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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蘆 作者:秋風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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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他以為自己是討厭她的——這個人見人愛、人見人誇的「師姐」!
  他討厭她無心機的笑容、過份明亮的眸子、來去無蹤的隨性;他討厭她總是塞給他一堆孩童的玩意兒,以及甜滋滋的糖葫蘆!
  她送的糖葫蘆嘗起來總是比他自個兒買的還甜,是她偷偷添了蜜嗎?
  所以融化了他心中的孤絕與敵意?
  心裡那道倔強的防線是何時悄悄撤離?
  她爽朗的笑容竟早已深鐫心底,他,不想只是當她「可愛」的師弟了……





楔子

 此山險峻,終年雲霧環繞,高不可攀。

  山下村落間傳說,山頂住著仙人,曾有人親眼見其騰雲駕霧而上,因此村人皆對此山抱著崇敬的心態,不敢擅近,遑論試圖攀爬。

  也因此,在山崖邊緣的某面高壁上,有一斗大的字一直無人發現。

  此字邊緣銳利,顯是以利器所刻,其筆劃入石頗深,足見刻字者手勁不弱。

  那,是個「情」字。

  隱沒於雲深不知處。



第一章


   酒肆二樓,一人坐於窗邊,遙望對面一間破廟。

  那人一身淡藍袍子,眉清目秀,是位俊俏公子。

  他注意那孩子有好一陣子了。

  廟前,那孩子席地而坐,面前放著一隻破瓦碗。他衣衫襤褸,面孔瞧不大清楚,只依稀看得出面黃肌瘦。

  一名小乞兒。可他那端坐的模樣,卻又不像名乞兒,背脊挺直,盤腿端坐,同一般蜷縮著、瑟瑟發抖的乞兒不同。

  畢竟,現在正下著雪。

  不過他不大聰明,要扮相可憐些,才能搏得同情哪。藍衣公子輕啜一口杯中物,目光依舊擱在他身上。

  雪越發大了,那乞兒身上開始積雪,但身形卻依舊動也不動。

  藍衣公子挑眉,邊飲酒,邊繼續看下去。

  自從徒兒一個月前下山後,他一人在山上著實少了樂趣……唉,悶得發慌。有時,便下山到這山邊小鎮,自斟自酌,一日便這麼打發去。以往他一年至多只下山三、四次呢!

  冬日天寒,酒肆裡客人也少,掌櫃不在意他每日只點一壺酒、幾碟小菜便乾坐大半天。剝了顆花生,丟入口內咀嚼,他一手支頤,目光未離那名小乞兒。

  就在雪片快將那乞兒堆成雪人時,一名彪形大漢自廟內大步走出。他瞧見那乞兄的模樣,手一抬,重重地朝他後腦勺拍下去。

  小乞兒被他的手勁打得撲倒在地,沾了滿臉的雪。

  那大漢邊喃喃咒罵,邊對他拳打腳踢,那乞兒倒也有骨氣,一聲不吭。

  藍衣公子蹙了下眉,有些不悅。這大漢要不要臉?這樣欺侮一個孩子。又剝了顆花生,將果仁在手上掂掂,瞄準對街目標,屈指一彈--

  「哎唷!」一聲殺豬似的大喊自對街傳來,只見大漢撫著面頰,暴跳如雷。「直娘賊的!哪個畜生暗算老子!」

  咻--咻--咻--咻--唉,花生有些不夠用哪。

  藍衣公子又開始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殼,此時那大漢已驚懼地摀住了頭臉,當他察覺沒暗器再來時,才又破口大罵:「他奶奶個--」「熊」字被一粒花生堵住。

  以為自己被餵下甚麼毒藥,他大驚之下被花生噎著,伏地大咳起來。

  小乞兒見狀,緩緩自地上起身。彎腰,拾起地上一把雪,捏圓,朝大漢一擲……

  大漢被雪球擊中,詫異地抬首,因咳得流淚,矇矓間只見面前那小個子一雪球、一雪球地朝自己擲來,手勁雖弱,卻砸得他滿面雪花。

  「臭小子,我瞧你是不想活了!」他幾欲氣瘋,顫巍巍地起身,一手撫著胸口咳嗽,一手掄拳便往小乞兒的方向奔去。

  小乞兒不敢跟他正面衝突,拔足逃得遠遠的,但大漢步伐大,片刻便追上他,一拳朝他擊去,那小乞兒東躲西閃,沒給他打中。

  藍衣公子在窗邊瞧著這畫面,有些好笑,又有些詫異那乞兒竟有膽反擊。不過這小乞兒倒是身手矯捷,是塊材料哪……

  那乞兒雖尚未挨揍,但在大漢虎虎生風的拳頭下仍居劣勢,他剝了幾粒花生置於掌心,屈指又彈,這回手上加了幾分勁。

  「哎唷!哎唷!」大漢掩面痛喊,知道敵暗我明,無膽再留,轉身逃之夭夭。

  小乞兒有些怔愣,四下瞧瞧,顯是不明白那大漢怎麼逃了。藍衣公子瞧他傻呼呼的模樣,忍不住暗笑在心。

  小乞兒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慢吞吞地走回廟門口,忽地像是發現什麼,抬起的腳懸在空中,復又縮回,矮身蹲下,專注地盯著雪地。

  藍衣公子有些好奇,舉壺將其中的酒一飲而盡,下樓同掌櫃吩咐幾句,要他替自己準備幾道飯菜。出了酒肆,走向對街的破廟,在那小乞兒面前停下。

  人影遮住光線,小乞兒抬首瞧他,面色困惑。

  藍衣公子往地面一瞟,才發現小乞兒盯著的原來是自己擲出的幾粒花生,現在正散佈於雪地中。眼神一柔,在他面前蹲下。「小兄弟,可否請你幫我一事?」

  小乞兒見他衣衫潔淨,不禁有些緊張。「我什麼都不會……」

  他微笑問道:「你會吃嗎?」

  小乞兒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

  「那就好了。」他二話不說地拉起他的手,舉步走向酒肆。

  小乞兒呆呆地跟他入了酒肆,上樓入座。片刻後,店小二端了些香噴噴的飯菜上來,以往那張每見到他便嫌惡不已的面孔,這回卻是笑吟吟的。

  「吶,我方才點了太多飯菜吃不完,請你替我吃些吧。」

  小乞兒依舊愣愣的,他生平從未聽過這種請求。

  「你也無法幫忙嗎?」他狀似傷心。「唉,那這些飯菜可得糟蹋了。」

  小乞兒搖搖頭,又點點頭,心裡不勝惶恐。

  藍衣公子深深歎息。「你搖頭是無法幫忙吧?點頭是認同這些飯菜得糟蹋了?」

  小乞兒脹紅了臉,搖頭,又搖頭。

  「那你是甚麼意思呢?」他唇邊有瞧不見的笑意。

  小乞兒囁嚅道:「我……真的可以吃嗎?」他從未這般平白受惠。

  藍衣公子歎氣。「我希望你可以,但若不行,唉,也罷。我不愛強人所難。」

  小乞兒猶豫一下,緩緩伸手在左方的盤內撿了顆花生。

  笨拙地剝殼,他取出果仁,放入口中,如含飴般珍惜,好似怕它不小心在口內化了。

  見狀,藍衣公子笑道:「欸,花生不是那樣吃的。」

  小乞兒遲疑著,緩緩咀嚼,一股果仁香氣充斥唇齒間,使他滿足地瞇起眼,微微笑了。吃完手上的,又伸手去拿,這回大膽些,一次取了三顆。

  藍衣公子笑瞅著他。「唉,你怎地淨吃花生?哪填得飽肚子呢?」

  小乞兒吶吶道:「現在不餓。先前很餓,餓久了,就不餓了……一向都是這樣的。」

  藍衣公子沉默半晌,柔聲問道:「小兄弟,你幫了我大忙,還沒請教你的大名?」

  小乞兒已許久未被人這般和顏悅色地對待,他有些受寵若驚。「從前大娘都喚我阿宣。」

  「你大娘呢?」

  「大娘在家裡。」

  「你家在哪兒?」

  小乞兒一陣茫然,搖頭。「我不知道……」

  藍衣公子好耐性地問道:「你怎會在這兒?」

  「大娘說,家裡吃的不夠,弟妹不能挨餓,要我自個兒出去幹活兒,養自己。」小乞兒偏頭回想。「我四處走,跟著陳大叔的馬車到城裡,遇見王大叔和李大叔,他們說我手腳靈活,便教我……教我……」垂首不語。

  「嗯?」不解於他的停頓。

  「……教我當偷兒。」聲若蚊蚋。「然後……不久前,王大叔被縣裡的差大爺抓了,李大叔帶我連夜逃到這小鎮,要我當乞兒,再趁機偷公子、小姐們的荷包……我不願,他便打我,要我在廟門口罰跪。」

  「嗯。你爹呢?」

  「爹?」他又茫然了。「我沒爹的。只有娘跟大娘。娘好久以前就死了……」

  「唔……」藍衣公子上下仔細打量他,憶起他方才俐落閃躲的姿態,自語:「資質倒是不錯……」

  小乞兒瞠目瞧他,不明所以。

  思索片刻,藍衣公子笑咪咪地道:「小兄弟,你想不想學武呀?」門下僅有一名弟子未免淒涼,何況現下日子太清閒,得找些消遣才行。不過他是名男孩……嗯,無妨。

  小乞兒愣住。「學武?」

  「是呀。學武後便不怕被人欺侮,好處多呢!」有絲利誘的味道。

  見他仍是呆呆的不作聲,藍衣公子又道:「而且學武每日都有花生可吃,不用餓肚子……」擺明是拐騙了。

  聞言,小乞兒用力點頭。「那我要學!」

  他滿意一笑。「好。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小乞兒屈指算了算。「六、七、八、九……十歲。」

  「唔,較雲深小了五歲哪……」他喃喃自語。

  「雲深」是什麼?小乞兒疑惑地望著他。

  他忽地一拍大腿,笑道:「那好!你記著,我姓秦,單名一個涼,是『流雲派』弟子,以往在江湖上有個渾號叫『撩雲素手』,你記得住也罷,記不住也罷,總之今後我便是你師父了。待上山後,你再行拜師之禮吧。」

  心念微轉,又道:「往後你便跟著我姓吧。既然你叫阿宣,就叫……秦軒,器宇軒昂的『軒』,可好?」不知他的名是哪個字,他隨意選了個諧音字。

  小乞兒懵懂地點點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往後不用挨餓了,真好……


    ***       ***       ***       ***


  師父待他很好,他也真沒再挨餓。甚至,每餐必有的花生,已讓他有些吃怕了。

  師父說,學武後便不怕被人欺侮,好處甚多。

  但師父漏說了一樣--練武,不輕鬆。

  每日扎二、三個時辰的馬步,只是基礎。屋後的庭園內有一排長木樁,上頭的雪水全結了冰,滑溜不堪。扎完馬步,師父便帶他至那兒練功。

  「『流雲劍法』之所以稱為『流雲』,乃因其形如流雲般變幻萬千,教人捉摸不透。練本門劍法,最要緊的是要身手敏捷,若身形沉滯,便使不出『流』的意境了。」見他神色茫然,秦涼道:「日子久了,你自會明白。『流雲劍』注重的不止劍之形,同時也得搭配本派獨門輕功,方能使出精髓。這輕功有個淺白的名兒,叫『不沾雲』,意指使得好,便如自雲端上滑過而足不沾雲。若將這項輕功學成,你便算藝成一半了。」

  伸手指著那排木樁,又道:「往後你便每日來回不停地走這排木樁,直到能在上疾奔而不落地為止。」

  他依言而行,一日總要摔個近百次,所幸地上積雪深,才不至受傷。

  漸漸地,他的步伐純熟了,由一開始踩過五根樁便跌下的拙樣,至現不可以平穩地度過半排木樁。

  在努力不懈的勤練下,幾個月後,他終於成功了!興匆匆地找來師父,帶著點炫耀的意味,在其面前演練一次,盼能搏得讚許。

  秦涼笑著點頭。「不錯。你根骨佳,加上練得勤,自然學得快。雲深當初也用去同你差不多的時間呢!」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雲深」這個字眼,卻不是最後一次。

  後來,他總算知道「雲深」是什麼了。

  那是他已藝成下山的師姊--紀雲深。


    ***       ***       ***       ***



  秦軒滿十五歲那年,已將「流雲劍法」和輕功「不沾雲」學全。師父要他下山闖一闖,見見世面。

  下山前夕,秦涼帶他至一面高大石壁前,有些感歎地道:「沒想到這麼快已五年過去了。五年前,我才送走你師姊呢!」

  「師姊」這兩個字,使他眉心微微地蹙了一下。

  這位素末謀面的師姊是師父的得意門生,師父時常提起她。

  他溜過冰樁時、他邁過急流樁時、他體會出「流雲劍法」第一式時……這位師姊沒一次由師父口中錯過參與。雖說師父從未說過她優己劣,但他仍有些不是滋味。

  明明是他做得好,師父怎老說師姊如何如何……

  對這位師姊,隱隱、隱隱有些敵意。

  「下山後,你至蘇州季家莊,找你師伯。」秦涼交代。

  「是。」

  「徒兒,你劍法已學透徹,現今就差火候,這點為師是放心的。你性子雖不夠沉穩,但為師相信你自有分寸。下山後凡事三思而後行,切勿莽撞,以免惹禍,明白吧?」

  「徒兒明白。」他唇畔微揚,師父仍將自己當孩子啊。

  秦涼瞅著他半晌,臉色難得的嚴肅。「往後行走江湖,你打算秉持什麼信念?」指向面前的高壁。「給師父一個字,刻於此上。」

  他微微一笑,知道師父此舉半是考驗自己的功夫,思索片刻,抬足在石壁上一點,急躍而上,拔劍在面前石壁上方迅速刻起字來。石壁堅硬,長劍雖利,若無內力灌輸其上,也只有磨損的份;他此時功力已有一定修為,劍尖隱含氣勁,劃石如紙。

  最後一撇完成,他一個翻身,飄然落地,姿態優雅不俗。

  秦涼抬首瞧那足足有人身高的字,抿唇淺笑。「五年前,你師姊在對面崖邊刻了個『情』字,你待會兒下山時可順道去瞧瞧。」

  聞言,他孩子氣悶悶地想:臨別在即,師父卻還只念著師姊……

  沒察覺他的心思,秦涼半開玩笑地道:「在未闖出一番名號前,勿回來見我,知道嗎?」仰望那字,又道:「待你回來,再告訴為師是否有遵循你現下刻的字。」

  他微笑。「弟子遵命。」

  二人道別後,他施展輕功,自峭壁上半溜而下。

  目送他的背影成為一個黑點,秦涼心生感觸:哎,想當年攜他上山,他可膽怯得緊,緊環自己頸項的力道足以勒死人,如今卻將陡壁當平地似的……

  再抬首,瞇眼瞧石壁上那被日頭照得微微發亮的字。

  那,是個「義」字。

  唇一勾,輕輕笑了。呵呵,一對有情有義的師姊弟呀……會在江湖上有何作為呢?雲深若見到她師弟,肯定會很開心吧?


    ***       ***       ***       ***

 
   半個月的長途跋涉,秦軒總算抵達蘇州季家莊。

  莊主名叫季明峰,相貌清瞿,雖年近中年仍豐采不減。他膝下有一子一女,男俊女俏,兒子季秀鴻現年二十,女兒季秀菁則即將及笄。

  當晚,季明峰替秦軒設宴洗塵,他的一雙子女和門下弟子全數到齊,足見盛重。

  酒過三巡,季莊主笑道:「聽說我又多了位新師侄,今日一見,果真一表人才。不禁使我想起五年前,雲深侄女初來這兒時的模樣。她在此住了半年,便隻身出外闖蕩了。想不到才一眨眼,又這麼些年過去了……」言下有些感歎。

  「雲深師妹這五年倒也在江湖上闖出些名堂,加上她廣結善緣,朋友廣及五湖四海,算是我們這輩中的佼佼者了。」季秀鴻讚道。

  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談論的淨是對紀雲深的激賞,秦軒聽在耳中,不由得有些氣悶。

  「爹、大哥,你們倆別只顧著說雲深姊,怠慢了客人。」出聲的是開席以來便安靜端坐的季秀菁。

  季家莊上下以習武出名,即便是一般的家丁、丫鬟也懂得一招半武,唯有季秀菁自幼體弱多病,不宜練武,因此身上毫無江湖人的氣息,言行舉止同一般大家閨秀無異。

  佳人目光自秦軒面龐滑過,立即含羞地低垂螓首。雖自幼同許多師兄弟一塊兒長大,但見著年齡相仿的陌生男子仍會不自覺地害臊起來。

  「欸,菁兒說得是。只因雲深近日會來莊內造訪,我才一時多言起來,還請賢侄別見怪。」季明峰面上略有喜色,顯是對此十分期待。

  「師伯言重……」

  話尾被季秀菁的驚呼打斷:「雲深姐要來?爹,你怎都不同我說?」

  季明峰捋鬚而笑。「爹也是今早才收到她捎來的消息。其它弟子都知道了,就妳一早到祠堂裡上香,漏聽了。」

  季秀菁一反方才的嬌羞,興奮地直問:「信上怎麼說?可有提到我?」

  局勢演變為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談論的淨是紀雲深近日的造訪事宜,秦軒再次被冷落。

  見他一人默默喝酒,季秀鴻趕緊另起話題:「自十年前一別,已許久未見秦師叔,不知她老人家可好?」

  「有勞關心,師父一切安好。」秦軒微微一哂。師父的年齡他並不清楚,但由她的外貌推斷,絕不至於讓人稱為「老人家」。

  師父向來極少提自己的事,甚至,因為她總作男裝打扮,他至十三歲才發現她是女兒身,還為此震驚許久。在那之前,他一直沒想過「撩雲素手」本就不像給男子的稱號。

  但無論是男是女,師父就是師父。

  而師姊,無論是好是壞--他就是不喜歡。

  季秀鴻點點頭,唇角上揚。「爹常說道,秦師叔雖為女子,但劍術精湛,向來為他所欽佩。以往我總有些不以為然,直到五年前不服氣地同雲深師妹過招,才知爹所言不假。連弟子都如此了得,更何況師叔?聽說雲深師妹學武較我晚,我卻只勉強跟她打了個平手,當時還自詡武藝過人,狂妄自負,想來真是慚愧得緊。」

  「大師兄你說得對!那時我跟一干師弟在旁全看得傻眼呢!」發言的是季明峰的二弟子。

  五弟子聞言,不斷點頭以示附和。「我連雲深師姊何時出招都瞧不清楚呢!」

  「大師兄,你別當大夥兒不知道,近幾年你苦練劍法,不就是為了跟雲深師姊一較長短?」三弟子插口。

  季秀鴻一笑,大方承認:「你說得不錯。這幾年雲深師妹名頭越響亮,我便越想同她切磋一番,瞧瞧這些年來是她抑或是我進步得多?」

  眾人七嘴八舌,話題不知不覺又繞著紀雲深打轉。

  秦軒覺得乏味極了,又開始一人獨飲悶酒。雲深侄女、雲深姐、雲深師姊、雲深師妹……這紀雲深究竟是何許人物,怎麼每人非讚她不可?

  察覺秦軒的沉默,季秀鴻才醒覺話題又偏,趕緊試圖導回正軌。「秦師弟沒見過雲深師妹吧?」

  「沒。」響應有些冷淡。

  季秀鴻笑道:「雲深師妹為人隨和,相信你定會喜愛這位師姊的。」

  其它弟子聞言,紛紛出聲贊同。

  「賢侄與雲深侄女師出同門,相信將來也必定少年有成。」季明峰這番話原是要鼓勵他,卻讓他心頭更煩悶。

  他又不是那勞啥子師姊,為何要同她一樣……秦軒畢竟只十五歲年紀,年輕氣盛,爭強好勝,聽人一直稱讚那位素未謀面的師姊,對她實在難有好感。

  「雲深師姊為人好是沒話說的,以前她還在府內時,我才約莫九歲,同八歲的八師弟搶糖吃,雲深師姊瞧見了,立即趕至市集買了一袋子桂花糖回來給咱們呢。」七弟子回想,唇邊帶笑。「那時我就愛纏著雲深師姊,成日跟進跟出,後來雲深師姊要走了,我和八師弟還哭成一團呢!」

  在桌眾人哄堂大笑,歡喜一片時,只有秦軒無法融入其中,只得低頭默默挾菜、喝酒。


    ***       ***       ***       ***


    夜涼如水。

  宴上酒喝多了,有些醉意,他梳洗過後便乘著月色在庭院內散步,吹風醒神。

  徐步踱至庭中涼亭,觀望四周小橋流水,耳中是水聲淙淙,十分詩意。

  坐於石椅上小憩,他暗想:師伯雖是武林中人,宅院倒似富豪般考究……

  「喀。」一道極細微的踏瓦聲忽地傳入耳中,使他心下一驚。

  莫非是師伯的仇家尋上門來?他面上不動聲色,悄悄伸手在袖中摸了粒鐵蓮子握於掌中,豎耳傾聽。那聲響輕微至極,若非他天生耳力極佳,習武後聽覺更加敏銳,只怕也無法察覺,可見對方輕功不可小覷。

  週遭沉靜許久,只有夜風吹得樹葉牽孿作響,就在他懷疑自己聽錯時,又一聲輕「喀」聲傳來,較之前稍清楚些。這回有了準備,他辨別方向,頭也不回地將手中鐵蓮子往後一彈,嗤一聲破空而去。

  「鐺!」鐵器撞擊聲刺耳,知道對方擋下了自己的暗器,他唰一聲拔出腰間長劍,飛身朝來人方向襲去,一出手就使盡全力,不敢有絲毫托大。他首次應敵便使出「流雲劍法」中最迅疾的第二式,預計將對手逼得手忙腳亂,再趁隙取勝。

  但聞對方輕噫一聲,似感驚訝,隨即從容不迫地將他的進招一一擋住,好似對他的招數瞭若指掌。兵器相交之聲緊湊無隙,對方忽地反守為攻,一劍佯刺他胸口又往上挑,直攻咽喉,正是流雲劍法第五招!

  他大吃一驚,笨拙地擋去攻勢,額冒冷汗,心神一亂,手上勁道頓時弱些。

  對方趁他慌亂時一劍朝他脅下疾刺而至,他毫無臨敵經驗,一時沒了主意,只能閉目待死。良久,末覺痛楚,睜眼卻見面前一人收劍而立,正含笑瞧著自己。

  他這才看清來人是名女子,一身江湖裝束,相貌秀麗,眉宇間英氣逼人。

  女子斜眼打量他,朱唇更彎。「你是小七吧?還是小八?」

  他愣在原地。

  「沒想到你都長這般粗壯啦,以前還輕得我能單手抱起呢!」見他兀自怔忡,她咧嘴一笑。「還同幼時那般愛吃桂花糖嗎?」

  他瞠大眼,憶及方才席間季秀鴻師兄弟的談話,總算有了反應。

  難道她是……師姊?!


第二章


    她,的確是紀雲深。

  也即是--他的師姊。

  「雲深師妹!」突來的呼喚來自剛巧路經庭院的季秀鴻。他又驚又喜地搶上前招呼,寒暄過後,替二人相互介紹。

  紀雲深得知秦軒是自己師弟,上下打量起他,面色訝異。「原來你就是師父新收的徒弟!」

  秦軒躬身行禮。「方才得罪了,師姊。」怪只怪自己入門晚,再不甘願,這聲「師姊」仍得喊。

  「自己人,甭客氣了!」她笑得合不攏嘴,看來樂得很。「我老早收到消息,說我有個新師弟,一直想親眼瞧瞧,沒料到在這兒碰到你!」

  秦軒頷首微笑,他對這位師姊可一點憧憬也無。

  她笑問:「師父身子可好?」

  「師父一切安好。」還常提起師姊妳--這句話是打死也不會說的。

  「那就好。」她笑著直點頭。「師弟,你入門也好些年了吧?」

  「五年了。」

  她眼中有絲讚許。「五年呀?那你很不錯,我九歲開始練武,學藝六年師父才許我下山呢!」

  聞言,他不禁有些竊喜。大夥兒都讚他這師姊如何了得,他也不見得輸她嘛!壓住上揚的唇,面上維持著謙恭。「師姊過獎了。」

  她微微一哂,憶起適才過招的情況,侃侃而談:「你劍招雖純熟,但閱歷不足,應敵時難免手忙腳亂。當初我依師父之命來季家莊待了半年,便是要請這兒的師兄、師弟們與我切磋武藝,好增加臨敵經驗。不過既為切磋,自不似一般拚鬥凶險,但無論如何也較初下山時強得多。」

  沉思片刻,又道:「我會在這兒小住幾日,不如這麼著,這幾日便由我同你對藝,順道授你些行走江湖的忌諱,如何?」

  聽她在他人面前說自己「手忙腳亂」,秦軒先前暗生的喜色立即褪得半分不剩。

  即使自己方才確實戰敗,也下至如她說的這般不濟吧?無法拒絕她的好意,只得笑容微僵地道:「如此多謝師姊了。」

  未察覺他的不快,紀雲深爽朗一笑。「用不著謝!我這做師姊的,總得關照一下師弟呀!」

  師弟、師弟,瞧她喊得順口,他氣悶極了。他才不願矮她一截,當她師弟呢!

  「雲深師妹,妳怎麼不自大門入府,反而越牆而來哪?」季秀鴻插口道。

  她露齒一笑。「夜已深,我不想驚動大夥兒,記得陳伯總在這時辰來園內巡視,便想先跟他問聲好。」

  季秀鴻揚唇。這般率性而為確是雲深師妹的作風。

  「陳伯近日風濕犯了,正在休養。這陣子他的工作是老王代的。」他瞥了秦軒一眼。「今夜替秦師弟設宴洗塵,他留著善後,便沒來巡園了。」

  紀雲深挑眉,看向秦軒。「原來師弟你也才來呀!」

  「是。」回答得有些冷淡。

  「那真是太巧了!」她笑咪咪地睇著他,越瞧這師弟越喜歡。之前在山上與師父相依為命,沒玩伴總是寂寞,老早想有個弟弟或妹妹,如今有了個師弟也算如願。

  這師弟雖不大熱情,但十分乖巧呢。瞧他相貌頗俊,往後定會吸引芳心無數,或許不久她便又多了個弟妹呢!這念頭使她面上笑容無止境地擴大。

  「雲深師妹,我先喚下人替妳備間客房吧。爹和其它人皆歇下了,明早妳再去請安吧。」

  「有勞!」她笑咪咪地望向秦軒。「師弟,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下吧!」

  季秀鴻也同他禮貌地招呼過,二人相偕離去,談笑聲漸遠。

  秦軒立於原地,不知為何,有種被冷落的感覺。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師姊。

  ……一點也不。


  ***       ***       ***       ***



  季家莊替紀雲深辦的洗塵宴,氣氛熱絡自不在話下。

  酒酣耳熱之際,眾人談的淨是紀雲深近幾年在江湖上的所作所為。

  秦軒則悶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什麼見義勇為,手誅辣手毒龍,他可興趣全無。

  面對眾人的褒獎,紀雲深倒毫無驕矜之色,朗聲笑道:「那是傳聞言過其實。那辣手毒龍人如其號,毒辣得緊,那回我雖勝了,卻也身中劇毒,若非一精通醫術的好友就在附近,只怕此刻也無法在此飲酒作樂了。」

  季秀鴻憶起江湖傳言,心念一動,問道:「雲深師妹指的好友,莫非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回春玉手』蕭紫清?」

  她點頭。「正是。」

  季秀鴻笑讚:「素聞蕭神醫喜怒無常,行事雖不至趨於邪派,但極難親近,想不到雲深師妹竟得以與其結交,果真不負『巧玲瓏』之稱。」

  紀雲深手段靈巧,八面玲瓏,以結交朋友為樂,故得此號。

  她笑著搖頭。「那是蒙江湖上朋友看得起。哎,怎麼許久不見,大夥兒淨往我面上貼金,要我這身無分文的人怎生回禮呀?」

  一席話引得眾人大笑,只秦軒一人半點也笑不出來。

  瞧這師姊說話沒個正經,要他如何信服啊?

  「雲深姐姐,妳怎麼隔了這許久才來看咱們,也不捎封信來,我可時時盼著呢!」季秀菁頗有怨懟之意。

  「哎,妹子勿怪,我這不是來了嗎?」她笑嘻嘻。「我可沒一刻忘記妹子,上回見著支金釵,想妳定會喜歡,便買了給妳當禮呢。現下就在我房裡,晚些拿給妳。」

  「哦,雲深師姊可真偏心哪!打以前便對師姊特別好,真不公平。」七弟子打趣地怪叫。

  季秀菁雖不學武,但季明峰的弟子仍按年齡喊其師姊或師妹,七弟子較她小上數月,便成了師弟。

  「小七此言差矣。我這回可是有備而來,給府裡每人都備了份禮,雖說不上是什麼值錢玩意兒,不過所謂千裡送鴻毛,禮輕情意重,大夥兒就湊合著收下吧。」她笑得眼兒彎彎。「我還在路經京城時,給你跟八師弟買了『如意坊』最著名的桂花糖呢!這回買了一袋子,你們倆可不用搶了。」

  話一出口,再次引起笑聲滿堂。

  七弟子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雲深師姊就會笑話人,同五年前半點沒變。」

  紀雲深哈哈一笑,見秦軒一直埋頭喝酒,便朝他舉杯道:「哎,大夥兒別只顧著閒聊,冷落我師弟可不好呢。師弟,我敬你一杯!」

  沒料到話題忽然轉到自己身上,秦軒愣了下才會過意來,意思意思地舉杯回敬。

  紀雲深抿唇淺笑。「你們幾人可得好好關照我師弟,他要給人欺侮了,我這師姊會第一個替他出頭!」

  聽紀雲深的口氣儼然自喻為長輩,秦軒暗自不快。哼,也不過較自己長個幾歲而已嘛。而且他就算真被欺侮,也絕不會找她出手相助……

  三弟子低笑。「雲深師姊,這妳可多慮了。咱們當他自己人一般,何況秦師弟武藝不弱,只怕沒人欺侮得成呢!」

  秦軒微微一笑,心裡縱使嘀咕,也要自己表現的得體些,別貽笑大方。

  心中氣悶得緊,他又開始默默飲酒。在山上偶爾陪師父小酌,酒量尚可,因此剛才雖已飲了好一會兒卻尚無醉意。

  總算他們換了話題,高談闊論起江湖中事,他卻依舊無法融入。

  一杯,一杯,又一杯。

  季家莊用以宴客的乃是上好的女兒紅,入口溫和,但後勁奇強。

  宴席到尾聲,他也已醉倒於桌面了。


    ***       ***       ***       ***


  紀雲深所言非虛,確實替府裡每人都備了份禮,且不止眾師兄弟和師伯,連府內下人也有份。雖只是些桂花糖,多數下人們仍欣喜不已,只因平日積蓄難存,捨不得花錢買糖吃。

  紀雲深選禮,費的心思向來較銀子多。

  送季秀菁的金釵由名家打造,釵頭金鳳回盼,鳳眸鑲著琉璃珠,極具匠心。

  送眾位師兄弟的是她親自挑選的劍穗,每條顏色、樣式皆不同。

  送季明峰的則最為貴重,是她在玉鋪相中的一塊玉珮,色澤溫潤,觸手生溫。

  見每人收到她的禮皆歡天喜地,秦軒卻一點也不佩服,只覺得她很會收買人心。

  「哎唷,師弟呀!瞧你心不在焉的,師姊的話可聽進去沒?」話聲喚回他的心思,秦軒暗自皺眉,回首瞧著紀雲深。一早便讓她給吵醒,頭仍因宿醉而發疼呢!

