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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福齊天 作者:心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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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為了保住流浪狗收容所,她頭綁白布條、
手拿陳請木板,站在華福娛樂集團大門前,
希望可以引起人注意。
好不容易,她保住了收容所,但條件是——
一周之後,她將成為他——
華福娛樂集團董事長孫子的家教兼特助!
原以為她的工作只需小小導正一下他的行為、
在工作上稍稍幫他一把,誰知……
原來除了家教、特助,她還得兼當傭人跟保母;
早上得到他家叫他起床,
半夜他出事得到警局領他回家。
這、這會不會太超過了點!?
為了一勞永逸,她決定將他從頭到腳、
從裡到外,好好的“整頓”一番……

第一章
  華福娛樂集團大樓十六樓的董事長辦公室裡。

  齊華民推著鼻樑上的眼鏡,看著孫子齊天當上總經理這半年來的營運報表,他蹙眉。

  因為不論是影城、電視臺,甚至連遊樂場的利潤都是下滑的狀態。

  他用力的合上卷宗,深吸了一口氣,按內線請秘書把總經理的經營團隊名單送過來。

  看完那份全由他那票狐群狗黨所組成的名單之後,他那嚴肅的瘦臉皺得更深了。

  他沉著聲問站在一旁的特助,“那個不長進的傢伙現在在哪兒?”

  “報告董事長,總經理現在在美國度假。”

  “度假?”

  把公司經營成這樣,他還有心情去度假?

  他震怒的把那份名單狠狠地摔到地上。“叫他馬上給我滾回來!還有,把他身邊那些飯桶通通給我換掉!”吼完,他搭著專用電梯離開辦公室。

  心裡除了氣憤,還有更多的痛心和失望。

  他們齊家三代單傳,他唯一的兒子早逝,只留下齊天這唯一的孫子。他早早送齊天出國念書,結果書念得不怎麼樣,吃喝玩樂倒是樣樣精通,最後乾脆叫他回國就近看管。偏偏他這麼沒出息,不過半年時間竟把集團經營成這般模樣,這叫他如何安心把棒子交給他?

  這孩子的無能,還真快把他給逼到絕路上了。

  他黯然的走出一樓大廳,搭上專用車,不經意瞧見大樓門前站著一個女孩,她頭上綁著白布條,手裡舉著白色木板,上頭用血紅的漆寫著--請給條生路!

  車子緩緩開動,在經過那女孩身旁時,他轉身看著那四個觸目驚心的紅字,心裡不知怎的很有感觸。

  “停車。”他命令道。

  車子一停,他交代特助,“我要見站在門口那個女孩。”

  半個小時後,穿著襯衫、牛仔褲的楊雅立被安排在華福娛樂集團的接待室裡。

  特助拿著楊雅立的名片、上網調查的資料,和三大張陳情書進董事長辦公室。

  齊華民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聽著特助的簡報。

  “在會客室候著的小姐叫楊雅立,是開業會計師兼律師。會站在樓下的原因,是我們遊樂場的擴充收購計畫,將使她所租賃的流浪狗收容所被地主收回,而她找不到更大更合適的收容地點,所以希望我們變更擴充計畫。”特助說。

  齊華民心想:開業會計師兼律師啊,那倒值得見見。

  楊雅立被請到董事長辦公室,她望著眼前這位不怒而威的長者,聽他面無表情的說著:

  “遊樂場的擴充計畫是我們公司的既定政策,動輒幾千萬的利潤我們不可能輕易放棄。”

  “幾千萬對您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的事,但這群流浪狗若找不到收留的處所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我想懇請董事長拋開商業的立場,本著尊重生命的立場去看待這件事。”楊雅立直視著這位娛樂界的傳奇人物,不疾不徐的說道。

  “你是會計師兼律師?”

  “是。”

  “那是以會計為主還是法律事務為主?”

  “我的事務所以會計桉件為主,客人有商法上的糾紛或疑慮,我才會兼辦這類法律桉件。”

  “很少有人同時兼具這兩種身分,尤其是女人。”他望著她,眼神裡有些許讚賞。

  真是受夠了這些男人們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沙文思想!她不想惹惱他,可也不想委屈自己,於是,她露出一個澹然無謂的笑容,“這跟性別完全沒有關係,重點是企圖心和持續付出的努力。”

  齊華民出身複雜的萬華地區,黑道起家,經營酒家、戲院,後來購置電視臺,還將事業版圖擴充到遊樂區。

  他的長處之一就是看人奇准。

  這個女人有腦筋、企圖心和旺盛的行動力,確實是個人才,可惜是個女人……

  驀地,他心中忽然有個主意。

  他用細小銳利的眼睛看著她。這女孩有種內斂沉穩的氣質,正是齊天所欠缺的,他無論如何都要留下這女孩。

  夏日豔陽照在華福娛樂集團大樓十六樓的視窗上,老人對楊雅立說了些話,只見她偏著頭陷入深思。

  老人沉著的等著。

  “好,我答應。”她說。

  老人點頭,“那我們就簽張契約書吧。”

  於是,他們訂了一個古怪的協議。儘管古怪,卻是一紙合法的契約,而生效日就從一周後開始。

  楊雅立火速處理完會計事務所堆積的帳,四天后,翩然來到齊天貼身助理吳品輝的辦公室。

  一身鐵灰色的套裝,提著PRADA的黑色公事包,穿著同色系的高跟皮鞋,她的專業形象直接表現在她的打扮上。

  “啊,楊小姐你來啦,但是我還沒連絡到齊天本人耶。”吳品輝錯愕中帶點歉然。

  雅立拿出面紙遮著自己的口鼻,偏過頭用力的咳了幾聲。

  自從簽了那見鬼的契約書後,她便日以繼夜的趕著處理事務所的桉件,睡眠不足之外,又好死不死地犯了牙痛,醫好牙痛後,她又染上重感冒。

  但因時間急迫,她無法等病好再上路了。

  “吳先生,我等得夠久了,不能再等下去了,請你告訴我齊先生的電話,或者是他的住址,我自己跟他連絡。”她的聲音沙啞低沉,語氣中有著堅定與不耐。

  “據我這兩天打聽來的結果,齊天此刻應該在佛羅里達州度假,依他的個性,度假時他是不會隨身帶著手機的。”

  “你是否已通知他,我已成為他私人家教兼特助的事?”她猜他沒有。

  此刻她的眼睛閃爍著怒火,語氣有種風雨欲來前的平靜。

  “你不知道,他的行動飄忽,又不喜歡帶手機,我只能寫e-amil給他,但他一直沒回我信,我也不確定他是否知道這件事了。我所能提供的情報就是,他若真在佛羅里達州度假,他習慣住在希爾頓假期俱樂部。”他對著眼前慍怒的女人委婉解釋道。

  “請你把他的個人資料及手機號碼給我。”說完,雅立偏過頭又開始咳起來。

  吳品輝看著她纖細的身子在心裡忖度著:這四天他已經在電話裡領教過她鍥而不捨的毅力,瞧她咳成那樣還能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堅強意志,拒絕她絕對是自找麻煩。

  所以,老大啊,你就自求多福了。

  佛羅里達海彎的金色沙灘上,炙熱的陽光下,齊天露出古銅色的胸膛,穿著一條泳褲,懶洋洋的躺在大陽傘底下,迎著海風看著他的美籍女友正在海邊向他招手。

  一切都很好,齊天滿意的想著。

  蔚藍的海洋,晴朗的天氣,海風徐徐拂來,還有個身材火辣的蘿莉相陪。

  嗯,滑浪去吧。

  他單手抓順微卷的亂髮,起身要往美麗的Lori飛奔而去。

  但是耳畔驀然響起一個沙啞而冰冷的聲音,讓齊天不得不轉頭,眯著眼睛注視著那發出粗嘎聲音的……女人。

  “你是齊天嗎?”

  齊天詫異的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女人。

  一襲剪裁合身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右手拎著高跟鞋,左手拿著公事包,頭髮束在腦後,透過鏡片冷冷的打量著他,白皙的雞蛋臉上表情嚴肅。他低頭緩緩往下看,看見她穿著絲襪的腳丫深深陷在泥沙裡。她的裝扮雖然嚴肅,但神情卻屌屌的,似乎對自己突兀的出現在這個沙灘上一點也不在乎。他喜歡她的任性和某種說不出的……從容。

  齊天停止對她的打量,抬起頭看看整個沙灘,再回頭對她露出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困惑笑容,“我是。你是?”

  “楊雅立。”

  說完,她把公事包和鞋子往桌上一扔,把果汁濺得到處都是。

  齊天微笑看著桌上那雙PRADA高跟鞋,想像她穿著鞋在沙灘上寸步難行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饒富興味的看著她,“你一定有‘非常非常’緊急的事要找我,說吧。”

  雅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望著他。

  他果然長得很符合“規格”。

  神情態度完完全全就是那種紈子弟的氣質,態度輕鬆中帶著輕挑,笑容虛假浮誇,眼神透著一股優越感,整個人的感覺就像海裡的衝浪板。

  她拿一張便條紙給他,“我是你新任的特別助理,你如果有任何問題,這紙上的房號或電話可以找到我。”

  說完,她拎起她的公事包和高跟鞋轉身離去,留下一臉茫然的齊天。

  她剛說什麼來著?

  她是他新任的特別助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通通不記得?

  他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笑了起來,不以為意的把手一松。

  海風吹走那張紙條,它很快地消失在沙灘上。

  就當遇見瘋子吧!

  他轉頭把剛剛的情況當笑話用英語解釋給女伴聽。

  瞬間,兩人一起爆笑了出來。

  齊天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當他發現信用卡不能使用時,他還很樂觀的想著,或許是卡片磁條出了問題。

  於是他改用提款卡提款,但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他皮夾裡一堆卡,全都不能用!

  這太不尋常了!

  幾番查詢後,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的祖父竟然凍結他所有的帳戶!真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

  但他現在情況危急,根本沒時間想這個,他得先去求救。

  他打電話回臺灣給品輝。“緊急情況。我現在人在希爾頓俱樂部,快找人拿錢給我!”

  “你還沒碰到你的新特助嗎?”品輝有些訝異的問道。

  “什麼新特助?”齊天問完後,忽然想到今天上午那個神情嚴肅的女人。

  “你還不知道喔,你家太上皇把我們都給辭了,找了個女人說要當你的特助,據說她已經趕到美國去找你了,你不如耐心等等,她總會找到你的。”品輝有些酸溜溜的說著。看她一副積極強勢的模樣,他還以為她有多行呢。

  啊!她好像有說過她叫什麼名字,但他該死的給忘了。

  他很沒耐心的打斷品輝的抱怨,“快說!她叫什麼名字?”他急問。

  他現在可是身無分文,腦袋偏偏只想起那張飄然而逝的紙條……

  “楊雅立,優雅的雅,站立的立。”品輝看著她曾給的名片念道。

  齊天把名字抄下,急急掛了電話。他得去櫃檯問問這個女人到底住在哪一間房。

  希爾頓俱樂部,楊雅立的房間內。

  齊天坐在沙發上,看著雅立喝水吃藥,然後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些文件擱在桌上。

  她用粗嘎的聲音對他說:“明天我們一起回臺灣。”

  他張大眼睛,一臉驚訝,道:“什麼?”

  “明天我會幫你check  out,機票我也已經訂好了,這是明天的行程表,我會在大廳等你。”說完,她又喝了口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臉上的輕鬆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焦躁。

  整件事說來話長,但此刻她不僅喉嚨痛、頭痛、兩個耳朵還嗡嗡作響,契約書也放在臺灣,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她偏過頭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清楚一點,不要像一隻鴨子般啞到讓人聽不懂。

  但,隨即她又開始劇烈的咳嗽。

  “很抱歉,我很不舒服,這事我們回臺灣再談。”她舉起手做了一個stop的動作。

  事已至此,他還能怎麼辦?

  他聳聳肩,帶點同情的看著她,“你一定收了許多錢,抱病都要把我給押回去,真讓人感動。”說完,他搖搖頭,無奈的走出她房間。

  待他一離開,雅立便把門關上,無奈的爬上床。

  她明天還要飛很久的時間,實在沒那閑功夫理會他。

  翌日,楊雅立照原訂計畫把齊天給帶回臺灣。

  領回各自的行李回到大廳,她對悶悶不樂的齊天說:“週一見。”便轉身酷酷的離去。

  齊天坐上自家的轎車,在心裡反覆想著:這老頭究竟在想什麼?他到底想怎樣?

  車子很快駛進齊家豪華氣派的中庭。儘管齊天有一卡車疑問在心中,但一走進大門,他還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管家上前接過他的行李。

  “趙伯,你的氣色越來越好了喔。”

  菲傭對他微笑點頭。

  “蘇菲雅,我真是有夠想念你泡的茶。”

  齊天有種本事,他從來不吝對部屬或下人問候,且他望著部屬的眼神會讓人備受重視,這也讓被問候的人由衷感覺到溫暖。

  管家私底下常常護著他,不忍他被嚴厲的祖父責駡。

  “老爺等你吃飯呢。”管家將行李交給菲傭後,轉頭對他低聲提醒。

  “唔,吃飯。”在家和爺爺吃飯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收起笑容、繃緊神經走向餐廳,對坐在主位上的爺爺恭謹頷首。

  “爺爺,我回來了。”

  “嗯。”齊華民抬頭看了他一眼,很有威嚴的應了一聲。

  管家幫齊天盛好飯,退出餐廳。

  齊天正襟危坐準備聽訓。

  “見過楊雅立了?”齊華民沉聲問道。

  “是。”

  “我讓他協助你管好公司,以後你的薪水直接跟她領,沒有達到她的要求就不能支薪。她只對我一個人負責。她的職稱雖然是特助,實則是你的老師,你要好好跟她學習。”

  “但是,我經營公司已經半年多了,應該不需要再請‘保姆’了吧。就算要特助,我也有好幾個了,都很優秀的。”

  “哼!雖然我們是娛樂業,但總經理也不需要帶著雜技團在身邊。你需要的是懂財經、熟商法的專家,而不是美容、時裝、舞蹈、賽車、滑浪的外行人,我要的是集團利潤不是你個人的福利,所以我把他們全辭了。”

  “……”雜技團?他最好不要笑出來。

  齊華民看他一眼,“股東大會之前,你要沒能把你這半年給我搞掉的損失給拉回到去年的水準,我就把你從總經理的位置上徹下來,讓你到山上的遊樂場去當售票員。”

  聽完,他暗暗籲了口氣。還好不是要他去喂老虎,這樣的安排還不算……太糟。

第二章
  齊天坐在偌大的辦公室裡,手托著下巴望著準時來報到的楊雅立。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的盤在頭上,一張圓臉看來更圓,幸好她有個尖尖的下巴,要不活脫脫就像塊大餅,茶紅色粗框眼鏡後的一雙眼睛也是圓圓的,一張菱角嘴緊緊抿著,臉色白裡透紅,不同于第一次見面時的蒼白。

  他想,她應該是上了樁。   

  唯一沒變的是白襯衫搭黑長褲。她大約縣有一百五十八公分,穿著一雙超高的黑色細跟高跟鞋,全身散發著某種不服輸的倔強。

  他能理解為何祖父會挑上她,因為她看來充滿戰鬥力。根本不像個女人。

  他好想念他那群美麗溫婉的助理們,走了六個甜姐兒換來一個女舍監,這種無聊到爆的日子,究竟要怎樣過下去?

