看到翻牆進來的學生?」

  「沒有。」耿仲平慢吞吞的回答。

  「是嗎?教官明明說在這附近的。」

  「我剛剛一直在這附近,沒看到有學生經過。」耿仲平一說謊,就忍不住開始摸鼻子。

  「是嗎?那我們再過去找找看吧!」兩個糾察隊員倒沒察覺,咕噥著離開了。

  看著糾察隊員逐漸遠離,四個人影從大樹後頭走出來。

  「學弟,謝謝。」項敬之上前重重拍了耿仲平一掌,俊臉揚著漂亮的笑容。

  「不、不會。」耿仲平險些被那友情的一掌給打飛。

  「我欠你一次!以後有任何事情需要我的幫忙,儘管說。」蔣承禮對這個斯斯文文、看起來有些傻頭傻腦的學弟微微一笑。

  「我也是。」溫望非附和。

  「就當我們四個都欠你一次。」

  項敬之索性替自己和沉默不語的友伴,出言承諾。

  他們……幹嘛這麼認真?耿仲平尷尬地臉都紅了。「學長,沒關係啦!真的沒關係。」

  「我說欠你,就欠你。大丈夫恩怨分明!」項敬之勾上學弟的肩膀,儼然已經把對方當作生死至交。

  好……好熱情的學長啊!耿仲平越來越尷尬了。

  「學弟,你叫什麼名字?」溫望非看看手錶,早自習快結束了。

  「高一,耿仲平。」耿仲平報上姓名。

  溫望非點點頭,自我介紹:「高三,溫望非。」

  啊?校刊社社長溫望非?傳說中學校最大的「地下反對團體」幕後黑手?

  「高三,蔣承禮。」蔣承禮撇唇微笑,也跟著自我介紹。

  現任體育部總長,蔣承禮?耿仲平瞪大眼睛。

  「高二,項敬之。」項敬之露出一個友善漂亮的笑容。

  「石晉。」從頭沉默到尾的學長也開口了。

  這兩位是籃球隊和劍道社的隊長和社長。

  耿仲平向來不熱中八卦,可是班上的女生對眼前四位學長都是崇拜有加,他們甚至擁有各自的親衛隊。沒想到這四個大人物一次全給他碰上了。

  蔣承禮看他呆呆的樣子,忍不住失笑,拍拍他的肩膀。「我該去開會了,今天中午到體育部找我,請你吃飯。」

  「兩位學弟也一起吧!」溫望非大方邀請。

  「好!」能讓學校的大人物請吃飯,豈有拒絕的道理?項敬之爽快答應。

  眼前的人全都是學長,他一個小學弟哪有拒絕的理由?耿仲平也只能應好。



第二章

  自從第一名的寶座被奪走之後,俞敏鳳開始注意起耿仲平這個人。

  儘管在那之後,耿仲平的成績又回到中上,不再有驚人的表現,但她仍心懷戒慎。畢竟她怎麼也不能忘記,這傢伙為了一個卑賤的原因,而讓她十幾年來,頭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

  「以綠,妳在傻笑什麼?」午休時間,俞敏鳳捧著英文課本在背單字,不過顯得漫不經心,無聊之餘,她忍不住對著兀自笑得很開心的好友發問。

  「妳看!」林以綠獻寶似的遞上一本封面破舊的小說。

  「什麼東西?」看那本書又舊又破,俞敏鳳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找不到?那妳手上這本是……」以綠真誇張!不就是一本破小說嘛!

  「這是耿仲平送我的!」林以綠的臉微微泛紅。「上次他聽到我跟妳聊天時,提到這本小說,剛好他知道哪里有,就替我買下來了。」

  「他怎麼偷聽我們講話啊!」俞敏鳳不悅了。

  「他不是故意的!」林以綠連忙替他辯解:「他就坐在妳隔壁,當然會不小心聽到。」

  「這書又破又舊,還髒兮兮的,妳不覺得很礙眼嗎?」對林以綠的說辭無法反駁,俞敏鳳將目標轉到小說上。

  「喔,因為這是耿仲平在舊書攤找到的,所以難免舊了點!」

  「舊書攤?那裡的書很髒耶!不知道被多少人摸過。」俞敏鳳輕嗤:「我勸妳還是把書還他算了,免得沾到耿仲平的貧窮病毒。」

  「妳怎麼可以這麼說!」向來個性溫婉的林以綠忽然提高音量,生氣的模樣著實嚇了俞敏鳳一跳。

  「不是嗎?」俞敏鳳呐呐地說:「妳不也怕被傳染!」

  「貧窮病毒」是他們這些瞧不起外校生的貴族學生間的傳統笑話,戲稱外校生身上帶著會傳染的貧窮,最好少跟他們接近。而俞敏鳳和林以綠偶爾也會拿這個來開開玩笑,但卻沒料到林以綠這次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總之,妳不該這麼說他!」林以綠漲紅臉,捏緊手上的小說。「他……他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又窮又貪錢!」見一直以來都跟她同陣線的好友態度轉變,俞敏鳳有些受傷,言辭尖銳起來。「妳以前不也覺得他們那種外校生很低下嗎?他身上穿的那套制服根本也是跟學長買二手的!又髒又噁心!而他上次考第一名的理由,居然只是為了那區區幾萬元的獎學金。光想到就噁心!」

  幾萬元的小錢,對她們這種一套運動服就花上近萬塊的富家千金小姐,實在算不了什麼,她怎麼都覺得耿仲平考第一名根本不是為了獎學金,而是心機深沉,有更強大的陰謀在背後潛伏。

  「那是他憑實力爭取來的,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林以綠被急急湧上的怒火沖昏了頭腦,音量不自覺加大。「或者妳根本還記恨他搶走妳的第一名寶座?」

  話一出口,原本嘈雜的教室忽然安靜了下來。

  「林以綠!妳實在太過分了!」俞敏鳳被眾人投來的目光弄得莫名難堪,羞惱的丟下一句話,氣急敗壞地往教室外面沖,只想拋開這尷尬的場面,卻在走出教室時撞上了一具堅實的胸膛。

  她憤憤地抬起臉,對上了那張總是渴睡的溫和臉龐。

  是他!

  剛和四位新識學長吃完飯回教室的耿仲平,被橫衝直撞的柔軟身軀撞個滿懷,面色微紅。

  「妳沒事吧?」耿仲平扶穩她,尷尬地開口。

  「都是你的錯!」俞敏鳳忍著奪眶而出的淚水,忽然伸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妳為什麼……」耿仲平捂住熱辣的左頰,驚愕莫名。

  俞敏鳳顯然也對自己的粗蠻舉止萬分不解,她看看自己的掌心,又看看他頰上浮起的紅印,怎麼也說不出道歉的話,索性拋下他,氣沖沖地跑開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得不到合理的解釋,耿仲平把視線挪回安靜地看完整出鬧劇的同學。

  眾人則跟著從錯愕中回神,而沸騰起來,幾個男生上前慰問他,添油加醋的說明事情經過,當然也包括「第一名情結」的始末。

  耿仲平聽著雜雜碎語,揉揉微微發疼的臉頰,有些怔忡起來。

  *   *   *   *

  天氣真好。

  朗朗的藍天,飄著幾縷絲綿綿的白雲,徐徐涼風輕輕的從窗邊吹進來,教人懶洋洋地提不起勁。

  耿仲平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自從認識了那四位學長之後,他的悠閒生活忽然忙碌了起來,三不五時被學長們抓去出公差。

  「你很有潛力!」溫學長老是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眉開眼笑的下這個結論,有時又跟蔣學長偷偷摸摸不知道在策畫些什麼,遠遠對他品頭論足,害他渾身不自在。

  究竟他們在計畫什麼呢?耿仲平搖搖頭,懶得去想。

  臺上的國文老師正搖頭晃腦朗誦著古文,他提不起精神,斜斜靠在窗戶邊,一臉昏昏欲睡,絲毫不覺鄰座有雙銳利的眼眸正不悅地打量著他。

  虛偽的傢伙!

  俞敏鳳一面低頭抄著注解,一面不住瞥向鄰座那個偏斜睏倦的頭顱。

  自從上次巴掌事件之後,她對耿仲平的反感越來越深了。

  這傢伙莫名其妙挨了她一巴掌,不但沒還手、沒追究,居然還想以德服人,跟其他同學說她的好話,說她只是一時衝動。

  對!她是衝動!

  衝動在她當時怎麼沒多賞他幾巴掌,好打掉他那張虛偽嘴臉。俞敏鳳咬牙切齒的想著。

  那一巴掌,不但打掉了她和林以綠三年的友誼,也打掉班上同學對她的崇拜。

  而只是承受一巴掌的他,居然成了既得利益者。

  現在連班上幾個和她同路的貴族學生,都開始對他友善了起來。

  敏鳳越想越氣,絲毫沒察覺自己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過久,久到引起老師的注意。

  「俞敏鳳?」國文老師推推老花眼鏡,尖著嗓音喚道。

  「是。」忽然被點到,俞敏鳳連忙站起身,力持鎮定,心裡卻暗叫不好。

  這老師最喜歡抓上課不認真的學生起來問問題,錯了就得罰站到下課,平日她總是看別人出饃,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會有這麼一天。

  都是那個該死的耿仲平!俞敏鳳恨恨地想著。

  「方才老師說,『食色性也』是出自於誰之口?」

  「食色性也是出自於……」完了!果然是她沒聽到的部分。看著同學們正望向她,等待她這位「學年第一名」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俞敏鳳難堪地快哭了。

  「喂喂──」細小的聲音從鄰座傳來。

  敏鳳眼神斜睨去,看見她最討厭的耿仲平假意撐著頭,側向她的手心上寫了個大大的「告」字。

  他在幫她?俞敏鳳怔怔地看著那個「告」字。

  「俞敏鳳?」國文老師等得不耐煩了。

  俞敏鳳心一慌,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回答:「是……是告子。」

  「很好,坐下。」國文老師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我們繼續。」

  敏鳳坐下,才發覺自己顫抖得厲害,她握著筆,寫出歪歪扭扭的字,心仍狂跳著。剛剛她真的好怕自己會答錯,被叫去罰站,那鐵定會成為班上這星期最大的笑話!而她的人生,是不容許有一點點失誤的。

  幸好剛剛……俞敏鳳看向鄰座的討厭鬼,他始終一臉睏意朦朧,瞬間發覺她的注視時,溫和的對她微微一笑。

  那個笑容很友善,沒有一絲嘲弄,甚至在……窗外透進的陽光照射下有些……好看。

  敏鳳隨即為自己無聊的想法感到生氣,連忙轉回臉,憤恨地低頭瞪向課本。

  這討厭鬼,這次幫她又不知道包藏什麼禍心。

  她絕對、絕對不能被這個既做作又討厭的窮光蛋迷惑!絕對不能!

  *   *   *   *

  聖喬諾中學體育室

  「什……什麼?」耿仲平總是瞇成睏意倦倦的眼眸,像貓瞳一樣,驀然放大。

  「恭喜你!承禮已經用總長職位推薦你參選下一屆的學生會長。」溫望非淡淡地開口。

  「學生會長?參選?為什麼?」騙人的吧!

  「按照往例,學校的最高學生幹部都可以推薦一名學弟妹參選。於是承禮推薦了你,就這樣。」溫望非的解釋,有等於沒有。

  「為……為什麼是我?」他的人生志向是睡覺、睡覺跟睡覺。為什麼會突然被捲入這種高級的學生運動?

  「你人緣不錯啊!國中部的學弟妹對你的印象很好。」溫望非遞上一份資料。「你自己一定不知道吧!跟你同校車的其中兩個學弟是今年的國中部學代。我們私下問過,只要你競選,他們會替你保住國中部票源。」

  「可是……」耿仲平這一整個學期,還沒像此刻這麼有精神過。

  競選?票源?為什麼這些聽起來都不像一個高中生應該放在嘴邊的字眼?

  「放心!」項敬之誤把他的錯愕當擔憂,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就算沒有國中部票源,你看看,學長我這麼帥,這麼玉樹臨風,英明神武,又是籃球隊隊長,只要我出馬,你安啦!穩上的。」

  要是聽完了這種話,還能讓胃裡的晚餐消化掉,基本上,就可以稱得上是一個「鐵胃」。

  蔣承禮看著眾人泛白的臉,忍不住拍開項敬之的毛手,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耿學弟,就算他長得連臉都沒有,靠我本身的票源,你也一定可以穩坐會長位子。而且今天我在球場遇到蕭恒醞,就是國中部推出來試選的學弟,他說如果你出來選,他會把他的票源拉給你。」

  「為……為什麼?」耿仲平一臉錯愕,他連對方的名字都沒聽過,人家幹嘛幫他?

  「聽說他的小女朋友上次在校車上鬧胃痛,你拿胃藥給她,他很感激。」蔣承禮撇起唇笑著。

  「可……可是我不想……」怎麼連給個胃藥都會出問題?!他只想悠閒地過完高中生涯啊!

  「學弟。」溫望非忽然表情認真道:「在我們學校,有錢人家的子弟和我們這些憑實力考進來的窮人家小孩,一直有很大的差距存在,為了改變這一點,我努力運作地下改革,讓承禮當上第一個應考入學的學生幹部。我們現在希望你、石晉和敬之可以替我們把這個奇跡延續下去。」

  「這……」聽起來好像很偉大、很有道理,可是他還是覺得睡覺比較好。

  「學弟,不用擔心!」項敬之的手又搭了上來。「有我當未來的體育總長,和石晉的德育總長,我們會全力協助你當會長的。」

  這些學長怎麼講得彷彿已經當選似的?!耿仲平搔搔亂髮,不知如何是好。

  世界上可沒有任何東西比睡覺更可貴!可是……耿仲平看了四位學長和藹中帶著「脅迫」的目光。

  他還能怎麼辦?只能豁出去了。

  *   *   *   *

  真是未選先轟動!

  耿仲平參選的消息,昨天下午才決定,今天已經轟轟烈烈的成了校園報的頭條新聞。

  這還用說嗎?自然是校刊社社長溫望非的小手段。

  「能掌握媒體的人,就能掌握一切!」這句話實在說得太好了!

  光看校園報上對他的介紹,就能十足的印證這句話。耿仲平對著攤在眼前的報紙瞪大眼睛。

  「平日樂於助人?認真好學?樂觀進取?!」

  此報可信度為零。

  「耿仲平!你這什麼意思!」一張粉嫩剔透的俏臉,怒氣沖沖地橫在他眼前,擋住了校刊。

  這堂體育課,正好是耿仲平留守值日生,俞敏鳳壓抑了一整天的怒氣終於有機會爆發。她故意跟老師說身體不舒服要回教室休息,而找到了兩人獨處的時間。

  「俞敏鳳……」耿仲平看了一下,才認出是隔壁座位的女生。

  「你明明知道我已經被學生會長推薦競選了,為什麼你還要參選?」俞敏鳳按捺不住熊熊怒火,激動地對著他大吼,完全失去平日的儀態。

  「我不是故意的。」她好凶!耿仲平瑟縮一下,慢吞吞地說。

  「不是故意的?你亂說!那麼多學弟妹都想拜託幹部推薦,如果你不是努力爭取過,怎麼可能受到蔣學長的推薦!」她早就看出這傢伙心機很深!現在終於得到證明了,原來他之前拼命籠絡人心,就是為了今天。

  「那是學長……」該不該說出自己和學長的關係呢?如果說了,恐怕會扯出認識學長的經過。他天生不會說謊,不如還是別說,免得連累學長。

  畏畏縮縮的,像什麼男人!俞敏鳳越看他猶疑不定的樣子,越是怒火旺盛。真不明白蔣學長怎麼會推薦這麼窩囊的學弟!

  今天是報名競選的最後一天,所有學校幹部整合出三個候選人,一個是她,一個是眼前的討厭鬼,另一個則是國中部的蕭恒醞。

  一般而言,國中部的候選人只是陪榜,選個經驗,主要的競爭還是在高中部。

  如果不是這個討厭鬼忽然殺出來,這次的學生會長競選,對她而言,根本就是穩贏的局面。

  可是現在……不行!她不能輸!

