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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咖啡館 作者:心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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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他這一生逍遙無憂的計畫全被這個個兒小、
平胸、戴黑框眼鏡、穿著像四十歲的女人給毀了。
毀在她發給他的那封電報上。
而他千里迢迢由法國飛回臺灣,卻沒料到她劈頭就是一頓罵。
好凶的女人。但……他們根本不認識吧?
雖然他弟弟和她妹妹生了一個女娃,然後就突然車禍死了,
臨死前立了遺囑,要他照顧他們的孩子和……她?
本想一走了之,可是那女人抱著女娃在她妹妹墳前說的那一段話,
卻讓他有些捨不得走了。
捨不得?
他不是早決心脫離臺灣家族的紛擾,做個自由自在的人了嗎?
而且,她一直認為他是個窮光蛋,要是讓她知道他的身分,
會不會……礙了他們之間的事?

第一章
  法國郊區。

  喬傑正在調整相機的角度好為法籍女友安娜拍平面廣告。

  安娜在法國是個小有名氣的廣告模特兒,他們已經合作了三年多,連床上的合作都堪稱完美。

  許多廣告商都認為他們是完美的搭檔,安娜的臉蛋和身材當然不在話下,但更讓他們有興趣的是喬傑;他身高一八○,黝黑而陽剛的臉龐,看人的時候,那種旁若無人的深情專注,足以電倒所有女人。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常是一種可有可無的不在乎,尤其是他那帶點嘲弄意味的笑容,從沒人能弄懂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大多數的人都同意那是一種非常迷人的特質,他有紅的條件。不少廣告公司都希望喬傑能答應簽約當商品的代言人,而不只是掌掌鏡頭而已。

  但喬傑從來沒答應過,因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安適和逍遙。當名人不在他的計畫內,就算他想出名,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靠外貌。對他而言,生活不過就是一種選擇,而他的選擇便是遊戲人間。

  晚上七點。

  喬傑和安娜收工回到飯店,櫃檯人員轉來一封電報;喬傑把電報放在口袋裡,從大廳搭電梯回房間。他的動作總是那麼優雅而從容,櫃檯的服務人員一致同意他的外表確實非常出色。

  安娜去沐浴,喬傑坐在舒服的大沙發上把電報打了開來,上面寫著:喬俊車禍亡,速歸。馮鴻鈺。

  讀完電報,喬傑只覺得自己的鼻樑彷佛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個腦袋正在嗡嗡作響。

  他反復的把電報一讀再讀,發現這封電報發的日期竟然已是一個月前的事。

  喬傑點了一根煙,在一片迷蒙中蹙起濃黑如劍的眉,他知道自己必須回臺灣一趟。

    

  臺北。

  秋天的午後,依然感受得到空氣中的悶熱。

  喬傑穿著一件黑色V領上衣配著合身的鐵灰色名牌長褲,正低頭注視著地上印著的五個紅色大字──光影咖啡館。當他再度抬頭打量眼前這個全是深咖啡色玻璃的咖啡店時,他那比例勻稱的頎長身影已然映在玻璃窗上,黝黑而輪廓立體的俊臉看來有些困惑,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昨天才從法國趕回來,今天就接到那個叫馮鴻鈺的陌生女子的電話,約他到這家裝潢奇怪的咖啡館見面。他推開那響著清脆鈴聲的玻璃門,耳邊傳來印度音樂,迎面看到的是那些橫跨過整個天花板、大而誇張的白色紗幔,牆邊則擺著各式色彩強烈的陶器、木器;在層層迭迭的紗幔後則是一間間擺放著一張木桌的廂房。那些桃紅、寶藍和金色的紗幔讓人目眩,喬傑在穿著印度服飾的侍者帶領下穿過層層紗幔走到七號廂房。

  一個背對著他、站著整理金色紗幔流蘇的……女人,稱她為女人實在有違喬傑對女人的看法。論身材,她前是斷崖後是峭壁;頭髮短得像是公園裡的韓國草;眼睛,還不錯,可惜躲在一副黑色粗框的厚鏡片後,而且正瞪著他;那眼神明顯透著一股騰騰殺氣。

  很好。先是一個壞得不能再壞的消息,再來一個肯定不會怎麼愉快的約會……好吧,如果今天一定要這樣開始的話,他也只好認了。

  喬傑嘴角勾起一抹魅惑的笑容。「我是喬傑,請問妳是馮小姐?」他的嗓音低沉而慵懶。

  馮鴻鈺瞪著他的笑容。真是見鬼了!這天殺的傢伙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他弟弟喬俊和她妹妹馮鴻意死後留下這家已經負債五十幾萬、如今仍持續負成長的咖啡店和一個六個月大的小嬰兒;而她呢,已經焦頭爛額的撐持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終於等到眼前這礙眼的傢伙回來了,他竟給她露出這種頗為「怡然自得」的表情?

  唉,算了,總算熬到他回來了,還是交棒要緊。

  「我是馮鴻鈺,喬俊他老婆的姊姊。」鴻鈺簡單自我介紹完後逕自坐下。她耐心的等喬傑坐下後,從提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喬傑漫不經心地看著相片中沉睡的嬰孩。

  「很可愛。」他說,但心中卻隱約有種不祥之感。

  「很高興你也喜歡喬寧。她是我妹和你弟弟的女兒,喬俊臨終的時候要我把她交給你。甚麼時候我可以把她帶來給你?」鴻鈺冷冷地問。

  喬傑聞言,驚訝得瞠大眼,簡直無法置信!怎麼他弟才死,這會兒就突然冒出一個嬰兒來?

  「妳、會不會弄錯了?」雖然剛睡醒沒多久,但他確定自己從沒聽過喬俊有孩子的事。

  「什麼意思?」弄錯?有人會弄錯這種事嗎?鴻鈺心底一陣驚愕,想在發飆前先確定對方真正的意思,她伸出纖長白嫩的手扶正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冷冷瞪著他問。

  「他們沒結婚,我怎麼知道這孩子究竟是不是喬俊的。」喬傑認為這絕對是一個重要的關鍵。

  那一瞬──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流轉的是股肅殺之氣。

  一陣冗長的沉默後。

  鴻鈺瞇著眼睛望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心裡幹聲連連。很好!又他媽的遇到一個不想負責任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優雅地從皮包裡拿出一份文件,精准地丟到他面前。「這是喬俊的親筆信及遺囑,應該可以證明孩子的身分。再不然,你也可以帶喬寧去做DNA比對。」

  喬傑冷靜的看著她那張瞬間氣得飛紅的臉,心想自己已有七年沒見到喬俊了,是曾聽說他有一個要好的女友,可卻從沒聽說他們有結婚的打算或是生了baby的消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看她那麼氣憤的表情,還有喬俊的遺書,事情好像又有幾分可信度。

  「馮小姐,老實說這件事我才剛知道,這之間或許有甚麼誤會,我真的需要一點時間去求證清楚。而且我是一個居無定所的男人,又對帶孩子一竅不通,妳是她的阿姨是吧?照顧她也有一段時日了,我想孩子跟著妳會比較合適。至於她的撫養費,我來想辦法,妳看怎麼樣?」畢竟自己長年在國外跑來跑去,連喬俊都懶得和他聯繫了。

  啪!

  那絕對是一記精准又響亮的答覆,恰如其分的表達了鴻鈺滿腔的怒火及不滿。她不知道打了幾通越洋電話,才打聽到他在法國的住址,然後發了電報;等他回來又等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從喬俊律師那裡要到他昨天回國的消息,以為會是一場感人的親人團聚,他卻像在賣青菜蘿蔔一般和她討價還價,簡直讓她氣炸了!

  喬傑撫著發熱的左臉,不知道自己是震驚或憤怒哪一樣多些,他只是錯愕的目送那個兇悍粗暴的女子轉身忿然離去。

  一切來得既突然又突兀,就像午後一場莫名其妙的雷陣雨。喬傑悶悶的離開那間詭異至極的咖啡店,一心只想徹底忘了這場難堪的會面。

  從光影咖啡館回到飯店的夜裡,喬傑在床上試著回應法籍女友的熱情,可是總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尤其當他對著她白皙微顫的乳峰竟沒有絲毫衝動時,心想肯定是有些事嚴重困擾著他。

  一個小嬰孩再加上一個野蠻女,這消息太令人震撼,讓他無法揮走這件事所帶來的陰霾。

    

  公車站牌下,鴻鈺氣呼呼的跳上車,在心裡罵著:那姓喬的簡直不是人!難道他以為我從哪兒弄來一個小孩要硬栽給他嗎!他有沒有一點腦子、懂不懂邏輯?難道喬俊寫的信是假的?真他媽渾蛋加三級,我詛咒他坐飛機失事、游泳溺斃、吃飯噎死、走路摔到腦震盪!

  好不容易到了保母家。

  楊婆婆對她說:「我女兒明天就要剖腹產了,妳找到人帶喬寧了嗎?」

  鴻鈺接過小喬寧,對保母說:「還沒,但是我會想辦法。」說完,她把薪資算給保母,感謝她對喬寧三個多月來的照顧後,抱著喬寧再搭公車回到自己的小套房。

  看著睡得香甜的小喬寧,鴻鈺沒來由的忽然一陣鼻酸。夜裡,她躺在床上想來想去,想如果喬傑不肯負起責任來,她要怎麼辦?不行,說甚麼她也不能讓喬傑逃避他該負起的責任,而且她明天要到高雄出差,她決定明早就找喬傑把這件事解決。

  清晨,喬傑和安娜被敲門聲吵醒。喬傑不悅的起身開門,進門的是穿著深藍色套裝、滿臉不以為然的鴻鈺,她冷冷的看著衣衫不整的喬傑和安娜。

  喬傑邊穿衣服邊想像臺北現在二十幾歲的女人到底是怎麼打扮的;馮鴻鈺穿得像是個四十五歲的老處女,襯衫前的蝴蝶結活像昆蟲館裡的蝴蝶標本,整齊得教他一看就覺礙眼。

  鴻鈺將嬰兒推車推給喬傑後說:「我要到高雄出差,保母要去幫她女兒坐月子,我暫時還沒找到新保母,小寧只好請你先照顧。奶粉、奶瓶及尿布在推車下,請四小時餵食一次。喝完奶要讓她靠在你肩上輕拍至打嗝;小寧對紙巾過敏,每次大便後請用溫水清洗。若還有問題,可以打手機給我,祝你和小喬寧過得愉快。這裡還有一份備忘錄,已經列明各種注意事項。」

  喬傑見她才將紙擱在茶几上,人就已經飄出門外正迅速離去中。

  喬傑趕緊追了出去,鴻鈺卻已閃進電梯不見蹤影了。喬傑低頭看著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狽模樣,再看著那片已經緊閉的電梯門。心想:這算什麼?龍捲風過境嗎?她竟然把孩子丟給他便一走了之!

  他眨眨眼,暗忖自己是不是剛被捲進了什麼陰謀裡。

    

  鴻鈺是邵氏金控集團銀行部的約雇人員,一周前就排定行程要南下高雄,好友介紹給她一間新公司的職員要洽談貸款案,不過短短兩天,她就簽妥了四十三件貸款案,可以說是她進銀行上班以來業績最好的一次。

  她和好友李季芳到餐廳吃飯慶祝。

  「妳妹的事都處理好了嗎?」季芳問。

  「剩下喬寧的事還沒完全解決。」鴻鈺無精打采的說。

  「怎麼說?」季芳不解。

  「說起這件事,我就一肚子火。妳不知道喬俊他大哥有多惡劣,他竟懷疑喬甯不是他弟弟的女兒,還說甚麼求證之類的鬼話!他說話的口氣像是他家是什麼億萬富翁,而我要攀親附貴似的。哼!」鴻鈺忿忿不平的抱怨著。

  「他不是長年住國外嗎?也許他真的不知道妳妹夫的真實狀況吧。」季芳偏著頭想了想。

  「我把喬俊寫的信和遺囑都給他看了,他還有甚麼好懷疑的!」鴻鈺不以為然的冷哼。

  「好啦,別氣了,鴻意曾說喬俊的大哥很帥,怎樣?有沒有言過其實?」季芳露出一副準備聽八卦的專注神情。

  鴻鈺瞪了她一眼。「妳是花癡哦?我已經氣成這樣了,妳還跟我打聽他的長相!他看來就像個混蛋,什麼帥不帥的。煩!」

  說畢,低頭用力叉了一塊牛肉送進嘴裡,想像著嘴裡的牛肉就叫喬傑,於是愈嚼愈帶勁。

  手機無預警的響了起來,鴻鈺拿起手機接聽。

  季芳雙手托腮,一臉好笑的看著鴻鈺火速把食物吞下去,拿起手機講話,接著便聽到鴻鈺對著電話怒吼三十秒。

  鴻鈺講完電話,轉頭對季芳露出抱歉的笑容。「鴻意的女兒住院,我今晚得趕回臺北。真不曉得那姓喬的傢伙是不是故意的。」

  「我送妳去機場吧。妳也別太生氣,他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嘛。」季芳安慰好友。

  「難道我就有嗎?」鴻鈺指著自己的臉,憤慨的問對座的老友。

  「唉,別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妳才好了。」季芳說。

  「不,我不需要安慰,我要直接飛回臺北把那傢伙給劈了!」鴻鈺對著空中用力揮舞著拳頭,宣示著她的決心。

  唉,可憐的傢伙。

  鴻鈺大學時代曾是柔道社社長;對那個叫喬傑的男人,季芳忍不住露出一臉同情,並且很慈悲的為他默哀三秒鐘。

    

  喬傑等了三天都沒有馮鴻鈺的消息,讓他不得不懷疑她是不是故意不回臺北。

  一通告知喬寧住院的電話,終於讓馮鴻鈺帶著復仇女神般的神情火速在醫院出現。

  喬傑努力地向鴻鈺解釋:「她先是有些便秘,我聽醫生的建議改變奶粉的沖泡比例,後來就變成腹瀉;再加上輕微的感冒,醫師診斷說是腸炎。不過病情已經穩定,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真是頭不折不扣的豬。」鴻鈺咬牙切齒的對喬傑罵道。

  喬傑覺得很莫名其妙,為什麼他們每次見面的場面都如此火爆?真的很奇怪。

  他一直深信不疑的鐵則,就是永遠別和女人講道理,尤其是正在氣頭上的女人。既然小孩已經脫離險境,而她也回來了,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必須留下來,於是他打算付完醫藥費就回飯店好好睡一覺。

  但鴻鈺顯然不這樣想,她又提出那個令喬傑腦袋抽筋的問題。

  「我們必須談談。」她說。

  喬傑看著她那張盛滿疲倦與憤怒的臉,從小所受的教養讓他努力維持著起碼的風度,雖百般不願,仍忍著沒有拒絕。

  喬傑跟著鴻鈺走進醫院的餐廳部。

  「妳把喬寧丟給我實在有點草菅人命。妳並不瞭解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就貿然把孩子交給我,這樣做並不恰當。」喬傑喝了一罐冰啤酒後向鴻鈺說道。

  鴻鈺挑起右邊的眉毛,心想: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鬼話!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恰當。第一,你是喬俊指定的監護人;第二,你在法國是時裝界的自由攝影師,那表示你有閑;第三,你能在世界各國跑來跑去,表示你有錢。既然你是喬甯的法定監護人,而且有錢有閑,代表你有那個能力帶大一個孩子。」

  她天真的想法和語氣中的理所當然,讓喬傑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嗯,我必須承認妳的邏輯很有意思,但是我後天就要回法國去了。不過我倒是可以答應妳,等我見過喬俊的律師後,我會妥善處理孩子的事。」喬傑對著雙眼幾乎要噴出火的鴻鈺緩緩說道。

  鴻鈺帶著懷疑的口氣緩緩問道:「你想怎麼『處理』?」

  「我昨晚想了一夜,既然『我們』都不適合照顧喬寧,也許找個合適、而且愛孩子的人來撫養她會比較切合實際。」喬傑實事求是的說。

  轟!

  換句話說,他要把喬寧送人?

  這混帳傢伙剛說要把小孩送人?

  鴻鈺的血液一古腦兒全往腦門沖,她一把拿起桌上的柳橙汁就往他身上潑,然後完全無視他的狼狽,持續對著他咆哮:「你他媽的簡直不是人!喬甯不勞你費心,我會將她養大!」說完,氣衝衝的轉身走出去。

  喬傑優雅且平靜的拿出乾淨的手帕擦乾臉上的水果漬,若有所思地看著鴻鈺的背影,心忖,似乎只要碰到這個粗魯的女人,他便會遭殃。他真的不懂,她究竟想怎樣?

    

  鴻鈺決定自立自強。

  她先向上班的銀行請了兩天假,她必須在這兩天內找妥新保母。

  她在住處附近找了幾則托嬰廣告,最後找到一對專業經營托嬰的林姓夫妻;看過環境後,覺得很滿意。找妥保母,鴻鈺騎著摩托車來到鴻意和喬俊的墳前,看著小妹的相片,鴻鈺忍不住痛哭起來。

  「鴻意,妳要相信我,姊真的已經盡力了,我本來以為喬傑回來,喬寧的事情就會解決,誰知那渾蛋簡直不是人,竟想將小寧送給別人。小寧這麼小就流落在外,真不知道那姓喬的怎麼做得出來。我雖然很氣被妳拖累,但我在妳墳前發誓,就算爸不同意,我還是會想辦法將小寧帶在身邊,將她撫養長大,並且讓她受最完整的教育。我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妳知道,姊從不食言,我會好好疼愛小寧,希望妳在天之靈要保佑我和小寧。」

  鴻鈺悲憤忘情的哭著,一直到暮色斜照墓碑才離開。她沒留意到身後三呎外的樹旁,喬傑戴著墨鏡、靠著樹幹,正默默地看著她啼哭抽搐的背影。

  也許他真的是流浪得太久了,也或許是他心門塵封太久,聽著這兇悍又粗魯的女人的哭訴,心底最溫柔的那一塊竟突地被喚醒,忽然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心酸……

第二章
  喬傑走進已經經營三代的永然律師事務所。他要找的人就坐在辦公桌前忙著看檔。

  「我說老貓,我找了你好幾天,你真是有夠難找的。」喬傑抱怨著,逕自往黑色沙發坐下。老貓是吳建翔的綽號,他和妻子歐玲是喬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原本低頭看檔的男人猛抬頭,一看見喬傑,那誇張的表情真令人發噱。

  「你終於回來啦!見過馮鴻鈺了?怎樣?她都跟你說清楚了?」老貓移動肥胖的身軀走到喬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也沒什麼好說的,但她提到喬俊的孩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沒在電話裡跟我說清楚?」

  吳建翔起身幫老友沖了一杯咖啡。

  「唉,這件事在電話裡講不清楚嘛,我想等你回來再說。唉,喬俊車禍這件事真夠慘的。」老貓憶起喬俊重傷住院時的樣子,心裡還有些難過。

  喬傑暫且把情緒放一旁,從口袋中拿出遺囑和電腦打字的信放在老貓桌上。

  「這遺囑和信都是真的吧?」喬傑問。

  「是的,這是他在醫院彌留時交代我打的遺囑和信,他親自簽了名後才過世,這我可以證明。」老貓肯定的說。

  「這麼說,那個女嬰確實是喬俊的孩子了?」喬傑很慎重的再問一次。

  「千真萬確。喬俊本來打算先到法院公證後再去墾丁度蜜月,結果旅行的時間和法院公證的時間有點衝突,所以他們就決定先去南部玩,結果就發生了這件不幸的車禍。結婚證書都還在我手上呢。」

  喬傑抽著煙,靜靜聽著,腦海裡驀然浮現馮鴻鈺那哭泣抽搐的背影,一時因內疚而沉默不語。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老貓問老友。

  「喬俊信中寫了些什麼?」喬傑問。

  「大哥,請照顧我的孩子,還有鴻意的姊姊。」老貓憑著記憶逐字念完。

  「既然那是他的遺願,我一定會幫他完成。馮家姊妹不知道喬俊的身分嗎?我祖母有沒有出面處理他的後事?」他又問,臉上有種嚇人的陰鬱。

  「據我所知,喬俊好像還沒告訴她們。至於喬俊他們的後事都是馮小姐處理的,我只能以朋友的立場從旁協助。」

  喬傑再點了一支煙,嫋嫋輕煙中,他的神情顯得漠然而疏離。

  「對了,還有件事。喬俊和他的小妻子弄了一家咖啡館,叫光……光什麼的。」老貓搔著頭努力回想著。

  「光影咖啡館?」喬傑想起那間滿是怪異紗幔的咖啡館。

  「對,就是光影咖啡館。喬俊臨終時對我說過,想把經營權送給馮鴻鈺小姐。不過,那家店目前負債五十幾萬,營收又欠佳,我還沒來得及問馮小姐的意願,喬俊就走了,所以,那家店就暫時先擱著等你回來處理。店現在暫由馮小姐在打理。」老貓想起這件事也得問問喬傑的意思。

  喬傑深深歎了口氣。

  「這件事過些時候再說吧。先通知你爸爸和我祖母,就說我回來了。」老貓的父親是他祖父指定宣讀遺囑的律師。

  老貓詫異的看著他。

  「你真的要回去?」

  「看來是別無選擇。」喬傑是真的想不到,那個他要叫祖母的女人竟狠心讓喬俊那樣淒慘的死在外面。

  老貓知道喬傑心情不好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也好,就讓他靜一靜吧。

  喬傑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出永然律師事務所,心裡想著:原來馮鴻鈺說的一切全是真的。

  他刻意壓抑的悲傷情緒此時竟無端奔騰了起來,不僅心痛弟弟的意外身亡,也恨起祖母的無情冷漠。想起弟弟遺下的孤女,那望向天空抑鬱沉思的側臉像極一尊立於風雪中的無言雕像。

    

  鴻鈺白天在邵氏集團下的大安銀行上班,下班後接了喬寧就急急忙忙到光影咖啡館看店,日子過得非常忙碌且拮据。

  小杜是鴻鈺姊妹從小到大的死黨,也是咖啡館裡唯一的工作人員。見到鴻鈺一進門,馬上送上一迭帳單。「那個賣咖啡豆的小陳說明天上午要來收帳,問妳方不方便。」小杜接過鴻鈺手中的嬰兒籃,小心的將它放在櫃檯邊的小桌子上。

  「操!這家破店的帳款幾時方便過?」鴻鈺低頭翻著手中的帳單,真恨自己為什麼心算要這麼好,只是這樣隨手一翻,就已大略算出明天必須籌出七萬多元的現金。

  「對了,這個月我們不是有三萬多的營收嗎?」鴻鈺抬起一張充滿期待的臉,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小杜。

  「房東上午已經來收過租金了。」小杜有點不忍的對鴻鈺宣佈這個壞消息,還好她很清楚鴻鈺的心臟夠強。

  一定可以撐住。

  鴻鈺用食指敲著桌面,思考了約莫二分鐘後,面無表情的說:「我見過喬傑了,他什麼都不管,所以這家咖啡店就營業到這個月底,明天就在店門外貼轉讓,這些設備能賣多少是多少,希望債務能控制在六十萬以下。」