  唉!        

  唉唉!

  唉唉唉!

  就算他可以把心中無數的歎息疊成一個巨大的金字塔,也沒辦法把她給埋進去。    她還是站在他面前,他好歹得說句話。

  他隨口冒了一句,“你,感冒好啦?”

  明明是一句問候語,他的語氣卻充分的表達出他無限的遺憾加失望。        

  “是。”她的眉宇間也有絲不耐。



  喔,原來她正常的聲音是這樣,還算清脆不難聽,可惜沒。有感情。他暗地評論著。

  見他懶洋洋的坐在辦公椅裡,沒進一步指示,雅立睞他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離他不遠,和他同一個辦公室,只是比較角落。

  她拿起桌上一張報表,再度向他走來。

  “這是各部門上個月的損益表,有些單位的固定支出有偏高的傾向,建議總經理親自去瞭解一下。”雅立說。

  “叫會計主任來問一下就好了,親自去看不是很沒效率?”

  “華福是間大公司,如果你不能一開始就發現問題並且有效處理,部屬不會服你,欺上瞞下的事是很容易發生的。”

  “喔。你講話可真直接。”聽女人這樣講話真的很不習慣。

  她直接?那當然!

  她可沒有多少時間,而他看來就像個扶不起的阿斗。某些部門自他接手後,績效如此地差,半年來他竟然完全置之不理,在她看來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有些帳目很不合理,如果你能親自到現場看看,聽聽第一線員工的說法,會比較容易掌握問題的關鍵。”她繼續說。

  “聽說我的薪水得跟你領?還得由你看我的表現評估發多少薪水給我?”他問。

  “契約書上是這樣寫。”她證實。

  “好吧,那我們該看哪兒就看哪兒,走吧。”他懶詳洋的說。

  “等一下,這張給你。”

  “這又是什麼?”

  “針對你該瞭解的事,讓你現場發問的文稿。”

  “老天,這又是什麼蠢事?”

  “這是必要措施。你必須看來像個力圖振興改革的總經理,齊天用力瞪著已經幫他開門,站在一旁恭候他走出去的雅立,他不平的走出去又走回來,指著她的鼻子問,“你這是拐著彎說我笨?”

  雅立一臉心平氣和,緩緩的吐出,“我以為,這就是我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

  他瞠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著她。她、她竟回答得這樣理直氣壯!

  他不覺多看了她兩眼。這個長相平凡的女人到底是打哪兒來的自信?他搖搖頭,走進了電梯。

  雅立按了地下一樓,要到地下停車場。

  她眼睛直盯著樓層的按鈕,站得非常挺直。

  打量了她全身上下後,齊天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她給人的第一印象,那就是——難以相處。

  看來,他這一年的日子鐵定不會好過到哪兒去。

  “我爺爺到底打哪兒把你找來的?”他脫口便把他的想法給說了出來。

  “是我來找他的。”她答。

  “你毛遂自薦要當我的特助?”

  這就讓他更加想不通了。原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她何必這樣非找他麻煩不可?

  雅立聽了黑線掛滿半邊臉,很不屑的上下打量著他。“這種事,八輩子也不可能!”

  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她基本上是為了理念在忍受他。

  “你似乎不喜歡這個工作?”他的確嗅到某種壓抑的氣氛。

  看來齊華民什麼都沒告訴他,為了避免他繼續發揮那種漫無邊際的想像力,她決定告訴他實情。

  “你們公司遊樂場的擴建計畫,會影響到我租的流浪狗收容所,所以我請齊董事長變更計畫,以保全流浪狗收容所。他提出一個交換條件,要我協助輔導你一年,只要你能上軌道,他就同意我的陳情,我接受這個協議,事情就是這樣。”

  乍聽到這個結果,他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了出來,且這笑一發不可收拾,眼角都飆出淚來了。

  雅立冷眼看著他。

  在電梯快要停下時,他終於停住笑聲,輕歎了口氣。

  電梯門一開,他先走了出去。

  “不知怎地,雅立覺得他的笑聲太誇張,有種矯飾加工的味道,像欲遮掩某種不欲人知的強烈情緒。

  但她沒空細想,急忙跟著走了出去。



  停車場有間司機休息室,齊天在休息室前站定,而站在後方的雅立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司機室旁有個洗車間,牆邊有條水管不停的漏出水來,整個牆面、地上濕漉漉的一片,停著的四部公務車全沾滿灰塵,髒得不像樣。

  司機室的門口坐著一個正在打盹的胖子。打呼聲間斷響起。敞開的大門、窗戶流泄而出的冷氣,讓站在外面的兩人都可以感到那股涼意。另兩名司機坐在電視機前,邊吃早餐邊熱烈討論著電視劇情。

  “進去吧!”雅立輕聲催促著。

  齊天沒理她,只是從口袋裡拿出她給的紙條認真看著。

  “幹嘛不走?”她不耐的催促著。

  “沒看見人家正在吃飯?裡面氣氛一團融洽,何苦現在進去讓人難堪?”他說。

  這是什麼公私不明的論調?雅立對他翻了個白眼,逕自往窗口走去用力關上窗。        

  那樣大的音量自然驚動了屋裡的兩名司機,只見兩人驚駭無措,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望著總經理。

  齊天大刺刺的走進去,拍著兩人的肩,“沒事,沒事,按錯電梯,所以就順道過來看看。”        

  他笑看著被同伴拍醒,還一臉迷糊的胖子。他一屁股坐下來,望著胖子的臉一團和氣,“這麼累啊?昨晚幹嘛去了

  好一會,胖子才總算弄清楚狀況。這、這不是總經理嗎?怎到這兒來了?還讓他瞧見自己在睡覺,這下糗大了!

  為了不讓三人更彆扭不自在。齊天拍拍椅子的扶手,“坐啊,不要拘束,總經理又不是鬼,不會怎麼樣啦。”

  三個人忐忑的坐下,六隻眼睛全盯著齊天。只見他看著日本相撲節目,“那個不是秦歐洲嗎?聽說他現在在日本很受女人歡迎喔。”        

  基於禮貌,司機們猛點頭,齊聲說著,“是啊,是啊。”

  其中一個司機說:“他現在已經擠進日本排名第三了。”

  四個人圍著電視繼續熱烈討論。

  雅立冷眼看著他們,不說一句話走了出去,把門輕輕關上。

  她去查看漏水的水管,發現牆面、地上都有一層淡淡的青苔,顯而易見,這水管已經漏水很久了。   

  她高跟鞋的喀喀聲音在地下室引起巨大的回音,打斷了屋內的討論。所有司機們都看見,她伸出食指對著車頂一刮,隨即低頭看著指上那層厚厚的灰。

  齊天看見他們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一絲羞赧,他隨即站起身,司機們也全跟著站了起來。

  他對他們露出燦亮、友善的笑容,眼裡沒有一絲的責備,只說:“大家辛苦了。這裡空氣不太好,我讓總務主任在上面幫你們找個好點的房間,大家振作點。”說完,他用力拍拍三個人的肩膀後,走了出去。

  他那充滿瞭解和同情的語氣,讓三人莫名紅了眼眶。想不到總經理是這樣好的人!

  但雅立可就不這麼想了,一進電梯,她劈頭就問:“下面問題這麼多,你為什麼都不過問?”

  “很多問題?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看到什麼?”他擦著腰,把西裝撐向兩邊,一副準備聽分明的架勢。

  “我看到怠惰浪費。”老天,難道這情況還不夠明顯?

  齊天看著她一身的PRDA裝扮,道:“你很愛穿名牌吧?”

  “你在轉移話題。”她指出。   

  他淡然一笑。“我沒轉移話題。想想看,你一個名牌包的價格,就要他們這種階級一、兩個月的薪水,而連你看到牆面那樣漏著水都會感到如此驚訝,那他們怎可能視若無睹?”

  雅立望進他的眼裡,等著他把話說完。

  “與其說那是怠惰浪費,還不如說那是一種麻木不仁和自我放棄。”他眼睛看著電梯上方的燈號說。雅立有些驚異的看r他一眼。   

  這男人或許並不像她原本以為的那樣華而不實,但他為什麼要表現出那種無謂、滿不在乎的樣子?

  電梯門開,他們又回到總經理室。

  齊天走過女秘書身旁,交代著:“請總務主任到我辦公室來。”說完,他坐回自己的辦公椅上,伸長了腿,看著雅立,“你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嗎?怎麼知道地下室水管破裂?”

  “我事先並不知道地下室水管破裂。”拜託,她又不是神。

  齊天換個說法,“好,那我這樣問好了,你是怎麼決定要先去看地下室的?”

  “一周前,我和齊董事長簽完約,便帶些公司帳目回去研究。比較了這棟行政大樓各樓層的配置和使用人員,發現地下室和機房的水費支出與去年同期比偏高,那裡較少人會去注意,所以我想也許是地下管路漏水或其它的,但沒想到事實會如此誇張。”她說。

  齊天邊聽她說,邊動手翻閱她的個人資料,看完她的學經歷,她也報土星兀了。

  他靠回椅背望著她。“厚,你的學歷倒挺嚇人的。既然董事長交代凡事都得聽你的,那等一下我們又要幹嘛?

  “你的秘書已經幫你把今天的行程都排好了,等總務主任離開後,我再向你報告。”說完,她走回他左前方靠窗的座位坐下,打開電腦整理資料。

  窗邊橘亮的光線灑在雅立半個辦公桌桌面上,她坐姿端正、一臉專注,敲著鍵盤的手像在彈琴般輕快流暢。

  她不像任何他所認識的女孩那般明亮,但卻有種獨特的氣質,讓人無法輕易忽略!她的存在,就算她只是在角落裡安靜的打字也一樣。

  說不清楚她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她那孤傲的眼神使然,也或許是那種與生俱來的自信所產生的綜合力量。

  他想,也許等她像個老太婆一般,她那種奇異的個人風格還是會讓人無法忽視。

  “砰砰砰!”敲門聲打斷了齊天的邐思。

  總務主任廖昌平一進門,先好奇的看了角落的雅立一眼,隨即恭敬的站在一旁,“總經理您找我?"        

  “三件事,請你幫個忙。一,在一樓找個房間把司機休息室搬上來。二,洗車室外面的水管修一修。三,你的部門排個輪班表到處走走看看,有故障該換修的要立刻處理。好,就這樣,沒事了。”他很快交代完畢。

  只見廖昌平臉忽白忽紅十分緊張,急著想要解釋。

  齊天大手一揮,“行了,行了,我沒怪你,只是請你以後要注意一點。”說完,眼睛不自覺的看向雅立。

  廖昌平隨著齊天的視線看過去。這個新來的小姐是誰聊跟總經理身邊那些養眼的美女們很不一樣喔,多了一種什麼來著?

  專業,對,就是這兩個字。齊天發現廖昌平還杵在原地。只好又補一句,“你去忙吧!”

  望著廖昌平走出去的背影,齊天感到有點悶。怎麼這嚴肅的女人一來報到,公司就忽然間全都是問題?        

  “這樣處理可以了吧?”他問。他已經盡力演好一個力圖振作的總經理了。誰知,她一句“積極有餘,效能不足”就把他打發了。他堅持拒絕聽懂她說的話,因為那可以讓他舒服些。

  她起身,拿著一張紙抬頭挺胸的向他走來,那姿勢像個參加國慶行軍的女兵,讓他有種莫名的壓力。

  他猜那是他的行程表。

  “請總經理取消下午的私人行程,因為我們下午要召開業務會報,你必須對各單位主管提出你所要求的績效目標。至於有哪個目標要達成,一個鐘頭後我會整理出來給您,”她看看時間接著說,“現在是十點三十分,您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可以看上個月和上季的損益表。”

  “我不想看!”        

  “為什麼?”

  “不為什麼。”

  “請問總經理是不懂,還是不願?”    “有什麼差別?結果不都一樣。”

  “不懂可以補救,不願就是放棄。我會馬上請會計室將您這個月的薪資算出來讓您過目。”        

  齊天瞪著她足足有五分鐘之久。他心想:是不是自從這女人出現後,他的生命就自動步人黑暗期了?

  他雙手抱胸,確定自己無計可施,只好妥協。        

  “好,算你狠。”他用力打開卷宗,瞪著報表上那一排排的孽數字,像瞪著殺父仇人般。

  不久,他開始抱怨。

  “這麼長的數字怎麼記得起來?”雅立停下手邊的工作,一臉平靜的望著他。   

  “你最喜歡什麼?”        

  “美女、美食和美酒。”        

  “你就把總計欄位元的數字分解成三組,當作女人的三圍不就得了。”        

  “哇!去年的盈餘胖成這樣,要真是女人豈不嚇死人了……嗯,今年的數字就苗條多了……”他一頁一頁的看著,果然看得有些趣味。

  十一點半,雅立準時交出各單位須達成的績效目標表。

  齊天看了它一眼,完全提不起勁。“這又要幹嘛?”      

  “請利用時間背熟它,下午開會請總經理跟各單位主管說明後,這些計畫目標就開始進行列管,以後每週一開會檢討追蹤進度。”她說。        

  “下午幾點開會?”他問。      

  “一點整。”她答。        

  “坦白說你規劃得很好,但現在已經午休了,我跟女友約好要用餐,顯然沒辦法利用時間背熟它,你要嘛把開會時間延後,要嘛乾脆取消。而且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實在沒必要把我們兩人都搞得神經兮兮的。”他說。      

  雅立從容的把電話筒遞給他,然後望著那雙難以相信盼眼睛解釋道:“開會時間在您還沒到辦公室前我已經請秘書在網站上發佈了,不宜輕易更改,所以請總經理取消私人的午休計畫,以公事為重。”        

  齊天接過話筒,不平的望著她,心裡、眼裡全都是三字經。

  他感到自己正在節節敗退中。他算哪門子的總經理?他總算認清了一個事實——他根本只是個可笑的傀儡。

  “總經理這位置你來坐如何?”他瞪她的眼睛問,語氣有著挑釁。她回望的眼神有種疲累和無謂。

  “第一,我沒興趣。第二,這不是你的身份該講的話。”說完,她從容的回座位喝了今天上午的第一口茶。齊天望著無動於衷的她,“那我的午餐想必你也應該安排好了吧?”

  “是的,我已經幫你訂了便當。”她說。

  喔,果然是一個盡責的保姆。秘書把便當送進來,隨即又走了出去。        

  雅立分好便當,兩人便各自悶著頭在辦公桌上吃起便當來。

  齊天很快吃完自己的雞腿便當,他站起身走向雅立看了下她的菜色。

  “你怎麼跟我吃的不一樣?”他好奇的問著。   

  “這是素食的。”

  “連塊肉都沒有,好吃嗎?”

  “明天幫你訂一個?”齊天露出“這太恐怖”的表情。

  這女人這麼難搞會不會跟她吃的食物有關?還在胡亂想時,他的手機響了,看到來電者,隨即把手機關了。

  不久,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接起電話,溫言細語的對著電話那頭哄著,“我開會開到現在沒法通知你啊,晚上再補請你喔,乖!”

  他三言兩語就打發掉他所謂的女友。

  雅立眼裡儘管帶著譏諷、不以為然,但還是提醒他,“你還有三十分鐘。”說完,她便消失在辦公室,留下除了悶還是悶的齊總經理。



  下午開完業務會報,齊天覺得自己累得像條狗。

  他坐回他舒服的辦公椅上,望著坐在對面仍精神奕奕的雅立,道:“特助大人,忙了一天,總可以準時下班了吧?”