  俞敏鳳咽下破口大駡的衝動,勉強壓下憤怒,扯出一個僵硬笑臉。

  「耿仲平。」她的口氣軟軟的,趴在他桌前。「你可不可以退選?」

  「這……我……」耿仲平最聽不得別人好言相求,見她美麗倔強的小臉上難得出現懇求的表情,險些答應,但一想起學長們對他的深厚期望,又令他猶豫了。

  「算了!」俞敏鳳見他遲遲不肯答應,憤恨地說了一聲,驕傲地昂起下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同他說話。

  「喂,俞敏鳳……」見她生氣,耿仲平手足無措,連忙轉過去,低聲下氣地想安撫她。「俞敏鳳,妳不要生氣好不好?反……反正我又不見得會贏。」

  「你當然不會贏!」她樣樣都比他好!怎麼可能輸給這樣一個窮光蛋!俞敏鳳越想越生氣。「我知道你不會贏,但你就是很礙眼、很討厭!跟你這種人當對手根本就是在污辱我!討厭!」

  敏鳳對著他吼完,兀自趴在桌子上,不再理他。

  「俞……」耿仲平伸手想推推她,最後還是把手放下,怔怔地看著她細柔的髮絲被窗外吹來的風打散在空氣中,輕嘆了口氣。

  她為什麼這麼介意得失?當她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想必自己也很不好受吧!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希望她贏。耿仲平望著趴在桌上的纖細背影,誠心默禱著。

  *   *   *   *

  安靜無聲,向來是俞家用餐的唯一規矩。

  「其威企業」是俞其威一手創立的金融公司,也是臺灣百大企業之一,雖然稱不上富可敵國,但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

  以放高利貸起家的俞其威,在有了某種程度的財富後,開始費盡心力想打進上流社會,為此,俞其威不但嚴謹要求自己的言行舉止符合上流社會的風範,對兩個女兒更是百般督促,深怕自己曾經黑暗的過去會被人看出來。

  「敏鳳。」俞其威放下刀叉,難得在用餐中開口:「關伯伯跟我說,他兒子震東在學校推舉妳競選下屆學生會長是嗎?」

  敏鳳為了答話,也放下刀叉。「是的,爸爸。」

  「妳姐姐熙瓏以前也當過學生會長,妳要爭氣點,不要輸給姐姐,也不要讓關伯伯見笑,知道嗎?」

  「是的,爸爸。我會全力以赴,做到最好。」腦海裡不期然的映出那張睏意綿綿的臉,俞敏鳳心情降到了谷底。

  「除非贏了,否則做得再怎麼好,都只是浪費時間。」俞其威嚴肅的面容繃得更緊了。「知道嗎?敏鳳!」

  媽媽在她小時候就不在了,所以她特別在意父親的想法。

  「是,爸爸。我會贏的。」

  承諾著自己也沒把握的事情,俞敏鳳忽然覺得食物再也難以下嚥,索性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俞敏鳳撲到軟軟的床上,把臉蒙在枕頭裡面,直到透不過氣,才抬起臉吐出一口氣。

  「只是浪費時間嗎?」俞敏鳳低喃。

  這幾天,討厭鬼的宣傳活動好多!幾乎要蓋過她的光芒了!照往常經驗推斷,身為占百分之八十強的貴族學生,應該會有較大的勝算,可似乎這樣的優勢開始頹傾。

  為什麼?為什麼像他這麼做作的討厭鬼還會有人支持?為什麼大家看不出來他的壞心眼和心機呢!

  震東哥下午跟她提過,國中部的學代們開始替討厭鬼奔走造勢,聽說學弟妹們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想起震東哥,她的心情似乎好一點了,甚至泛起一股淡淡的甜蜜。

  震東哥是爸爸朋友的兒子,也是她的學長,更是聖喬諾學生會的現任會長、學校女生們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她知道很多女生喜歡她的震東哥,但真正能和她競爭的對手卻不多。

  她跟震東哥從國小就認識了,有著這層比別人更深厚的關係,她有更多的機會贏得震東哥的注意。尤其爸爸曾提過,他想和關伯伯結為親家。

  敏鳳閉起眼睛,想像著幾年以後,自己挽著震東哥的手踏上紅毯的另一端。

  那景象,幸福得足以讓她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情。

  她已經偷偷喜歡震東哥好久、好久了。

  這些年來她所做的努力,不只是為了達到爸爸的要求,也是為了讓自己足以成為配得上震東哥的女人。

  所以,她這次一定不能輸!無論如何都不能輸!



第三章

  黃昏時刻,大部分的學生已經離開學校,安靜的體育部裡,卻飄著陣陣濃郁的飯菜香。

  對忙碌了一整天的人來說,這個便當稱得上色香味俱全,可是對耿仲平來說,卻食之無味、難以下嚥。

  「未來的學生會長,你在吃一個五十元的雞腿便當,不是吃塑膠皮,可不可以來點愉快的表情?」項敬之終於看不下去,捧著便當,踢踢他。

  「噢。」耿仲平應了一聲,還是垮著臉。

  「學弟,你是不是不開心?」正在看書的溫望非注意到他的失常,放下書本關切道:「學長逼你參選,是不是給你很大的壓力?」

  「也不是。」耿仲平扒了口飯,表情像在嚼蠟似的。

  「真的嗎?」

  「真的,這次參選,其實我學到了很多東西。」耿仲平誠懇的說,而後表情一黯。「只是……總覺得很對不起俞敏鳳。」

  「傻孩子!她是你對手,你同情她幹嘛?」項敬之露出漂亮爽朗的笑容。「雖然她長得也算漂亮,但老是凶巴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了就不討喜。」

  「其實……其實俞敏鳳不是那樣的!」聽學長這麼一說,耿仲平忍不住為她辯駁,卻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什麼。「她其實……」

  她其實真的很凶!耿仲平無法否認這點。

  而且……她也真的喜歡擺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樣。

  但他真的一點也不討厭她,甚至,有時候覺得她很……寂寞?

  「學弟!你別告訴我,你中了美人計!愛上她了?」項敬之向來花名遠播,一看耿仲平那個表情就知道大大不對勁了。

  「沒有!沒有!我沒有!」耿仲平面紅耳赤的極力否認。「我只是……」

  「我明白、我瞭解。」項敬之一副理解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其實你也不是喜歡她,只是不希望她輸,不想看她傷心難過,對不對?」

  「對!」就是這樣。耿仲平猛點頭。

  「還對!」項敬之一掌打在他後腦袋上。「還給我點頭?!不爭氣!」

  耿仲平尷尬地捂著後腦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傻頭傻腦。」項敬之忍不住笑了。「不過如果為了愛情而放棄權力,我一點也不會責怪你喔!誰不知道不愛江山只愛美人的金莎公爵是在下本人的偶像!」

  「金莎你個頭,是溫莎。」蔣承禮吃完便當,拿筷子丟他,隨即若有深意的看了耿仲平一眼。「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我也不會怪你的。」

  「學長,不是……」耿仲平的臉更紅了。

  溫望非將便當盒拿去丟,經過他時,拍抽他的肩膀。

  「當學生會長這種事情如果真的不喜歡,就一點也不好玩囉!」溫望非輕鬆地說:「我們努力了幾個星期,情勢已經很明顯的一面倒向我們,這也正是我們想要的結果,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了,你想退選,學長也不會阻止你。別忘了,就算沒有你,我們還有項敬之跟石晉。你好好想清楚囉!」

  「嗯!」耿仲平點點頭,心裡已然有了決定……

  *   *   *   *

  破舊的公寓裡,牆上的油漆處處斑駁,潮濕的氣味和牆沿上的處處濕黴,顯示出住戶的貧窮。

  微微的酸腐味從黑暗的角落竄出,俞敏鳳捂住了口鼻,一面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一面重重地皺起眉頭。

  惡!這是人住的地方嗎?一個中年房客下樓,從她身邊經過,重重酒味沖鼻,她更加用力的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快吐了。

  不行!她一定要忍住!下個星期就要選舉了,討厭鬼的聲勢越來越浩大,現在是她唯一有辦法贏回局面的機會。

  好不容易找到手上的地址,俞敏鳳放下捂著鼻子的手,整整衣服,不安地確認著自己一切無誤,才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按電鈴。

  不一會兒,門縫微微開啟,一個秀氣纖瘦的中年婦人探出臉。

  「請問找誰?」她的聲音很溫柔,令俞敏鳳微怔了下。

  「我找耿仲平。」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門又合上了,幾秒鐘之後門才再度被打開。

  就著屋裡的燈光,俞敏鳳將婦人的臉孔看得更清楚了。

  她應該是耿仲平的媽媽吧!五官輪廓很秀氣,和耿仲平有幾分相似,只是氣色不太好,像是久病的人。

  「耿媽媽妳好,我是耿仲平的同學。」俞敏鳳很客氣地說。

  「妳好,仲平好久沒讓同學來家裡了,家裡很亂,請別介意。」耿媽媽溫柔地對她笑笑,那笑很安詳、很包容,絕對是能讓惡魔改過自新的笑臉。

  「不會。」俞敏鳳回避了她真誠的眼眸,心裡的罪惡感開始發酵。

  「我得去顧著廚房裡那鍋湯,仲平在裡面那間房間,妳直接進去找他吧。」耿媽媽鼓勵著。

  「謝謝。」

  敏鳳道過謝,逕自通過狹小的客廳,走到一扇半開的房門前。

  她沒有馬上敲門,只是站在門邊打量眼前狹小的房間。

  這房間真的好小!比她套房裡的浴室還要小!

  狹小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之外,滿地還堆著層層疊疊的書和紙張。

  耿仲平則背對著門口,正趴在書桌上寫字,身上還裹著一條毯子,桌燈亮晃晃地照在桌上兩堆小山高似的書本,映出一道埋頭苦讀的背影。

  果然!俞敏鳳不屑又帶點興奮地撇起嘴角。

  果然被她發現了!

  上回他意外考了第一名,大家都稱他是天才,都說沒看過他在學校念書,那時她就偏不相信,怎麼沒念書的人也可以考到第一名,這下秘密被她發現了吧!

  他根本就是個偽君子,儘管在學校老是一副不用功、不在乎的模樣,但私底下卻偷偷在家裡拼命念書!難怪上回會考贏她。

  她悄然地推開門,放輕動作接近他,準備讓他大吃一驚。

  還沒來得及走近,他忽然察覺似地轉過頭。

  「俞敏鳳?」他訝異地看著她,平時溫和的嗓音因為生病而粗啞。

  「呃。」俞敏鳳收回舉起的腳尖,表情掠過一秒的尷尬,隨即恢復正常。「我來看你的。」

  她的口氣緩不下來,臉色更是不好看,卻伸手將蛋捲禮盒遞給他。

  「這是?」耿仲平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遞來的禮盒。

  他一直覺得這位鄰居對他的敵意很重,沒料到他請病假時,她居然會帶禮物來探望他。

  「探病總要帶點東西。」俞敏鳳不高興地解釋。「順便當我上次打你一巴掌的賠禮。」

  「用不著這麼客氣,其實……」耿仲平俊臉微紅,結結巴巴地說。

  「拿去!」俞敏鳳瞪他,表情氣呼呼的,不像來道歉,待他勉為其難的接過後馬上轉開話題。「你在幹嘛?」

  「我……」耿仲平啞了嗓子,說話更加慢吞吞了。

  敏鳳索性自己走過去看,不過出乎她意料之外,映入眼底的,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高中課本,而是一本充滿英文和圖表的原文書,而旁邊是一本字典和一疊字跡工整的稿紙。

  「這是什麼?」俞敏鳳好奇地翻了幾頁,只知道那是一本關於金融或股票之類的英文書籍。

  「呃……我的工作。」耿仲平答著:「幫出版社翻譯原文的教科書。」

  他的表情有些心虛,他今天請病假的原因不是因為小感冒,而是因為出版社翻譯的稿件截稿在即,他若不趕工,恐怕會來不及交稿。

  「你的工作?騙人!」俞敏鳳很快地反駁。「怎麼可能!你才高一!怎麼可能做翻譯?」

  她不願承認這個卑賤階級的討厭鬼,會有任何方面的才能!他應該是個除了虛偽之外什麼都不會的人才對!

  「因為要賺學費……」耿仲平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個簡單的答案。

  事實上,他的語文程度一直不錯,自從國小認識了隔壁在當編輯的林叔叔後,就常常接一些中文校稿、謄寫的工作賺取費用。

  後來聽說翻譯費的價碼頗高,他才發憤圖強開始學英文、看翻譯教學的書籍,他利用一個暑假的時間不斷練習翻譯,並免費替林叔叔的翻譯教科書做校正,如此練習下來,一直到國三,他終於成為出版社的正式翻譯。

  而他也特別偏愛經濟、金融方面的教枓書,經過一段拼命學專有名辭的艱澀時期後,現在他翻譯起這類書籍已經得心應手,幾乎不需要用到字典。

  「又是賺錢!」俞敏鳳下意識地嘲諷著,渾然忘了此行的目的。

  自從耿仲平參選以來,她一直認定這個只會打瞌睡的對手毫無優點,全靠那幾個高年級學長幫忙才有支持者,可是此時眼見他也有著深藏不露的才能當下令她自信心大受打擊,才忍不住出言攻擊。

  耿仲平沒有馬上回話,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半晌,才露出一個笑容,沒有嘲諷或苦澀的意味,只是單純和善的笑容。

  「我們家不是很有錢。」

  俞敏鳳一愣,他的笑容好溫暖,竟這麼簡簡單單寬恕了她的出言不遜。

  「看得出來。」她仍忍不住咕噥一聲,隨即有些後悔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對了,妳找我有事嗎?」耿仲平毫不介意的轉開話題,把床畔的書本整一整抱在懷中,騰出一個位子。「不好意思,我房間很小,只能讓妳坐在這裡。」

  敏鳳看看他的床畔,莫名其妙的臉一熱。

  這男生是個白癡嗎?

  她是個女生耶!單獨跑來男生房間已經夠糟糕了,現在他竟然還要她坐在他每天睡覺的床上。

  「我不要坐!」俞敏鳳沒好氣地說。

  「噢。」耿仲平手足無措的放下手上抱著的書,環顧房間也找不出更適合的位子給她,忍不住搔搔亂髮。

  他似乎一不知所措就會做出這個動作。俞敏鳳美麗的大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尷尬的樣子。

  他的頭髮鳥黑濃密,配上睡眠不足的臉,常常給人一副剛睡醒的感覺,不過卻不難看也不邋遢,反而有些孩子氣。

  據她所知,班上有好幾個女同學對他很有好感……

  不過,這關她什麼事啊。

  「關於學生會長競選的事,我想跟你談一談。」撇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俞敏鳳清清喉嚨,正經八百地說。

  「噢。」耿仲平點點頭,等她開口。

  「我想再問你一次──」他的眼睛澄澈坦率,令俞敏鳳心裡的不安益發增加。「你可不可以退選?」

  耿仲平一怔,眉頭慢慢聚攏。

  上回聽完學長的話,他已經暗自決定參選到底。

  這幾個星期,學長們花了不少時間、精神在替他助選,儘管他一開始極度不願意,不過隨著溫學長理性、感性的勸說,他也開始對學校裡面「外校生」所得到的不平等待遇,漸漸關切起來。

  雖然對大人們來說,這只是一次小小的選舉,不過正如溫學長所說的:「小世界也有小世界裡的大事件,學會不平則鳴和革命才是少年們該做的事。」

  「你不答應?」俞敏鳳揚起聲調,在心裡低勸自己耐住怒氣。「連我求你也不行?」

  她這輩子可從來沒有這麼低聲下氣過!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耿仲平面色微紅,卻口吻堅定。

  「你!」沒料到對方會這麼決絕的一口回拒,俞敏鳳杏眼圓睜,握緊拳頭。

  「很抱歉……」

  「你……」俞敏鳳怒不可遏,眼角晃過他桌上凌亂不堪的稿件。「不然這樣好了,你不是很想要錢嗎?你要多少?我給你,你退選。」

  這應該是很合理的交易吧!她也相信不管耿仲平開價多少,她都有辦法向爸爸拿到。

  敏鳳滿意地盤算著,話才說出口,耿仲平倏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修長的身材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平日溫和的臉龐忽然冷凜冰凍。

  敏鳳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嚇人的樣子,不自覺退後了一步。

  耿仲平繃著臉,步步迫近她,忽然伸出手橫過她頭頂。

  「你、你要幹嘛?」俞敏鳳不住的退後。

  「請妳離開。」他的眼眸冰冷而黑亮。

  「你……」

  「謝謝。」俞敏鳳還來不及發怒,耿仲平面無表情地說完,當著她的面關上房門。

  *   *   *   *

  下雨了。

  窗外滴答滴答的響起雨水打在鐵皮窗沿的聲音。

  耿仲平看著越下越大的雨,心裡的鬱悶也越來越重。

  「仲平!」

  門外傳來敲門聲和媽媽的呼喚,耿仲平連忙上前開門。

  「跟同學吵架了?」見兒子悶悶不樂的樣子,耿媽媽溫柔地問。

  耿仲平點點頭,簡單的把方才發生的事情對媽媽敍述一次,沒想到媽媽竟然笑了。

  「沒想到你也會為這種事情生氣啊。」耿媽媽有趣地說。

  從小看著耿仲平長大,耿媽媽怎會不知道兒子的個性。其實她一直覺得兒子是個特殊的小孩,也是她所見過的人當中,最不在乎別人看法的人。

  而且自從他六歲那年,父親過世後,他們孤兒寡母聽過的閒言閒語何曾少過,這孩子也一直不以為意。

  別人以為是仲平遲鈍或沒脾氣,可是她知道,兒子只是比一般人的性子要更溫厚,更能原諒別人的錯誤罷了。

  而今卻沒想到,仲平居然會為了一個小女生毫無殺傷力的話語而氣憤。

  想必兒子心裡很在意人家吧!