  小杜聞言,眼淚開始不聽使喚的流。「我們好不容易撐了三年,好不容易有了口碑,也建立了一些客層,妳真的要棄喬俊和鴻意多年的心血不顧?」

  「我真會被你們這些只會風花雪月的瘋子給氣死!首先,這店名就取得不好。什麼光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爛名字。妳能想像錢和光影可以畫上等號嗎?開店做生意就是要看到花花綠綠的鈔票,MONEY!MONEY!MONEY!YOU  KNOW?沒錢,這一切就真的只是光和影。」鴻鈺重重的往椅背上一靠,心中充滿無力感。

  小杜眨著泛紅的眼睛,想起這間店是如何的從無到有,店裡每一樣擺設都是喬俊、鴻意和她三人一點一點弄起來的,雖然她只有少少的股份,可是也會感到不舍啊!鴻鈺每天在這店裡進進出出的,難道都不會覺得難過?難不成她的心是水泥做的?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前天我才退房搬進喬俊和鴻意的住處,也把唯一的小汽車給賣了,就算我每個月省下六千元的房租和賣掉汽車的十六萬又怎樣?這家店是個怎麼填都填不滿的無底洞。而且現在我還多了一個小孩要養,能撐到現在沒發瘋已經是奇跡了。把店門關上,我們今晚不做生意,我快他媽的煩死了。」鴻鈺用疲倦的聲音說著。

  「但我們還有一個客人耶。」小杜小聲的提醒她。

  「啊?」鴻鈺一進門便將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在帳單上,並未看到店裡有其他客人。有些驚疑的掃視所有廂房一圈,視線最後定在最角落的客人身上,然後整個人像灌足氣的球般伸出食指對準目標,

  「你不是滾回法國去了?!怎麼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偷聽我們講話!」

  喬傑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臨上飛機前我忽然作了個夢,喬俊托夢告訴我,說若我不照顧他的遺孤的話,他會想辦法讓飛機掉下來。我想他這輩子作任何事都相當認真拚命,縱使作了鬼,可能也是本性難移,所以我想我還是別冒險的好,還有,妳的嗓門實在大得出奇,我實在沒辦法『鬼鬼祟祟的偷聽』。」喬傑帶笑的眼神幽暗如墨玉,兩片薄唇賊笑著緩緩說道。

  「早跟你說過她和你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滾!」鴻鈺大聲怒咆。

  喬傑對鴻鈺的逐客令充耳不聞,他優雅的走到嬰兒籃前看著喬寧,暗自在心裡想著前些日子只嫌她吵,也不曾好好看看她,此刻見她睡得深沉,濃密的頭髮蓋在不斷跳動的囪門上,長長翹翹的睫毛,蘋果似的臉蛋,尤其嘴巴的弧度像極了喬俊;再配上一個看似倔強的小下巴,可以說,她實在是一個美麗的女娃兒。如果喬俊還在,她一定會是一個快樂的小天使。

  鴻鈺見喬傑動也不動,忍不住起身走到他身邊用力推了他一把。喬傑回過頭來,帶著疑問看著鴻鈺那張憤怒的小臉。

  「你走是不走?!」鴻鈺不耐煩的趕人。

  喬傑看著鴻鈺眼裡發出的凶光,心想,若眼神能咬人的話,這個馮鴻鈺恐怕已經把他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他苦笑著說:「和氣生財,我這就走。」

  小杜看著喬傑離去的背影,眼裡盛滿成串的疑問。

  鴻鈺只好為她話說從頭。

  兩人談完,夜已深。

  小杜送她們回到內湖喬俊的住處。

    

  喬俊生前的住處是內湖一棟日式平房建築,屋前有個小院子,栽植了一些果樹和花木,屋內則全是木質地板和拉門。

  搬家兩天,她總是忙著調頭寸,根本沒時間整理屋裡的行李;鴻鈺把喬寧抱上床、拉上護欄,再到浴室盥洗;洗完澡及頭髮,披著浴袍走到客廳,忙著在那堆未拆封的行李中翻找吹風機,忙亂中,一隻古銅色手把吹風機遞了過來,鴻鈺嚇得大叫一聲,往後狂退了好幾步,最後她撥開額前濕亂的頭髮,驚魂未定的看著屋裡的另一個人。

  「天哪!你怎麼會在這裡?」鴻鈺倒抽一口氣,又驚又疑的問著。

  喬傑保持著一貫嘲諷的微笑,反問她:「我怎麼會在這裡?這話應該是我問妳吧?」

  鴻鈺被他這麼一問,窘得無地自容,一時無言以對。

  喬傑帶著興味的看著她說:「妳不是想在我家地板上站到天亮吧?」

  「我、我明天就搬出去。」鴻鈺終於尷尬又心虛地擠出一句話來。

  「嗯,找到舌頭啦,這才像妳的風格嘛。」喬傑調侃著,望著她發窘的樣子,覺得簡直是人間一大享受。

  鴻鈺用力瞪著他,接著轉身大步走進她昨晚睡的房間,迅速關上門。

  她忍不住哀號。噢!上帝啊,請賜我一個大洞,讓我把自己給埋了吧。怎麼他會忽然回來?被他逮到自己私自搬到他家來,真是糗、糗斃了。

    

  清晨,鴻鈺被廚房的排油煙機聲給吵醒。這種聲音在她住的地方出現是挺稀奇的一件事。鴻鈺很快便想起昨晚的事。她終於想起喬傑,想起這裡不僅是喬俊的家,也是喬傑的家。

  但不管怎樣,還是先和他談談吧。她走到廚房。

  見到餐桌上的食物豐盛得很,肉鬆、醬瓜,豆腐乳、饅頭,喬傑穿著一件白襯衫,卷著袖子正在煎荷包蛋。

  「嘿,早啊,來用餐吧。」他眼神溢滿笑意的說。

  鴻鈺對他溫和的口氣心生警戒,站在餐桌旁,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回應,最後乾脆盯著食物不說話。

  「全不喜歡?」喬傑問得直接。

  「看你問什麼啦,是你還是食物?」鴻鈺顯得步步為營。

  喬傑則以哈哈大笑當作回答。

  喬傑瞄了鴻鈺一眼,見她努力調勻呼吸、強作鎮定的樣子,覺得其實滿爆笑的。

  他沒理會她,將圍裙一扔,自顧自地坐下說:「好久沒吃這種傳統早餐了,妳不介意的話,我就先吃了。」

  鴻鈺悶悶地坐到喬傑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盯著餐桌不吭聲。

  「真的很好吃。妳怎麼不吃?」喬傑問。

  她沒回答。

  過了半晌,喬傑拚命忍住笑鼓勵她說:「妳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鴻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我想,我私自搬到這裡來應該跟你道個歉。」

  「嗯?」喬傑裝作沒聽清楚。

  「我沒徵詢你的同意就搬進來,因為我以為你回法國去了,所以……」鴻鈺很心虛的解釋著。

  喬傑點點頭,以眼神鼓勵鴻鈺繼續說下去。

  「你不會是想把房子處理掉再回法國吧?」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鴻鈺氣自己到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

  「經過妳幾番的曉以大義,我決定把喬寧帶回來。」喬傑很平靜的回答,眼神仍停佇在鴻鈺臉上。

  「你、你是說你要把喬寧接回去?你承認她的身分了?」鴻鈺聽完他的話後,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是承認,是證實。」喬傑糾正。

  責任在忽然間解除了,她腦海卻只有一個念頭:她是不是要和喬寧分離了?

  不舍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

  「你會帶喬寧到哪裡去?會住在臺灣嗎?」鴻鈺擔心的問,她想起自己對喬傑一向強硬的態度,此刻反悔好像有點遲了。

  喬傑很快的扒完最後一口稀飯。

  「還沒有決定。」喬傑坦白的說。

  她懊惱的模樣真有趣,欣賞之餘,他也沒忽略鴻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疑慮。

  「稀飯涼了就不好吃了,嘗嘗看我的手藝嘛。」他還是很有禮貌的招呼著她。

  鴻鈺心不在焉的撥弄著喬傑盛給她的一碗稀飯,開始陷入沉思。

  「喂,專心點,別糟蹋食物。」喬傑喚醒她。

  「我以前對你態度惡劣,現在想想其實我也滿自私的。喬甯是我小妹的女兒,現在她不在了,我本就應該盡點心力。我想在附近租房子,你一個大男人總也有不方便的時候,偶爾你也可以把孩子帶過來,我可以幫忙照顧。」鴻鈺說。

  喬傑第一次認真的看著鴻鈺,發現她雖然個性急躁,行為粗魯,卻有一副柔軟心腸,尤其是那雙鏡片後黑白分明、像個孩子似的純真大眼很令人著迷,這個渾身充滿矛盾的鴻鈺讓喬傑很是好奇。

  「咱們終於講到重點了,我和法籍女友剛分手,事實上呢,她是我的老闆,所以我現在無可避免的失業了,而我又從來沒有儲蓄的習慣,想把喬寧送人妳又不肯;我沒帶孩子的經驗,妳倒是看看,我能怎麼辦?」他存心逗鴻鈺。

  「你可以去找個工作啊。」鴻鈺皺著眉看著他說。原來他是個窮光蛋。怎麼她跟窮人似乎特別有緣?真慘。

  喬傑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情,鴻鈺只好繼續說下去。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去找工作。喬甯的保母費及生活費由你支付,這個月我先幫你墊,等你賺了錢再還我吧。」鴻鈺一臉無奈的說完。反正她已經夠窮了,也不差這一個月。

  喬傑陷入深思狀。

  「晚上幫我帶喬寧吧,等我賺了錢再一併還妳?」喬傑說完,把荷包蛋挪到她面前。

  鴻鈺瞪了他一眼。這傢伙會不會太得寸進尺?但最後,她還是點頭答應了。

  「光影咖啡館持續虧損中,我想將它頂讓出去,你的意思怎樣?」鴻鈺抬頭,發現他正專注的看著她,他的眼神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連忙迅速低頭。

  喬傑深深吐了一口氣後緩緩說著:「讓那家店繼續留著吧。我們不是都要賺錢養孩子嗎?我來想辦法讓那家店起死回生。」

  「好吧,那家店的情形再壞也不過如此了,如果真龍賺錢,那我們就都得救了。」鴻鈺不免有點懷疑他的話。他有辦法讓那家店起死回生?他會不會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喬傑把自己用過的碗筷放在洗碗槽裡,再坐回餐桌前看著她吃飯。「對了,妳剛說要另外租房子?」

  鴻鈺點點頭,吞下嘴裡的荷包蛋。天哪!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荷包蛋,又嫩又香!唔,實在看不出來這傢伙的廚藝這麼好。

  「我想,喬俊的後事、喬寧這三個多月的保母費、生活費,算了一算,我還真欠了妳不少錢。乾脆我把這棟房子先抵押給妳,妳就變成了我的債權人,妳可以無償使用這棟房子,我會在一個月內找到工作,然後賺錢還妳。OK?」喬傑很迅速的作下了決定。

  「沒那麼誇張吧?喬俊、鴻意和喬寧也是我的親人,若不是能力不足,我會全扛下來的。而且喬俊臨終的時候堅持要找你回來當喬甯的監護人,基於尊重死者,我才會天天煩著喬俊的律師去找你。」老實說,自己是個自強戶,喬傑又是個外強中乾的窮光蛋,喬俊這決定真的恰當嗎?

  「妳不怕我跑了?」喬傑帶著嘲謔的笑容問。

  「我寧可相信你。」雖然他的長相擺明著就是一副危險勿近的樣子,可是多疑不是她的個性。

  喬傑眼裡閃過一抹詫異。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不知道為什麼竟讓他的心受到了重重的撞擊。是因為自己不相信人性太久,還是被她那種純粹的天真給撼動?

  鴻鈺用餐完畢,迅速把碗筷收拾好,準備趕去上班。出門前,她回頭對正在客廳看報紙的喬傑說:「我快遲到了,喬寧讓你送去保母家,住址在茶几上,再見。」

  就這樣,三個人開始了一起生活的日子。

    

  鴻鈺下班後抱著喬寧回家,卻發現大門深鎖。心想:難道他出去找工作了?

  鴻鈺邊開鎖邊胡亂猜著。將沉睡的喬甯放到房裡,再到浴室盥洗。隱約中似乎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

  她走到客廳,見喬傑就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了兩個便當。

  「喔,妳終於出現了,咱們開動吧。」喬傑說。

  喬傑自作過那次早餐後,就不曾再下廚,因此這六天來,他們都各吃各的。鴻鈺對喬傑買便當回來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反正她還沒用餐,所以便坐下來吃。

  「這排骨的味道不錯,你哪兒買的?」鴻鈺問道。

  「托同事買的,我也不大清楚。紙袋上沒寫嗎?」說完,他很認真的翻找紙袋。

  「同事?你找到工作啦?」鴻鈺關心的問。

  喬傑看到她眼神中的欣喜,覺得好玩的趕緊點頭。

  「什麼工作?在哪裡?」鴻鈺又問。

  「送貨的,開著車在路上跑來跑去那種。」喬傑想了一下才回答。

  「那個很辛苦耶。你英語能力應該很強,怎麼不去找個翻譯的文書工作?」鴻鈺問。

  「喔,我不大能適應那種坐著不動的抄寫工作,這種工作自由度比較高,還能跑來跑去,比較適合我。」喬傑解釋得很籠統。

  鴻鈺心裡則想著:喬俊說他哥大他五歲,那他不就有三十五歲了?年紀那麼大找工作應該很難找吧?當下對他有些同情。

  低頭發現便當裡的飯真的太多了,但她想,這是他賺的辛苦錢買來的,於是勉強把飯全吃了下去。

  喬傑驚異鴻鈺的食量,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那麼會吃的女人了,這排骨便當真的有這麼好吃嗎?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喬傑就近拿起電話遞給鴻鈺。鴻鈺狐疑的接過電話,試探的喂了一聲,竟然是季芳。

  「妳接到我的E-MAIL啦?我跟妳說,我們銀行的總裁換人了耶。真是個大驚奇,之前都沒聽到任何風聲,竟然說換就換。是留美的企管博士呢。不過他很低調,都不肯接受任何媒體的訪問和拍照。」鴻鈺開始大爆內幕。

  喬傑知道當兩個女人在電話裡聊天時,自己絕對等同於透明的空氣,於是走到鴻鈺房裡抱起正在啼哭的喬寧回自己房間。

  鴻鈺很快就講完了電話,跑到喬傑房裡幫喬寧換濕掉的紙尿褲,順便流覽一下喬傑的房間,覺得簡直整齊得教她覺得不可思議。如果讓喬傑看到自己淩亂的房間,不知他會作何感想?想想還真是不好意思呢。

  「你的房間真是整齊乾淨。」鴻鈺試著和他閒聊,然後把髒的紙尿褲收好,準備等一下帶出去丟。

  「這算讚美嗎?這可是我們認識至今,妳對我最友善的一句話喔。」喬傑苦笑著說,拉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

  鴻鈺想想,也是。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一直都很緊張火爆。

  「這樣吧,明天我請妳吃晚飯。」喬傑提出邀請,坐在床沿面對著她。

  「無緣無故幹嘛請我吃飯?你沒錢又沒工作的。」鴻鈺斜睨著他,人窮不是更應該省著點嗎?

  「我找到工作不值得慶祝?而且欠錢的人是我,花錢的人也是我,該擔憂的應該也是我吧?」喬傑好笑的看著她。

  「我確實沒什麼道理要為你的呃……特殊習性懲罰我自己,但我也不想當你的共犯。一想到喬寧要靠你這種花錢方式來撫養長大,我就忍不住要捏把冷汗。」鴻鈺很是不以為然。

  喬傑對著她搖搖頭,苦笑了起來。

  「妳不相信我?當初那個義正辭嚴要我負起責任、又全然不接受我任何建議的人,不正是妳嗎?」喬傑反問。

  咦!他講的那個難搞的人真是她嗎?

  她聳聳肩。「算了。明天晚上我煮飯請你好了,不怕死的就放馬過來。」鴻鈺說。

  喬傑看著她,眼裡盡是笑意。

  他愈來愈覺得她有趣的程度絕對會讓人不小心愛上她。

  「不要啊?也好,我正要反悔呢。」鴻鈺起身要走。

  「既然妳都開口邀請了,我就勉為其難的答應吧。」喬傑真的裝出一臉為難的模樣。

  呿!

  鴻鈺抱著喬甯回房去,心裡很是懊悔。她其實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答應!

  她馮鴻鈺哪會煮菜呀,真是禍從口出啊。

第三章
  隔天,鴻鈺帶著喬甯正要出門時,喬傑突然喚住她問:「妳會不會開車?」

  「有駕照,可是沒車可開。問這幹嘛?」鴻鈺反問道。

  「回來時再聊,快去趕車吧。」喬傑草草打發她。

  送走鴻鈺,喬傑回房換上西裝領帶,提了一部手提電腦,才走到客廳,院子前已經停妥一部黑色賓士,司機老梁開了車門正等著接喬傑,喔,不,是紹傑。

  喬傑上了車。

  他對前面的司機老梁說:「梁伯,謝謝你這麼早來接我。」

  「少爺您客氣了,這是我份內的工作。」梁伯恭敬的說。

  「明天不用來接我了,我可以自己去公司。」喬傑說。

  「少爺……」梁伯顯然很為難。

  喬傑拍拍他的臂膀說:「我知道你很為難,是我奶奶的意思嘛,對不?聽我一次,我會去跟奶奶溝通。你明天不用來了。」

  司機老梁知道大少爺的個性,只好答應。

  喬傑到了公司,才剛坐下,秘書李心立即幫他泡了一杯藍山咖啡,順便報告他今天的行程。

  喬傑仔細聽著,然後下了指示:「推掉所有的訪問,下午三點半我要見劉前總裁,請幫我聯繫一下。業務會報記錄和各部門主管的人事資料請在三點半前給我,謝謝。」喬傑簡捷的下了指令。

    

  三點半。司機載著喬傑來到信義區一棟高級住宅大樓前停下。

  喬傑在樓下迎賓廳抽了一根煙後才上樓。

  傭人帶著他走進書房。劉秋雨,他的祖母,正坐在書房前的大桌子前等著他。

  「你遲到了五分鐘。」她責備的說。

  「您不會高興見到我的。那五分鐘就當作是我體恤您的心意吧。」喬傑說。

  「是不是在公司遇到什麼困難了?」劉秋雨譏刺的問。

  「公司必須照我的方式經營。」喬傑要求。

  「我已經充分授權了,自然是你在經營,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劉秋雨問。

  「YES  OR  NO?」喬傑步步緊逼。

  「你威脅我?我從不吃這一套的。」劉秋雨依然相當堅持。

  喬傑聞言,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一派輕鬆的坐在祖母對面的沙發上,滿臉不在乎的看著她。

  劉秋雨對他的態度很是生氣。「我可以讓你坐上邵氏企業總裁的位置,也可以讓你下來。」

  喬傑湊到她面前,慢條斯理的說:「您心裡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你這麼篤定?」劉秋雨問,語氣中有種危險的冷酷。

  「我是您手裡唯一的王牌,也是您能在邵氏企業立足的唯一依靠。而邵氏企業這塊神主牌我卻隨時可以放棄,這……勝敗不是立見了嗎?」喬傑銳利的鷹眼掃向他的祖母。

  劉秋雨聞言,全身松垮的攤靠在椅背上。

  她喃喃自語的說:「你……你祖父立下的遺囑,你全知道了?」

  「出國前我就知道了。妳真以為可以隻手遮天?」喬傑憤怒的說。

  「你不是不稀罕邵氏的家業嗎?為什麼還要回來?」劉秋雨譏諷的問。

  「親愛的奶奶,這招不再管用了。妳以為只要我和喬俊不死,只要把我流放得遠遠的,您就可以穩坐邵氏江山?您原本是可以得逞的,可是您竟讓我媽落魄的病死在醫院,我弟車禍橫死妳也沒有出面處理,妳已經違背了當初我們倆的協定,所以,現在屬於我和喬俊的一切,我要一併討回來。」喬傑狠狠地看著劉秋雨說。

  「唉,你們不過是秉良的私生子,卻對長輩如此不敬,真不知你們的母親是怎麼教你們的。」劉秋雨刻薄的說。

  「我和喬俊,好歹還是我父親的親生子;而您不過是祖父的繼室,膝下也無子女。我那大媽,也就是您的侄女,也很不幸的既無子嗣又早早過世,唉,不知道這究竟是造化弄人,還是天意呢。」喬傑冷冷的說。

  劉秋雨站起身來打算教訓喬傑。

  喬傑一把握住她的手,挑釁的對她說:「再告訴您一件事。祖父的遺囑是當著我的面簽下的,他將您下半輩子的安逸和我們兄弟的人身安全及繼承權全綁在一起,您說,他是不是很有創意?」

  「噢,天哪!枉費我對他三十幾年的照顧,他竟當著你的面這樣羞辱我。」劉秋雨不敢置信的跌坐在椅子上。

  「所以,奶奶,為了邵氏這塊神主牌,也為了維護您的權益,就讓我們把各自的戲演好,別想監視我或干涉我的生活,這樣大家的日子會比較好過些,還有,這裡有一些人事資料,我想作一些異動。親愛的奶奶,您若同意的話,請簽上您的大名。」

  老人看都不看檔一眼,倔強的不肯簽字。

  喬傑接著又說了:「奶奶您若不簽字,我就沒辦法繼續照顧李心了。」

  劉秋雨詫異的看著喬傑說:「李心?我不懂你的意思。」

  喬傑似笑非笑的看著劉秋雨,然後悄聲對她說:「奶奶,對不起,她是您的人馬這個秘密,我是知道的。如果您簽了字,我就繼續保守這個秘密;還有您那些五鬼搬運的小把戲我也不追究,您看怎麼樣?」

  劉秋雨的表情看來非常的驚恐,她瞪著他說:「你真是太可怕了。」

  喬傑聞言,縱聲大笑。

  喬傑終究如願拿到了他要的簽署檔。走出大樓時,他已經完全掌握邵氏企業的核心權力。

  但是,他的表情卻陰沉得嚇人。

    

  回公司後,喬傑馬上召集各單位主管,要他們當面向他報告所主管業務的建言。散會後三十分鐘,他立即頒佈人事命令,將所有專長和職務不合的主管全部撒換:隨即調派各項主管職務。他那明快的行事作風,讓許多人措手不及。

  發佈完人事命令後,他命司機送他去永然律師事務所,他的律師朋友老貓吳建翔正等著他。

  「王子復仇記演完啦?你真的決定回邵氏企業?」老貓邊幫他倒水邊問。

  「我別無選擇。我不想讓喬俊的孩子流落在外,再步入我們兄弟的後塵,只是我身邊已經沒有幾個可以信任的人,你和歐玲過來幫我吧?」喬傑問。

  「你都開口了,我們當然義不容辭。」老貓說。

  「那下週一你們就來公司。我還有個約會,先走了。對了,我還需要一部中古車,你的車先讓我開,趁著週末,你們夫妻去挑部新車。」說畢,喬傑開了一張支票給老貓。

  喬傑開了老貓的車回辦公室,換回襯衫牛仔褲時他有點訝異的發現──自己竟然有期待回家的心情。是因為她嗎?