  他的口氣可憐、無奈到讓她不自覺微笑著。

  “喔,當然可以。”說完,她把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向他道聲再見,高跟鞋發出清脆的叩叩聲,漸行漸遠。        

  齊天把西裝外套隨意的披在肩上。        

  喔,真是見鬼了,這輩子他還真沒這麼“疲勞”過。



  第二天,雅立準時上班,她把一疊精裝書放在總經理辦公桌上,見他的座椅沒動過,便問秘書,“總經理還沒來嗎?”

  秘書一臉為難,道:“總經理他……”

  “他如何?”她冷冷問道。秘書很快衡量了一下。這位新來的總經理特助據說是董事長欽點的,她最好不要得罪她,於是她決定暫時對不起老闆。趕緊說出他的下落。

  “他大概還沒睡醒。我剛有打電話去給他,可是他沒接。

  “給我他的住址。”她的語氣果斷明快。拿了秘書給的住址,雅立直接沖到對面大樓十二樓齊天的住處按門鈴。

  在門外等了好久,她瞪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不知不覺心煩起來。真不該答應來當什麼特助,這傢伙生活糜爛頹廢到簡直無藥可救!她日子過得好好的,幹嘛要來膛這渾水?

  但她低頭想到她認養的雪兒、奇奇、望望,和其他那些在鐵籠裡的狗狗們,每每望著她離去的那種無辜的眼神,和即將被安樂死的遭遇……

  算了,這傢伙再不濟,也只有一年的時間,一年很快就會過去了。等她好不容易作完心理建設,她再次對準門鈴用力給它按下去,現在不過是第十次,她會發揮最大的毅力按到他起床開門為止。

  門,終於開了。

  齊天裸著上身,腰部系了一條浴巾,一臉困惑的望著瞪著他的雅立,“發生什麼事了?”真要發生了什麼事?他這個總經理會不會也表現得太從容不迫了些?

  她把氣調順,儘量冷靜以對。“你遲到了四十分鐘。”

  “喔。”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側身讓她進屋去。

  “九點三十分日本和韓國的遊樂器材廠商會到第一會議室作產品簡介和說明,遊樂園主任說兩家廠商報價差距很大,你若在場,日後比較能作出正確的決定。”

  眼前這樣的情況她要是不仔細說明,坐在他房裡,看著只圍著一條布走來走去的他,會顯得很突兀可笑。

  反觀他倒是十分自在。“冰箱裡有飲料,愛喝什麼自己拿。

  他忙著從更衣室裡找出他今天要穿的西裝、襯衫和領帶。

  “你過來一下。”他在更衣室裡喚她。

  她走進去那大約有十五坪大的更衣室,望著那滿滿十幾櫃的衣服,頭都昏了。

  “我只找到今天要穿的襪子,既然趕時間,你快幫我挑件西裝和襯衫。”他把襪子拿在手上,滿懷希望的望著她。

  雅立眯起眼睛,挑了一件黑色西裝、深藍襯衫,和一條黃底白色碎花的領帶扔給他,然後便走到他充滿地中海風格的客廳等候。

  “走吧!”二十分鐘後,他神采奕奕的出現在她面前。



  因為趕時間,他們沒走斑馬線,直接穿越馬路,齊天很自然的拉著她的手穿梭在車陣中。

  這突然的舉動讓雅立有些錯愕,但基於禮貌她還是讓他握著。他的手又大又厚,柔軟而溫暖。

  一到辦公大樓門口,她很自然抽回她的手,幫他開門,等他進去後,她有種錯覺,總覺得手上的溫度好像還在,讓她一度好奇的觀察著他垂下的右手。她不明白,怎麼有人的手會這般暖和?

第三章
  身為總經理,齊天有的是機會作些奇奇怪怪的決定。

  那天他就這樣問,“雅立,那座雲宵飛車和幾組遊樂水上器材,你看該用便宜的韓國貨還是貴了近一成的日本貨?”

  雅立頭抬也不抬就問,“你覺得價格跟品質哪樣重要?

  他想了一下,道:“品質直接關係到安全,應該是品質最重要。”

  她停下手邊的工作,堅定的望著他,“你是對的。”說完,又低下頭去忙。  

  他原本只不過是翻翻卷宗,看見那件已經放了三天還在等他批示的遊樂器材採購案便隨口問問,結果竟得到她的肯定,他的意外自然不在話下。        

  以他的身世和地位,要聽到阿諛奉承的話實在太過容易但從雅立的口中聽到這句話,他竟覺得有些飄飄然。   

  會這樣,不知是她說這話時那種認真慎重的口氣,還是她那一向坦白誠實的態度。        

  總之,楊雅立是絕對不屑對他說謊的,所以她的肯定便有種——非賣品專屬的那種閃爍著自身價值的光芒。        

  他愉快的在採購案上勾選了廠商,簽上他的名字後合上卷宗,右手接起正響著的電話。        

  “好,讓他們在那裡等著,我過去看看。”說完,他掛上話,走向同一層樓離他最近的會議室。        

  會議室裡擺了幾個人型模特兒,廖總務主任跟他報告“模特兒身上穿的是同仁票選的兩套制服樣式,質料和價格都差不多,請總經理裁示看要哪一套。”        

  齊天繞著人型模特兒走來走去,認真挑選著。不過就是制服,為什麼這個廖昌平也能弄出兩套看起來顏色接近、質料價格都差不多的衣服來煩他?他按內線讓雅立過來。

  他笑著看她踩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來,帶著詢問的眼光看著他。

  齊天指著模特兒身上的衣服說:“這兩組是伺仁票選的結果,因為每組各有一半的民意基礎,所以要謹慎挑出一組。”

  雅立聽完,隨即從櫃子後面拿出一張A4紙,打橫後從中睡一直線,拿出齊天放在西裝口袋的鋼筆,取下鋼筆蓋遞給他。

  她說:“右邊代表右邊這組,左邊就代表左邊這組,筆蓋放在紙上轉,尖頭向著哪邊就決定那邊吧。”

  這個好玩,齊天於是照做。

  雅立冷冷的站在一旁,兩個男人目不轉睛的看著桌上旋轉的筆蓋,最後尖頭慢慢、慢慢指向右邊。

  齊天抬頭對廖昌平說:“好啦,結果出爐,這是天意,你可以下去辦啦。”

  廖昌平定後,雅立對齊天說:“沒事我先回去了。”

  齊天點頭,目送她離開會議室。

  齊天坐在椅子上呆望著人型模特兒的臉,回想剛剛的情況,確實有些教人發噱。他不禁好奇,在這世上是不是沒有什麼事可以難倒楊雅立?        

  怎麼她的表情總是那麼平靜,平靜得教人想……一探究竟。

  他走回辦公室,站在她桌前。

  雅立正在檢視一份契約書,桌前出現的一堵黑影等於是一種宣告,宣告她的“麻煩”又來了。

  她堅持不受影響的把那份契約書看完,才緩緩抬頭望著他。

  “有事?”她推推鼻粱上的眼鏡問。    齊天隨性的坐在她桌上。“我們來討論一下我們的午餐。”

  “沒什麼好討論的,便當就是那幾種,要吃別的你可以跟秘書講。”

  齊天彈指,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問題就是便當。你堅持要我利用午餐時間讀你買的那些彼得杜拉克管理大師的商業管理、什麼經濟學通論、什麼微笑理論、國家競爭優勢、經理人月刊,我整整吃了一個禮拜的便當,害我現在想到便當就想吐。你就當慰勞一個勤奮上進的學生,陪我出去吃頓熱騰騰的正常午餐吧。”

  雅立看著牆上的時鐘,時間是十點三十分。

  “無論如何,現在討論午餐還太早了,你說不定臨時會有個商業性的飯局什麼的。”

  “快點說好,不然剛剛的討論就變成浪費時間。換算一下,你我的鐘點費可是昂貴得很。”        

  雅立拗不過他,只好點頭了。



  午休時問,他們兩人頂著大太陽在街上找吃的,從街頭找到街尾。兩人餓得頭發昏、兩腳發軟,但午餐還是沒有著落。

  原因是這樣的,齊天非肉不吃,雅立卻不吃肉。

  “為了避免我們兩人同時餓死,我們各自去找吃的吧。”雅立提出解決方案。        

  “但我不願意也不喜歡一個人用餐。”齊天說。

  雅立聽得額頭淌下滴滴冷汗。這是什麼白癡句子?

  “不然我們各自去買,然後帶回辦公室一起吃。”雅立又說。

  “這樣不環保,而且最重要的是食物會失去美味。”他說。

  雅立望著高大英挺的他,心想:她究竟是幹了什麼蠢事。

  怎麼會有這麼倒楣的一天?

  最後他對她伸出拳頭。雅立不明所以的望著他的拳頭道:“這是怎樣?”

  “我們來猜拳決定。”

  嗯,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於是,他們在大街上猜拳。

  結果,齊天贏得勝利,所以他們去吃牛排。

  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吹著久違的冷氣,在等候牛排送上的空檔,齊天想到什麼,問著雅立:

  “你應該不是吃全素吧?我看過你請秘書幫你訂滷味。”

  她的確不是吃全素,勤吃蔬菜和素食的原因是她非常容易發胖,必須嚴格控制飲食。但他偏偏在這時候發揮驚人的記憶力,這點就很惹人嫌。

  “我只是不宜吃肉。”她強調。

  “那我們鐵定可以配合得很好,我不喜歡疏菜,非常不喜歡。”

  結果那天的午餐——

  他吃了雙份的牛排,她吃了兩份沙拉。

  齊天的心得是:很過癮。        

  雅立的看法是:很恐怖。

  但兩人的午餐總算是解決了。



  齊天漸漸適應了楊雅立的專制、專業、嚴肅和一絲不苟。

  他天生的幽默感,讓他在這種沉悶的監控下找到了樂趣。

  明知她痛恨他遲到,他每天就一定在自己房裡蘑菇到她出現,讓她幫他在上百套的衣服裡挑好當天的衣服,才開始他無聊的一天。

  深知她厭惡和他共進午餐,他不惜使出多年來游走于女人間的手腕和本事,也要讓她答應。

  他就是喜歡看她那種掙扎無奈繼而放棄的種種複雜的表情。

  面無表情的女人在他看來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他覺得她現在漂亮多了,也多了點人味。

  那晚他在Pub喝酒,他就是這樣對品輝說。

  吳品輝帶著不解的眼光看著他。楊雅立怎麼看都跟漂亮沾不上邊吧?她根本渾身散發著一種准老處女的氣質。

  “可憐的老大,你會不會是禁欲的日子過太久,母豬都看成貂蟬了?真是可憐,我打電話叫羅妹妹過來陪你吧?”晶輝說。

  把楊雅立比喻成母豬?嗟!真是不像話。

  他指著品輝的鼻子說:“以後不許這樣說她,聽了怪不舒服的。”

  “好,不舒服我們不說她,我們喝酒。”品輝和他乾杯。   

  喝了點酒,品輝想說老大一回國就被叫回公司整頓業務。

  已經將近半個月沒有出來開心了,於是他在家安排了一場轟趴,想讓老大hight一整晚。

  結果,齊天去參加了派對,瘋了一夜。

  淩晨,他醒過來,看著躺在他身邊的女人,不知怎地,一種龐大的空虛感再度攫住了他。        

  這完全沒有道理,他狂歡了一整個晚上,享受了他最愛的美女、美酒和美食,他應當心滿意足才對,可是現在那種從骨子裡被掏空的感受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穿上他的衣服,拿了他的車鑰逝,離開現場時心裡幹譙”著:什麼狂歡PARTY?來了比不來還糟!        

  開在無人無車的空曠街道上,他用力踩下油門,好死不死”的被警車發現,在路口被攔住。

  員警幫他作了酒測,超過標準值o。25毫克於是他被帶到警局開罰單等人來保釋,他想都不想便打電話給楊雅立。



  淩晨四點的電話鈴聲,絕對有理由讓人驚恐。        

  雅立冷靜的聽完齊天的說明,不發一語地掛上電話。從床上起身、換好衣服,趕到警局不到三十分鐘。        

  她配合著處理好一切事宜,然後載著齊天回到他的住處。

  兩人進了他的客廳,齊天幫她沖了•杯熱可哥。      

  “喝點東西吧。”他說。        “她坐著,不發一語。        

  “我不介意你發表感言,真的。”

  她無言。

  “把不滿憋在心裡會得內傷、內出血、內分泌失……”

  她忍無可忍,終於把頭轉過去瞪著他。

  “你是個渾蛋,一個欲求不滿的渾蛋!”她咬牙切齒的吼道。

  齊天卻微笑了起來,因為痛快!        

  她太聰明,一定知道他為什麼不快樂。

  她果然沒讓他失望,原來他心裡那個空洞,就叫“欲求不滿”。

  那天是個混亂又帶點奇妙的早晨,齊天當下便決定不再去外面找樂子,因為外面顯然沒有能滿足他的東西。

  如果不是遇見雅立,他可能永遠也搞不清楚他的問題所在。

  他發現,自己很難不去喜歡這個嚴肅的女人。



  同樣的問題問雅立,她一定會嗤之以鼻。

  她不懂,他三十歲,是家大企業的總經理,卻把日子過得那樣混亂而隨性。

  身為他的特助,她除了自己的生活外,還得負擔以他為中心所衍生出來的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麻煩,讓她感到疲於奔命。

  有些事趁早說清楚會比較好。

  她對坐在沙發另一頭的他說:“你應該很清楚,我的上班時間是上午八點三十到下午六點,以後超過這個時間,與你有關的任何事,我一概不出面。”

  她板著臉的樣子讓他覺得好好玩。

  “嘿,別這樣嘛,情況緊急啊,你要不出面,我也許沒法子準時上班,到時你還不是一樣得趕來。”

  話雖如此,但她就是不喜歡他那種篤定,好像在他的世界裡,任何難題都會被自動解決,沒什麼事需要用心去爭取,他的。從容,教她看了心中有氣。    ”

  “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麼我去買。”他口氣和緩的說著,頗有息事寧人的味道。

  “給我一杯咖啡就好。”她說。

  齊天在客廳的吧臺上一陣手忙腳亂後,最後端出一杯咖啡出現在雅立面前。        

  楊雅立瞪著那杯奶泡咖啡。天哪,為什麼上面那只史努比的臉會如此可愛?        

  齊天一臉得意。“很cute吧!”