  耿媽媽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苦惱的模樣。

  「媽,因為這種事情生氣,我是不是很傻?」

  「不會。」耿媽媽笑了。「你同學看起來應該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孩吧。對他們來說,或許還不夠成熟到可以體諒別人的處境,也還沒學到除了用金錢以外的方式處理問題。」

  「我知道了。」耿仲平頗為後悔。

  「雨下這麼大,她一個小女生,淋濕了很容易感冒。」耿媽媽把兒子往門外一推。「多拿把傘出去看看,如果還沒走遠,就去送傘給她。」

  耿仲平點點頭,拿著媽媽遞來的傘,套上鞋子,急急忙忙跑下樓,出了公寓沒多遠,耿仲平就看見一個眼熟的男人正在和俞敏鳳說話,並且不斷逼近她。

  「俞敏鳳!」他喊著,一面跑過去。

  「耿仲平!快救我!」俞敏鳳剛一出來,就被原先上樓前剛看過的酒醉中年男子拉住,怎麼也掙不開,對方還一直喊她「婷婷」,她既脫不了身,又解釋不清。

  「婷婷!我好想妳!」那醉漢不由分說的抱住她,惹來俞敏鳳的驚叫連連。

  「黃伯伯!」耿仲平一認出對方,連忙上前排解。「黃伯伯,她是我同學,不是婷婷!」

  「婷婷!我的婷婷!」醉漢完全聽不進去,一逕的抱住她,俞敏鳳叫得更大聲了。

  「妳先不要叫好嗎?」耿仲平亟欲安撫黃伯伯的情緒,忍不住對一臉恐懼的俞敏鳳說,她竟也乖乖住口,耿仲平這才轉頭使力扳開黃伯伯緊摟不放的手。「黃伯伯,你又喝醉了。她真的不是婷婷,你看清楚!婷婷的頭髮很長,到腰,可是這個女生的頭髮只到肩膀,你看清楚。」

  耿仲平勸慰的聲音很溫和,醉漢努力睜大眼睛,愣愣看了俞敏鳳半晌,終於放手,癱坐在地上。

  「婷婷!她不是婷婷!」

  驚魂甫定,俞敏鳳捂住心口,雜亂無章地說著:「哪里有電話,我……我要報警!」

  「不要,黃伯伯只是喝醉了。」耿仲平把兩把傘塞到她手裡,努力扶起被雨淋濕的黃伯伯走進騎樓。

  「不行!太恐怖了……我要報警。」俞敏鳳白著臉,聲音顫抖,轉頭要跑,卻被耿仲平一手拉了回來。

  「請妳不要報警!」耿仲平焦慮地說,渾然沒察覺自己的力道過大。「黃伯伯只是因為喝醉了酒,看到妳,讓他想起過世的女兒。他沒有惡意!」

  俞敏鳳看著癱在地上的男人,心頭泛起了一絲絲憐憫,但隨即想起六歲那年跪在她家地上的那對父子,和父親說的話,同情心很快的一閃而逝。

  「不行!他這樣隨便喝酒、攻擊別人就是不對。」俞敏鳳甩開被他扯痛的手,口氣冰冷地說。

  「不要這樣,俞敏鳳。」耿仲平急切地說:「黃媽媽身體不好,如果黃伯伯有什麼事情,沒人能照顧她了。」

  「可是他做錯了事情,就應該負責!」

  「那誰該為他負責?」耿仲平不自覺加大了音量。「婷婷被壞人殺死,員警到現在還抓不到凶嫌,誰該為她的死負責?」

  「我……那又不關我的事。」俞敏鳳囁嚅著,隨即心思一轉,口快地說:「要我不報警,除非……除非你退選!」

  「妳!」耿仲平為之氣結。

  他一直以為俞敏鳳只是比較高傲、脾氣不好的富家女,卻沒料到她竟然會利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來要求他退選。

  「怎麼樣?如果你不答應,我不只報警,還會跟我爸爸說,叫他的員警朋友嚴格查辦。」不知道為什麼,看他越是正直善良,她就越想激怒他。

  「好,我答應妳!」耿仲平一咬牙,說出他自認此生說過最重的一句話。「希望用這種手段得來的學生會長,妳能做得安心!」

  「放心!我會的!」俞敏鳳高傲地抬起下巴。「傘還你,我不希罕!」

  敏鳳丟下他的傘,挺直背脊,高傲地走入雨中。

  莫名其妙的眼淚,伴隨著大雨,從她的眼眶滑落。

  她知道她做錯了,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頭。

  而且為了父親的期望和她對震東哥的心意,她也不能回頭了。



第四章

  十一年後非常保全會議室

  例行性的晨間會議,彌漫著香醇的咖啡香氣。非常會議的高級主管群正一面享用貼心助理夏橘兒替眾人準備的早餐,一面等待總經理大人的到來。

  「關俞聯姻失敗,其威地位不保。」項敬之抖抖手上的報紙,朗聲讀道:「日前傳聞『揚遠集團』接班人關震東,與『其威企業』俞其威次女俞敏鳳訂婚在即,近日卻爆發聯姻失敗的消息。

  此一消息已在昨日經關震東本人證實,關震東表示,他將於本月十七與女友訂婚,婚禮於下個月舉行。而女友則非外界傳聞的俞敏鳳,而是旗下子公司的一名女員工……」

  「敬之。」沒等項敬之念完,溫望非出言打斷他。「不用念了,這已經不是新聞。」

  「嘎?不是新聞?」項敬之漂亮的黑眸閃著狐疑,隨即漾起八卦的光彩。「難道你有更新的新聞?」

  溫望非從檔夾中拿出一張紅色信封,朝他射過去。

  項敬之手忙腳亂的接住,急忙從裡頭拿出紅帖。

  「咦,這個週末要訂婚?!」項敬之先是不可思議,隨即眉開眼笑。「這關震東不錯啊!以前我還亂討厭這小子的,沒想到他這麼有骨氣甩掉俞敏鳳,替我們傻頭傻腦的學弟出了口氣!」

  高中那年,耿仲平忽然退選,雖然他口裡推說是對會長一職毫無興趣,但他們心裡卻明白原因。當年,溫望非原本要去探望請病假的耿仲平,卻不意讓他看見俞敏鳳逼他退選的一幕。

  事後耿仲平不提,他們也不揭穿,只覺得這學弟溫厚到了傻氣的地步。

  「仲平知不知道這個消息?」項敬之興致勃勃,巴不得趕快告訴學弟這個大快人心的消息。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白癡?」蔣承禮吞完最後一口三明治,拿塑膠袋丟他。「關震東這次的訂婚跟結婚宴都請我們公司當保全,所以仲平早就知道了,而且除了我當天要帶行動組去值勤之外,仲平也以我們公司總經理的名義受邀參加。」

  「嘎?我怎麼都不知道!你們怎麼都偷偷背著我討論這麼好康的事情!」項敬之還沒叫完,一臉睡過頭的總經理大人,也就是他們的學弟──耿仲平,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又睡過頭了。」耿仲平尷尬地紅著臉,走到首位坐下。

  「沒關係。」溫望非溫和地笑笑,絲毫沒有責怪之意。

  「不公平!」項敬之小聲咕噥:「上回我遲到就叫我去掃廁所,他遲到就沒關係!真偏心!」

  「有意見嗎?」溫望非還是一臉笑意,只不過陰森許多。

  「沒問題!沒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項敬之猛揮手,不好惹的不敢惹他,轉頭對耿仲平開口:「學弟,你到時候也帶我一起去好不好?」

  「什麼?」耿仲平喝了一大口咖啡想提神,卻被口中的咖啡苦得拼命皺眉,腦袋還是昏昏的。

  「關震東的婚禮啊!帶我去嘛!好不好?」

  項敬之離開座位,整個人快要巴過去,露出討好的笑臉,隨即被坐在耿仲平旁邊的蔣承禮一把推開。

  「你少來!」蔣承禮挑著眉。「要去,就當我的手下,去行動組報到,我就帶你去。」

  「可是……」他只是想去看戲,又不是想去工作。項敬之一臉無辜。

  看著你來我往的學長們,耿仲平還是抓不到重點,問出一個讓眾人備感無奈的問題。

  「關學長要結婚了嗎?」

  「是的。」不知道為什麼,溫望非感受到的無奈總是比眾人多上許多倍。「我以為上星期的會議,我們討論得很清楚了。」

  「是嗎?」耿仲平尷尬地搔搔後腦袋。「可能……可能是我忘了。」

  「我寧願相信是你睡著了。」蔣承禮好笑地說。

  多麼一針見血的評語啊!

  溫望非嘆口氣,對項敬之比了個手勢,讓他把喜帖丟過來。「這是關震東的邀請函,這個週末,你必須代表公司出席。」

  「喔,好。」耿仲平呆呆地接過。

  「學弟,看你這樣子,一定也不知道關震東替你報仇的事吧!」項敬之沒察覺眾人對他猛瞪的模樣,逕自說道:「關震東甩了以前跟你一起競選的那個俞敏鳳,跟別人結婚了!」

  *   *   *   *

  屋外的雨水綿密地下著,透明的雨滴打在落地窗上,沿著窗板滑成一片朦朧。

  那朦朧的景致,就像她眼前的人生一樣……什麼都看不清楚。

  「敏鳳!妳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蒼老威嚴的聲音揚起,帶著薄怒,打斷她的思緒。

  「是,爸爸。」俞敏鳳垂下飄遠的眼神。

  「妳為什麼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和關震東解除婚約?!」

  其威剛從大陸考察回來,才從報章上看見這個消息,就怒氣沖沖地招來女兒質問。

  「爸爸,震東哥已經不愛我了,我不能跟他結婚。」俞敏鳳儘量溫和地回答,卻怎麼也壓抑不住心裡的傷痛。

  「愛愛愛!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只會成天把這個字掛在嘴邊。」俞其威提高了嗓門,表情更加憤怒。「妳知不知道,就因為妳這次解除婚約,爸爸拿不到關家的支助,在大陸的投資全部都付諸流水了!等月底結算出來,搞不好公司會出現財務危機!」

  「可是……可是震東哥說,解除了婚約,他還會繼續跟爸爸的公司合作。」俞敏鳳辯解著。

  「說當然這麼說!可是他跟我們家非親非故!就靠這句承諾,他能拿多少錢出來?」

  「可是震東哥他說……」

  「閉嘴──」俞其威還想說些什麼,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他對俞敏鳳比了個手勢,要她站著別走,逕自接起電話。

  敏鳳則暗暗鬆了口氣,終於得到喘息的空間,她默默立在一旁,垂首看著自己的腳尖,企圖鎖住自己的感覺和眼淚。

  自從解除婚約後,她生了場大病,整個人迅速消瘦,不但夜裡難以入眠,連進食都成了困難的事情。

  她好想吐!對她苦心追求的一切、對父親冰冷的要求、對震東哥的決絕……對這一切的一切,她都想吐!

  她只要一想到,苦心愛慕這麼多年的震東哥要娶別人,她的心就好像被緊緊扭住,痛楚得連眼淚都落不下來,只能不停的作嘔。

  可是這些傷痛在父親面前,她只能隱忍著,她不能讓父親以為她是個弱者,那會失去他對她的愛。

  「敏鳳。」俞其威此時掛上電話,方才的怒火全部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意的笑臉。「爸爸的公司有救了!」

  俞敏鳳沒有回答,只是等待父親說明。

  「開勤實業的老闆,就是那個郭叔叔,知道了妳跟震東退婚的消息後,他很關心。」俞其威的笑容顯得有些過分討好,眼底漲著詭譎與神秘,放軟聲調。「妳也知道郭阿姨過世後,郭叔叔一直沒有再娶,不過他對妳的印象很好……」

  敏鳳的臉色驀然刷白,只覺得全身發冷。「爸爸,你想說什麼?」

  「妳郭叔叔想娶妳啊!傻丫頭。」俞其威的眼笑瞇成一條縫。「他還答應我,只要這門親事成了,他會無條件投資我在大陸的生意。」

  「爸爸?你、你是開玩笑的吧?」俞敏鳳不自覺手握成拳,臉色雪白得嚇人。

  「我已經答應妳郭叔叔,讓妳嫁給他,這下別人也不會在背後笑妳被關震東那小子拋棄了。」

  「爸!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她的聲音倉皇顫抖。「郭叔叔都已經五十幾歲了,他……」

  她已經說不下去了,一陣激烈的反胃感沖上喉頭,她連忙捂住嘴。

  「我知道,妳郭叔叔年紀是大了點,可是家財萬貫,妳嫁給他不會吃虧的。」

  俞敏鳳再也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害怕,整個世界在她眼前顛覆逆轉,爸爸貪婪的臉孔越來越模糊,聲音遠得像在世界的另一端。

  這就是她這些年來,不擇手段打敗所有人想爭取到的幸福嗎?

  這就是父親這些年來,嚴苛要求她達到的最終目標?

  她腦海裡,忽然閃過了許許多多的畫面。包括六歲那年跪在地上哀哀懇求的父子;包括高一時,為了成為學生會長而被耿仲平輕視的記憶;包括她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對著朋友喊,自己的爸爸絕對不是壞人!絕對沒有害他們傾家蕩產的模樣。

  世界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終於再也忍不住胃裡的翻攪,沖出了俞其威的書房……

  *   *   *   *

  衣香鬢影、杯觥交錯的關家訂婚宴上,彷彿是上流社會的總動員般,政商名流悉數到場,而今晚眾人的目光更是聚集在俊男美女的婚宴男女主角身上,此外,就是社交時間了。

  會場裡的男士們談論政經大事、互相交換名片、滿屋子不真切的「久仰」聲此起彼落著。而女士們討論的話題,則不離穿著時尚和準新娘麻雀變鳳凰的故事。

  耿仲平則對這一切都興致缺缺,向幾個熟人照過面,和幾個生人換過名片、客套過,就縮到角落陪蔣承禮罰站。

  「還是不習慣?」蔣承禮看他一整晚扯了好幾次領帶,忍不住笑出來。

  相較於耿仲平,蔣承禮從容地更像受邀人。

  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西裝,穩健的風範和貴族氣質吸引了不少女性的目光,幾個不明就裡的老闆還險些上前跟他攀談,不過仔細看,就能發現他正戴著耳機指揮值勤兄弟。

  「這種場合還是比較適合溫學長。」耿仲平咕噥著。

  自從他成為「非常保全」這家半倒閉公司的總經理,此類社交宴會也參加過不少,但他仍舊很難融入其中,所以大多都由社交活動手腕靈活的溫望非代理出席。

  「你溫學長要回家顧老婆。」蔣承禮撇起酷酷的嘴角笑道。

  「噢。」耿仲平嗅嗅手中的酒杯,一點興趣都沒的皺眉。

  「你呢?什麼時候才要交個女朋友給學長看?」蔣承禮不經心地問。

  「我、我也不知道。」耿仲平支支吾吾。

  「董家小姐和勝群的千金都對妳有意思,她們條件也不錯,可以考慮考慮。」蔣承禮一點也沒放鬆的意思。

  「噢……我再想想。」耿仲平敷衍著。

  他豈會不知道對方明顯的心意呢?但他總是提不起興趣。

  這些年來,能讓他主動想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的女生,一直都只有一個……就是十一年前的高中同學俞敏鳳。

  他怎麼也無法忘記自己對她說過的重話,以一般人的標準,或許那句話一點也稱不上重,但對他而言,那是他對人說過最重的一句話了。

  那時他的確是太衝動了,或許正如媽媽所說的,她所提出的,只是生長在商人家庭的小孩被教導的價值觀念。

  那天之後,他一直想找機會跟她道歉。但在當她以幾乎過半數廢票的情況下當選,並被稱為「史上支持率最低的會長」後,她對他的敵意就更加明顯了。

  她打定主意,拒絕和他交談、拒絕和他靠近、甚至拒絕和他有眼神的接觸。

  他再遲鈍也知道,像她這麼驕傲的女孩子,已經無法在這種失敗下面對他,他也不可能再有機會提起那天的事情。

  就這樣,他們一直到畢業都沒再交談。

  只是那長長的三年裡,她成了他視線裡唯一所能看見的女孩子,他看著她成為會長、看著她繼續用各種不堪的方法去贏得一切、去傷害別人……

  而他卻只能看著,為她心疼。

  沒想到,再度聽見她的消息,竟是她被退婚……

  「是嗎?好,我看到了,多注意一下。」蔣承禮忽然對耳機吩咐,眉頭微攢。

  「怎麼了,學長?有狀況嗎?」耿仲平聽他口吻嚴肅,不禁問道。

  蔣承禮望了他一眼,意味深長的將眼神遠瞟。「俞敏鳳來了。」

  耿仲平心頭一震,隨即順著蔣承禮的眼神望去,果然看見穿著一襲紅色削肩連身長裙的俞敏鳳,手邊挽著一名頭髮花白、矮肥的中年男人進場。

  「那個男人是開勤實業的老闆。」蔣承禮忽然低聲地說。

  耿仲平神經微微緊繃,更加注意兩人的舉止。

  只見那男人肥頭大耳,笑得十分開心,一隻手掌還按著俞敏鳳的手,對比起他的得意愉快,俞敏鳳毫無表情的臉,顯得更加冰冷,臉頰明顯消瘦蒼白,一雙眼則無神地落在不知名的遠方,整個人像個洋娃娃似的,毫無生命力。

  那中年男子帶著她到關震東和他未婚妻面前,說了幾句話,俞敏鳳如傀儡似的點點頭,而關震東則明顯的一臉錯愕。

  發生了什麼事情?至此,耿仲平心裡竟莫名其妙的跟著焦慮起來。

  以俞敏鳳驕傲的個性,聯姻失敗後,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合,就算出現,身邊也不該伴著這樣的男伴。

  以她處處都要贏過別人的個性,一定會找個條件比關震東更好的男人出席。

  不過據他所知,開勤實業雖然不是小企業,但比起「揚遠集團」絕對是雲泥之別。更遑論身邊男伴的外型,那年紀足以當她爸爸了。

  耿仲平不停轉動著手上的酒杯,他不明白,俞敏鳳究竟為何會跟這個男人連袂出席?或者是他多心了?對方只是她的長輩或朋友?