    

  鴻鈺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

  餐桌上有一本打開的食譜,她穿著粉紅色圍裙,離油鍋起碼有二步之遙;她實在不知道該拿那條在鍋裡正劈哩啪趴啦作響的魚怎麼辦。

  索性──熄火。

  拿著鍋鏟再回到食譜前,她想,自己是不是瘋了,幹嘛說要請喬傑吃晚飯!

  這也就罷了,還莫名其妙挑了什麼糖醋魚做!魚還沒煮熟,自己就快被熱油噴花了臉。

  唉,放棄。

  另外再找一樣簡單的好了。她翻了翻書,最後又合上。對她來說,這些菜的難度都太高,自己實在沒把握。想起喬傑那似笑非笑的臉,那……來盤蛋炒飯好了,起碼吃不死人。

  在忙了兩個鐘頭後,她決定作自己會的兩道菜,一盤蛋炒飯,一碗蛋花湯,然後草草收工,迅速離開那可怕的廚房。

  喬傑回到住處,看見鴻鈺攤坐在沙發上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中忖度:她到底煮了什麼好料?竟累成這樣。

  「喂,妳不是要請我吃飯?」

  「對啊,走吧。」

  喬傑隨鴻鈺走到廚房;廚房的景象真教他不忍看。

  「哇啊,戰況激烈。」喬傑環視廚房的「景致」後吹了一聲口哨。

  鴻鈺伸出手臂給喬傑看。

  「喔,還傷亡慘重。那……可以開動了嗎?」喬傑忍住笑,邊問。

  「當然!」鴻鈺邊說邊掀起桌罩。

  桌上「豐盛」的菜肴讓喬傑不禁發出抽氣聲。

  「妳把廚房和自己弄成那樣,只是為了作出這兩樣東西?」喬傑驚訝的問,想像和事實果然有很大的差距。

  「什麼『東西』!請對我作的『食物』表現出一點敬意,OK?」鴻鈺不平的抗議。

  「對不起。那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享用這兩樣可敬的『食物』了嗎?」喬傑笑著問。

  「嗯,炒飯的味道還不賴。」喬傑還算捧場。

  鴻鈺嘴裡塞滿食物沒空回答,僅僅點點頭表示接受。

  「你的新工作怎麼樣?」鴻鈺喝了口湯後問。

  「還好,工作嘛,不就是那麼回事。」喬傑語焉不詳的應答著。

  「難道妳不喜歡妳的工作?」喬傑反問鴻鈺。

  鴻鈺想了一下才說:「說實在的,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別人都以為在銀行工作很不錯,天曉得那業續壓力有多重。」

  「不會吧?妳工作的銀行不是屬於邵氏集團的子企業嗎?福利應該很好的。」喬傑故作不解。

  「對呀,福利是不錯,可是我們銀行是老字型大小,許多高階職位都是些德高望重的人占著,升遷的管道小不說,許多新企畫案也不被接受,連業績都只會用量化的數字來評比,完全不作質的改變。像信用卡業務來說好了,別家銀行的卡片作得多漂亮,紅利也多很多,還找了些漂亮美眉上電視打廣告;我們卻只會土法煉鋼,讓行員自己想辦法跑業務。你不知道,我都拿績效獎金去買贈品,想想就挺嘔。這其實不是福利的問題,是士氣的問題。」鴻鈺把上班的不滿心聲一古腦兒全說了出來。

  喬傑猛點頭,表示同情。

  「沒想過要換工作?」喬傑又問。

  「不行啊,這份工作起碼很穩定,而且薪水也還算優渥。想當初我也是考得要死才進去的,怎麼可以輕易放棄。而且我家還在負債中,弟弟也還在念大學,我不能隨便換工作。」鴻鈺娓娓道來。

  喬傑見鴻鈺已經喝不下湯,索性把剩下的湯拿起來仰頭喝盡。

  「我煮的蛋花湯有那麼好喝嗎?」鴻鈺看著他怪異的舉止後說。

  「喔,不,是飯太鹹了。」喬傑放下碗,誠實的對鴻鈺說。

  鴻鈺賞了他一記白眼。他竟然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說。

  「既然我作了飯,廚房就勞你收拾了。」鴻鈺丟下話,起身離開廚房。

  不一會兒,又一陣旋風似的沖了進來,站在喬傑面前。

  喬傑揚眉,以著不解的眼神看著她。

  「院子裡的那一部車是你買的?」鴻鈺氣憤的質問喬傑。

  「喔,那個啊,是啊。」喬傑決定承認。

  鴻鈺瞪著他約有十秒之久,最後咬牙從齒縫裡擠出話:「你竟然有錢買車,那欠我的錢拿來。」她向喬傑伸出手。

  「朋友要換車嘛,我提出分期付款的建議,他也同意啦。車子我就先開回來,這樣接送喬寧也比較方便。有必要氣成這樣?」喬傑四兩撥千斤的交代著。

  「我不管你是天真也好,白癡也罷,總之,錢還來。」鴻鈺堅持。

  「我才上班三天,哪來錢還妳?我就人一個,妳要嗎?」喬傑一臉無辜的說。

  「你這個該死的無賴!」話畢,鴻鈺舉起手就要往喬傑臉上揮過去。

  喬傑一把接住她的手,然後往自己懷里拉,鴻鈺正要破口大駡,喬傑低頭封住鴻鈺的嘴,鴻鈺震驚的想著:他、他不會強暴我吧?睜大眼睛,死命的閉緊雙唇。

  喬傑看她神經緊繃成那樣,心想,這該不會是她的初吻吧?他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害怕,忽然有點後悔,所以並不強行索吻,只是輕輕刷過她柔軟的唇即離開。

  他沒忘記自己要好好照顧她的初衷,但他的手還是堅定有力的抱著她的腰,眼裡浮上一抹戲謔,沉默片刻,他才柔聲說:「我們和解吧。」

  鴻鈺用力掙扎著離開他的懷抱後,滿臉通紅、恨恨地看著他說:「免談!」隨即離開廚房,回房收拾行李。

  他憑什麼吻我!他以為我答應跟他住在一起,就認為我是個很隨便的女人嗎?

  真是亂來!簡直混蛋!她氣得渾身發抖,打算帶著喬寧馬上離開這裡。

  喬傑將身子靠在她房門上,神情仍維持著一貫的輕鬆,彷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鴻鈺整理好行李,抱起喬寧,看也沒看喬傑一眼,馬上奪門而出。喬傑一把拉住她。

  「OK!我的馮大小姐,我道歉,請妳留步。」喬傑沒料到她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別碰我!」鴻鈺吼。

  喬傑放開手,鴻鈺還是執意要出門。

  「好吧,如果妳堅持要走,請將我家喬寧留下。」喬傑很清楚她的罩門所在。

  鴻鈺聞言,愣了一下。她沒忘記喬傑才是喬甯的監護人。可是如果她真的放手,不知道喬寧的那個豬頭伯父要如何帶她?會不會自己前腳才走,他就馬上將喬寧送到育幼院?

  喬傑看著鴻鈺臉上的變化,對她的心思了若指掌。「別懷疑,我真的會照妳猜測的那樣去做。妳若放得下她,就請吧。」

  「我若執意要帶她走呢?」鴻鈺不甘示弱的說。

  「我若堅持不肯呢?」喬傑笑著問。

  「我就不信你能拿我怎麼辦!」鴻鈺說完,抱著孩子走出院子。

  「我們週一銀行見。」喬傑對著鴻鈺的背影說。

  難不成他想到她上班的銀行鬧?鴻鈺把身上掛的行李往地上一丟,將熟睡的喬寧抱回房間床上放好,再走回客廳把沙發搬開。

  喬傑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她。

  最後,鴻鈺卷起袖子對喬傑說:「我要跟你單挑。」

  喬傑看著她認真的模樣,一張臉氣得像顆紅蘋果,終於放聲大笑起來。

  「我不和女人打架的。」喬傑忍住笑,好不容易把話說完。

  「有什麼差別?你根本不像個男人!」鴻鈺憤怒的說著。

  「這是很嚴重的指控喔。」喬傑假意警告她。

  「你若不敢接受我的挑戰,就讓我把喬寧帶走,並且答應不再騷擾我們。」鴻鈺說。

  「這樣吧,我站在原地不動,五分鐘內若妳能將我推離原地一步,算妳贏,我無條件接受妳的提議。妳若推不動我,就繼續留下來,按照原先的協議幫我照顧喬寧。如何?」喬傑提出建議。

  鴻鈺在心裡冷笑著。她可是柔道黑帶三段,這下喬傑該糟了。

  喬傑看著鴻鈺的神色,暗自好笑著,隨即蹲好馬步等著。

  鴻鈺迅速拿住喬傑的左手,準備來個過肩摔。可是喬傑卻像生了根似的,不僅不動如山,還反制住鴻鈺。

  鴻鈺暗自驚疑,迅速轉身抽開自己的手,並伸出右腿掃向喬傑的下盤,喬傑從容的抬起左腳,以擒拿法再次反制住鴻鈺的雙手,任憑鴻鈺怎樣掙扎也不放開她。

  鴻鈺氣喘吁吁的問他:「你學過跆拳道?」

  「我在美國還當過武術教練呢。」喬傑看著一臉桃紅迷人的鴻鈺,笑著說。

  鴻鈺氣得牙癢癢,在心裡狠狠咒駡著。

  喬傑目送她回房,眼裡盡是笑意。這個壞脾氣的女孩讓他沉悶的生活變得生動許多,他怎麼捨得讓她走。

  不久,鴻鈺出來客廳倒水,仍是一臉氣憤。一看見喬傑那張要笑不笑的臉──

  「是你要我留下來的,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鴻鈺氣呼呼的說。

  「請說。」喬傑忍住笑回答道。

  「第一,不許再吻我;第二,不許碰我。」鴻鈺紅著臉把話說完。

  「好,全依妳。」喬傑一臉嚴肅的答應著,心裡仍在發笑。

  夜裡,鴻鈺躺在床上,才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喬傑那柔軟如羽毛的吻,和他摟著自己時那種短暫酥軟、似電流通過她全身的感覺。如果她夠誠實,她會承認,那電光石火間的感覺真的很不賴,意識到自己的心思漫遊得太遠,她忍不住想著:一定是因為氣瘋了,才會一直想著那個卑鄙的混蛋。

    

  一早,鴻鈺打開房門,剛好喬傑也步出房間,兩人幾乎同時看到對方。

  「早啊。」喬傑給她一個帥氣的笑容。

  鴻鈺已經在心裡決定將喬傑列為拒絕往來戶,希望他知難而退,主動放棄喬寧,所以對喬傑的笑容視而不見。

  喬傑聳聳肩,望著鴻鈺的背影說:「我送妳和喬寧去上班吧。」

  「不用!」鴻鈺完全不領情。

  「好吧,既然妳喜歡自虐,我也沒辦法了。再見。」喬傑邊走出門,心裡邊想,她溫柔起來不知是什麼樣子?

    

  鴻鈺正忙著整理上個月的債信資料,忽然被總經理傳喚,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敲敲總經理室的門,見到那張平日嚴肅的臉難得的對她露出了笑容。

  「鴻鈺啊,請坐,聽說妳最近的業績不錯喔。嗯,事情是這樣的,總行決定全力衝刺信用卡業務,每一間分行都要提出一個創新專案企畫,我們行裡有人提議讓妳負責這個專案企畫,妳就試試吧。被總行採納的話,會有獎金喔。」陳總經理說。

  鴻鈺只覺得這件事太突然了。她不過是銀行裡最基層的員工,寫企畫案的事怎麼輪都不該輪到她。是誰建議的?難不成要陷害她?這真是太詭異了。

  「總經理,可以告訴我是誰推薦我的嗎?我應該向他道個謝。」鴻鈺想問清楚。

  不過,陳總只是笑看著她,搖了搖頭。

  「我們行裡還有許多高手可以做這件事,我怕我會做不好,影響我們行裡的成續。」鴻鈺想推掉。

  「我對妳有信心。如果妳需要任何支援儘管開口,行裡會全力配合。」陳總說得誠懇。

  鴻鈺聽了,也不知道要如何推辭,心中的烏雲倒是層層迭迭,揮之不去。

  「企畫案的繳交期限是什麼時候?」鴻鈺問。

  「月底。」陳總簡單回答。

  「好吧,總經理,我盡力試試。」

  「好,辛苦妳了。」

  鴻鈺無可奈何的步出總經理室,走回辦公桌前。

  「沒事吧?」小玲關心的湊上來問。

  「我們信用卡部要做什麼創新專案企畫妳知道嗎?也不知道是誰向總經理多嘴,竟然叫我負責寫這個企畫案,這我哪會!分明想整死我。」鴻鈺喪氣的說。

  「唉喲,我們老總這麼愛面子,不可能由著妳去自生自滅啦。放心,一定會派人幫妳的。」小玲很有把握的說。

  「這不是更詭異?要我這小老百姓寫什麼專案企畫,會不會是上面想借機把我辭掉?」鴻鈺提出她的陰謀論。

  「拜託!小姐,他們要把妳辭掉,就像打噴嚏一樣容易,犯不著這麼大費周章吧。」小玲完全不同意。

  「依我看,是邵總裁新上任,有意要整頓銀行業務吧。」小玲再提出她的想法。

  「要真是這樣,那倒是一個不錯的消息。」鴻鈺說。

  下班後,回到住處,鴻鈺把喬甯解下來放到房間的大床去,再拉起床邊加裝的護欄。

  走出房門,看見喬傑關著的房門,心裡覺得納悶。他已經五天沒回來了,就這麼無聲無息,莫名其妙的消失;更怪的是,她還真有點想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她是不是病了?

第四章
  週末一早,鴻鈺把屋子裡外都打掃乾淨。見天氣不錯,她還洗了被單床罩,一一晾在院子裡。

  近午時分,她抱著喬寧散步到街口買午餐,再走回住處邊吃邊想下午要做的事──寫日記及擬妥專案企畫的內容大綱。

  用過午飯,她開始依計畫坐在客廳一個靠窗的桌子前寫起日記。窗外的桂花樹開滿了淺黃色的點點小花,風一陣一陣將桂花的香氣吹到鴻鈺面前。因為實在太舒服了,鴻鈺寫著寫著就睡著了。

  喬傑回來時,見鴻鈺趴在桌上睡得香沉,順手脫下自己的外套為她披上;見到桌上的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上面寫著:

  翻開帳簿,簡直嚇死我,咖啡館和家中的負債已直逼三百萬,運氣還背到連專案企劃都被老總指定由我來寫,真不知到底還要多久才能還清債務,財神爺啊,您真的不認真考慮考慮眷顧我嗎?

  喬傑看著她睡著的模樣,顯得無邪又無肋。見她為家計這麼費心賣力,由然生出不忍。

  天氣轉陰,喬傑見鴻鈺暫時無醒來的跡象,自動將院子裡晾著的衣服、被子全收到客廳裡。

  然後砌壺茶提到屋簷下的小回廊木桌上,自顧自地泡起茶來,父親生前常和他們兄弟坐在這裡欣賞院子裡的景致,一邊泡茶聊天。

  他已經好久沒這樣做了。今天從嘉義視察回來,老貓拿給他一包阿里山茶葉,正好可以拿來泡茶賞雨。

  不久,雷聲隆隆,雨劈哩啪啦下了起來。鴻鈺先是被雷聲驚醒,然後發現身上披了件有股淡淡煙味的外套,心想:難道是喬傑回來了?

  她站起身來,看到衣服、被套全擱在沙發上,忽然有些尷尬的想到,自己的內衣褲豈不也經他的手拿進來……噢,要命!

  鴻鈺把被套和衣服收進房裡,順便看看喬寧醒了沒有。還好,喬寧未被雷聲驚醒。鴻鈺驀然想起她的日記,又走回客廳。

  喬傑這時正好要走進廚房,兩人就在客廳的通道上碰了面。

  「醒啦!」喬傑給她一個友善的笑容。

  「衣服是你收的?謝謝。」鴻鈺有點尷尬的又想到自己的內衣褲。

  「我在泡茶,要不要一起來?」喬傑問。

  鴻鈺隨著他走到回廊的小茶几邊坐下。

  「你去哪裡了?怎麼這麼多天不見你。」鴻鈺問。

  「聽妳的口氣,好像很想我?」喬傑看了鴻鈺一眼,笑說。

  鴻鈺心裡的秘密被揭穿,頓時覺得有些狼狽。「太誇張了吧?我會想你?」

  「妳是說妳對聰明英俊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喬傑一臉懷疑。

  「是的,睿智英明的我,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鴻鈺堅定的否認。

  「那我們這樣坐在這裡賞雨泡茶,算是什麼關係?朋友?」喬傑笑問。

  「還稱不上。」鴻鈺搖搖頭說。

  「同居人?」喬傑的眼神帶著狡黠。

  鴻鈺露出殺人般的目光,喬傑笑著作出投降的手勢。不管她想不想他,喬傑知道自己是很想她的,尤其是她那又氣又惱的俏模樣。

  「合夥人?」喬傑繼續逗她。

  「我們合夥了什麼?」鴻鈺不解。

  「喬寧啊。」喬傑提醒她。

  鴻鈺聞言點點頭。「應該勉強算是吧。」

  「那妳之前替喬寧出的生活費就當作是投資,我應該不用還了吧?」喬傑又問。

  「你找死啊!」說畢,鴻鈺作勢要打他。

  「有說好說,OK?別動手動腳的。」喬傑順勢一把抓住她的手,專注的看著她說。

  「只要不是『杯茶釋債權』都好說。」鴻鈺發現他的手又軟又暖,被握得好舒服,可是又怕被他看穿,有點不甘願的趕緊抽了回來。

  「我找了幾個以前的朋友去『光影』看過,其中有一個開過咖啡館的朋友很有興趣投資,而且她的廚藝一級棒,她認為小杜咖啡煮得很好,可是簡餐就不行;她想再雇一名廚師負責餐點。她的看法和我倒是滿一致的。妳覺得如何?」喬傑柔聲問她。

  原來這些天他是在忙這件事啊。

  「反正只要不要再負債就好。我當然贊成。」鴻鈺終於有種卸下重擔的感覺。

  喬傑抬眼望著天空的雨絲,用低沉好聽的聲音說:「我在國外待了十幾年,最想念兩種聲音。一種是雨水打在我家屋頂上的聲音,另一種就是茶水煮開的氣鳴聲。」喬傑邊說邊以熟稔而細膩的動作裝茶葉、衝開水,再將清澈的茶湯注入茶海裡,靜謐的氛圍襯得他那一副專注的神情有種好遙遠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俊美得不像凡人,不覺看得癡了。

  喬傑把聞否杯放到她鼻前,溫柔的說:「妳聞這茶香。」

  那香氣淡而悠遠,鴻鈺忽然感到有些心悸,不知是因為雨聲或是茶香,還是他泡茶的動作;她握著聞香杯,默默感受那瓷杯傳到手心的溫度和鼻間淡淡的清香,不禁微笑起來。她心想:不過是一場午後雷陣雨而已,為什麼她卻覺得很幸福滿足呢?

  喬傑抬頭,正好看見鴻鈺那抹微笑,那朵笑容似一隻白色粉蝶在無意間闖進他心中的花園。

    

  喬俊夫婦留下的爛攤子剛穩住沒幾天,在一個尋常的下班時間,鴻鈺甫下班,就接到堂哥的電話。

  「妳爸媽住的那棟房子我決定把它賣了。」堂哥馮志洲劈頭就說。

  「那我爸媽要住哪裡?」鴻鈺著急的問。

  「哥也是沒辦法,地下錢莊的人逼得我走投無路,妳也不希望哥被那幫人逼死吧?」

  「問題是,有買主嗎?」

  「有兩個人看過房子後,表示有興趣。」

  「你究竟想賣多少錢?」

  「三百五十萬元左右。還是妳要買下來?」

  「我爸媽知道這件事嗎?」

  「我頭一個告訴妳。我知道二叔的身體狀況。」

  「哥,那就請你好人做到底,先別告訴我爸媽,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我先去想想辦法。」

  「好,就一個禮拜,妳看要怎樣再打電話給我。」

  「好。」

  鴻鈺放下電話後,全身忍不住顫抖。

  她父親自生意失敗後就突然中風,所有的家產幾乎散盡,甚至還留下一大堆債務,多虧大伯的兒子將台南的房子借給他們一家暫住。只是,去年起,堂哥的生意也是一敗塗地,現在他要把房子賣了,她爸媽要怎麼辦?告訴弟弟?他只是一個大二的孩子,還是讓他安心的讀書吧。可是,自己能借錢的地方都借過了,實在不知道還能想什麼辦法。

  喬傑一踏進客廳,發現鴻鈺坐在地板上,表情如喪考妣。他到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鴻鈺回過神來,一臉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出了什麼事?」喬傑問。

  鴻鈺沒回答,趴在沙發上拿抱枕蓋住自己的頭。

  他傍著鴻鈺坐下。「需要我幫忙嗎?」喬傑低聲問她。

  他也是窮光蛋一個,能幫上什麼忙?雖然他的眼神很誠摯,聲音很溫柔,但那又有什麼用?她像茫茫大海裡即將被暴風雨吞噬的人,不知道這世上有誰可以幫她。

  「嗯?」喬傑看她那副無助的模樣,不舍的情緒在胸臆間揪成一團。

  「你幫不上忙的。能不能讓我靜一靜?」鴻鈺的聲音悶悶的從枕頭逸出來。

  喬傑搶過她手上緊抓的枕頭。「世上絕沒有解決不了的事。說來聽聽吧。」

  他的聲音平靜堅定得像是某種特殊的催眠語言,讓人聽了會不由自主的感到放心。

  鴻鈺抬起頭,無語的望著他。

  喬傑對她鼓勵的微微一笑。「到底什麼事,讓妳哭得這麼傷心?」喬傑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問。

  鴻鈺沉默了一會兒,才將堂哥打電話來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喬傑。

  喬傑聞言,心底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什麼多難處理的事。

  「妳安心去睡吧,我找朋友幫忙,明天就給妳消息。」喬傑簡潔有力的說。

  鴻鈺對喬傑的安慰是感激的,可是此刻她心裡亂糟糟的,也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只好對他慘然一笑,然後無精打采地回房去。見小喬寧睡得香甜,不由得想起了妹妹;心想:要是老妹在就好了,起碼她可以抱著她說說話,不會一個人孤單面對問題。

    

  鴻鈺難過了一夜,醒來時發現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她擔心等會兒去銀行不知要怎麼跟同事解釋,於是呆坐化妝鏡前,不知如何是好。

  喬傑見上班的時間快到了,鴻鈺還沒出現,於是去敲她的房門。

  鴻鈺把心一橫!心想,總不能永遠都不見人吧,於是用力把門打開。

  喬傑敲門的手霎時停在半空中,差點敲到鴻鈺的頭。

  「你幹嘛?很煩耶!」鴻鈺著惱。

  「嘖,嘖,嘖,清新的早晨,一張浮腫的臉,妳是不是不敢去上班?」喬傑好整以暇的將手搭在門框上低頭看她。

  鴻鈺死命的瞪他。「本姑娘就是心情不好,不想去上班,OK?」

  「那我家喬寧怎麼辦?」喬傑問。

  鴻鈺把喬寧抱過來硬遞給他。「好,你家的喬寧,抱去!」

  接過沉睡中的嬰兒,他還不忘裝出一臉擔憂的問:「妳一個人在家不會尋短吧?」

  「我鐵定不會比你早死!」她對他低吼。

  喬傑不可抑遏的笑了起來。心想,她還會罵人,就表示已經走過低潮,他可以放心了。

  「唔,那就好、那就好。那麼親愛的鴕鳥小姐,晚上見了。」喬傑忍住笑,和鴻鈺道別。

  「神經病,這有什麼好笑的!」鴻鈺瞪著喬傑的背影,用力踢上房門。

    