  他精湛的拉花技術贏得雅立一抹驚奇又無可奈何的微笑。

  “你還真是不學無術。”眼睛仍看著杯上的史奴比,捨不得喝。

  “喝吧,改天有空我教你。”他說。

  “這圖案……很難吧?”她著迷的看著杯面。

  “不難啊,一點都不難。”看著她可愛的表情,他覺得很愉快。他起身拿起數位相機,拍下她小心捧著有著史努比的峨啡的模樣。        

  喝完咖啡,她也忘了淩晨的不愉快,她動手烤了幾片吐司,兩人分著吃,填飽肚子後的她,心情也變好了。        

  她一向很容易滿足,好友兼事務所合夥人蘇阿快就曾這麼說她。        

  見上班時間將近,她很自動的走向他的更衣室,幫他挑了上班的衣服和領帶,掛在鏡子邊的架上,走回客廳看著報紙安靜的等他盥洗更衣,然後一起上班。      



  他也不知道自己對她是習慣還是依賴,只覺得有她在,切都很貝。        

  她能力強,任何事總是馬上就有答案,她懂他的想法,和他默契絕佳,因為她的好用,讓他常常忘了她說過不許在下班時間找她。        

  那天是情人節也是週末,他起床時已經是中午。他睡眼惺忪的看著手機裡一些女人們要約他晚上過節的簡訊,他一則一則看著,拿不定主意要和在PuB認識的空姐珍妮佛一起吃飯,還是和一起滑水的艾咪去溜冰;常陪他吃飯跳舞的羅妹妹也留了三通簡訊,他還刪除了幾個他怎樣也記不起長相的女人的留言。

  他從來不曾—個人過情人節,可是選擇太多也很讓人困擾。

  他想都不想拿起手機就按,手機那頭很快傳來一個很不耐煩的聲音。

  “如果你需要急救請打119,和人發生糾紛請撥110,查號臺請撥105,再見!”

  齊天聽著電話被掛掉的嘟嘟聲,再重撥,一聽到雅立的聲音,他正要開口,又被雅立搶先——        

  “你到底把我當成誰?我是特助不是你的保姆,沒義務為你二十四小時待命,請你搞清楚狀況。”雅立吼完又把電話掛了。

  他一臉受不了的將手機拿得遠遠的。

  厚,那麼凶?

  既然搶不到發言權,他乾脆傳簡訊。

  他慢條斯理的寫著:“別發那麼大火嘛,我只是喜歡徵詢!你的意見。還有,你當然不是我的保姆,我一向把你當……”

  ”寫到這兒,齊天忽然停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把她當什麼。

  他站起來,在客廳走來走去。該用什麼訶才不會讓她發火?總不能寫她是他超級實用又耐操的特助吧?

  他手指一彈,有了!        

  他坐下來繼續寫簡訊,“……我一向把你當智囊、當車師、當一個最特別不過的朋友,腦袋裡一片空白的時候就不由自主會想到你。嗯,等你情緒貝了之後,是不是可以跟我聊聊。

  或者我們共進午餐?”    齊天把簡訊傳了出去,將手機端正的擺在茶几上,帶著微笑,舒服的往後躺在沙發上。

  十五分鐘後,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一接起,便聽到手機那端傳來雅立的歎息聲。

  “說吧!又是什麼事讓你腦袋一片空白?”她的語氣有著無奈。

  “今天是情人節,我不能決定晚上該和哪個女人出去。”

  “看誰的姓氏筆劃最多就和她出去吧。”

  “我也不確定該安排什麼節目或買什麼禮物。”

  “第一,你可以和女友討論。第二,你可以發揮想像力,想像什麼樣的禮物或節目會讓她驚喜。”        

  兩人的談話忽然暫停了下。   

  “我認真想了一下,發現身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激起我的想像力,依你看,我是不是有問題?”齊天很認真的問著。

  “既然如此,和那些女人說再見吧,何苦浪費彼此的生命。

  雅立的語氣有著非常明顯的諷刺和不以為然。        

  齊天認真的思考著,發現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沒事的話,我要掛電話了。還有,自即刻起到週一上班前,我不會再接你的電話,也不會再看你發的簡訊,再見。”

  “喂,等等!”齊天急喊,深怕她就要掛電話了。

  “你現在到底在幹嘛?”        

  “這是你最後一個問題。聽清楚,我要幫我女兒洗澡。”說完,她隨即掛了電話。

  齊天楞坐在沙發上。雅立那句“我要幫女兒洗澡”讓他納悶莫名。   

  他看過她的資料,她明明未婚,哪來的女兒?        

  難不成他記錯了?

  要弄清這事並不難,他開著他的敞篷跑車趕到公司去,打開雅立的個人資料,仔細查看。  

  沒錯,是未婚。        

  他坐在辦公椅上,胡亂猜測起來。        

  難不成她未婚生子?        

  不可能,她生性嚴肅,很難和這種事兜在一起。        

  他眼角瞥到她的住址,忽然笑了起來。        

  他親自去看看不就得了。        

  於是他抄起桌上的鑰匙,吹著口哨離開辦公室。        

  雅立住的地方靠近汐止郊區的山坡上,每家都有個小防子,齊天把車停在路旁,徒步走上去。

  他走到最後一排,一眼就看到雅立。

  她穿著淡黃色的棉質及膝寬鬆洋裝,頭髮紮成一條粗粗的辮子放在左肩,靠著圓柱坐在花園的原木階梯上,腳邊偎著一條白色小狗,手裡端著一個瓷杯,小圓板凳上有一碟餅乾。

  她垂著頭和狗兒低聲說話。午後的陽光灑在她和狗兒的身上,畫面十分靜謐、悠閒。   

  他站在黑色的欄杆外,靜靜的看著她,捨不得破壞她臉上那難得一見的柔美笑容。

  不知站了多久,狗兒先發現了他,邊對他吠著邊退到雅立身後躲著。

  唉,他終究還是破壞了那份靜謐。

  雅立先是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輕喝狗兒安靜,讓它進屋去。

  她開了黑色鑄鐵雕花大門讓他進來。

  “怎麼來了?”她問。這時候他不是該約了女友一起計畫晚上的節巳嗎?

  “突然沒興致去取悅哪個女人,倒是聽說你有個女兒讓我非常好奇。”

  他的坦白讓雅立失笑。“你說莎拉啊?”

  “莎拉?

  “它是我養的狗啦。?說完;她彎身拿起小圓凳上的餅乾,轉身遞向他。“要不要吃點餅乾?”

  齊天拿了一塊塞進嘴裡,隨她走進屋。

  “這餅乾怎麼還熱熱的,太陽曬的喔?”他問。

  雅立轉過身,一臉好笑的望著他。“那是我剛烤好的手工餅乾。”   

  齊天露出驚奇的目光,倒不是因為她會烤餅乾或是餅乾有多好吃,而是他發現雅立垂在胸前的頭髮竟然快到腰了。

  “你的頭髮竟然這麼長!”他還是說了。

  “嗯。”嗟,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坐啊。要不要喝點香草茶?”她望著他問,發現他正一臉興味地拍著她的白色碎花布沙發。

  “那個味道太奇怪了,給我一杯咖啡好了。”他坐下來說。

  雅立幫他煮了一杯咖啡,見他趴在木質地板上望著沙發底下。

  “你在幹嘛啊?”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看著他。

  “你“那盤沙拉”跑哪兒去了?”他重新坐回沙發上問道。

  “喔,它有點神經質,不喜歡陌生人,這會兒應該是跑到我床底下躲起來了。”        

  齊天微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過它應該是不討厭你,不然它通常會在床底下狂吠。”

  雅立笑著補充說明。

  “我一向很有女人緣,狗也不例外。”他聳聳肩,低頭喝了口咖啡。        

  “會不會太甜?”        

  “再加半顆方糖就是我最滿意的甜度。”他說。

  把咖啡杯擱下,他站起來參觀她小巧雅致的客廳,欣賞著矮櫃上陳列的一張張園藝照片。接著他好奇的往窗外一望,她的花園和一排鄰居相比,簡直簡單、貧脊得可憐

  “這麼多美麗的園藝照片是鄰居送的?是暗示你要好好整理你的花園嗎?”齊天問。

  雅立淡然一笑。“是真的沒時間照顧花草,看看圖片當作是種安慰,等我得空了,早晚會把花園弄成那樣的。”

  齊天點頭表示瞭解。        

  他望著赤著腳的她,發現她身高不及他的肩膀。素顏沒穿套裝的她,看來像脫了制服的教官,雖然談不上親切,卻減緩了某種距離感,多了幾分自然。        

  “你一個人住這裡?”

  “和莎拉。”即便莎拉只是條狗,她也堅持她是家裡的一份子。

  “這裡有點偏僻,你和一隻瘸了的狗住這,不害怕?

  “我沒那麼嬌弱。”

  她的語氣讓齊天笑了起來。她看來跟她的個性根本完全我是不是打擾你了?”他低頭看著她,語氣輕柔,像是意識到他的突然造訪,妨礙了她享受獨處的愜意。      

  她沒答話,不自在的轉過身去幫自己倒了杯香草茶。

  但他就這麼大刺刺地把她心底的想法給說了出來,讓她有種心事被看穿的無措。  他一向是唐突而隨性,不知怎地,她慢慢也就習慣了,習慣他的大而化之和心血來潮。        

  但,對他這種偶爾為之的細膩,她卻是毫無防備的。

  他的細膩和不做作真的很可怕,讓人心底像是有著什麼在撩撥,卻又不容易察覺。    怎麼會想養一隻瘸了的狗?”他坐回沙發上,蹺起二郎腿,擺明瞭想與她長談。  我搬進這屋子後約半個月在門外看見它,那時它全身髒兮兮的,還瘸了一條褪,一直在我大門前徘徊著,一對咖啡色眼珠不住的望著屋內,好像有許多心事。後來鄰居才告訴我。它叫莎拉,前任屋主在搬家前將它載往他處棄養,沒想到一個多月後它又找回家來,那困惑悲傷的眼神,應該是因為找不到它的家人。當時我也不知該拿它怎麼辦,只好先載它去看獸醫,獸醫判斷它的腳是車王碾過造成的。我望著手術臺上又瘦又傷的莎拉競狠狠哭了一坊,當時我的情況也不好,但比起莎拉的遭遇,我便釋懷了。它當時的出現,對我來說是種救贖。

  等它腳傷好了,我把它接回來,告訴它我就是它的親人,它也認命的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其實我算不上是好主人,因為我總是很忙碌。這是二年前的往事了,雅立發現自己已經可以很平靜的談它了。

  其實當時會臨時決定買下這屋子,是因為剛和論及婚嫁的律師男友分手,她想搬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去,沒想到會遇到莎拉。

  想想她們的緣分其實滿妙的,她從來沒養過狗,因為莎拉,她一頭栽進救助流浪狗的世界裡,也因而快速的走出情傷。

  齊天認真的聽著她說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她講話的時候,眉宇間有股淡淡的憂傷。她為人太過實際,怎樣看都不像是會養寵物的人,但她對莎拉的愛在言談間卻又表露無遺。        

  不知是不是這屋子真的太過安靜,她低緩不帶感情的語調在簡單的傢俱間穿梭,在這有點悶熱的午後,聽得他有點倀然。也不知他是怎麼了,聽來聽去,總聽到一團寂寞。

  但她可是楊雅立,集聰明、理智、果斷、獨立於一身的女強人,儘管有些壓抑,但她絕對不會寂寞的。

  他想,是錯覺吧。

  也許,天氣真的太熱了。        

  見她臉上有點困倦,他起身向她道別,度過生平第一次一個人過的情人節。

第四章
  齊天怕熱,儘管辦公室冷氣已經開到最強,他還是一副心浮氣躁的樣子。望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待處理卷宗,他閉起眼睛在心裡哀嚎:這時候如果能到海邊去衝浪該有多好!

  他抬頭望向特助的座位:“楊雅立,今天是我的領薪日了快幫我算算我這個月可以領多少?”        

  “這個月除了遊樂場的工程因雨季進度有些延遲外,電視臺和影城部分業績穩定,領全薪沒問題,會計室會在你下班前將錢存人你的帳戶。”雅立說。

  “這個月我身上沒信用卡,只有五千元的現金,日子簡直難過死了。”他抱怨著。

  看得出來他很難熬,齊華民果然夠狠。

  雅立抬頭對他鼓勵的笑笑。

  “你應該常笑。”他說。

  她的臉圓圓的,本就該屬於笑口常開那類人,究竟有什麼理由,讓不相稱的冷漠和嚴肅掛在那樣一張圓潤的臉上?

  “下個月你讓影城業績提升百分之一。我保證整個月都會對你笑嘻嘻的。”她沒好氣的說。        

  “真的?”他向她走來。”擊掌?”

  雅立因他的孩子氣笑了出來,煞有其事的伸出手和他一擊,誰知他竟緊緊握住她的手,害她因他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發窘。

  “晚上一起吃飯?”他柔聲問著,眼睛鎖住她微紅的臉。

  雅立抽回自己的手,“別鬧了,我們倆飲食習慣不同,別自找麻煩了。”        

  儘管齊天一向神經大條,不管男女老幼他都能表現他那種來自骨子裡的善意,他的熱情是天生的,這點雅立知道,所以上週末看到他傳的簡訊,他把她稱為“特別的朋友”。害她當場呆楞住。

  她屬於慢熱型的人,要打開心和人交往總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她對齊天的態度一向是忍耐和壓抑的,可他卻毫不在:意她電話裡的冷漠,很豪爽的把她當成朋友,這反倒顯得她有點小家子氣。撇開他愛玩和疏懶的工作態度,他對她算是很夠意思的朋友。

  也許,他夠磊落,覺得拉拉朋友的手不算什麼,可是這樣的動作,會讓她有不同的解讀,但又知道他不是那意思,又會有種會錯意的尷尬。

  “好啦,就當謝師宴或是慶祝我領薪或是獎勵我有進步,總之,我們去吃歐式自助餐,各吃各的就不會有衝突,就這樣決定了。你要是不答應,可是會影響到總經理的辦公情緒,要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知道嗎?”說完,他轉身回自己的座位上。調整好領帶,裝模作樣的咳了幾聲,再低頭開始認真的核閱公文。

  雅立笑著搖搖頭,完全拿他沒轍。

  下午五點二十分,秘書又送進來一疊公文,齊天瞪著秘書,道:

  “厚,以後我這個門五點十五分就要上鎖,看你還能不能老在我下班前十分鐘送一堆公文進來阻擋我的離去。”

  秘書早已習慣總經理的幽默,她笑著把公文放在待批的籃子裡,又走了出去。

  齊天走到她的桌前,“下班了,快!我們去找吃的。”

  “陪你吃飯的感覺很像在加班。”雅立說。

  “沒差吧,你的座右銘不就是樂在工作?”他笑說。

  他們兩人在網路上選了幾家店,然後按慣例猜拳看誰決定要去哪家店。

  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他們便往目標前進。        

  齊天邊切了一塊菲力牛排送進口中,邊瞪著雅立面前那盤淋上糖醋汁的各式各樣的芽菜沙拉。        

  “你老實說,你真的覺得那玩意兒好吃嗎?”他的眼神明顯表示出他根本不相信那盤像飼料的東西能美味到哪兒去。

  雅立望他一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盤東西,不禁笑著說:“我剛吃的時候也覺得自己像在吃草的牛,不過,習慣就好了。”

  聽她的口氣,顯然也不覺得那盤綜合芽菜有多美味,齊天毫不考慮就拿走她眼前的盤子。

  他道:“再去看看,“那邊一定有許多健康又好吃的東西可以選擇,幹嘛勉強自己吃不喜歡的東西?”

  是啊,她幹嘛勉強自己吃不喜歡的東西?