  「師弟,在這兒多飲些酒自是不打緊,但你可得記住,往後在江湖行走,淺酌即可,要知酒會誤事,且喝個酩酊大醉,若遭仇家暗算可就死得不明不白了。」紀雲深諄諄訓誡。

  秦軒蹙緊眉,頭越發痛了。「我明白。」

  她滿意地點點頭。「好。那咱們來比試吧。這幾日由我給你喂招。」唰一聲拔出腰間佩劍。

  他此刻頭痛欲裂,但不肯示弱,也跟著拔劍,比了個起手式。

  她盯著他半晌,歎了口氣,還劍入鞘。「唉,師弟,行走江湖呢,逞勇是討不了好的。」語畢,雙手負背,轉身走遠。

  他愣住。她一清早將自己吵醒,就是為了訓話嗎?還是本要練武,只是瞧出自己的不適,才作罷?

  他決定將第一個推測當答案。

  因為他才沒有逞勇!

  這結論卻在回房不久後由老王推翻。

  「秦公子,您還好吧?這碗解酒湯是雲深姑娘要老僕端來的,您趕緊喝了吧。」

  他呆了呆,瞪著那碗氣味嗆鼻的解酒湯。不服輸!他接過碗,屏息一口氣喝乾。

  忍下嘔吐的衝動,將碗遞還給老王,直到他離去才難受地皺歪俊臉。

  逞勇是討不了好的--這句可厭的話又開始在腦中徘徊。

  氣惱地伸袖抹抹嘴,他彆扭地想:果然不錯,她要人端來這難喝到要命的湯,會是安著什麼好心眼?

  總之、總之,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有承過她的恩惠便是。


  ***       ***       ***       ***



   紀雲深很喜歡這個師弟。

  更喜歡的是喊他「師弟」。

  因此她從不放過機會,無時無刻不「師弟」、「師弟」地喊,像是要把以往沒喊的份一次喊完。

  「哎唷,師弟呀,你這招可用得老了。」她架住他的劍,搖頭。「瞧,我只消輕輕一旋劍身,側擋住你的劍刀,劍尖不就能直取要害?」依言示範,劍尖在他胸前停下。

  秦軒服了。這幾日對招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師姊出招進退間確實較自己老練。不過也只略勝一籌,就那麼一籌,不會再多了。這聲「師姊」,總算喊得心甘情願了。

  「師弟,你還是初生之犢,外出闖蕩不懂規矩難免吃虧,師姊先教你些門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個『情』字。所謂見面三分情,我給你三分薄面,你還我五分。自己的情面要顧,別人的也千萬別漏了。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又道是:『四海之內皆兄弟』,在江湖上武藝過人並非高明,要能化敵為友,四面八方吃得開,才是高人一等!」

  他點點頭。「師姊所言甚是。」

  「那自是沒錯的。」她似感孺子可教。「不過即使再如何處世圓融,也難免會有仇家,若有朝一日敗給敵手,照你說該怎麼辦?」

  「那自當力拚到底,不能污了本派威名。」他答得不假思索。

  她搖頭歎息。「唉,這你就錯了。」

  他一愣。不然該怎麼著?

  「師弟呀,你莫非沒聽過,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嗄?」他呆若木雞,以為自己聽錯了。

  「既已不敵,逞一時匹夫之勇又有何用?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丈夫能屈能伸,區區一次敗北算什麼?」

  他瞠大眼,不可思議。這……這未免太窩囊了吧?!

  這師姊說話亂七八糟,戰敗便想著逃跑,半點氣概也沒有,真能在江湖上闖出甚麼名頭?他開始懷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留條命在往後還有機會爭口氣回來,若自知不敵仍逞兇鬥狠,最後慘死在對方劍下,那可半點也不光榮。再不,你來師姊這兒討救兵,我借你柴無妨。」她拍拍胸脯,義薄雲天的模樣。

  他依舊怔怔的,不知是否該出言謝她好意。

  「其實你只須記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凡事一團和氣,不去惹事生非,同人對招的時機自然大大減少啦。」她笑嘻嘻的,一個疑問忽然兜上心頭,問道:,你下山時,師父可有要你在壁上刻下一字?」

  他頷首。「有。」頓了頓,料她會問,先行回答:「我刻的是個『義』字。」

  「哦?」她挑高眉。「義氣的『義』?」

  「是。」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笑容滿面。「那太好了!如此一來,咱們就是一對有『情』有『義』的師姊弟了!」

  他輕應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只能跟著一笑。

  「師姊沒什麼好東西可給你,往後有任何疑惑儘管問我就是!」

  「多謝師姊。」相較於自己的冷淡,他認為她真的熱情過頭了。

  「甭謝,甭謝,呵呵呵……」她壓不住上揚的唇角,每聽到他的稱呼心裡便一陣飄飄然。

  師姊呢,他喊自己師姊呢!呵呵呵呵呵呵……


  ***       ***       ***       ***



  紀雲深本只打算在季家莊小住幾日,卻逗留了一個月。

  因為她實在太喜歡這個師弟了。或者該說,她太喜歡叫人「師弟」和被人叫「師姊」的感覺。

  這師弟不大說話,不過很勤快,總悶著頭專心練武。

  每回對招敗給自己,他輸了哪一招,便一人在庭中反覆揣摩一下午。他定沒發現他練劍時微扁著嘴,那彆扭的模樣還真像個孩子。

  可惜呀可惜,他若再年幼些,她便可抱在懷中了呢。呵呵……不過她不貪心,有這師弟她已很開心了!

  很想再多跟他相處些時日,可惜她與蕭紫清相約的日子將到,體內餘毒不清可不大妙。

  她將自己的花斑駒牽出馬廄,親自洗刷。這是她的習慣,上路前,人跟馬都要乾乾淨淨的。替馬備好馬鞍,她笑著拍拍馬背。

  「馬啊馬,這一個月來你成日歇著不幹事兒,吃也吃肥了,該是時候動身啦!」

  花斑駒嘶啼一聲,像懂人話似的,親暱地在她頸邊磨蹭。

  她笑著輕撫馬鬃,遙望遠處的夕陽。想想就要走了,卻還欠師弟一份見面禮呢……

  突然一個主意閃入腦海,她露齒一笑,對馬低聲道:「馬兒馬兒,在這兒等我片刻,我去買樣東西,即刻回來。」說罷,懶得繞至大門再出府,直接自圍牆翻出府去,興匆匆地朝市集趕去。

  秦軒路經馬廄時,就見一匹壯碩的駿馬立於前方,身畔還有些洗刷工具。

  正想著是哪名家丁丟下活兒去偷懶,忽見一黑影自牆外翻入,他立刻機警地拔劍,準備應敵。

  「咦?師弟你在這兒呀?」

  這才看清來人是師姊,他鬆懈下來,微微蹙眉,不懂她怎老不自大門進出。

  「剛好,我正要拿東西給你呢!」紀雲深笑嘻嘻地將手中的東西遞上。

  他愣了下,伸手接過,才見那是串紅艷艷的……糖葫蘆?

  「我想你定沒吃過糖葫蘆吧?師父過年就會買酒,從不買糖,我下山後才嘗過糖葫蘆呢。滋味很好,你試試!」

  她是把自己當孩子嗎?他才不愛吃糖呢……瞪著那串糖葫蘆,他拂然不悅的同時,也有些訝異。

  她……買東西送他?為什麼?這輩子除了師父,她是第一個送他東西的人……甩甩頭,擺脫心頭那股異樣感。

  哼……他知道了,她定是為了討好他,定是如此沒錯!

  「哎哎,你慢慢吃吧。我還有事得知會師伯一聲。」

  她彎腰拾起洗刷工具,轉身走遠,留他一人一馬孤立於夕陽下。

  他繼續盯著那串糖葫蘆。記憶深處,當他還是名小乞兒時,每見有孩子拿著糖葫蘆吃:心頭總有股艷羨……不過那時他還是個孩子,現在他才不稀罕呢!心裡雖這麼想,但還是趁著四下無人,偷偷舔了一口。

  好甜。

  又舔一口,還是很甜。

  嗯,既是師姊的心意,他也不好辜負……

  但他絕不會像其它人一樣,輕易被她收買。

  也不過區區一串糖葫蘆而已……

  嗯……很甜。


  ***       ***       ***       ***



  紀雲深在中庭涼亭內找到季明峰時,他正望著遠方怔怔出神。

  她遠遠喚了聲:「師伯。」

  季明峰轉頭,見到是她,面露喜色。「雲深侄女,這陣子還住得慣吧?」

  「謝師伯關心,這兒便像我自己家似的,怎會住不慣?」

  他面色和藹。「既是如此,就長住下來吧。咱們這兒上上下下無人不歡迎妳。」

  「多謝師伯美意。」她笑了笑。「其實……我是來辭行的。」

  他錯愕。「怎麼好端端的又要走了?」

  「有些要事得辦,不能久留。」

  「這樣啊……」他神色看來有些恍惚。

  「待我覷著空,定會再來看您。」

  「欸。可別一去又了無音訊。妳未來之前,菁兒時時詢問妳的消息呢!」

  她輕笑。「菁妹尚幼,其它師兄弟又只會練武,她沒玩耍的對象自然寂寞。待她年長些,覓得個如意郎君,日子就不無趣了。」

  「妳呢?」他目光柔和地瞅著她。「妳也不小了,一般女子在妳這年紀早已為人母。這幾年在江湖闖蕩,可有覓著個如意郎君?」

  「師伯您就甭擔心我了。」她爽朗一笑。「姻緣強求不得,何況我一人身如柳絮,獨行江湖,倒也逍遙得緊呢!」

  他動了動唇,似欲說甚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她瞧了眼微暗的天色。「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同其它師兄弟們辭行呢。」頓了頓,又道:「這陣子還勞師伯多關照我師弟。」

  「這個自然。」他微微一哂。「妳同秦師侄辭行過了?」

  「欸,尚未呢。」方才不知怎地竟忘了。

  他點點頭。「那妳去忙吧。早些歇著,明日才好上路。」

  她頷首稱是,告退離亭。

  跟其它人一一道別,季秀鴻尚未有時間跟她切磋武藝,雖再三出言挽留,她也只能婉拒;而秦軒則恰好被七師弟帶去鄰近酒樓嘗鮮,致使她錯過二人。

  哎,此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師弟?這陣子雖教了他些江湖上的規矩,可瞧他並沒太聽進去,往後怕要吃虧啊……該怎生想個法子提點他一下呢?


  ***       ***       ***       ***



  翌日,秦軒一早起來,梳洗後依例來到後院,難得沒見到向來聞雞起舞的師姊。

  以為她睡過了頭,正自奇怪,剛巧陳伯路過,上前交給他一樣東西。

  「秦公子,這是雲深姑娘要老僕轉交給您的。」

  他有些訝異,垂眼一瞧,見是個深色錦囊。「師姊人呢?」

  陳伯聞言,神色驚訝。「秦公子不曉得嗎?雲深姑娘天還未亮便離府了呢!」

  他驚愕不已。「她上哪兒去了?」

  陳伯搖頭。「老僕不知。」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這一別,不知又要多久才能見著雲深姑娘哪……」

  秦軒瞪著那錦囊,非常不悅。他當然不是希望她留下,只是……只是……她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走了,甚至不知會他一聲?再怎麼說,他也是她師弟欸!

  這想法使他一愣。他何時如此甘於矮她一截,當師弟了?應該是巴不得她趕快走,他就無須喊人師姊了啊?

  決定不去理會這問題,他打開錦囊,欲瞧瞧她留了什麼錦囊妙計給自己。

  錦囊內不見妙計,卻有一根約小指粗細的柴枝。

  這是什麼?他愣了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

  怕他沒柴燒,要借他柴嗎?

  他忍不住低笑起來,這師姊……真是個怪人。

  心裡那道倔強的防線悄悄鬆脫了,湧出無盡煦意。

  同時浮現的那絲淡淡惆悵……是為了什麼?卻連自己也不明白。

第三章


    秦軒在季家莊待了半年,日夜勤練武藝,一有空閒便向師兄弟們討教。他心性不似紀雲深那般跳脫,能靜下心來苦練,沒多久連幾名師兄也不是他的對手。

  行走江湖靠的卻不僅是武藝,他的手段遠不如紀雲深圓滑,因此一開始吃了不少苦頭。忽忽五年過去,憑著過人的武藝,至今他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得了個「劫光掠影」的外號,意喻他輕功之佳令人咋舌。

  由於秦涼曾特別吩咐過,所以秦軒和紀雲深行走江湖從不報上師尊名號,因此雖有人瞧出他們倆使的是流雲派武藝,卻猜不出其師承何人。

  流雲派在武林算上不大門派,但門下弟子皆頗為傑出,現今武林尤以季明峰名氣最為響亮。至於秦涼,只於數年前名盛一時便急流湧退,晚一輩的江湖子弟大多不識得她。有人曾推測秦軒或許同秦涼有關係,卻也僅止於推測,未得證實。而秦軒跟紀雲深是否師出同門,也同樣無人得知。

  近幾年,秦軒多於江南一帶駐足,紀雲深則行蹤不定,據聞一年前曾在漠北出現。秦軒在江湖上結交了些意氣相投的朋友,江南鎮天鏢局的袁總鏢頭就跟他有交情,因他不愛過刀光劍影的日子,因此三年前便應邀在鏢局內住下,偶爾替好友走鏢,其餘時間便在附近遛達,日子倒也愜意。

  時至立春,這日,春雨綿綿,街景一片霧濛濛的,道上行人紛紛走避。

  秦軒手持一柄油紙傘,不疾不徐地踱至街角酒樓。

  一入門,店小二慇勤地迎上來。「秦爺要點些什麼?」

  這酒樓距鏢局近,他常來光顧,因此店裡的夥計都識得他。

  「照舊。」

  小二哈腰點頭,轉身離去。

  外頭的雨浙浙瀝瀝,平日熱鬧的酒樓只有三三兩兩幾名客人,倒也清靜。

  片刻後,小二端了一盤花生、一盤切羊肉與一壺紹興酒上來。他舉壺喝了口酒,撿了幾顆花生剝食。

  一名漢子在此時步入酒樓,他氣喘如牛,手持著根插滿糖葫蘆的竹棍。

  秦軒認得他是月老廟前賣糖葫蘆的,這幾年每經過他的面前,總不自覺地想起許久前師姊買給自己的那串糖葫蘆……那甜味久久不散,至今似仍留於唇齒間。

  因此他忍不住買下一支又一支的糖葫蘆,可那滋味,似乎總不及當年所嘗。

  想想竟也五年過去了,這些日子他只由江湖傳聞聽得她的消息,再未親眼見過她。出了江湖才知道,師姊確實交遊廣闊,無論走到哪兒皆能碰到識得她的人,且對她讚不絕口,並非浪得虛名。

  這些年在江湖中闖蕩,才體會到師姊當年所言句句金玉良言,逞兇鬥狠的確只是匹夫之勇。幾年的歷練磨去年少時的張狂之氣,如今回想起在季家莊的總總和對師姊的莫名敵意,總忍不住發噱。

  其實師姊對自己的照顧,他那時也是明白的……只是嘴硬不願承認罷了。不知師姊現在何方,過得如何?依她的性子,必在哪兒都能如魚得水吧?

  他微勾唇角,如同每回思及師姊那般,心情莫名愉悅起來。淺酌口酒,瞥見小二將那賣糖葫蘆的漢子引至右側一桌,問道:「這位爺要些什麼?」

  「給我碗素麵便好。」那漢子望著手上的竹棍,喃喃抱怨:「唉,莫名其妙下起雨來,這些糖葫蘆全給淋壞了,怎生賣人哪……」

  此刻左側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卻是幾名先來的大漢發起酒瘋,摔碗砸盤,無理取鬧。幾名夥計見狀,避得遠遠的,惶恐不敢多言。掌櫃心頭淌血,面上陪笑,連連哈腰。「幾位大爺有話好說,有什麼下對的,小的在這兒給您賠罪了。」

  一名大漢醉眼矇矓地道:「混帳東西,大爺我要的是牛肉,你這兒不長眼的夥計卻給我端羊肉來,明擺著找碴兒來著!」

  「大爺息怒、息怒。」掌櫃向旁一瞥,朝一名夥計喝道:「小三子,方才是你給這幾位爺上菜的吧?怎這般沒記性!」

  小三子面色如土,瑟瑟發抖。他記得明白,這幾位大爺適才分明是說羊肉,現在卻矢口否認,他是啞巴吃黃蓮,有苦難言啊!

  掌櫃見多識廣,知道這幾名壯漢是在借酒裝瘋,也只能將所有過錯推至小三子身上,免得惹他們不快。瞧他們個個孔武有力,若一怒之下砸了他的店可就糟了!

  「還愣著做什麼?快來給幾位爺們道歉!」

  小三子依言上前,顫聲道:「小的一時疏忽,還……還請幾位爺們恕、恕罪……」

  另一名面有刀疤的大漢見他杵在自己身前,大喝道:「礙眼的東西,給大爺閃一邊去,瞧著心煩!」

  小三子給他的暴喝嚇得腿軟,舉步維艱。那大漢見他遲遲不移,心頭大怒,足一抬,砰一聲將他踢得老遠。

  圍桌的幾名漢子見小三子如大皮球般滾遠,將店裡的桌椅撞得東倒西歪,一齊放聲大笑,顯是覺得十分有趣。小三子摔得鼻青臉腫,疼得直掉淚,好半天爬不起來。

  秦軒蹙緊眉頭,他本不愛多管閒事,但這幾名大漢欺人太甚,如此行徑誰都看不過去。他剝了幾粒花生置於掌心,瞄準方向,屈指彈出。

  同一時刻,一隻茶杯自角落飛出,砸在方才踢人的疤面漢子頭上。

  幾名大漢齊聲痛呼,而那疤面漢子雖皮粗肉厚未被砸出口子,卻被淋了滿頭茶水,十分狼狽。他怒吼:「格老子的!是誰暗算我?!」

  秦軒也十分訝異,朝茶杯發射的方向瞧去,只見一青衣人頭戴笠帽,遮住大半面孔,正在角落低頭飲茶。

  其它幾名大漢這才發現對方的暗器竟是幾粒花生米,打在身上的勁道卻非同小可,不由得額冒冷汗,面面相覷。他們原是不入流的地痞,平日靠著幾分蠻力欺凌弱小,遇見高手便先自怯了。只有那疤面漢子氣昏了頭,大叫大嚷:「有膽便站出來!還是縮頭烏龜不敢見人?」

  秦軒瞟那青衣人一眼,由他剛才擲杯的平穩手法得知他絕非等閒之輩,無須自己相助,便靜觀其變。

  「這位兄台何出此言?在下瞧你喝酒喝糊塗了,好意借你杯茶醒醒酒,誰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唉!」嗓音清亮,竟似女聲。

  秦軒心頭一凜,只覺這聲音好耳熟,抬眼望去,見那青衣人自椅上起身,頭上卻仍頂著笠帽,讓人瞧不清面目。

  那疤面漢子身旁一人扯扯他的衣袖,低聲道:「算了,咱們還是走吧!」

  「什麼?!」他大怒。「我讓人欺侮了,你們卻急著走,算什麼兄弟?」

  「刀疤林,你醉了,還是回家睡覺吧!」一名大漢拉著他的手臂,連使眼色,他卻視而不見。見那青衣人站起身還較自己矮個頭,他絲毫不將其放在眼裡,舉步怒氣沖沖地朝他走去。

  掌櫃暗暗叫苦。若在酒樓內出了人命,他這生意也甭做了!「這位爺別這麼衝動,大夥兒有話慢慢說……」他上前阻攔,卻讓刀疤林一把推倒,疼得連聲唉叫。

  青衣人慢條斯理地自桌上竹筒內取出四枝竹箸,高喊:「左肩、右臂、大腿、左膝!」

  刀疤林尚未反應過來,便覺得她喊的部位同時一痛,左膝和大腿尤劇,使他撲跌在地。

  秦軒瞧她射箸的手法,心中驚喜,已猜出她的身份。

  刀疤林的夥伴見狀慌了,幾人趕緊上前將他攙起,落荒而逃。

  秦軒微微一哂,起身走向青衣人,拱手道:「師姊,久違了。」

  青衣入輕笑出聲,伸手摘下頂上笠帽,明眸皓齒--正是紀雲深。

  她端詳他半晌,露齒一笑。「師弟,許久不見,你長大了!」

  他報以微笑,不自覺地盯著她上揚的唇,才發現……

  自己有些想念這經年未變的爽朗笑容。


  ***       ***       ***       ***


  紀雲深這幾年居無定所,足跡踏遍大江南北,數月前還在塞外遊蕩,日前才抵達江南。她昨日剛在這間酒樓歇腳,聽說秦軒在附近一帶長駐,正計畫找個日子上門拜訪,不料今日在此巧遇。

  五年末見,他長高了,眉間那份稚氣已脫,倒是她自己沒什麼太大變化。

  見週遭狼藉一片,她提議:「這兒不好說話,咱們到別處去。」

  他點頭,取出銀兩替她一併會了帳。她也不拒絕,但見他多給了掌櫃一錠銀兩,倒是有些訝異。

  她瞥見外頭細雨紛飛,嫌所戴的笠帽遮雨效果不彰,便取出一串銅錢請小三子替自己買了把傘。同秦軒一道出了酒樓,兩人各執一柄傘走在道上。

  她開口道:「你方才出手倒挺闊氣。」

  他回以一笑。「把那些人給趕跑了,便順道清了他們的帳。」

  她挑高眉,盯著他好半天,咧開笑容。「師弟,你真的長大了耶!」

  「師姊妳不也一樣?」語氣隱隱有些冷淡。他已至弱冠之年,怎麼她的口氣永遠像對個孩子說話?

  她笑著搖頭。「唉,師姊是老啦!」

  他淡淡一笑。「師姊也不過二十有餘,稱老未免誇張些。」

  二人走走談談,到了市集不遠處,細雨正好停了,攤販紛紛再次擺起攤子來。

  紀雲深瞧前方熱鬧,興致勃勃地道:「咱們去瞧瞧。」

  秦軒尾隨著她,見她東瞧瞧西晃晃,活像頭一次逛市集似的。不似一般姑娘家逛首飾或胭脂水粉的攤子,她淨瞧些怪玩意兒,更頻頻在販售童玩的攤前駐足。

  「師弟,你瞧,這面具可好玩的。」她笑嘻嘻地拿起個鐘馗面具,往臉上一罩,怪聲怪氣地道:「鬼王鍾馗在此,魍魎小輩還不下跪?」

  他噗嗤一笑。師姊的行徑較他更孩子氣,還說自己老呢!

  末了,紀雲深買了幾個面具,轉往街角的酒鋪走去。

  「之前不小心將酒葫蘆掉下了懸崖,唉,可惜了一壺好酒。」她挑了個刻花的葫蘆,在手中掂了掂。「嗯,這葫蘆倒是輕重得宜,掛在腰間也不嫌累贅。」她請店家在裡頭盛滿酒,掏錢付了帳。

  「師姊愛喝酒?」他從不知曉。

  「是啊!」她笑著拿起葫蘆搖了搖。「不過我不愛喝辣口的烈酒,就愛喝溫口香醇的酒。最記得的就是幾年前在飛雪莊嘗過的梅酒,那滋味真令人難以忘懷啊!不過,這酒鋪的桂花釀雖遠及不上,倒也挺不錯。要嘗嘗看嗎?」

  飛雪莊身處終年冰封的雪山,莊中人行事詭密,武藝高低成謎;其出名之處非在技藝獨門,而是莊中人以雪山特產雪梅所釀之酒為江湖上不少好酒俠士所贊。奇怪的是,莊中人只賣酒給女子,男子則須通過幾項試題,若令莊主滿意便贈酒,不滿意則奉茶送客。

  秦軒搖頭。「不了。」他也聽過飛雪莊的名頭,但他從非好酒之人,對上山討酒一事更是興致缺缺。

  她聳聳肩,將酒葫蘆繫在腰間,跟他並肩出鋪。二人走馬看花,不知不覺已夕陽西沉。逛到街尾時,紀雲深在一字畫攤前停下腳步,抬首打量一幅錦鯉圖。

  見狀,一名男子自一旁的矮凳上站起,問道:「姑娘鍾意這幅錦鯉圖嗎?」

  「欸,這幅畫,怎麼賣?」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銀子。」緊接著補充:「這是城裡頗有名氣的畫師歐陽卿所畫,三十兩絕不嫌貴。」

  「嗯。」紀雲深仔細端詳那幅畫。

  秦軒發現自己對師姊的瞭解實在淺薄,他從不知她是愛畫之人。不過這幅錦鯉圖畫得倒是活靈活現,足以同鎮天鏢局池塘內養的幾條錦鯉爭艷……

  考慮片刻,她道:「好吧,我要了。替我捲起來。」付過錢,笑咪咪地對秦軒道:「正事辦完,天色也暗啦,這次便由我請你去吃頓飯吧!」

  他微笑。「師姊忒客氣了。再怎麼說,這帶我熟,自當由我作東才是。」

  「你就別同師姊爭啦。大街上的酒樓飯館你自是熟的,可我不愛太熱鬧的地方,就愛鑽胡同,其問的小店我想你定不如我知道得多。」心念微轉,她笑道:「我曉得有個餛飩攤賣的餛飩滋味甚好,便在隔街,你可曾去過?」

  他搖搖頭。真給她猜中,自己向來習慣在酒樓內用膳,要不便在市集攤販內隨意用些包子、饅頭、銀絲卷,從沒在胡同小店內用過餐。

  他隨著她由適才來的方向踱去,此時雖已不早,市集內仍有人潮流動,越前進越是擁擠。

  走了一段路,發覺秦軒似未跟上,她轉身欲尋人,不小心踩到身後一名小女孩的腳。女孩痛呼一聲,抬起被她踩痛的腳,一時重心不穩,伸手胡亂抓住她的腰帶,卻仍無法穩住步伐,鬆手跌坐在地。

  紀雲深但覺腰間一輕,眉一挑,神色未變,只蹲下將那女孩攙起。「不好意思,撞到妳了。沒傷著吧?」

  女孩瞪她一眼,用力甩開她的手,轉身跑遠。

  「哎呀!」紀雲深伸手欲將女孩擒回,無奈週遭擁擠,手只沾到她的衣領便被人潮衝散。愣了下,也非太在意,便沒追上,她瞇起眼繼續在人群中搜尋秦軒的身影。

  那女孩正好自秦軒面前經過,他下自覺地多打量了她幾眼,卻聽紀雲深在此時「師弟」、「師弟」地嚷嚷起來,趕緊快步上前,喊了聲:「師姊。」

  見到他,她鬆了口氣,抿唇淺笑。「師弟,你在這兒啊,我還當你迷路了,險些回頭尋你呢!」

  「師姊妳多慮了。我在此住了不少日子,怎會迷路?」他沒好氣地道。

  他可以肯定,師姊口裡雖說自己長大了,卻仍同五年前一般,將自己當個孩童。

  他就是不愛被她當孩子看待,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依舊,因此對她流露的態度總是耿耿於懷。至於這箇中原因,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哎,別說這麼多了。來,咱們靠邊兒走便不會被擠散了。」

  二人沿著攤販行走,好不容易出了市集,天空卻又在此時飄起雨來。紀雲深輕嘖一聲,趕緊將方才買的字畫揣在懷中。

  二人打起傘,在雨中疾行,他隨著她東拐西彎,在一條胡同底見到她口中的餛飩攤。那餛飩攤安立屋簷下,雨水沿著屋簷滴滴答答地淌下,像在攤前掛了張雨簾。

  她穿過雨簾,順手將手中的油紙傘擱在牆邊,走近攤前,向那賣餛飩的老者要了兩碗餛飩。

  秦軒打量週遭,見屋簷下除了餛飩攤,僅擺著兩張破舊的小木桌,還有幾張籐椅,除了他們,遠處那桌還有名客人正捧了碗餛飩吃。

  紀雲深拉著他在空的那桌坐下,沒一會兒那老者便端上兩碗冒著熱氣的餛飩。

  秦軒拾起調羹,撈了個餛飩放入口中咀嚼,但覺滋味鮮美。此時正當春寒時分,天氣微涼,燙口的餛飩熱烘烘地暖了肚腹,變得分外可口。

  二人邊吃餛飩邊輕聲交談,伴隨著外頭的雨聲,倒也別具一番情調。

  「師弟,這幾年你一直居於江南,沒去過別處嗎?」

  「欸。」

  她搖頭。「那也太過可惜,外頭好玩的可多了!往後有機會,定帶你去瞧瞧。」

  他一笑。「師姊這幾年又有了甚麼閱歷?」

  「便是四處遊山玩水,日子可逍遙自在的。」她咬了口餛飩,笑道:「沒想到做師姊的這些年來毫無長進,師弟你卻是出人頭地,有了一番成就。」

  聽她如此誇讚,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師姊過獎了。」

  「哎唷,師弟呀,在師姊面前你就莫謙虛啦!」唉,師弟瞧來是較以前沉穩,卻也變得更加拘謹哪。「說正經的,這幾年我人雖不常在關內,但時時注意師弟你的消息,你的所作所為我可都有耳聞呢!」

  秦軒聞言有些怔忡。是嗎?師姊遊玩之餘,還有費心打探他的事……

  他沒發覺,這些年行走江湖,他也總會不自覺地注意任何關於她的消息,關心她過得如何?是否平安?

  她則擔心他初出江湖,可有聽她之言?可有逢凶化吉?

  各在一方的兩人,五年來便以這樣的方式默默關心著對方,微末卻顯真誠。

  過不多時,二人吃完餛飩,紀雲深起身掏向腰間,毫無意外地摸了個空,歎道:「唉,師弟,真不好意思,只怕又得讓你破費啦!」

  秦軒一怔,隨即憶起她方才在市集撞到的小女孩,劍眉一凝,心裡已有了底。「師姊,妳的荷包怕是給剛才那小女孩偷去了吧?」

  「我想正是如此。」

  見她並無預想中的焦慮,秦軒倒有些意外,忍不住叨念她幾句。「師姊妳就是太過粗率,漫不經心的模樣正是好下手的肥羊。那些偷兒可都經過訓練,指上套著尖環,只消輕輕一勾便能將繫荷包的繩子割斷,再順勢將荷包納入袖口,神不知鬼不覺。」

  「咦?師弟,你怎懂得這許多啊?」紀雲深訝異地問道。

  他才驚覺自己說了太多,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四兩撥千斤地道:「都是聽來的。」頓了頓,又道:「咱們回市集附近找找,那女孩應該走不遠。」

  她擺手搖頭。「不打緊、下打緊,那裡頭也不過幾兩銀子罷啦!」

  「幾兩銀子?」他詫異極了。

  「是啊!我這些年四處遊玩,自然沒積蓄,兩袖清風,倒也輕鬆。」她笑著抖抖兩隻袖子,當真空無一物。

  他感到不可思議。之前她買那幅錦鯉圖一出手三十兩銀子,眼都未眨,現在卻說荷包裡只剩幾兩銀子?