  喬傑在公司忙了一個早上,一直到中午和老貓夫婦在信義路十五樓辦公室吃午餐時,忽然想到鴻鈺。

  喬傑放下便當,走到辦公桌前翻出鴻鈺的人事資料,抄下鴻鈺在台南玉井的住址,遞給老貓。

  「用公司的名義幫我把這個位址的房子買下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反正就是想辦法再租給原先住著的人。」喬傑吩咐道。

  「為什麼?」老貓覺得莫名其妙。

  「那不是大安分行行員馮鴻鈺的家嗎?」歐玲探頭看了紙條後問。

  喬傑和老貓同時轉頭,一臉驚訝的看著歐玲。

  「幾天前喬傑不是要我去調大安分行的人事資料嗎?我就隨手翻了翻,發現一個叫馮鴻鈺的行員長得跟你弟弟的女友很像,所以我特別記下她的資料,想說哪天有空再跟你說,心想她們或許是親戚吧。」歐玲解釋道。

  「沒錯,她是我弟弟的大姨子。」喬傑說。

  「你弟弟的大姨子不是搬去和你同住了?還買台南的老房子幹嘛?」老貓還是不懂。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她只是搬來幫我照顧喬寧罷了。」喬傑慢條斯理的解釋。

  「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同。你弟弟的女友我見過,長得很清秀,看起來也滿溫柔的,而且她們是雙胞胎,個性應該差不到哪去吧。」老貓說。

  「溫柔?我想她的字典裡應該沒有這兩個字。」喬傑想起她張牙舞爪的表情。

  「喲!還有不想對你施展柔情的女人啊,這可真怪了。」歐玲笑說。

  從有記憶來,喬傑身旁就有許多女人環繞。

  「要不是喬俊把她列入要我照顧的名單裡,我真想離她遠遠的。稱她為女人,還不如說她是棵仙人掌。」喬傑不忘在老友面前自我解嘲一番。

  老貓聽完後的反應是一長串響亮的笑聲。看到喬傑不悅的目光,才忍住笑聲說:「好,這事我明早就去辦。」

  歐玲則是一臉懷疑的看著喬傑。她曾暗戀喬傑多年,對喬傑並不陌生。他對女人的態度向來率性而輕忽,為什麼這次對馮鴻鈺卻這般細心周到?她絕不相信他說的只是單純的照顧她而已。

    

  喬傑下班後開車去接喬寧。回到家,推開紅色大門,見鴻鈺坐在回廊的小本桌邊。

  「妳今天都在家?」喬傑問。

  「是啊,我一定得想出辦法度過這次危機。也許我應該另外再兼個工作。」鴻鈺喃喃自語道。

  喬傑抱著喬寧走到鴻鈺身旁坐下。

  「很高興妳有這種積極而正面的想法,我倒是有個絕佳的建議。」他鴻鈺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音樂可以治療憂傷,我帶妳去聽演奏會。」喬傑接著說。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尋我開心!」鴻鈺沒好氣的瞪著他。

  「我是說的。」喬傑望著她。

  鴻鈺不耐煩的站起來,提高音量對喬傑說:「我呢,沒心情,也沒那個錢,你自己去聽就好了。」說完,接過喬寧,扭身返回房間。

  喬傑聳聳肩,獨自走進琴室,坐在鋼琴前隨意彈奏起來,悠揚的旋律霎時傳遍每個房間。

  咦!這屋裡有琴?因為好奇,鴻鈺循著琴音走到一間她一直以為是倉庫的房間。

  她輕輕推開房門,見房裡鋪了一張純白地毯,喬傑正坐在一架大鋼琴前用眼神招呼她進來。

  她走進房裡,打量牆上的許多美麗畫像,畫裡是同一個女人。鴻鈺仔細看著畫裡的美女,那溫柔的神韻與喬俊竟有些相似。

  鴻鈺用疑問的眼神看著喬傑。

  「那是我母親。很美麗吧?」喬傑談起母親,一掃慣常的嘲弄,眼神裡盡是溫情。

  「這房裡的一切都美麗得接近虛幻。」鴻鈺環視整個房間的擺設,作了一個很中肯的結論。

  「這是我媽的琴室,她是一個鋼琴老師。」喬傑說。

  「你會彈琴?」鴻鈺問完,忽然覺得自己問得很白癡,他剛剛不是在彈了嗎!

  「想聽什麼曲子?」喬傑問。

  很臭屁耶,還接受點曲咧。

  「隨便啦。」鴻鈺對音樂根本一竅不通。

  喬傑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跳躍,鴻鈺聽著聽著,便陷入了沉思。喬傑以為她也喜歡莫劄特的小夜曲,所以彈得持別用心,想像著兩人完全沉浸在音樂中。

  彈完,他問:「好聽嗎?心情是不是好些了?」

  「我在想,也許你可以貼張海報收幾個學生,教琴增加一些收入好改善經濟。」她認真的看著他,心裡覺得這真是個再好不過的主意。

  聞言,喬傑額頭不覺淌下一滴冷汗。唉,真是慘,哪有人在這優美的的談起賺錢這件事。他簡直是在對牛彈琴。是否只有錢幣的聲音才能舒緩她的心情?他忍不住要懷疑。

  「怎樣?」鴻鈺還在等他的答覆。

  「不。」喬傑把琴蓋合上,個人演奏會就此悲慘落幕。他起身,正要走回房裡收財務顧問的報告。

  鴻鈺伸手攔住他。「不然你教我彈,然後我來賺點外快。」

  喬傑低頭看著她,表情複雜。不過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妳要不是想錢想瘋了的話,就會知道這完全行不通。」

  「為什麼行不通?」鴻鈺不解,她就不信學琴有什麼難的。

  「因為妳根本是音癡。」喬傑被她困惑又負氣的表情給逗笑了。

  好煩!竟然連他都這麼說。她的每一任音樂老師都曾這麼說過她,但是,她還是不服氣。「這是譭謗,惡意譭謗。」說完,她驕傲的挺直背脊走出去,完全不理會背後傳來的刺耳笑聲。

    

  鴻鈺負責的專案企畫就快要完成了,此刻她正在電腦前努力做最後的補強。抽空喝杯水,突然瞥到一紙傳閱的公文,驚得她把茶杯摔到地上。

  鄰座的小玲同情的看著她。「金融杯游泳競賽,我們分行這次抽籤抽到妳參加。」

  「這簡直是謀殺!我會因為這件事憂鬱而死!誰不知道我怕水啊。」鴻鈺再一次哀號。

  「但是,優勝獎金有三萬元喔,妳聽了之後有沒有比較好過一點?」小玲小聲的提醒她。

  這是難逃的命運。鴻鈺像洩氣的皮球般喃喃道:「我怕我會沒命花那筆錢。」

  「不會啦?哪有這麼嚴重。」小玲被她驚嚇過度的樣子給逗笑了。

  「我根本不敢下水,這種事哪有人用抽籤的。」真是天要滅她!先是專案企畫,後是游泳競賽,唉,最近真是倒楣到連鬼都怕見到她。

  鴻鈺情緒低落的將專案企畫送了出去,然後下班去接喬寧。

    

  回到內湖,她坐在院子裡望著池裡的魚發呆。

  喬傑回來時,看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老貓把買房子的事搞砸了,因此小心的問:「我可以請問妳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銀行要舉辦金融杯游泳賽,老總前天抽籤抽到我。」鴻鈺眼神空洞的看著他說。

  「沒有獎金嗎?不然妳為什麼有這種哀怨的表情?」喬傑忍著笑問。

  「我根本就不會游泳,就算獎金高達三萬元又有個屁用!」鴻鈺恨恨地說。

  「這樣吧,我當妳的游泳教練,妳如果得到獎金,就分我三千元;如果沒得獎,我就分文不取。」喬傑一臉帶勁的建議著。

  「……」鴻鈺所有的心思都在三萬元和雩元間掙扎擺蕩。

  「橫豎妳是一定得參加的,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拿到獎金才划算,是不是?」喬傑努力分析著,眼看她就要同意了。

  「話是沒錯,可是……」還是覺得很恐怖呀,在水裡,她根本動彈不得。

  「好了,就這麼決定了。為了那三萬元,我們拚了。好像是電話聲……」喬傑提醒她。

  五分鐘後,他走進屋裡,看見她一臉愉快,便知道一定是台南房子的事搞定了。

  「眉開眼笑喔,發生什麼好事了?」喬傑認真的看著她的眉眼。

  「我大伯台南的房子賣了,可是買主同意用很低的租金繼續租給我們。」鴻鈺興奮的說。

  「說真的,妳不覺得我是妳生命中的福星嗎?」喬傑一臉的莫測高深。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鴻鈺不解的望著他。

  「從我們住在一起後,妳所有的難題不都迎刃而解了嗎?」喬傑張大眼睛,努力向她提示。

  真的耶!每件倒楣事都在告訴他之後就有了轉機,為此,她擠出一個誇張的笑臉。

  「剩下的泳賽,快讓它變不見!」

  「為了增強耐力,明天早上五點我們起來慢跑。」喬傑敲敲她的頭。

  說完,看到她錯愕的表情,然後一臉滿足的帶著微笑回房去。

    

  清晨五點,天微亮,喬傑敲鴻鈺的房門。

  鴻鈺抱著喬寧,開門後很不以為然的瞪著喬傑裸露的上半身。

  「嗨,我親愛的室友早啊。」他笑著對她說。

  回應他的只有小喬寧,她正流著口水、伸出胖胖的小手表示要抱抱,他愉快的接過喬寧,正要出去,喬寧胖胖的小腳晃動間將一本書給弄掉到地上,書真裡夾著的一張照片也跟著翻落。喬傑彎身去撿,赫然發現那是一張鴻鈺與一個男人牽著手在海邊的合照,照片中的鴻鈺長髮飛揚,笑容燦爛。

  喬傑默默的把照片夾回書本,擺回桌上,心中有種類似氣悶的奇怪感覺。他退出鴻鈺的房門,坐在客廳陪喬寧心不在焉的玩著。

  三分鐘後他們出發,喬傑要鴻鈺沿著社區的馬路跑,他則推著喬甯的嬰兒車在後面追。小喬甯在推車裡高興得手舞足蹈,還大聲發出伊伊呀呀的聲音,顯得非常興奮。可她的阿姨就不行了,跑不到十分鐘,就坐在路邊氣喘吁吁。

  喬傑板起臉來催她:「妳跑得像個老太婆那麼慢還要休息?快跑!」

  鴻鈺瞪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跑。過了半個鐘頭,喬傑才喊停;只見鴻鈺彎著腰張著口大力的呼吸著,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衣服一樣濕淋淋。

  「妳平常都不作運動的嗎?怎麼喘成這個樣子?」喬傑不解的問。

  鴻鈺努力的調勻呼吸,然後才恨恨地對他說:「我平常最激列的運動就是坐在收銀台前數鈔票。」

  「真優雅。對我耍嘴皮子若能算運動的話,妳也挺在行的。」

  「看我狼狽的樣子你就很高興是不是?我覺得你根本是心理變態。」

  「我看妳還挺有能量的嘛,再跑三圈。」

  鴻鈺把眼鏡往鼻樑一推,不敢置信的瞪著他。

  喬傑冷靜地對她點點頭。「沒錯,三圈。」

  等她跑完三圈,喬傑提議去買早餐,她卻扭頭就往家裡走。等喬傑買好早點回來,她已經盥洗完畢,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就想出門去。

  喬傑把早餐拎到她跟前,口氣溫和的說:「不吃早餐會變笨,帶著吧。」

  「不用,我已經被你氣、飽、了。」鴻鈺沒好氣的回應他一句,心頭卻感覺到有點暖。

  「路上小心。」喬傑看她提著喬寧出門的樣子,有些不忍,開口提議:「我有車,喬寧我來送吧。」

  「喔,也好。」他抱著喬寧讓鴻鈺解開背帶時,兩人近距離接觸,明顯可以感受到對方的熱度,鴻鈺忽然感到全身發熱。

  「我走了。」鴻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這種異樣的感覺,她不敢抬頭看他,快步跑出屋外。

  喬傑對她的背影無奈的笑著,這個笨女人,他究竟該拿她怎麼辦?

第五章
  喬傑批閱過最後一件公文後,看看時間,大約是鴻鈺快下班的時候。他匆匆換了衣服,開車去接她。

  鴻鈺原本高高興興和同事有說有笑的走出銀行大門,聽到喬傑喊她的聲音,臉上的笑容馬上結凍,姿勢僵硬的向他走去。

  「你別到這裡來,會被人誤會。」鴻鈺低聲抱怨。

  「誤會我是妳男朋友?妳放心,我不介意。」喬傑篤定的說。

  「但是我介意。」鴻鈺狠狠的對他說,轉頭看見他們走的並不是去保母家的路,轉頭問喬傑:「不用去接喬寧啊?」

  「我跟保母說好了晚點再去帶。等會兒吃過飯,我們先去買泳衣。」

  鴻鈺很無奈的上了喬傑的車,他找了一家可以看夜景的餐廳,希望美味的食物能鬆弛鴻鈺緊繃的神經。但鴻鈺堅持不在那種地方吃昂貴的食物。有時候喬傑真忍不住要替她難過,她為什麼非得把自己繃得這麼緊?

  飯後,他們驅車前往百貨公司;來到泳裝部,喬傑請鴻鈺進去挑件泳衣,她竟挑了一件深藍色連身素面的泳裝,而且一進去更衣室試穿就不出來了。

  專櫃小姐用鼓勵的聲音對她說:「穿出來給妳男朋友看看嘛。」

  「他不是我男朋友。」鴻鈺大聲的在更衣室裡糾正她,引起許多人好奇的觀望,專櫃小姐尷尬的忙說對不起。

  「剛剛我太太在更衣室裡試穿的那件泳裝麻煩妳幫我包起來。還有,模特兒身上穿的那件橘色比基尼,有沒有三十四B、二十五、三十五的尺寸?」喬傑一時興起,故意對專櫃小姐說。

  「有,我幫你找出來。你真是一位好先生,太太的三圍都記得這麼清楚,還陪太太來挑泳裝,感情這麼好,真教人羡慕。」專櫃小姐討好的說。

  鴻鈺在更衣室裡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氣憤的換好原來的衣服後,鐵青著臉從更衣室裡出來,看都沒看喬傑一眼,就一言不發的往停車場走。

  喬傑刷完卡,拿著衣服趕緊從後面追上她,只見她冷冰冰的靠站在車旁,瞇著眼睛挑釁地看著他走過來。

  氣壓很低。

  喬傑沒看她,逕自坐進駕駛座。

  「我知道你是故意激怒我的,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變態,但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中、你、的、計了。」她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而清晰地對他說。

  一番話說得咬牙切齒,他看著她幾乎要冒煙的眼睛,拚命憋住想哈哈大笑的衝動,憋得兩頰發酸、心臟發麻;他實在沒想到這世上竟有人對當他的女友那般不屑,真是太好笑了!

  鴻鈺瞪著他罵道:「無聊!」

  喬傑轉頭看著她,眼裡閃著精光。

  「妳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並不是故意要激怒妳,而是一種潛意識的真實表現。或許,我真的想娶妳。」

  這是什麼跟什麼!娶她?她是生來讓人愚弄的嗎?

  鴻鈺看著擋風玻璃,眼睛看著前方,很冷靜的說:「對我來說,你長得太帥、太高、英語太好,讓我很不爽,我覺得我們一點都不相配。」

  終於,喬傑大聲笑了出來。「好,夠狠。」

    

  到了溫室游泳池,喬傑先去停車,鴻鈺拿著包包站在入口處等他。她百般無聊的靠在牆邊,視線不停的往停車場方向搜尋,心想,喬傑再不來的話,她就要攔計程車走了,去他見鬼的游泳課。

  一對情人從出口走出來,鴻鈺一抬頭,視線便定在那對情侶身上,臉色霎時慘白。

  當時喬傑正從入口走來,看見鴻鈺盯著那對情人時的奇怪表情,不由得停住腳步,好奇的轉頭看了那男人一眼,認出他就是照片裡的那個男人。

  他見鴻鈺彎著身體坐下來,連忙跑過去蹙起眉頭望著她。「妳沒事吧?」

  鴻鈺抬頭看見那對情侶已經走遠,緩緩抬起頭來看著喬傑,用著低啞的聲音請求著:「送我回家。」

  他們接了喬寧,然後回家,一路上鴻鈺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家,她把喬寧放到床上,然後躺在床上張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根本睡不著。

  那對情侶親密的模樣深深刺傷了她。那男的叫陳志周,是她大學時代交往四年的男朋友;女的是他公司保險部總經理的女兒。他們雖然已經分手一年多了,可是,那種被拋棄的羞辱感與痛苦卻沒有過去,這一年來她咬著牙沒為陳志周的絕情掉過一滴淚,可是今晚看著他們親密的身影,想到自己是那個被拋棄的舊人時,忽然間,那種挫敗感讓她幾乎站不起來。

  喬傑拎了一罐威士卡來敲門。

  鴻鈺怕驚醒小孩,迅速起身開門。

  喬傑看著她那悲傷倔強的臉,心底真切的感到痛。但他臉上卻看不出異樣,依然笑著問:「我睡不著,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鴻鈺無言的跟著他來到客廳,兩人沉悶的喝著酒;最後,鴻鈺索性將整瓶酒拿起來灌,然後抹幹臉上的淚,張著泛紅的眼睛大聲問:「你不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嗎?」

  喬傑不語。

  「我被那個男人甩了,他說我沒一樣比得上他今晚摟著的那個女人。真是個該死的混帳!四年的感情耶,他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完,鴻鈺突然想吐,她沖進浴室裡大吐特吐,想起自己發過誓,絕不為陳志周掉眼淚,她轉開蓮蓬頭開始淋浴。

  不久,只聽見浴室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喬傑幫她泡了一杯濃濃的熱茶,但許久都不見她出來,喚她幾聲也沒聽見她應答。

  喬傑怕出意外,急忙走過去把浴室的門打開,只見鴻鈺穿著衣服站在蓮蓬頭下任憑冷水往她身上淋,她則躲在水幕裡哭得非常淒然。

  喬傑把水關掉,她又叫又跳的和他搶蓮蓬頭,甚至不惜和喬傑打起來。喬傑把她強拉出浴室,她低頭往他手臂上用力一咬。

  喬傑忍著痛把她拉回房裡。鴻鈺一見到床,馬上撲上去,用棉被死命蓋住自己,只見棉被抖著抖著,等到不抖了,喬傑把棉被拉開,鴻鈺已經睡著了。

  喬傑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她濕淋淋的衣服脫下,驚覺她冰冷的身子,趕緊用熱水幫她把身體擦一擦,再換上乾淨衣服,然後幫她把頭髮吹幹。眼見床單已經濕透,他只好將喬寧和鴻鈺搬到他的大床上。

  喬傑端詳鴻鈺睡著的臉龐,那總是帶著戲謔的表情不見了。他看她看得專注且認真。心想,那男人看來很平常,鴻鈺為何偏偏對他這般在意?想到這兒,他胸間忽然有種陌生的乾澀。她真這麼愛那男人嗎?

  喬傑想起吻她時,她那驚慌失措、青澀如處子的模樣,看來並不像是裝出來的。她過去的感情讓他有點困惑。

  最後,他輕輕歎了口氣,把燈熄掉,撥好她垂在眉心的一撮髮絲,衷心希望她能一夜好眠。

    

  隔天一早,喬傑早早就起來了。他把麵包放到烤箱烤,然後煮一壺咖啡,當咖啡的香氣在屋裡彌漫時,覺得這真是一個美麗的早晨。

  他在琴室裡彈琴,享受一下古典音樂帶給他的平靜。

  鴻鈺表情複雜的出現在他面前,她指著自己的衣服,一臉尷尬的問:「呃,昨天、昨天……」天哪!不過就是要問他自己為什麼會換了衣服又睡在他的大床上而已,卻怎麼都無法說出口。

  「昨天我睡客廳,衣服是我幫妳換的。」喬傑淡淡一笑,用溫柔的聲音問:「頭痛不痛?櫃子上有阿斯匹靈。餐桌上還有麵包和咖啡。」

  她搖搖頭,徑往沙發坐下,拉緊自己的睡衣,閉上眼睛。她昨晚鐵定醉得很離譜,而他竟然幫她換衣服……噢!這樣她以後要怎麼面對他?

  喬傑邊彈琴邊看著她因羞愧而忽白忽紅的臉。「小事一樁,別放在心上了。如果妳覺得很難堪,我可以忍痛娶妳。」

  鴻鈺知道他喜歡用這種開玩笑的方式化解她的尷尬,她決心聽從他的建議,努力忘了這件「小事」。

  「這曲子很好聽。」鴻鈺站到鋼琴邊,轉移話題。

  喬傑點點頭。

  鴻鈺盯著喬傑的左手注視了好一會兒。「你的手背怎麼了?」她關心的問道。

  喬傑舉起左手,仔細端詳那一小塊咬痕,再看看鴻鈺一臉的無辜相,只能苦苦笑著。「喔,妳咬的。」

  鴻鈺皺著眉頭不屑的說:「怎麼可能!你少胡說八道了。」

  她執意要弄清楚真相,甚至彎下腰來仔細盯著那塊圓形傷痕。

  喬傑微笑,聽到她自言自語的說:「好像是咬痕耶,這麼平均的齒痕不像是貓、狗,小喬寧也還沒長牙……」

  喬傑實在忍不住了,大笑著說:「親愛的福爾摩斯,認真推論起來,妳不覺得整間屋子就屬妳的嫌疑最大嗎?」

  鴻鈺震驚的表情大約靜止了五秒鐘,然後她斬釘截鐵的說:「不可能,絕不可能是我,你不曉得在哪兒被別的女人咬了,不要回來胡亂栽贓。」

  喬傑提醒她:「昨晚這屋裡有一個女人把我的一瓶威士卡全喝光了,然後跑到浴室去想用水把自己澆死,還勞動我費神去把她拉出來。有這回事?」

  鴻鈺的臉刷地一下紅成一整片,她慘叫一聲:「天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真的都不記得了,真是太丟臉了,對不起!」

  「唉,我真的不介意,就當是紀念好了。」喬傑自我解嘲的說,從琴椅上站起身來摟著她往餐廳走。

  「我們去吃早餐吧。」

  鴻鈺聞著他身上乾淨清新的味道,還有他手臂傳來的溫暖,竟讓她有種被呵護著的威覺,那種窩心的感覺讓她又好想哭。

  是不是昨晚她喝醉酒說了些什麼?讓他覺得有同情自己的必要?這樣的猜測讓她難受。她覺得有必要跟他說清楚,因她就是受不了他的同情和憐憫。

  「我知道昨晚我很糟糕,簡直喝得爛醉。但是不管我昨晚說了什麼或哭喊了什麼,那都沒有什麼實質意義,我希望你把我昨晚的瘋言瘋語都忘掉。」鴻鈺低著頭,用力的塗抹著果醬。

  在喬傑眼裡,她那可憐兮兮的舉動更讓他動容。

  「事實上關於妳那舊情人的一切,妳倒是沒說多少。」喬傑表情冷淡的倒著牛奶。

  鴻鈺聞言一驚,張大眼睛看著他。舊情人?他還知道些什麼?