  她不由想起二年前那段無疾而終的戀情……

  她之所以吃這些低熱量的東西,是因為那時候她太胖,律師男友楊文濤要她減肥。當時她為了能順利嫁入楊家,又忙著補習准備考律師執照,實在沒時間上健身房運動,所以只能吃些低熱量的食物,誰知,等她考上律師執照,也瘦了一大圈。

  她百般努力達成男友的諸多要求,到頭來楊文濤卻劈腿,幾年的感情終告失敗。

  為此,備受打擊的她搬到汐止的郊區去,開始暴飲暴食,很快又胖回原來的模樣。直到遇到不幸的莎拉,她忽然明白,她不能期望別人如何如何,但起碼可以決定自己要做個什麼樣的人,就這樣,她因為被莎拉依靠與需要,又自信的活了過來。

  不知從何時起,她竟已將自己對食物的好惡鍛鏈到這般無感的地步,為了能瘦,她早已放棄味蕾所帶來的愉悅。

  齊天坦白又關注的眼神正凝視著她,她實在不想對他說謊,於是她說:“我喜歡吃的東西會讓我發胖,胖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的眼神困擾而無辜,讓齊天有好一會兒移不開視線。

  說不上是心疼還是不可思議,連吃都不能隨心所欲的人生一定很無趣,不對,無趣還不足以說明那種悲慘,簡直是苦悶了。

  齊天起身,到熱食區和甜食區拿了許多吃了會胖的美食走回座位上,望著一臉驚詫的雅立。        

  他把熱騰騰的麵食和甜點放在她面前,說:“楊雅立,人生就是這樣,有求生的本能,也有求死的本能,要不為什麼這些對我們身體沒好處的東西偏偏都該死的美味呢?你想吃就吃吧,不必這樣自苦,以你這種已經出神人化的意志力,配合運動很快就會瘦回來,相信我,你一定可以。”        

  雅立望望他,又低頭看著眼前一小碟一小碟冒著熱氣和香氣的美食,免不了一陣掙扎。“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齊天看著她,露出一口燦白的牙,舞動刀叉,低聲喝道“楊雅立,沖吧!”

  那一晚,雅立聽著他無厘頭的笑話,吃著久違的美食,一頓飯吃得心滿意足,非常愉快。

  走出餐廳,齊天提議散散步,雅立因為吃得太撐,便欣然同意。他們在市區漫無目的的走著,經過一間精品店,齊天望了櫥窗一眼,隨即走了進去。

  雅立只好跟了進去,一進去就聽見他跟店員說:“那件檑紅色的洋裝請拿下來給我看看。”齊天將洋裝放在雅立身前一比,“我就知道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他自顧自講得很愉快,完全沒發現雅立僵硬的表情。

  “你這是在幹嘛?"雅立的聲音透著一股厭惡。

  “喔,我只是覺得這件衣服的設計者非常的大膽,用這樣搶眼的顏色來表現女人的柔美,重要的是剪裁非常簡單大方,讓我對這件衣服非常欣賞,可惜找不到人可以穿,這件衣服讓我想到陽光,送給你好不好?”        

  “不好!”當然不好,無緣無故的送她衣服幹什麼?        

  “楊雅立,你每天穿的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就不能換點別的顏色?收下嘛,你愛當它是特助的制服也成,哪天我心情低落,你就穿這件衣服來上班,當作鼓勵我行不行?”  

  “你瞎掰的功夫真是越來越厲害了,但是,還是不行。”

  “不然當我欣賞這個設計師,買他的作品來收藏?”

  “放在你的衣櫃裡我自然是沒意見。”

  “楊雅立,這件衣服根本是為你而設計的,相信我,你穿上去絕對適合。”

  “別胡說八道了,這樣的顏色根本讓我頭昏。”

  “能看到你頭昏,那就真是大快人心了。小姐,請幫我把這件衣服包起來”他轉頭對店員說。

  走出精品店,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時,齊天還不斷地想說服雅立。

  “這衣服不適合我,所以我不能收。”雅立說。

  “那好吧,我拿去扔了。”說完,他真的往前面的垃圾桶走去。

  他真的會把那件價值萬餘的洋裝給丟了,她知道。

  她歎了口氣,兩天后還要見面,她沒必要把兩人間的氣氛給弄僵。

  於是,她追上去,把提袋搶過手。“與其要丟掉,不如我好心收留它,但我警告你,僅此次,下不為例。”

  齊天望著她,笑了起來,“下次太遙遠。誰能保證?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我也不反對你送禮物給我,我保證會很爽快的收下來。”      

  雅立望著他太過燦亮的牙,覺得頭有點暈,他那種來勢洶洶的熱情著實讓她有點招架不住。

  他們很快來到停車場,各自取回自己的車。

  “我明後兩天會到自己事務所整理一些帳目,所以會很、忙,不開手機。”

  “知道了,我儘量不找你。”

  雅立一臉錯愕。儘量?這人是怎樣?都講這麼白了,他還是只肯答應要儘量?算了,反正她就是下定決心。絕不接他的電話,連簡訊都不看。

  “開慢點,拜拜。”這時候,走為上策。

  “拜。”他笑著說。



  週末,雅立一早就到事務所去,望著一桌子待處理的檔和報表,她很快的進入狀況,動手開始處理。

  因為太過專注,所以電話鈴聲響起時,她真的嚇了一跳。



  “喂?”她左手拿著電話,右手按著電腦。

  “什麼?是今天!糟糕!如果延期要到何時?……啊,要排到下週一?……我先看看再給你電話,好,再見。”掛上電話。

  雅立望著白牆自責。

  她怎麼會這麼粗心大意,竟忘了今天要幫莎拉動鋼片取出手術!這件事,她已經跟獸醫延期過兩次了,不能再延了;且她也找不出其它時間了。

  她低頭翻翻那疊帳冊報表。她答應過蘇阿快,今天要將這些長式報告看完,阿快這陣子幫她分擔了許多所裡的事,她不可以食言。

  嗯,只好再想想其它辦法。

  她想來想去,竟然想到齊天!他似乎是唯一不會讓莎拉感到神經兮兮的人,也許……他可以帶莎拉去獸醫院。

  她拿起手機,找到他的號碼,望了片刻,又放回桌上。因為心虛。

  她不是口口聲聲說不準他在假日找自己嗎?當時還踐得跟什麼似的,可這會兒卻又要他犧牲假期幫她帶狗去動手術。

  這會不會太、太過分?   

  可他不是說過,她是他很特別的朋友嗎?

  而且她也幫過他很多次,禮尚往來一下不過分吧?

  但每次幫他,她都一副老大不情願的樣子,裳得他煩,很煩,超級煩。而且,而且作人不是應該己所不欲渤施於人?

  但莎拉是她的女兒,就當欠他一個人情吧,有機會再還他好了。而且,他也不一定肯……唉,不管了,這樣想下去沒完沒了的,先問問他好了。

  她用力按下手機,聽到齊天的聲音,便如機關槍般對著手機迅速將事情交待過一遍。

  “楊雅立?你在說什麼啊?”齊天在床上,呈半醒狀態。

  她講太快了嗎?好,倒帶重來。        

  “我說,我女兒今天要上醫院拿鋼片,但我在事務所裡實在抽不出時間,能不能請你幫我跑一趟,因為莎拉好像不討厭你,所以你可能有機會抱到它。”雅立無限謙卑的說。



  “……”這是楊雅立的聲音嗎?會不會是詐騙集團?楊雅立怎麼會用這麼奇怪的語氣和他說話?

  他的沉默無異是拒絕了。“我知道我的要求有點過分,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希望沒有打擾到你,那麼再見了。雅立覺得有點糗,急忙掛了電話。        

  半晌,齊天打電話來。

  “喂,楊雅立,你發什麼神經,我話都還沒講你就掛電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不願意?”        

  “你是哪個耳朵聽到我說不願意?”他低吼。

  “那你剛剛幹嘛不講話?”莫名其妙。

  “你講話一向高高在上像從鼻子出來,忽然講得那麼客氣,我當然會心生懷疑,想說你是不是被挾持了什麼的。

  她冷哼。她會這麼倒楣?他才需要小心!

  “那你究竟聽清楚我要你幫忙的事沒有?”雅立恢復原本和他說話的樣子。

  “知道啦,帶楊莎拉去獸醫院拿鋼片。你家的鑰匙要去你的事務所跟你拿嗎?”

  “我家的鑰匙在院子右邊牆壁下麵往右數第三盆仙人掌下面,我先報獸醫院的電話和住址給你。我家電視櫃裡有狗鏈,院子有狗籠。請小心些,別嚇壞它。”

  兩人在電話裡搞定了莎拉就醫的事後,雅立又繼續和客戶的財務報表奮戰。



  齊天盥洗完畢,喝著自己煮的藍山咖啡,陷入深思。

  瞧瞧他剛答應了什麼事?他答應幫楊雅立帶狗去動手術?!        

  動手術,很好,這三個字不難懂。        

  可莎拉有點神經質……那也不算什麼。

  但它和他不熟……也許他可以對莎拉自我介紹,就說他



  是它媽咪的老闆,要它乖乖的,不然……不然他能怎樣?難不成咬它?

  這樣想還是和現實有點落差,事實應該是……他很怕、怕……被咬,無論如何,莎拉總是一條狗。

  這個楊雅立會不會把事情想得太簡單?莎拉也許不討厭他,但要把它帶去獸醫院耶,有哪只神經正常的狗會乖乖的、溫馴的、明理的好好配合?何況它還是一隻神經兮兮、瘸了條腿的狗!        

  那他幹嘛要答應楊雅立?說真的,他也不知道。

  大概剛起床,神智沒有很清楚,不然他幹嘛不拒絕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女人?

  是被她那種懇求的聲音所惑嗎?嗯,也是有可能……唉。這種問題再想下去也是無解。

  而且答應都答應了,現在坐在家裡後侮也沒用,快把這棘手的事給辦了,心裡才會比較舒服。

  他仰頭把咖啡喝了,拿起車鑰匙,往雅立家出發。



  他在一排醜斃了的仙人掌下翻出雅立家的鑰匙,深呼吸了三遍才把鑰匙插進門,開門之際,他還溫柔的對著門板低語,“沙拉,寶貝,我要進來嘍。”        

  門一開,他看見一團白色的影子,邊吠邊跑進房間裡面。

  齊天籲了口氣,至少它不是迎面撲上來。

  他轉身走回院子搬了一大箱東西,裡頭全是他去寵物店買的狗玩具、狗罐頭——要用來巴結莎拉的。

  接著,他打開各種品牌的狗飼料,幹的濕的都有,倒在新買的盤子裡,一路靠著左牆排到房間門口,再將一堆玩具沿著右牆一路擺到房門口。

  他起身打量著雅立的房間。淺綠色的床罩上,繡有三朵大小不一的深綠色幸運草,窗上有奶黃色紗幔和窗簾,一塵不染的茶几上,有個透明的琉璃水瓶,上面種了一株不知名的圓



  型葉片植物,像舞者向上張開手心托著雲的跳舞姿態,真的很美。牆壁上好幾幀花園的圖片,他看著微笑了起來。

  這楊雅立嚮往大自然的生活也未免表現得太徹底了吧。

  她壓力太大嗎?   

  他趴在木質地板上,掀開雅立的床罩,搜尋著那只藏在床底下的可憐東西。黑暗中,一雙驚疑的美麗眼睛與他對視著。

  “嗨,莎拉,我是齊天,你媽咪叫我過來陪你。我買了玩具和零食,出來看看好不好?”

  “出來嘛,我們聊聊。”

  莎拉不動如山。

  “不要?”

  它依然無語。

  “也對啦,乖女孩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說話。”這只該死的狗再這麼悶不吭聲的,他可要走啦。

  “……”

  “好,我不打擾你了,外頭有一些好吃好玩的,累了就出來走走,可別悶壞了。”齊天投降了。”莎拉看著他,聽著他的自言自語,打了個哈欠,前腳擺直,將頭偏放在腳上,睡了。

  齊天站直身子。現在該怎麼辦?這只莎拉看來頑固得很,恐怕得多花點時間和它混熟。閑著無聊,他在雅立小小的房子裡閑晃,沒幾步就把那小小的兩房兩廳及一套半的衛浴設備給逛完了。

  屋子真的好小,但雅立整理得很乾淨。他走進那看來像客房的房間,一部老舊的鋼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坐在鋼琴椅上打量著這個房間。窗邊一排原木矮櫃,什麼東西都沒擺,窗戶開著,隔著紗窗可以看見整個花園。但雅麗的花園只有仙人掌和草皮,角落幾株水生植物沒精打采的。

  靠牆擺了好幾落簇新的花盆。看來雅立的確想過要整頓她的花園,只是還沒動手過。

  一張單人床,鋪著藍底邊繡金線的中國風床罩,陽光灑進屋裡來,他想像楊雅立在這裡彈琴的景象,畫成一幅油畫應該是個好主意。

  反正無聊,見琴譜就在鋼琴上,他動手彈了起來。   

  不知彈了多久,他忽然望向靠窗的矮櫃,見莎拉就趴在矮櫃上,聽得一臉陶醉。        

  彈完一曲,他停下手。真可怕。連楊雅立養的狗都這麼有藝術氣質。        

  “希望你喜歡蕭邦的幻想曲。不過……”他抬起手看看時間,“我餓了,我們去看一下電視,順便吃點東西。”

  他走到客廳,拿出他在便利商店買的麵包,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看體育台。

  一會兒,想到莎拉,他轉過頭見它坐在房門口,張開舌頭一臉平靜的望著他。        

  齊天拍拍沙發,“嗨,小公主,要不要過來一起坐,我這裡有牛奶喔。”

  莎拉偏著頭望著他,像在認真考慮著。

  “來嘛,從那堆食物挑一種,過來陪我看電視。”齊天認真邀請,但沒指望它會同意。

  聽到球賽主持人的聲音,他又轉過頭盯著電視看,不久,他發現莎拉趴在他腳邊,嘴裡叼著一個狗骨頭玩具又抓又啃的玩著。        

  他應該贏得它的友誼了吧,他想。        

  他伸出一條腿,用腳拇指幫莎拉按摩,半晌莎拉舒服得開始打盹。   

  齊天小心翼翼的從電視櫃拿出狗鏈,手不停的在它頭部按摩著,再輕輕的將狗鏈套進莎拉頸部。

  好。成功!

  但是,這樣對待才開始信任他的狗,讓齊天覺得有些不應該。        

  所以,他耐心的等莎拉醒來,等它發現自己被鏈住了,齊天有點心虛的對它安撫的說:“出去兜兜風?”

  它顯然喜歡這個點子,很順從的跟著他,等他關門,開車門,再上車。



  齊天載著它在路上胡亂兜著風,但和獸醫師約的時間就要到了,他還是把車開到目的地。

  一下車,莎拉幾乎一眼就認出獸醫院,它毫不考慮就右轉跑開,讓齊天在後面拉著繩子苦苦跟著它。

  “好啦,莎拉對不起啦,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沒事先告訴你,就把你帶到這裡來,我道歉好不好……”   

  它沒甩他。唉呀,這時候講什麼都是多餘的。

  “別鬧脾氣了,是你雅立媽咪拜託我來的,你一定知道楊雅立的脾氣有多硬,但這回她不惜低聲下氣的拜託我,她自責自己太忙了,忙到沒空親自帶你來取鋼片,她感到很內疚。唉。

  如果你不喜歡就算了,我們回家好了,我最不喜歡作的事就是勉強人,呃,狗也一樣啦。”他發表了一篇感人演說,就不知能”不能打動它的心。

  莎拉停住腳,聽他把話說完,然後轉身,帶著一種慷慨赴義的神情往獸醫院走去。

  現在是怎樣?是他的演說太精采,連狗都動容?