  瞧出他的想法,她含笑道:「師弟,錢財乃身外之物,該省則省,不該省則萬萬別省,別太吝嗇啦!」

  見她愛畫至此,他也不便多說什麼,解囊替她付了帳。見她神色雲淡風輕,一念頭忽地襲上心頭,「師姊……妳方才便知荷包給那小女孩竊去了吧?」

  「哎唷,師弟呀,偷都被偷了,介意這些幹麼呢?何況裡頭也沒什麼銀子,當做善事吧!」她瞧那女孩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怕是許久沒吃頓像樣的吧?

  秦軒抿緊唇,不以為然。就怕那偷兒是受人指使,銀兩全落入頭頭手中,她依舊挨餓受凍……童年不堪的回憶被喚醒,他不自覺地皺眉。

  以為他為此不開心,紀雲深笑道:「師弟,你別氣惱啦,往後師姊定回請你一頓!」

  「……我沒氣惱。」他悶悶地道。

  她微微一笑,也不多說甚麼。「欸,那咱們走吧。」舉步欲行。

  「上哪兒去?」

  「鎮天鏢局啊!你不是住那兒嗎?」

  他微愕。「原來師姊打聽過?」

  「那當然!我本就打算去瞧瞧你呢!」她笑嘻嘻地定至餛飩攤邊,忽然又咦了一聲,盯著空蕩蕩的牆壁,訕訕地搔頭。「哎……今兒個運道不好,連傘也給偷了。」

  他轉頭一瞧,果然見鄰桌那位客人已不知去向,猜想定是他順手牽羊,將傘帶走了。唉,瞧她對什麼都細心,唯獨對自己的事少了分關心……這樣的師姊真令他放心不下。打起手上的傘,對她道:「不如共撐一把吧。」

  她點頭,也唯有如此了。走入他傘下,依舊笑意盈盈地說:「聿好你方才是將傘擱在椅旁,不像我那般隨便。」

  見她泰然自若的模樣,絲毫未被接踵而來的倒霉事擾了心情,他不禁有些佩服。

  二人漫步雨中,一時沒了話題,耳邊只聽得雨聲浙瀝。畢竟相隔五年未見,儘管方才看似熱絡,彼此間卻始終有一層微薄但打不破的隔閡……

  傘緣不大,致使二人靠得近,秦軒不覺盯著她的頭頂,心頭兜上一股怪異感。

  師姊……原來較自己矮啊……

  她頭上只梳了個蓬鬆的髻,以一支陳舊的木簪固定,沒有一般姑娘家的複雜髮式,卻莫名地適合她。她身上也沒有一般女子的脂粉香氣,只有一股乾淨氣息,像被雨水洗滌後的清新舒適。

  他不知為何有些恍惚,胸口匯聚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陌生情緒。

  路經月老廟門前,忽聞一聲叫喚:「姑娘!姑娘!」隨著語聲,一名漢子自廟內冒雨奔出。待他走近,秦軒認出他正是方才在酒樓內見到的糖葫蘆販子。

  那漢子在他倆面前站定,紀雲深瞧著他,有些困惑。「閣下找我有事?」

  他紅著臉,結巴道:「我……欸……方才酒樓裡那夥計是我堂弟……先前場面太亂,我忘了謝謝姑娘教訓那些找他麻煩的地痞。」

  她聞言淺笑。「小事一樁,無須掛齒。」

  「不不,姑娘肯替我堂弟出頭,我真不知該怎麼感激妳才好!」

  見他片刻便被雨淋得幾乎濕透,她提議:「外頭下著雨不好說話,不如咱們先進廟裡?」

  他連連點頭,匆匆趕回廟內,紀秦二人尾隨而入。

  漢子搓搓手,面有窘色。「唉,先前上酒樓吃麵,途中卻忽然下了場雨,澆壞我一批糖葫蘆,否則此刻便有錢請姑娘一頓飯菜以示謝意……」

  她注意到一根插著糖葫蘆的竹棍靠在牆角。「這些糖葫蘆淋壞啦?」唉,實在太可惜。

  那漢子搖頭。「不,不是這批。這批是我不久前才趕回家新制的,誰知才拿到廟前,又下起雨來,我只得入廟躲雨,生意也甭做了……唉!」

  她眼睛一亮,露齒笑問:「不如……將飯菜抵以兩支糖葫蘆,可好?」

  他愣住,以為自己沒聽明白。「姑娘是要……」

  她朱唇更彎。「糖葫蘆,兩串糖葫蘆。」

  「呃,好的、好的。」他趕忙自竹棍上拔下兩支糖葫蘆遞給她。瞥見秦軒,不禁一愣。

  啊……方才在雨中沒看清楚,原來是這位愛吃糖葫蘆的公子,怪不得這姑娘跟他要糖葫蘆。他賣了這麼多年糖葫蘆,還是頭一回碰到不是孩子卻如此愛吃糖葫蘆的人,因此記得特別清楚。

  「那便多謝你啦。」她笑咪咪地雙手各執一支,同他告辭,兩人出廟再次朝鎮天鏢局出發。

  她將一支糖葫蘆遞給身畔的秦軒,眼珠滴溜溜一轉,嘻嘻笑道:「我想你定沒吃過糖葫蘆吧?師父過年就會買酒,從不買糖,我下山後才嘗過糖葫蘆呢!滋味很好,你試試!」

  這番話正如她當年在季家莊贈自己第一支糖葫蘆時所言,秦軒憶起舊事,忍俊不禁,心頭漲著暖意。

  二人在一把傘下同行,見對方像個孩子似的拿著糖葫蘆邊走邊吃,再也忍不住地相對大笑起來。

  笑聲中,那層橫亙在二人間的生疏,不攻自破。

  手中的糖葫蘆,紅艷如昔。

  那分少了的滋味,奇異地在此刻回來了。

  很甜,很甜……

第四章


 二人踏入鎮天鏢局,秦軒正思量著要如何為她引見總鏢頭袁鎮天,便遠遠瞧見袁鎮天剛巧迎面走來。正欲出聲招呼,袁鎮天已早一步見到他們,見他帶著客人,先是有些訝異,待瞧清紀雲深的面孔,忽地雙目圓瞠,換上極度驚喜的表情。

  秦軒因他的反應微愕,轉頭卻見紀雲深正笑吟吟地對袁鎮天拱手。「袁兄,許久未見了!」

  「雲深妹子,是什麼風把妳給吹來了?」袁鎮天喜孜孜地搶上前,拉著她細瞧。「這麼多年未捎音訊來,未免太不夠意思!這會兒終於想到來瞧我了?」

  紀雲深仍一派笑嘻嘻。「袁兄莫怪,你知我這人不喜安定,終年四海為家,這回一到江南,不就來瞧你了嗎?」

  袁鎮天瞇眼直笑,轉頭望向秦軒。「原來秦兄弟同雲深妹子相識啊?」

  秦軒兀自怔怔的未進入狀況,紀雲深笑著代他回答:「咱們是師姊弟,你說是否相識?」

  袁鎮天萬分驚訝。「原來秦兄弟是妳師弟?」

  「可不是嗎?」

  「那真是太巧了!」袁鎮天哈哈大笑。「怪不得我總覺得你倆身法頗像,原來師出同門啊!」

  秦軒如墜五裡霧中,摸不清方向。

  紀雲深見他神色困惑,笑著拍拍他的肩。「我沒同你說過,袁兄是我的莫逆之交,當年他初創鎮天鏢局,我還在此幹過好一陣子鏢頭呢!」

  初創鎮天鏢局?那不是七年前的事?!原來師姊這麼早便認識袁鎮天了?

  秦軒赫然發現自己對她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瞭,畢竟他在她精采人生中所佔的部分少之又少……他倆雖名為師姊弟,彼此的羈絆卻如此淺薄。

  可再怎麼說他是她唯一的師弟,該是除了師父之外跟她最親的人啊--突然憶及從未聽她提及她的雙親,他不由得一怔。她是孤兒嗎?還是跟自己一樣,自幼無依,四處流浪?

  這才發現自己對她的身世也一無所知。師姊看來分明是個好捉摸的人,他卻一點也不明白她。胸口忽然一陣莫名氣悶,像壓了塊石頭,讓他無法言語。

  未覺秦軒的沉默,紀雲深轉向袁鎮天,笑問:「嫂夫人可好?」

  「好得很!」提起妻子,他神色間多了分柔情。「這些年又替朗日添了兩名弟妹,讓鏢局裡熱鬧不少呢!」

  袁朗日是袁鎮天的長子,他出世沒多久紀雲深便離開鏢局,現今恰好六歲。

  她又驚又喜,咧嘴直笑。「那可真恭喜了!恰好我沿途買了不少童玩,正可給他們當見面禮呢!」

  「欸,老朋友了,客氣什麼?」見二人衣衫微濕,袁鎮天喚來下人,吩咐他替紀雲深備間客房。「二位趕緊回房換件衣衫吧!」

  秦軒猛然想起一事。「師姊,妳的隨身行囊還留在酒樓吧?」

  她正欲回話,袁鎮天搶著道:「不打緊、不打緊。我差人去拿便成。」

  她微笑。「袁兄毋須如此費心。只勞袁兄先替我同嫂夫人借幾件衣裳,待雨停我再自行去取便成。」

  秦軒心頭有些煩亂,對他倆接下來的話沒注意太多,同袁鎮天招呼過便自行回房更衣。


  ***       ***       ***       ***


  難得老友光臨,袁鎮天免不了要設一場隆重的洗塵宴。

  向晚時分,下人敲門請秦軒至大廳用膳,他整好衣裝,正欲出房時,門板上又是一陣拍打。以為是下人又來催請,他上前開門,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忘了言語。

  一女子身著綾衣羅裙,盤發上飾著金釵,釵頭垂珠正微微擺盪。

  那是?他不自覺地眨了幾下眼,以為自己看錯。

  「師弟,快幫幫我,唉!糟糕至極,糟糕至極啊!」她神色焦急,提裙跨過門檻,反手將門板栓緊。

  「……師姊?」依舊不敢確定。

  她急急忙忙地踱至他床邊銅鏡前,舉手便拆起頭上的飾品。拔下兩支金釵,發覺身後的人沒動靜,回首見他正愣愣地望著自己,她奇怪地道:「師弟?你怎麼了?」

  真是師姊!秦軒確認了,卻依舊怔愣。從他認識師姊開始,她總是一身江湖裝束,從未有過如此穿著,那模樣像變了個人似的。

  但這裝扮,不適合她。師姊該是英氣勃勃,有著江湖兒女的氣概……

  「師弟,你別光愣著,快來幫我的忙,替我解開這些繁瑣的玩意兒啊!」她拆得手軟,髮上的頭飾卻仍像拆不完似的。

  秦軒這才回神,快步上前,伸手替她解髮。髮梢在指腹拂過,一陣酥癢直搔人心底,使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未察覺他的停頓,紀雲深喃喃抱怨:「唉,都怪綠菊,硬要在我頭上作怪,要我頂著這一頭重髮,我瞧不出一時辰頸子便給壓斷了。」

  綠菊是她七年前住在鏢局時的貼身丫鬟,與她的關係亦僕亦友,如今已是下人中最資深的,負責分配事務,聽說多年不見的紀雲深來鏢局,特地親自來伺候她。

  在綠菊的幫助下穿上同袁夫人借來的衣物,她正覺彆扭,綠菊卻直讚好看,自動自發地替她挽起髮。未了發現實在無法適應此裝扮,她喚綠菊去取其它衣裳來,綠菊為了找同等尺寸,抱著自己的舊衣物出房,卻許久未歸,顯是有事耽擱了。

  眼見下人通知開宴,她實不願獨自跟頭上的髮式糾纏,但此時鏢局內的丫鬟幾乎全被喚去準備宴席,一時找不到人,只得跟前來通報的男僕問明了秦軒的住處,提裙跌跌撞撞地趕來討救兵。好在二人住處相距不遠,一路上又正好無人,否則讓人瞧見只怕免不了一番注目。

  唉,也怪她自己,怎會想到跟嫂子借衣裳?

  「師弟,你怎麼啦?」總算發覺秦軒的異樣,她奇怪地瞅著他在鏡中的身影。

  秦軒陡地回神。「唔,沒甚麼。」又專心解起她的髮。

  青絲滑過指縫,他不知為何胸口一窒,呼吸變得淺細。

  待一切回歸原樣,紀雲深自懷中取出自己的木簪,匆匆在頂上束了個鬆散的髻。所幸她堅持不許綠菊替自己塗脂抹粉,否則此刻只怕得費更多工夫清洗。

  覷目瞧自己在鏡中的模樣,眉一蹙,轉身欲面對秦軒,卻被曳地的長裙絆足,使她還來不及叫喊便向後跌去。

  秦軒搶上欲扶,正好將她抱了個滿懷。懷中的身軀柔軟,和自己迥異,使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師姊跟自己是如此不同--

  師姊平日雖爽朗不拘,但終究是名女子。

  一股陌生情緒瞬間充塞胸臆,心跳亦無法克制地狂亂起來。

  此時鼻端傳來衣上的薰香使他心神一斂,微微皺眉。

  這香氣……也不適合她。

  「唉!這種衣裳,連路都無法好好走,嫂子是怎麼穿的?」紀雲深搭著他的肩,穩住身子,眉頭打結。「罷了,也只穿一陣子,將就些便是。師弟,等會兒我要跌跤,你可得記得扶起我呀!」天性難改,不忘說笑。

  「不如我現在趕去酒樓取師姊的行囊?」他不喜歡她這麼打扮。

  她搖頭。「那可太費事了。」也太費時。

  「路程甚近,片刻即回。」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他轉身出門,施展輕功,以最快的速度趕向酒樓。

  她愣愣瞧著他如風的背影,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執著,卻也只能坐於桌邊等待。

  此時細雨早停,秦軒出府沿著熟悉的路道飛奔,腦中恍恍惚惚甚麼也容不下,淨想著師姊的事……

  雨過天青,週遭空氣格外清新,就像師姊身上的氣息……這才是屬於她的氣味。

  抵達酒樓,他同掌櫃稍作說明,掌櫃跟他熟識,加上先前親眼見他倆談笑離去,對他無絲毫懷疑,遣店小二領他至紀雲深房裡。

  取了她的行囊,他趕回鏢局,立於桌邊靜候她更衣。屏風後傳來窸窣的寬衣聲,令他不自覺地屏息。方才一陣疾奔也未受干擾的氣息此刻悄悄亂了……

  好半晌,紀雲深總算換下一身累贅衣物,舒了口氣,自屏風後走出,見秦軒正兀自出神,微感奇怪。「師弟?」他今日怎麼老在發呆。

  秦軒身軀一震,回首看她。

  「咱們走吧。唉,給耽擱這麼會兒,只怕宴席已經開始了。」

  他隨口應一聲。一瞥眼,見到她凌亂不堪的髮,不禁出聲:「師姊,妳的髮……」

  「欸?」她一怔,轉頭往銅鏡方向一瞧。「啊,糟糕!」定是方才更衣時弄亂的。懊惱地伸手拆髮重束。

  見她重理過髮卻仍顯蓬鬆,他道:「仍有些亂。」

  「唉,這簪子太細,總固不牢。別管這些,咱們趕緊走吧,只怕大夥兒都在等了呢!」她朝門口走去。

  他跟上,望著她的背影,不禁漾開微笑。

  這,才是他熟悉的師姊……


  ***       ***       ***       ***


  秦軒總算知道,紀雲深為何稱買畫為「正事」。

  正因袁鎮天極愛錦鯉,她便投其所好買了幅錦鯉圖作禮。她送圖時,笑道:「這幾年我到處遊走,卻始終物色不到一幅中意的錦鯉圖,不意到了江南,便在市集的字畫攤前瞧中這幅畫,當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袁鎮天瞧著那幅圖,神色極歡喜。「雲深妹子總這樣有心,當年我隨口一句話便給記上了。」

  不只袁鎮天,她送袁夫人的紅玉手鐲,送幾名鏢師的小巧匕首,甚至送幾名孩子的面具皆極討他們喜愛。師姊總如此神通廣大,像能摸透他人心思似的,這點他早於五年前在季家莊見識過。

  她逢友必備禮,使他不由得懷疑她經年四處遊玩,究竟哪兒來的錢?後來才知,她遊山玩水之餘,也四處謀差為生。

  她替衙門捉拿重金懸賞的江洋大盜,隨漁夫打漁,跟獵戶上山捕獸,甚至曾自製些小玩意兒至市集販售;有時阮囊羞澀,便露宿野外,打野食過活。在大漠,她擔任沙漠商隊的護衛,保其不受盜賊侵害。

  紀雲深替人選禮從不論價,只要鍾意就爽快買下,不在意荷包內餘多少銀兩,但對自身行頭卻極隨便,衣衫洗得褪了色依舊不換。她日子過得隨性,不在同一處逗留太久,卻能在不長的時間內結交許多摯友。

  她就像一陣留不住的風,拂過的痕跡只留心底……

  秦軒遙望正在庭院內和三名孩子玩耍的紀雲深,思緒一直繞著她打轉。

  師姊更令人稱奇之處在於她閱歷豐富但童心未泯,分明是個二十餘歲的人,卻能跟孩童們玩成一片,相處得異常融洽。

  此時紀雲深眼尖地發現他,出聲招呼:「師弟!」

  「秦大叔!」袁朗日和兩名弟妹也異口同聲地大喊。

  秦軒微笑走近,見紀雲深正挑眉問幾名孩子:「怎麼你們喚他『大叔』呀?」

  袁朗日點頭,不覺有何不妥。「其它幾位叔叔、伯伯咱們也那樣喚呀!」

  她嘻嘻笑。「那你們怎麼喚我『雲深姐姐』呢?」

  「因為雲深姐姐跟秦大叔不同啊!」五歲的二妹袁柔月答得理所當然。

  她唇角更彎,笑瞥秦軒一眼。「怎麼個不同法?」她外貌瞧來並不較秦軒年輕,想是成日伴他們玩耍,因此在他們心中成了「姐」字輩。

  三歲的小弟袁耀星猛搖頭。「不同、不同。」卻說不出有何不同。

  她再也忍不住地大笑。「師弟,你讓人喊老啦!」

  秦軒聳肩,倒不在意這種小事。他跟她本就不同……腦中忽地閃過上回懷抱她時的柔軟觸感,他面上閃過一抹狼狽的紅。

  紀雲深注意到他的赧色,以為他介意自己的嘲笑,遂打住話題,笑吟吟地道:「我要帶他們去後院玩,同行吧?」

  鎮天鏢局後院平日是給鏢師們早晨練武的所在,地域空曠,幾名孩子常趁著無人時據地玩耍。

  「有什麼可玩?」

  「嘿嘿,你跟來便知囉!」她神秘一笑,彎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包袱。

  反正閒來無事,他便隨他們浩浩蕩蕩來到後院,只見紀雲深解開包袱,取出兩樣色彩艷麗的事物,那是--

  見他神色有些困惑,紀雲深噗哧一笑。「師弟,你該不會不知紙鳶為何物吧?」

  「遠遠瞧過。」原來紙鳶近看是這模樣?像頭七彩大鳥,飛在天上想必很美。

  紀雲深笑彎了眼,十分開心;將一隻花色較素的紙鳶給了三名孩子,又將另一隻塞給他。「喏,送你的。」

  「呃?」他愣住。

  「哦,雲深姐姐偏心!就對秦大叔特別好,給他漂亮的!」在旁的袁柔月噘嘴,十分不平。

  「欸,秦……大叔第一次放紙鳶,你們最慷慨,別跟他爭啦!」說到「大叔」二字,忍不住朱唇上翹。

  三名孩子想想也對,便不跟他爭,逕自放紙鳶去了。

  「我想師弟你幼時在山上,除了練武,必定沒玩過什麼孩子玩意兒吧?我玩性重,有回練武練厭了,直吵著要玩,師父莫可奈何,不知打哪兒弄了只破舊的紙鳶來教我放。」她微笑著回憶。「結果山上風大,紙鳶沒放一會兒便給風吹斷了線,沒了蹤影。」師父還為此氣了好幾日呢。

  她笑瞅著他,續道:「我下山後發現除了紙鳶,還有許多新奇玩意兒,往後再帶你一樣樣嘗試。哎,師弟,師姊沒甚麼可給你,想你性子不愛嘗鮮,定錯過許多不該錯過的,那些雖是童玩,可有趣的呢!我一直思索著該送你怎樣的禮才合意,最後便決定做這紙鳶給你。」笑指他手上的紙鳶。

  他錯愕。「這是師姊妳親手做的?」

  「嘿,當初我便靠著這手技藝,在西域攬了不少錢呢!」她面有得色。

  他盯著那紙鳶,見面部由各色碎紙糊成,想必是費了好一番工夫,握著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師姊……」喉頭緊縮,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份禮,較任何以金錢買的還有心啊……

  「別說這麼多,快趁著日頭未沉來放紙鳶吧!」她興致勃勃地開始教他放紙鳶的竅門。

  遠處的三名孩子已有經驗,手上的紙鳶隨風翱翔,替蒼穹綴上一抹麗色。未幾,秦軒與紀雲深這方的紙鳶也順利放起,天上兩隻紙鳶相互爭艷,地上則嘻鬧聲一片。

  「師弟,你瞧紙鳶飛得高,眺得遠,咱們沒羽翼,便只能靠兩條腿去慢慢認識這片土地。」她睇著他,揚唇。「有機會你也到外頭瞧瞧吧!別老悶在江南,怪沒意思的。」

  他沉默地凝視她的笑顏:心中一個念頭突然再清楚不過--

  他不願她離開。

  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她,若她明日突然又不告而別,他是否也只能如多年前那般,徒留心頭惆悵?一陣莫名衝動使他脫口道:「師姊,我同妳一道去遊歷可好?」

  話出口,不僅紀雲深一愣,連他自己也不禁怔住。

  她隨即回神,含笑點頭。「那有什麼問題?彼此有個照應也好……哎呀!」發現紙鳶被風吹偏了,她抬首專注仰望,操控手上的線。

  沒注意到身旁的秦軒怔怔的,不知為何出了神。


  ***       ***       ***       ***


  在袁鎮天的極力挽留下,紀雲深爽快地答應在鎮天鏢局多逗留些日子。

  這日,秦軒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被她拉至市集遛達。

  他發現她很喜歡逛市集,不見得買東西,只要在每個攤販前東摸摸、西瞧瞧便十分自得其樂。有時他不禁懷疑,那些幾乎一成不變的攤販,究竟何趣之有?

  更令他啼笑皆非的是她荷包早被竊去,身無分文,因此每回有鍾意的玩意兒便來同他借錢。

  「哎唷,師弟呀,你放心好啦,師姊為人最講信用,絕不會欠債不還的。」

  回想起她笑咪咪拍胸保證的模樣,他不禁再次莞爾。

  「這位公子,可是要替心儀的姑娘家買禮?」一道聲音劃破思緒,他轉身,見身後不知何時擺起了個販售首飾的攤子。

  本想搖首走開,卻被攤面上陳列的一支簪子吸引住,反而不自覺地走近些。那是支檀木簪子,乍看不引入注目,但細看會發現簪身上刻的流雲花紋巧奪天工。沒有金簪的炫目,也沒銀簪的華麗,樸素但不單調,散發的淡淡檀木香氣令人心曠神怡。

  很適合師姊,是他腦中的第一個念頭。

  她沒有光鮮的打扮,但蘊含的內在卻如此吸引人,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全出自真性情,毫不造作,無須誇顯張揚,便穩穩於週遭人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將視線抽離那簪子,他抬首看著店家,清清喉嚨。「這簪子……怎麼賣?」首次在姑娘家的首飾攤逗留,神色有些尷尬。

  「哎呀,公子你真是好眼光。」店家慇勤上前,滔滔不絕地道:「這簪子可是上等檀木打造,上頭的刻工更是大有來頭,是由--」

  秦軒一揮手截斷他的話,有些不安地向後一覷,見紀雲深尚在對街小販前駐足,卻仍無法寬心,面色有些緊繃。「究竟多少錢,爽快說吧!」

  「欸,不貴、不貴,十兩銀子而已。」

  他一呆。「十兩?!」不過一支簪子,何來此價?

  「唉,公子您不懂,這簪子由高人所造,價錢自是不低,這位高人專替富賈的妻女打造首飾,只他偏愛以檀木製簪,那些小姐太太們不喜歡,我才能在這兒賣--」

  「好了,甭說這麼多,十兩便十兩吧!」沒空跟他討價還價,秦軒取銀子付賬。

  「師弟、師弟!」忽近的呼喚驚心動魄,他以最快的速度取了簪子塞入袖中,轉身便見紀雲深已立於身後。

  「咦?師弟,你在瞧首飾啊?」語調有絲困惑。

  「不,正巧經過罷了。」瞥見店家正面露促狹地笑望自己,他拉下臉,扯著她袖子快步走遠。

  「哎哎,師弟,你急急忙忙趕著上哪兒啊?」她不解地瞧他,卻發現--「咦?師弟,你臉怎麼紅成這樣呀?」日頭太烈嗎?

  「沒什麼。」他彆扭地別過頭,不讓她瞧。

  她聳肩,也不追究,任他拉著自己亂走好一陣子。

  「師弟,快到月老廟啦,你是想吃糖葫蘆嗎?」

  他聞言一驚,才發覺月老廟正在不遠處,而自己仍扯著她袖子未放,趕緊如丟燙手山芋般脫離她。她不以為忤,一貫笑嘻嘻的,那笑容讓他更覺狼狽。

  他微感氣惱,眼神四處亂掃,就是不願瞧她的臉。眼角餘光瞥見月老廟前一矮小人影,忽然輕噫一聲。

  「怎麼啦?」她順著他目光看去,沒發現什麼不對勁。

  「師姊,妳瞧廟前那小女孩,可是妳上回在市集撞到的那個?」他盯著那身影,越發確定。

  她瞇眼一瞧。唔,還真有點像……

  不待她回答,他逕自大步走向那女孩。他一接近,女孩立刻機警地回首,卻快不過他迅速地執起她右手一瞧--

  「你做什麼!」女孩驚喊出聲,引來週遭人群的注目。

  沒有?!盯著女孩空無一物的手指,他皺眉。

  女孩在此時開始大聲哭喊,掙扎著要甩開他的手。

  紀雲深適時介入,笑臉迎人地打個四方揖。「抱歉、抱歉,我弟弟太頑皮,愛逗孩子玩。」手法迅捷地在女孩尚未大喊前點了她啞穴。「乖,別哭啦,姊姊幫妳教訓他,」抬手賞秦軒個爆栗,眼中輕責他的輕舉妄動。

  眾人見小女孩瞠大淚眼瞧她,不再哭鬧,便也不當一回事,廟前再度熱鬧起來。

  她笑咪咪地蹲下,低聲道:「師弟,你太魯莽啦!」

  秦軒不語,瞪著那女孩,心念忽動,拉起她的左手--這回確確實實見到她左手中指上套著個再眼熟不過、黑黝黝的鐵環,他面色微變。

  上回因師姊遭竊,他特意去鄰近衙門詢問,才發現這一帶偷兒的手法跟他以往所學竟不可思議地相似。沒道理每名偷兒的手法皆同,他不得不懷疑一個可能性

  「教妳行竊的頭兒是不是名姓李的高大漢子?」

  那女孩讓他抓到證據,原是神色悻悻,聽了他的話頓時張大眼,將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惑斬斷。紀雲深瞧瞧女孩吃驚的面孔,又瞧瞧秦軒忽然陰沉的神情,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一陣詭譎的沉默在三人間蔓延,與週遭的熱鬧大相逕庭。

  最後,紀雲深雙手一攤,率先發言。

  「哎,照我說哪……有沒有人想吃糖葫蘆?」

第五章


  結果--紀雲深不待他們回答,自行買了三串糖葫蘆回來。

  女孩瞪著她手上的糖葫蘆,心動地嚥了口唾沫,但仍一臉戒備。

  「沒下毒的,吃吧!」紀雲深笑嘻嘻地將糖葫蘆塞入她手裡,又將另一支遞給一旁的秦軒。

  「師姊……」這時候還吃糖葫蘆?真拿她沒轍。

  紀雲深舔了口糖葫蘆。「這兒不好說話,不如咱們到僻靜些的地方?」

  他不答,沉著臉看向那女孩。觸及他的視線,女孩立刻睜大眼,狠狠瞪回去。

  秦軒見狀蹙眉。這女孩如此不馴,只怕問不出什麼……正思量對策,便聽紀雲深問她:「咦?妳不吃啊?」

  女孩轉頭看她,仍不給好臉色。

  「妳不信這沒下毒啊?不然咱們交換?」說著便伸手要抓她手上的糖葫蘆。

  女孩不假思索地將糖葫蘆往懷裡揣,讓她抓了個空。

  「嗯?」紀雲深的笑容實在令人難以保持戒心。

  女孩抿緊唇,最終拿起糖葫蘆,慢慢吃起來。

  紀雲深瞇眼直笑。「怎麼樣?味道不壞吧?」

  女孩橫她一眼,即使味道的確不壞,甚至很……好。糖葫蘆的滋味,比她想得還甜呢……

  「啊,是了,忘了我給妳點了穴,不能答話。」紀雲深一笑,「不過這兒人太多,妳要叫起來可就糟了,咱們換個地方吧!」轉身將手上的糖葫蘆交給秦軒,二話不說伸手抓住女孩的腰帶一提,將她提至自己背上。

  女孩被她突來的舉動嚇到,手上的糖葫蘆險些落地,空著的手用力勾住她頸項。

  「咳……咳咳……別抓這麼緊呀!」感覺脖子上的力道鬆了些,她揚唇道:「抓穩囉!」一提氣,蹬足竄了出去,在人群中覓隙靈巧地左彎右拐,未撞著半個人,須臾便出了市集。

  「師姊!」秦軒高喊一聲欲留住她,但話出口之際她的背影卻已成黑點,只得施展輕功朝她追去。疾奔之餘,還得留意手上的糖葫蘆別沾上他人衣衫,速度自然慢了,雙手各持一支糖葫蘆的怪異模樣更引來不少注目。

  他面色微赧,暗自氣惱,尾隨她至城郊,總算盼得她停下。

  紀雲深將女孩放下,伸手解了她穴道,秦軒在此時追上,將她的糖葫蘆遞還。

  她接過,發現他面色不太好看,不解地問:「師弟,你怎麼了?」

  「沒有。」

  她搔頭,看出他在生悶氣。唉,總捉不準師弟的心思。「不然……我的糖葫蘆給你,你別惱吧?」

  見她如此「割愛」,他不禁好笑,再也氣不起來了。「妳留著吧,我真沒惱什麼。」面對她,他永遠無法真正動怒。可原本稍霽的面色在瞥見一旁默默吃糖葫蘆的女孩時又凝重起來。

  紀雲深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女孩。「哎,唔……」發現不知怎麼稱呼她,便問:「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瞟她一眼,又別開眼,低頭繼續吃糖葫蘆。

  秦軒皺眉,紀雲深卻不以為意,仍笑吟吟的。「妳不願說,那我便喚妳……喚妳……『悶葫蘆』吧!」眉開眼笑地直點頭,顯是很喜愛這名字。

  「不准!」女孩瞪著她,總算出聲了。

  「啊,不准,不准……」她撫著下巴,好似默記著。「妳的名兒我記起來了。那麼,不准姑娘,妳覺得糖葫蘆滋味如何?」

  「我不叫『不准』!」女孩惱怒,總算吐露:「我叫小七。」

  紀雲深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如此!小七姑娘,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這麼的,我師弟有些問題想請教,不知妳可否指點一二?」

  小七瞪了秦軒一眼,倨傲地別過頭。「不能!」

  「哎呀……那可糟了。」她摸摸下巴,有些苦惱,轉頭問秦軒:「師弟,照你說該怎麼辦?」

  秦軒可不似紀雲深那般好脾氣,已對小七感到不耐,冷冷地道:「送官辦理或剁掉她一隻手。」

  小七聞言驟然色變,握著糖葫蘆的手微微發顫。

  紀雲深詫異地望著他。「師弟,你別嚇壞孩子啊。」看來師弟要問的事對他十分重要,才會說出這樣的重話。

  秦軒低哼一聲,不悅地轉頭。師姊不明白,對付這種刁鑽娃兒,恫嚇比什麼都有效!