  喬傑蹲在她面前,抬頭望著她的眼睛。「已經過去的就讓他過去,相信我,下一個男人一定會更好。」

  「你在安慰我啊?」鴻鈺難得的發現他的神情有點認真。

  「妳看出來啦?」喬傑嘴角一勾,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你安慰人的技巧滿爛的,陳腔濫調。」鴻鈺撇撇嘴,簡單的批評道。

  喬傑站起身來,用纖長的食指點點她的鼻子。「妳真難伺候。」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糟糕的女人?」鴻鈺忽然間又什麼都不在乎了。

  「如果妳可以停止自憐的話,倒是滿可愛的。」喬傑懾人的眼神看著她,彷佛那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鴻鈺被他看得渾身發燙,想想,她這輩子最狼狽、最倒楣的事都在他眼下發生,突然間,她又有種想哭的感覺。

  喬傑輕輕歎了口氣。「忙碌是忘記不愉快的最好辦法,妳快去上吧。」

  是啊。總好過和他在家裡大眼瞪小眼,鴻鈺很沒勁的想。

    

  鴻鈺無精打采的度過一天。下班後,喬傑在保母那兒等她。

  「我們要去上游泳課,所以我過來請林太太再幫我們多帶三個小時。」喬傑神清氣爽的解釋著。

  鴻鈺瞪他,心想他八成是瘋了,她會答應才有鬼。

  「我們不去昨天那家。」喬傑舉起右手跟她保證。

  鴻鈺雙手交叉胸前,一臉懷疑的看著他。「你真那麼欠錢?」

  「我是覺得妳不去賺的話很可惜,好好的幹嘛跟三萬元過不去。」喬傑又露出那張讓鴻鈺看了想扁他的笑臉。不過,話說回來,既然是無法避免的事,那拿獎金總比不拿好。

  「我真恨他。」鴻鈺握著拳頭對空中揮舞。

  「誰?」喬傑一臉不解的看著她。

  「我聽同事說就是我們那個該死的新任總裁發起的什麼金融杯游泳比賽,他簡直是在荼毒無辜的善良百姓。」鴻鈺咬牙切齒的說。

  喬傑斜眼睨著她。「妳這樣也配叫無辜的善良百姓?」

  「我偷偷罵他一下,他又不會知道!但我的壓力多少可以得到抒解,你幹嘛多管閒事。」說完,鴻鈺抱著喬寧重重的親了下。

  「我是擔心萬一被他聽到。」喬傑笑說。

  「哈!他怎麼可能知道。」鴻鈺不以為然的說,把喬寧交給保母,先走出門去。

  他們找到一家健身俱樂部附設的泳池,喬傑穿好泳褲站在池邊等鴻鈺更衣,起碼等了二十分鐘,最後他實在忍不住,跑去敲她的門。

  「妳是不是該醒醒了,上課鈴聲響很久了哦。」

  三十秒後,鴻鈺才披著浴巾低著頭走出來。

  「我知道這樣有點難,但是妳一定要有強烈的企圖心,告訴自己一定要把游泳這件事學好。首先,妳得忘記我是那個令妳厭惡的喬傑,之後妳還要忘記我的性別,現在妳只須拚命記得我是妳能信賴而且最優秀的游泳教練,OK?」喬傑誠懇地對她說。

  「這樣說不對,我並不厭惡你。」事實上,她知道自己其實還滿喜歡他的,只是她不想明講,免得他拿來取笑她。

  喬傑深深看了她一眼。

  鴻鈺回避他的眼神,立即轉頭,一張小臉寫滿決心。他們開始作暖身操。喬傑初次發現鴻鈺的柔軟度挺不錯的;第一天上游泳課,他想先讓她泡泡水隨意玩玩,避免對水心生恐懼,但她卻急著想學一招半式。

  「先學漂浮吧,明天再學換氣。」他只好告訴她。

  看著她玩了一會兒,喬傑一時興起,跳到較高水位的鄰池遊個過癮。

  驀然覺得有人在看,一回頭,看見鴻鈺的目光,她馬上紅著臉轉過頭去。

  回程的車上,她突然對喬傑說:「你的泳技真的很不錯。」

  喬傑哈哈兩聲。「我最近大概鴻運當頭喔,頻頻得到妳的讚美。」

  鴻鈺覺得自己今晚顯得笨頭笨腦的。

  喬傑看著她表情的變化,忽然有些心軟。

  夜色不錯,他把車頭一轉。

  「走,我們到淡水去看星星。」喬傑對她說。

    

  到了淡水,他們找了一家海產店吃宵夜,她喝了一杯生啤酒後,微醺的堅持要到河邊走走;走累了,就坐在馬路邊,然後她告訴喬傑一個故事。

  她說:「我跟妹妹的感情一直很好,從來沒吵過架,鄰居都很好奇,問我媽是怎麼教的。我媽總會笑著說她懷我們的時候,作了一個夢;她夢到去一處花園玩,等到要回家的時候,竟有兩隻花蝴蝶一直跟著她;不久,她就生了一對雙胞胎。所以媽媽堅信我跟鴻意是前世就相約要一起作姊妹的。」

  喬傑沒料到她會告訴他這些,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心中的感受自是複雜萬分。一想起喬俊在醫院裡寫遺書的景象,他的胸口不覺發熱,這輩子他與最至親的家人總是無緣見上最後一面;母親往生時,他在奧地利;連唯一的弟弟死時,他都沒能及時趕上見他最後一面。還好自己終於想通了,把喬寧接回身邊,否則要是哪天午夜夢回,怎逃過良心的苛責?他默默遞條乾淨的手帕給鴻鈺,盯著漆黑的淡水河面。

  「夜深了,我們回去吧。」喬傑摟著鴻鈺瘦削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寂寞,她並沒有閃躲,在他溫暖寬厚的大手下,她有種陌生的踏實感。

  喬傑知道鴻鈺和他過往交往過的女子截然不同,她保守、敏感、純真、執著、沒有自信、害怕受傷害。

  他原本無意對她展開追求,但這些日子來兩人間那似有若無的情愫,讓他這情場老手也有些困惑,無法決定究竟該如何做。

  還好他們有的是時間。

    

  隔天晚上,他們又來到這家俱樂部。

  開始第一次上課,換了泳裝的鴻鈺,表情仍有些靦腆。喬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公式化,她這才漸漸放鬆。作好暖身操,喬傑先跳下水池,然後叫她在池邊仔細看著。

  鴻鈺見他把頭沉進水裡閉氣,再伸出頭來呼氣,緩慢的作了三次,然後浮出水面問她看清楚沒?鴻鈺倒是很聽話,真的很認真很仔細的看著,可是一臉為難。那表情讓喬傑不禁覺得好笑。

  喬傑愛憐的輕點她的鼻子說:「好啦,海豚表演結束,換妳啦。」

  鴻鈺太緊張了,耽心自己會在水裡窒息,不敢把頭沉進水裡,當然就無所謂閉不閉氣了,最後,她只好用無奈又洩氣的眼神看著喬傑。

  「妳到底想不想學?」喬傑無奈的問她。

  真是廢話!不然她站這兒幹嘛?她就是怕水嘛,難不成她愛這樣啊。鴻鈺邊生悶氣邊在心裡嘀咕。

  喬傑不等鴻鈺有所反應,用最快的速度將她的頭按到水裡,她就像一隻垂死的鴨子般拚命在水裡掙扎。不久,他把手鬆開,鴻鈺一出水面就拚命吐水咳嗽、大口呼吸,等呼吸漸漸調勻,她生氣的爬出游泳池。

  喬傑耐著性子跟著她上去,遞幹毛巾給她。

  「最糟的狀況就是這樣,妳已經知道了,不需要再假想各種恐怖的狀況了。現在妳只要學會閉氣,冷靜下來,不要害怕,就會慢慢順利起來。」喬傑說得輕鬆。

  鴻鈺瞠著沒戴眼鏡的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你說得倒簡單,你差點把我淹死,你太過分了!」鴻鈺對著他吼。

  鴻鈺沒能聽見喬傑的解釋,因為他用力封住了她的唇,一股電流通過她的背脊,他火熱的唇接觸到鴻鈺冰冷的唇,喬傑心裡很清楚,該來的躲不過。是的,他要她!

  鴻鈺顫抖著,與其說是害怕,還不如說是震驚,她心裡有種複雜的感覺在胸臆間翻騰。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用力推開他,沉默的盯著他裸露的胸膛,努力調勻自己紊亂的呼吸。

  接著,她開始發起脾氣來。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他們之間有過協議,不許碰她的,然而看著他專注且帶著深情的眼,她竟說不下去了。

  喬傑似笑非笑的望著她。「起碼妳會知道,如果妳真落水,我一定會救妳。」

  他的話真真假假,他的眼神時而認真時而嘲謔,她是真的看不清楚、也弄不明白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好勝的她別無選擇,用犀利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又走回池子去,把頭潛進水裡。憤怒讓她充滿勇氣,在喝了七、八次水後,她終於學會在水中閉氣。看來離領獎金的目標又邁進了一步。

    

  隔天清晨的慢跑,鴻鈺開始噴嚏連連。下午,她戴著口罩、抱著一盒面紙來找喬傑報到。

  「妳打算戴著那玩意兒去游泳嗎?」他盯著那個可笑的口罩問。

  「沒錯。」她沒好氣的說。

  「病得不輕喔,口氣滿沖的。反正今晚我們不上課,妳好好休息,我去弄藥草茶給妳喝,保證藥到病除。」

  「不用了,我怕喝了會藥到命除。」

  「還在為昨天的事恨我啊?妳真是愛記仇。不這樣做的話,妳會這麼快就學會閉氣嗎?」

  喬傑挑了幾首能舒緩神經的曲子,然後叫鴻鈺去泡熱水澡。

  接著他去廚房煮了一壺藥草茶,打算等鴻鈺洗好澡後趁熱讓她喝。

  鴻鈺洗好澡出來,滿臉陶醉的說:「嗯,好香喔。」

  喬傑滿意的點點頭,叫她趴在沙發上。

  鴻鈺一臉的狐疑。

  「幹嘛?」

  喬傑露出邪惡的笑容。「妳現在是我的搖錢樹,我不會摧殘妳,只不過是想幫妳把經絡舒通舒通,妳的感冒會比較快好。」

  鴻鈺聞言,馬上把浴袍往胸前拉緊,直嚷著:「不用了不用了,我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喬傑沉著臉威脅的低喝一聲:「過來,別把男人都想得那麼齷齪。」

  鴻鈺覺得他是不是命令別人慣了?他的口氣讓她很生氣,她必須跟他說清楚。

  喬傑扔給她一條乾淨的浴巾,叫她把浴袍脫掉,然後趴在沙發上,臀部用浴巾蓋著,接著轉身回房拿他慣用的精油。

  誰知喬傑一走出來,她還拿著浴巾站在沙發旁,一臉的嚴肅。

  「我不想、也不喜歡做什麼經絡舒通。關於你的提議,我的回答是NO。」鴻鈺咬牙切齒的說。

  喬傑冷靜的看著她的臉約三十秒才開口。

  「妳怕我?不會吧?看不出來妳這麼小家子氣。」喬傑對著她呵呵呵的訕笑。

  鴻鈺聞言,態度總算軟化了些。唉,自己會不會反應過度了?

  她聳聳肩,掩飾自己的尷尬,重重地往沙發上坐下來。

  「你能不能先離開一下,我準備好了再叫你?」鴻鈺要求。

  喬傑踱到廚房去,把藥草茶改成小火熬煮。鴻鈺一準備好,喬傑就在她裸露的背上均勻地搽好精油,滿意的看著她光滑白皙的背,溫柔的愛撫按摩著;滿意的聽著她嘴裡發出的低吟聲,然後順著背部到足部幾個穴道,時而溫柔時而使勁的按壓,看著她僵硬的肌肉在自己手中變得柔軟放鬆,喬傑忽然有股想把自己覆蓋在她背上的衝動,她那輕輕扭動的嬌軀幾乎把他的情欲給勾了出來。

  「住手!」鴻鈺忽然大叫一聲。

  喬傑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鴻鈺緊裹著浴巾轉過身來面對他。

  「呃,我不是說你的按摩技術不好,其實是太舒服了,讓我有一種……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鴻鈺紅著臉吞吞吐吐的解釋道。

  喬傑看著她那副欲語還羞的模樣,眼裡分明閃著欲火。

  沒關係,他可以等。

  喬傑讓她再喝一杯熱茶,滿身大汗的他才去沖冷水澡。等喬傑肌腸轆轆的出來,鴻鈺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喬傑把她抱回她房裡,偷偷吻了她,再回到廚房犒賞自己一鍋海鮮面,然後回房壓抑著熱切的欲望熬到天亮。

    

  翌日清晨。

  「今早覺得怎麼樣?」喬傑問正在院子裡澆花的鴻鈺。

  「你的按摩真有效,我都好了七、八分了。你怎麼會有這手功夫?」鴻鈺拿著水管的手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眼裡泛著驚奇的光采對喬傑說。

  「喔,我外公有國術底子,我國中的時候跟他學過幾年氣功跟推拿,不過藥草茶是我七、八年前在巴黎跟一位猶太老太婆學的。我試過滿有效的,前幾天不是陪妳去買泳裝嗎,看見有人在賣香草茶,我就順手買了幾種。」

  喬傑靜靜欣賞著正笑得一臉清新的鴻鈺。

  「你餓了吧?我已經幫你買了優酪乳及三明治,快去吃吧。」鴻鈺柔聲說。

  喬傑告訴鴻鈺她還要繼續喝藥草茶喝個兩天。

  鴻鈺愉快的答應著:「你教我煮,下次我就自己弄好了。」

  鴻鈺是真的喜歡那藥草彌漫整間屋子的味道。

  於是喬傑就邊吃早餐邊指導鴻鈺調藥草茶,忙和了一陣,等茶香彌漫整間屋子,喬傑草草結束早餐出門去。

  鴻鈺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天他雙手在自己背上激起的漣漪。是錯覺嗎?她明明感受到了他的情欲。

第六章
  週末,鴻鈺獨自在街道上漫步。現在究竟是什麼季節?她抬頭看看天空。喔,八月了,是初秋。午後下了一陣迷蒙小雨,帶來一絲涼意;她獨自一人帶著說不出的心情,走進咖啡屋裡停留一個下午。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燙金喜帖,是陳志周的新任女友寄到銀行給她的,喜帖裡的女人笑得妖野,男人則笑得虛偽,喜帖俗麗的豔紅像是一種卑劣的示威。鴻鈺突然覺得好疲倦。盯著照片中那個曾經和自己談了四年感情的男人,竟感覺好陌生。雖然保守的她始終沒答應和他上床,但她努力回想他牽著她的手散步或親吻她臉時的感受卻再也想不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竟在這時想起喬傑的吻和那些不經意的擁抱,身體忽然感到一陣熱,不明白為什麼她腦海裡浮現的全是喬傑的笑和他那會發出光熱的眼?

  咖啡一杯接一杯,越喝心情越混亂,窗外已經有了暮色。

  黃昏宣戰般地到來,鴻鈺看時間還早,想先回去洗個澡再去接喬寧。

    

  走到門口,正要脫鞋時,客廳裡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她急著要進去接,忽然聽見喬傑低沉的聲音將電話接起;隔著拉門,她把動作放慢,邊脫鞋邊聽著喬傑講電話的聲音。

  「睡不著?」喬傑對著話筒說的話很曖昧。

  「別勾引我,隔這麼遠,我會受不了的。」喬傑說。

  「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對了,我的東西若妳有喜歡的就留著,其餘的就幫我扔了。酬金妳就留著,當作是我對妳的一些補償。」喬傑繼續說著。

  「寶貝,我想妳想到胃發疼,我壓抑得如此痛苦,妳就別再提我們的事了。」

  「我儘量試試。」

  喬傑終於收了線。鴻鈺的胃部卻一陣緊縮。她在門口調整好情緒,用力推開門,客廳的擺設讓她有些吃驚。

  「你的法國女友回來啦?」

  喬傑還來不及說話。

  她又連珠炮似的說:「你還沒去接小喬寧吧,我去接她好了。我會帶她去市區溜溜,我們會晚一點再回來。」

  喬傑叫住她:「先別忙,我已經請林太太讓喬甯在她那裡住一晚了。」

  「喔,你女朋友應該還沒到吧?我先去梳洗梳洗,然後去看場電影,晚上我就去同事家住一晚,還兒就留給你們了。」鴻鈺慌忙的又要出去。

  說完,她以極快的速度沖進房間梳洗。

  喬傑牛排剛煎好擺上桌,她也剛準備好要出門。

  喬傑伸手一把將她攔住,她轉身狐疑的看著他。

  「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嗎?」鴻鈺說完,心裡泛起一絲酸苦。

  「妳是我今晚的客人,妳走了,這一桌子的美食怎麼辦?」喬傑苦笑著。

  鴻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誇張的指著自己,然後大笑起來。

  「你發什麼神經啊?太誇張了吧!請我吃飯有必要弄成這樣嗎?」

  「牛排冷了就不好吃,我們邊吃邊聊,我一定給妳一個妳能接受的理由。嗯?」他輕輕解開系在身上的圍裙;其實他已有十幾年不曾真心討好過哪一個女人,更別論為哪個女人下廚了。

  鴻鈺舉起刀叉又擱下,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四周,然後歎了口氣。

  「古典音樂、鮮花、燭光、美食,這到底是在幹嘛?太詭異了,你叫我怎麼吃得下去?」她說。

  喬傑從容的幫她斟了一杯紅葡萄酒,再切一小塊牛排送入自己口中,品嘗那種鮮嫩多汁的味道,然後再慢條斯理的解決鴻鈺一肚子的困惑。

  他舉杯敬她。

  「這牌子的紅酒不錯,妳先喝一小口看看。」

  她遲疑著不肯舉杯。

  喬傑只好無奈的看著她說:

  「妳一定要這樣侮辱我的誠意?」

  誠意?他才剛跟一個女人甜蜜親昵的說完電話,這餐一定是哪個他約的女人有事不能來,他才請她吃的。

  鴻鈺攤坐在餐桌邊,鐵青著一張臉,忿恨地瞪了喬傑約一分鐘,然後舉起酒杯一仰而盡,接著抖著手切著牛排,氣呼呼地嚼著。

  喬傑暗自不舍那塊菲力牛排,她竟這樣糟蹋他精心烹製的美食。喬傑看著她酒一杯一杯的喝,忍不住提醒她:「這酒雖然好喝,但後勁很強的,妳這種喝法,一會兒就會醉了。」

  鴻鈺沒理會他,剽悍的把酒瓶裡剩餘的酒喝完,然後大聲叫著:「好啦!酒喝完了,牛排也啃完了,還有什麼事沒有?如果你把我當作是你墊檔用的情人的話,我告訴你,我沒興趣!」她似一隻受傷的母獸,挑釁地看著喬傑。

  喬傑眼裡盛滿笑意的揣度著她生氣的原因,想她大概是聽到了自己剛剛和安娜的對話。「在氣我啊?」

  「本人沒那麼無聊。」鴻鈺蹶著嘴死不承認,舉起酒杯,仰頭又是一大口。

  「妳明明在生氣。」喬傑依然風度翩翩的笑著。他原本打算在喂飽她後告訴她他想追她的事,不過,她此刻的心情似乎有必要先安撫好。

  是啊,她是在生氣,但,氣什麼?氣他和法國女友講電話嗎?但這怎麼可能!一定是陳志周的訂婚喜帖把她搞昏頭了,所以她才會遷怒喬傑吧?對,一定是這樣。

  鴻鈺心虛地從皮包裡拿出喜帖扔在桌上,試圖解釋。「呃,對不起,被前男友的喜帖轟得有點情緒不穩。」

  喬傑聞言,眼神變得更加深沉。「妳真那麼在意他?」

  「這個問題,我今天也問了自己不下一百遍。我不斷問著為什麼我要在意一個棄我而去的人?仔細想想,其實他說的也對。論外貌和錢財,我都在那女人之下。我會這麼生氣應該是因為自尊心受創吧?就算我又窮又醜也是我家的事,她已經得到那混蛋了,又何苦寄喜帖來示威。我真他媽的嘔死了!」鴻鈺憤慨的說著,重重地往沙發上坐了下去。

  「在我眼裡,妳一點都不醜。」喬傑坐在她前方的沙發上,仔細望著她的臉說。

  「拜託~~我當你是哥兒們才跟你說這些,請別安慰我。」鴻鈺根本不信他的話。

  「妳只是不擅打扮。如果妳肯稍微發揮一下自己的特色,妳將清新亮麗得像朵百合。」喬傑深情且專注的看著她,看得她心跳加速,身子發熱。

  鴻鈺將手心交迭,比出一個暫停動作。「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喬傑起身拿起桌上的喜帖翻看,自言自語道:「八月二十日,還有一個禮拜左右,應該來得及。」

  「什麼來得及來不及?」鴻鈺聽得莫名其妙。

  「參加他們的婚禮啊。」喬傑一臉愉快的宣佈著。

  鴻鈺迅速轉頭張大雙眸瞪著他。

  「我不去!」

  喬傑拿著喜帖,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的說:「當然要去。人家都下戰帖了,咱們哪有不迎戰的道理,除非妳想當鴕鳥?」

  「哼,以我的格調,不需要與他們一般見識。」鴻鈺無比後悔,真不該告訴這傢伙這件事的。她努力控制災情,希望可以低調再低調,對於宣告自己被甩這種事,她犯不著太熱中吧?

  「對,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喬傑笑著說。

  「我明白你的苦心。我真的好多了,謝謝。」鴻鈺拍拍胸,心想,還好有驚無險,這個話題總算可以結束了。

  喬傑忍著笑看著她的舉動,緩緩地又開口說:「我是說我們要以一種高格調高姿態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把那兩個耀武揚威的社會敗類給比下去,以維護社會公義。」

  什麼?!

  怎麼會變成這樣?