  他正想安慰自己,耳邊卻傳來蔣承禮氣定神閑的聲音。

  「報告最新消息,B組聽來的。那個老男人是俞敏鳳的現任未婚夫。」

  *   *   *   *

  或許這世界上,真的有種東西叫做現世報。

  一個人在這輩子欠過這世間的人多少人情,就得發生一些無力改變的悲劇來彌補對方。

  敏鳳站在矮她幾公分的郭其大身邊,表情空白,沒有半絲情感流露,她第一次明白到「行屍走肉」四個字的感覺。

  她沒有感覺,對郭其大向她上下其手的騷擾沒有感覺;對眾人議論紛紛的模樣沒有感覺;當她站在震東哥面前,坦承自己將和一位行將就本的半百老人訂婚時,也絲毫沒有感覺。

  所有的感覺、悲哀、眼淚,早就在這幾日用盡了。

  「如果妳不答應這樁婚事,妳想要自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把我養妳用掉的錢還給我;另一條,是找到另一個有錢資助我投資的大老闆。妳自己決定!」

  她大哭大吵幾日後,爸爸只是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從小嬌生慣養,除了念書、花錢,一無是處,也無工作經驗的她,哪來的錢還父親?母親早逝,而她的社交圈裡,與她同輩的有錢子弟大多還在父親的公司裡學習,根本沒有權力調動資金來資助她。

  她想逃,但她能逃去哪?哪里是不會被找到的?

  她也還沒有死亡的勇氣,所以只能屈服。

  或許這是她的報應。

  這些年,為了達到父親的要求,她用盡各種卑鄙下流的手段去達到目的,她要自己成為人群中的女王,她要讓別人就算無法屈服於她,也會因為畏懼她而不敢忤逆她的心意。

  她的良心,從她逼迫耿仲平放棄會長競選的那一刻起,就消失無蹤了。

  之後的日子,她變本加厲的使小手段對付別人,連林以綠這麼好的朋友,都因為不肯向她屈服而被她用計孤立在班上。

  她甚至還記得,數學課上到一半,林以綠忽然失聲痛哭的模樣。

  連好朋友都可以這麼對付,她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驕傲、好勝不是傷人的藉口,她該明白的!

  而現在,報應來了。

  她成了所有人的笑話,被苦戀多年的情人一腳踢開,下嫁給一個又禿又肥的老人。

  她悲哀到連悲哀都感覺不到了,只是木然的跟著郭其大和每個人寒暄,聽他洋洋得意的介紹著他和她的喜訊。

  而她的木然,卻在看見角落那雙溫和的黑眸止住了。

  她如遭雷殛般僵立在當場,無法相信自己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被他看見。

  不行!她不能讓他看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誰都可以!就他不行!

  敏鳳無聲地在心裡呐喊,她驀然甩開郭其大的手臂,拉著裙擺往會場外跑。

  眾人的驚呼、郭其大氣急敗壞的吼叫,她全都置之不理,只想馬上離開他的視線……

  她越過眾人,保全怪異地沒有阻止,於是她毫無阻礙地跑出會場,跑入街道,紊亂地在街上攔下計程車,像被鬼怪追逐似的奮不顧身,跳上計程車。

  「小姐,請問去哪?」計程車上中年司機操著臺灣國語親切地問。

  「隨便……」話才出口,她才察覺到自己的哽咽。「快開!」

  「小姐,隨便是哪里?」司機先生發動了車子上路,見這麼美麗的小姐一點都不知道警覺,忍不住叨念起來。「小姐,妳長這麼漂亮,不要一上車就說隨便,遇到壞人怎麼辦?」

  司機先生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只見她淚如雨下,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連忙把前座的面紙遞給她。

  「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啦?」司機先生熱切地關心著。「我以前也有個女兒,要是她活著長大,大概也是妳這年紀……說不定偶爾也會跟男朋友吵吵架。妳別傷心啊!這種事情大家都會經歷的……」

  敏鳳把臉捂在面紙裡,逕自掉淚,耳裡卻不停傳來司機先生的長串嘮叨。

  「……還有現在治安不好。像我女兒,才十五歲,就被壞人殺死,到現在員警還找不到兇手……」

  被壞人殺死?俞敏鳳心一冷,想起了十一年前那個下雨天的中年男子。從朦朧淚眼中,看見了司機脾照上的名字……姓李,還好,並不是當年那個人。

  但當年那個男人呢?是否還日日夜夜思念著他失去的女兒?是否還在酒後誤認別的女孩子為他的「婷婷」?

  敏鳳埋在面紙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那麼多年前,她毫不留情地想傷害一個痛失愛女的男人,而今天,在她最失意的時候,卻從這樣的男人身上得到關心。

  而這一點點的關心,卻勝過自己父親的翻臉無情千萬倍。

  「司機先生,麻煩你停車。」她輕輕地說。

  「到了嗎?還是只是不想聽我這老人家嘮叨?我這人一講話就停不了,妳不要見怪,如果妳不想聽我就不說了。讓我好好把妳送回家,晚上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險的……」司機先生停下了車,卻仍關切著。

  「不用了,我在這裡下車就好了。」鮮少對人表達善意,俞敏鳳的嗓音有些僵硬,一面看著跳表的紅字把錢遞給他,臨下車時,吐出了一句:「謝謝。」

  這句謝謝,她不常說,更從沒對這種市井小民,這種她從小就認為服務她是天經地義的平凡人說。

  下了車,她哪里也沒去,只是靜靜站在寒風刺骨的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發愣。她覺得自己好失敗。

  風吹幹了她的淚水,嘴角微微揚起,她毫無自覺的朝著那流光燦燦的車水馬龍裡走去。如果可以的話,她想重生,重新再來一次……



第五章

  「俞敏鳳!」

  急切的嗓音,和一陣巨大的拉扯力量將她從猛鳴喇叭的車陣前拉回。

  一張焦急的臉和溫醇的黑眸閃過她眼前。

  「妳在幹嘛?」追上來的耿仲平遠遠看見她直往車陣裡走去,連忙停車跟著沖上去拉住她,脫險之後,他急切地上上下下檢視她,深怕她有什麼損傷。

  敏鳳沒有說話,只是仰頭看著他焦慮的模樣。

  什麼時候,他已經長得這麼高大了?

  「為什麼要拉我?」她淡淡地問。

  「妳發生了什麼事情?為……為什麼要這麼做?」耿仲平小心翼翼地措辭,深怕又傷了她。

  「妳一定聽說了我的事情,不過沒關係,那是我應得的。」她的嘴角浮起詭譎的笑。「但我還是沒有勇氣面對這種報應,如果剛剛我被車撞死了,事情應該就會比較容易。」

  她的嗓音毫無波痕,表情淡漠的彷彿下一個就會幻滅的泡泡。

  「什、什麼報應?妳……」腦海裡一下子沖上了好多話想說,耿仲平反而結巴起來。「妳不可以、不可以死!」

  「為什麼不可以?我根本就不該活著。」俞敏鳳輕輕地說。

  「不該活著?」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耿仲平慌亂得毫無頭緒,只好說出電影裡那種常見的老套臺詞。「妳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情沒做,怎麼可以就這樣死了?」

  她忽然靜默下來,就著路燈看著他誠懇真切的表情,眼眶開始泛起了淚意。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應該恨我才對!你為什麼要管我的死活?」

  「我……」耿仲平看了她半晌,嘆了口氣。「我為什麼要因為一個小小的學生會長,恨妳這麼多年?」

  「小小的學生會長?!」俞敏鳳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大笑起來,淚水一面從眼眶裡滾落。

  小小的學生會長!她當年耍手段、費盡心思所得到的,不過是別人眼中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學生會長!她真的好傻!

  「妳怎麼了?」耿仲平緊張地看著她。她悲傷而蒼涼的笑著,而那太過明顯的痛楚卻狠狠撕裂了他的心。

  她究竟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痛苦?

  看著紛落的淚水從她頰邊滾落,他終於伸手摟住了她,將她埋入自己的胸膛。

  「妳別這樣好不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想安慰她,不想再看她傷心難過。

  淚水迅速染濕了西裝下的襯衫,俞敏鳳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會被曾經恨之入骨的對手摟在懷中,而他的懷抱是那麼寬容而溫暖,讓她的淚水流得更凶了。

  「我送妳回家好不好?」耿仲平溫和地說,卻馬上被她推開,反應激烈得嚇他一跳。

  「我不要回去!」俞敏鳳啞著嗓子。「你走開!你不要管我!」

  「我……怎麼能不管妳呢?」耿仲平皺起眉心,慢吞吞地說:「如果妳不想回家,那我送妳去朋友家好了,好不好?」

  「我沒有朋友、我沒有朋友,」這麼多年,她連一個真心朋友都沒有,她的世界裡只有一個震東哥。淚水流得更急了,她索性像孩子,蹲在地上哭起來。「你走開!我不要你同情我!」

  「我不會走開的。」他跟著蹲在她身邊,嗓音依舊溫沈,卻多了堅定。「我不能放下妳一個人。」

  「為什麼不能?」她捂著臉喊:「你今天不丟下我,那明天呢?後天呢?你總會丟下我的!」

  她知道自己很無理取鬧,可是她現在只想趕走他,不讓自己再承受被任何人丟下的傷痛。

  「不會的,我不會丟下妳。」他很慢、很慢地說,彷彿誓言一般。

  「騙人!」她喊。

  「真的。」他說。

  她聽著,猛然抬起臉,透著朦朧的雙眼瞅著他映滿溫柔的黑眸。

  「好,那你證明給我看!」

  *   *   *   *

  一個人住的地方,沒有什麼裝潢,除了書櫃和成堆的書放在地上,以及一些實用的傢俱外,幾乎看不到其他東西,連電視機都沒有。

  「對不起,我家很亂。」耿仲平倒了杯熱茶給坐在床畔上的俞敏鳳。

  「我不是來你家喝茶的。」她果斷的拒絕。

  「我知道,我……」耿仲平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我明白。」俞敏鳳見他遲疑,心裡不禁悲哀,是她衝動強求了。

  像她心腸這麼毒辣、又工於心計的女人,哪個男人敢要!尤其是眼前這個還吃過她的虧的男人。

  也或許她最適合的,還是那種只貪戀她美色的老頭子。

  「妳別走,我不是這個意思。」耿仲平連忙拉回她,黑眸專注地審視她,急切的說:「我只是不希望妳後侮。妳很好,可以找到一個愛妳的人好好珍惜妳,不該這麼糟蹋自己。」

  「不會有人再愛我了。」俞敏鳳淒然地露出笑。「如果連你這個什麼人都肯原諒的傻瓜都不想要我,世界上就不會有人要我了,高中時候你看著我做那麼多卑鄙的事情,一定在心裡瞧不起我吧,我……」

  敏鳳還沒說完,就被溫熱的唇堵住了話語。

  耿仲平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做,他只是想停止她繼續傷害自己,他不喜歡看她這麼傷心脆弱的模樣。

  他寬薄的唇貼著她的,緩緩地、笨拙地吻開她的唇瓣,一次又一次吻著她,直到兩人之間的火焰迅速蔓延。

  敏鳳的雙手攀上了他的頸項,淚水滑過頰畔,滲進兩人吮吻的唇舌,透著悲傷的、淡淡的鹹味。

  而下一秒鐘,她只覺得後頸一痛,眼前一黑,整個人癱軟滑落……

  *   *   *   *

  意識如遠方的雲,隨著清風飄進了眼前,很久沒有感覺的溫暖和慵懶自四肢蔓延開來。

  己經好久、好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這段日子中充滿倉皇恐懼的夢境,在昨夜裡,都不曾驚擾過她,彷彿一切心煩意亂的事情都已消失……

  敏鳳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除了後頸有點酸痛外,整個人彷彿陷在軟綿綿的雲裡。

  她才坐起身,就對上了一雙溫柔的黑眸。

  「午安。」溫醇的嗓音慢條斯理的揚起。

  「你……」她看著耿仲平發愣。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看,黑髮微微垂落在額前,斯文俊秀的臉上,帶著熟悉的溫和。

  「睡得好嗎?」耿仲平微笑著,指指床邊小桌上的香精燈座。「聽說薰衣草香可以幫助睡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是前些日子人家送他的香精組,他從沒試過,只是見她入睡後很不安穩,才翻出來點上的。

  敏鳳看著他,沒有開口,表情有些困惑。

  「已經中午了,妳一定很餓了吧!早上我燉了一鍋咖哩,還熱著,如果妳不排斥的話,馬上就可以吃飯囉。」他的口氣很理所當然,似乎她已經在這裡生活一輩子了。「想吃嗎?」

  敏鳳看著他,也不知道睡醒了沒,只是睜著一雙哭腫的眼睛,孩子似的點點頭。

  「那妳先去洗臉、刷牙。我放了一套新的牙刷跟毛巾在浴室裡。」耿仲平的嗓音溫煦如春風般,催眠著她的意識。

  當她初醒的腦袋漸散渾沌之後,她發現自己已經梳洗完畢,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盤香氣四溢的咖哩飯。

  眼前的咖哩飯,鮮美的醬汁恰到好處地淋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配著鮮綠色的花椰菜和紅蘿蔔,令人食指大動。

  「趕快吃吧!冷掉就不好吃了。」耿仲平把一杯檸檬汁遞給她,在她對面坐下來。「我還煮了羅宋湯,吃完以後再喝。」

  敏鳳拿起湯匙,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食物,多天來都食不下嚥的反胃感竟然消失了,空空的胃裡開始有了食欲。

  她舀起一匙飯往嘴裡送,吸收了濃稠醬汁的白飯,溢著溫暖的氣味擴散在唇舌間,醇熱的溫度令她忽然好想落淚。

  「怎麼了?不好吃嗎?」耿仲平看她一臉快哭的樣子,擔心地問,自己也舀了口。

  不會啊!很正常的味道。學長他們都很喜歡他的咖哩飯。

  「呃……可能是妳吃不慣吧!如果妳不喜歡就別吃了。」耿仲平伸手想拿走咖哩飯。「我叫外賣給妳吃好了。」

  「不要,我要吃。」她制止了他的手,低頭默默地將咖哩飯一匙匙送進嘴裡。

  耿仲平怔怔地看著她邊吃邊忍著眼淚的神情,心裡劃過一股陌生的疼痛,他沒有多想,就把心裡的疑惑沖口而出。

  「妳為什麼這麼傷心?」

  話才出口,耿仲平就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只見她手中的湯匙停在半空中,低垂的臉看不清表情,卻斷續聽見細微的嗚咽。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耿仲平話還沒說完,她已放聲哭了起來,弄得他手足無措,連忙抱著面紙盒走過去。「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讓妳難過的,妳別難過了好不好?」

  溫和又懊惱的嗓音,過分柔情的令她哭得更凶了。

  「你……你根本看不起我,對不對!」俞敏鳳抓起面紙用力拭淚,又羞又惱地喊著。「你也和他們一樣,都看不起我!都覺得我很討人厭!」

  「沒有啊!我沒有!真的!妳為什麼這麼說?」而且他剛剛問的問題明明不是這個啊!