  「妳莫害怕,我師弟說著玩的。」她微笑安撫小七。偏頭想了想,道:「不然我這支糖葫蘆也給妳,妳肯幫忙嗎?」作勢奉上糖葫蘆,笑容可掬,也不顧那已被自己吃過。

  小七沉默一下。「妳教我飛來飛去,我就幫你們。」

  「嗄?」紀雲深眨眨眼,不解。

  「我說,妳教我飛來飛去,我就幫你們。」會飛來飛去,便不怕被人追打了……她也能逃離眼下苦難的生活!

  紀雲深心念一轉,才明白她指的是輕功。「唔,這……」搔搔頭,有些難為隋。「我還未準備當人師父呢。能換其它條件嗎?」

  「師姊,別問她了,也沒那樣重要。時候不早了,咱們回鏢局吧!」不願她為自己對這女孩如此低聲下氣。

  紀雲深尚未答話,小七臉一亮,聲調微揚:「你們是鎮天鏢局的人?」

  他冷眼看向她。「怎麼?」

  她眼珠一轉,改變主意:「不如你們帶我一塊兒回鏢局,保我不受惡人欺侮,我便幫你們。」

  秦軒擰眉。這女孩看來狡猾,就怕說的話十之八九是謊言,何況攜她回鏢局,她若捅出什麼樓子他可擔當不起。

  「不成。」

  「--問題!」一旁的紀雲深卻逕自替他延伸了語尾。「不成問題、不成問題!妳便跟咱們一道回去吧!」

  「師姊!」他低喊。

  「哎唷,師弟呀,你莫擔心,憑我同袁兄的交情,他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她笑意盎然,轉頭對小七道:「現在走吧?」

  小七點頭,秦軒則眉峰緊皺。

  「師弟,你別想太多,一切有我。」她拍胸保證。

  秦軒歎了口氣,無話可說。雖暗自埋怨她答應得太草率,卻也明白她這麼做是為了他。

  為了他……這想法使他眉心稍舒。

  望著她鬢邊飛揚的青絲,憶起五年前初遇時,她悄然立於夜色中,鬢髮也是如此在風中飄揚--

  過去的記憶忽在此刻於腦海中一一浮現。

  五年前孩子氣的敵視和之後的暗自軟化;五年來的默默關心和聽聞她平安便好上數日的心情;五年前和五年後的糖葫蘆,絲絲甜意總不止在口中盤旋,更緊纏心頭。

  還有他從未細想過……五年來自己貼身收藏那深色錦囊的動機--即使裡頭只有一根不值錢的柴枝。

  她是他師姊,也是名女子;而他……是名男子。

  這些年來懵懵懂懂一直認定的同門情誼,霎時全盤推翻。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明白自己為何老不愛被她當個孩子看。

  凝視身旁的笑顏,那爽朗的笑容早已鐫心,只他魯鈍得沒有察覺。

  心底一陣淡淡的甜意牽動他的唇。

  笑中潛藏千般柔情,心頭纏繞萬縷情絲。


  ***       ***       ***       ***



  小七就此在鎮天鏢局住下。

  秦軒自她口中得知,教她行竊的頭兒手下不只她一個偷兒,他與其它兩名同黨聯手操控了十幾名孩子,在鄰近有個賊窩。

  她性子孤僻,不與鏢局裡三個孩子為伍,除了秦軒偶爾找她詢問關於賊窩的事,其它時間總一人孤伶伶地坐在中庭涼亭內,什麼也不做,只呆呆地仰望蒼穹。

  這日天氣溫煦,袁家三個孩子在後院放紙鳶,她則依舊獨坐亭內發呆。

  「咻--」一樣色彩斑斕的東西忽然從天而降,落在她面前,快速移動著,還不時發出摩擦石桌桌面的奇異聲響。

  她嚇了一跳,往後急退,險些撞上身後的亭柱。驚魂未定地瞪著那怪物,才發現原來是只旋轉不休的陀螺。她左顧右盼,惱怒地喊:「我知道是妳,出來!」

  須臾,亭頂傳來一陣細微聲響,跟著一顆倒掛的頭自亭沿冒出。

  「嚇!」她再次被嚇著,倒退幾步。

  「哎呀,嚇到妳了,真不好意思。」隨著語聲,頭旁伸出隻手,搔搔那顆腦袋。

  「是嚇到我了!」她怒目而視。

  只見那張顛倒的面容露出大大的笑容,接著她眼前一花,一人影自亭頂翻下,翩然入亭。

  「妳非得這麼偷偷摸摸嗎?」

  「想讓妳驚喜呀!」

  「哼!一點也不。」絲毫不給面子。

  她從不會討人喜歡,渾身是刺,鏢局裡幾名鏢師對她表現和善也只得她冷言以待,最後誰也不願搭理她。唯獨這女人,三不五時在她身邊出現,毫不識相。

  昨日又拿了串糖葫蘆給她……若以為她會因此變友善可就錯了!糖葫蘆她是收下了,好臉色仍舊不給。

  別以為她不曉得,這女人佯裝好人,為的不也是套自己口中的消息?待她一失去利用價值,就等著被一腳踢開吧!因此她才死咬著賊窩地點不說,任這女人的師弟如何纏問也只東拉西扯。那男人可不似這女人好聲好氣地想誘她墮入殼中,上回他耐性磨盡,神色陰沉,她差點以為他要動手打自己……

  「嘿,不驚喜也不打緊,我只是想給妳瞧瞧這玩意兒。」紀雲深笑指桌上兀自旋轉的陀螺。

  「不過就是個陀螺,有什麼稀奇?」她佯裝不屑,悄悄壓下心中那點蠢蠢欲動。

  「是不稀奇呀,妳玩過嗎?」紀雲深抓起勁道漸弱的陀螺,舉在她面前,笑容未減。

  小七不悅地瞪她。這女人為何鎮日笑個不行?究竟有什麼可開心的,她怎麼找不出?「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兒,我玩幹麼?」她輕哼,少年老成的模樣。

  「不不,這可有趣得緊呢!妳千萬別小覷這玩意兒,要玩得好可不容易!」紀雲深自袖中取出細繩,迅速在陀螺尖端繞上幾圈,瞄準石桌,使勁一甩,陀螺便滴溜溜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石桌中央,穩穩打轉。

  小七不禁看呆了。她曾遠遠見過幾個孩子聚在胡同口玩陀螺,可沒一人甩得像她這樣快、穩,準。

  陀螺上色輪瞬息交替著,一圈一圈,一圈一圈……似輪迴般永無止盡。

  被那炫目的色彩吸引,她不自覺地走近桌邊,著迷地瞧著。陀螺轉了許久勁力才漸漸減弱,直到它吃力地做完最後一圈旋轉,匡啷一聲倒在桌面,她才猛然回神。

  「如何?很有趣吧?」紀雲深不知何時已在身側,正笑盯著自己。

  「有、有趣什麼?不過就是陀螺罷了!」她依舊嘴硬。

  紀雲深咧嘴一笑,拾起陀螺塞到她手中,又取出細繩,自動自發地教起她來。

  小七輕哼一聲,也不阻止。

  她對這孩子玩意兒是沒什麼興趣,不過閒來無事,學學也無妨。

  紀雲深教了她竅門,便讓她實地操縱。

  她不發一語,蹲在地上收放陀螺,試了幾次皆末成功,不禁難為情地紅了臉。哼,這女人定在心裡笑她……不高興地捉起陀螺往桌面一擱。「不玩了。」

  沒料她這麼快放棄,紀雲深先是怔了下,旋即笑著鼓勵:「別灰心,這得耐性些,再試幾回肯定成的!」

  小七瞠目瞪她,如以往一般無法在那張笑臉上覓著一絲慍意。

  忽然不知為何感到生氣,她大吼:「妳用不著對我好,我不會感謝妳的!」

  紀雲深一怔,有些好笑。「我沒要妳感謝啊。」

  「我也不會告訴妳老窩的所在!」

  「老窩?」

  紀雲深愣愣的表情讓她更氣。這女人分明是裝的,為何自己竟無法克制地開始對她起了親近之意?「別以為我不知妳肚裡在打著什麼鬼主意!妳裝成大善人也沒用,我不會上當的!」

  瞧她激動得脹紅了臉,紀雲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妳……妳笑什麼!」小七強迫自己板著臉,不願在她面前出醜。

  「哎哎……我還是頭一遭被人說是『大善人』呢!」紀雲深斜倚在亭柱上,笑聲不歇。

  「不然妳這樣討好我,為的是什麼?」小七惡狠狠地逼問。

  她總算止住大笑,只是朱唇依舊彎彎。「一定得為了什麼嗎?我只是猜……妳或許沒玩過陀螺吧?或許沒吃過糖葫蘆?或許沒玩過紙鳶?或許--」

  「什麼意思?」小七打斷她的話,戒心不減。

  紀雲深偏頭思考。「若真要說出個理由,或許是因為……妳讓我想到我師弟吧!」想著,唇邊不覺泛開笑意。

  那男人?小七抿緊唇。「同他什麼干係?」

  「我頭一次見著師弟,便想他或許沒玩過陀螺吧?或許沒吃過糖葫蘆?或許沒玩過紙鳶?許多有趣玩意兒,他只怕都末試過,實在太可惜。」她笑咪咪地回憶往事。

  小七瞠圓眼。「……所以妳就買陀螺、紙鳶、糖葫蘆給他?」

  「不,我那時只來得及買糖葫蘆給他便同他分別了。」但不要緊,現在仍有機會,呵呵。

  「他喜歡?」小七懷疑。

  「妳喜歡嗎?」她反問。

  「我……」小七僵著臉,頓了好半天才回一句:「不討厭。」

  紀雲深注視著她的神情,笑容不住地擴大。「我想他也是。他當時的神情同妳現在好像呢!」啊,每回見著小七彆扭的模樣,她便會憶起當年在季家莊庭中練劍的師弟哩。

  小七瞪著她的笑臉,忽覺這女人只怕真有可能為此無意義的理由對自己好。

  「妳跟妳師弟……很要好?」不明白自己為何做此一問,心中莫名地興起一股渴望,摻雜著妒嫉和欣羨。有多久沒人是這般無緣無故對她好啊……

  紀雲深摸著下巴想了想。「說也奇怪,咱們雖聚少離多,卻滿融洽呢。」

  為何呢?或許因為……他是自己唯一的師弟吧。

  是除了師父外,最接近親人關係的師弟。

  是她自幼一直想有的師弟,也是令她忍不住想照顧的師弟。

  「我有兩個弟弟。」小七覺得自己定是瘋了,才同她說這些……卻沒閉口的打算。其實她表面上雖毫不信任紀雲深:心中卻明白她當初大可對自己用強,或聽她師弟之言將自己送官,卻始終選擇溫言以待,更應允帶自己回鏢局。

  內心深處早對她卸了防備,只面上仍張牙舞爪,不願對她,甚至自己承認。

  這些年來,險惡的環境逼她不得相信任何人。

  「八弟小我一歲。九弟出生沒多久,我便離家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她記不起了。只記得因為爹輸光了錢,要將她賣給鎮上的「天香閣」。

  娘哭著哀求爹,直說她年紀還小,卻只換來爹一陣毆打。她聽過「天香閣」的名字,街坊的大嬸們偶爾提到那兒,神色都帶著不屑。那究竟是什麼地方?她知道娘為了怕挨打,向來是順從爹的,可為什麼一聽到爹要送她去那兒就如此激動?

  那夜,娘替她匆匆打點了包袱,趁爹熟睡時將自己送出門。

  她仍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月亮,圓圓滿滿,像個大盤子。

  「小七,我同隔壁的張大叔說好了,天一亮妳便隨他出鎮。往後好好照顧自己。」

  「娘,要去哪?妳不跟我一塊兒去嗎?」娘為什麼流淚?她不懂。

  「乖,這回娘沒法同妳一塊兒。」

  她雖不明白原因,也只乖巧點頭。「那娘妳何時來接我?」

  「很快的,很快的。妳瞧著天上的月亮,待月亮成了牙,娘便來接妳。」

  她點點頭,記住了。

  因此,出鎮後,無論日夜她都注意著天上的月亮,就怕漏瞧了一丁點變化。

  而後,一個月牙、兩個月牙、三個月牙……過了多少個月牙?

  ……記不清了。

  她想,娘是有事分不開身吧!可娘知道自己如今在這兒嗎?不,娘定能找到自己的。自小便是如此,無論她野到哪兒,娘就是能輕易得知自己的去向。

  她會摸摸自己的頭,柔聲道:「小七,妳這麼會亂跑,真不像個女孩兒。」

  下個月牙,下個月牙娘定會來接自己的……

  「下個月牙……」

  「妳說什麼?」紀雲深未聽清她的細語喃喃。

  她猛然回神,撇過頭,僵直地道:「沒什麼。」

  「想家人?」方才她提到她有兩個弟弟呢。

  她橫紀雲深一眼。「妳想?」偏不吐實。

  「我是想啊。」紀雲深倒答得爽快,眉宇間多了些溫柔。「想我師弟,便趁上江南時來瞧他。也念著我師父,打算過陣子便去瞧她。」

  幾年沒見著師父了,此番難得回來一趟,定得回山上瞧瞧。不知師弟近年來可有回山?還是仍惦著師父所言,未成名不得回去?這念頭使她忍不住微笑。

  晚些她便去同師弟說,他現已小有名氣,夠回去見師父啦。

  「妳師父跟師弟是妳家人?」小七奇怪地瞧她。「妳爹娘呢?」

  「我爹娘啊……」她微微一笑,閉目想在腦中拼湊出父母的臉龐,卻仍舊連個模糊的人影也無從捕捉。「我沒爹娘。」

  小七撇撇嘴。「每人都有爹娘。」

  「我不記得了。」雲淡風輕的一句。

  小七一怔,頓時窘住。抬眼偷覷她神情,沒瞧出什麼感傷之色,卻仍感不安。

  紀雲深見她垂首緊捏著衣襬,一語不發,有些奇怪。「妳怎麼了?」

  小七緊抿著唇,霍地直起身,拾起地上的陀螺遞還給她。

  紀雲深連連擺手。「送妳的,甭還我啦。」

  她怔了下,訕訕將其收入懷中。

  「這麼快便不玩啦?不多練習會兒嗎?」

  「……我自個兒練便成。」她不自在地左顧右盼好一會兒,未了才極扭捏地低聲道了句謝,轉身跑遠。

  紀雲深望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眼底眉梢儘是笑意。她自袖中掏出另一隻陀螺,愛惜地以袖拭了拭,舉步出亭。


  ***       ***       ***       ***



  是夜。月輪高懸,灑落遍地銀霜,為後院草木添了幾分靜謐之色。

  秦軒一人孤坐露天亭內,一手支頤,一手隨意把玩著掌上的陀螺。

  近來他忙著同鄰近衙門聯繫,欲跟他們聯手破去擾民已久的賊窩;而師姊自那日攜小七一道回來,對他之後的忙碌未過問半分。

  今日,她難得來找自己,卻是為了……給他這陀螺。那時他正覷了刻閒,在後院練武,她遠遠打了招呼,一走近便二話不說將陀螺塞給自己。「師弟,這送你!」

  他盯著那陀螺,有些愕然。「師姊……」她不想知曉自己近日在忙什麼嗎?

  她卻逕自道:「你有玩過陀螺嗎?很有趣喔!來,我教你。」

  就這樣,明明數日未好好談過話,難得的空閒卻讓陀螺旋去。

  未了,幾個小毛頭找來,纏著找她玩,她笑著留下一句:「我瞧你這幾日繃得挺緊,可別太操勞啦。」便隨孩子們笑鬧走遠。於他所忙何事,依舊隻字未提。

  他多少有些不願她知悉自己的不堪過往,卻又矛盾地希望她問起,希望她對自己的事好奇、關注。但……他明白除非自己開口,否則她不會問的。

  師姊對自己,到底有幾分在意呢?輕歎一聲,隨手將陀螺打出,卻因勁道未拿捏好而越過桌緣,應聲落地。

  這小玩意兒要瞄得準,還真沒想像中容易。起身欲繞至另一邊撿陀螺,忽聞一陣踏草的窸窣聲,立時扭頭朝聲源瞧去,警戒地喝問:「誰?」

  只見草叢中一原先低伏的黑影慢慢站起,就著月色一瞧,卻是小七。

  是她?他眉心一緊,問道:「夜已深,妳不去歇息,窩在草叢中做什麼?」

  他對小七著實反感,只因這些日子任自己百般套問,她要不裝聾作啞,要不閃爍其詞,總之就是不肯乖乖合作,往往惹得他心頭火起又莫可奈何。

  這女孩刁鑽古怪,想必早他一步躲在此處,不然以他的耳力焉有不發現之理?

  小七哼一聲,瞪著他道:「我就愛在這兒捉螢火蟲,你管得著嗎?」

  她習慣在那座亭中望月至二更天才回房歇下,方才她依舊抄假山後的小路來此,在草叢後遠遠瞧見秦軒朝涼亭走來,不想同他打照面便伏地欲待他定遠,不料他竟入亭落座且好半天不走,直到蚊子叮得她忍不住起身揮趕,這才驚動了他。

  都怪他啦,害她現在身上癢得要命!

  秦軒懶得同她多說,自行繞至石桌另一側拾陀螺,小七見狀,思及他方才的失敗,驀地露出笑容,三步並兩步上前,自懷中取出陀螺,手法頗熟地繞線、使勁一揮,陀螺便穩穩落於桌面上急轉;她獨自苦練了整整一下午,如今手法雖不如紀雲深那般出神入化,倒也有模有樣。

  秦軒一怔,瞅著那鮮艷陀螺,不難想像是紀雲深所贈,再見小七面有得色地望著自己,頓時一股無名火夾著醋意直湧而上。

  他知道師姊喜歡孩子,但連這頑劣女童也能--唉,對方不過是個孩子,他在計較什麼?試著壓下心頭的不悅,卻見小七一手抄起桌上兀自旋轉的陀螺,抬高下巴睨他一眼,攤手道:「哼,她還說我同你像呢。我瞧差遠了!」

  見他面色微僵,她感到爽快極了,大笑著揚長而去。

  秦軒瞪著她囂張的身影,持著陀螺的手不自覺地捏緊。

  莫惱、莫惱,對方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唔!師姊說自己同她……像?

  他可不是個孩子!

  ……鬱悶。

第六章


 深夜,好不容易哄了袁朗日睡去,紀雲深才得以離去。

  三個孩子中最愛賴著她的便是老大袁朗日,這陣子他夜間歇息前總要巴著自己講故事,連袁夫人也無可奈何。

  她哪會講什麼故事?就撿些武林中的軼聞趣事說,他倒也聽得津津有味。今夜她順口以秦軒為主角,大說他如何在黃狼寨三十五名好手圍攻下保全鏢隊與貨物。講述時她以「劫光掠影」代稱,故事到了尾聲,朗日對這位大俠已充滿敬仰與憧憬。

  若他知曉這位大俠正是鏢局裡的秦大叔,不知會作何反應?這念頭使她忍不住面露笑容。穿過中庭,遠遠瞧見月色下一人影正立於亭中,先是有些訝異,隨即好奇心起,加緊腳步上前。

  亭內,秦軒微傾於桌前,正蹙眉鑽研甩陀螺的竅門,一陣輕微腳步聲使他倏然回頭,見到是紀雲深不禁面色一赧,慌忙將手中陀螺藏於身後,卻仍是讓她瞧見了。

  「師弟,你在玩陀螺嗎?」她喜孜孜的,探頭探腦想看清他所藏之物。

  他本想矢口否認,但轉念一想,這也非什麼醜事,遂將陀螺取出。

  「太好了,我還怕你不喜歡呢!」自個兒推薦的玩意兒得到認同使她心花怒放。「這麼晚還未歇下,玩得忘了時辰啦?」目如彎月,壓不住上揚的唇。

  他含糊應一聲,當然不會說他是方才被小七一激,一口氣實在嚥不下去,便同這隻小陀螺耗在這兒。平時他對此類挑釁必一笑置之,可一旦跟師姊扯上千系,他就難以保持淡然……唉。

  「你繼續玩吧,我坐這兒瞧。」她落座,笑瞅著他。

  他抿抿唇,要在她面前演練實在太難為情。抬首瞧了眼空中高懸的月亮,轉移話題:「月亮越發圓了,元宵快到了吧?」

  她也舉頭望明月。「欸。還有二天吧?」一笑,摸摸下巴。「再過二天,便又老去一歲囉!」

  他驚訝地看向她。「元宵節是師姊生辰?」

  「是啊,所以往昔每年的元宵,師父便會特地提個大鍋子下山,買一大鍋元宵給我呢!」憶超過往不禁微笑。「師弟,這幾年你可有回去瞧過師父?」

  他微微頷首。「我每年中秋皆會回山一趟。」

  「哎呀……」她吐吐舌頭,面有慚色。「我這不肖師姊實該好好反省一番。那今年咱倆一塊兒去可好?」

  他目露笑意,許諾:「好。」

  她支頤望著他,笑吟吟的。「昨兒個醉老頭走鏢回來,我倆多年未見,立即開兩罈酒暢飲一番,天南地北一陣胡聊。你猜最後聊些什麼?」

  醉老頭是鏢局內一位老鏢師,一手武藝不算含糊但嗜酒如命,除了走鏢的日子,平時總是醉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故得此稱號。

  「聊生平喝過最好的酒為何?」聽說醉老頭曾上雪山求酒,但空手而歸,引為大憾。

  紀雲深抿嘴一笑。「哎,他怎懂得分好酒劣酒?」

  他也不禁莞爾。「那倒是。」

  鏢局中人皆知醉老頭雖為好酒之徒,且發下宏願要嘗盡天下好酒,但他喝酒如牛飲,不懂淺嘗細酌,更不會辨別優劣,因此有事請托他只需買最便宜的酒為禮即可。

  「咱們聊到了你。醉老頭說起你當年如何大敗黃狼寨一干惡匪,那時帶鏢的鏢頭見情勢不妙,竟棄鏢而逃,你以區區十八之齡,指揮剩下的夥伴禦敵,以寡擊眾,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師姊!」他截斷她的話,耳根子微微發熱。「醉老頭這人就愛誇大,酒後尤甚,妳怎當真起來?」

  「哎唷,師弟呀,你就讓師姊稱讚一下又何妨?」她嘻嘻一笑,輕咳一聲,瞇眼歪嘴,搖搖晃晃,裝出醉態酣然的模樣,仿著醉老頭的音調:

  「原來秦小子是妳師弟,怪不得、怪不得……當時那群山匪呀,不得了,個個凶神惡煞的!我上路前實在忍不住酒癮,偷喝了壺酒,正有些醉茫茫的,被他們山老大那雙狼似的利眼一瞪!喝!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拔了刀便一陣亂砍--」

  頓了頓,搖頭唉歎。「就怪我喝多了,手臂軟綿綿的使不出力,眼見便要給那直娘賊的砍上那麼一刀,這時一股劍氣疾劃而至,卻是秦小子飛身來替我接下一招,那寒氣刮得我頓時清醒了大半,當真了得……嗝!」連酒嗝也順道學上了。

  「師姊……」他面色微臊,不習慣被人如此當面讚揚。

  她說得興起,沒停下的打算,瞇成一雙大小眼,醉眼矇矓似的指指自己右臂。「這回走鏢遇上的那批劫匪,若由秦小子帶隊,我也不會這麼狼狽地掛綵啦!」

  「醉老頭受傷了?」他心頭頓時一凜。怎沒聽醉老頭提及?

  鎮天鏢局現今威望甚高,加上關係疏通得好,綠林好漢多賣他們面子,有人跟他們正面起衝突不能等閒視之。

  她面容一整,哂道:「甭擔心,小傷而已。他說那日突襲的黑衣人是群不知天高地厚之輩,三兩下便給他們打跑了,只是他又喝多了,手腳不靈活,才給人暗算到。」唉唉,這老頭何時才學得乖,明白喝酒誤事呢?

  他這才寬了心,鬆開眉結。

  她注視著他,依然微笑。「師弟,咱師姊弟倆真正相處的時候雖不多,可我要你知道--師姊以你為榮。你就大方接受師姊的稱讚吧!」

  他心一震,漫開一股熱燙的感動。喉頭哽著,好不容易能出聲,輕聲道:「我幼時,我大娘說曾有個算命的斷言我會替家中帶來厄運,鄰近小孩都喚我『倒霉鬼』……」但現在他有個師姊……以他為榮。

  紀雲深首次聽他提及過往,不禁有些愕然。原來師弟的童年這般不快樂……一股憐惜之情升起,她起身拍拍他的肩。「那些江湖術士之言哪做得了准?我以前遇見一位算命仙才真有本領呢!我從他那兒學得了些皮毛,來來來,讓我替你瞧瞧。」

  拉過他的手,感到他手掌厚實略帶粗糙,五指修長,指上生著些劍繭,擦過自己指尖帶來微癢。

  一個男人的手。

  微微一怔,心中流過一股怪異感。不自覺地暗自比了比,發現師弟的手較自己大上好一些。

  「師姊?」他望著她,不解於她的停頓,心並因她的接觸而微微悸動。

  她回神,隨口應了聲,這才專注瞧起他的掌紋,搖頭晃腦地沉吟:「嗯,你這是大吉大利之相,一生如意無難,好相、好相!」

  他笑睇著她,猜她多半不懂相術,是為安慰自己而信口瞎吹。雖是如此,心中卻漲滿煦意,像被春日暖陽照著時那股暖洋洋、輕飄飄之感。

  她自他掌心抬首,正好觸及他溫柔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動,漾開笑容,聲音不覺放柔:「師弟,以往的不快活便任其隨風而逝吧,師姊希望你快樂。」

  他望入她漆黑的美眸,胸口盈滿對她的情意,忍不住悄悄翻轉了手掌,輕輕握住她的手。「師姊,謝謝妳。」

  跟妳在一起,我很快樂。


  ***       ***       ***       ***



  日頭高掛,為近來微寒的春日帶來暖意。

  鏢局後院傳來一陣嘻鬧聲,院中樹木初展枝芽,一片生氣蓬勃。

  「雲深姊姊,妳在想什麼?」稚嫩的童聲喚回思緒,紀雲深低頭瞧著正緊拽自己衣袖的袁朗日。

  她傾身摸摸他的頭。「在想還有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沒帶你們玩過啊!」

  袁朗日扯著她衣袖的小手游移,握住她的手。「雲深姊姊,爹說今夜有燈會,妳隨我們一同去好嗎?」

  她揚笑。「當然好。」五指微扣,將他的小手包在掌內。

  朗日的手白嫩細緻,不知將來長大可會變得跟師弟同樣寬厚結實?

  幾日前在夜裡亭中一席談話後,便再沒見過他的蹤影。聽說昨日晨光微熹他就獨自騎馬外出,也不知是上哪兒去了?夜裡那場元宵燈會,他能趕得上嗎?他逛過燈會沒有?唉,她想他是不會自個兒去湊熱鬧的,因此她本打算無論如何也要拖著他去見識一番……想著,不禁有些悵然。

  「那太好了!咱們同爹娘說去!」得到她的首肯,袁朗日興奮地大叫,跟同樣雀躍的弟妹一塊兒蹦蹦跳跳朝主宅奔去。

  她望著三人矮小的背影,不禁笑喊:「跑慢些,別摔著了!」

  燈會啊……不知小七瞧過沒?伸手自袖內摸出一條項鏈,勾笑,心中已有主意。


  ***       ***       ***       ***


  結果秦軒還是沒趕上燈會。

  夜闌人靜,只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穿越中庭而來。自燈會歸來,紀雲深將已不支睡在自己背上的朗日送回房,省去說故事的時間。

  沿著小徑徐走,心頭一陣若有所失。師弟……是上哪兒去了呢?

  方才順道繞去小七房間探了探,門扉依舊緊閉。她仍在生氣嗎?

  唉……隨意一攏被風吹亂的發,胸口有些沉甸甸的。

  如昔路經涼亭,不意發現其中佇立著一道頎長人影,不覺一怔。

  師弟?不確定地眨眨眼,那人面目有些矇矓,但依稀便是失蹤二日的秦軒。此時他也發現了自己,舉手招呼她過去。

  她加快腳步上前,見他正淡笑立於桌前,桌上擱著一隻尚未開封的酒罈。

  發覺那上頭的封紙有些眼熟,仔細一瞧,其上畫著三朵金邊白梅,那是--「飛雪莊的梅酒?!」

  他揚唇,自旁取出兩隻酒杯,將酒開封,頓時一陣融著清甜梅香的甘醇酒氣撲鼻而至,令人心曠神怡。

  斟滿了兩杯,他將一隻酒杯遞給她,一隻自己舉起,微笑道:「師姊,我敬妳。」

  她笑望著他,舉杯乾盡,已明白他這幾日的去向。「師弟,你這麼一份厚禮真讓我又驚又喜啊!」此處距雪山有四日路程,他二日內趕回,必是馬不停蹄吧?她不過隨口一提自己生辰,竟得他如此費心。

  滿腔的感動和著酣暢之意,使她止不住笑意。胸腹間一陣暖烘烘的,除了酒意,似還有些莫名的什麼……悄悄、悄悄地在心湖泛開圈圈漣漪。

  「就我所知,飛雪莊不輕易贈酒於男子,求酒者必先回答品酒試題,你是如何過關的?」

  她同飛雪莊有些微薄交情,聽聞由於莊主曾為情所傷,不願莊內所釀之酒為薄情男子染指,遂定下極難試題,讓人知難而退;而女子雖可買酒,但酒價不貲,且雪山陡峭滑溜,若非輕功了得,一般人根本難以攀上,因此真正求得酒者不多,也更顯出梅酒的可貴。

  可師弟並非好酒之人,如何能答對試題?