  是不是真的如此他不清楚,但他自已倒是感動得亂七八糟的。        

  感動的不是自己的好口才,而是雅立和莎拉間那種親密的感情,讓他好生羡慕。

  莎拉果真是個勇敢的好狗狗,動完手術,它的頸問多了個維多利亞頭套的玩意。齊天耐心的聽著醫生囑咐著保持傷口乾燥等等的注意事項,拿了藥,抱著莎拉回到車上,在發動車子回去前,他打了電話給楊雅立報平安,事情,總算大功告成。

第五章
  雅立回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一推開大門,完全傻眼。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屋子了?她整齊乾淨的客廳堆滿了東西,茶几上滿是報紙、雜誌、藥物、泡面、免洗筷、咖啡杯,客廳到她房間的走道上有兩排狗糧和玩具。他們一人一狗能把屋子搞成這樣,應當是過得很愉快吧?

  她把公事包放進櫃子,轉身看見沙發後的景象,不禁又嚇了一跳。        

  齊天大刺刺的躺在地板上成大字型的睡姿熟睡著,莎拉枕在他的右小腿上,一樣睡得不省人事。

  雅立看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不過才一天,莎拉就和這傢伙變得那麼親昵,叫她這作媽咪的情何以堪?

  雅立蹲下來看著莎拉的右腳。可憐的孩子,媽眯真是對。不起你,今天很難熬吧,幸好都過去了。

  視線往上移,她不覺笑了。

  莎拉睡得沉可能是藥物的關係,齊天睡得那麼熟,應該是累壞了。他一向慣於被人伺候著的,今天卻為了她的請托,盡心至此,她心裡十分過意不去和感激。

  她到房裡拿了薄被幫他蓋上,然後輕手輕腳的收拾好屋裡的髒亂。拿著抹布擦地板時。才發現眼鏡架不知何時變得太松,以致她頭一低,便會掉到地板上。

  擦好地板,她拿了一把小起子小心地調整著鏡架,忽然喀啦一聲,鏡架竟斷了!

  幸好,她還有隱形眼鏡。於是,她便回房間裡盥洗。

  或許是洗澡的聲音吵醒了莎拉,她洗好澡,換好浴袍,正要戴隱形眼鏡,莎拉忽然在浴室外興奮的叫著、抓著門。

  “噓,小聲一點,別吵醒齊天了。”她這副樣子可不能讓他撞見。

  莎拉不依,還是任性的在門外叫著。

  猜它可能想尿尿,雅立只好把浴室的門打開,莎拉倏地沖進來方便,雅立則轉身對著鏡子要戴上隱形眼鏡,卻發現原本食指上的鏡片……不見了!

  她令莎拉坐下來,自己也蹲下來,開始地毯式找尋她的鏡片,好不容易摸到門邊,一堵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眼前。

  “你在幹嘛啊?”

  齊天看著雅立眯著眼睛貼著地面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很是好笑。

  想到齊天有可能踩到她的鏡片,她都快急死了。喔,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別亂動。”她蹲著邊往門移動邊說,“我在找我的隱形眼鏡。”說完,她在齊天的腳邊、門框前,小心翼翼的摸索著地面。

  齊天低頭望著她,見她一頭濕長髮用鯊魚夾夾住,洗好澡的她渾身散發著淡雅的香氣,約莫是情況緊急,她只將浴袍胡亂系著,浴袍裡嫩白雙峰忽隱忽現,看得他體內某種欲望蠢蠢欲動。        

  從不曾見過楊雅立這種樣子,這樣的她,還真亂有女人味的。        

  幾番搜尋都無所獲,雅立瞪著齊天穿著拖鞋的腳,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請你把腳抬起來。”

  看過齊天的左腳和他腳下那一塊地板,並沒有鏡片的蹤影,她稍稍放心了點。

  待他舉起右腳,她終於看到一小片圓形的透明物,被他的腳踩得皺皺扁扁的,那正是她的鏡片。

  雅立頹喪的坐了下來,“你把我的鏡片踩壞了。

  “幹嘛這副樣子啊?隱形眼鏡壞了,你就戴眼鏡啊,這有什麼大不了。”真被她打敗了。



  “我的眼鏡架在半個小時前斷了。”

  齊天聽了,先是不發一語,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見鬼了,你還真是背得可以。”

  雅立抬頭,用著模糊的視線望著他,“哼,你這話說得可真是時候。”

  雅立不戴眼鏡的眼神有另一種美,他看得有些著迷。

  “楊雅立,其實我覺得你長得還滿好看的,只是你竟能把自己的長處通通藏起來,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本事了。”

  “……”她該欣喜他這話的前半句,還是氣那後半句?

  現在的她等同半瞎,整個心情是煩到不行。這樣的她根本連門都沒辦法出,想要重新配副眼鏡恐怕得叫計程車了。

  “你到底近視幾度?!”她這麼懊惱,度數鐵定很深。

  “左眼六百,右眼六百五十,兩眼散光各一百度。”

  “老天,那不戴眼鏡,你不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差不多。”此刻,她感到重度無力。

  “好啦,打超精神來,今晚我住下來當你的護花使者,明早我載你去重新配副眼鏡。”

  “你要住下來?”這下雅立可無法冷靜了。

  想她已經夠慘了,他真的不用來湊熱鬧了。

  “當然!你這是什麼表情?不領情?”他想說好人做到底。

  “不好啦,這樣不方便。”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麼好理由可以堅定有禮的拒絕他,因此她的語氣顯得有些軟弱

  “好啦,因為你不方便。”他說。        

  “我不會不方便,反正就要睡了。”

  “那你作夢看不清楚要怎麼辦?”

  明白他想逗她開心,她無奈的睞他一眼,微笑起來。“哪有人那麼慘的,連作夢都還是個大近視眼。”

  她這一笑,兩人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

  齊天把她輕輕推回浴室,蹲在地下對著莎拉低語,“嗨,寶貝,過來抱抱,讓你媽咪把頭髮吹幹。”

  莎拉依言向他靠了過去,儘管看不清楚它的表情,但已足夠讓雅立感到一陣失落。



  他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這樣就拐走她的寶貝?

  莎拉也太不應該了,不過帶它去動個小手術就這樣和人家裝熟。總之,她不習慣啦。

  總覺得隱約中有某些東西正在淪陷,但又說不出是什麼。

  教人心底莫名發慌。

  她換好睡衣走到客廳,見齊天在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安穩,一種過意不去的感覺湧上心頭。

  唉,這人又是何苦?家裡有舒服的床不回去睡,硬要窩在這裡。

  她站在沙發旁輕聲說道:“這沙發太小了不好睡,你還是到客房去睡吧。”        

  他倏然坐起身。“對耶,難怪我的手腳怎麼擺都不對勁。”

  雅立一臉“早知如此”的表情。

  安置好齊天和莎拉,雅立回房躺平,正慶倖一天平安結束,閉上眼睛準備睡覺。驀然

  她聽到有人在叫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有他在,她鐵定不會那麼好吃好睡、平安如意。

  她懊惱的坐起身,懶得綁辮子,決定披頭散髮的走到對門去,看看能不能嚇死他,讓大家好好睡一晚。

  她開了客房的門,道:“你又怎麼了?現在到底是誰給誰不便啊?  ”      

  “怎麼辦?就是睡不著。”他望著她道。

  雅立走進房內,兩手交抱胸前瞪著他,心裡想的全是很嚴肅的失眠解決方法。   

  齊天臉上帶著一抹惡作劇的笑容。這個白天穿著PRDA套裝的女強人,此刻竟穿著老祖母式的睡衣褲、披散著及腰的直長髮,像個卡通人物般毫無威脅的站在他面前。

  她這種裝扮,他深信只有親密的家人才有機會見到。而對她瞭解越多,他就越對這個小女人著迷。

  她或許不夠溫柔,可是在那嚴肅的外表下,卻有著可以讓人心神安定的溫暖。她微微散發著她的光,並不過度張揚,對他來說剛剛好。        

  他很清楚,此刻在她腦海裡盤旋的一定只有“他失眠”這件事,他也很清楚,她很快就會找到因應的辦法        

  半響,她終於問,“真睡不著?”        

  “你沒看見我正為失眠苦惱?”

  “我的確是看不見。既然你睡不著,我們來練瑜珈,有一種橋式,聽說對治療失眠也有效。”

  “瑜珈?我-二個大男人練什麼瑜珈!”

  “少孤陋寡聞了,黃仲昆不也在練瑜珈。”

  “他是誰啊?”

  “一個藝人,你不認識?那就算了。我們去客廳練,我先去幫你找一個軟墊。”

  齊天完全是帶著好玩的心態跟著雅立來到客廳。        

  他看著她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便盤起她的長髮,不知怎的。

  竟有種想摸摸她頭髮的衝動。   

  她盤好頭髮,眯著眼看著他說:“我們先來做暖身動作。”

  齊天原以為自己會討厭這種運動的,可是,看她旁若無人、全神貫注的做著暖身運動,他所有混雜的思緒頓時全數清空。她的動作像是無聲美麗的旋律,讓他想起她房裡那棵葉片像手托著雲的水生植物。  

  看著看著,他竟看癡了。        

  發覺他毫無所動,雅立催促著,“試試看嘛,來呀,一起來。”

  做這種暖身動作有何難?他原本就是戶外運動型的男人,只是沒見過有人可以把暖身動作做得那麼柔軟優雅。

  他和她做了約三十分鐘的暖身動作,接著看她做一種叫拜日式的瑜珈動作。

  他笨拙的學她一下彎腰、一會兒下跪、一會兒拉腿,還有什麼腹式呼吸法,幾個簡單動作,雖不至於喘,但也讓他汗流浹背了。        

  雅立做了示範動作,又熱心的跑來調整他的姿勢,見他兩腳張太開,拍拍他的大腿要他併攏,卻拍疼了自己的手,這才發現他的肌肉竟是這般結實堅硬。

  齊天站起身,用腰部力量將頭緩緩往後仰,雅立近距離望著他,就算近視度數再深,也輕易發現他有個寬闊而厚實的胸膛。

  那是一個陽剛、充滿力與美的男性軀體。雅立沒意識到自己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好像一直到此刻,她才驚覺他,不僅是她的工作專案,他也是一個活生生、有著危險魅力的男人。

  齊天彎腰時,覺得這次大腿似乎沒有第一次來得酸。他發現雅立忽然間沒了聲音,起身後,看見她那夾雜著欣賞的迷離目光,她的眼神讓他再也脫不了身,他用最原始的狂野目光攫住她,讓她忘了抵抗和逃離,他伸手勾住她的腰,低頭吻了她。

  雅立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推開他,還任憑他的舌在自己唇舌間肆虐,他的手輕撫著她的背,慢慢往下佔領她的臀部,讓她緊繃的肌肉一陣顫慄。他輕易撩起她深藏的欲火,就在解開她最後一顆鈕扣時,他的堅挺頂痛了她的大腿,她很快意識到將發生什麼事,於是用力推開他。

  她狼狽的退開兩步,氣喘吁吁的轉身背對著他,把自己敞開的睡衣鈕扣一顆一顆扣上。

  她是怎麼搞的?競差點和齊天發生一夜情!

  她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並非不能面對自己原始的欲望,但她確實無意隨意獲得滿足,尤其物件不能也不該是他。

  除了公事,他們不能發展成任何親密關係,只要她鬆動了,他們之間那種單純的情誼就可能毀於一旦。

  幸好,她及時踩了煞車。

  她轉身望著他,卻怎樣都無法開口。   

  齊天一臉嘲諷的看著她,感受到她眼裡的為難。

  “看來,練瑜珈是個不怎麼好的點子,只會加重我的失眠。

  知道你盡力了,早點睡吧。”他主動化解了兩人間那種暖昧與尷尬。

  雅立聳聳肩,走向她的房間,走到房門口時,對他拋下一句;“沙拉的事,我還沒謝你。”

  齊天沒有回答,因為他一點都不想聽到她說這種生疏客氣的話。說不上來是生氣還是難過,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已在她心門內,到頭來卻發現原來他一直都還在原地,他之于她,原來什麼都不是。

  聽見她房門關上的聲音,他趴在地上做了一百二十下伏地挺身,然後走到院子裡,坐在臺階上抽煙,看著煙圈由濃變淡,然後逐漸散去。

  一條折疊整齊的白色乾淨浴巾忽然出現在他面前,他聽-見雅立說:“你渾身濕透了,把衣服換下來我幫你洗吧。”

  齊天嘴角一勾,安靜的把濕透的汗衫脫下來遞給她,再圍上浴巾。聽著身後她走路的細碎聲音、還有她掀開洗衣機的聲音,他感到一種安然和踏實。

  一根煙抽完了,他又點上另一根,他並不苦悶,只是不解。

  他半夜三更像個傻蛋似的杵在楊雅立的家,到底圖什麼?

  他沒機會多想,因為楊雅立端了兩杯溫牛奶過來,在他身邊擺上一杯,然後挨著他坐著。

  她說:“我們什麼話都不要說,就這樣靜靜坐著,陪著對方好不好?”她語氣懇切得像那對她有多大意義似的,讓他無法拒絕。

  也許他們心底都清楚,他們倆彼此吸引,但讓雅立卻步的原因是什麼,齊天一點頭緒都沒有。

  但此刻,兩人這樣靜靜伴著對方,雅立真的已覺得很滿足。

  他們近得可以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卻又沒親密到讓人不安和窒息,沒有承諾就沒有負擔,這樣的距離對雅立而言,真的恰到好處。

  齊天很詫異自己竟沒有無聊到睡著,他望著漆黑的夜,忍不住要想:以往她睡不著的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坐在這裡沒有人陪?        

  想到這裡,他心底忽然有點難過,於是轉過頭默默地看著她。楊雅立,你要的就只有這樣?只要在睡不著的夜裡默默陪著你?

  雅立終究是累了,不到淩晨兩點,她便靠著圓柱睡著了他喚了幾聲都喚不醒她,只好脫下圍著的浴巾披在她身上,抱她回她房裡,將她安置好,默默看著她的睡容,不覺笑了起來

  這個楊雅立啊,說好要陪對方的,這會兒竟自個兒呼呼睡去,留下他獨自面對這漫漫長夜,真是個言而無信的女人。

  但他一點都不介意。他輕輕在她的額上落下一吻,深深聞著她髮絲散發的淡雅幽香,那是種介於花香與果香之間的味道。

  他喜歡這個味道,因為這是雅立獨有的。哪天他一定要問問雅立,她究竟是用什麼洗髮精。

  他微笑著幫她點亮床邊的小夜燈,然後才回客房去。



  齊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幾點睡著的,也不在乎幾點該醒來,要不是臉上一直有種黏黏癢癢的東西。他才捨不得睜開眼睛。        

  當他赫然看見莎拉就在他床上,對著他又舔又哈氣的,他不禁笑了起來。        

  “早啊!”雅立綁著馬尾、穿著白襯衫和藍色牛仔褲站在門邊,精神奕奕的跟他打招呼。

  “早!”他側著身子,一手支著頭,望著她的眼神有種性感和傭懶。像某種性邀約。

  雅立視而不見的對他說:“浴室有乾淨的毛巾和牙刷,早點我已經準備好了,等你一起用。”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齊天對著偏著頭望著他的莎拉說:“唉,看來正經八百的楊雅立又歸位了,我實在好懷念昨晚你那個熱情的媽眯。”

  莎拉再舔一次他的臉,似乎深表贊同。

  “我追你媽咪好不好。他很認真的徵詢莎拉的意見。

  莎拉對他吠了一聲,尾巴搖得起勁。

  他輕輕撫著它的頭。“好,我們兩票對一票,那就……表決通過。”說完,他躍下床,對莎拉比著下來的手勢,一人一狗一起沖到浴室。

  雅立看著他們的舉止,搖搖頭,很無奈的笑了。莎拉這麼喜歡齊天,她也只好認了。



  雅立煮了咖啡、烤了麵包,坐在白色木椅上看著晨報,整間屋子彌漫著一種咖啡香。他喜歡的女人坐在餐桌前等著他用餐,讓他覺得這就是世上最美麗的景致。

  他大步向她走來,拉開餐椅,尋哇,好香的早餐。快餓扁了。”

  他的愉悅感染了雅立,她道:“快吃吧。

  “喂,楊雅立,你在家就很正常啊,什麼顏色的衣服都穿,為什麼上班就只穿黑白兩種顏色的衣服?”