  「但是,那、那樣太誇張,也太幼稚了。」鴻鈺覺得雙腿發軟,有點欲哭無淚。

  「妳聽我說。光影咖啡館原先不是負債累累?但我卻讓它起死回生了。我是不是教會妳游泳了?我欠妳的錢是不是也全還了?妳住我的房子,我也沒跟妳收房租。我覺得我是個有正義感的人,這件事我管定了。我們朋友一場,妳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配合我,讓我好好教訓那對嫌貧愛富的『新人』。」喬傑說得正經八百,眼神堅定得無法撼動半分。

  「你都說我們是朋友了,就不要讓我為難和出醜吧。」鴻鈺的聲音軟弱而無力,聽起來就像是在哀求。

  「只要妳配合我,我絕不會讓妳難堪和出醜。妳若不答應,那我就帶著喬寧離開。」喬傑看她一眼,「還有,我是講真的。」態度強硬。

  噢!她真是招誰惹誰了!想不到喬傑一向嘻皮笑臉的,竟也有這麼難纏的一面,她簡直悔不當初,為什麼要說出這張喜帖的事。

  「為了這種小事勒索我,你真是幼稚得可以。唉,希望你別搞砸了,否則我絕不原諒你。」鴻鈺說完,突然覺得很困,便直接回房睡覺。

  喬傑聳聳肩,幫自己斟了一杯紅酒,微笑品嘗著。

    

  隔天,喬傑拉著一肚子不情願的鴻鈺去百貨公司買衣服、化妝品、做頭髮及配隱形眼鏡;她像個木頭娃娃似任由喬傑說買什麼就買什麼,忍得一肚子火。回到家,她終於忍不住發飆:「你曉不曉得今天一天就花掉我快半年的薪水?貢是太誇張了!」

  「妳終究會發現那很值得。」喬傑依然自在的笑著。

  「頭髮弄成這樣醜死了。」鴻鈺抱怨。

  「才不。妳把頭髮打薄成那樣才難看。」喬傑滿意的看著她已經有些長度的頭髮。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鴻鈺不服氣的反問。

  「如果一定要有理由,就當是為了我吧。還有,別再把頭髮剪成那樣。」喬傑的眼神灼灼的攫住她。

  鴻鈺的態度當場軟化。她實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只要他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讓她覺得無力反駁。

  「前幾天我看電視上在教作蚵仔麵線,好像不太難,材料我也買好了,我去試看看能不能成功。」說完,一溜煙跑到廚房做晚飯,一邊剪麵線一邊想著喬傑那句話「為了我,別再把頭髮剪成那樣。」

  鍋裡的水熱滾滾的冒著泡泡,她的心也跟著發燙。真奇怪,以前她也幫陳志周煮過泡面,卻從來沒有這種帶點甜又有些迷亂的情緒,她是怎麼了?

  一個小時後,鴻鈺終於把麵線端上桌。

  喬傑先嘗一口。「嗯,味道不錯。」

  她紅著臉笑說:「還是比想像中複雜許多,所以,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喬傑看著她開心的模樣,心中溢滿一種幸福感,她讓這間舊屋子重新有了家的味道。

  「看來妳很有烹飪的天分喔,我該考慮考慮讓妳當我女朋友。」他想也不想的就對她說。

  「少臭美了,誰稀罕你。」鴻鈺說,那種飄飄然的感覺又來了,雖然明知他向來沒一句真話。

  喬傑沒理她,反正她早晚會是他的人,多說無益。

  他再舀一碗麵線,大口大口的吃。

  飯後,喬傑幫鴻鈺把廚房收拾乾淨。

  「像你這樣手腳俐落的男人倒很少見。」鴻鈺誇獎他。

  「聽妳這麼說,好像妳見識過很多男人?」他反問道,把碗筷放進洗碗槽裡。

  見她沒再開口,喬傑把碗擱好,回頭見到她正靠在冰箱前鼓著腮幫子,生著悶氣。

  他無奈的看著她。

  「這樣就生氣啦?難怪人家說女人是最沒幽默感的動物。」

  她瞪著喬傑不語。

  「好,擦掉重講。我人在國外十幾年,理當很會照顧自己的嘛,作飯啦、擦擦洗洗也沒甚麼大不了。不過,還是謝謝妳的讚美,OK?」喬傑和顏悅色的說,手裡忙著擦乾盤子。

  鴻鈺看了他一眼,然後左手插腰,仍然很不服氣的。

  「真不曉得你講話為什麼一定得這樣嘲弄挖苦,難道你生平最大的樂趣就是看著別人出醜?」她說。

  「唉呀,咱們同居大半年了,妳竟然還對我有這麼大的誤解。其實如果妳不把所有的事情想得太嚴肅太認真,我相信妳的看法一定會大大的不同。」喬傑不同意她的說法。

  她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推。

  「你對我的性格分析我沒興趣。」說完,把圍裙往冰箱上一扔,頹然坐回餐桌上。

  「飯後要來點水果。咱們吃什麼好呢?」說完,喬傑打開冰箱,翻出兩顆水梨,再從流理台的抽屜裡拿出一把水果刀和另一把更薄的小刀,走回餐桌旁坐下,從容的先削好皮,再將水梨片成一片一片的花瓣,接著一朵白色剔透的玫瑰就在他修長的手裡綻放。

  鴻鈺張大嘴巴看著他靈巧的手藝,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喬傑將那朵美麗的雕花送給她。

  「別不開心,這花送給妳。」

  鴻鈺小心翼翼的捧著那朵花,對著每片都透著水光的花瓣怔怔流下淚來。

  她很快地用手背拭幹眼淚。

  「你真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可是別對我太好,否則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喬傑微笑不語。

  唉,這個笨女人,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開竅?他低頭啃著另一顆水梨,想起第一次見到鴻鈺的情形,不禁想發笑。世事確實難預料。他當初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粗魯率真的女孩,有朝一日竟然會讓他有股想成家的衝動。只是,他好喜歡窩在這個屋子裡和她鬥嘴過單純樸實的日子。他忽然有些擔心,如果哪天她發現他的真實身分,有些事會不會就變得不一樣了?

第七章
  八月二十日下午,鴻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穿著喬傑為她選的一襲白色洋裝,在喬傑的指導下盤好頭髮、化好妝,穿上高跟鞋,兩人站在試衣鏡前看著她的定裝造型。

  鴻鈺被自己的模樣嚇得張開小嘴。天哪!她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自己,她忍不住一看再看,懷疑那真的是自己嗎?

  接著,她的視線往鏡子上方移動,對著喬傑微笑。

  「我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喬傑輕輕摟著她的腰。

  「這下妳總該相信我了吧?妳確實是朵美麗的小百合。」喬傑滿意的看著她的轉變,雖然早已想像過她變裝後的樣子,可是實際上她還是比他想像中更美麗了幾分。

  鴻鈺忽然轉頭望著他。「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我喜歡你看我的神情。」

  喬傑聞言哈哈大笑。「好虛榮喔。先去客廳等我,我去換衣服。」十五分鐘後,喬傑換好黑色的西裝走進客廳,又看到鴻鈺張開小嘴驚訝的模樣。「把嘴巴閉上,不然人家會以為妳沒見過像我這麼俊美的男人。」喬傑不忘取笑她。

  從來看的都是他穿著便衣的模樣,沒見過他這麼正式的裝扮。那剪裁合身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是那樣英挺;他走路的樣子,舉手投足是那樣自在優雅且帶著貴氣,活脫像個從雜誌裡走出來的男模特兒。鴻鈺在這一刻才發現,忽然間,他離她好遠。

  「我從來沒發現你長得這麼好看。」鴻鈺由衷真誠的語氣中隱約帶點淡淡的感傷。

  喬傑聽出來了,他微笑著輕點她的鼻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感性了?」

  「我忽然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好遙遠。」女性的直覺讓鴻鈺不覺說出那樣的話來。

  聞言,喬傑眼神為之一黯。「別胡思亂想。」

  接著,他聽到院子裡有車子駛進的聲音。「走吧,我們的車子來了。」

  銀色賓士車加司機?

  鴻鈺一臉狐疑的轉頭看著喬傑。

  喬傑舉起右手。「今晚什麼都別問,改天我會跟妳解釋。」

  就這樣,鴻鈺生平第一次坐進賓士車裡,不安的想著租一部這樣豪華的車再加上司機究竟要花多少錢,如果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會不會太可笑?何必在乎這些表像呢?她想得正入神,忽然發現有人正看著她,她一轉頭,便瞧見喬傑那似笑非笑的臉,聽見他說:「天人交戰哦?」

  「唉,我真的覺得我們不必這樣。」鴻鈺好想臨陣脫逃,可是喬傑不依。

  「雖然妳是個女人,但還是一樣要有遵守承諾的美德。」喬傑正經八百的用著嚴肅的口吻說道。

  他那副神情倒把鴻鈺給逗笑了。「我還是覺得這一切太不真實了。唉,反正豁出去了,有事你負責。」

  喬傑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好吧,天塌下來有喬傑頂著,她就不再胡思亂想了。

    

  到了飯店,鴻鈺擺出一副慷慨赴義的模樣,弄得喬傑暗笑不已。他們稍微遲了些,正趕上新人致詞。鴻鈺挽著喬傑的手臂,微笑的看著陳志周,很優雅的入座;喬傑自然竭盡所能的扮演好護花使者的角色。那些過去認識鴻鈺及陳志周的人都在席間竊竊私語,注視著鴻鈺的目光中有揣測,有稱羨,一切盡在喬傑的意料中。

  兩人愉快的用餐,最後,陳志周帶著她的新婚妻子來敬酒。新娘在兩人身上輪流打量著,帶著不屑的目光看著鴻鈺說:「喔,好久不見,妳變得更漂亮了。臨時找來一個這麼帥的護花使者,花費不少精神吧?」

  陳志周懷疑喬傑是牛郎,還故意問:「這位是?」

  喬傑遞出名片,只見陳志周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鴻鈺以令人激賞的鎮定語氣笑著說:「敬新娘子,謝謝妳收容這個人,讓我的人生從此變得不一樣。」

  語畢,席間隨即爆出幾聲壓抑的笑聲,喬傑微笑的端詳著那一對新人,陳志周隱忍著五味雜陳的情緒,飛快離開他們這一桌。

  喬傑和鴻鈺心滿意足的用完餐,搭著鴻鈺認為是租來的車回到內湖住處。

  一路上,兩人都很愉快,鴻鈺忽然說:「一直到剛剛我才明白,我根本沒愛過陳志周;看著他抱著另一個女人,我忽然瞭解讓我痛苦的那些挫敗感和屈辱感只是自找的。此刻,我心裡真的有一種解脫的感覺。謝謝你。」

  「不用謝,我也玩得很開心。」喬傑笑說。

  「對了,你有名片為什麼不給我一張?還有,陳志周為什麼一看到你的名片臉色就變得那麼難看?」

  喬傑輕輕咳了兩下。「嗯,那張名片只有一張,是我跟別人借來的。」

  霎時,駕駛座傳來濃重的咳嗽聲,喬傑輕拍著司機的椅背。「你沒事吧?」

  「我很好。」一個不太自然的聲音回道。

  不知怎地,鴻鈺就是覺得他們兩人怪怪的。不過也許是因為踩了半天高跟鞋,著實累昏了頭;所以一回到家,卸完妝、洗好澡後便早早去睡。

  客廳裡,喬傑正瞇著眼望著院子裡的夜色,回想剛才晚宴席間他已無可避免的看見了許多下屬,雖然他事先曾交代過老貓,要他們不許過來打招呼,但是,要怎樣跟鴻鈺解釋他的身分這件事,著實讓他傷神。

    

  天微亮。

  喬傑步出門外拿報紙,打開財經報紙邊走邊看著一則有關於亞洲金融會議的新聞,迎面和泡好牛奶、要衝回房間的鴻鈺撞個正著。

  奶瓶掉了,鴻鈺趺坐在地板上,喬寧哭得屋頂都快掀了。喬傑將報紙一扔,伸手拉起鴻鈺,望著她美麗的眼睛和急忙進房的背影,他忽然說:

  「鴻鈺,我們交往吧。」

  鴻鈺聞言,小臉差點撞到門板,還好喬寧的哭聲讓她清醒了過來;她轉動手把,開門將奶瓶準確的塞進喬寧嘴裡。

  喂著喬寧的手微微顫抖著。喬傑剛剛說了什麼?她有沒有聽錯?他究竟在搞什麼鬼?大清早的發什麼神經!

  喬寧喝完牛奶又睡了,乖巧的任由思緒一片紊亂的鴻鈺幫她換上乾淨的紙尿褲。

  鴻鈺拎著空奶瓶走出客廳,已經不見喬傑的身影,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的字跡渾厚有力。

  我說要和妳交往的事,是認真的。我臨時有要事要出國一星期,會趕回來看妳的游泳大賽,到時候見,喬傑留。

  他是認真的!

  鴻鈺心裡有成群的蝴蝶在飛舞,她必須誠實承認,她開心是因為喬傑要追求她。雖然他看起來就像個用情不專的傢伙,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她不由自主的哼著歌,換上銀行的制服,抱起喬寧趕搭捷運。

  而那個令她開心的人──喬傑,此刻正趕赴新加坡參加一場為期七天的亞洲財經會議。原本他昨天就應該到新加坡的,但為了陪鴻鈺出席陳志周的婚禮,讓她恢復自信並弄清自己並不愛陳志周,因此他才會延遲一天。但是,他覺得很值得,雖然為此他要在飛機上閱讀歐玲為他準備的一大迭會議資料,他仍然不以為苦。

    

  鴻鈺似乎開始交了好運。她寫的專案企畫獲得總裁的賞賜,將其列為年度改革目標;為此,她從征信部的小職員調升為企畫專員,薪水也翻了幾翻。

  晚上,她和小玲到光影咖啡館慶祝,小杜端來廚房主廚特製的咖哩簡餐款待,二人邊吃邊聊天。

  「我覺得我好像否極泰來,好運開始降臨在我身上了耶。」鴻鈺笑得一臉燦爛。有點可惜的是,不能將這個好消息馬上告訴喬傑。心想,他為什麼沒留下手機號碼給她呢?但是,他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呀,為什麼離開三天了都沒打電話給她?

  「喂,去哪兒神遊了?嗨,回神吧。」小玲揮著餐巾向她招魂。

  窘。

  「呵呵,我最近似乎常閃神。」鴻鈺抓抓頭髮,對好友致歉。

  「妳是不是該戀愛了?」小玲一臉精明的打量著她的眉眼。

  「唔。」鴻鈺一時語塞,想起喬傑,臉又泛起桃紅。

  「這次是誰呀?可別再找一個負心漢了。」小玲好心提醒。

  「喬傑。」鴻鈺誠實招認。她實在憋得很難過,說出來之後,感覺舒服多了。

  「哇啊!他可稱得上是極品了,可惜窮了點。話說回來,要不是他窮,我早就跟妳搶了,哪有可能讓你們在那兒搞曖昧。」小玲喝了口冰咖啡,衷心希望好友這次能戀愛成功。其實她怎麼瞧都不覺得鴻鈺和陳志周像在談戀愛,她覺得陳志周是為了方便周轉或是抱著沒魚蝦也好的心態在和鴻鈺交往。

  「妳會不會覺得他長得有點太好看了些?」鴻鈺真的覺得那是喬傑一個很大很大的缺點。

  「妳也不賴呀,只是比較不會打扮而已。」小玲安慰她。

  「我沒說我醜啊,起碼我長相正常,他長成那樣容易引人側目,想起來也滿可憐。」鴻鈺撇撇嘴,認真的下起評論來。

  小玲聞言,被冰咖啡嗆得差點流出淚來。

  「是啊,他真的很不幸,長得如此俊美,簡直是一種罪過。」小玲搖搖頭,心想他會愛上直率樸實的鴻鈺,表示他確實眼光獨到,而鴻鈺愛的鐵定是他的心。

  「最近實在太忙,太久沒來了,想不到他真的把這裡的餐點變好吃了。」鴻鈺又想起他穿著圍裙在廚房作菜的模樣。

  小玲看著鴻鈺再度陷入神遊,不禁覺得,戀愛真不錯。

  兩人心不在焉的又聊了一個多鐘頭,驚覺到咖啡館越來越多的人潮,於是,在吃過甜點後便各懷著心思離開。

    

  鴻鈺回到住處後,先讓喬寧睡下,然後刷牙洗臉準備上床,忽然接到喬傑的電話,她驚喜得心臟狂跳了好幾下。

  「這三天妳還好吧?」喬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很好啊。你現在在哪裡啊?」鴻鈺問,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念他。

  「我在新加坡,當老闆的翻譯以及處理一些協調的工作。」喬傑簡單解釋,他的確是受託代表政府做一些經貿協商的工作。

  「告訴你喔,我的企畫案被總裁採用了,還升職了呢。」鴻錢獻寶似的告訴喬傑這個好消息。

  「他可真有眼光。」喬傑哈哈笑著。

  「你什麼時候回來?」鴻鈺問。

  「妳想我啊?」喬傑逗她。

  「有一點。」鴻鈺承認。

  「才一點喔,那我就多待一個禮拜好了。」喬傑笑說。

  「唬誰啊?你們老闆肯付錢讓你多住一個禮拜啊?別傻了。」鴻鈺心想,他大概是玩傻了,才會說這種傻話,忘了出國的錢可是別人出的。

  「妳那個金融杯游泳比賽準備得怎樣了?」喬傑想,那天他應該可以趕回臺灣。

  「我週一有去遊了一下,還是好緊張喔,真恨死我們總裁了。」鴻鈺想起自己那天要在大庭廣眾下穿泳裝亮相,就忍不住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呵呵呵!」喬傑想像她緊張的樣子,不免又一陣笑,幾日來的疲勞一掃而空。

  「喬寧好像在哭。國際漫遊很貴,不多聊了,沒事早點回來。拜。」鴻鈺心滿意足的掛了電話,小跑步去看喬寧。鴻鈺躺下,拍拍喬甯,喬甯露出一個天使般的微笑後又安心入睡了。

  鴻鈺望著喬甯天使般的臉孔,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愛喬寧了,希望永遠都不要離開她。嗯,好吧,還有喬傑。

    

  週五晚上,喬傑提前一天回來,發現門關著,而他又忘了帶鑰匙,打手機聯絡到鴻鈺,她正在某家PUB,他決定去接她。

  夜深了,喬傑發現鴻鈺的心情還是很高亢,在車上一直興奮的講不停。

  回程的路上,鴻鈺發現了一家花店,忽然大叫:「停車停車!」

  喬傑看著她迅速沖進花店裡,不一會兒工夫,就見她捧著一大束香水百合,很困難的連人帶花擠進後車座;喬傑回頭湊近她嗅了一嗅,看她是否酒醒了,她則躲在百台花瓣的縫隙間。

  「很美吧?」她問。

  喬傑愣了一下,話問得那麼直接,表示她真的醉了。

  「妳到底喝了多少酒?」他提高了音量問,一個女孩子獨自在PUB裡喝酒有多危險她究竟知不知道?!

  鴻鈺沉默不語。

  「到底什麼事讓妳喝成這樣?」他接著問。他不過出國七天,她又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忽然歎了一口氣,悶悶地說:「我是問你花美不美。我買來送鴻意和自己的。今天是我們的生日,往年我們都一起過;去年生日前夕我還夢到她,可今年卻夢不到、夢不到了。她是不是在怪我,所以不來看我?我好想她。今天早上我告訴自己,每年我倆的生日我都要快快樂樂的,因為這不僅僅是我的生日,也是她的,也許哪天她會再回來與我共度。」話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原來如此。喬傑把車停在路邊,坐到後座,摟著她低聲說:「HAPPY  BIRTHDAY。」

  將手帕遞給她,她順勢靠在喬傑肩膀上,喬傑摟著她,讓她好好地哭個夠。許久許久之後,便不再聽到她抽抽噎噎的聲音,喬傑低頭一看,鴻鈺竟然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喬傑細細打量著她佈滿淚痕的臉,一陣心痛和不舍湧上。

  反正他沒帶鑰匙,反正喬寧在保母那裡,反正天就快要亮了,而鴻鈺又醉得不省人事。唉,就這麼將就一晚吧。喬傑抱著她軟綿的嬌軀,聞著她的體香和發香,心想這一夜鐵定會很長。

    

  鴻鈺終於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緊緊抱著喬傑,趕緊將手臂及身體從喬傑身上彈開,一臉驚嚇之外,還以不敢置信的語氣說:「啊!你回來了。該死!昨晚我一定是喝醉了,天啊,你怎麼不叫醒我呢!」

  「我可是冒著殘廢的危險才能看到妳這副樣子,嗯,還滿值回票價的。」她明明睡很安穩,喬傑卻不改嘲諷的笑說。

  鴻鈺嬌嗔的瞪他。「你可不可以別那麼無聊?」

  「好吧,昨晚我的服務妳還滿意嗎?滿意的話就快過來拉我一把,這下子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站起來呢,妳還在那兒張牙舞爪,真是最毒婦人心。」喬傑誇張的哀哀叫。

  鴻鈺原本已經下了車,聽到他那麼說,隨即伸出手來挽住喬傑的手臂,喬傑這才發現自己整個背都麻了。

  「不行不行,我先坐一會兒。」他叫著,又靠回座椅上。

  鴻鈺抬眼看他,一臉的擔心。「我幫你按摩按摩吧。」

  「也好。」喬傑趴下。

  「這樣可以嗎?力道會不會太大?」鴻鈺努力的幫他按摩。

  「這還用問。妳沒看到我一臉的幸福滿足嗎?」他故意轉過頭來逗她。

  「你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鴻鈺用力一捶。

  「妳想嚴肅一點是吧?好,妳聽著,以後若是我不在妳身邊,妳一滴酒都不許沾。」喬傑嚴肅的看著她。

  鴻鈺在他眼裡看見一抹擔憂。

  她柔順的點點頭,心裡再度被溫暖甜蜜包圍。

  喬傑回到駕駛座,不久之後,他們便回到了住處。

  喬傑看著鴻鈺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

  「有事嗎?」他問。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我就愛妳的蠢樣子。」

  「呿,油嘴滑舌!」

  喬傑真的希望鴻鈺能把他的擔心跟囑咐聽進去。

  鴻鈺開了門,喬傑提著行李跟在後面,走到客廳,鴻鈺忽然轉頭想問喬傑今天午餐想吃什麼,誰知才一回頭,竟撞進他懷裡;喬傑左手摟著她的後頸,將她往懷里拉,低頭溫柔地吻住她的唇,手則愛撫著她的背及腰,直到她那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鴻鈺將眼睛閉上,喬傑輕輕摘掉她的眼鏡,帶著一種憐惜的溫柔挑逗她的唇舌,直到一陣酥麻感通過彼此身體,他將她抱起,走進自己房內,握著她的手貼在他胸口。

  鴻鈺感覺著他激烈的心跳,忍不住撫摸了起來。

  「天知道,我好想妳。」

  鴻鈺一臉羞紅的把手抽了回來,抬眼看著他。「你想幹什麼?」

  「要妳。」喬傑篤定的眼神定格在她臉上。

  鴻鈺被喬傑撩撥得渾身欲望高漲,兩人躺在大床上,他溫柔而技巧的要了她。

  喬傑詫異的發現那是鴻鈺的第一次。

  事後,他修長溫暖的大手輕輕撫著她的秀髮。「很痛嗎?」

  鴻鈺把頭埋在他胸前。「一點點。」

  喬傑將她圈在懷裡睡了一會兒,兩人都沉浸在一種安逸的幸福中。

  「鈺,有件事我必須跟妳說。」喬傑吻了吻她的額頭。

  「不,什麼都別說,我從來不曾覺得如此平靜又幸福。我要靜靜的享受這一刻。」鴻鈺抱緊喬傑,覺得愛讓她豐盈完整,不再有欠缺。

  半個鐘頭後,一陣咕嚕聲擾醒了鴻鈺,她輕聲問道:「什麼聲音?」

  「我餓了。」喬傑大方承認。

  他抱著她到浴室淋浴,又情不自禁的作了一次。

  眼見時間已經過午,他們到巷口簡單吃了碗牛肉麵,接著一起去接喬寧。小丫頭看到他們時,雙眼因盛滿興奮而閃閃發亮,激動地開著她的學步車向他們狂奔而來,胖胖的小手舞動著要人抱的模樣,把兩人都逗笑了。

  尤其是鴻鈺,更報以一長串親吻,似雨點不住地落在喬甯那張小臉上;不過小丫頭看來似乎很能享受那樣的熱情,流著口水哈哈笑著。

  華燈初上,三人的晚餐尚未解決,喬傑開著車載她們到街上兜風,不自覺間竟開上了高速公路。喬傑忽然想起師大附近有一家好吃的蚵仔麵線,於是找個地方將車停好,抱著喬寧、拉著鴻鈺,憑著模糊的記憶在附近巷弄內穿梭,幾經尋找,終於讓他找到了。小店內的擺設幾乎沒變,四周的壁紙和小木桌因油煙而變得更加昏黃,煮麵線的歐巴桑已變成老太婆,但她那副心不甘情不願的神情倒是一點都沒變。

  麵線不知何時悄然上桌,喬傑吃了一口,馬上撫慰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

  他對鴻鈺說:「我吃過很多山珍海味,但最愛吃的是蚵仔麵線。我生命中也曾有過許多女人,但我只想和妳共度餘生。」

  鴻鈺用堅定的眼神看著他,側身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喬傑笑了,左頰上綻放出一個幸福的酒窩。

第八章
  金融杯游泳大賽開始了。會場中,鴻鈺緊張得小腹隱隱泛疼。喬傑說過他要來,卻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她沒戴眼鏡,有些昏沉的聽著副總裁致詞。好不容易比賽開始,終於在等了半個鐘頭後輪到她,她緊張、專注的聽著哨音,然後撲通跳下水。

  她賣力的往前遊,想著喬傑在她眼前加油的模樣,她遊得更起勁了。

  等遊到終點上浮出水面,小玲扶起正要走出泳池的她,興奮的宣佈:「第二名!妳第二名耶,好棒喔!」

  她整張臉卻爬滿失望,聲音像泄了氣的球似,「才第二名哦。」

  「第二名就很厲害了,妳才學沒多久耶。快去換衣服吧。」小玲安慰兼催促著。

  鴻鈺去更衣室淋浴更衣,在包包裡找出眼鏡戴上,再走進會場。

  一個鐘頭過去了。

  又一個鐘頭過去了。

  鴻鈺依然沒看到喬傑。她有些擔心,他說過他會來的,會不會是公司臨時有什麼事?是不是車子在路上發生事故?她愈想愈煩,開始責怪起自己來;要不是她覺得幾乎天天見面懶得留他的手機號碼,現在也不會在這裡擔心的要命。

  好不容易熬到活動結束要頒獎了,喬傑依然沒有出現。

  鴻鈺好失望。

  聽到司儀叫著她的名字,她無精打采的上臺,盯著自己的腳丫子。司儀請總裁致詞時,她雖然心情煩悶,但還不至於不想看看總裁長什麼模樣。只是這一抬頭,她便立刻呆住了!總裁的背影……那背影跟喬傑好像!緊接著,她聽見的是跟喬傑一模一樣的聲音。她困惑著。

  忽然司儀大喊:「頒獎!得獎選手請出列!」

  鴻鈺忙不迭的第一個跑出列,為的就是想看清楚總裁的長相。

  但……那張臉,噢,不!