  見秦軒但笑不語,她微微一笑,也不再追問,任他賣關子,二人以月色佐酒,對酌起來。言笑間,她提到夜間熱鬧非凡的燈會,為他的缺席甚感惋惜。

  「不打緊,往後多的是機會不是?」他笑,語帶深意,她卻沒聽出。

  「說得是。」她喝得較多,已然微醺,舉著酒杯,瞇眼看著他。「師弟,我這人做什麼皆隨性得很,甚少顧慮太多。那些紙鳶、陀螺、糖葫蘆,我自個兒是喜愛的,可從未想過別人是否也同我一般……」頓了頓,正色道:「你若為我的一廂情願感到困擾,切勿對師姊客套,直說便是。」

  他訝異。「師姊怎麼忽然這樣說?」

  她輕歎了口氣,神色難得有些鬱鬱。「前陣子我發現小七夜夜望月,憶起有回交談她無意間提到『月牙』什麼的,昨日我去市集閒逛,正好瞧見個銀製的月牙項鏈打造得十分精緻,想她或許會喜歡,就買下要送她。今日晌午我去找她,問她是否想一道去燈會,她原有躍躍之意,我便順道將項鏈取出送她,沒想她拿在手中一瞧,瞬間變了臉,對我發了好一頓脾氣……」

  小七說她自以為是,想所有人都承她的情……她自是沒這意思,但仔細一想,自己一再擅忖他人喜好,是否確實自以為是了些?

  「師姊,那女孩古裡古怪,妳莫理會她隻字詞組。」他不愛看她這樣愁眉不展。「妳每回送禮,我瞧大夥兒都打從心底高興,一回例外不算什麼。」

  她揚眉,又笑開顏。「那師弟你喜歡我送你的小玩意兒囉?」

  見她已釋然,他寬心一笑。

  「嗯?師弟?」鍥而不捨地追問。

  眼見不答不行,他輕咳一聲,微笑。「嗯……我很喜歡。」笑中有絲靦腆。

  她笑望著他半晌,突然半臥於桌面,埋首雙臂中,一聲又一聲地低喚:「師弟、師弟、師弟,師弟……」此刻心中鼓漲的情緒僅能以此宣洩。

  他說喜歡呢!她獨一無二的好師弟,喜歡她送的東西!

  她抬首,自座上起身,伸手在懷中一陣摸索,未了取出一隻小巧的波浪鼓。「師弟,這波浪鼓我這幾年一直隨身攜帶,有煩惱時只需取出來玩,心情便會好上許多。就像這樣--」右手輕轉,小鼓兩端的墜子敲擊鼓面,發出一陣清脆悅耳之聲。

  她閉目旋控,逐漸敲出節奏,隨之輕快起舞。她輕身功夫佳,身形飄逸,姿態優美不俗,波浪鼓在兩手間不時交替,較江湖藝人還了得。

  花前月下,面前的紀雲深眉目含笑,步履輕盈,似凌波仙子,他不覺瞧得失神。久久,直到一聲輕喚傳來,他猛然驚醒,才發現她已回座,正巧笑嫣然地瞧著自己。

  垂眸掩飾自己的失態,他道:「咳……師姊自哪兒學得這妙舞?」

  她忍不住輕笑。「這哪是什麼妙舞,是我融著本門流雲劍法和輕功隨意踩的步子罷啦。本門輕功『不沾雲』你較我這懶惰師姊練得還好呢!」見他開口欲駁,搶道:「唉,師弟你就別謙了,要不你『劫光掠影』的外號莫非叫假的?」

  她笑著替自己又斟了杯酒,細細品味。「嗯,以前練武時曾聽師父說過,本門輕功真正練得出神入化的,非師祖莫屬。我自此便對師祖崇仰得緊,只一直無緣見他老人家一面。師父說師祖雲遊四海,行蹤難覓,要拜見他老人家只怕要些緣分呢!」

  他幾乎未聽師父提過師祖,搭不上話,便起身替自己斟滿了酒。

  「這梅酒我當年是在雪山上喝的,那兒天寒地凍,連酒也是冰的,喝起來滋味更勝此時,之後我才知這酒正是要喝冰的才美味!」她晃了晃酒杯,面色微微泛紅。 「往後要有機會,咱們一道上山求酒,包你喝了連三魂七魄也給迷去!」

  「好。」他含笑允諾。

  又一個諾言有待他們往後一起實踐。

  他的往後、她的往後,他們的往後……盼他倆的往後能繫在一塊兒,永永遠遠。


  ***       ***       ***       ***



  夜深。

  二人在庭中歡談至三更時分才分別回房歇息。入門,他未掌燈,上前推開窗,任月光點亮室內。在桌邊坐下,自懷中取出一項事物,就著皎潔的月光反覆端看。

  師姊將這對她具有意義的東西送他,他自然很高興,只是……心中總忍不住想,師姊是否真把自己當個孩子?

  不,她本身也很愛這些玩意兒啊!他可由此推測她是將自己當個成年男子吧?

  ……唉!悶悶不樂地起身,踱至床邊,彎身自床下拉出一隻木箱子,開啟。

  裡頭放著師姊送他的紙鳶、陀螺……師姊送他的每樣東西他皆小心珍藏,不容有一絲損傷。

  只要是師姊送的,他都喜歡。

  目光掠過箱中一支靜靜躺立的檀木簪子,伸指拈起,凝視良久,未了無聲歎了口氣。何時才能交給她呢?要一直擺在這箱中,怕是沒機會了……想了想,伸手入懷取出錦囊,將簪子謹慎收入。

  重新將目光移回另只手上的事物,輕撫其表面,似怕上頭遺留一丁點自己無意造成的髒污,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納入箱中。

  --那一隻,小小的波浪鼓。


  ***       ***       ***       ***



  秦軒萬萬沒料到使小七鬆口如此容易。

  他不過在自認練得不錯之後,順道至她面前……轉了回陀螺而已。

  當然不是想證明什麼,只是要她明白自己並非她說的那般不濟--

  對,不是比她強,是不比她差。

  意外的收穫是她首次主動提起賊窩之事,且不再東拉西扯。

  當時她面無表情地道:「這是還她陀螺的謝禮。」

  他猜她或許對那日向師姊口出惡言之事負疚吧?

  據小七描述,賊窩位於後山一座破廟中,那山曾傳有狐大仙作祟,故無人敢涉足,確是個極佳的藏身之處;他甚至懷疑狐大仙的傳聞十之八九也是他們散播的。

  山徑迂迴曲折,齊身雜草叢生,除非有人領路,否則只憑口述很難尋著。小七應允擔任引路者,條件是紀雲深必須跟去--因為她不信他的武藝能護得了自己。

  這驕縱丫頭……令人生厭!

  「師弟,你在想什麼?怎麼皺著眉啊?」

  耳畔傳來的詢問使秦軒回過神,他轉頭對紀雲深笑笑。「沒什麼。」

  「我瞧你面色一直不大好,是不舒服嗎?」她憂心地注視他。

  他面色一柔。「沒。我很好,師姊妳莫擔心。」

  一旁隨行的有十幾名捕快,其中形貌粗獷的捕頭笑道:「我瞧秦兄弟是太緊張啦!查了這麼陣子,這會兒總算可將賊頭子手到擒來,我都不禁有些手心冒汗哩!」

  聽他們鬧哄哄的實在不像話,前頭領路的小七忍不住回首,沒好氣地斥道:「你們別這樣張揚好吧?雖距破廟還有些路程,但若正好給人聽到,上去報了訊,你們就白幹啦!」

  「咳,小姑娘說得是。」捕頭趕緊放低聲音。

  一行人路經一處崖口,一名跟在小七左側的捕快無意間向下一瞥,見下方是條河流,河水湍急,他不識水性,驚懼地吞了口唾沫,向裡縮了兩步。

  小七察覺,笑得不懷好意。「此處人稱『摔狗崖』,聽說以往常有狗兒在此落水。」本想嚇唬他一番,驀地想到一事,聲音忽低:「究竟是否有狗落水我不清楚,不過每回有哪個孩子不聽話或空手而歸,好運便挨一頓打,運氣差些便會給捉到這兒丟下去。」

  眾人聞言,心中均是一寒。捕頭咬牙切齒,低咒一聲:「畜生!」

  秦軒默不作聲,憶起以往被凌虐的情景,面色有些難看。肩膀忽被拍了兩下,他轉頭,見紀雲深正微笑看著自己,顯是察覺了他的情緒變化。

  望入那雙帶著溫暖笑意的黑眸,他也勾起笑,心底像滲入一陣柔光,將陰暗一點一滴驅散。他已不是當年那任人宰割的瘦弱小乞兒,如今他有能力與惡徒抗衡,且不再孤立無援,因為擁有情同親人的師父與……師姊。

  較親人還多一些的師姊……想著,胸臆間柔情四起,不覺出神,直到小七壓低聲音說句「到了」,他才猛然驚覺已達目的地。

  凝目一瞧,前方矗立著一座破廟,廟門斜倚,廟壁斑駁,活像風一吹便會倒塌。

  捕頭對身後的捕快比了包圍的手勢,再示意秦紀二人隨自己入廟,小七則由留下的一名捕快保護;小七雖不肯,卻也不願隨他們一同入廟,只得依言在外等候。

  三人躡足走近,稍近廟門,便聽到裡頭傳來一陣鞭打聲夾雜著小孩的哭喊。

  見秦軒繃著臉,紀雲深輕拉他的手臂以示安撫,轉頭禮貌地請示捕頭,見他朝內一探,對他倆比了個「殺進去」的手勢,三人便拔出兵器,堂而皇之地衝入。

  廟內,一持鞭大漢見他們三人闖入,大吃一驚,喝問:「什麼人?」看清其中一人為捕快裝扮,面色丕變,捉起地上那讓自己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朝他們拋去,欲藉此絆住他們,打算轉身由後門遁逃,誰知才踏出一步,忽覺領口一緊,跟著背後要穴被冰涼利器抵住。

  秦軒逮住禍首,冷冷道:「哪裡逃?」

  那漢子不敢稍動,感覺利刀移至他頸上,不覺雙腿打顫。

  秦軒冷哼一聲,揪著他領口一旋,迫使他轉過身來,映入眼簾的果然是那張令自己深惡痛絕的臉!

  那李姓漢子只是面容稍蒼老些,秦軒的樣貌卻與當年大不相同,他自是認不出,見捉著自己的是位青年公子,趕緊哀求:「英、英雄饒命!」

  此時一旁的捕頭和紀雲深已將李姓漢子的兩名同黨制服,其它欲趁亂逃走的孩童也被門外守著的捕快一一截獲。

  幾名捕快入廟,取鏈將一干人等捆綁,分別押著他們出廟。

  捕頭走近秦軒,親自替李姓漢子上鏈,接著拍拍秦軒的肩,哈哈大笑。「幹得好!這次將整個賊窩剿個乾淨,可是大功一件啊!」

  秦軒淡淡一笑,望向紀雲深,見她也正微笑瞧著自己,不禁笑意更深。

  捕快們牽著一群犯人出廟,李姓漢子悻悻隨行,出廟時瞥到小七與一名捕快並列門前,先是一驚,旋即勃然大怒。「小雜種!原來是妳告的密!」

  小七見他凶神惡煞的模樣,心下害怕,不自覺地偎近捕快身邊。

  捕頭見狀,上前用力推了下李姓漢子,喝道:「安分點!否則有你受的!」

  李姓漢子低哼一聲,不敢造次,垂首隨隊而行。

  小七見到紀雲深出廟,立刻快步上前,要待在她身邊才安心。

  一隊人馬朝來路走去,一路上倒也平靜,沒一會兒便回到摔狗崖,剩餘路程約只三分之一。捕頭正暗鬆了口氣,李姓漢子卻於此時陡然發出一聲驚天大喊,趁眾人驚愣時奔向小七,牽著他鎖鏈的捕快反應不及,被他的力量拉倒在地。

  只見李姓漢子朝小七狠狠一撞,她驚喊一聲,身子便往崖下墜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間,站在小七身邊的紀雲深來不及阻止,立刻飛身下崖,伸手在她腰間一托,將她穩穩推回崖邊,自己卻向下墜去。

  秦軒面色大變,無暇細想,追隨她飛身而下。

  捕頭又驚又怒,飛奔至崖邊一瞧,卻只見淙淙急流,哪還有二人蹤影?踅回狠狠刮了李姓漢子一巴掌,怒罵:「該死的畜生!」

  趕緊吩咐兩名捕快沿下游尋人,吆喝眾人加快腳步,趕著回衙門搬救兵。

第七章


  身子疾速下墜,風聲貫耳,刮上臉龐使紀雲深不禁瞇起眼。

  眼尖地發現一株生於崖壁上的矮小枯樹,她立即想也不想地伸手一抓,在空中停了一下,但那枯樹吃不住她的重量,被連根拔起,連同她一道墜河。

  「啪啦」一聲,水面激起一陣水花,所幸她事先屏住氣息,並未喝進河水。隨著枯木自水中浮起,她抹去臉上水珠,誰知此刻身側又是一聲「啪啦」,水花再度濺了她滿臉,跟著一顆頭自水面浮起。

  她吃了一驚,將枯木調向那人,待他抓住枯木另一端,這才看清他的面目,不禁訝異更甚。「師弟?!怎麼你也掉下來了?」

  秦軒拂開遮目的濕發,見她平安無事,這才鬆懈下來。「我擔心妳溺水。」他在江南水鄉居住的這幾年已學會泅水,原怕她不識水性,看來是白操心了。

  「唉,那可連累你了。」她這幾年四處遊玩,早學得泅水之法,墜崖前便有準備,沒想到師弟會尾隨自己跳下……

  唉……師弟真是……唉,跳崖可非兒戲啊!話雖如此,心頭仍滿溢感動。

  他沒接話,明白自己即使預先得知她精通水性,他仍會奮不顧身地隨她跳崖。

  她四下一覽,發現二人處於急流中央,身子向他靠近些,笑嘻嘻的。「唉,『摔狗崖』這名兒之前聽來倒沒什麼,如今自個兒摔下來,卻覺得不大雅觀了。」

  被她逗笑,他心情稍開朗了些,微笑注視她。師姊就是師姊,身處險境依然談笑自若,跟她在一起,永遠不會感到絕望。

  二人同攀著一株枯木,隨波逐流好一會兒,前方卻仍似茫茫無盡。

  他不禁顯露憂色。「師姊,妳想這急流會是通往哪兒去?」

  「……一道瀑布。」

  「嗄?」訝於她口氣的篤定,轉頭見她正指向前方,再定睛一瞧面色頓時一變。

  遠處,總算出現了那若隱若現的盡頭。再不久,他倆便會墜下那瀑布口,這回若運氣不好也許會粉身碎骨。觀察四周,卻仍是山壁環繞,全無上岸的可能,正苦思對策,肩上忽被人一拍,回首見紀雲深正笑望自己,伸手指向左側。

  「師弟,你瞧那邊。」

  他凝目一看,前方靠近瀑布的山壁上隱隱有一道狹窄細縫。

  「咱們現在一塊兒想法子游向山壁,到那兒再將這樹幹卡入山縫間,就不會摔下去啦!」

  他估量著瀑布之距,水流湍急,且目前位置距山壁甚遠,十分冒險,卻是唯一可行之法。目測那山縫寬度,似同樹幹粗細相近,應能牢牢嵌住才是。

  當下兩人使盡吃奶的力氣朝山壁游去,但水流的速度遠遠超過他們,與山壁還有一段距離時已被沖離山縫前,眼見他們便要落下斷崖--

  「抓緊了!」紀雲深突然大喝一聲,伸掌向樹幹末端使勁一擊,樹幹忽然橫向,斜斜插入甫越過的山縫中,她卻因而失了掌握,被急流帶走。

  「師姊!」秦軒大驚失色,當機立斷地伸手扯斷腰帶,運勁朝她甩去--

  救命索一到,她立刻眼明手快地捉住尾端,雙手交互地拉索回來。但那腰帶韌性不夠,開始緩緩撕裂,他額冒冷汗,移身至樹幹末端,將空著的手伸向她。

  「師姊!手!」

  她也知道腰帶欲斷,無奈水力阻她前進,實在無從加速。忽然「嘶!」一聲,腰帶從中斷裂,她當機立斷地將手上的半截腰帶甩至他距自己較近的空手上。

  他分毫不差地接住,她沿索而回,總算握住他纏著腰帶的手,大吐一口氣,鬆懈下來。「嘿,我方才臨崖一瞥,發現下頭真是道大瀑布哩!足足有十來個人高--」話聲未了,便給一陣拉力扯入他懷中。

  秦軒一手環著她,面色死白。適才腰帶斷裂時他心跳幾乎停止--

  被他緊抱著,她面頰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耳中是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一時間,她的心跳也莫名地失了節奏,與他響應。

  胸口滿溢著一股溫柔,她伸手輕撫他的背,柔聲道:「師弟,你救了我一命呢。」

  他環在她腰上的手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埋首於她頸窩間,心有餘悸。

  良久,見他仍無動靜,她輕咳一聲,提醒:「嗯……師弟,一直泡在水裡不大好欸……」

  他卻仍悶悶地不肯抬首。她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又隔了許久,他才將她緩緩放開。「走吧。」掉頭沿樹幹朝山縫而去。

  她跟在他身後,有些擔心地問:「師弟?你還好吧?」嗓音好沙啞啊。

  他清清喉嚨,平聲道:「我沒事。」悄悄抬手,抹去眼眶中的……河水。


  ***       ***       ***       ***



  山縫甚窄,得橫身穿越。二人像螃蟹般橫行一段路,前方漸漸豁然開朗,四周也越發明亮。終於走出山縫,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讓晚霞染成金色的草地,風吹得草葉窸窣作響,不遠處一條小溪潺潺流動,在餘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被眼前美景所懾,二人頓時忘了言語,瞠目呆立。

  突然「潑啦」一聲,一條大魚在溪中嬉戲似的一甩尾巴,他倆這才回神,轉頭看向彼此。

  只見對方蓬頭垢面,衣衫又濕又皺,在山縫間更沾上不少壁上的塵土青苔,忍不住相對放聲大笑。笑聲未歇,她眼珠一轉,倏地拉起他的手,向小溪奔去--

  「嘩啦!」雙雙落水。

  浮出水面,見他正錯愕地瞪著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泥鰍大俠,我幫你淨身了。」滿面笑意地欠了欠身。

  他莞爾,童心也起,伸手至溪中掬水潑她。

  「哎呀!」她拂去臉上的水,不甘示弱地回敬。

  二人你來我往,直到玩累了,倚岸邊笑邊喘。此時天色漸暗,她解髮,沉入水中片刻,浮起時對他笑道:「師弟,快將衣物跟身子洗淨,咱們上岸了。」

  霞輝將她的五官映得柔和,秀顏上水珠晶瑩,一頭青絲披散肩上,添了一絲嫵媚,使他不禁瞧呆了。

  「師弟?」她奇怪地摸摸面頰,是沾了什麼髒物嗎?

  他一撇頭,無意間見到她半露於水面的胸口衣衫緊貼,最貼身的褻衣若隱若現,心頭大震,趕緊垂首不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神情。「師姊,妳先上岸吧。我馬上就好。」

  她點頭。「嗯,可別泡太久,會著涼的。」她不疑有他,上岸離去。

  待她走遠,他閉氣將全身浸入水中,試圖以冰涼的水溫平息自身的滾燙。

  天色黑得甚快,他在水中一番折騰,上岸時發現月亮已探出臉來。遠處火光隱隱,他循上前,見兩樹間生了堆柴火,紀雲深正坐於火旁,以樹枝撥弄柴堆。

  她僅著裡衣和褲子,其它衣物晾在一旁樹上。在男子面前如此穿著自是不妥,但師弟便猶如她的親人,自不須如此顧忌。

  「師弟,你來啦!」她頭也不抬地指指頂上大樹。「快晾起衣物吧。」

  他依言除去衣物,打著赤膊,僅著一條褲子,

  她放下手上的樹枝,抬首,正好瞧見他赤裸的上身。江湖遊歷多年,非未見過男子打赤膊,可親眼見師弟有著與一般習武者相同的結實身軀,不由得有些怔然。

  驀然間,當年在季家莊,希望師弟能小上數歲好讓她抱在懷中的想望,似是不曾存在過一般……

  秦軒將衣衫晾在樹上,背對著她,確定隨身攜帶的錦囊安然無恙,將其小心收入袍內。手上餘一件裡衣,瞥見她穿著濕衣,眉頭不禁一皺。心念一轉,踅回火邊,將裡衣舉在火上烘乾。

  見到他的舉動,她怔了下,隨即一笑,以為他是等不及衣物自然乾。

  她內力修為不低,自不會因此著涼,但穿著濕衣渾身不舒服,不適地伸手扯扯領口,起身繞著火堆行走。原地繞了好半天,忽見他上前,將手上裡衣遞向自己。

  「這烘乾了,師姊身上的衣物若還濕著便湊合著穿吧。」

  啊……原來……她愣愣地接過裡衣,為他的細心感動。朝他微微一哂,踱至樹後,褪去濕黏的衣物,換上他的裡衣,才回到火旁坐下。衣上存著甫烘乾的暖意,和著他留下的氣息,淡淡的、不霸道的獨特氣味使她不禁有些恍惚。

  秦軒坐在她對面,見她被自己寬大的衣物裹著,面上頓時一熱,垂首靜心。

  二人不再言語,週遭頓時只餘柴火燃燒的劈啪聲。

  良久,他開口:「師姊,妳倦了嗎?我守著火,妳先歇息吧!」

  她輕應一聲,確實有些倦了,便走至樹邊坐下,倚樹閉目……肚子卻在此時不配合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師弟,你餓嗎?」好半天未進食了。「我餓得睡不著啦!」

  一陣輕笑傳來。「師姊,妳忍忍,忍久便不餓了。」

  「說得像你常這樣似的……」她咕噥。

  彼端沉默一會兒。「幼時……常挨餓。」頓了頓,又道:「我娘死得早,十歲那年我被大娘趕出家門,四處流浪,後來……遇見那李姓漢子,當了……」再次頓住話尾。頭一次跟她提起這些,雖難啟齒,可對師姊……他無須隱瞞。「……偷兒。」

  她一怔,訝異他同那竊賊頭兒竟有這麼段淵源。是了,怪不得師弟得知小七的頭兒姓李時反應這麼大。

  「後蒙師父收留,才脫離苦日子。對我而言,師父便是我唯一的親人。」

  「師弟……你忘記師姊啦?」語氣有些怨懟。

  他低笑。「當然沒有。」眸中多出幾分溫柔,輕聲道:「師姊對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較親人的感覺,更多了分柔情眷戀……

  感到他語中的真誠,她心頭溫暖,聲音不覺放柔:「你跟師父也如同我在世上僅有的親人。」

  「……師姊,妳爹娘呢?」忍不住問道,對於師姊,他始終有種難以捉摸之感,極想知道更多、更多關於她的事。

  「我不曉得。」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他一怔。

  「我自小被師父收養,打有記憶起,便一直只有師父這親人……十五歲藝成下山前,師父難得嚴肅地問我,是否想得知自己的身世?在那之前我是壓根未想過這事兒。」

  她微微一笑,續道:「我問師父:『我必須知道嗎?』師父回答:『並非必須,而是妳想知道嗎?』哎,既非必須,我自是不想的。知曉身世又如何?自師父口中述起,不也如他人之事?如今我心中唯一敬愛的是師父,不會再有別人。」說話間不覺忘卻飢餓,睡意襲上,抬手打了個呵欠。

  他聽著,有些失神。師姊所言自是不錯,可真能做到這般豁達,卻非容易……總有偶然想起自己父母,那會是什麼感覺……惆悵?鬱悶?

  「師姊……妳可記得妳曾對我說過,希望我快樂?」

  「嗯?」恍惚問低應一聲。

  「妳說有煩惱時玩波浪鼓能開心,便將那贈與我。我……」停頓片刻。「我雖沒什麼可送妳的,可……也希望妳快樂。」

  半夢半醒間隱隱聽入他的話,她唇邊不覺掛著一絲笑意。師弟是第一個這樣同她說的人呢……因為她向來是快樂的。

  原來有人希望自己快樂的感覺這麼好。帶著笑意入眠,今夜,該有個美夢吧。

  平日露宿野外,為防毒蛇猛獸夜襲,她向來淺眠,但現在有師弟守著……她很安心。


  ***       ***       ***       ***



  「啾啾啾……啾啾啾……」

  枝頭鳥鳴悅耳,晨光滲透樹縫,灑在倚臥樹幹的男子身上。

  師弟的睡相還真像個孩子啊……紀雲深在不遠處瞅著他,不禁掩嘴偷笑。

  夜半時與他交替,便這麼守至拂曉時分,身上早換上乾衣物,只頭髮仍披散著,像山間野人似的。唉,只怪自己粗心大意,先前在河中解髮清洗後髮簪便不知給丟哪兒去,還是方才更衣時才發現遺失了……不過當務之急是填飽肚子。

  眼見天色漸明,她心念微動,在面前的火堆添了些枯枝,躡手躡腳地離開,直到與火堆有一段距離,才放步走向溪邊。

  晨光照射下,溪水清澈見底,見到水中三三兩兩的魚群,她面露喜色。

  在附近找了根長樹枝,以貼身匕首削利末端,走至溪邊,一手搭在岸邊巖上,瞇眼瞄準,向下使勁一刺!收回時上頭多了條掙扎跳動的肥魚。

  許久沒捉魚吃了,手法倒沒生疏。滿意一笑,正欲著手處理,忽被水中一樣事物攫去注意。那是……她昨日遺失的髮簪!

  運勁將樹枝向後一擲,使其穩穩插入岸上中,低頭見髮簪在自己搭著的巖石與鄰巖間載沉載浮,俯身撈起,才拈住簪尾,支撐自身重量的那隻手卻陡地一滑--

  輕呼一聲,眼見面部便要撞巖,趕緊撐直雙手急扶巖面,掌心頓感痛楚,拈著簪子的手指一鬆,簪子落水,逐流而去;直覺地傾身伸手向前一撈,卻撈了個空,岸上的雙腳順勢微開,左腳突然向旁一滑,跟著腳踝一陣尖銳刺痛傳來,使她齜牙抽了口氣。心知不妙,以盡量不動到左腳的姿勢緩慢爬回岸邊。

  呈大字仰臥岸上,舉起雙手在面前一看,掌心果然因方才用力過猛而微微擦傷;左腳的刺痛陣陣傳來,坐起身,除去鞋襪,細細審視,腳踝紅腫,顯是扭傷了。

  皺眉向左看去,發現先前腳滑是岸邊一塊綠苔所致。唉,是否該喚師弟來幫忙呢?或是自己撐著回去算了……正想著,耳中忽聞一陣腳步聲,神色頓時一喜。

  轉頭見一人自溪前樹林踏出,正是秦軒,當即朝他揮揮手,高喊一聲:「師弟!」

  「師姊?妳怎麼了?」見她情況不對,秦軒面色一變,飛奔上前。

  他醒來未見紀雲深,不免有些擔心,起身尋找,不意見到她一頭亂髮、狼狽地坐在溪邊。在她身邊蹲下,見到她紅腫的左腳,他面色更加難看。

  「師弟,你來得正是時候,唉,我一時大意扭傷了腳,你來扶我一把吧。」朝他便伸出一隻手。

  他蹙眉,並不伸手扶她,端詳她傷勢半晌,轉身背對她。「師姊,我背妳吧。」

  「呃?」望著他的背,她摸摸鼻子,想想也沒什麼大不了,便伸手環住他頸項,

  他的背寬闊結實,步伐沉穩,讓人安心……朗日被自己背負時,也是這種感覺嗎?她將頭抵在他右側肩膀上,胸口熱烘烘的,唇畔染笑,沒發現他耳根子發紅。

  「師弟,那兒還有條魚,莫忘了帶走。」自他頸側伸手,指向直立於岸上的樹枝。

  他上前拔起帶魚的樹枝,穿越樹林,回到二人先前休憩處。離去不久,火堆尚未熄滅,只火勢已微。將她放在樹蔭下,他找了些枯枝丟入火中,瞬間劈啪燃起。

  「師弟,你去將這魚處理好,烤起來吧。這魚大,夠咱倆吃了!」她舉掌看了眼。「我手掌擦傷,只能倚賴你啦。」

  他搶上一瞧,見她掌心髒污中透出血絲,眉心皺得更深。「師姊,妳捉個魚怎麼弄成這樣?」

  她沒多作解釋,向他笑了笑。「師弟,你甭擔心,小傷罷了。」

  他不發一語,起身,悶悶走遠。

  本以為他要去溪邊處理魚,卻見他沒帶魚去,她不禁一怔,大喊:「師弟,你忘了帶魚啊!」

  他卻似充耳不聞,沒有回頭。

  師弟該不是在生氣吧?否則怎麼不理她?可她受傷,他生氣做啥?正摸不著頭緒,便見他踅了回來,手上拿著塊浸濕的碎布,看來是他袖上所撕下的。

  他在她身前坐下,拉起她的手,拿濕布輕拭她掌心傷處。

  一陣涼意夾著刺痛自傷處傳來,她輕皺下眉,又笑開。「唉,師弟,你別緊皺著眉,皺出紋來可不好看哪!」

  他瞥她一眼,埋首繼續清洗她的傷口。

  見他神色專注,唇抿成一條線,劍眉依舊糾結,她笑道:「師弟,我說真的。你長得這樣好看,眉心若多幾道紋多可惜。」

  他抬眸看她,這才舒眉,拉起她另一隻手,低頭繼續拭淨,唇邊隱含笑意。「怎麼,師姊覺得我好看?」

  「那當然。」她眸中盈笑。「打五年前第一眼見你,我便知你長大定是個俊俏的少年郎,師弟,你老實同我說,這些年可有心儀的姑娘沒有?」

  他手上動作一頓,面上閃過赧色。

  她笑吟吟地道:「上回在市集我瞧見你在姑娘家的首飾攤買了樣東西,是要送給心上人的吧?來來來,告訴師姊你鍾意哪家姑娘,師姊定相幫到底!」

  「師姊妳別瞎猜。」放下她的手,他耳根子發熱。原來那日仍教她瞧見了。

  「你是到成家立室的年紀了,就別害臊啦!」

  「師姊不也一樣?不知師姊可有意中人?」不覺屏息,就怕她說出個「有」字。

  「好小子,反倒問起我來啦?」她笑著橫他一眼。「我性好自由,這些年四處遊歷,快活得很,要有家累哪還能這般輕鬆?」

  言下之意是沒有了。他暗鬆了口氣。「師姊莫非忘了,往後我也要跟著妳一起的。」

  她愣了下,可真忘了。「呵呵,咱師姊弟倆要這麼結伴遊玩到老,倒也不錯啊!」

  他凝視她,明知她話中並無弦外之音,仍忍不住胸口發熱。白頭偕老啊……

  「我拿魚去溪邊清理一番。」起身帶魚走遠。再不離開,他怕自己克制不住衝動,吐露滿腔情意。

  待他離去,她低頭審視自己左腳,感到陣陣刺痛襲來,秀眉微顰。看來這扭傷較自己想得要嚴重……

  適才在師弟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實則隱忍疼痛,不願他太過擔心。

  沒一會兒,秦軒攜魚歸來,將魚穿在一根樹枝上,架火烤起來。陣陣香氣傳來,她卻已因腳上的疼痛而飢餓減半,閉目倚著樹幹,因忍痛而額上泌著薄汗。

  待魚烤熟,他正欲同她分食,轉頭見她面色蒼白,心下一驚,將魚隨意插在火旁,著急走至她身邊。「師姊!」

  她睜眼,微微一笑。「魚烤好了嗎?瞧我披頭散髮的,只怕會吃到髮上……唉,都怪我粗心弄丟了髮簪。」其實並不在意,只想說些話讓師弟知道自己沒事。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師姊一直末束髮。抿抿唇,轉身背對她,自懷裡取出錦囊,從中拿出那支檀木髮簪,又迅速將錦囊收起,不讓她瞧見。回過身,對她道:「師姊,我這兒有支髮簪送妳。」