  聞言,雅立眼神一黯。

  楊文濤曾說她穿衣服沒品味、不懂搭配,建議她穿黑白兩種顏色。他說在職場上,這兩個顏色起碼安全,她覺得滿有道理也方便,也就這麼一路穿了下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誰知,齊天竟會對她的衣著這麼好奇。

  “我懶得花時間在衣櫃前挑衣服,這樣比較方便。”她答。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酷愛黑白兩色呢。”他笑說。

  “喔不。我喜歡的是綠色和奶黃色。”她解釋。

  “我猜也是。”        

  “咦?”

  “我看過你的房間,我覺得那才是真實的你嘛。”

  “這麼厲害?沒去當心裡分析師豈不可惜了。”

  “可惜?不會啊,我這種本事只對我在意的人展現,我不會濫用的。”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懶洋洋的透著不在乎,可他盯著她的眼神卻是那樣地認真深情。        

  雅立趕緊低下頭去攪拌咖啡。早知道他是個花花公子。

  她打過預防針的,對他那會蠱惑人心的眼神早該免疫了,可她心裡那股悸動又是怎麼一回事?

第六章
  齊天載雅立到眼鏡公司,找了好久才找到停車位,兩人下車後,他對雅立伸出右手。

  雅立遲疑的看著他的手,喃喃說著,“我看得到路,沒關係的。”

  齊天根本沒把她的話聽進去,逕自牽起她的左手緊緊握著。“我不介意當你的導盲犬。”

  說完,他便帶著她穿越馬路。

  那是一個很奇妙的經驗,陽光下,她置身在白色模糊的世界中,卻有一隻厚實的手堅定的拉著她,帶她穿過重重晃動的模糊影子。那一瞬,她想都沒想,就把自己交出去了,她相信齊天。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走進眼鏡公司,因為公司已有她的視力資料,雅立只要挑鏡架就可以了。

  為了不耽誤太多時間,雅立決定要配副跟上次一模一樣的鏡框。      

  齊天不敢置信的瞠大眼睛,道:“楊雅立,難不成你的座右銘叫三成不變”?拜託你換個花樣吧!”

  雅立白了他一眼。“我重感情捨不得換別種樣式的鏡架行木行?”“你真有那麼多感情?”齊天像研究外星人那樣看著她。

  “如何?”敢情他是要跟她抬杠是吧。

  “我可以犧牲自己接受你的感情,你放馬過來吧。”

  他一句玩笑話,說得店員抿嘴竊笑:雅立卻一臉尷尬。

  “你可不可以正經一點?”雅立睞他一眼。



  “可以啊。”說完,他指著展示櫃上的幾組鏡架,要店員拿出來讓雅立試戴,雅立無可奈何的二試戴。  

  齊天站在她前方打量著,然後用手指著那些試戴過的鏡架對店員說:

  “這個、這個,還有那三支都配起來吧。”

  “等一下,我不需要配那麼多支眼鏡。”雅立趕緊阻止他。

  “你配一支就好啦,其它是我要的啊。”齊天一臉正經道。

  “你要那麼多眼鏡幹嘛?”雅立又問。

  “喔,你生日的時候送一副,年底當年終獎金再送一副,春節摸彩再送一副,大約到明年就全部送光了。”他很認真的扳著指頭說著

  “你又來了。”又在發揮他那無敵的熱情。        

  齊天輕輕摟著她的肩,道“何必受制於眼鏡呢,多準備一些不就得了,我不願看到你因這種小事遭受不便。”

  “就算如此,我也可以自己配。”

  “每次聽你這樣說我就有點火,你非得在這種非常時期和我比誰賺的錢多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嚴正否認。

  “那你是要收下的意思嘍?那也可以,但從現在起到明年底,你可再沒有任何福利嘍。”他笑,一臉詭計得逞的得意表情。

  雅立無言的望著他。唉,她好像常被他要得團團轉,卻又找不到理由來反駁。

  無法反駁的理由是:她真的不知要如何拒絕他這樣拐彎抹角、迂回曲折的好意。

  就這樣,不到三天,她接收了一件洋裝、六支眼鏡、一屋子的狗食,和他一個晚上又幾個小時的陪伴。

  她的大豐收全拜他的熱情慷慨所賜,可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她心中的天平正在嚴重傾斜;不過一天,他已經贏得了莎拉的信任和友誼,再這樣下去,他不知道還會從她這兒拿走什麼。

  她已所剩無幾,沒有什麼可以再給,因此他這特別的友誼,她實在有點消受不起。        

  所以當她戴上重新配好的眼鏡,世界再度變得清楚熟悉,他們回到她家,她沒再邀他進屋坐坐,反而主動和他道別。

  齊天揚眉,微笑看著她的舉止,沒半點介意,只淡淡的說:“我走啦。拜!”

  雅立優雅的和他道別,目送他的白色敞篷車消失在社區的道路上,轉頭時,撇見鄰居小女孩正坐在客廳裡用橡皮擦用力擦著她的作業簿。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為什麼這兩天發生的事,不能也用週一,她刻意裝著一副淡漠的樣子去上班,努力要將和齊天之間有點荒礁走板的關係調回最初的樣子。

  齊天一眼看穿她的意圖,也沒去招惹她,存心想看她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秘書急切的腳步聲,讓齊天收回對雅立的注視,轉而看著她拿進來的傳真。“什麼事這麼緊張?”他自言自語,低頭看著傳真上標明特急件的內容了——

  桃園遊樂區東側第一一次土地增購案,因大業百貨公司董事長吳霖介入號購,地主擬退回訂全轉售大業百貨。董事長請總經理盡速處理本案,並隨時向董事長報告本案處理進度及情形。

  此事非同小可,他們已投入六千多萬元的資金在這件遊樂場擴建案上,土地沒買成,他鐵定會被家裡的太上皇給轟出去。

  他的神情已透露出此事的嚴重性,雅立早已察覺並走到他身旁,看過了董事長傳來的指示,她異常冷靜的說:“先把當初承辦這案子的相關主管找來,再調當初的契約書看看,再決定如何因應。”        

  齊天按內線給秘書,“叫吳品輝、廖昌平到我辦公室來。

  還有,把遊樂場第二次上地增購案的合約書調出來。”   

  三十分鐘後,吳品輝終於趕了過來,四個人一起在總經理室商量對策。        

  雅立仔細研究吳品輝擬的那份鬆散的合約書,看得冷汗直流。區區一百八十萬的違約金,哪能阻擋大業百貨競購的決心?連訂金一併收回也不過二百八十萬,對照于華福集團為此案投入的六幹多萬,這根本是一紙對買方極不利的合約。

  “如何?有沒有談判的空間?”齊天問。

  “如果官司我們打贏的話,跟地主拿回二百八十萬元不成問題,當然也可以另外提出民事賠償,不過對照於我們已付出的龐大金額,最好的方法還是請地主履行這項契約。”她建議道。

  聞言,齊天的心涼了半截。

  “你當初怎會弄出一百八十萬違約金這種小兒科的契約書來著?”齊天質問吳晶輝。        

  “我請事務所的小姐代擬的,那陣子我太忙,沒細看,你不也批准了?”吳品輝忙說。

  真不該相信自己的人馬!如果那時候請公司的法律顧問再看一下,也不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但現在想這些都太遲了,想想如何補救比較實在。        

  “廖主任,請你用最快的速度去打聽一下,大業跟我們競購這筆上地的用意是什麼。”廖昌平一臉為難。大業百貨啊他要找誰問呢?        

  “董事長特助應該會知道。”雅立替廖昌平指出一條明路。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跟地主見個面?”齊天徵詢雅立

  的意見。

  “不,我們先按兵不動,讓他來找我們。”雅立想了一下後說。

  仿佛回應她的說法似的,秘書走進來通報大業百貨的業務經理和律師想見總經理。

  齊天揚眉。“行動倒滿積極的。請他們先到簡報室,我這邊開完會就過去。”

  秘書點頭離開。

  齊天一臉無奈地看著三人,“我們走吧!去看看這票湊熱鬧的有何話說。”他剛站起來,廖昌平便起身幫他開門。吳晶輝則拿著他的茶杯緊跟在後。

  楊雅立搖搖頭。他們這套逢迎功夫若用在公事上,事情也不致搞到如此。        

  收拾好桌上的契約書、電腦、和桃園遊樂場支出明細總表,將其放進公事包裡,她才走進簡報室。

  雅立走進簡報室時,賓客兩方人馬已互相介紹完畢。

  齊天毫無避諱的注視著雅立進來、入座、抬頭望向來賓,然後也無法避免的看見雅立那張驚愕、僵硬及隨後故作鎮定的不自然表情。

  見她像要掩飾什麼似的低頭打開公事包,發現拉鍊卡住。

  她不惜用他從不曾見過的粗魯動作扯著拉鍊,最後還把拉鍊_的拉片拉斷,她隨即拿原子筆卡住已拉開一半的拉鍊將公事包劃開。        

  是誰讓她失去她慣有的冷靜?

  齊天抬頭望向客人,只見一個長相斯文俊帥的男人正目不轉睛的望著雅立。他咳了幾聲,提醒那不順眼的傢伙收回對雅立那種露骨的注目。

  “請問今天各位來是?”他直截了當的問。

  “齊總,事情是這樣,我代表大業百貨公司吳董事長及林•文棟林桑來跟您談談桃園那塊地,看是不是能轉售給吳董。

  林桑表示,他願意全額賠償違約金及貴公司已支付的訂金和第一期款,如果貴公司還有其它附加條件,林桑也願意盡全力配合。”

  齊天低聲詢問坐他右邊的吳品輝,“他是誰?”

  “法網事務所的楊文濤律師,他老婆是大業百貨吳董的外甥女。”吳晶輝回道。

  齊天轉頭望著左側的雅立,只見她面無表情的在紙上迅速抄寫著資料。

  他冷冷望著楊文濤,淡然說道:“錆轉達你的委託人,我們沒有轉售那塊地的計畫與必要,所以這件事就不必再談了。”

  “齊總真是快人快語,不過我們還是要把林桑的意思帶到。這張是林桑的委託書,以後有開本案的協議與訴訟則由本人代理,下面那張是解約通知書,請過目。”他把文件送到齊天面前。   

  齊天看都不看,便將文件移到雅立面前。

  “關於這件案子,我們還是希望林桑能履行契約,楊律師”應該清楚,片面解約違反法律精神,如果訴訟,你的當事人不一定能獲得最大利益。”雅立冷若冰霜的看著解約通知書說。

  “我想,我們的立場已經表明得夠清楚了,請你回去轉達林桑,請他再仔細考慮考慮。”齊天說完,站起身表示會議結束。

  楊文濤和大業百貨的業務經理對這樣的結果表示遺憾。

  站起身對齊天頷首後,先後走出簡報室。

  齊天讓吳品輝和廖昌平先離去,他站在一旁看著雅立收,拾著文件。

  “你是不是認識那個楊文濤?”他問。        

  楊雅立楞了一下,才道:“沒錯。”他們豈止認識。還一度論及婚嫁呢。

  不過她不打算多說什麼,抱著文件就走回辦公室。

  楊文濤和雅立兩人的眼神幾乎不交會,他們的交情恐怕不尋常,他一定得弄清楚他們是什麼關係。

  他決定一回辦公室就邀楊雅立去喝下午茶。一進辦公室,楊雅立的座位竟是空的,他只好問秘書,“楊特助人呢?”   

  “喔,她剛有訪客,說要離開十五分鐘,讓我跟您說一聲。”

  秘書答道。        

  “訪客?”齊天喃喃自語。

  “是,好像是一位姓楊的訪客。秘書補充道。

  那麼巧?好吧,下午茶喝不成,那就一起吃晚飯吧,他總會知道她和楊文濤的關係的。

  撇開心中的疑團,正要打電話向祖父報告地主已委託律師送出解約通知書的事,雅立的手機忽然響個不停。

  他走到她的辦公桌拿起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是蘇阿快。

  咦,這不是雅立的合夥人嗎?他接聽後未及開口,就聽見對方雷陣雨般說著,“你知道我剛接到誰的電話嗎?楊文濤!”

  “楊文濤那傢伙剛剛竟然跟我要你的手機號碼!我當然沒給他,但我就想不通,他要你的手機號碼幹嘛……”

  “對不起,雅立出去了。”齊天好不容易才插上話。

  “喔?這樣啊……”

  “我是齊天,方便和你見個面嗎?”希望雅立曾跟她談過他,不然,他應該會被一口回絕。

  “喔,我知道你,見面可以啊,可是得約在我們的事務所喔。”她暫時走不開。

  “貝!我馬上到。”雅立的好友真不錯,夠爽快。

  齊天匆匆忙忙拿了車鑰匙,對秘書交代,“我出去一下。大約一個半鐘頭回來。”說完,便風似的離開辦公室。        



  蘇楊聯合律師會計事務所的會客室裡,蘇阿快幫齊天泡了一杯咖啡,帶著詢問的眼神望著他。

  “很冒昧這樣打擾你,我來是想打聽雅立和楊文濤律師是不是認識?”他說。

  “你直接問雅立不就得了?”他們認識會礙著你嗎7阿快不解。

  “她承認他們認識。”老實說這是旬廢話。

  “嗯哼。”那不就得了,還找她幹嘛?   