  「你昨天為什麼寧可把我打昏!」嗚,所有的人都嫌棄她。

  沒料到記憶裡高傲的俞敏鳳會像個小孩子一樣哭泣,耿仲平俊臉漲紅,想解釋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只能放任她越哭越凶。

  「我知道你雖然昨天留我下來,可是你心裡還是討厭我,希望我趕快滾。」她吸了吸鼻子,把淚水擦乾。「吃完飯我就走,不會再打擾你了!」

  說完,她開始一口口把飯往嘴裡塞,也不顧吞咽不及。

  「別這樣,妳聽我說好不好?」耿仲平擔心她會噎著,連忙把湯匙搶了過來。「昨晚把妳打昏,是我不對,可是我不希望妳在傷心難過的時候,做出會讓妳後悔的事情,懂嗎?」

  他溫潤的黑眸裡,盈滿誠摯的關心,幾乎讓俞敏鳳自慚形穢了。

  從前,她怎麼會一心認定他的善意和寬大,是虛偽做作呢?

  「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吧。」她吞下食物,悶悶地說,抬不起頭見他。

  「不是傻,只是太傷心了。」耿仲平把湯匙還給她,頓了一會兒,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我昨天答應過妳,不會丟下妳,所以……如果妳暫時不想回家,也不嫌棄這裡的話,就留下來吧。」

  *   *   *   *

  非常保全會議室

  「……以上,是今天的工作分配。」溫望非一如往常的代替總經理大人主持會議,結語才落定,從一早就不安分的項敬之終於逮到機會開口。

  「你們早上有沒有看報紙?俞敏鳳失蹤了耶!」項敬之把文件夾下面暗藏的報紙大剌剌地攤在眾人眼前。

  一早沒打瞌睡,反而猛發呆的耿仲平聽到「俞敏鳳」三個字,迅速回神。

  「誰、誰失蹤了?」

  「俞、敏、鳳。」蔣承禮代項敬之回答,褐色的眼眸頗有深意地看向耿仲平。

  「報上寫說,俞敏鳳可能因為不滿父親替她安排的婚姻而逃避。」項敬之沒看出兩人間的詭譎神色,繼續看著報紙念道:「不過俞其威表示,關於婚姻的安排,是絕對經過俞敏鳳本人同意。」

  「說謊!」耿仲平忽然爆出強烈的抗議。

  「呃?」學弟幹嘛這麼大反應?項敬之不解地瞥向他。「學弟,你管他說不說謊,反正這種心腸惡毒的女人嫁給個好色的老頭子,不剛好是天作之合嗎?」

  「俞敏鳳她不是那樣子的人!」耿仲平一反平日的溫和,皺起了眉頭。

  「學弟,學長知道你人很好,可是好也要有個限度!」項敬之拍拍他的肩膀。「當年她用計逼你退選的事情,你不說,可是我們都知道原因。像那種不擇手段,不把別人的死活當一回事的女人,有這種下場已經不錯了!

  至少這老頭子還很有錢,等他一死,俞敏鳳就可以堂而皇之繼承大筆遺產,算起來還便宜了她。」

  「學長!你不可以這麼說她!」沒料到當時的事件會讓學長們發現,耿仲平這會兒激動地站了起來,俊臉泛起微紅。「她、她沒有那麼壞!」

  「那是你心地善良,不計較。若換做是我,早把她抓來揍一頓了!」項敬之橫眉豎目的嚷著,順便詢問眾人的意見。「你們說,對不對?」

  樊主任五十幾歲人了,怎麼會參與這種討論呢?只是冷瞪他一眼,走出會議室辦公去。

  「不管是誰,你都想把他抓來揍一頓,所以這種結論不夠中肯。」溫望非拿著自己的檔淡淡拋下一句話,也跟著離開。

  「看什麼看!我不打女人那麼下流。」蔣承禮嗤笑一聲,抓起檔夾,也旋即離開。

  「兄弟?」項敬之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生死至交石晉身上。

  「……」人離開了。

  真不愧是以沉默出名的男人。

  原本熱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呃……」得不到任何支持,項敬之只能摸摸鼻子,跟著滑出會議室,不過心情基本上還是非常好,尤其他一想到從明天開始有一個月的假可以放,而且還可以去見見他新收的乾女兒,臉上就忍不住綻開滿足的笑容,把方才的小事拋諸腦後,對著學弟揮手。「我走了,加油!」

  看學長們全數離開,耿仲平對著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輕嘆了口氣。

  或許對一般人來說,當年俞敏鳳的作為真的非常不值得原諒,即便是她自己也如此認為,因此當他幫助她時,她才會質疑他的舉動。

  耿仲平拿起項學長落在桌上的報紙,看著報紙上的俞其威,竭力聲稱那場新聯姻是如何兩情相悅、絕對不會再生變,並以擔心愛女安危為由,提供賞金給舉報女兒線索行蹤的人。

  對比俞敏鳳對回家一事的排斥,和她種種失常的舉動,他似乎漸漸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她的傷心難過,或許不只是因為關學長的變心,還包括父親的背叛。

  而被一個信任了一輩子的人所背叛,恐怕受影響的不只是情感,還包括這輩子所信仰的價值觀和內心世界的顛覆。

  這也就能合理解釋她在他面前,曾表現過的強烈自厭。

  不過,無論造成她悲傷的原因是什麼,現在他只想讓她快樂起來,不再哭泣。



第六章

  冬雨綿延了幾日,陰冷冷的,怎麼也放不了晴。

  敏鳳坐在窗臺上,漠然地看著城市中的大雨。

  住進耿仲平家裡的第四天,她不得不佩服起耿仲平的耐心。

  這幾日,她的情緒一直很不穩定,有時候任他如何誘哄,一句話也不肯說,但有時候她又哭鬧任性的像個孩子,對他又吼又叫。

  面對這些無理取鬧的嬌蠻舉動,他卻總是溫和的忍受下來,有時候,她幾乎感覺不出他的忍受。對他而言,寵溺她的放肆似乎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這讓她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怪胎──尤其知道了他公司的事情之後,她更如此認定。

  上午她在家裡悶得發慌,用他的電腦上網,從網路上的商業雜誌裡,閱讀到關於他的報導。原來,他現在是一家保全公司的總經理,她從報導上得知,這家名為「非常保全」的公司在一年多前因為經營不善,面臨倒閉危機。

  當時的老闆不願背負債務,準備捲款潛逃前,將當時的企劃部主任耿仲平升上總經理之職,打算讓他承擔一切責任。

  而那個笨蛋耿仲平居然在事情爆發後,沒有以宣佈破產了事,反而為了員工生計,背負起更艱鉅的任務──繼續營業,並償還債務。

  看到這裡,她真的覺得他是個笨蛋!不折不扣的笨蛋!別人丟下的爛攤子也幫忙收拾!真的蠢到極點。

  不過幸好,他接手公司之後,找了「聖喬諾」那四位學長來幫忙,公司才逐漸上了軌道,穩定成長,外界預期其債務在明年之後得以清償,開始有盈餘。

  而他所請來的四位學長,她一點也不陌生,他們正是當年替他大力助選的幕僚學長,其中兩位還在該屆當上體育和德育總長。

  不過令她比較不能理解的是,當年在學校叱吒風雲的四位學長,後來各自都有不錯的事業,為何會願意中斷自己的工作,屈就於他那間半倒閉狀態的小公司工作呢?

  根據雜誌上的說法,耿仲平的答覆是:因為四位學長一直都很照顧他。

  這是什麼答案?說了等於沒說!

  而他們四個人的答覆均是,高中時期欠他一個大人情。

  至於是什麼樣的大人情,四人則神秘不答。

  連續看了好幾家雜誌的訪問,都是這樣的答覆,讓她不禁也好奇起來。

  其實從以前她就不明白,這四位在學校頗有勢力的學長,怎麼會看上耿仲平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傢伙,並一致推舉他競選學生會長?

  說成績,他除了每個學期只考一次年級第一名,好領取獎學金抵付學費外,他平日的成績都在中上左右,沒有突出表現。

  說外型,他長得不難看,斯文俊秀,的確有幾個女生偷偷仰慕他,不過還不至於好看到能用外表來騙取選票。

  至於家世背景就更不用說了,連學費都得靠獎學金給付,有何優勢可言。

  綜觀這些條件,她仍得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為何這些學長會對他青睞有加,不但如此,就連從前班上最驕傲、最挑剔的貴族學生都對他很友善。

  難道就因為他人很好嗎?或者是他有什麼優點是她一直沒發現的?

  「俞敏鳳,可以吃飯了。」

  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回過頭,只見方才在腦海中盤旋不去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門邊用溫和的眸光凝視著她。

  他剛下班,脫下西裝外套後,上身只剩鬆垮垮的領帶和一件白襯衫,為了方便做晚飯,襯衫的袖子已被捲起,露出了意外結實的手臂,修長的身材削瘦挺拔,怎麼看也和腦海裡溫文的形象合不起來。

  她看著看著,竟有些出神了。

  「怎麼了?妳不舒服嗎?」耿仲平見她神情有異,關切地走上前探問。

  「沒有。」她像做壞事被逮到的小孩,低著臉不願看他,一面從窗邊跳下來,急急經過他身邊朝廚房走去。

  今天的晚餐是簡單的蝦仁炒飯和玉米濃湯,看起來和這幾天的每頓晚餐一樣可口,可是落在地上的報紙卻搶先奪走了她全副的注意力。

  其威總裁愛女失蹤,俞父重金懸賞線報。

  「呃,那個……是今天報紙。」見她拿起報紙,耿仲平暗罵自己粗心,原本打算等晚飯過後再把報紙拿給她看,卻在準備忙著打理晚餐時,就忘了這回事。

  敏鳳沒說話,只是看著報紙,臉色有些蒼白。

  耿仲平擔心地看著她。「我想讓妳知道一下會比較好。或許,妳可以打個電話跟妳爸爸報平安,別讓他擔心。」

  「他會擔心嗎?」她的聲音輕柔且帶著嘲諷。「他擔心的只是他的聯姻計畫會再度失敗。」

  「他真的……要妳嫁給郭先生嗎?我的意思是……妳可以試著跟妳爸爸溝通看看,或許他……」

  「溝通?」她輕嗤:「在他的字典裡沒有這兩個字。對我,他只有命令,沒有所謂的溝通存在。」

  「可是……」

  「他已經說得很明白,如果我不願意嫁入郭家也可以,要不,我就自己花錢替自己贖身,要不,我就替他找到願意長期投資他生意的人。」她扯起嘴角,那是苦澀而無奈的弧度。「這就是我唯一擁有的選擇。」

  *   *   *   *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溫望非才正準備就寢,家裡就來了不速之客。

  而這名不速之客正是他最疼愛的學弟,耿仲平。

  開門後,只見他一反平日的溫和模樣,滿面愁容,眉心糾結。

  「怎麼了?這麼晚跑來?」溫望非讓他在客廳坐下,倒了杯茶給他。

  「真抱歉,這麼晚來打擾學長。」耿仲平顯得很不好意思。「橘兒呢?我會不會吵醒她?」

  「她不在,她爸媽太久沒看到她,所以她今天回去住了。」一提起自己的小情人,溫望非的表情柔和許多。「這麼晚找我有事嗎?」

  「學長,其實……」他捧著茶杯,難以啟齒。

  幾位學長對俞敏鳳的評價向來不高,現下又為了她的事情來打擾學長,真讓他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跟俞敏鳳有關嗎?」溫望非精明的眼眸淡淡掃過他驚訝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浮起一片笑意。「說吧!早上開會就覺得你不對勁了。」

  「其實她現在就住在我家。」耿仲平像做了錯事的孩子般認罪,一面把那日在婚禮上巧遇俞敏鳳的事情,和俞其威強迫她聯姻的情形說了一遍。

  「你想幫她?」溫望非微挑起眉。

  「呃……」耿仲平點點頭,才慢條斯理的解釋:「她很可憐。」

  「是嗎?如果只是這樣,我勸你別白費心思了。」溫望非勾起淡笑,眸光閃爍著興味。「你放心吧!嫁給有錢人不是什麼壞事,俞敏鳳的個性不軟弱,絕對不會吃虧。至於跟不愛的人結婚,或許會很遺憾,但不至於到可憐的地步。」

  「可是,她會不快樂。」耿仲平原本就不擅於表達,被學長這麼一說,急於辯解卻無法反駁,一時只想得出這個理由。

  「她快不快樂與你何干?」溫望非尖銳地直指核心。

  「我、我也不知道。」耿仲平無奈低嘆:「我只是不想看她不快樂。」

  「因為不想看她不快樂,所以你打算拿我們這種赤字累累的小公司,去換取她的自白?」溫望非眼底的笑意逐漸擴大。

  他這個傻學弟十一年前用這個理由考慮過退選,到現在還是沒長進,還是被人家的喜怒哀樂牽著走。

  更不長進的是,這個傻學弟花了這麼多年,還是沒搞清楚自己對人家的心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請學長幫我和俞先生談判,問他要多少錢才能換到俞敏鳳的自白。」耿仲平沒察覺到自己正朝學長的陷阱走去,繼續誠懇討論著。

  「就算問到了,錢從哪里來?」

  「我想,我有辦法可以弄到。」耿仲平聽學長彷彿有動搖的意思,黑眸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彩。「這幾年,我一直注意美國股市的動向,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相信你。」溫望非毫不猶豫的說。

  事實上,他們幾個學長都知道耿仲平在金融股市方面的天分。

  高中時期,聖喬諾中學有一個特別的金融投資研究社團,是專門教導學校裡某些公司未來接棒人關於經濟和金融投資的社團。

  當年,原本要被栽培為「慶兆集團」接班人的項敬之也被爺爺逼去參加,每次社團的投資功課都弄得他一個頭兩個大,更別說在實際操作課程時,需要真槍實彈的拿錢去投資。

  而項敬之除了打架、談戀愛之外,對一切都毫無興趣,便理所當然地老是弄得血本無歸,眼看虛擬公司就要倒閉。

  直到某次當項敬之在體育總部做功課,做得哀聲連天時,耿仲平竟然在一旁輕鬆替他解決了問題,他們才對這個傻頭傻腦的學弟另眼相看。

  非但如此,之後耿仲平還「指點」他股票買賣上的事務,直到學期末,原本快破產的項敬之,一躍成為該社團的首富。

  學弟在這方面的天分,自然也引起了社團老師的注意,幾次想叫耿仲平到他所屬的金融公司打工,但耿仲平卻不曾答應。

  後來,他們才知道,耿仲平的父親當年自殺的原因,正是因為股市崩盤,所以儘管他在金融經濟方面有非常傑出的才能,卻仍一心只想朝學術界發展,不願觸碰童年時期的那面陰影傷痛。

  沒想到,學弟居然會為了俞敏鳳破例。

  「資金方面,明天我們和樊主任討論看看。」溫望非婉轉地說。

  「那學長答應幫我跟俞先生談判了嗎?」耿仲平簡直不敢相信,學長居然這麼容易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只要我們知道俞先生需要多少錢才能讓俞敏鳳自由,她就不用嫁給郭先生了!」

  「傻學弟。」溫望非微微一笑,那自信的笑容裡,含著算計的意味。「自由是無價之寶,你沒聽過嗎?」

  「學長?」

  「自由是生而平等的權利,所以我們一毛錢都不能給。」溫望非淡淡地笑了。「不過前提是,我們和對方要有平起平坐的資格。所以囉!你還是先乖乖把赤字打平吧。」

  *   *   *   *

  公司高層一致同意耿仲平的計畫後,耿仲平就陷入昏天暗地的工作量中。

  當然,大家的同意自然不是為了俞敏鳳的自由,而是為了他決定花兩個星期的時間打平公司赤字的偉大計畫。

  其實這個計畫一點也不偉大,不過就是以短線的股票交易,賺快錢。

  這些年雖然他沒實際買賣股票,但由於醉心於這方面的研究,他對美國華爾街股市的情況一直很熟悉。

  而這幾天他因為工作,開始日夜顛倒,跟著美國開市時間作息,開始以公司裡目前僅存的流動資金做有效的短期投資。

  不過也由於日夜顛倒,加上神經緊繃的關係,每每股市一收盤,他回公司報告之後,就開始窩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昏睡到下班。