  她怔住。「師弟,你怎麼隨身帶有髮簪啊?」心思一轉,唇邊浮現笑意。「這就是你上回在市集買的?」

  他微窘。「妳別想偏,我瞧這花紋別緻,是以買來收藏,沒特意要給誰。」

  她可不信。「你還是留著吧,我便這麼邋遢些也無不可。」他這樣貼身攜帶,足見其價,她不能收。

  「師姊。」他抿緊唇。

  「師弟。」她微笑。

  沉默半晌,他歎息一聲。「這樣吧。妳先用這簪子頂替,將來再還我。」怕她拒絕,搶道:「妳手受傷不方便,我替妳簪上吧。」逕自繞至她身後,扶著她肩膀調了個姿勢,動手替她梳髮。

  見他堅持至此,她也不好再拒絕,便由得他去。

  他以指為梳,將她的秀髮挽了個髻,以簪牢牢固定。

  「好了。」他走回她面前,矮身察看她的腳傷。

  「甭瞧啦,一點小傷罷了。」

  他抬首,舉袖拭去她額上冷汗。「師姊,妳不是說過,逞勇是討不了好的,怎麼自己給忘了?」取出方才在溪邊處理魚時順便洗淨的濕布,輕裹在她傷處。

  她笑了。「我這樣說過?」見他笑著點頭,哼哼兩聲,瞇起眼。「你記性可真好。」

  「師姊的教誨,不敢或忘。」神色謙恭。

  她噗哧一笑。「得了吧!」腳踝處微感涼意,再被這麼他一逗,似沒那麼痛了。

  他溫柔地瞅著她。「師姊,妳不是喊餓?」起身將魚取來,割肉剔刺。「妳手受了傷,別碰到魚腥。」將冒著熱氣的魚肉送至她唇邊。

  她忍不住好笑。「師弟,我是擦傷,可不是手廢了。」說歸說,仍張口吃下他送上的魚肉。

  柔軟的唇輕觸自己手指,使他微微一震,趕緊低頭咬魚,杜絕不該有的遐思。

  真是折磨,卻又甘之如飴……唉。

  讓他餵了一會兒,她食慾漸漸上來,一條魚一下便去了一半。

  「行啦。師弟你別只顧著我,自個兒也吃些吧。」

  他確實也餓了,便自行吃了起來。

  她睇著他,笑意盎然。往後他倆若露宿荒野,大概便是如此吧?一向是她在照顧人,今日被師弟照顧,感覺著實新鮮呢!心頭浮上一股化不開的暖意,加深她的笑容。

  她……很喜歡。

第八章


  夕陽西斜。

  他負著她行走,身後拖了道長長的影子,

  紀雲深讓他負了好一段路,前方卻仍不見人煙,遂道:「師弟,你走好幾個時辰了,歇會兒吧!」還背著她,很重呢。

  「再休息,天就黑了。」他內息深厚,走這麼一段路算不了什麼。

  「天黑就算啦,咱們再露宿一夜也不打緊。」

  他皺眉不答,步伐未有停頓。師姊的腳傷拖著不醫,恐怕不妙,只盼今日能趕在天黑前找到一處市鎮落腳……唉。

  見勸不動他,她也不再多言,側首望著週遭不斷略過的景色。

  大地盡頭半沉的夕陽如一澄黃火球,映得雲彩艷艷,樹影霞光眩目迷離。

  他卻無暇欣賞美景,急欲找到出路,步伐漸快。

  知他心急,她傷處雖疼,仍強打起精神,說話讓他安心。「師弟,你這幾年在江南居住,這水鄉的錦繡山水瞧盡了,總有些膩吧?咱們出發後第一個就去大漠,那兒風光跟江南迥異,放眼望去蒼茫無際,包你胸襟寬闊,從此肚裡能撐船!」

  聽她說話中氣十足,他稍放心些,但笑不語。其實……只要能跟師姊在一起,無論在哪兒他都不會膩的。

  只要能跟師姊在一起……唇邊的笑意染上幾分柔情。

  「幾年前我在沙漠商隊當護衛,認識了幾位有趣的朋友,有機會定要介紹你們認識。」她神遊當年,不禁輕笑出聲。

  「什麼事這麼有趣?」他不禁好奇。背上的身軀震動不休,顯是她收不住笑意。

  「我是想起那幾位老友……他們四人是結拜兄弟,三名弟弟最怕不苟言笑的大哥。我們大夥兒都在商隊裡幹護衛,我常跟三個弟弟鬥蟋蟀,我若輸了就賠給他們銀子,他們輸了則要替我向他們大哥討些好酒來。」

  她說得興起,頓時忘了疼痛,淺笑續道:「不過他們從未贏過,偏又不死心,老纏著我要鬥,他們大哥的酒也不知給我喝去幾壇了,他每回見到我總冷淡客氣說不定就為了這個。」回想起來,笑容不覺加深。

  他想像她跟人圍圈鬥蟋蟀,吆喝吶喊的模樣,薄唇微微上揚,陰霾的心情稍淡。「在大漠還找得到蟋蟀,可真不容易。」

  她笑彎了眼。「他們三人愛鬥蟋蟀是出了名的,他們大哥每回隨商隊前往沙漠,必準備幾罈好酒,他們三人卻是一人帶一大簍子蟋蟀,把每隻蟋蟀當寶一般悉心照料,可惜他們的寶貝總輸給我的大元帥……唉,到最後我都有些贏不下手呢!」

  「師姊的蟋蟀又從何而來?」

  她咧嘴一笑,貼近他耳邊輕聲道:「我悄悄告訴你吧!本來呢,我是沒蟋蟀的,那時他們三人成日以互鬥為樂,有回在個沙漠城鎮旁紮營,我在酒鋪打酒時遇見個老頭,他腰間掛著只竹簍,我一見便留了神。」

  故作神秘地頓了頓,又道:「我找個理由上前跟他攀談,果然那簍中裝著的便是隻蟋蟀。原來那老頭鬥蟋蟀成癡,移居那小鎮時攜了一籠籠的蟋蟀,如今家中更是養滿了蟋蟀呢。那三個弟弟成日窩在帳裡鬥蟋蟀,才沒發現鎮中有這樣一位高手。」

  她溫熱的氣息吹拂耳際,使他不禁閃了神,背上緊貼著柔軟曲線的感覺突然一吋一吋清晰起來,染紅了他的臉,燙熱了他的體溫……他不自在地清清喉嚨,問道:「因此妳便跟那老頭買了最厲害的蟋蟀?」好在聲音聽來無異。

  她面有得色,沒察覺他的異樣。「那你可猜錯啦!那老頭愛蟋蟀如命,怎肯輕易割愛?他愛鬥蟋蟀也愛鬥酒,我跟他拚了兩大罈酒,才總算讓他心服口服,贏走那隻大元帥!」她伏在他背上笑不可遏。

  「兩罈酒……」他驚愕。那光喝只怕就撐破肚皮了,她真吞得下去?

  「如何?師姊酒量不壞吧?」她可得意了。

  「的確。」他低笑一聲,心中焦慮不知不覺被她有趣的講述驅散。

  她眼睛一亮,笑得很開心。「的確酒量不壞?」

  「的確……」他故意頓了頓。「……肚裡能撐船。」

  「……師姊?」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咚!」後腦勺忽被敲了一記,跟著聽到她的笑語:「好小子,敢調侃你師姊!」

  他輕笑起來,低沉好聽的笑聲讓她唇角不覺上揚。

  「其實那時我也醉得很了,但那老頭比我更差,爛醉在桌上,頭也抬不起來了。我就踩著八仙步,帶著大元帥凱旋而歸囉!」

  他揚唇。「大元帥百戰百勝,自然勝過無名小卒了。」

  她連連點頭,洋洋得意。「我那大元帥通體紅色,叫起來聲音有若蛙鳴,一瞧就知不凡。牠還有個名兒叫『宰雞元帥』,瞧,連雞都不放在眼裡,夠威風吧!可惜來江南前隨身攜帶實在不便,路經小鎮時就還給那老頭了。唉,也不知牠現在如何?」

  就這樣,她滔滔不絕地說起以往四處遊歷時碰到的趣事,他偶爾插上幾句,走著走著,夕陽漸沉,面前的道路也漸漸寬闊起來。

  秦軒看了眼天色,知道今日是到不了城鎮了,不禁憂心又起。

  二人在一片竹林中生了火,又露宿一夜。

  紀雲深傷處仍痛,輾轉好一會兒才終於睡去。

  秦軒守著火,凝望她睡夢中微蹙的眉頭,束手無策。明日定得走出這山谷,否則她的傷再拖下去,只怕……只怕……越想越擔憂,他眉心深皺。就這樣一夜未闔眼,背著她走了一日,他早倦了,直到晨光熹微時才再支持不住地睡去。

  「師姊!」迷迷糊糊中,他驚喊一聲,猛地睜眼,伸手欲按劍柄,卻摸了個空,才憶起佩劍早在河中遺落。

  定下心神,才發現紀雲深已醒,正笑容可掬地望著自己。腦袋一時轉不過來,不知身在何處,他揉揉眼睛,才慢慢想起這兩日驚心動魄的經歷。

  此時天色已然大亮,日光篩過葉縫,灑落一地斑駁。

  見他額冒冷汗,驚神未定的模樣,她柔聲問道:「師弟,怎麼啦?作惡夢嗎?」

  他喉頭乾燥,抿唇不答,心跳仍然混亂。適才夢到數十名強敵突然來襲,他卻手無寸鐵,無法保護受傷的師姊……幸好是夢。

  怕自己忍不住上前擁住她以確認她平安無事,他自地上一躍而起,深吸口氣定神。「師姊,我去外頭探探路,馬上回來。」說完,一溜煙跑遠。

  她伸個懶腰,坐直身子,感到左腳的扭傷痛得厲害,不禁微微皺眉。

  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她吃了一驚,沒料到此處有人。機警地伸手往袖內一摸,慶幸還剩幾粒鐵蓮子沒給水沖走,將暗器扣在手中,靜觀前方。

  林口出現幾名壯碩大漢,邊談笑邊朝她的方向定來。此時帶頭的一名大漢愣了愣,發現了她。

  紀雲深凝目一瞧,見那大漢臉上隱隱有一道傷疤,相貌有些眼熟……咦,有些像那日在酒樓鬧事的地痞?但他們怎會在這兒?

  那大漢正是曾被紀雲深出手教訓的刀疤林,那日她以笠帽遮去面目,是以他此刻認不出她。見一名面目秀麗的女子坐在地上,腳上裹著布條,顯是受了傷,壞主意頓起,邪笑上前。

  「嘖嘖嘖,這偏僻的地方,竟有這麼標緻的娘兒們,難不成是竹林仙子?」

  他的夥伴也嘖嘖有聲,將她團團圍住,不懷好意地淫笑。

  她揚唇,雖負傷倒也還不將這幾名粗漢放在眼裡。「既然知道,還敢冒犯仙駕?」

  沒料到她會如此反應,眾人均是一愕,隨即大怒。

  刀疤林首先冷笑上前。「想不到妳這娘兒們嘴巴倒挺利的,讓我來替妳磨磨平。」正欲強將她拉起,右膝驀地感到一陣劇痛,不由得大呼一聲,跪倒在地。

  她笑嘻嘻地看著他。「嗯,倒還有幾分規矩,懂得行禮。」

  其餘人聽他痛喊,知道他不知何時竟中了暗算,心中皆是一驚。莫非這娘兒們身懷武藝?

  刀疤林一張臉脹成豬肝色,又驚又怒,顫巍巍地起身。「臭娘兒們!咱們可是『金蝙蝠』的手下,妳倒挺大膽的,敢在爺們面前囂張!」他知對方武藝不弱,因此搬出靠山想嚇唬她。

  金蝙蝠?紀雲深輕噫一聲,萬分訝異。

  刀疤林以為嚇到了她,正要趁機下令眾人上前,一道憤怒的男聲忽地響起--

  「你們幹什麼?」

  眾人轉頭,見到一名男子站在身後,滿面怒容。

  一名兄弟突然指著他驚呼:「是……是……是鎮天鏢局的秦軒!」

  其餘人面色頓時一變,定睛一看,正是秦軒沒錯!

  刀疤林大驚失色,大喝一聲:「撤!」

  眾人來去如風,轉眼間退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秦軒關心紀雲深的情況,沒有追趕,著急地上前查看。「師姊,妳沒事吧?」懊惱地擰眉,都怪他不該將她一人獨留此處……

  見到他臉上的自責,她微笑安撫:「別擔心,這種三腳貓的功夫,我再不濟也能應付。」頓了頓,心中很是奇怪。「方才那些人你記得嗎?是上回在酒樓鬧事被咱們趕跑的地痞。他們怎麼見到你像見到鬼似的?」

  他也大惑不解。「當日我沒露面,他們應該不知是我出的手才是……」

  那群人是鎮上的地痞,認出他並不足為奇,可他們的語氣與倉皇而逃的模樣並不像是怕他,反倒像是怕鎮天鏢局。莫非他們跟鏢局結有樑子?但卻又沒聽說過……

  她沉吟片刻。「適才那帶頭的漢子說,他們是金蝙蝠的手下。」不意外見到他驚訝的神色。

  金蝙蝠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橫行江湖數十年,殺人不眨眼,人稱他「金蝙蝠」,表面上是讚揚他輕功一絕,實則暗喻他為人陰險毒辣。

  「金蝙蝠雖惡名昭彰,但再怎麼說也是大有身份的人,怎會跟這種不入流的地痞勾搭?」她實在猜不透。

  秦軒也大惑不解,但望向她紅腫的腳踝,隨即拋開雜念,報上喜訊:「師姊,我適才在外頭繞了繞,發現我識得這兒,穿過竹林,沿一條小徑繞回去,出去便是市集了!」無怪那群地痞會走到這兒來。

  「咦?當真!」她喜上眉梢,立刻將心頭疑竇拋之腦後。「那可太妙了!」

  思及馬上就能回到鏢局,二人皆興奮不已。他攙起她,出了竹林,沿著他口中那條羊腸小徑走,一路上陸續見到幾名樵夫,心知離出口漸近,不由得相對而笑。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漸漸熱鬧起來,終於出了山林,見到人潮洶湧的市集,此番歷劫歸來,當真恍如隔世。

  兩人沿著市集旁的小道走,由於她跛腳走不快,費了好些時候才回到鏢局。

  遠遠地,見到鏢局門前袁鎮天正和一名捕快交談,神色焦慮。

  「袁大哥!」她高喊一聲,咧嘴揮手。

  袁鎮天霍地回首,見到二人,又驚又喜,立刻衝上前迎接。

  他身旁一名鏢師也認出他們,歡天喜地地奔入鏢局內報喜,沒多久便一窩蜂的人湧出,在他們身旁七嘴八舌地關心詢問。

  袁鎮天見他們鬧烘烘的根本聽不清話語,舉手喝止。「好了!在鏢局門口吵吵鬧鬧成什麼樣子?」對一旁的下人吩咐:「去準備熱水供他倆沐浴更衣。」

  下人得令離去,眾人擁著二人進入鏢局。此時一名鏢師實在忍不住,開口問出在場眾人內心所想:「你們這幾日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二人對視一眼,驀地一股笑意湧上胸臆,不由得相顧大笑起來。

  眾人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困惑地看著他倆。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紀雲深笑吟吟地道:「哎,說來話長。」

  真是說來話長啊!


  ***       ***       ***       ***



  「說來話長,不過我這兒有完整版本,今日你們這些小蘿蔔頭夠福氣,拉長了耳朵聽我說吧--嗝!」

  庭院中,一排小孩拿了凳子,在一名喝得醉醺醺的老頭面前整整齊齊坐好。

  老頭舉壺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醉眼惺忪地看向他們興奮好奇的小臉,得意地仰天笑了兩聲。

  「嗝!事情是這樣的。當時他們一干人威風凜凜地破廟而入,將那票賊子一網打盡,那賊頭兒還想逃,正往殿後跑去,忽然眼前一花,喝!一名面目英俊的少年公子不知何時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向右閃,對方便截右,向左閃,對方便截左,他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跨越那公子半步,就如孫悟空怎麼也逃不出觀世音菩薩的手掌心一樣--」

  一名頭紮沖天小辮的小男童突然舉手。

  老頭一怔。「怎麼?」

  「你說的跟我阿娘說的不一樣。」男童操著清脆的嗓音,朗聲道:「我阿娘說的明明是如來佛祖,不是觀音娘娘。」

  「這個……這個……」老頭乾笑兩聲。「傻孩子,都是天上的神仙大士,總之制服了孫猴子便成,計較這麼多做啥?」

  一番強詞奪理的說辭惹來身後一陣朗笑。

  「誰?」他惱怒回首,一張臉也不知是因難為情而脹紅,還是酒喝多了而醺紅。

  「醉老頭,你可真糗啊!」

  見到來人,他神色一喜。「我道是誰,原來是故事的正角來啦!」

  紀雲深笑著走近,在他身旁站定。回鏢局後修養了幾日,腳傷已痊癒,成日待在房中早感氣悶,偏師弟管得嚴,不讓她四處走動,至今才覷得空閒出來遛達。

  唉,她從不知師弟為人這般囉唆,不過……被人囉唆的感覺倒還挺不錯呢!

  這幾日師弟都會親自端飯菜給她,備的都是她喜歡的菜色,不過,她從未提過,他是怎麼發現的?

  上回綠菊來瞧她,還笑嘻嘻地告訴她,前天中午的醋溜魚是師弟親自下廚烹煮的。呵呵,她還不知師弟通廚藝呢!怪不得他那日老問那道醋溜魚味道如何……欸,她是怎麼答的?嗯,好像是讚不絕口吧?好在、好在。想著,心頭一陣甜絲絲的,不由得笑了。

  「雲深姊姊!」袁朗日見到她,興奮地自凳上跳起,撲到她身上,袁柔月與袁耀星也相繼迎上。

  「雲深姊姊,妳的腳沒事了嗎?」袁朗日滿臉關心。

  「療養這麼多日,腳自然沒事了,要再不出來走走就怕要生霉啦!」環顧其它正好奇盯著自己的孩子,她笑問:「怎麼這麼多小朋友啊?」

  袁朗日嘻嘻笑道:「他們是我朋友,來聽醉伯伯說故事的!雲深姊姊妳來得正好,妳跟咱們說吧!妳跟秦大叔不見的那幾日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好想知道喔!」

  紀雲深看向一旁失去注目、神色失落的醉老頭,不禁勾唇。「我口才不好,說起來可半點也不精采。醉伯伯說得比我好多了,你們聽他的吧!」

  醉老頭眼睛一亮,連連點頭。「瞧,連你們的雲深姊姊都這樣說了,還不乖乖坐好,要不我心情一個不好,你們就沒得聽了!」

  幾名孩子心中一驚,趕緊溜回凳上正襟危坐。

  紀雲深噗哧一笑,見小七不在孩子之中,有些奇怪。「小七呢?她不在嗎?」自那日回來便沒見著她。

  醉老頭喝了口酒,瞇眼思索一下。「哦……妳是說那小女娃嗎?自妳那日落河,她便成日關在房裡,沒踏出一步哩。前幾日聽說妳回來,我夜裡撞見她在妳房門口走來走去,怎麼最後沒進屋找妳嗎?」

  她搖頭,摸摸鼻子。小七找她嗎?

  「那女娃娃陰陽怪氣的,我說故事這麼好聽也不出來,唉,將來要後悔我可也沒辦法囉!」醉老頭咕噥。

  她忍不住微笑,狀似正經地點頭附和。「是啊,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呢!」

  「哈哈哈!不錯、不錯!不如妳也坐下來聽吧!」醉老頭大是高興,將屁股下的凳子一抽,推到她面前。「這凳子給妳,我再使喚這些小子們拿一把來。」

  她大笑,擺手推拒。「不了、不了,我得去找我師弟呢!」今日他似乎在忙些什麼,用飯時沒見著他,有些想念呢!

  哎,明明同住一處,時時刻刻皆能見到,想念什麼?她為自己奇怪的想法失笑。

  「噢。」醉老頭有些惋惜。「妳找秦小子啊?他在大廳跟總鏢頭議事呢。」

  她笑應一聲,轉身朝大廳方向走去,耳中聽得醉老頭又開始滔滔敘述:「方才講到哪兒了?欸,是了,那賊頭兒就像孫悟空怎麼也逃不出觀……如來佛祖的手掌心一樣,忽然唰的一聲!寒氣撲面,一柄亮晃晃的劍正抵著他面門,當真不得了……」

  聲音漸遠,她的笑意越來越濃。醉老頭這故事說得精采,待會兒邀師弟一道來聽,不知他聽不聽得出那講的是誰?

  滿面的笑容在進入大廳時頓了頓。這凝重的氣氛……是她的錯覺嗎?

  「雲深妹子。」袁鎮天見到她,微微頷首。

  「師姊。」秦軒起身朝她走去。「妳能走了嗎?」

  「行啦。」她微笑走近,與他一道入座。「發生了什麼事?」

  在座另有幾名武藝較高的鏢師,聽她詢問,同時將目光移向袁鎮天。

  袁鎮天輕咳一聲。「今早……咱們鏢局收到一張拜帖。」

  聽他語氣不尋常,她面色一肅。「是來找碴兒的?」

  袁鎮天未答,只將一張拜帖遞給她。她翻開一覽,裡頭空蕩蕩的,只寫了一行近日將來拜訪,除此便是署名--「咦?金蝙蝠?!」

  抬首,正好迎上對座秦軒的視線,二人不約而同憶起數日前在竹林內遇見的地痞。莫非他們真是金蝙蝠的人?!

  「咱們鎮天鏢局與金蝙蝠素無過節,對方這次親自前來,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袁鎮天沉思。

  她老實承認:「不瞞袁大哥,前些日子我曾跟一群地痞動過手,他們自稱是金蝙蝠的人,如今這金蝙蝠找上門,多半是衝著我來的。」

  袁鎮天點頭。「這事兒秦弟兄跟我提過,但我想金蝙蝠自視甚高,不大可能跟地痞流氓有很大關係。何況他們找的是鎮天鏢局,沒寫明妳的名號,恐怕另有所謀。」

  一名鏢師一拍桌子,衝口說道:「總之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咱們鎮天鏢局豈能任人瞧低了?」

  「梁弟兄稍安勿躁。」袁鎮天皺起一雙濃眉。「金蝙蝠的名頭大夥兒都聽過的。數年前我曾有緣見過他一面,當時他正和人交手,我遠遠瞧著不敢走近。」撫著下巴,沉吟片刻。「那時金蝙蝠的武藝,咱們鏢局裡所有人圍攻只怕也贏不了,如今嘛……」鬱鬱歎了口氣。

  眾人心一沉,豈會不懂他的意思?

  「或許……對方並無惡意。」那梁姓鏢師再度開口。

  袁鎮天沉重地搖搖頭。「金蝙蝠喜怒無常,拜帖即戰帖,誰人不知?」

  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鎮天鏢局是我一手所創,危機當頭,我自當與其共存亡。」袁鎮天冷哼一聲。「就算是金蝙蝠,要拆我這塊招牌,只怕也沒那麼容易。」環顧眾人,溫言道:「你們幾位多半已有家室,趕緊收拾收拾,找個地方攜眷遷移吧。金蝙蝠找的不是你們,沒道理連累你們送命。」

  幾名鏢師面面相覷,本該仗義陪他赴死,但想到妻小,又躊躇起來。

  「秦兄弟、雲深妹子,我有一事相求。」他起身對他們施禮,神色誠懇。「請你們帶著我妻兒遷離,務必保護他們的周全。」

  「袁大哥這麼說就不對了。」紀雲深起身,噙笑還禮,毫無懼色。「當年鏢局開創,我也算元老之一,如今鏢局有難,怎能少算我一份?」

  秦軒靜坐一旁,不發一語,面色凝重。

  「一人是死,十人也是死,又何須累人陪葬?」袁鎮天搖頭歎息。「我就只這牽掛,兩位也不肯幫我嗎?」

  知道無論如何也勸不動他,她只得坐下,暗自思量對策。

  秦軒忽道:「袁大哥請放心,嫂夫人跟幾名孩子定會毫髮無傷。」

  袁鎮天知他言而有信,這才露出微笑。「那便先謝過了。」

  秦軒望了對面的紀雲深一眼,心中已有主意。

第九章


  江湖傳聞,金蝙蝠生性殘忍,可以因看不順眼他人名聲響亮而出手誅滅對方全家老小,其所到之處,即使是不諳武藝的老弱婦孺,甚至尚在襁褓中的嬰兒,無一倖免。鎮天鏢局這些年在江湖上也闖出一番名頭,被他盯上並非稀奇。

  袁鎮天將實情告知鏢局內眾人,不願有人無辜受累,將他們盡數遣散,有鏢師意圖陪他赴難,也硬是讓他攆走。不過一日光景,鎮天鏢局冷冷清清,熱鬧不再,只院內的花朵仍欣然吐放春意,渾不覺危難將至。

  袁鎮天孤坐前庭,環顧自己一手創立的鏢局,心下惻然。這一生他沒甚麼放不下的,除了妻子和三名子女……但他們有秦軒與紀雲深照料,他無須擔心。

  未時將至。金蝙蝠一向在未時動手,從無例外。

  低頭撫弄陪伴自己多年的金刀,一道黑影突然自後掩住刀芒。如此無聲無息,他用不著回頭便知來者何人。歎息一聲,他搖搖頭,多少預料到。「你來了。」

  來人在他身旁坐下,不發一語,久久才開口:「他們很平安。」

  袁鎮天輕應一聲,此情此景,無須多言。

  「雲深妹子可知道?」他來之事。

  他搖頭。

  袁鎮天望著他,笑了,伸手豪邁地拍拍他的背。「你這小子平日話不大多,可我就是猜著你會來,你說奇不奇怪?」他們相識雖只幾個年頭,但彼此肝膽相照,他會在危急關頭執意留下並不足為奇。

  他也笑了。「是嗎?」

  明白勸也勸不動,還能如何?輕歎一聲。「不怕你師姊難過?」

  端坐的身子震了震,很快歸於平靜。「要反悔,只怕也遲了。」手指搭上劍柄。

  話剛出口,碰一聲,前方的朱漆大門向兩旁分飛。

  三人昂首闊步邁入,在二人面前十步之遙停住。

  當先的矮小老者身披鑲金邊的黑斗篷,雙頰凹陷,一雙利眼閃著精光,望著好整以暇坐在石凳上的二人,冷哼一聲。「鎮天鏢局好大的架子。」

  袁鎮天笑著起身。「言重了。再怎麼大,也大不過破門而入的客人。」對方既是來找碴兒的,他也犯不著費力擺什麼客氣了。

  「哼,倒是有那麼點膽識。」老者冷冷地看向仍舊端坐的男子,心思一轉,已猜出其身份,鼻中哼了兩聲。「原來是秦少俠。久仰、久仰。老夫這『金蝙蝠』倒不及秦大俠的好輕功,沒能『劫光掠影』。」

  秦軒起身,表情沒太大變化,對他的冷言冷語不作反應。

  老者打量他一番,冷笑,指向身旁的黑衣男子。「這徒兒跟了我幾年,武藝尚可,就請秦少俠指點一番了,」

  見對方撂下話來,袁鎮天不敢輕忽,舉起金刀,秦軒見狀也跟著拔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陣輕笑忽自牆外傳來,清清楚楚傳入眾人耳中。

  這笑聲……秦軒心頭大震,朝聲源瞧去,見到一抹再熟悉不過的青色身影飄然越牆而入。

  「這麼大的陣仗,少了我怎麼成?」

  秦軒攬緊眉,面色難看地瞪著來人。

  紀雲深笑著走近他身邊。「師弟,你可真不夠意思,只准自己一人講義氣啊?」

  秦軒惱怒地抿唇,低嚷:「妳來了,嫂夫人跟三個孩子怎麼辦?」

  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問,她微笑。「放心吧,我找醉老頭替我看著了。他不喝酒時絕對保護得了他們。」

  沒告訴他,自己將醉老頭的藏酒全丟到地窖鎖了起來,順便告誡他,若沾了一滴酒,那批酒說不定會……遭到天災人禍甚麼的,唉,她也不知道。

  他將唇抿得更緊。「妳……」他真正、真正惱的……不是那件事啊!

  她嫣然一笑。「你想得到,我自然也想得到。」瞅著他,柔聲道:「師弟,你忘了嗎?我們兩人合起來,可是有『情』有『義』,缺一不可啊!」

  他身軀一震,凝望著她,神色漸漸轉柔,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缺一不可嗎……

  那,死也死一雙。

  「不管你們有情有義也好,無情無義也罷,都注定死在一塊兒!」金蝙蝠冷笑幾聲,目光如炬地在他們身上掃了一遍。

  紀雲深迎上他的視線,笑意未減,絲毫不懼。

  「您徒兒對我師弟,而跟您老過招的自然是袁大哥了。至於我嘛……」長劍倏地出鞘,指向在場另一名瘦小男子。「就請這位朋友指點一番了。」

  那男子神色一驚,頓時面色如土。

  金蝙蝠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老夫一人對付你們兩個小輩便綽綽有餘!」拔出鬼頭刀就朝他們招呼去。

  雙方瞬間動了手,刀光劍影交織一片。

  金蝙蝠招式凌厲老辣,一開始袁、紀二人尚能應付他的攻勢,但時候一長,他不見勢弱,反而越戰越強,使二人漸感不支。另一頭,秦軒與金蝙蝠的徒弟鬥得如火如荼,已察覺他武藝略遜自己一籌,但要取勝依然不易。

  眼看袁鎮天和紀雲深那方情勢越發凶險,秦軒心急之下,連使出三招快劍逼退對方,正好瞥見金蝙蝠一刀直直砍向紀雲深胸口,她與袁鎮天卻無暇擋下!

  他大驚失色,毫不猶豫地將手中長劍擲向金蝙蝠,要逼他自救,全沒顧慮自己頓時成了手無寸鐵、任人宰割的情況。

  金蝙蝠正欣喜自己殺著將成,忽然劍光一閃,一柄長劍朝自己疾飛而來,他側身一閃,刀勢緩了緩,此時耳中忽聽到「鐺!」一聲,手上的鬼頭刀竟被一股強勁力道帶偏,不禁大吃一驚。

  轉頭一瞧,徒兒手中的武器也被打落,知道有高人暗中發暗器相助,怒極大喝:「何方小賊,鬼鬼祟祟?」

  一陣溫和笑聲傳來,跟著兩道身影飄飄自牆簷躍下。「多年未見,金老先生依舊清健如昔啊!」

  金蝙蝠瞇眼一瞧,不由得一愕,隨即回歸常色,淡漠響應:「原來是邵大俠。」這兩個小輩的招式同屬流雲派,想來是他徒孫一輩……

  果然見他微笑道:「金老先生怎麼這麼好興致,指導起我徒孫們功夫來了?」

  金蝙蝠雙目向上一翻,冷冷一哼。

  徒孫?!紀雲深和秦軒極是驚愕,不禁愣愣望著他。他是……師祖?