  鴻鈺心中發出一聲巨響。

  世上怎麼可能有人長得如此相像!不,絕不可能,她公司的總裁是邵傑,不是喬傑。對,這是巧合,只是一個該死的巧合。

  鴻鈺和總裁握手時與他四目相對,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絕不會錯認,他是喬傑!

  天!怎麼會這樣?!

  他騙她!

  他竟然一直都在騙她!

  此時樂隊奏起隆隆樂音,鴻鈺垂下眼,抱緊獎牌。她不知道最後自己是怎麼走下臺階的,更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

    

  就算連喝了兩罐冰啤酒,鴻鈺仍然感覺得到自己滿腔怒火正熊熊燃燒著。

  門外該死的門鈴已經響了七、八次。

  會不會是喬傑回來了?她倒要聽聽他怎麼解釋!

  她氣怒的走到院子裡用力拉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部黑色賓士。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入時的小姐。

  鴻鈺帶著詢問的眼神看著她說:「請問妳有什麼事嗎?」

  「妳是鴻鈺小姐吧?我們夫人想進屋裡和妳談談,不知是否方便?」

  「但我們並不認識。她要和我談什麼呢?」什麼夫人?鴻鈺一臉迷惑。

  「談邵總裁。」那美麗的女子說。

  鴻鈺聽著那女子堅定的語氣,不禁在心裡忖度:好吧,有何不可?就來談談那個可惡的傢伙吧。

  美麗的女子開了賓士車門,一個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從車裡走了出來,看都沒看鴻鈺一眼,便直接往屋裡走去。

  鴻鈺等她們都進門之後,才將大門關上。

  見客人已經走進屋裡坐定,她倒茶給她們後也坐了下來。

  老婦人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鴻鈺。

  鴻鈺同時也看著這個嚴肅的老婦人──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衣服顏色雖然樸素,但布料和剪裁看起來卻很高檔。

  只是,她看人的眼神很傲慢,著實令人不快。

  令人尷尬的沉默終於由老婦人打破。

  「這屋子我大概有二十年沒來了。嗯,保持得還算不錯。妳是馮鴻鈺吧?」她終於問。

  鴻鈺點點頭,心中不解這個貴婦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邵傑的祖母,我聽說妳跟邵傑正在交往?」

  「沒這回事。」她認識的明明是喬傑。

  老婦人尖銳的笑聲響徹整個客廳,笑聲停止後,她非常不屑的看著鴻鈺說:

  「妳騙不過我的。否則妳在邵氏金融杯游泳賽會場怎會那麼驚訝呢,簡直丟光了邵家的面子。難道妳不知道遊戲規則?邵傑不過是和妳玩玩,怎麼會告訴妳真名呢?想想妳和邵傑在一起這一段時間,妳也應該夠本了吧?他讓妳住他的房子,幫妳在台南買了一棟房子,處處幫著妳,妳還在期待什麼呢?遊戲已經結束了。」她冷酷的把話說完,完全無視鴻鈺的震驚。

  「是喬傑要妳來的嗎?」鴻鈺蒼白著臉、抖著聲音問。

  「妳要不是貪婪,就是真傻。邵傑是天生的獵人,只喜歡狩獵過程中的驚險刺激,獵物得手後他就棄之不顧。可是我們家族的聲譽由不得他如此敗壞,所以,這二十幾年來都是由我出面善後。妳可以開一個價,我會請秘書開一張支票給妳,但是妳必須同意永遠不再找他。」劉秋雨傲慢的看著她說。

  這個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她馮鴻鈺豈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真是豈有此理。

  「不管他是喬傑也好,邵傑也罷,我真是為他感到難過。不知道他祖母怎會到處跟外人說他是個四處播種的畜生?我向來很有自知之明。本人姿色平庸到絕不致讓人想花心思收集,妳怎麼會看不出來喬傑那遊戲人間的態度是裝出來的?他根本就有副細膩的好心腸。如果妳來只是想拆散我們的話,妳可要失望了,我一定會愛他愛得更堅定。現在,帶著妳骯髒的想法走吧。」鴻鈺挺起胸膛,下逐客令。

  劉秋雨那張驕傲的臉變得有些扭曲。「想不到妳這醜女人的心機竟然這樣深沉,妳等著有朝一日被邵傑甩了吧!哼,不識時務的東西!」

  劉秋雨冷笑的看了鴻鈺一眼,抬頭挺胸地離開這間令她討厭到幾乎要窒息的屋子。

  鴻鈺憤怒的回房收拾東西。她一定得離開這個鬼地方。

  孫子是大騙子,祖母是老巫婆,兩個輪流來整她,簡直讓她快氣炸!

  此時,院子裡,喬傑站在桂花樹旁聽到了鴻鈺和他祖母的對話,差點失聲笑出來。

  他像只花豹般輕巧的走進鴻鈺的房間,嘴角一勾,伸手攔住她的細腰。「剛剛不是才說會愛我愛得更堅定嗎?怎麼卻在收拾行李要逃啦?」

  鴻鈺嚇了一跳,轉身瞪著他,大聲對他狂吼:「幹嘛不出聲音?!你要嚇死人啊!」

  「我趕回來道歉。真的不是有意瞞妳,好幾次都想跟妳說,只是時機都不對。」喬傑解釋。

  「你還要騙我!除去你出國那七天,我們幾乎天天見面,你有的是機會說出你的身分!」鴻鈺根本不信他的話,繼續整理行李。

  「準備燭光晚餐那次我原本要說的;還有,我們第一次發生關係那天我也準備要講的,是誰說『不,什麼都別說,我要靜靜的享受這一刻』?」喬傑「好、心」提醒她。

  窘。

  「你、你、你簡直是混帳!該死的騙子!缺德、沒品!」鴻鈺氣得發抖,拿起行李箱裡的衣服對他又摔又打,一件牛仔褲往他臉上摔去,頓時喬傑臉上出現一道血口。

  她一驚,手停住了。

  接著她又開始咆哮:「你幹嘛不閃?流血了啦!」

  「我原本以為會被妳五馬分屍,現在不過是被拉煉刮傷臉而已,沒關係。」喬傑一臉平靜的說。

  可是鴻鈺卻覺得不舍,她氣自己真的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鴻鈺把頭轉過去,不理他。

  「氣消啦?嗯?」喬傑又問,根本不以為她會氣太久。

  「還沒!」鴻鈺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走啦?」喬傑發揮最大的耐性。

  「哼!」說完,碰一聲把行李合上,只是,她沒來得及收回放在行李箱的右手,就這樣硬生生被夾住。

  痛!

  喬傑好笑又好氣的看著她笨拙的模樣,心中滿是寵溺的情緒;看來他這輩子別想和這個單純又直率的女人劃清界線了。

  「真要搬的話,那我搬好了。喬甯的全職保母我已經找好了,這裡讓妳繼續住。」喬傑說。

  聽完,鴻鈺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覺得自己好像「又」被人給甩了,頓時難過得無法開口。

  喬傑垂眼看著她那挫敗的神情,知道她誤會了。

  他執起她放在行李箱上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掌心上。「別老這麼氣嘟嘟的,這樣容易有皺紋喔。」喬傑還在逗她。

  「那關你什麼事?!」她低咆。

  「我會心疼。」喬傑眼裡有著笑意。

  鴻鈺深深吸了一口氣,免得自己話沒講完就先氣死。

  「不許再說那些好聽話來哄我,你可能覺得那樣很好玩,你也許覺得我會被你迷得暈頭轉向,但你犯了一個錯誤,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曾經多麼『認真的』愚弄我!」說完,她忽然覺得好想哭。

  喬傑從西裝口袋裡拿出鑽戒,口氣難得認真的說:「我打算搬出去再好好追求妳,然後年底跟妳求婚。看,我連鑽戒都準備好了,怎麼會是愚弄妳呢?」

  鴻鈺緩緩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眼眸瞬間變得冰冷。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憑什麼認為在你刻意的欺騙後,我一定會接受你?」

  「我認為我的身分並不重要,我們是否彼此喜歡相愛才是重點。」喬傑轉身點起一根煙,莫名的感覺到有些煩躁。

  「所以,你只打算讓我相信你要我相信的?你以為等真相揭曉,我會大叫一聲『賓果』?你操控我到如今,我真不知道我愛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甚至瞎到連你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噢!真不敢相信我會笨成這樣。」說完,鴻鈺咬著唇、提著行李走出大門。

  知道了喬甯是邵家千金後,鴻鈺再沒勇氣去保母那裡見她一面,因為她知道自己會舍不下。

    

  鴻鈺攔了計程車趕到火車站,搭晚班火車直接回到台南。

  馮母看到女兒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紅腫的眼,心裡直覺有事。「發生什麼事了?」

  「我辭職了。」這話不假,因為她打算明天用電子郵件把辭呈傳過去公司。說完,便拖著行李回房間。

  馮母不放心的又跟進去問:「好好的幹嘛辭職?」

  鴻鈺不說話。

  馮母又問:「那小寧呢?」

  「她大伯會照顧。」鴻鈺有氣無力的打開衣櫥,拿出睡衣。

  「他一個大男人哪會照顧小孩。而且,他不是還要去送貨?」打鴻鈺拖著大包小包行李回來,馮母腦袋裡便有一卡車的問號。

  看來,老媽今晚要不弄清楚事情真相是不會放她一馬了。

  碰──

  鴻鈺用力關上衣櫃門,轉頭拉著老媽坐在床沿。

  「聽我說。他是邵氏的總裁,不是什麼該死的送貨員!他會好好照顧喬寧,不用我們擔心。」

  馮母呆望著鴻鈺。半晌後──

  她輕拍著鴻鈺的臉,心想,這丫頭一定是弄錯了。她柔聲說道:「喬傑是喬俊的大哥,怎麼會是邵氏的總裁?」

  「這事千真萬確。我們和鴻意都被他們兄弟騙了。」她覺得好累,不明白一向誠信待人的自己怎會老是被男人欺騙。

  馮母眼裡閃著火花,太過平靜的語調讓人不安,她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問清楚,妳去睡。」

  鴻鈺睡得著才有鬼。

  她開始想像他們會面的情形……不行,她必須想辦法阻止。

  來不及穿上拖鞋,她赤著腳追到老媽房裡。馮爸正坐在椅子上看報,抬起頭,一臉驚訝的看著她。

  「咦!妳怎麼回來了?」

  馮母正要開口,鴻鈺馬上跳了過去,摟著老媽的肩膀,搶著說:

  「嗯,我休假,回來住幾天。」鴻鈺不想讓患高血壓的老爸擔心。「媽,我好餓,煮面給我當宵夜吧。」鴻鈺拚命使眼色。馮母只好跟她退到廚房來。

    

  廚房裡,一陣鍋碗碰撞聲,不久之後即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撲鼻香味。

  「媽,這件事我來解決就好,妳別管好不好?」鴻鈺有氣沒力的吃著老媽煮的鍋燒意面,不耐煩的叮嚀著。

  「那姓喬的傢伙太過分了,妳好歹是喬俊的大姨子,不照顧妳已經很不應該了,竟然還叫妳辭職!」馮母生氣的嚷著,想著明天一定要去找他算帳。

  「他沒叫我辭職,他對我……也算很照顧啦。」真煩!這些事情怎麼跟老媽說清楚咧。

  「既然如此,妳這樣大包小包的提回家來是幹什麼?」馮母愈看愈不懂,女兒回家時分明是氣唬唬的呀。

  「那姓喬的傢伙沒一句老實話,我就是不想見他。」鴻鈺自認已經跟老媽解釋清楚了,於是專心吃面,不再開口。

  馮母冷眼打量著她。

  「妳該不是跟他上床了吧?」馮母冷靜的問。

  聞言,鴻鈺被那吃到一半的蝦子給卡住喉嚨,讓她的臉逐漸發黑。馮母用力拍打她的背,直到她吞下那只蝦。

  鴻鈺面對老媽的詢問無言以對,她目前最不想談的就是這個。「我很困,要去睡了。還有,如果明天妳敢去找他的話,我就離家出走。」鴻鈺說完,立刻回房裡去了。

  馮母無奈的望著女兒的背影,心想自己應該是猜對了。鴻鈺前段戀情才結束,沒想到這麼快又有了男人。她知道,要去興師問罪前,還是先仔細觀望幾天吧。

    

  金融杯泳賽頒獎典禮上,鴻鈺見到總裁時那吃驚的模樣和倉卒離開會場的情形,讓兩人的關係多了一層曖昧。

  典禮後第三天,大安分行的總經理一接到鴻鈺的辭職郵件,馬上列印下來,趕赴總公司親自請示總裁。

  邵傑面無表情的看著鴻鈺的辭職郵件,幾乎連想都不想的直接在上面批了鬥大的「不准」兩字,然後頭也不抬的把信交給大安分行的總經理,冷冷吩咐道:「寄還給她。」

  陳總經理拿著那紙鴻鈺的辭職信離開總裁辦公室,對著電梯不斷想著總裁那張冷漠不耐的臉。看來總裁和鴻鈺之間應該是沒什麼,大抵是謠言罷了。虧自己還這麼慎重的把個小職員的辭職信拿到總裁面前請他裁示,真糗!總裁該不會認為自己太小題大作,沒有決斷力吧?真真被馮鴻鈺給害慘了。堂堂邵氏總裁怎麼會喜歡資色平庸的她呢。

    

  早上十點多,鴻鈺還賴在床上,抱著玩具熊接聽同事小玲的電話。

  「喂,我是鴻鈺。」

  「妳怎麼搞的?怎麼沒來上班?」小玲關心的問。

  「我已經寄電子郵件跟總經理辭職了。」鴻鈺說。

  「辭職?幹嘛要辭職?」

  鴻鈺無言。

  「為了那個謠言哦?」小玲小心翼翼的問。

  「什麼謠言?」鴻鈺瞠大眼睛大聲問道。

  「啊?妳還不知道哦?就那天妳看總裁的樣子,大家就說──話還沒說完,小玲就打住了,因為她身邊已經擠了一堆想聽八卦的同事。

  「怎樣?」鴻鈺問。

  「呃,嗯,沒、沒事啦。」小玲決定不讓好友難做人。

  「行裡是不是亂傳什麼謠言?沒關係,妳講!」鴻鈺很豪氣的大聲問,反正都要離職了,她倒想聽聽看那些好事者把她說成了什麼樣子。

  「呃,還是不要講吧。」小玲看著身旁「萬頭鑽動」的盛況,還是覺得不說比較好。

  「嗯,說來聽聽吧,讓我來評論看看這個造謠者的創意如何。來吧。」鴻鈺全身細胞的全活躍了起來。

  「有人說妳看總裁的樣子,像是被他拋棄過的怨婦。」小玲有些猶豫的說完,心想,不知鴻鈺聽完會不會抓狂。

  鴻鈺聽完,愣了兩秒,心忖:她像怨婦?「果然是很沒創意的說法。反正我要離職了,算了。」冤有頭債有主,要怪也要怪喬傑;更何況嘴巴長在別人臉上,她也沒辦法,犯不著自尋煩惱。

  「但是,妳還是沒告訴我妳為什麼要辭職啊。」小玲再一次提醒她。

  「喔,因為喬傑就是邵氏的總裁,我一直到那個該死的游泳會場才知道。妳說他過不過分?」鴻鈺不平的控訴。

  「啊?」小玲張開小嘴,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後。

  「啊,妳現在打算怎麼辦?」天哪!怎麼會有人情路這麼坎坷的!但總裁應該是認真的吧?小玲的腦袋裡不停冒出問號。

  「他敢欺騙我,我當然是把他甩了,所以現在就回家吃自己嘍。我大概會去補習,考個會計師執照吧。」鴻鈺想了一夜,有了上述的結論。

  「怎麼會這樣?他難道沒有解釋?」小玲又問。

  「一個騙子的解釋沒什麼參考價值啦,了不起我大哭幾場。我可是有失戀經驗的,死不了的。下次去臺北,我又生龍活虎了。」提起那個人,心裡明明感覺很痛,可是,她就是受不了別人的安慰,那樣她會淚水直流。

  「不說了,下次見面再聊。」匆匆掛上電話,抱住枕頭狠狠哭它一場。

  哭得正傷心。

  電話鈴聲又響起,她一把抓起電話,抽噎的對著話筒說:「喂?」

  「鴻鈺啊,我是陳總,辭職不准,趕快回來上班。」陳總經理在辦公室裡親自慰留。

  「總經理,我有其它生涯規畫,我一定要走。」鴻鈺抽張面紙,用力擦著眼淚。

  「哎,妳的辭呈總裁親筆批示不准,我也沒辦法。也許妳親自去跟他說,如果他准了,我就OK。好吧,就這樣了,再見。」這個馮鴻鈺確實麻煩,有人慰留還不趕快趁機留下。這麼壞的時機,工作好找嗎!

  掛上電話,鴻鈺把懷中的枕頭用力往房門丟去。「氣死我了!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哪有男人這麼不乾脆的。她從來習慣快刀斬亂麻,於是拿起話筒開始語音訂票,打算明天到臺北去見他。

    

  翌日,她搭火車回到臺北,再搭計程車來到邵氏總公司,然後搭透明電梯直達十五樓總裁辦公室門前。

  這棟高聳的辦公大樓的門禁理應很森嚴的,但她卻一路暢通無阻,實在透著古怪。

  更怪的是,秘書也沒攔她,向她點點頭後就離開了座位,鴻鈺只好直接敲門進了總裁辦公室。

  「我知道妳現在一肚子火,把門關上再說。」喬傑穿著鐵灰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正低頭看著公文。

  她劈頭就問:「為什麼不批准我的辭呈?」

  喬傑在最後一件公文上簽了名,然後慢慢收好鋼筆,抬頭望著她,眼神佈滿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他牽動嘴角緩緩說道:「不是不准,只是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自己相信該讓妳離開的理由。」

  鴻鈺瞇起眼睛望著他。心想,當他對她隱瞞身分、把她耍得團團轉時可沒給過她什麼理由。「我的理由就是不想見到你,也不想我的名字和你有任何牽扯。」她將自己堅實地包裹在自我構築而成的銅牆鐵壁內,不容許喬傑跨越一步。

  她確實已經受夠了他的嘻皮笑臉和言不由衷了。

  喬傑斂起笑容,看來她已經完全收回對他的信任了。

  唉!

  喬傑站起身來,走到鴻鈺身邊,低頭看著她。鴻鈺強忍著,硬是不抬頭回望。兩人僵持了不知多久,直到她聽到他低沉如耳語般的聲音說:「我是真的愛上妳。」

  她驚訝的抬頭望著他,兩隻腳定在地上不能動彈。

  這……這有可能曰蒞真的嗎?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他。

  「但是,」她有點困難的反駁他,「愛必須真誠以待、彼此信任,我們之間似乎從來沒有過這些吧?」

  喬傑微蹙起眉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給我一點時間。」

  「時間?」鴻鈺不懂。她只是來辭職的,他應該要批准同意,怎麼叫她給他什麼時間?

  「要批准妳的辭呈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需要時間考慮「這樣吧,」他抬起手看著腕表繼續說:「我中午有個無聊透頂的飯局,妳陪我去,這件事我們再詳詼?」

  鴻鈺有種被唬弄的感覺,她往後退開一步。「不必搞得這麼複雜吧?你只要在辭呈上簽字,根本用不到一分鐘。」

  「如果我們之間只剩這丁點聯繫,我不以為我該草草作出決定。」喬傑難得的露出一個認真且難過的神情,眼眸深處閃過一抹焦慮。但他依然對她微笑著鼓勵道:「不過就是一頓午飯,也許我們很快就可以把事情談妥,或許我們就此分手,永不相見。所以,不用急在這一時吧?」

  那句「我們就此分手、永不相見」擰痛了鴻鈺的心,讓她感到一陣蝕骨的痛。

  這就是她要的結果嗎?如果真是如此,為什麼她心裡卻有著掙扎?