  所幸這個星期華爾街股市收盤時,他不負眾望,讓公司的赤字縮滅一半。

  只要下星期結束,他就不需要再做這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廝殺,也可以省下氣力回家好好地做頓像樣的晚餐。

  「不好意思,我這幾天太忙,忘了去買菜,我們就在這裡吃,可以嗎?」耿仲平覺得非常抱歉,他還說要好好照顧她,這幾天卻累到連煮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嗯。」俞敏鳳看著他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她不自在地推推偽裝用的黑框眼鏡,尷尬地問:「公司……還好嗎?」

  她以黑框眼鏡和俗氣的兩根辮子示人,是怕被人認出,因為父親最近不停的在媒體刊登她的照片,恐怕全臺灣不認識她的人也沒幾個了。

  「噢!公司很好、很好。」耿仲平沒料到她會關心自己的事情,有些意外。

  「你最近每天都忙到早上才睡覺不是嗎?」她佯裝漫不經心地問著,掩飾心裡的關切。住在耿仲平家裡已經大半個月,無論她是多麼討厭、任性,他對自己的體貼和溫柔,卻一直都沒有改變。

  不知道為什麼,這幾日的夢裡,震東哥的影子漸漸模糊,她甚至記不起他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耿仲平溫和俊秀的懇切笑臉。

  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我可能還會忙一陣子,不過明天開始我下班時會順便帶晚餐回來。」耿仲平歉然地說。

  「嗯。」俞敏鳳原想說些什麼,眼神卻被一名準備離開餐廳的懷孕婦人吸引,臉色驀然發白。

  「怎麼了?」察覺到她的異樣,耿仲平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林以綠?」認出是高中時期的同學,耿仲平原想上前打招呼,手卻被她軟軟的手心牽握住。

  「不要!」俞敏鳳表情很不自然地低下臉。

  看著林以綠大腹便便的蹣跚離開,耿仲平微嘆了口氣。

  「妳們還沒和好嗎?」對於她們反目成仇的事情,他雖不清楚內情,但也略有耳聞,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

  「怎麼和好得了?當初我這麼對她,要怎麼和好?」俞敏鳳忘了自己仍緊抓著他的手,整個人只是被心裡的悔恨漲得滿滿,繼續疼痛著。

  「那就去跟她說對不起。」他的嗓音低而溫厚,彷彿在闡述全世界最簡單的道理一樣。

  敏鳳有些動容地抬頭看著他溫柔的黑眸,心跳微微加快了,隨即撇開臉,撤回緊握著他的手。「有些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我當時背叛了她,她怎麼可能會原諒我!」

  「雖然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夠輕易被原諒,可是妳必須試試看。」耿仲平拉回她的手,神色非常認真。「如果妳曾傷害過別人,那麼,妳就要為那個人的傷口負責。」

  「不行!她一定還很恨我!我……」她怎麼有勇氣見林以綠?

  她話沒說完,耿仲平忽然拉起她大步往外走。

  「你幹嘛?」她慌亂地想掙開他,卻發現他的力量大得讓她掙不開。

  「我不希望妳這輩子都想著這件事情。」耿仲平在櫃檯匆匆丟下千元大鈔,就拉著她追出去。

  「林以綠──」他拉著她快步走著,直到看見前方那略微臃腫的身形,才揚聲喊道。

  「啊!耿仲平!好久不見!」林以綠聞聲回頭,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認出昔日舊友,表情充滿驚喜。「好巧,居然會在這裡碰到你。」

  「對啊,真巧。」他溫和地笑笑,握緊了藏在他身後不敢出來的俞敏鳳的手。

  「有個人有些話想跟妳說。」

  「誰?女朋友嗎……」林以綠才想開他玩笑,就看見被他從身後拖出來的那道人影。「俞……俞敏鳳?!」

  「以綠……」俞敏鳳低著頭不敢看她,只是低低地喊了一聲。

  「妳們好好聊一聊,我回餐廳拿一下我的外套。」耿仲平說著,看了看神色慌亂的俞敏鳳,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容。「我一下子就回來。」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耿仲平走遠,任由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以綠……」俞敏鳳終於鼓起勇氣打破沉默。

  「俞敏鳳,我們都已經畢業了,妳還想怎麼樣?」林以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冰冷地說。

  「不是這樣的,以綠,我、我只是想跟妳道歉。」聽出了她的防備,淚水迅速湧上她的眼眶。

  「什麼意思?」林以綠難以置信地問,音調依舊冷冷的,帶著戒慎。

  「我……不敢奢求妳的原諒,可是,我一定要跟妳說對不起。」俞敏鳳深呼吸了一口氣,重複著。「那時候我傷害了妳,我真的很後悔。真的……對不起。」

  林以綠先是訝異地看著她半晌,像是想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記憶中那個驕傲好強的俞敏鳳,居然會低聲下氣對人道歉。

  看著她愧疚的表情和眼角彷彿閃爍著的淚光,林以綠終於放鬆了戒備,輕嘆口氣:「算了,其實今天看到妳,我已經沒有任何恨意,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以綠,對不起……」聽見她這麼說,俞敏鳳心裡沉重的大石終於落了地,眼淚也跟著落下來。

  她一哭,反而讓林以綠慌了手腳。「喂!妳不要哭啦!妳從來不哭的。」

  林以綠一面安慰她,一面從皮包裡拿出面紙遞給她,覺得鼻子也有點酸酸的。

  沒想到,一下子這麼多年就過去了。

  從前以為會恨一輩子的事情,現在好像都透明掉了。

  兩人交換著彼此近年來的狀況,林以綠也才從中得知,俞敏鳳被父親逼婚的始末。

  「我對妳這麼壞……妳為什麼還原諒我?」接過林以綠的面紙,俞敏鳳頻頻拭淚,卻怎麼也停不了內心的激動。

  「因為……」林以綠本想給她一個笑容,腹部的疼痛卻忽然加劇,令她痛彎了腰,只能以詼諧的語調說完僅存的一句笑語。「因為我想我要生了……或許要請妳送我去醫院。」

  要生了?!俞敏鳳瞪大眼睛看著她。

  「快生了?!以綠?妳……」

  「好痛!」林以綠緊抓著她的手。「幫我叫計程車。還有,不要通知我家人,孩子……孩子沒有爸爸,不要通知他們……」

  「好,好。」俞敏鳳連聲應答,驚慌的四處張望,空空的腦袋裡,什麼也想不起來,最後只能喊出遠方人影的名字。「耿、仲、平!」



第七章

  產房裡漫長的抗爭著,產房外則是漫長的等待,醫院長廊上,從嘈雜到寂靜,再到接近無聲的狀態,耿仲平低頭看著疲憊得趴在他膝上睡著的俞敏鳳,心裡有些……無奈。

  這種姿勢對正常的男人而言,明顯是一種折磨。

  不過如果這種折磨發生在項學長身上,他大概會非常高興就是了。

  他輕嘆了口氣,伸手撥開落在她頰邊的柔軟髮絲,出神的凝視她美麗的容顏。

  她真的好美。

  彎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覆著沉睡的美眸,挺直的鼻、紅豔的菱唇,架構成一張令人動心的面容。

  關學長為什麼拋棄這麼美好的女孩子?而她是不是還想著關學長呢?

  心裡湧出的疑問,令他感到有些奇異的酸澀。

  他不自覺的伸手撫上她柔軟的唇瓣,回想起那日親吻她的感覺,燥熱再度攀爬上他的俊臉。

  如果能永遠這樣看著她,該有多好。

  耿仲平想著,察覺到她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

  「妳醒了。」溫煦的淺笑和溫沈的嗓音同時揚起,滿滿佔據她的意識。

  她看著他的眼睛,有些茫然,愣了好久,直到聽見手術室的門被打開,才急急忙忙地坐起身,滿臉通紅。

  「醫生,情況怎麼樣?」耿仲平上前追問。

  「胎兒情況很正常,是個女孩子。恭喜。」醫生公式化的答覆。「可是……」

  敏鳳聽見醫生的猶豫,心一驚,連忙跟上來。「以綠怎麼了?」

  「她失血過多,身體還很虛弱,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不會有事吧?醫生,她不會有事吧?」俞敏鳳緊張地直問,肩膀隨即傳來安定的力量,按下了她的不安。

  「暫時沒有大礙。」醫生退後一步。「你們兩位,麻煩跟我去辦入院手續。」

  「我……」

  敏鳳原想開口應答,卻馬上被耿仲平截斷。

  「我去就好了,妳坐著。」他溫和的笑著,將她安置回椅子上。「如果等一下以綠醒了,她一定很想看到妳。」

  看著耿仲平離開,俞敏鳳從地上拾起方才自她身上滑下的西裝外套,有些怔忡失神。

  她從前一直覺得他好懦弱,好像很容易被騙、被欺負的樣子,沒什麼男人的架勢。不過現在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長大了。

  早先以綠痛倒在路邊時,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卻十分鎮定,露出和平日一樣和煦溫柔的表情,輕聲安撫了以綠和她的情緒,並沉穩地指揮她招來計程車,自己陪著以綠數數字,滅緩陣痛。

  那樣的他,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定、信賴的氣息。

  而方才,當她在他膝上清醒,看見他凝視著她的眼眸時,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要迸出胸腔。

  那種感覺好陌生,從前她喜歡震東哥的時候,雖然很期待和他在一起,可是兩人相處時,卻從來沒有帶給她這樣的心悸。

  她對震東哥的渴望,就像對待父親的獎賞般,只是期待被注意、被讚賞。

  或許那根本不是愛。

  或許她從頭到尾,只是希望得到父親的讚許罷了。

  也或許她是真的愛過震東哥,不過不管那是什麼樣的感情,現在她心裡很清楚的明白,這一切都過去了。

  她心裡已經不再有他,不再有那個從來沒有真心愛過、珍惜過她的男人。

  現在的她,有耿仲平承諾要陪著她,有一個決定諒解她的好朋友,她覺得已經足夠了。

  只要……只要不要被爸爸找到,這一切,都會這樣完美下去。

  *   *   *   *

  非常保全的早晨會議終於結束了,耿仲平也報告完昨晚的股市戰績,整個人顯得很沒精神。

  「學弟,你沒問題吧!你看起來快累垮了。」溫望非關切地問:「如果壓力很大,或者太疲倦,可以先停幾天,不會有影響的。」

  「不用了。」耿仲平忍不住又打了個呵欠。「我只是……最近都沒睡好。待會去辦公室補個眠就好了。」

  「沒睡好?是我想的那個原因嗎?」蔣承禮撇嘴一笑。

  「啊?」耿仲平先是一愣,隨即會意,俊臉很快泛紅。「沒有,不是。學長,我……」

  「好歹你也跟項敬之那傢伙認識了十幾年,怎麼還呆成這樣?」蔣承禮毫不客氣的取笑,拍拍他後腦杓。「這麼認真替她賣命,就要讓她知道。要不,你一輩子都追不到女人的!」

  「我……」耿仲平俊秀的臉燒得更紅了。

  「這點我同意,追女人這種事情還是跟學長多學學。」溫望非意有所指地瞄過蔣承禮笑著,口吻才轉為正經。「學弟,今天晚上第二場,你有把握嗎?」

  「應該沒問題。」終於說到他最有信心的部分了。耿仲平很快點點頭。

  「別說應該,要說一定。」蔣承禮嗤笑著。「要是有問題,我們公司就要關門大吉了。」

  「還不至於,我們投資在華爾街股市的錢,只要今天再升一元,收市之前,公司的赤字就可以翻黑。」石晉居然破天荒開口,而且一說就是長長一串,令眾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而等眾人反應過來時,他人又飄出會議室了。

  「項敬之不在,這小子真越來越怪。」蔣承禮率先打破沉默。「對了,今天晚上開始的第二場,是準備賺後天襲擊其威企業的資本,對吧?」

  「沒錯。」耿仲平慢慢地說明著全盤計畫,但眉心始終聚攏。「現在俞其威一心想發展大陸那邊的投資,手邊的股票賣了不少,這幾天我會跟敏鳳談談,請她出面宣佈聯姻失敗的消息。

  消息一出來,『其威』的股價一定會大幅跌落,如果沒估計錯誤,以『開勤實業』郭其大的小氣個性來看,聯姻失敗後,為了挽救顏面,定會乘機大量收購『其威』的股票,企圖併吞『其威』。

  但是俞其威手邊股票不足,為了保住主公司『其威』,必定要賣掉旗下子公司『永聲』的股票套現,到時候只要我們有足夠的現款,大量收購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票,讓該公司易主,就有籌碼跟他談判。」

  「聽起來我們好像沒賺錢。」蔣承禮站起身也準備離開。

  「怎麼沒有?」溫望非微微一笑。「當場不是擺平了一年多來都補不完的赤字嗎?」

  「如果有其他辦法的話,我也不希望用股票炒作來解決……」怎麼說,耿仲平心裡仍有些遺憾。

  「嗯,學弟,等今晚第二場結束,就該是時候跟俞敏鳳談聯姻的事情。」

  *   *   *   *

  由於某些細微的差錯,耿仲平的「華爾街賭局」多延了一天才結束,不過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非常保全」有了足夠的資本,現在只剩說服俞敏鳳出面宣佈聯姻一事了。

  耿仲平躊躇了一晚,怎麼也想不出適當的開場白,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都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再不說,恐怕她就要去睡覺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去敲俞敏鳳的房門。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只見俞敏鳳穿著他的運動服,大得像布袋似的罩在她身上,顯出她的玲瓏嬌小。

  「怎麼了?有事嗎?」由於剛梳洗完畢的關係,讓她看起來水水嫩嫩的,白皙的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暈,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香氣。

  「我有事想跟妳談談。」她的芬芳騷動著他的鼻尖,令他有些不自在。

  「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說。」俞敏鳳沒察覺他的異樣,兀自說著。

  「那妳先說吧。」

  「明天我想再去看看以綠,剛剛我打電話給她,她的情況好多了,不過身體還是很虛弱。所以我想帶點補品去看她。」俞敏鳳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心情顯得非常好。

  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耿仲平微微失神的想著。

  自從她和林以綠和解後,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眉宇間不再深鎖著憂愁,也不再面無表情,好像撕下了以前掛在臉上的冷面具,不但笑容多了,連話也變多了。

  「以綠還說,因為寶寶沒有爸爸疼,但她家裡又反對她未婚生子,所以希望我們可以當孩子的乾爸跟乾媽,和她一起照顧寶寶……」見他默不吭聲的看著自己,她忍不住問:「還是你不喜歡小孩子?」

  「不是……我很喜歡。」耿仲平連忙收回遠颺的思緒答道。

  「那我們明天就去看看我們的乾女兒吧。」俞敏鳳愉快地決定。「對了,你說要找我談什麼事情?」

  「是關於妳爸爸的事情。」耿仲平察覺到她的表情微微一僵,笑意斂盡,連忙安撫她。「不要擔心,關於聯姻的事情,我跟學長們已經找到方法解決了。」

  接著,耿仲平便把整個計畫向她解釋一次,當然除了他冒險炒股票賺錢的事情之外。

  敏鳳聽完他的計畫,只是陷入沉思沒有說話。

  「如果,妳覺得這樣不好的話,那……那我們可以另外再想辦法,沒關係。」耿仲平誤以為她的沉默是為難,忍不住說道。

  其實他和學長都考慮過,要她出面對付自己的父親,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學長認為,如果她想逃開父親的控制,就必須為自己戰鬥。

  而他雖然知道學長說得有理,可卻怎麼也……捨不得見她為難。

  敏鳳彷彿知悉了他的心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憂慮澄澈的黑眸,緩緩開口:「你花了這麼多個晚上熬夜工作,就算我說了不行也沒關係嗎?」

  「嗯。」耿仲平點點頭。「解決事情的方法不只一種。」

  「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俞敏鳳認真的瞅著他。

  「嘎?」

  「耿仲平,你是不是喜歡我?」她的眸色晶亮得嚇人。

  「我……」

  她、她怎麼會忽然問到這裡來?!耿仲平尷尬得俊臉通紅。

  「是,或不是?」俞敏鳳重複著,非要得到答案。

  「呃……是,我喜歡妳。」耿仲平看著她堅決的神色,終於承認了。「可是我做這些事情不是要妳回報我什麼,妳千萬不要誤會。」

  「根據你的說法,你們的計畫還是有風險對不對?」俞敏鳳沒回覆他,話題忽然又轉開。「如果郭其大沒有如你們預期的收購『其威』的股票,那麼你們的計畫就等於全盤失效。對不對?」