  再一瞧他身邊還有一人,那是--

  「師父!」異口同聲的叫喚充滿欣喜之情。

  二人拔足奔向秦涼,全沒料到會在此見到她,不禁又驚又喜。

  秦涼見到徒兒,也是滿面笑意。「兩個乖徒兒,許久沒見啦!」

  白衣男子微笑不改,又道:「他們兩人年紀輕,想必金老先生也不是真要下殺手,而是考驗他們的武藝罷了。」

  金蝙蝠冷笑數聲。「你不用拐彎抹角,要說我金蝙蝠以大欺小也罷,總之對方欺到老夫頭上來,老夫可不管老少,一律加倍奉還!」

  孤立一旁的袁鎮天上前,朗聲詢問:「敢問鎮天鏢局是哪點犯到您老人家了?」

  金蝙蝠冷冰地掃他一眼。「鎮天鏢局的人打傷我侄兒,更不將老夫放在眼裡,狂妄得很哪!」

  袁鎮天大感錯愕。「敢問令侄尊姓大名?」難道他不是單純上門找碴兒?

  「明明就是你們傷了我們家律儒公子,更搶了他的『玉露膏』,現在還想抵賴?」搶上前開口的是隨金蝙蝠而來的瘦小男子。

  袁鎮天沉聲道:「那『玉露膏』是京城一位大富賈托的鏢,並非奪來,何況袁某從不認識一位名喚律儒的公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已猜到事端八成由他而起。

  「你……你還狡辯!」那瘦小男子被他瞪得心虛,氣勢頓時弱了。公子要他來確認鎮天鏢局被金蝙蝠親手毀去,沒想到陡生變故,情況似乎不妙……

  金蝙蝠見他吞吞吐吐,目中頓露凶光,直直地看著他。這瘦小男子是他侄兒的屬下,前些日子侄兒捎信給他,說江南的鎮天鏢局凶橫霸道,搶了他好不容易覓得的藥材,更在他報出「金蝙蝠」的名號時全然不將其放在眼裡。

  他對這侄兒倒沒幾分在意,不過自己對名頭響亮的鎮天鏢局本來就看不順眼,聽說他們如此囂張,又料定向來懦弱的侄兒不敢蒙騙自己,便親自殺到江南要讓他們知道厲害,沒想到侄兒竟敢向天借膽蒙騙他!

  他心高氣傲,此次被人擺了一道,實是奇恥大辱,頓時所有怒氣全數移轉至那混帳侄兒身上,銳利的鬼頭刀瞬間貼上瘦小男子的頸項。

  瘦小男子雙腿打顫,只嚇得屁滾尿流。「金……金老爺子饒命!這一切都是……都是律儒公子的主意,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金蝙蝠眼中精光一閃,微微冷笑。「很好、很好,」倏地一掌重重擊中他胸口,使他狂噴鮮血,當場斃命。

  抬眸瞧了其它人一眼,心忖有這姓邵的在此,自己也討不了好,便打消了誅滅鏢局的主意,飛身離去,找那膽大包天的侄兒算帳去!

  金蝙蝠的徒兒見狀,也不多言,隨師父而去。

  地上只餘一具尚未冰涼的死屍,在場眾人互視片刻,一時無言。

  ……無論如何,幸好平安無事。


  ***       ***       ***       ***



  虛驚一場,鎮天鏢局安然無恙。

  後院,幾個孩子嘻嘻哈哈地放著紙鳶,一片生機蓬勃,讓人幾乎要忘了前幾日此處才險遭危難。紀雲深坐在石凳上,遠遠看著他們,唇邊含笑。身後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她笑容頓了頓,沒有回頭。

  「師姊。」低沉的嗓音帶著些無奈,和一絲不知所措。

  「欸。」依然不回頭。

  秦軒蹙眉抿唇,繞到她面前。「師姊。」

  她總算看他一眼,點頭。「嗯。」冷冷淡淡。

  他盯著她半晌,頹喪地垂下肩。這幾日師姊對他格外冷淡,他卻想破頭也琢磨不出原因。

  ……索性直接問吧。「師姊……我做錯了什麼嗎?」

  她總算正視他,微微一笑。「哦。」

  一陣長長的沉默。

  見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她總算稍緩了臉色。「師弟,棄劍對敵的鬥法,你是自哪兒學來的?」

  他一怔。師姊是指……那日與金蝙蝠交手的事嗎?

  她語氣不好地道:「那日若非師祖和師父正好在場,出手相救,你早讓金蝙蝠的徒弟殺了!」她當然明白他是為救自己才出此下策,但如此草率地不顧自身性命,若因此喪命……那一幕,至今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他恍然大悟。原來……師姊是在氣這個。心頭柔情乍起,他輕聲問道:「那,師姊,易地而處,妳會怎麼做?」

  「我--」當然會……

  --盡己所能地保護他。

  自她眼中看出答案,他笑了。「師姊……我們的心情並無分別。」

  並無分別?她望著他,有些出神。他是她師弟,保護他從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但她從未想過……他也有要保護自己的念頭。

  是啊……他已不是那個凡事要自己指點、要自己操心的小師弟了。

  而是,而是……而是甚麼呢?她驀地有些迷惘。一件自己一直認定的事,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而她……直到現在才徹徹底底地醒悟。

  他,想要,並且能夠--保護她。

  說不出心頭是甚麼滋味,欣喜?感動?惆悵?或許還摻著一絲甜意,因為……他想保護她……

  一向是她在照料人,上回卻被他照料。

  一向是她想保護他,如今……

  不一樣了。

  那道朦朧的界線,首次以如此清晰的姿態浮現。

  師弟與師姊;男與女……


  ***       ***       ***       ***



  後來,因緣際會之不得知金蝙蝠一事的始末,鎮天鏢局中人無不啼笑皆非。

  原來金蝙蝠的侄兒愛尋花問柳,成日留連風月場所,因此……不幸染疾。

  上回由醉老頭押解的「玉露膏」,正是醫治花柳病的良藥,那律儒公子不知自哪兒聽得了消息,索求不成,便動了劫鏢的念頭。

  他伯父雖是金蝙蝠,他本身卻不諳武藝,沒認識什麼江湖朋友,只能將平日跟他廝混的地痞流氓請出,當然兩三下就被打得落花流水。那群地痞從此成了驚弓之鳥,只要聽到鎮天鏢局的名號便聞風而逃,是以那日在林中認出秦軒才如此驚懼。

  「這麼說來,咱們鏢局可真受了無妄之災。」紀雲深知悉緣由,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知金蝙蝠會怎麼對付他?」再怎麼說也有血緣關係,該不會真殺了他吧?

  「妳還沒聽說嗎?」秦涼坐在她身旁,先是有些驚訝,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趣事,掩嘴抑笑。「他一早被人發現躺在大街上,全身光溜溜的,只下身罩了塊破布,總算還留有一絲顏面。」

  紀雲深瞠大眼,想像那畫面,不禁大笑出聲。

  「軒兒也瞧見了,他看得可仔細呢,是吧?」見對面的秦軒一直沒搭腔,秦涼笑咪咪地想逗他開口。

  「師父……」他哪有!秦軒面有窘色。

  「那律儒公子一身細皮嫩肉,倒比姑娘家還嬌啊,你說對吧?」秦涼笑容滿面,仍不放過他。唉,這麼陣子沒見,這徒兒依然這麼悶呼呼的,不逗逗他說話怎麼成?

  「……徒兒沒注意。」

  紀雲深笑睨他一眼,知他招架不住,出言解圍:「今早在市集聽一位大嬸說,律儒公子年近三十五,師父怎麼像在說個俊俏少年似的?」

  「那有啥稀奇?他養尊處優,說不定還有服食甚麼靈丹妙藥……」頓了頓,秦涼嘿嘿一笑。「可惜他不懂,練咱們流雲派的內功可勝過任何靈丹妙藥。你們瞧師祖就明白,他可不是駐顏有術,而是本門內功修練得越精湛,就越瞧不出歲數。偷偷告訴你們……你們師祖可有六十幾歲了!」

  咦?!六……六十幾歲?!二人驚愕。那日他們拜見了這位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祖,還訝異他外貌看來似只有三十多歲,壓根沒想到他竟已屆花甲之年。

  見到他們誇張的表情轉換,她笑得更開心。「你們季師伯年紀也老大不小了,看來不也俊得很?你們兩小子將來必也這樣,越活越年輕啦!」

  三人久別重逢,原有一肚子話要說,就這麼說說笑笑,一下午轉眼流逝,不過多半是秦涼與紀雲深開的口,秦軒偶爾才插上一兩句。

  直到夕陽西斜,秦涼才自座上起身,對他們道:「你們師祖這回找我來是有正經事得辦。正好你們也打算這幾日動身,就先去季家莊吧。待辦完正事,你們倆再雲遊四海去。我跟你們師祖有要事先走,可能會比你們晚些到,」唇邊染笑,注視二人,神色欣慰。

  她看著他們長大,豈會瞧不出他倆之間若有若無的情愫?一個微笑,一個眼神,眼底眉梢的輕回低轉早洩了底,更別提軒兒為了雲深連命都不顧,只不過他們倆仍似懵懵懂懂,當局者迷啊。

  她這個作師父的也無須多管閒事加以點破,待他們結伴雲遊,終有一日能察覺「情」字早深烙心底……

  「師父,是為了什麼要緊事啊?」紀雲深不禁好奇。

  秦涼笑著拍拍她的肩。「妳師祖要將掌門人的位置傳給季師伯,這夠要緊吧?」望著她,暗暗歎息一聲。唉,幾年不見,雲深的眉目長相越發有她的影子……

  雲深的性子跟自己較像,半點也不似她生母,一生該快樂得多吧……憶起故人,眸色微黯。

  一直隱隱害怕雲深步上其母後塵,為情所困,如今見她無憂無慮、笑口常開,秦涼比誰都高興。收養紀雲深本是意外,現在她卻深深感謝老天的安排。雲深伴她度過她最感寂寞的日子,也讓她對親如姊妹的故友有了交代。

  昏黃的餘暉映在面前二人身上,她凝視他們,溫柔微笑。

  這兩個徒兒,是她一生的驕傲。


  ***       ***       ***       ***


  一場熱鬧的餞別宴後,便要啟程。

  將行李安置好,二人雇了輛馬車,眾人在門前送行。

  袁家三個孩子均雙目含淚,依依不捨地揪著紀雲深的衣襬。

  袁朗日扁著嘴,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雲深姊姊……妳不要走好不好?」

  紀雲深笑著依次摸摸他們的頭。「你們三個乖乖的,要聽爹娘的話,下回我來再帶你們玩。」

  袁鎮天夫婦又好笑又無奈,只得強拉走三個不肯放手的小蘿蔔頭。

  紀雲深與秦軒跟大夥兒道別過,轉身便欲上車。

  「秦……秦公子!」忽然一聲呼喊傳來,跟著一個嬌小人影自人群後鑽出--那是鏢局內的一名丫鬟。

  「秦公子,奴婢……奴婢縫了件長袍,希望您收下。」她滿臉通紅,結結巴巴說不清楚話,雙手呈著個包袱。「路……路上風冷,希望秦公子別凍著了。」

  秦軒愣了愣,見到她眸中難掩的情意,傻住了。

  門前的眾人見狀,頓生一陣哄笑。

  「秦小子,別人也是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醉老頭笑得別有用意。

  「就是、就是,讓小姑娘這樣乾巴巴站著,可不大好啊!」

  秦軒尷尬極了,面色不覺微紅。不好在眾人面前讓她難堪,他伸手接過,吶吶道謝。

  「公、公子保重。」思及他即將離去,她泫然欲泣,戀戀不捨地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奔回鏢局內。

  這插曲稍沖淡了離愁,醉老頭嘻嘻笑道:「你們倆可別忘了抽空回來瞧咱們啊!」目送二人上車。

  秦軒使喚車伕駕車,馬車便向前行去,離鏢局漸遠。

  「依這兒距季家莊的路程,大約四、五天便可抵達吧……師姊?」發現她心不在焉,他奇怪地喚了一聲。

  她回神,隨口應了聲:「嗯。」

  「師姊,怎麼了?」

  「……師弟,別人的心意,快給你揣爛了。」她指指他緊揣在懷中的包袱。

  他微驚,趕緊將包袱放開。方才發生那事兒,他窘得有些不知怎麼面對她,下意識便將包袱緊揣胸前。支支吾吾,沒察覺她的目光自上車以來便一直緊盯著「別人的心意」。

  「能借我看看嗎?」她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他紅了臉,這……這……他不希望師姊想偏哪……

  卻還是乖乖將包袱遞給她……唉,實在想不出個拒絕的好理由啊。

  她解開包袱,取出一件外袍,展開抖了抖。「這姑娘倒有心,自個兒掏錢買布。摸這質料,大概不便宜呢。」

  「師姊……」他困窘之下沒聽出她的語調有一絲古怪。

  目測那袍子,看起來似乎滿合他身的,她像是純粹好奇地問:「不過她怎麼知道你的尺寸大小?」

  「可能……她曾伺候我更衣吧?」他胡亂回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一向不習慣讓人伺候。

  「哦。」沒發現自己語氣多冷淡。

  不知為何,她心裡就是有些介意。

  這陣子每早起床梳發時,看到師弟借自己的髮簪,總告訴自己該還給他……卻遲遲沒那麼做。就是不知怎地……不想還他。

  師弟的心上人,在鏢局裡嗎?將簪子還他,他會拿去送給那人嗎?

  她用過的簪子,簪上另一個女人的發……這念頭讓她心頭一陣不舒服。

  因此她選擇忘記這回事,反正他也沒提起嘛。

  那丫鬟應該不是師弟的意中人吧?聽他口氣挺生疏的……

  「師姊?」她怎麼忽然笑了?秦軒有些困惑。

  「噢。」她回神,將那長袍折好,連同包袱布一道遞還給他,正色地點點頭。「這幾日天氣是有些涼,她倒是送對了東西。」

  秦軒正感面紅耳赤,耳中忽聞一陣聲響,他面色一變,手搭上劍柄,掀開身後簾帷,目光一掃,發現二人行李堆中竟坐著個披頭散髮的小人兒--

  那是……小七?!

第十章


  那小鬼真是陰魂不散。

  秦軒走在石板路上,一想到小七心情就壞。

  當時她忽然在馬車上出現,也沒解釋一句,彷彿自己偷偷跟來是理所當然一樣。師姊竟也不詢問,就這麼帶著她一塊兒到了季家莊。

  師父跟師祖尚未到達,這幾日師姊被莊中的師兄弟們纏著切磋武藝,他們雖也找他練武,他卻興致缺缺,出言婉拒了。

  今日師姊跟季秀鴻才打了一場,二人不分勝負,笑著研討招武,他路過瞧見,好生氣悶。師姊總是很快能跟人打成一片,瞧她跟旁人談笑風生的模樣,他心中便怪不是滋味。

  多想師姊對自己的態度特別一點,別老是一視同仁……不用多,就是一點點、一點點不同也好啊。輕歎了口氣,他低頭漫無目的地隨處走著。

  夜已深,他心頭鬱悶,在榻上翻來覆去好半晌睡不著,才出來透透氣。

  朝桃樹林踱去,遠遠地,見到林中桌椅靜立月下,桌旁卻已有人,不禁一怔。如此深夜,誰跟他一樣睡不著?

  走上前,發現桌上擺了壺酒,一名男子正自斟自酌。

  看清他的面目,秦軒吃了一驚。「師伯?!」

  「賢侄,你怎麼來了?」季明峰有些驚訝。

  「小侄睡不著,出來逛逛。」他據實回答。

  季明峰向他微微一笑,指指對面座位。「坐啊。」

  秦軒依言坐下,見他面色泛紅,想是已獨飲許久。

  「我僅帶了一隻酒杯,不如你就著酒壺喝吧。」季明峰將酒壺推向他。

  「多謝師伯美意,小侄夜裡不習慣飲酒。」他婉拒。

  季明峰也不勉強。「我瞧你不大愛喝酒,跟雲深侄女不同。」

  「是。」秦軒頷首。「我沒師姊那樣愛喝。」

  季明峰仰首喝了口酒,醉意朦朧。「她這愛喝酒的性子……也不知打哪兒來的……」

  秦軒微笑。「應該是受師父的影響吧。」

  「欸……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師妹也很愛喝酒啊……」季明峰捋鬚直笑,微有醉態,喃喃道:「唉……她爹娘都非愛酒之人……那自是跟師妹學的了……」

  秦軒心頭一凜。「師伯認識師姊的爹娘?」

  「雲深侄女沒跟你提過她父母嗎?」

  「不,師姊說並不曉得她父母是何人。」秦軒說完,察覺他神色似變得黯然。

  「她這麼說嗎……」季明峰搖頭歎息。

  秦軒不敢多言,靜坐一旁。

  季明峰又灌了好幾口酒,沉吟問道:「雲深侄女這些日子……過得可好?」

  秦軒有些困惑。這問題該問師姊才是吧?

  看出他的疑問,季明峰歎道:「那孩子報喜不報憂,問她也是白問。」

  那倒是。秦軒唇邊含笑地說:「我想師姊在哪兒都如魚得水吧!」

  「是嗎?」季明峰看來有些恍神,喃喃自語:「她年紀也不小了……不知這幾年可覓著個如意郎君沒?她生性跳脫,沒人照顧,總令人放心不下……」

  秦軒眉頭蹙了下,不喜歡這話題。師伯是要幫師姊作媒嗎?難道是想將季師兄跟師姊配作一對……眉頭不禁蹙得更緊。

  「其實我不愛喝酒的。」季明峰忽地語鋒一轉,神色變得既哀傷又溫柔。「只是這幾日老夢見一位故人……心想若喝個爛醉,也許就不會夢到了。唉……夢不到也好……也好……」

  秦軒聽他說話有些顛三倒四,顯是醉了,起身欲喚夜裡巡園的下人幫忙扶他回房歇息。

  「賢侄、賢侄?」季明峰突然低嚷一聲,搖搖晃晃地起身。

  秦軒趕緊搶上前扶住他。

  「今兒個的事……你可別跟人說……就當成……當成是個秘……秘密……」季明峰攀著他,咕咕噥噥,醉糊塗了。

  「師伯,你先坐下再說……」秦軒望入他染著醉意的眸,驀地一愣,覺得那雙醉眼似曾相識……

  一個模模糊糊的關鍵浮現腦海,卻好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雙眼,他究竟在哪兒見過?


  ***       ***       ***       ***



  晌午時分。

  秦軒低頭邁入廳堂,面無表情地在桌邊坐定,正自準備的下人同他招呼過,有些詫異他的早到。

  待下人擺好碗筷,人潮陸續湧入,紀雲深一進門便見秦軒一人孤坐著,熱情地上前招呼:「師弟!你來得可真早!」

  他朝她微笑,見到她心情頓時好上不少,目光一移,對上她身旁的人,笑容微乎其微地頓了下。

  「秦師弟,你肚子這麼餓,趕著當第一啊?」季秀鴻打趣道,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就是不想看他們談笑風生的模樣!秦軒面上笑著,心中醋意氾濫,酸得要命。

  一早起來就見到他倆在庭中融洽對招,使他心情大壞,才提早來此靜候。

  待人到齊,季明峰在首位坐定,眾人這才開飯。

  季明峰不講太多規矩,飯桌上晚輩們依然輕鬆地閒話家常。

  談笑間,提到這幾日去遠親家探訪的季秀菁,八師弟笑道:「也不知是不是湊巧,師姊不在的這幾日,上門提親的人都快踏平門檻了!」

  六師弟望著對面默不作聲的秦軒,忽然脫口道:「其實秦師弟年紀也不小了……」後面的話沒說全,但語意昭然若揭。

  眾人頓時一齊轉頭看向秦軒。

  季明峰瞅著他,捋鬚而笑,倒是首次考慮這可能。嗯,這師侄年輕有為,同菁兒確是良配……「賢侄……你可有意中人?」

  秦軒大窘,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年齡同菁兒相仿,男未婚、女末嫁,若與菁兒結親,該是樁美事。」

  紀雲深在對座聽著,不禁怔住。

  「雲深師姊,秦師兄害臊呢!」愛起哄的八師弟笑嘻嘻的。「妳是師姊,倒替秦師兄說句話吧!」

  她擠出一絲笑容。「這我可拿不得主意。」

  師弟同菁妹……結親?她不禁有些恍惚。一直認定師弟會伴自己遊山玩水,如今經他們一提,才醒悟師弟總有一日會成家,不可能永遠陪著自己。

  她可以佔住他的髮簪,卻無法佔住他的人。

  其實她先前一人獨闖江湖也頗逍遙自在,頂多是回歸原樣,只是……只是……心頭這股悵然若失,是怎麼回事?

  她一向是灑脫的,曾幾何時也有了牽掛,為一個人患得患失?

  秦軒見她笑,卻沒看出其中的勉強,不由得心往下沉。

  師姊……一點也不在意嗎?那也是能預料的……可就是忍不住滿心苦澀,他的情意,深埋在心底許久許久了,藏得都發痛了,她……她卻一點知覺也沒有……

  八師弟沒發現二人的異樣,繼續笑鬧:「要我瞧,秦師兄娶了師姊……雲深師姊不如嫁給咱們大師兄吧!那可是喜上加喜,親上加親呢!」

  話一出口,一老一少異口同聲斥喝:「胡鬧!」

  是季明峰與季秀鴻同時出聲,季秀鴻僅是單純的駁斥,季明峰卻是勃然變色。

  季明峰怒目瞪他。「小八!瞧你說話沒大沒小,毫無分寸,是自哪兒學來的?」

  八師弟沒料到向來脾氣溫和的師父會如此震怒,嚇得張口結舌,其它人也皆驚愕。

  紀雲深第一次見師伯如此鐵青著臉,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師伯,八師弟說著玩的,您別當真氣著了。」

  季明峰重重哼了聲,寒著臉對八師弟道:「你這小子鎮日油嘴滑舌、胡言亂語,成得了甚麼氣候?罰你去後院扎三個時辰馬步!」

  八師弟嚇得傻了,連聲稱是,飯也不敢吃,自座上起身,趕向後院扎馬步去。

  他離開後,飯桌上變得沉寂,各人專注於碗裡的食物,不敢多說一句。

  秦軒甚感奇怪。師伯為何生這麼大氣?方才提到季師妹與他的婚事,還安然無恙,怎麼一提到師姊與季師兄便像被觸了逆鱗的龍?

  目光一掃,將季明峰眉心的皺褶盡數納入眼底,他的神情變得有些若有所思。


  ***       ***       ***       ***



  季明峰的反常只維持了一頓飯的時間,之後他便像若無其事一般,又成了那和藹慈祥的師伯。

  大夥兒也都有志一同地絕口不提,沒人多事去猜測他究竟因何發怒。

  季明峰一如平常,秦軒與紀雲深之間卻有些不尋常。

  不知是不是秦軒的錯覺,總覺得師姊對他的態度有些古怪,這幾日似有意似無意地避開他,跟他說話時也魂不守捨,笑容帶著些勉強,但對其他人卻與往常無異。

  是他做了什麼惹師姊不開心嗎?卻想破腦袋也沒個結果。

  幾日後,師祖與師父連袂來到季家莊,跟師伯共同挑了良辰吉日,師祖在眾弟子面前將掌門之位傳給師伯。

  那日,傳位儀式結束後,他實在憋不住,決定找師姊問個明白。

  可紀雲深早察覺了他的意圖,早他一步溜走。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躲他……只是這幾日面對他時,總有股不自在。為了什麼不自在,卻連自己也無法明確表達出來。

  那感覺,似陌生,卻又十分熟悉,像常在心底嘗到,這幾日更頻繁得使她不得不正視。

  正想得恍神,耳中忽聞一陣腳步聲,抬眼一瞧,卻是七師弟和八師弟帶了個人走來……是小七?

  「雲深師姊!」七師弟見到她,神色一喜,快步上前。「雲深師姊……唉,妳倒評評理,這……這小鬼賴賬!」忿忿指向小七。

  紀雲深挑眉。「怎麼啦?」

  八師弟笑容滿面,跟七師弟的苦瓜臉正好相反,也指向小七。「也沒什麼,咱們賭了東道,我賭她不會笑,七師兄賭她會,結果七師兄輸了卻不服氣。」

  紀雲深看向七師弟求證。

  「我……我……」七師弟支吾好半晌,未了指著小七道:「是這小鬼賴賬!她……說好只要我買支糖葫蘆給她,她就會幫忙笑一笑!」

  「自己笨,怪誰?」小七冷冷開口,目光在紀雲深身上駐留片刻,又迅速移開。

  紀雲深啼笑皆非,轉念一想,勾唇微笑。「這還不容易?咱們現在來玩捉迷藏,小七玩得開心,自然會笑了。」

  仔細想想,她確實沒見小七笑過。

  自認識小七起,她總板著臉,要不就是掛著嘲諷人的笑容,從沒真心笑過。

  她決定一定要逗小七笑一次--逗小孩笑,最有效的當然是玩遊戲了。哪個孩子玩遊戲不是嘻嘻哈哈的?

  見小七一臉不願,七師弟預先堵住她的話:「妳吃了我的糖葫蘆,不然現在吐出還我,便一筆勾銷。」

  小七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八師弟雖心中不平,但見紀雲深興致勃勃的模樣,不好壞她的興致,再說他也不信小七真會因此而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抽籤的結果,七師弟當鬼。

  紀雲深本想躲在樹上,但在樹林中,遠遠見一棵樹上露出八師弟光鮮的衣角,立刻打消此念頭。兜來轉去,最後決定躲入祠堂內。這祠堂是季夫人生前所建,她過世後,季秀菁每日早晨會準時來上香,平時除了負責打掃的下人,人跡罕至。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心中已有主意:躲在供桌下頭,七師弟肯定找不到!

  得意一笑,一溜煙閃入祠堂,剛鑽入供桌下躲好,門前忽然傳來一陣交談聲,她微感驚訝,凝神一聽,原來是師祖、師父和師伯三人。

  正欲掀開面前的桌帷,出去拜見三人,突聞師祖道:「雲深也二十好幾了吧?」

  沒想到會聽見自己的名字,她一怔,又聽師祖續道:「算算她也去世這麼些年頭了……」

  她一時忘了動作,就這麼呆呆地傾聽他們的對話。

  這一聽,卻聽出個令她震驚不已的秘密。


  ***       ***       ***       ***



  「雲深師姊!妳在哪兒?」

  「雲深師姊,我認輸了!妳快出來吧!」

  一陣叫喊過去,又是一陣。

  供桌下的人卻置若罔聞,呆呆地環膝坐在黑暗中。她有些著惱地掩住雙耳,試圖阻止聲音侵入。

  現在她必須靜一靜,不想見到任何人。

  呼喊聲漸去漸遠,她鬆了口氣,放下雙手,表情呆滯。

  「……師姊!師姊!」又是另一個人的呼喊,由遠而近。

  師弟?她怔了怔。

  「師姊!師姊!妳在哪兒?」聲音漸近,來到祠堂門口。

  是師弟。她深吸口氣,平定紊亂的思緒。是他的話,自己或許能跟他商量……

  下定決心,她不再顧慮,自供桌下爬出,緩步走出祠堂。出門才見暮色已落,原來她在祠堂內待了這麼久,怪不得他們要著急,不禁心下歉然。

  「師姊!」秦軒遠遠見到她,大喜過望,朝她奔來。「師姊,妳跑哪兒去了?大夥兒都急死了!」發現她髮上沾著灰塵,不由得一愣。

  「師弟……」見到他,她心中奇異地安定不少。「我……」躊躇著,一時不知如何啟口。

  察覺她的不尋常,他放柔聲音:「師姊,怎麼了?」抬手拂去她髮上的塵埃。

  「我方才無意間聽到師祖他們的談話……」她緩緩吸了口氣。「他們說……我……我是……」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盯著她的臉,隱隱有些明白她要說什麼。

  「他們說我是……師伯的……女兒。」語氣中滿是不知所措。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歸於常色。

  見他毫無反應,以為他也驚呆了,她抬首看他,卻意外地沒在他臉上找到驚愕。

  一個念頭陡地襲上心頭,她不敢置信。「師弟……原來……你也知道?」

  師祖、師父、師伯都知道,但她沒想到……師弟也知道!

  她不怪師父,因為當初是她自己不願知道的,但……師弟……師弟也知情?

  她知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卻仍忍不住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秦軒見她面色漸轉蒼白,不禁一驚。「師姊……」

  她一揮手,截住他的話尾。「……讓我一個人靜靜。」轉身欲走。

  「師姊!」他著急地拉住她的衣袖,慌忙解釋:「師父沒跟我說,是我自己猜出來的……」

  她輕輕甩袖掙脫,垂首退了一步,「別跟來,我……我現在心情很亂……說的話怕會傷了你。」

  「師姊!」他彷惶無措,上前踏了一步。

  她心煩意亂,一轉頭,飛身越牆而去。他白著臉,不聽話地尾隨她。

  二人越奔越遠,到了後山,他遠遠跟著她,不敢走近。

  穿過一個茂密樹林,在樹林口忽然失了她的蹤影,他大驚失色,四下搜尋,在不遠處見到一個山洞。

  他急奔至洞前,遠遠見到洞口插著她的長劍,昭告她此刻希望獨處。

  他頹喪地坐倒在地,呆呆地望著那柄劍。她這樣拒他於千裡之外,他……他二人靜悄悄的,週遭一點聲音也無。

  天色漸暗,她卻仍未露面。

  陡然間,一滴水珠沿頰滑下,接著一滴、一滴、又一滴……

  細雨濛濛。

  他怔怔望著洞口,雨點打在身上卻恍然未覺。

  她聽到雨聲,自洞口探臉,見狀,秀眉緊皺,對他喊道:「你在幹什麼?快進來躲雨啊!」

  他愣了下,這才起身,又是欣喜又是不安地迎向她。

  她歎了口氣,心疼地舉袖拭去他臉上的雨水。「笨蛋,坐著淋雨啊?」

  他怔怔站著,突然捉住她替自己揩臉的手,笨拙地解釋:「師姊,師父真的沒告訴我--是師伯前幾日喝酒時顛三倒四說了些話,而且……他喝醉時的眼神同妳好像,我才慢慢由那兒聯想到的……」

  他本來也不敢肯定,但師伯先前在飯桌上無故的大發雷霆實在可疑,而他忽然想到,師伯跟師姊的姓氏是諧音,以前不覺有異,如今一想卻處處均是蛛絲馬跡,因此他方才只稍有驚訝,便安然接受,沒料她卻因此誤會了自己。

  他……他該怎麼解釋,她才會信?