  精明如喬傑,豈會忽略她神情中的遲疑,於是接著堅定的說道:「走吧。」

  「我──」鴻鈺沒來得及拒絕,喬傑已經開了門,用眼神邀請她上路了。

  哼,吃就吃!不過是一頓飯而已。其它的事,就等吃過飯後再說吧。

第九章
  黑色賓士車緩緩停在大樓中庭,喬傑讓鴻鈺先坐進車內。

  鴻鈺打量著司機,覺得有些眼熟。

  「他是我家公務車的駕駛,梁伯。」喬傑主動幫她介紹,等著她下一波質問。

  「他就是開銀色賓士車送我們去參加婚宴……」她話未說完,已經聽見喬傑說:

  「沒錯。那晚我騙了妳,因為我很怕妳一氣之下就不理我了。」

  鴻鈺瞪著他。「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喬傑偏頭想了一下。「不多了。除了我小時候的一些事情外。」

  鴻鈺等著,等了半天,依然靜悄悄地沒有下文。

  「就這樣?你不打算告訴我?」鴻鈺好奇心正旺,他偏偏閉口不說。

  「別搞壞吃飯的情緒。何況,待會兒是一頓難熬的飯局。」他一臉輕鬆的說。

  「吃飯就吃飯,又是情緒又什麼難熬的,扯!」鴻鈺扮鬼臉。

  喬傑抓抓她的頭髮。「就喜歡妳活在當下。」

  鴻鈺噘著嘴,白了他一眼。「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是在罵我頭腦簡單。」

  喬傑大笑出來,笑得一口白牙亮燦燦。

  「少爺,好久不曾見你笑得這麼開心了。」梁伯忽然有感而發。

  「是啊,只要我看著她那些靈活的表情和誇張的動作,就什麼煩惱都忘光光了。」

  「那我們不就像兩個傻瓜。」鴻鈺敲了他的額頭一記,感染到他的歡悅。跟他在一起,她的確很放鬆,可以盡情的對他罵、對他大叫,甚至大笑,他總是那樣毫不在乎的包容她的一切。這,就是愛情吧?

    

  車子滑進信義區一棟大樓前停下。喬傑先下車,他望著鴻鈺的身影,突然有些感慨。他的家世背景對她而言會不會太沉重了些?他輕輕摟著鴻鈺瘦削的肩膀,像是護著珍寶般。兩人走到電梯口,按下電梯鈕。

  門開,他們走了進去。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喬傑輕歎口氣。「這棟大樓裡住的全是有錢人,我祖母住六樓。我們要和她共進午餐,一頓可怕的午餐。」

  「啊?」鴻鈺大吃一驚,他竟然挑這時候才說!

  喬傑笑著看她驚疑的表情。

  「喔,忘了妳們上次見面時不太愉快。不過,橫豎她是不會喜歡我的女人的,所以妳也就不必太費心去討好她,就好好吃個飯吧。她的廚子手藝還不錯。」

  來不及多說什麼,因為電梯門已經開了。鴻鈺瞪著喬傑,心想,他八成是她命中的剋星,遇見他後,她似乎就不曾再有過安寧的日子。

    

  鴻鈺來不及調順因緊張而急跳的心臟,那片厚重精雕的門就已經拉開了。喬傑拉緊她的小手,對美麗的女管家點點頭,便一起步入滿是古董傢俱的寬敞大廳。鴻鈺的目光隨即被一片雕刻繁複的木屏風給吸引住,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起碼妳已經在這屋子裡找到一件喜歡的東西,相信我,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喬傑笑說,然後往餐廳走去。

  可容納四十人用餐的寬敞餐廳裡懸著一盞構造複雜的水晶吊燈,大圓桌上則有著媲美飯店的精緻菜肴。

  鴻鈺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數算桌上到底有幾道菜,因為餐桌主位上坐了一個表情冷峻的女人,此刻正挺著肩膀安靜的坐在那裡看著他們,任誰都嗅得出她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不悅。

  「對不起,奶奶,我遲到了。我還帶來了一個客人。」喬傑幫鴻鈺拉開椅子讓她入座,語調裡的冷讓她覺得很陌生。

  鴻鈺努力淡化她們間曾有的不快,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奶奶您好。」

  「別叫得那麼親熱,我不習慣。」說完,舉起筷子,面無表情的夾了前面的龍蝦。

  「還有,下次不要隨便帶女人來我這裡。」她的話鋒利得像一把匕首,精准的插入鴻鈺心口,讓她知道自己有多不受歡迎。

  喬傑將鴻鈺的難堪看在眼裡。「奶奶,我一向對您非常敬重,希望您也能尊重我的女友。更重要的是,我正打算娶她。」他冷靜沉穩的把話說完,好整以暇的看著兩個女人錯愕的表情。

  太誇張了吧?鴻鈺根本沒有心理準備;她來不及細想喬傑的用意,便聽見一陣輕蔑的狂笑。

  那笑聲來自喬傑的祖母劉秋雨。她笑了一陣後才止住,然後看著喬傑說:「你對女人的品味真是越來越糟了。我們這種家庭,怎麼可能娶她這種粗魯又沒教養的女人進門?我不答應。」

  鴻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恨!為什麼喬傑要讓她受這種侮辱。她握緊拳頭,打算來個粗魯又沒教養的憤而離席。

  可是一隻溫厚的手緊緊握住她的,強拉她安坐椅子上。

  喬傑瞇著眼睛看向祖母,眼中閃著精光,他用低沉而充滿威脅的聲音說:「奶奶,您這個玩笑真是開得太過火了,深深刺傷了我的心。想來,我必須花上許多時間來淡忘這件不愉快的事,天知道我還要忘記什麼,也許我該從這屋子的開銷開始忘記,然後是我們每個月的餐敘,還有管家送來的一堆莫名其妙的支出。我想,時間會沖淡一切傷痛。奶奶,如果您需要我,您應該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我。謝謝您的午餐,再見。」

  鴻鈺不明所以的跟著喬傑站起身,朝著佈滿寒霜的老人點點頭,然後邁開大步跟著喬傑走出那間豪華氣派的屋子。

  撇開自己此刻五味雜陳的心情,等到步入電梯後,鴻鈺終於問道:

  「你們家的人一向都這樣講話?還是因為我這個不速之客的關係?」

  喬傑可以預見她的忐忑和不解,只見他微微一笑,聳聳肩,淡然說道:

  「別放在心上,我們一向如此,妳在不在場都一樣。」說完,電梯門剛好打開,鴻鈺滿懷驚疑的任憑喬傑握著她的手步出大廳。

  喬傑抬頭看看天空,好一個充滿陽光和吹著微風的午後,他轉頭看著鴻鈺。「走,我們去看桐花。」

  說畢,他打電話讓梁伯把車鑰匙拿來給他。

  一個多鐘頭後,他把車停在一個不知名的山腳下。

  他們慢慢徒步上山,山間很安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山風輕輕吹拂著樹梢,抖落一片片白色悟桐花瓣,灑落在他們的發梢和肩上。鴻鈺蹲在一棵梧桐樹下,抬頭看著樹上滿滿的白花,沉默地注視了許久。風還是一陣陣的吹,

  一片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卻依然動也不動,那幅景象簡直美得讓人難以置信。喬傑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沉默的望著她,真希望這美麗的一刻永遠停格。

  鴻鈺蹲下身,專心收集地上的花瓣,興味盎然的看著在落花中忙進忙出的螞蟻。

  「妳在幹嘛?」喬傑問。

  「喔,你看這些花落了一地,整條山路都是耶,真是美呆了。」

  「嗯,是很美。」

  一場突兀的細雨悄悄飄來。

  喬傑拉著鴻鈺的小手跑下山,鴻鈺邊跑,仍不忘回頭看那些雨花紛落的景色。回到車上後,她依依不捨的看著窗外,喬傑則默默的看著她。

  她一回頭,便遇見喬傑熾熱的眼神。

  「心情是否好些了?」喬傑問

  這句話讓鴻鈺深受感動。

  一路走來,他總是這般在意著她的心情,卻從不談他自己。他應該也會有心情低落的時候吧?

  「其實,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情都很不錯,你很會逗人的。」

  鴻鈺回給他一個甜笑。

  「你呢?現在心情好不好?」

  喬傑撇撇嘴,緩緩搖搖頭。「也無風雨也無睛。」

  鴻鈺無言的望著他。

  喬傑把手放在腦後,望著窗外蜿蜓的小路和斜飛的細雨。「想不想聽故事?」

  他看來是那麼落寞,讓她好心疼。她把頭靠在喬傑肩上,閉著眼睛靜靜聽著。

  「我父親是邵氏企業的繼承人,我母親是音樂系畢業的才女。我父親有兩個老婆,大老婆沒生孩子;我媽是小老婆,育有兩個男孩。我父親和大老婆在我十歲那年的一場車禍意外中喪生。我祖父悲傷太過,導致中風行動不便,全賴我祖父的繼室照顧。她對我們母子三人異常厭惡與排斥。

  我大學畢業那年,我祖父要我回去接掌邵氏企業,可是我奶奶想盡辦法要逼我出國,甚至在母子三人的生活及人際關係上處處刁難及造謠,最後我答應出國,條件是她必須照顧好我母親和弟弟。但我不放心,所以去見了我行動不便的祖父一面,將她多年來的惡劣行徑告訴他。就在我出國那一年,他當著我的面找來律師立下遺囑,希望我能有回來的一天;同時並要我答應出國去念企管。當時我只能把這份遺囑當作籌碼,希望我那位奶奶可以依約照顧我母親及弟弟。所以這十幾年來我就在美國和法國念書兼流浪,直到我祖父、母親和弟弟相繼過世,我才驚覺到我的責任而回到臺灣,然後遇到妳。」喬傑很平靜的說出他的身世。

  「我妹知道喬俊的真實身分嗎?」鴻鈺在一陣驚駭中醒覺過來,喃喃問道。

  「應該知道。孩子都已經辦戶口了。」

  「但是,這麼大的事,鴻意為何沒告訴我?」

  「應該是喬俊要她保密的。喬是我媽的姓氏,為了便於隱藏身分,我們在外面沿用了許多年,早習慣了。」說完,他打開車門下車。

  雨,已經停了。

  鴻鈺看著他背對著她,點起煙抽著。

  那背影在她看來,很有種孤獨的況味。

  說出這些對他來說應該很困難吧?看他似乎還未走出那片陰霾。

  但,起碼這時候他終於像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而非總是笑著站在一旁、等著拉她一把的模糊人影。她真實感受到了他的情緒。

  鴻鈺也跟著走下車,站在他面前仔細看著那張隱在一團煙霧中、有些朦朧的臉,她模仿他露出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嗯,為了彌補你今天帶給我的過度驚嚇,請我喝杯咖啡壓壓驚吧。」

  喬傑勾起一抹邪笑。

  「別笑得那麼難看。就請妳喝咖啡。」

  鴻鈺的表情為之扭曲,輕捶他的臂膀。「難看?什麼嘛!你都嘛是這樣笑。」

  一陣爆笑聲在安靜的樹林中響起。

  「我會笑成那樣?妳看起來就像顏面神經受損。」喬傑忍住笑,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鴻鈺原本就只是想逗他笑,目的既已達成,她便往車上走。

    

  晚上七點,他們回到臺北,坐在光影咖啡館裡。

  「吃什麼?」鴻鈺打開小杜扔過來的菜單,看著今日持餐。

  「廚師最近推出的黑胡椒豬柳飯,客人的反應不錯。」喬傑說。

  「你常來?」奇怪?沒聽小杜提起啊。

  「不算常來。不過我是個念舊的人,關心這家店也很正常不是?」他在意的是,將來這間店交給她時,它必須是有獲利能力的。

  小杜帶著詭異的笑容將兩客黑胡椒豬柳飯送來,餐桌上頓時滿溢黑胡椒的香氣,但鴻鈺低頭搜尋到一條肥滋滋的肉條,一臉驚恐的夾起它,望著喬傑。

  喬傑很有義氣的將它引渡到自己嘴裡,心想,兩人的感情都到這種程度了,不知道這女人想怎樣離開自己?他不禁有些好奇。

  「我們來談談妳的生涯規畫吧。」喬傑舒服的往椅背上一靠,神態慵懶的望著她。

  「辭職後我打算找家補習班補習,然後考會計師執照。暫時就先這樣了。」鴻鈺盯著桌面慢慢說。

  「喔,聽起來真叫人傷心,怎麼我都不在妳上進的計畫當中?」喬傑眼裡閃著笑意。

  鴻鈺抬起頭靜靜望著他,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他個性中那種輕快飄忽的特質,是她永遠抓不住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的欺騙會對我造成那樣的震撼和難過。我想,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已經模糊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但由於我實在太天真太盲目,於是一心只想相信你。如今,我已經想開了,我們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我是『凡事計畫』的人,你則是『隨性變化』的個性。『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我其實看得還滿清楚的。」鴻鈺低頭望著咖啡杯說。

  喬傑沉默的望著她,咀嚼著她話裡的意思。

  一會兒後,他終於問:「那是什麼?『計畫』國的獨立宣言嗎?」喬傑故作嚴肅的看著她。

  鴻鈺抬頭看著他,被他刻意擺出的「莊重」神情給逗笑了。

  然後她看著他拿出鋼筆,再從口袋掏出她的辭呈,聽見他問:「真要走?」

  鴻鈺無法避免的點點頭。她已經決定了,他們真的不適合。

  喬傑俊美的臉像一片藍色海洋般平靜,他無語的接受她的決定,低頭親自批准她的辭呈。

  不知怎地,鴻鈺看著他簽好字的辭呈後,胸腔彷若有種碎成千片的痛。

  「喝吧,咖啡要涼了。」喬傑提醒她,那咖啡從餐盤撤下後已經送來好一會兒了。

  她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對他擠出一個微笑;喬傑低頭啜飲著咖啡,有種深沉的無奈。

  用過餐,他們沉默的一起站在店門口,喬傑轉身低頭看著她。「要不要我載妳回台南?」

  「不用了,我搭火車回去。」

  「我送妳去車站?」

  鴻鈺點點頭,但她心裡卻有說不出的難受。她是不是一定要這麼任性?他們這一別,會不會永遠不再相見?唉,人家說有緣無份,是不是就像他們這樣?有種酸酸的不舍開始湧上心頭,然後,淚水開始潰堤,一發不可收拾。

  火車站到了,喬傑停車,遞出一條乾淨的手帕給她。

  「妳聽我說。也許我們分開一障子也好。回家後不要胡思亂想。或許這樣妳可以更看清楚我們之間的感情。」喬傑的聲音從容而溫厚。

  鴻鈺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用力擦乾眼淚,對他露出一個笑容。「你放心,我沒事。」說完,幾乎是頭也不回的跑進車站。

  喬傑看著她傷心的背影,久久移不開視線。沒有挽留她,是因為知道,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問題只是她的信心問題,如果她想通了,他相信她會回來的。

    

  鴻鈺一臉頹喪的回到台南,馮母簡單的把她辭職的事轉告馮爸爸。馮爸爸看她那副沒生氣的樣子,也不想多說什麼。

  一早,鴻鈺便坐在客廳,心不在焉的盯著電視看。馮母喚她:「要不要陪我去菜市場走走?」

  「喔,好啊。」鴻鈺不帶勁的把電視關了,隨媽媽出門。

    

  菜市場裡的攤販個個生龍活虎的吆喝著,鴻鈺提著菜籃,像一縷幽魂似有氣無力的跟著媽媽。走過水果攤,看著那些水梨,驀然想起他曾用刀刻過一朵剔透晶瑩的玫瑰送給她;憶起他當時臉上的表情,心情變得更沉重。走過賣泳裝的攤子,她想起他們在百貨公司買泳裝,他對售貨小姐說,她是他老婆時那戲謔的聲音。在雜貨店看到雞蛋,她不自覺的想到他煎的荷包蛋有多麼嫩,還有她第一次為他下廚煮的雞蛋大餐,他捧起蛋花湯全部喝完的表情……忍不住的,她偷偷拭起淚來。當她抬頭看見對面一整排的可愛童裝,又無法控制的想起喬寧。她好久沒見到小寧了,她現在怎麼樣了?

  糟──

  淚水和鼻涕又來了,低頭抽取面紙才發現整包面紙都被她擦淚水擦光了。馮母挨近她身邊,低聲囑咐著:「妳嘛稍微控制一下,不過買個菜,別弄得大家都在看我們。」

  她也不想啊,可這是什麼該死的菜市場啊,怎麼大家都淨賣些讓她觸景傷情的東西,真是惹人煩!

  馮母無奈的快步走出菜市場,心想,這丫頭在家發愣得像根木頭,帶她出來走走,又哭得像個淚人兒。這會兒不過是要過街而已,又見她盯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藍色轎車發呆,真不曉得這籃菜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後才能提回家,真真會被她氣死!

  「馮鴻鈺!還不過來?!」馮母終於按捺不住,直接在對街對著女兒表演起獅吼功。

  鴻鈺這才醒覺過來。怎麼自己竟會以為哪部藍色喜美車內會坐著喬傑呢?想到此,她不禁又想:為了隱瞞身分,他確實是費了不少心思。

  真的不能再想了。她提著菜籃過街,走向已經很不耐煩的老媽。

  馮母沒好氣的瞪了鴻鈺一眼,心想,也許她該去見一見邵傑,問清楚他究竟把她的女兒怎麼了,為何她那個性情堅毅如男人的女兒會這般失魂落魄。對!他的確該給她一個交代。

  說完,她挺直腰杆匆匆轉進一家速食店,大聲喊著:「老闆!幫我包三個排骨便當。」

  鴻鈺跟了進去,非常不解的問:「媽,買便當幹嘛?給誰吃?」

  馮母斜睨了她一眼。「妳這麼拖拖拉拉的,哪還來得及作午飯?我們中午吃便當。」

  「菜都買好了,了不起我們晚點吃就好,這樣有點誇張耶。」鴻鈺說。

  「我下午跟妳小阿姨約好了要打牌,不想太晚出門。」馮母拎了便當,就往大門就走。

  鴻鈺提了菜籃,懶洋洋的跟在後面。回到家,她把菜籃一放,便走回房裡去,接著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閉,就什麼都不管了。

    

  馮母回到家時已經半夜十二點,看見鴻鈺房裡還有燈,便推門走了進去。

  鴻鈺坐在書桌前,翻開的書頁卻是一片空白的扉真。

  馮母歎了口氣,坐在床沿望著女兒。

  「我下午去見過喬傑了。」馮母宣佈。

  聞言,鴻鈺倏然瞠大雙眼,轉頭望著自己的老媽,眼裡滿是不敢置信與氣極敗壞。

  「您去找他幹嘛?」對望片刻後,她終於吼了出來。

  「我認為現在不是解釋這件事的好時機,這個──」馮母拿了一個厚厚的紙袋交給她,接著說:「他要我把這個交給妳。」

  鴻鈺打開,裡面有一份契約書和一封信。她把契約書擱在一旁,拿起那封信來讀。信上龍飛鳳舞的字寫著:

  親愛的鴻鈺,多日不見,妳好嗎?喬寧除了想妳之外,其餘都很好。

  至於我,妳知道嗎?三十六歲的男人失戀起來真要命。昨晚我在內湖家中的、院子裡想了一整夜,心裡不禁感歎命運其是作弄人。打從在法國接到妳的電報起,我突然發現命運鑿作的軌跡是那麼明顯。那天,在光影咖啡館裡妳曾提及我們兩人個性上的差異。妳是對的。我原本無意繼承邵氏的產業,猶如我想忘記自己是私生子所帶來的種種不堪記憶;我也從來不曾打算追求妳,可是那天妳在墓地哭泣的背影,讓我突然警覺到自己的責任。

  記得在內湖的舊居,我們一起用早餐,妳曾提議一起照顧喬寧;當時我看著妳的眼睛,發現自己無法拒絕妳。當然,我有很多機會告訴妳我的身分,可是那便意味著我們之間某種聯繫的中斷,我自私的不願讓它成為事實。我承認一開始我是遵照喬俊的遺願照顧妳;可是相處之後,我便喜歡上妳的直率和善良。後來,幫妳厘清那段不像愛情的舊戀情時,我知道我已無可救藥愛上妳。

  是的,儘管妳的外貌與我過往的女友是那般不同,但妳確實是我心中唯一的小百合。三十幾年來從來不曾有過結婚念頭的我,在去新加坡那個早晨和忙著泡牛奶的妳在走道上匆匆一撞,霎時一股成家的意念忽然變得非常強烈,所以我才會寫紙條要求和妳交往。誰知後來發生一些無法掌控的意外,接著妳心中便充滿了各式否定與懷疑的情緒。

  我不僅愛妳,也懂妳,所以我真切知道妳也是愛我的,如果我們分手,妳會夜不成眠?或悵然若失,一如妳昨天在菜市場街口尋覓我的蹤影那般;當時我就在對街麥當勞樓上看著妳,不解為何妳甘願讓我們咫尺天涯各自神傷。我一直在等妳氣消後恢復判斷力,正視我們的未來,但是,一周過去了,妳依然沒有消息;我想凡事都該有個限度,感情亦然。後天我將到大陸及歐州視察一個半月,明天我會在內湖舊居等妳。如果妳依然決定分手,我將把邵氏集團交給專業經理人經營,再帶喬寧赴法國定居。

  親愛的,請妳深思,這是否就是我倆之間最好的結局?

  又,光影咖啡館的產權我已買下,那是喬俊夫婦生前指定要送妳的禮物,我現將它轉交給妳。該交代的我已經都交代清楚了。

  仍在等妳回頭的喬傑留。

  看完信,鴻鈺瞥了媽媽一眼,隨即趴在她肩上痛哭失聲。哭累了,她想起什麼似的問起老媽:「妳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麼?」鼻音濃重的鴻鈺忍不住問。

  「本來我是想去狠狠教訓他一頓啦,誰知道,一見到他,就被他的禮貌和笑容給融化了。他說他剛從台南回來,然後不由分說的就帶我到大飯店去用餐。不管我問什麼,他都一一作答,態度很是誠懇,倒弄得我不知該如何發作。」馮母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媽看他對妳挺有心,妳就別鬧彆扭了吧。」

  「您又知道了?」鴻鈺不以為然的睨老媽一眼。「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不會有好結果的。」

  「說來說去,敢情妳是自卑?」馮母問。

  「……」

  「雖然妳長得不是什麼國色天香,可也是我細心照養大的女兒。既然你們彼此相愛,就該好好把握。更何況,妳也要替小寧想想,如果喬傑最後娶了別人,她會疼愛小寧嗎?那苦命的孩子是鴻意唯一的骨肉耶,妳是不是可以想清楚一點,別再鑽牛角尖了?」說完,馮母便走出門去。

  鴻鈺看著鬧鐘的指標,忽然沖出房門、客廳,再拉開大門。她要的人此刻就站在門口,迎著她的依舊是那要笑不笑的笑容,她直接撲進喬傑懷裡,緊緊抱著他。

  「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喬傑低頭問道,眼中盡是柔情。

  「你絕對不可能讓我媽這麼晚還自己搭車回來。」

  「好聰明。其實我更想看看妳。」說完,低頭吻著鴻鈺。

  夜幕低垂,晚風習習,兩人在心中都已經決定,今生今世都要相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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