  「嗯。」耿仲平雖然被她的問題弄得一頭霧水,但仍誠實的回答。

  「所以我們要替這個計畫買一份保險。」俞敏鳳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踏前一步。

  「什麼?」他還是不明白,只是她身上香甜的氣息不停誘惑著他的感官神經,令他忍不住退了一步,拉開距離,不讓自己傷害她。

  「你說了你喜歡我不是嗎?」俞敏鳳踏前一步,伸手環住他厚實的頸項,不讓他再逃開。

  「嗯。」耿仲平的臉更紅了,下身更起了暫時不可逆的反應。

  敏鳳踞起腳尖,湊上嫣紅唇瓣。

  「那麼,這次不要再打昏我了。」

  *   *   *   *

  當柔軟而甜蜜的唇瓣貼上他的時,耿仲平的理智瀕臨了嚴重的考驗,他無法遏止自己深藏已久的渴望。

  畢竟懷中的人兒,是他偷偷傾慕了十一年的女子。

  十一年,是很長、很長的時間。

  有時候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眼中就只有她,心裡牽掛的也是她。

  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從來容不下別的女人。

  「吻我,仲平。」輕軟的語調,是女子對情人特有的撒嬌。

  耿仲平微震,緊抿的唇和最後的自制被她熱切而生澀的啃吻所融化了。

  他悶嘆一聲,伸手攬緊了她的腰貼向自己,溫熱的唇舌密實覆住了她的,從輕緩的試探逐漸轉為濃烈,他的手掌不知何時已探入她寬大的運動衫裡,撫摸著未著寸縷的細柔肌膚。

  「告訴我,妳不會後悔。」粗重欲望的喘息間,耿仲平給她最後一次退離的機會,他抬起黑眸對上她迷濛的眼,認真的詢問。

  「我不後悔,仲平。」撫著他俊秀的面容,俞敏鳳覺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好快,她揚起誘人的甜笑,輕輕在他唇畔開口:「因為我喜歡你。」

  耿仲平先是一愣,而後才動容的明白了她的心意,他橫抱起她,溫柔地將她放倒在床上,隨即狂熾的吻住了她的唇,火熱的吻從唇邊延伸至耳根、頸項,寬大的掌心撫摸著她的渾圓柔軟。

  火熱的纏吻焚燒了一切的猶豫,他褪去她的衣衫,一次次溫柔輕撫她的背脊,放鬆她的僵硬。

  然後,他褪去了自己的衣服,修長、赤裸的身子疊上她的嬌軟,當她為他那硬挺的部分驚喘時,他溫柔的理智很快被欲火燒毀佔據。

  他的吻轉為急切而熱烈,像是想吞噬她的一切。

  夜,還很漫長……

  *   *   *   *

  寤寐之際,彷彿有輕而流暢的英文自遙遠的地方傳來,俞敏鳳不安分的翻轉過身子,拉起薄被隔絕噪音,探手而去,才發覺枕畔已虛。

  他不見了?

  慌亂而被遺棄的不安感忽然竄上心頭,俞敏鳳連忙坐起身,想找尋昨夜擁著她入眠的身影,隨即看見站在桌邊,正背對著她,低聲以英文講電話的耿仲平。

  不安的心緒終於平復下來,她滿足地窩回溫暖的被窩裡,遠遠凝睇著他穿著深藍色睡袍的背影。

  她還以為他是那種書生型的文弱男人,想不到他的體格卻很好,削瘦精實,毫無贅肉,而且體力還非常……

  敏鳳被自己色情的想法駭著,紅著臉拉起被子把自己埋在裡面猛吐氣,直到她確認二氧化碳含量過高,有礙呼吸順暢時,才猛然拉下被子,瞬間映上一雙帶笑的溫暖黑眸。

  「嗨。」耿仲平微微一笑,替她撥開落在頰上的髮絲。

  「嗨。」她回給他一個甜蜜的笑容,那雙才綻開的菱唇,馬上被暖實的氣息密密封住。

  「對不起,吵醒妳了。」耿仲平結束了長吻,不舍地放開她,輕聲說著。

  「你的英文說得很好。」想不出該說什麼,俞敏鳳只得隨口胡謅。

  「謝謝。」耿仲平笑著接受她的讚美,脫下睡袍回到被窩裡,重新將她攬回懷中。「還痛不痛?」

  敏鳳羞得說不出話,只得猛搖頭。

  畢竟是初經人事的女孩子家,怎麼也無法把這話題掛在嘴邊。

  耿仲平憐惜地輕撫著她的長髮,按捺住再度蠢動的燥熱。

  「你剛剛打電話給誰?」他溫柔的舉止讓她舒服得瞇上了眸。

  「美國的朋友。」他剛結束了投資的帳戶,讓收益正式轉進公司戶頭。

  「說到朋友,我一直很想問你。」敏鳳咕噥著。「我看了雜誌,那些學長到底欠了你什麼恩惠,為什麼要放棄自己的工作來幫你?」

  「那是他們開玩笑的。」聽出了她去留心自己的報導,耿仲平心裡漾滿愉悅。「其實只是高中我當糾察隊的時候,學長他們遲到翻牆進來,我沒抓他們,他們開玩笑地跟我說他們每人欠我一個人情,如果以後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事情,他們都會幫我。

  後來,我接下公司的時候,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直到有天在路上碰到項學長,跟他提了這件事情。他才跟我一起去拜託其他學長,沒想到他們都答應了,還跟媒體說是因為欠我人情的關係。」

  耿仲平溫和的解釋著,絲毫不覺當初那四個人是很認真立下這種承諾,更不知道當年他的手下留情,對他們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

  「我那時候好嫉妒你,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有這麼多朋友,也不明白以綠為什麼寧願和我翻臉也要和你做朋友?」俞敏鳳把玩著他環在自己腰間的大掌,訴說著前塵往事。「而我好努力才能拿到的第一名,你卻輕輕鬆鬆的得到了,我那時候覺得好氣你,氣你什麼都沒有我努力,卻樣樣贏過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讓妳這麼難過。」他輕柔地在她耳畔說著。

  敏鳳聽著他的歉意覺得鼻子酸酸的,他怎麼這麼傻?明明就沒有錯,卻因為心疼她的受傷而向她道歉。

  「傻瓜,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敏鳳轉過身,望著他溫暖的黑眸,心裡覺得好感動。「我從前對你這麼壞……」

  「可是妳現在對我很好。」耿仲平打斷她的自厭,溫柔地啄吻她的臉頰。「這就夠了。」

  俞敏鳳嗚咽地攀上了他的頸項,熱切地回應他的深情。

  這世界上,不會再有別人像他一樣傻氣的珍愛她了。

  「噓,別哭了。」耿仲平手足無措地抹去她的淚水。

  「仲平,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她已經過怕了孤軍奮戰的日子,她很堅強,但她還是渴望有一雙溫暖的羽翼呵護她、支持她。

  而她心裡所能想到的,也只有他。

  她的淚水讓他的心緊緊抽痛起來,他不喜歡看見她傷心難過,從前是這樣,現在是這樣,未來,也將會這樣。

  「別哭了,我答應妳。」耿仲平將她擁入懷中,輕聲承諾,順便問出了潛藏在心中的渴望。「嫁給我好嗎?敏鳳。」



第八章

  非常保全的早晨會議向來很熱鬧,不過,此刻卻寂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一聲很大、很大的抽氣聲猛然揚起,伴隨著一句大叫打破滿室沉默。「什麼?學弟,你再說一次!你要幹嘛?!」

  剛結束假期的項敬之,無法接受剛聽到的消息,驚駭得下巴險些掉下來。

  「我要結婚了。」耿仲平溫溫的、慢慢的重複著這則好消息。

  昨晚俞敏鳳答應了他突兀的求婚之後,同時也決定儘快完婚。

  「不!你再說兩次!」項敬之還是無法置信,自己的小學弟竟然會比他早一步踏入禮堂。

  「我要結婚了、我要結婚了。」耿仲平乖乖地重複。

  「不!我不相信!」項敬之抱著頭怪叫:「你再說十次。」

  「喂!你欠揍啊!不要欺負小孩子。」蔣承禮終於看不下去了,自桌下踹了他一腳,一面向學弟道賀:「仲平,恭喜你。」

  「恭喜。」石晉也隨之跟進。

  「我還是不敢相信,我和我的親親小悅都還在牽牽手、親……呃……」項敬之正想說出「親親小嘴」,卻在看見未來岳父大人後乖乖改口,以免慘遭殺身之禍。「萬分純情的階段,你居然要結婚了?!跟誰?什麼時候?在哪里?」

  「我跟敏鳳,下個星期一下午兩點,會去法院公證。」耿仲平還是一逕慢條斯理的回答。「那時候事情應該已經結束了。」

  「不是吧!俞敏鳳?!那個陷害過你的壞女人?」項敬之再度抓狂。「學弟,你真的沒有物件,學長可以義務介紹一些給你啊!何必如此?!」

  「你?你介紹的水準只有酒國名花吧。」蔣承禮嗤笑著。

  石晉聳聳肩,絲毫沒有出手相助的意圖,沉默地飄出會議室。

  「可是……」項敬之轉向唯一不表態的溫大人,希望他能伸張正義,一起救他們的小學弟脫離苦海。

  溫望非卻只是笑笑。「學弟,恭喜你。」

  「溫望非,你居然不反對?」他才放假一個月,怎麼道德正義就沒落了?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反對的,每個人都有過去不是嗎?」溫望非淡淡地說道:「或者,下次我們找個機會,跟你家小悅談談你『女人叢中過,半點不留人』的情史?」

  一聽見溫大人搬出黎小悅的名號,項敬之毫不遲疑,無條件投降。「學弟,那我也就只好恭喜你了。」

  「謝謝學長。」

  「對了,學弟。聽說法院公證需要證婚人,不是嗎?」蔣承禮正準備離開去值勤,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露出興味的笑容。「下星朔一下午我、望非、阿晉就請假去觀禮吧!」

  「等等,那我呢?」算來算去,都沒聽到自己的名字,項敬之大聲抗議。

  「你恭喜得這麼勉強,學弟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溫望非會意的介面,跟著往外走。「那天公司就暫時交給你吧!」

  「不公平!我剛剛只是開玩笑的,喂!你們──」項敬之不服氣的跟著叫嚷跑出去。

  待眾人離開,耿仲平終於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能得到學長們的祝福,對他來說,意義很重大。

  因為這就表示學長們接受了俞敏鳳,並將如同愛護他一般,愛護著敏鳳。

  就算有一天,當他不得不離開她的時候,還有學長們能照顧她……

  二十年前那位準確算出父親死劫的算命先生,就曾斷言,他將在今年也將遇上死劫,他從前只是聽過就算,不曾去在意。

  可是現在不同了,他有了牽掛,怎麼也放不下她。

  不管他究竟會不會應劫,他都想替她安排好依靠,儘快結婚也是其中之一,結婚之後,如果他真的發生什麼不測,以他的財產,雖不能保她終身衣食無憂,但至少也能讓她脫離俞其威的掌控。

  這些想法要是讓學長們知道了,他們一定又會笑他傻。

  不過為了她,他不介意當傻瓜。

  只要她能好好的……

  *   *   *   *

  整件事情正如同他們的推測,發展得非常順利。

  當俞敏鳳對媒體澄清自己和郭其大並無婚約時,俞其威人還在大陸,無法第一時間做回應,「其威企業」的股價因此大幅跌落。

  原本打算老牛吃嫩草的郭其大,這下子成了遭人非議的話柄,一氣之下,回頭大量收購「其威企業」的股票,打定主意,以持股量入主董事會,好威脅俞其威獻上女兒。

  對他而言,這已經不是娶不娶的問題,而是面子問題。

  其威一心向外發展,而大量賣出股票的問題在此時顯現出來,一聽說郭其大下手攻擊「其威企業」,馬上跟著大量入股,但手邊的資金全都押扣在大陸,只能靠販賣手邊子公司「永聲實業」的股票套現。

  事情爆發的第二天收市時,耿仲平已經得到「水聲實業」的大股東席次。

  其威這邊好不容易穩下「其威」持股量,卻馬上聽說子公司易主,而且換上的還是個不久前還赤字累累的保全公司,又驚又怒之餘,當天就打電話給對方的總經理,準備先禮後兵,談和為上。

  「真的不用我陪你進去嗎?」俞敏鳳被要求坐在車上等他,表情憂慮地問道:「我爸爸……很不好應付。」

  「不用了,沒問題的。」耿仲平輕聲安撫她。「現在佔有優勢的是我們,俞伯伯沒辦法太刁難的。妳在這裡等我,我只說幾句話就會出來了。」

  他湊上前,輕輕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就離開車子,走進「永聲實業」。

  原本溫學長打算出面替他談,不過他想自己來,因為這次的會談不只會影響到公司的利益,最重要的是,這是為她而開始的戰役。他不希望別人代替他上場。

  推門走入「永聲實業」的接待室,一股熟悉的感覺襲上腦海,這場景彷彿似曾相識。

  「耿總,歡迎歡迎。」俞其威果然是生意人,儘管骨子裡恨得牙癢癢,表面上仍舊滿臉笑容的伸手與他交握。

  「俞董,我們不用客套了,開門見山說吧。」耿仲平的表情很冷淡,見過溫學長談判多次,他明白現在自己優勢在握,毋須低聲下氣。

  「耿總果然爽快。」俞其威不動聲色,繼續陪笑。「今天我請耿總來,只是想商議一下我們『永聲實業』下次股東會的內容。」

  大股東一旦易主,俞其威身為公司總裁的實權可能會跟著轉移,包括他以「永聲實業」的名義在大陸所做的投資也可能被撤,甚至血本無歸。

  因此,俞其威不得不事先摸清對方的來意是敵是友。

  「我對參加股東會一點興趣也沒有。」耿仲平打斷他,冷冷地說:「我來,是要和你談談你女兒俞敏鳳。」

  「耿總對小女也有興趣嗎?」又是那個惹禍精!俞其威心中暗罵。

  「我要娶她。」耿仲平淡而堅定的開口。

  「嘎?耿總,你的意思是……」沒料到對方這麼直接,俞其威反應不過來。

  「我、要、娶、她。」他逐字重複。

  「可是……小女跟郭先生已經有婚約。」

  「這不是取消了嗎?」耿仲平斜睨一眼桌上的雜誌封面。

  「耿總,那是我女兒擅自作主的,否則這樣我很難跟郭先生交代。」俞其威心念一轉,眼神露出貪婪的目光。「除非……」

  「俞董,別怪我直接。郭先生那邊收購失敗,虧損了一大筆錢,暫時應該沒精力和令媛聯姻。」耿仲平淡淡地敍述。「而我當然也明白俞董在大陸花費的精神和心力,您一定不會希望投資計畫中途夭折吧。」

  「你,」俞其威至此忽然明白,對方一開始拿下「永聲實業」的目的就是為了女兒,他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想透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神色一凜。「我女兒現在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耿仲平站起身,認為對話可以到此結束。

  「我不答應!我女兒和別人有婚約,絕對不能跟你結婚。」那個賤人!俞其威恨恨罵著。

  女兒養這麼多年,花了大筆金錢,絕對不能血本無歸!