  見他焦慮的模樣,她面色一柔,輕歎一聲。「傻師弟,你這麼怕做什麼?我又不會拔劍殺你。」

  他抿緊唇,心頭緊繃。

  他怕……怕她從此不理他。光是想,心頭便一陣令人窒息的絞痛。

  此時外頭的雨已停,她心頭卻依舊紛亂,揉揉眉心,又歎息一聲。

  「師弟,你先回去吧!我想冷靜一下。」現在回去,她怕無法面對師伯他們。

  他不答,席地而坐,倚壁閉目養神,示意要留下陪她。

  他無聲的陪伴,使她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望著他,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是一個人。


  ***       ***       ***       ***



  往後幾日,用膳時的氣氛總透著那麼幾分怪異。

  平日會在飯桌上談笑風生的紀雲深變得沉默,開朗的笑容也明顯少了。

  「所以說哪,這紅燒蹄膀做得最好的,就屬咱們莊裡的劉師傅了。劉師傅一直惦著雲深師姊最愛吃的就是他這紅燒蹄膀,因此這回一自老家回來,便立刻費工夫煮上這一道……雲深師姊?」七師弟奇怪地看向顯然心神不屬的紀雲深。

  「……喔。」糟,他方才說甚麼?紀雲深回過神來,勉強一笑。

  「劉師傅特地做的紅燒蹄膀,師姊哪有不喜愛的道理?」身旁的秦軒像是隨口說道,實則在重複七師弟的話給她聽。他挾了塊蹄膀給她,向她微微一笑。

  她報以一笑,心情又尷尬又沮喪……就是止不住動作的僵硬,揮不去籠罩全身的不自在。

  七師弟看著他倆,好生奇怪,這幾日,雲深師姊反常的寡言,一向不大發表意見的秦師兄卻恰好相反,忽然多話起來。

  「雲深侄女喜歡就多吃些。」坐在上首的季明峰慈祥地看著她。

  觸及他的目光,她不覺有些無措,不自在地垂首。「多謝師伯。」

  秦涼早發現徒兒的異狀,有些擔憂。「雲深,妳怎麼了?」

  她抿抿唇,不會對師父撒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師父,師姊這兩日有些不舒服。」替她開口的是秦軒。

  「既不舒服,便去歇息吧。我瞧妳食慾不太好,別勉強自個兒吃。」她豈會看不出兩個徒兒有所隱瞞?但他倆不想說,她也不多問。

  「雲深師姊,妳身子不舒服早些說啊!」季秀鴻神色關懷。「等會兒我便要陳伯請大夫來,妳先回房歇息吧。」

  「甭麻煩了,我……只是這幾日老睡不穩,精神不大好罷了。」紀雲深看向他,笑容不禁又有些僵硬。

  她告退後,秦軒埋頭扒了幾口飯,開口道:「我不大放心師姊……我去瞧瞧她。」也跟著告退出廳。

  秦涼望著他的背影,唇邊有絲笑意。

  是這兩個徒兒總算開竅了嗎?因此雲深才會這樣反常。

  果真如此,那可是喜事啊!

第十一章


  離開廳堂,紀雲深信步走至後院,在一株桃樹旁坐下,氣悶地將頭埋在膝中。

  ……真厭惡這樣的自己。以前那個豁達爽朗的紀雲深呢?怎樣才能找回來?

  一陣腳步聲傳來,她不用抬頭也猜得到是誰。

  「師姊。」

  她動了一下,但沒抬首。唉,這麼狼狽的模樣,真不想讓他見到。

  感覺到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她依舊默不作聲。

  「……唉,你可以笑我。」良久,才一陣含糊的咕噥。

  「……」

  他是不是在偷笑?沒聽到聲息,她暗自猜測。突然一陣清脆耳熟的敲擊聲傳來,她愣了下,驀地抬頭,果然見他手持自己贈的波浪鼓輕旋著。

  他微笑,將波浪鼓遞給她。「有煩惱時只需取出來玩,心情便會好上許多……師姊,這是妳說的。」

  她怔怔接過。他……是在逗她開心嗎?

  輕轉手腕,輕快的旋律奏起,她閉目聆聽,玩了一會兒,忽然掩嘴輕笑起來。

  心裡感覺好過多了。不是因為波浪鼓,而是因為--他。

  這幾日她精神恍惚,全倚賴他在自己身旁關照,才不致讓人起疑。笑瞅著他,她心中滿是感動。

  「師姊,我喜歡看妳笑的模樣。」

  她心猛跳了下,為他這句話。「傻子,我不是成日都在笑。」

  「……這幾日沒有。」

  「師弟,你記得當初我跟你說到自己身世時,口氣有多豁達吧?」她歎了口氣,自嘲一笑。「結果我根本沒自己說的那麼灑脫……多可笑!」

  他靜了一下。「我只記得妳說不想得知自己身世,並沒說無意問得知後會毫不在意。」

  他喜歡她的笑容,但不是這種笑。他皺眉,忍著想抹去那笑容的衝動。

  「但我以為自己不會在意的。」她怔怔出神。「可現在,只要一想到師伯和師兄是……我便無法坦然面對他們。」

  那日她在祠堂隱約聽出個大概,似是她母親與師伯兩情相悅,但師伯已有婚配,最後她母親不顧一切使計懷了她,卻難產而亡,臨終前將她托給師父,師伯還是事後才得知的……她母親究竟是怎樣的人?能為情如此執著。

  她輕輕歎息一聲。幸好這幾日菁妹不在,否則她極愛跟著自己,她實不知如何應對才是。

  「……師姊,妳知道師父愛扮男裝的事兒吧?」他忽然發問。

  她愣了下。「知道啊,師父總在下山時扮作男裝,說是辦事比較方便。」

  他輕咳一聲,隔了片刻,才又道:「師父當初收我為徒時……便是做著男裝打扮。」頓了頓,臉色微紅。「我直到十三歲……才曉得師父是女子。」

  她第一次聽說此事,瞠目望著他,有些不可思議。

  「那陣子,我面對師父時總萬分不自在。隔了幾日,早晨練劍,師父忽然換上女裝,如往常般在我面前示範劍招。我那時根本無法聚精會神,師父看出來,以劍鞘敲敲我腦袋,問我:『傻小子,認不認我這女師父?』」

  她想像那畫面,不禁輕笑出聲來,那的確像師父會做的事。

  見她笑,他面色又紅了幾分,卻仍繼續道:「隔日,師父換回男裝,對我的態度無異,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是男是女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師父。有這點認知就夠了。」

  她心一緊,頓時瞭解他說這番話的目的何在。

  她曾說過,無論她的身世如何,她心中唯一敬愛的是師父,不會再有別人--那並非誑語,對師伯,她有的是敬重,但不是親情--即使他是自己生父亦如此。

  先前由於措手不及,一時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面對師伯等人,如今……她想明白了。這世上她視為親人的,向來只有師父……和師弟。

  望著秦軒,她唇邊浮現久違的燦爛笑容。

  她希望保護他,卻是他保護了自己。

  她希望他快樂,卻是他在逗自己開心。

  從何時開始,變成如此?他們站在對等的地位,平視對方,沒有哪一方較弱小無助。一切似乎再自然不過,用不著刻意推波助瀾。

  便如一罈陳年老酒,在無人發覺時悄悄醞釀,直到開封那一刻,撲鼻酒香才令人驚覺;恰似那攀上心頭的情絲,逐日綿密,如今緊緊纏繞,難分難捨。

  而她,這才大夢初醒。


  ***       ***       ***       ***



  季秀菁探親歸來了。

  見到紀雲深,季秀菁高興極了,成日在她身邊跟進跟出,纏著她說些江湖上的軼聞趣事。

  今日,紀雲深本想依樣畫葫蘆,將秦軒如何大敗黃狼寨三十五名好手的事跡再次利用,但見到季秀菁那雙充滿期盼的黑眸,脫口說出的故事變成袁總鏢頭大戰黑風山四大惡霸。

  菁妹少女情懷,說不定會因為她說了故事而心儀其中的英雄角色……因此她直覺地避開了秦軒。

  每回見到菁妹,總忍不住憶起師伯那日在飯桌上提到的「美事」。

  菁妹溫柔秀氣,近幾年上門提親者不少,只師伯皆不滿意,極力想物色一個匹配得上她的人選。菁妹雖不會武,卻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良妻,而師弟年紀確實不小了,同菁妹是郎才女貌……

  她想得出神,頸上忽感一涼,跟著聽到季秀鴻帶著笑意的聲音:「雲深師妹,妳在想什麼,這麼出神?若非我手下留情,妳的項上人頭可就不保了!」

  她回過神,才憶起此刻正跟季秀鴻比武,沒想到自己竟會在打鬥中分神。「我啊,中午沒吃飽,劉師傅拿手的清蒸鱸魚才挾沒幾口呢,就給吃了個精光。現在心思全飄到廚房去啦!」似有意似無意,笑嘻嘻地瞟了眼在旁的七師弟。

  七師弟正是完結鱸魚的罪魁禍首,知道紀雲深在跟自己說笑,並非真在怪罪,可臉上仍忍不住閃過抹紅。

  「別只怪我師弟,那鱸魚不少也入了妳師弟的肚子啊!」季秀鴻替七師弟出頭。

  秦軒在旁聽了,倒是面色不改。

  紀雲深瞥他一眼,眼珠一轉,對季秀鴻笑道:「其實那清蒸鱸魚雖是美味,可沒我之前吃過的一味好。」

  「哦?」季秀鴻揚眉。「那是何方名廚所做?」

  「嘖嘖,這豈能隨便告訴你?將來你要跟我搶,我豈非吃不到了?」她瞟向秦軒,果然見他面色變得有些古怪。「哎哎,那醋溜魚的味道……至今回想仍令人垂涎三尺啊!」呵呵,臉紅了!臉紅了!

  「你們在聊什麼,笑得這麼開心?」輕柔的女聲傳來,卻是季秀菁經過,聽到他們的談笑聲,來探個究竟。跟在場眾人打過招呼,視線移至秦軒身上,她雙頰一紅。「秦師哥。」

  她生性害羞,見到不相熟的男子會面臊,至今面對秦軒時仍是如此。

  紀雲深在旁看著她暈紅的臉蛋,心中一陣刺刺的,不大舒服,

  師弟和菁妹站在一塊兒,確實很相配……唉,她在想什麼?

  心頭一陣鬱悶,她隨便找了個理由離開,不願再待下去。


  ***       ***       ***       ***



  若師弟應了師伯牽的紅線……

  紀雲深坐在桌前,隨手把玩著茶杯,眉頭微蹙。

  師弟是說過要隨自己四處遊玩,可他若反悔,決定現在成家呢?即使他現在沒打算,幾年後也總會成家的……屆時她又成了孤身一人。

  既是如此,又何必多霸佔他幾年?內心深處卻自私地想:多霸佔他幾年,也是好的。只要他能在身邊,多一刻是一刻……

  反覆掙扎一下午,她終於下了決定,一拍桌子,匆匆朝秦軒所在的客房趕去。

  她要問師弟,能否明日就啟程,他倆一塊兒到先前說好要去的大漠。然後……他們或許可以玩過一個又一個的美景名勝,讓他忘了成家這念頭……

  到了他房前,卻發現房內無人。此時陳伯正好經過,見她有些沮喪地挨在門口,上前問道:「雲深姑娘,妳找秦公子嗎?」

  她立刻接口:「欸。他去了哪兒?」

  「方才老爺喚人請他去大廳。」

  請他去大廳?!她吃了一驚。難道……難道是為了……

  向陳伯道過謝,她飛奔至大廳,希望能趕在秦軒做任何響應前--

  阻止?勸說?……她能如何?無論他答應與否,她都無權置喙啊!

  可雙腳偏偏不聽使喚,執意往大廳去,為那不明的原因。

  來到大廳門前,正好見秦軒踏出廳門,她臉色一變,還來不及轉任何念頭,已目動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扯著他奔回他房內。

  在他房內站定,秦軒尚未自驚愕中恢復。「師姊?」

  紀雲深此時也懊惱起自己的魯莽,抿抿唇,一時不知如何開口。良久,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師弟……你答應了嗎?」

  「嗯?」他的表情像是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答應了。」

  赫!她瞪大眼,踉蹌地退了一步。他……他真的答應了……

  不是早預料到這可能了嗎?為何還是難以接受?

  「師姊?妳怎麼了?」他微蹙起眉,為她蒼白的臉色。

  她張口閉口好半晌,舌頭卻像打了結,說不出話來。

  「妳臉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嗎?」他走近,伸手欲探她的額頭。

  她退後一步,避開他的碰觸。「……我--我先說聲恭喜。恕我不能喝你的喜酒了,我……我明日便要出發去大漠……」用力搖搖頭,想把腦中的混亂甩掉。

  她在說什麼啊?她是師姊,師弟要成親,自己該笑著祝福他才是,而不是現在這樣顛三倒四、毫無誠意!不願久留,轉身欲走,要待冷靜些再說。

  衣袖卻被扯住,他著急的聲音在身後問道:「師姊!妳在說什麼?!」

  唉,她也知道自己語無倫次……深吸口氣,試著靜下心,緩聲道:「師弟,我有些累,想回房休息……」

  他卻不肯放手。「師姊,妳方才說明日要出發去大漠?」

  為什麼她的神情像要一人獨去?他眉頭緊皺,心口緊揪。她……不願他跟嗎?

  「師姊……妳在氣我答應嗎?」只想到這可能。

  「當然--」不是!末兩個字卻哽在喉頭,難以釋放。

  她生氣?她憑什麼生氣?她不該生氣的。

  可心底漫開的沉悶刺痛卻無法抑止。原來……原來她竟如此在乎師弟?

  他有些奇怪她的反應。「師姊妳既不想師伯送馬,也不打緊,我去跟師伯說就好了。」

  「馬?」什麼馬?她詫異,頓時忘了難過。

  「師姊不是氣我擅自答應師伯買馬送妳?」師姊十分喜愛她的花斑駒,不願換馬也是當然……但也犯不著生氣吧?

  「嗄?」買馬?原來……他是答應師伯這事兒?

  「怎麼了?」

  看向他疑惑的神色,她忽覺一切荒謬得可笑。原來……是她會錯意?

  「……師姊?」她怎麼忽然笑起來了?他越發大惑不解。

  緊繃的心情鬆懈下來,她止不住笑,最後甚至笑到幾乎站不穩。

  「當心!」他搶上一步,扶住她的肩。

  她順勢靠入他懷中,螓首倚在他肩上,笑聲未歇。

  他愣住,感到她身軀在自己懷中顫動不休,不禁有些僵硬。

  她總算停下笑聲,朱唇微彎。「師弟……隔幾日咱們出發去大漠吧!」

  他應了聲,意中人在懷,不由得心猿意馬,壓抑著展臂抱她的衝動。

  「去完大漠後,你說咱們上哪兒好?」

  「都好。」只要有她在,哪兒都好。

  「我想你定會喜歡大漠風光。等咱們玩遍了其它地方,最後再回一次大漠。」她微微一笑。「不過天下何其大,也許再重遊舊地時,都齒脫髮白囉!」

  「那也沒什麼不好。」他心跳快了,總覺得她話中涵義不同以往。「咱們原就說好要一塊兒結伴遊玩到老,不是嗎?」

  她心中一動,是啊……他們確實如此決定過。當時她並未深思,如今回想,他……他可是話中有話?

  他的贈酒,他的以死相護,他的言行舉止,他眼底眉梢不時流露的溫柔,種種一切,突然清楚浮現。會是她想的那般嗎?她心悸,帶著點試探的意味,笑道:「唉,師姊是老女人啦……要耽誤了你可怎麼好?」

  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師姊,妳忘了師父說過,本門內功修練得越精湛,就越瞧不出歲數?妳外貌會永遠比我年輕的。」

  望著他泛紅的臉,含著情意的眸,她心一顫,瞬間明白了。

  他的心意這麼明顯,她先前怎會看不清呢?

  感到他身軀緊繃,顯是十分緊張,她嘻嘻一笑,佯裝傷腦筋地道:「這嘛,可你要練功練得比我勤,我不就糟了?」

  他低笑兩聲,不覺放鬆下來。「我會日夜督促妳,定要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哦?那我可得代師父多謝你了。」語畢,忍不住大笑。

  他勾唇。「雲深姊姊若是老女人,秦大叔豈非更糟?」

  「好一個秦大叔!」她微抽開身,噙笑看著他。「秦大叔,等咱們成了雞皮鶴髮的老公公、老婆婆,你還會做醋溜魚給雲深姊姊吃嗎?」

  「會。」他答得不加思索,細思她的語意,不禁面色燒紅,心跳如擂鼓。

  她莫非是指……白頭偕老?望著她,他的腦中一片混亂。

  是他多心吧?她……怎麼可能也對自己……師伯替他說媒時,她連眉也沒皺一下,現在哪會有什麼特別意思?大概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一方面叫自己別胡思亂想,一方面卻忍不住興起一股再難壓抑的強烈冀望。希望師姊對自己,除了同門情誼,再多出一分即使微渺,但確實存在的……男女之情。

  這念頭沖潰他心中長築的堤防,情濤洶湧,再平息不下。

  一個聲音在心底迴盪:他想告訴她,他想讓她知道--

  紀雲深沒察覺他激盪的心情,兀自因他的回答而難忍悸動,唇邊的笑悄悄擴大。「只怕你那時老眼昏花,什麼也瞧不清啦。嗯,你會說……」輕咳一聲,裝出沙啞蒼老的聲音:「師姊,替我拿糖來……唉,不對,那是鹽……」

  他想笑,卻連揚唇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做不到。

  不想隱瞞,不願隱瞞……也不能隱瞞了。已藏太久、太久了!

  她正倚在自己懷中,這種情況下,他無法鎖住心中的任何秘密。

  悄悄伸臂環住她的腰,深吸了口氣,手心冒汗,附在她耳邊輕聲道:「不,我會說……」頓了頓,低聲道:「老伴,替我拿醋來……唉,不對,那是油……」無法掩飾話尾的輕顫。

  老伴?這稱呼使她噗哧一笑,想像那畫面,眸色柔和,抬首看他的臉。「你唇上沾了糖嗎?話都甜了。」

  她的笑語使他呆愣片刻,好不容易反應過來,頓時欣喜若狂!

  她沒排斥--這代表什麼,不言而喻。

  曾一度以為自己得終生獨嘗這份情思,作夢也沒想到能得到她的響應--

  他傻傻地盯著她,依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久久,見他仍在發愣,她笑喚:「師弟,成木頭人啦?」真的驚喜過頭了?她忍不住低笑,心暖暖的。

  他這才回神,赧顏微笑,歡喜之情幾乎要漲破胸臆。清清喉嚨,輕聲回答她先前的問題:「那……定是糖葫蘆吃太多了。」

  「哦?」她面色一整,換上認真的神色。「那我替你抹淨吧。」

  --以唇。

  嗯……果然很甜。


  ***       ***       ***       ***



  石板路上,一女子疾走著,手上捧著樣東西。

  「師弟!師弟!」

  遠遠聽見吶喊,房內人推開門,跨步迎出。

  「師弟!」她三步並兩步上前,神色興奮又期待。「你快試試這袍子!」迎風一抖,手中的袍子隨之展開。

  「哪兒來的?」他困惑。

  「唉,甭管這麼多,試了再說!」她咧著嘴,將外袍往他身上披。

  他套入雙手衣袖,抖抖直,發現很合身,不禁有些訝異。

  「師弟,這袍子不錯吧?」她在他身旁東繞西轉,仔細打量,

  「師姊妳從哪兒弄來的?」伸手一摸,是由錦布所裁,想必價錢不低。

  她正色地點點頭。「這幾日天氣是有些涼,我倒是送對了東西。」

  他一愣,有些錯愕。

  「怎麼,我不能送你東西嗎?」他的反應讓她沒好氣地皺皺鼻子,「瞧,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袍子穿在你身上可稱頭的!」越看越滿意,笑得合不攏嘴。

  「師姊怎麼知道我的尺寸大小?」他仍參不透。

  「哎唷,師弟呀!你問這麼多做啥?反正收下就是啦!」她笑嘻嘻,才不打算告訴他,上回自己在他房中早偷偷將他摸了個十之八九,尺寸大小哪還會不清楚?「如何?喜歡吧?喜歡吧?」

  她期盼的表情讓他忍俊不禁,知道她是在跟那丫鬟「較勁」,這袍子當然不是她親手縫製,但必也費了一番心思。「非常喜歡。」

  她滿臉得色,眉飛色舞,差點手舞足蹈起來,幾綹落下的髮在面前晃動。

  他瞅著她,噙笑提醒:「師姊,妳頭髮好亂。」

  「咦?是嗎?」她伸手摸摸頭髮,感覺是有些蓬鬆。

  他取來一把梳子,替她解髮,動作輕柔地重新打理。「師姊,妳說從前那簪子不好,老簪不牢,我瞧不是這樣,否則我特意買這新簪子給妳,怎麼仍簪不牢?只怕什麼簪子到妳手上,都是簪不牢吧?」挽起她的髮,輕聲道:「往後……由我日日給妳挽髮,便沒這問題了。」

  她心頭溫暖,垂眸看著足尖,笑意盎然。「這是你說的,可別食言啊!」

  他結束手上動作,轉回她身前,微笑望著她,眸漾柔情。「對妳,永遠不會。」

  她抬首笑瞅著他。這小子,還以為他不大會說話呢。果然是糖葫蘆吃太多了嗎?

  他像是想起什麼,踱至桌邊,拿起擱在上頭的雕花葫蘆遞給她,那裡頭盛著他早上出門辦事時順道替她買的桂花釀。

  她眼睛一亮,伸手接過,迫不及待仰頸飲了一口,瓊漿入喉,滿足地瞇起眼。「師弟,有個問題我擱在心頭好久了,可得問問你。」

  「嗯?」

  「當時在飛雪莊,你究竟是如何通過求酒試題的?」先前不問不代表不好奇,可疑惑日益月滋,憋著實在不好受。

  「喔……」他微哂,說出她意想不到的答案:「我……沒通過,」

  「嗄?」她錯愕。

  「我直接表明來意。」

  「……來意?」她越聽越糊塗。

  「求酒,為我最重要的人。」

  聞言,她心中柔情萬千,嘴上仍忍不住逗他:「最重要的人,嗯?」

  他輕咳一聲,臉色微紅。

  「如此,莊主就輕易將酒給你?」未免太容易了吧?

  「莊主只說……」他頓了頓,面色更紅。「……美酒易求,真心難得。」

  凝視他半晌,她笑了,上前擁住他,表示同意。

  真心難得--而她,得到了他的真心。

尾聲


  大漠,天地相銜,沙丘連綿。

  一頂白布帳柵內,三名魁梧漢子團團圍坐,面面相覷,不發一語。他們維持這姿勢,至少已有兩柱香的時間了。

  「……王八羔子!」終於打破沉默的,是一句粗話。

  在場的其它二位,顯然對這類言語習以為常,神色自若。

  「娘的,這小妞怎麼厲害成這德性?」排行老二的漢子喃喃自語。

  「難道她真是『蛐蛐兒仙子』?」憨頭憨腦的老三傻傻問道。

  「你是白癡啊!」老四狠狠敲了他腦袋一下。「她也不見得多厲害,不就靠她那隻大蛐蛐兒?」

  老三摸摸自己被敲痛的頭,滿臉苦相。「四弟,你為什麼打我?等下大哥知道咱們又偷他的酒送給『蛐蛐兒仙子』,也要打我。你們就愛打我。」

  「因為你欠打!」老四瞪他一眼,一想到大哥,猛虎立刻縮成了耗子。「這個……二哥,你想想等會兒老大要問起,我們該怎生應付才是啊?」

  「嗯……」老二堪稱他們之中最足智多謀、深謀遠慮者,這當兒認真思考起來,不出半刻,一個絕妙點子誕生:「馬兒渴得很,誤把酒當水喝乾了。」

  「……二哥,這說辭妙是挺妙,可上上上上上次已用過了啊!」

  老三傻笑。「對啊,而且大哥還不信。」

  老二眉峰陡峭,埋頭苦思。唉,怪就怪大哥太精明,不好唬弄。

  沉默蔓延。

  三個江郎才盡的臭皮匠,抵不過十分之一個諸葛亮。

  「老子決定了!」老二用力一拍大腿,一發脾氣嘴巴就下幹不淨。「咱們殺到那小妞帳裡,再真金白銀跟她比上一場,我他奶奶的有預感,這回咱們定能翻本!」

  「二哥,上回爺爺的預感不准,這回奶奶的會比較準嗎?」老三很憂心。

  「閉嘴!」老二凌厲的目光掃向他。

  老三嚇得緊緊按住自己嘴巴,深怕發出任何聲響。

  「唉……二哥,咱們要能找到周叔,借來他常誇口的那只『宰雞元帥』,必能贏得那小妞屁滾尿流、心服口服啊!」老四不禁歎息。

  「你這說的不是廢話!」老二橫他一眼。「要不是周叔數年前躲仇家不知躲到哪個天涯海角去,咱們用得著這麼窩囊,每日巴著些乾癟小蛐蛐兒當寶嗎?」

  老四左思右想沒有良計,火大了。「媽的!說來說去就是那小妞不好!」

  「你說得對。」老二起了疑竇。「這妞兒古古怪怪,我總懷疑她是使詭計得逞的,否則哪這般好運,百戰百勝?」

  「對對對!」老三實在忍不住,口裡說出話來,雙手護頭怕挨打。「尤其她這回還帶了個古古怪怪的小子,進帳不說一句話,直盯著咱們的蛐蛐兒瞧,一下子生龍活虎的蛐蛐兒個個成了懦……蟲,半點活力也沒有,九成是給那人下了蠱來著!」

  老二聽得寒毛直豎。「這……這小子是什麼來頭?」

  老四插口:「我聽那小妞喊他『師弟』!」

  「如此一來,這一切就合情合理了……」老二背上涼颼颼的。「他倆師出同門,同樣精通蠱術,對咱們的蛐蛐兒下了咒,才能贏得如此輕鬆!」

  「不不不!」老三奮力搖頭。「我瞧他倆不像師姊弟,瞧神態倒有些像夫妻。」

  「愣木頭,你懂啥!」老四不認為他能發表什麼高見。

  「我爹娘在世時就是那樣!我怎麼不懂!」提到自己最敬愛的雙親,老三就會異常激動。

  「那更可怕了。」老二面色凝重。「夫妻同心,齊力斷金,如今要斷咱們幾隻蛐蛐兒,豈不是比彈指還容易?」

  又是一陣沉默蔓延……最後化為死寂。

  死寂中,摻著些呼嚕鼾聲。


  ***       ***       ***       ***



  今夜的星子特別明亮,在夜空中眨著眼。

  彼端另一頂帳棚內,一道人影立於榻邊,注視著榻上之人的睡臉。

  師弟的睡相真可愛。

  今日那三兄弟又鬥輸給她,方才她依約前去取了酒,興致勃勃地想來跟他分享戰利品,入帳才發現他正臥於榻上,和衣而眠。

  唉,今兒個拉著他在小鎮裡東折西繞,想是累壞他了,不然即使她在他歇息時踮著足尖走路,他也能發覺才是。

  師弟的睡臉,瞧來比平常要孩子氣呢!不禁更湊近些,細細端詳。

  平時沒發現,他的睫毛原來這麼長啊……不覺伸手摸摸自己的睫毛,又伸手摸向他的--喝!在最後一刻及時收回。

  好在、好在,沒吵醒他。正慶幸著,便見那長睫毛動了動,眼臉緩緩開啟,露出一雙惺忪的眼。

  「呃,師弟,你醒啦?」不是她吵醒的吧?

  見到她,他眼睛瞠大,頓時醒了。「師姊……妳怎麼在這兒?」

  「我啊……」她的臉跟他仍很近很近,視線由他長長的睫毛下移,眼睛、鼻子、嘴巴……定住不動。

  「師姊?」他奇怪地看著她。怎麼老半天不說話,直盯著自己?

  「嗯、嗯……」她下意識地敷衍兩聲。師弟的唇,薄薄潤潤的,看起來好……好……好可口啊……回神時,她的唇已印了上去。

  師姊?!被她吻著,他十分驚愕。並非不開心,而是……而是……

  他臉色紅了、心跳快了,呼吸急了,身體燙了……

  呃!她、她的舌頭--他大震,猛地坐直身,輕輕推開她,喘息不止。「師姊……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嗓音極度低啞。

  她也面色嫣紅,態度倒很大方,舔舔唇,意猶未盡的模樣。用不著懷疑,師弟的味道,向來很好,呵呵。「為什麼不能再繼續下去?」

  他面紅過耳,抿唇不答。

  望著他,她忽然明白了。四處遊歷多年,聽得多。看得多,她於男女之事並非無知。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脫口而出:「師弟,你說……咱們是夫妻嗎?」

  「……沒拜過堂,怎能算是夫妻?」

  她若有所思。「嗯……」突然轉身,邁步離帳。

  師姊不高興了嗎……?他不禁惴惴不安。可……他們確實不是夫妻啊!

  他……是很想同她當夫妻的。

  過了好一會兒,帳帷被掀開,她回來了,左手持著根大紅蠟燭,右手上拿著塊不知從何而來的……紅帕子?

  「師弟,咱們是江湖人,那一套囉囉唆唆的繁文褥節就省去吧!」她將大紅蠟燭放在桌上,走至床沿坐下,拿紅帕子往頭上一罩。「來,掀蓋頭吧!」

  這……也未免太兒戲了吧?他不由得遲疑。

  見他沒動靜,她催促:「快啊!師弟,你在等什麼?」

  唉,無所謂,師姊高興就好。他雙手各執紅帕一角,輕輕掀開。

  她燦爛的笑容映入眼簾,令他心悸。

  她雙手纏上他頸項,坐在他懷中,笑吟吟地貼近他。「好啦,如此一來,咱們便是夫妻啦!」

  溫香軟玉在懷,他面上燒紅,幾乎蔓延到頸子去了。

  「嗯,送入洞房,掀完蓋頭,接著該做什麼?師弟,你知道嗎?」她笑嘻嘻地望著他。

  他豈會不知她想逗自己臉紅?她最愛如此。可他仍是不爭氣地紅透了臉,遂了她的意。見她笑得更開心,他抿抿唇,不甘每次均居於下風,湊近臉--吻她。

  不同於方才的淺嘗即止,是一個深深、深深,纏綿的吻。

  她閉目,攀著他的頸項,氣息不穩,感覺他的唇離開了她的,往自己的頸子挪去,原來擱在她腰間的大手也緩緩上移……

  他在自己頸上啃吻,感覺又是酥麻,又是……癢。

  「……哈哈哈哈--」殺風景的笑聲,打斷柔情蜜意。

  他一隻手已探入她衣裡,被她突來的笑聲阻住動作,錯愕地自她頸間抬首。

  「等等、等等……」她向後倒,躺在床頭,仍止不住笑。「對不住……是真的很癢……」

  她的頸子……怕癢?他愣於這發現。見到她頸上留下的紅痕,他眸色變深,胸膛起伏,呼吸更急,但不敢有下一步動作……真是欲哭無淚。

  她總算笑夠了,看向他隱忍的臉色。「唉,對不住,我這兒好怕癢……」指指自己頸子。腦中靈光一閃,一主意襲上,挨上前,伸臂抱住他,湊唇在他頸上輕吻。

  她--她--她怎麼--

  他呼吸困難,全身知覺瞬間集中於她親吻的部位。

  嗯,他好像不怕癢,很好。她十分高興他們其中之一能承受這挑逗。

  吻著、吻著,覺得頸子仰著有些酸,索性傾身將他壓倒在床尾,繼續專心進行「大業」。由頸側慢慢吻過來,到正中,見到他顫動的喉結,眉一挑,覺得有趣,伸舌像舔糖葫蘆似的滑過--

  慾火焚身,忍無可忍。

  他狂猛的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低頭重重吮住她的唇,雙手渴望地撫上她的玲瓏身段,手指笨拙地試圖解去她的衣衫。

  桌上的紅燭熄了,但喜氣燒不盡。

  春宵一刻值千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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