  「今天我來,只是告知你結婚的訊息,沒有請求你答應。」耿仲平微微一笑。「民法第九百七十五條,婚約不得請求強迫履行。依法,你不能強求你女兒跟任何人有婚約,除非她自願。」

  耿仲平結束話語,邁步走出辦公室,心下覺得輕鬆許多,正以為事情可以解決時,沒過多久,俞其威忽然沖出來。

  「耿仲平!」

  耿仲平聞聲轉過頭,只見他一手拿著手機,彷彿剛得知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你想娶她,你就娶吧,如果你不介意,她是間接造成你父親自殺的仇人女兒的話。」

  「什麼意思?」耿仲平的黑眸轉為冷冽。

  「還好我早就派人暗中調查你的底細,剛剛我才收到消息,沒想到你居然是耿雄那個老傢伙的兒子!」俞其威得意的大笑。「你不記得我嗎?你不記得我了嗎?當年你爸爸帶著你跪在我面前,磕頭向我借錢,你不記得了嗎?就在這家公司!這家公司的前身是『景生財務公司』!」

  耿仲平覺得一陣寒意直從腳底竄起,握緊拳頭,但表情仍不動聲色。

  「你爸爸耿雄就是我害死的!我教唆他去玩股票,騙他向我借高利貸,是我害死他的。」俞其威表情扭曲。「這樣你還想娶我女兒嗎?要娶你就去娶!去啊!」

  耿仲平俊秀的面容倏然緊繃,露出了不曾出現過的陰狠表情,他踏前一步,瞪視著俞其威,氣勢強悍得令人畏懼。

  俞其威忍不住退了一步,卻仍揚聲示威。「你想幹嘛?!」

  耿仲平不發一言地看著他,良久,表情漸漸溫和下來。

  「我父親臨終前留下了遺言。」耿仲平儘管眸中仍有激動神色,口吻卻不再冰冷。「他要我原諒一個人,他要我原諒他的好朋友,俞正鵬。」

  聽見自己的舊名,俞其威的表情如遭雷擊,血色盡失,僵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耿仲平看著他丕變的神色,知道猜測無誤,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一踏出公司,俞敏鳳神色憂慮地迎了上來。

  「爸爸他怎麼說?他……」俞敏鳳話沒說完,便察覺到他的神色有異,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緊鎖的眉頭。「怎麼了?」

  耿仲平拉下她的手,幽深的黑眸定定地凝視著她。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你別不說話,你這樣我好擔心。」

  「沒事。」看著她真切關心的神情,耿仲平終於綻開溫和的笑顏,伸手納她入懷,緊緊環抱住她。「沒事了、都沒事了。」

  當年父親從來沒有怪罪過任何人,那麼,他又有什麼資格怪罪從來沒有錯的敏鳳呢?

  更何況,他愛她。

  *   *   *   *

  公證結婚的前一晚,耿仲平邀請學長們到家中慶祝,當作告別單身的小聚會。

  用餐結束,項敬之拉著石晉打電動去了,耿仲平原本想幫忙收拾,卻被俞敏鳳趕出來,看見獨自在陽臺上喝酒的溫望非,也拿了酒杯跟著走過去。

  「學長,怎麼不進去?」

  「這裡比較涼。」溫望非淺笑,眼神掃了下裡頭正在收拾餐桌的俞敏鳳。「她變了很多。」

  「我知道。」耿仲平也笑了,那是很溫柔、很寵溺的笑容。

  「你真的要結婚了。」溫望非笑嘆了口氣,刻意揚高語氣,不可置信的說道:「沒想到,當年傻傻呆呆的學弟會第一個結婚。」

  「嗯。」耿仲平不好意思的笑了。「學長呢?什麼時候要跟橘兒結婚?」

  「那女人很麻煩,結婚要這個、要那個的。我看還有得拖。」溫望非的眼神飄遠,閃著柔和眸光,隨即想起什麼又開口道:「你明天就結婚了,不過學長還是想再問一次,你確定她是你想娶的人嗎?」

  「很確定。」明白學長的關心,耿仲平感動而確切的回答。「可能這輩子裡,我沒做過比這更確定的決定了。」

  「她愛你嗎?」

  耿仲平笑笑,沒有正面回答。「她喜歡我。」

  「你知道她可能只是一時孤獨無助,想找人依靠?」

  這學弟老是傻愣愣的,他不能不擔心哪!

  「我知道。」耿仲平的目光飄向夜晚閃爍的城市,緩慢而認真的答覆。「或許我不能擁有她很久,可是現在我只想給她安全感,不想讓她自己一個人。」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笨。」

  「我知道。」

  他們相視而笑。

  「敬你這個笨蛋。」溫望非揚起酒杯。

  「敬我這個幸運的笨蛋。」

  是啊!當然幸運,人生能得其所愛,怎麼不是幸運呢?

  *   *   *   *

  比照起陽臺上溫馨和諧的談話,廚房裡的氣氛則陰沉了許多。

  敏鳳正在洗碗,蔣承禮則藉口進來拿冰塊,而刻意逗留。

  「很棒的晚餐。」他率先開口。

  「謝謝。」俞敏鳳戒備的回答。

  儘管這些學長們對她並沒有任何不友善的態度,但她能感覺到,從前的陰影仍令他們對她存有疑慮。

  她並不怪他們,因為不是每個人都像她的呆呆情人一樣寬容她。

  「忘了跟你說恭喜。」蔣承禮不介意她的防備,繼續道。

  「謝謝。」

  「真冷漠。」他嗤笑著。

  敏鳳受不了他的試探,索性放下碗筷,回身直視他。「有什麼事情請直說,學長。」

  「很聰明。」蔣承禮撇起迷人俊酷的嘴角,單刀直入的問:「妳不愛他吧?我那個笨學弟!」

  「你憑什麼這麼說?」

  「妳愛嗎?」

  「這是我跟仲平的事情。」她的嗓音有了怒意。

  「仲平的父親死於自殺,是因為股災。」蔣承禮話題忽轉,表情依舊是慵懶無害的模樣,眼底卻閃過精光。「所以仲平雖然很有商業頭腦,卻從來不碰股票。」

  「可是……」俞敏鳳的表情有絲困惑。

  她明明看見他晚上在書房裡操作美國股票的買賣。

  「他為妳破了例。」蔣承禮打斷她。「我知道仲平那小子很呆頭呆腦,個性又太溫厚,尤其對他愛的人。」

  她知道耿仲平對自己很好,可是從他親近的學長口中聽來,卻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那年妳要求他退選的事情,他從來沒提過,若不是那天望非剛好看見,恐怕他一輩子都不會讓我們知道。」

  蔣承禮的銳眸暗自觀察著她的神色,察覺出她對這件舊事被重提的不安,卻沒有停止話題的意圖,因為有些事情還是講清楚比較好。

  蔣承禮又繼續說道:「他隱瞞這件事情,不是為誰,只是為了保護妳。其實他知道,當天的事情就算鬧上警察局,最多口頭訓誡就會放人。可是事情傳出去,妳的名譽會受損,所以他選擇退選。」

  敏鳳從沒想過這點,她訝異地瞠大瞳眸。

  她一直以為,耿仲平這麼做,只是因為他人很好,想保護那個中年人。

  「他喜歡妳很多年了,我只是希望妳明白這一點。」

  *   *   *   *

  五名幾乎一般高大的男人穿著正式西裝,在公證處外站立等待著,等待今天的新娘出現。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新娘卻遲遲沒出現。

  「已經一點五十八分了,她怎麼還沒來?」最後還是跟來的項敬之率先耐不住性子,憂心的看著學弟。「仲平,你要不要再打一次電話確認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算了,學長。我想她不會來了。」耿仲平溫和的笑臉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你真的不再等等看嗎?」蔣承禮撚熄煙頭問道。

  依昨天的觀察所得,他不認為俞敏鳳對學弟的感情是作假,但也沒想到她會臨陣逃婚。

  「抱歉,讓你們白跑一趟。」耿仲平表情歉然。

  其實他有想過俞敏鳳不來的可能,這也是他刻意讓她獨自前來法院的用意。

  他只希望在沒有任何壓力的情況下,讓她自己做決定。

  來或不來,都是她的決定。

  「學弟……」項敬之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仲平,出事了。」溫望非接聽完手機,表情嚴肅的走過來。「俞其威挾持了敏鳳,他說他們人在你父親當年跳樓的地方,要你現在過去。」

  「什麼?」耿仲平只覺得腦袋轟然作響,無暇多想,馬上沖到路邊攔計程車。

  「學弟!冷靜點!你不能去!」項敬之驚呼著想拉住他,卻讓他掙開,跳上了計程車。「學弟!」



第九章

  陳舊的大廈頂端,一對人影站在矮圍牆邊,那角度看起來岌岌可危,彷彿一陣大風就會將兩人吹落樓底。

  「敏鳳!」耿仲平看著被挾持在她父親身前、以槍抵住太陽穴的俞敏鳳,激動的想沖上前去。

  「不要過來!」俞敏鳳對著步步迫近的耿仲平大喊。

  爸爸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她不要他來!她不想看見他有危險!

  「站住,不要再過來,否則我……」俞其威陰狠揉合著瘋狂的表情,令人望之生畏。

  「俞先生,你不要亂來!她是你女兒!」耿仲平止住腳步,企圖平復對方紊亂驚慌的情緒。

  「我女兒又怎麼樣?命是我給她的,我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俞其威毫不留情的用槍托敲著她的額角。

  可惡!看著他殘暴的舉動,耿仲平生平第一次有了殺人的衝動,卻不得不壓下那股怒氣。

  「俞先生,你叫我來,一定是還有話想跟我談,千萬不要衝動。」

  俞其威瘋狂的大笑。「我沒有話要跟你談,我要你來,只是要讓你親眼看見你是怎麼把我女兒害死!」

  「俞先生,如果你要『永聲實業』,我可以還給你,你不要傷害她!」耿仲平急切地說。

  「如果我要的是你的命呢?」俞其威輕哼著,舉槍指著他。

  「我給你!」耿仲平毫不猶豫的答應。「你先放了她!」

  「仲平!不要!」俞敏鳳淚濕了臉頰,一邊激動地喊著。「你走開!不要過來了!」

  「閉嘴!」俞其威又打了她一記,抬頭對耿仲平獰笑。「你以為我會信你嗎?我自己的女兒我最清楚,這麼任性刁蠻的脾氣,會讓你愛她愛到願意為她死?」

  「敏鳳很好,她從來沒有不好過。」耿仲平踏前一步。「如果你要我的命,你就開槍,不要傷害她!」

  「仲平!拜託你!拜託你!不要過來!」俞敏鳳泣不成聲的哀求。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開槍嗎?」俞其威開了保險,手指扣住扳機。

  「開槍!只要你不傷害她。」耿仲平不停的朝他迫近,表情毫無懼色。

  「我數三聲,我會真的開槍!」俞其威說著。「一、二……」

  「仲平,」俞敏鳳察覺到父親緊扣住她的手,忽然一鬆,她乘機掙開他的鉗制,朝耿仲平奔去,以身體護住了他。

  槍聲響起。

  「敏鳳!」耿仲平伸手將她拉開,反身護在懷裡。

  子彈卻沒有如預期般穿越他的身體,他驚駭地低頭檢視懷中的俞敏鳳。

  「你沒事吧?」

  「沒有……」俞敏鳳的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看見空蕩蕩的圍牆邊,卷起一陣風,俞其威已經不見了。

  她忽然恍悟了什麼,沖到圍牆邊往下看,只見到父親的身體跌落樓底,扭曲成奇異的形狀。

  「爸爸!」

  傷痛的悲鳴被風吹散,緊緊揪住了她的心口,耿仲平伸手擁住她悲泣的身影,埋入懷中,想為她分擔。

  事情,不該是這樣結束的啊……

  *   *   *   *

  親愛的敏鳳:

  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要恭喜妳。

  因為妳已經找到了一個妳真心深愛,而他也真心愛妳的男人。很抱歉爸爸只能用這麼拙劣的方法試探妳和他的感情。

  這麼多年來,爸爸做錯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對妳。

  我不該在從沒教導妳愛人之前,就教導妳去恨,我不該教妳去恨那些不如妳的人,更不該教妳憎恨失敗。

  不過我很欣慰,妳遇到了仲平,他教了妳原諒和愛人,這是我現在才學到的東西。

  二十幾年前,我曾經害死了自己的好朋友,也就是耿仲平的父親,耿雄。

  一開始,我覺得很不安,我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值得的,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做大事,才能贏。

  可是贏了之後呢?贏了之後的人生,我除了不停的想贏更多,想避免失敗,我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當仲平親口跟我說,他父親要他原諒我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犯了一輩子都彌補不了的錯誤。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彌補這個錯誤,所以我只能選擇在同一個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去下面找他道歉。

  妳不要為我傷心,如果我能如願這樣死去,表示妳和他的感情通過了試驗,妳們願意為彼此犧牲性命,而能在臨終前看見妳得到幸福,就是我最大的滿足了。

  以前我不知道,可是現在我能很肯定的說,我愛妳,女兒。

  我也以妳為榮,因為妳比我更懂愛。

  父其威絕筆

  *   *   *   *

  中正國際機場

  這是屬於分離的場所,儘管人來人往,鬧烘烘的,卻怎麼也沖淡不了濃濃的別情。

  「學弟,到了那邊記得寄張明信片回來報平安,知道嗎?」項敬之漂亮的眼眸微微泛紅,伸手抱了抱耿仲平。「有空要回來看看學長。」

  「我會的,學長。」耿仲平點點頭。

  其威的死,帶給俞敏鳳很大的衝擊,她一直悶悶不樂,愛妻心切的他因而毅然決定帶她到美國長住,等傷痛慢慢過去再回來。

  「仲平,我跟橘兒度蜜月的時候會去拜訪你們,不介意吧?」溫望非仍是溫儒的笑容,把離愁深深埋在心裡。

  「當然不介意。」耿仲平鼻頭微酸,高興的說:「住多久都沒關係。」

  「住多久都沒關係?那我也不客氣囉。」蔣承禮插嘴,嘴角依然是那抹酷帥的諷笑,他伸手攬住學弟的肩頭,轉頭對一旁安靜的俞敏鳳開口「敏鳳學妹,替我們好好照顧他。知道嗎?」

  「嗯。」俞敏鳳笑著點頭。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耿仲平的學長們已經完全接受了她,讓她覺得很溫暖,像是多了四個哥哥。

  輪到石晉,大家料定他不會熱情到擁抱、甚至開口,不料他卻出乎意料,結實的給了他一個擁抱,並說了八個字。

  「回來參加我的婚禮。」

  說完,他奇跡似的露出淡淡的笑容,退到一旁。

  「他笑了耶!」項敬之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怪叫。

  「他是個人。」溫望非沒好氣的提醒,看看腕表。「時間差不多了,你們也該入關了。」

  「真是殺風景。」項敬之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邊打轉,他咕噥著,再度抱住耿仲平,舉止曖昧得讓一旁經過的幾個女孩子頻頻側目。「你可以不想他們那些無惡不作的傢伙,可是一定要想我知道嗎?」

  「嘖嘖。」蔣承禮笑著搖搖頭,項敬之這種熱情的個性真是不怎麼可取。

  「我知道了,學長,你別哭了。」耿仲平既感動又覺得好笑,沒想到這個平日開朗樂天的怪學長感情這麼豐富。

  「我才沒哭。」項敬之吸吸鼻子,露出漂亮的笑容。

  「好了,學長。那我們走了。」耿仲平還是那副溫溫傻傻的笑容。「再見。」

  「再見。」

  在依依不捨的送別中,他終於毅然地背過身,拉起俞敏鳳柔軟的小手,準備踏上人生裡的另一段旅程。

  和學長們一起奮鬥一年多的「非常保全公司」,終於把赤字擺平,他就此功成身退,把總經理的職位交給比他更能勝任的溫學長打理。

  而其他三個人,也將陸續離開。

  蔣承禮將會到市刑大的霹靂小組當教官,項敬之則準備回去市警局少年隊,繼續「迫害」……不,「管教」不良少年們。

  至於石晉,據說已經準備回去接掌家業。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看著逐漸縮小的城市,握緊了掌心裡柔軟的小手。

  那些曾經這麼愛護他的學長們,和十幾年來相識的時光,彷彿溫柔的溪水潺潺流過他的心田。

  閉上眼,那記憶裡是十一年前,陽光燦爛的早晨,從牆上翻下來的四名少年,和睏意倦倦的他相遇。

  他不會忘記運籌帷幄、溫文睿智的溫學長,在成長的過程中,教導過他的人生原則。

  他不會忘記說話毒辣、心腸卻不壞的蔣學長,每個星期拉他去特訓的那番「可怕」的善意。

  他也不會忘記爽朗率直,喜歡熱鬧的項學長,如何在他心情低落時逗他開心。

  他當然也不會忘記,很沉默、很沉默的石學長,總是默默在一旁支持大家。

  關於這四個疼愛他的學長,和他們的事情,都會清楚的被記憶著。

  「仲平,我好睏。」

  身邊清甜的香氣盈入他的鼻尖,拉回了他遠飄的思緒。

  雖然學長們都不在身邊了,可是還有敏鳳,他深切渴盼多年的女子。

  他們說她可能不如他一樣的深愛著他,可是他不介意,他相信自己有充足的愛可以讓兩個人幸福。

  況且,能為他而死的女子,又怎能說愛他愛得不夠呢?

  他憐愛地低頭吻了吻俞敏鳳的唇,將她納入懷中。

  「睡吧。」

  我會在這裡陪妳的。

  一直。



【全書完】

  編注:

  1.欲知蔣承禮與舒子馨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069──「甜檸檬之戀」。

  2.欲知溫望非與夏橘兒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077──「酸橘子之戀」。

  3.欲知石晉與汪梓潔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086──「苦櫻桃之戀」。

  4.欲知項敬之與黎小悅的愛情故事,請看【花裙子】094──「鹹草莓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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