  繼續這樣聊下去,他很快就可以告辭了。

  於是,他聳聳肩,道:“我想追楊雅立,可是有一道我不知道的無形障礙橫在我們之間,今天我看到雅立和楊文濤見面的情形,我強烈懷疑他們不僅僅是認識而已,所以,我想知道雅立過去是不是受過什麼傷害。當然,這種事本來應該由她告訴我,可是,雅立這人固執起來就跟石頭一樣,讓人沒轍。”

  唉呦,早承認不就得了。

  不過雅立有時候的確跟石頭一樣強硬,他應該碰了不少釘子,卻還敢追她,可見是真的有心。

  阿快很快打量起齊天,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傢伙雖然俊朗得不太保險,但眼神中卻有種真誠開朗的氣質,讓人很有好感,忍不住想跟他攀談。

  最後,她決定出賣好友,將雅立兩年前那段感情娓娓道出。

  “念大學的時候,雅立和我是室友,她念會計我念法律,楊文濤是我大學同學,大二那年追到雅立。可能因為他爸媽都是律師吧,優渥的家庭環境使他的個性自負驕傲不切實際,仗著自己長得還不錯,背著雅立到處追其他學妹,外人告訴雅立,她仍堅決相信楊文濤。

  大三、大四兩年多,他的生活起居都仰賴雅立,他像個廢人似的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一點都不誇張。雅立是系裡的高材生,一畢業就考上會計師,他竟異想天開的誆騙雅立,說她如果能考上律師執照,他家裡便會答應讓他們結婚。於是雅立白天工作,晚上陪著他念法律,結果上補習班、做筆記、錄重點全都是雅立一個人來,他少爺就等著雅立的筆記和錄音。

  隔年,他們兩人都考上律師特考,雅立第二名,他第十六名,他一個人帶著背地裡交的女友去飯店慶祝,好死不死被雅立的教授撞見,打電話叫她來,隔天,她對他提出分手,不到半個月他就娶了大業百貨老闆的外甥女,事業感情兩得意。那一場情變,雅立嘴裡不說,但我知道她傷得很重,後來她狂熱的投入了流浪狗救助活動,才又慢慢恢復了生氣。所以,如果你不是真心的,我勸你別去招惹她,她的倔強,外人無法想像,我不希望你們兩敗俱傷。”

  “我一定是她的真命天子,只會讓她幸福不會讓她傷心,你放心吧。”齊天自信滿滿的說著。

  蘇阿快癡望著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兄弟?

  老天爺啊,您有沒有看到我今天於了件什麼事?是您老人家最喜歡,但我覺得超蠢,蠢到近乎偉大的好事耶。

  犧牲自己的幸福,把這樣的極品往好友身上推,有誰會這樣笨的?沒有啦!唉,越想越後悔,希望人家說好心有好報是真的。如果再不賞個好男人給我,放我在人間閒蕩,嗚……就太沒天理了啦!

  正當蘇阿快在為自己的義行感動得一塌糊塗時,齊天起身對她致謝並告辭,而她只能不住的傻笑目送他離開。



  華福辦公大樓對面的咖啡館裡,楊文濤望著剛落坐的雅立,心中有許多感觸。雖然兩年前雅立先提出分手,一度讓他感到自尊受創,但比起現任妻子的嬌縱潑辣,他仍忍不住懷念起雅立的明理和曾對他無怨尤的付出。

  他相信雅立對他也是一樣的心情,不然兩年了,她怎還穿著當年他要她穿的衣服樣式,甚至連他建議的顏色她都沒換過。

  “雅立,你……好嗎?”他終於開口叫了她的名字,聲音裡有濃濃的感情。        

  雅立望著他,不覺在心裡歎了口氣。對生命中曾有的難堪,她期待的是流水逝去般的永不回頭,這種故人,唉,真是相見不如不見。

  她極冷淡的答著,“我很好。”        

  胡說!失去他,她怎麼可能過得很好?也難怪,這麼多年了,她一定對他懷著很大的怨懟。

  “你是……恨我的吧?”        

  雅立尤其不想提及他們過往的點點滴滴,她應該讓他明白這點,免得浪費彼此的時間。

  “楊律師,你有什麼事請直說,我還有許多公事要忙,恐怕無法奉陪了。”

  也好,早點把事情說開,也許……也許他們還有機會重來。

  “你什麼時候到華福上班的,事務所結束了嗎?”他問。

  “我到華福快三個月了,事務所還在營運。”

  “當齊天的助理很辛苦吧?大家都知道他是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

  “我不清楚你所謂的大家是指誰,但在我眼裡,他是個很有潛力的企業領導人。”

  她稱齊天好,讓兩人的對話幾乎無法繼續。

  於是他認為那是她負氣才故意這麼說。



  他口氣一轉,用著極沙啞的嗓音說:“雅立,我知道你有理由恨我,我知道當年是我辜負了你,是我該死,但只要你能說服齊天放棄那塊地,我們可以重新來過,真的!”

  這些話簡直讓雅立忍無可忍,她注視著他,道:“不,楊文濤你錯了,你真的錯了,我沒恨過你,從來沒有。我一直認為我們會分手,是我眼光有問題,但這與你沒有關係,是我自己性格有缺陷,才會被這樣的你吸引,錯在我,但讓人欣慰的是那些都過去了。還有,你太高估我的影響力,華福絕不會因為我而放棄那塊地,而且只要我在華福一天,我就會盡全力幫助齊天,哪怕對手是你,我的決心也不會有所動搖。”

  “不要說你全然不在意我們的過去,如果真是如此,為何到今天你還是穿著我建議你穿的黑色褲裝不曾改變?”

  雅立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是,這件事真的是她的錯,她不該讓人誤以為她的習慣是源於對舊情的依戀。

  “我倒覺得這不該是你關注的重點。重點是我在感情上儘管表現得像個白癡,但在事業上我一向全神貫注,更何況我們那一點過去根本不值得一提。我覺得與其在這裡浪費我的時間,你不如回去準備訴訟比較實在。”        

  楊文濤注視著她,久久不發一語。他怎麼都無法想像,他們有天會需要對簿公堂。        

  當年他為何要鼓勵她考律師?不就為了圖個方便。可如今,她卻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齊天執意要和他杠上,他說什麼都很難接受。

  楊雅立畢竟死心場地的跟了他五年,說感情變淡有可能,說對他不再有絲毫眷戀,打死他也不信。

第七章
  在回公司的路上,齊天打了通電話跟祖父報告地主委託楊律師送解約通知書來的事。

  “楊雅立當時在場嗎?”齊華民問。

  “她在。”

  “你們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先跟地主見個面再說。”

  “什麼時候去?”

  “呃,馬上出發。”開玩笑,若不說得積極些,他回去一定挨駡。        

  合上手機,看看腕表,下午三點多,這時候找雅立一起去桃園不知她會不會發飆?  

  誰知,他才回到公司,便在一樓大廳見到也剛從外面回來的雅立,四目相對,他看得出她有些不自在,但她還是朝他走來。

  齊天按住電梯,等她進來。

  “去哪兒雲遊了?說好十五分鐘回來,現在都一個多鐘頭了。”

  “喔,就一個舊識來找,出去喝杯咖啡聊聊,不知不覺就多耽擱了些時候。”      

  “可真巧,今天遇到的全是舊識。”齊天若有所思的望著她說。

  雅立回望著他。不,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和文濤的事。

  “不問我去哪兒?”齊天笑問。

  “你想講自然會說。”

  “真豁達,也許我也該學學你。”

  “咦?"他今天好像不太對勁,講的話都怪怪的。

  “我想說待會兒趕去和地主見個面,你方不方便一道去?”

  “現在?”齊天點頭。  

  “也好。我去拿資料,我們馬上出發。對了,要派車嗎?

  “不用了,就開我的車。”雅立點頭表示瞭解,然後把心思集中在該如何跟地主洽談這件事上。

  齊天看她時而蹙眉、時而搖頭的模樣,便知道此刻她心中全都是如何打贏這場官司的事。

  她的表情讓他心安,她依舊是他所熟悉的雅立,楊文濤的出現,並沒讓她失常太久。

  不知怎地,他竟有點竊喜,喜的是楊文濤不懂楊雅立的好。

  如今他們相遇了,他決不會放手。決不!



  雅立坐上齊天的白色敞蓬車,原以為他會直接上高速公路前往桃園,可是他卻把車開往汐止。

  “你要去哪兒?”她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問道。  

  “到桃園去不知要耽翮多少時間才能回來,我們先回家把莎拉喂飽了,帶它去放個風,然後我們再趕去桃園也不遲。”他說。         

  我們先回家”這幾個字他講得那麼理所當然,讓她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他兩眼。      

  也許這只是他個人特殊的語法,他對誰都是那麼熱烈而和善,她要是為此感到有什麼,倒顯得自己小氣了,所以也只好由他講去。        

  但他對莎拉的好,倒是讓她挺感動的。每次晚歸,她對莎拉總是帶著一份歉意,既然決定要養了,就該好好照顧,但她一直都不是個很稱職的主人。        

  “謝謝你。”她忍不住由衷的說。

  他轉頭對她一笑。

  “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好爸爸。”雅立看著他溫柔的眼睛說。

  “是不是,你將來就知道了。”他頭也不回的說。

  咦?!他這樣講,有沒有吃她豆腐的嫌疑?

  可是看他一本正經的開著車,算了,她決定冷處理,閉上眼睛假寐,這時候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

  齊天看她閉眼養神的樣子,不覺露出微笑。

  楊雅立,想裝死?你恐怕再也沒機會了。

  車子一到雅立家門口,雅立馬上睜開眼睛,然後又覺得有點不妥,轉頭看了齊天一眼。這……車剛停她就醒,那這一路上不擺明瞭是假睡把他當司機?

  齊天笑看著她的表情。“知道你累,我不會跟你計較的。”

  兩人一下車,屋內便傳來莎拉的狂吠聲,雅立急忙開了門。莎拉高興得飛撲過來。嘴裡還咬著狗鏈,看看雅立,然後坐在齊天的面前,狂搖著尾巴,眼巴巴的望著他。

  齊天垂眼摸摸它的頭,“小美人你好啊。”然後拿起它咬的狗鏈對雅立說,“我先帶它去遛遛,馬上回來。”

  雅立站在原地,望著逐漸遠去的一人一狗。

  現在是怎麼回事?我才是她媽咪,她把我撇在這裡跟個外人在我眼前親熱個什麼勁?

  她很不是滋味的開了門,幫它換了乾淨的水、再加些飼料,有種不知為誰辛苦為誰忙的感慨。      

  齊天不過來住過二攸,便儼然像個男主人似的,這感覺有點奇異,她真的不習慣他那種無形入侵的方式。

  因為她連抗議都不知該從哪裡開始,也不知該抱怨他什、麼。他就這樣跑到她的私人領域來,更過分的是,他還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

  一切就緒,她坐在門口等著他們回來。不久,路口那端出現她熟悉的人和狗,他們緩緩地向她走來,有那麼一瞬,她覺得他們就像正要走回家的家人一般,心中不禁有股暖意。

  雖然只有這樣一小段路,但他們真的正向她走來,而她也正在這頭等著他們,像這樣從從容容的等著家人,才是比較像樣的日子吧,她想。

  齊天遠遠走來,看見雅立清冷的眼中有了一抹溫度,她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白色柱子下,背景是關著的墨綠色的門,看來有種無依感。

  不知怎地,他看著竟有些不忍。也許她能力很強,可是,一個人很寂寞吧?  

  莎拉玩耍過後,心情大好,飛奔到她懷裡舔著她的臉,讓雅立先前因吃醋有點落寞的心情一掃而空。

  她用力抱抱它。“要乖乖的,媽咪會儘早回來。”然後對它用力的啵了一下,站起身推門讓莎拉進去。

  “你去車上等我,我去洗手間,門我會關。”齊天對雅立說。

  雅立不置可否,只先到他車上等著。

  不久,齊天回來,把大門鑰匙交給她,然後往桃園前進。

  “謝謝你對莎拉這麼好。”雅立系好安全帶後說。

  “喔,愛屋及鳥嘛,這沒什麼。”他笑說。

  愛屋及烏?好個愛屋及鳥,她不禁澹然一笑。

  有誰能比她對這句話有更深的感觸?”    回想起她和楊文濤那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他總是對她事事依賴,阿快曾說她根本不像楊文濤的情人,倒像是他媽,她那時候總是回說,“愛屋及烏嘛,有什麼好計較的。”

  直到目睹他劈腿的事實,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一直以為的愛及所謂的感情,都是她一人在唱獨角戲,難怪她總是感到那麼累。        

  談了五年讓她感到疲乏的感情,分手後,她決心此後的日子只為自己過,雖然偶爾也會感到寂寞,但也稱不上壞,更何況她一向很容易滿足。        

  “嗨,又神遊到哪兒去了?”他轉頭喚她。

  “喔,沒有啊。”雅立低頭閃避他的注視,忽然發現她公事包上脫落的拉片被一個白金戒指取代,她又可以順暢的拉開公事包上的拉鍊。  

  她認得那戒指,齊天一向戴在左小指上。她驚訝的轉頭望著他專注望著前方的側臉,他的細心再次讓她感動不已。

  上午她的無措他一定全看到了,可他什麼都沒問,還若無其事的用他的尾戒修好她的公事包。



  她不是看不出他的用心,只是,她真的無意再和任何男人發展出一段感情,她不願再當任何人的保姆。

  他們只能是工作上的夥伴,但那條界線卻越來越模糊,這讓她不安。她摸著那個尾戒,倏然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它會燙傷她那般。

  “我想,我該告訴你一件事。”她說。

  “嗯哼。”他聽著。

  “楊文濤是我前男友。”她說。

  “我知道。”

  “你知道?”

  “在你出去見楊文濤時,我去事務所問蘇阿快的。”

  “……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我的。”既然是過去的事了,她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我直接問你,難保你不會胡思亂想,但不問,換我胡思亂想,所以問阿快是最省事的辦法。如果你覺得我打探你的隱私讓你不舒服,我道歉。”

  “也好,既然你都知道了,我需不需要避嫌退出這個案子,由你決定。”  

  “避嫌?”這兩個字灼燙了齊天的心房,他很難不對這兩個字有反應。

  “為什麼你該避嫌?你也說了那傢伙不過是“前”男友。”除非他會錯意,難道他們之間還有所謂的舊情?

  “我們的確是已經過去了。”

  “據我所知,他也已經結婚了。”

  “是。”她承認,但這阿快會不會把她的事講得太多了?“所以,你們應該……應該不會搞什麼舊情複燃那—套吧?”

  “不會!”天呐,這種假設簡直讓人想尖叫。

  “和他處在對立的立場讓你難受?”“於私,我不願與他有任何接觸:於公。我會撇開私人恩怨,秉公處理。”她說的和他推測的一模一樣。

  “既是如此,避嫌豈不多餘?”他給的信任,總是這麼乾脆,乾脆得教人不由自主的打心底想把自己有的全給出去。

  但一轉頭,他卻又一臉自在的做著自己的事,好像有關權謀算計的事都與他無關,他有的只是一顆最純粹的赤子之心。



  地主林文棟的家在桃園山區,經過好一段婉蜒的山路,他們終於開進他的院子裡。兩人下車,看見院子裡到處是奄奄一息的山茶花,門邊吊著一個精美的鳥籠,一隻鸚鵡無精打采的打著瞌睡。

  他們兩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看往屋內,發現桌上擺著一個排好的棋盤,啉桑穿著汗衫坐著,眼光炯炯的注視著他們兩人走進屋裡。

  “林桑您好,我是華福集團的楊雅立,這位是我們齊總經理。”雅立對他頷首並遞上自己的名片。

  林文棟冷冷看著她手中的名片,環抱胸前的手完全沒有要拿她名片的意思。

  雅立不以為意的淺淺一笑,逕自將名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齊天微笑著在一旁坐下,他很好奇雅立究竟要如何跟這個冷漠的怪老頭開口。

  “楊律師已經把解約通知書送到我們公司了,我們希望林桑能再考慮考慮。”        

  林文棟睞了她一眼,仍舊沒打算開口。        

  “我們知道林桑不把區區的違約金放在心上,而商業行為以利潤為第一考量也無可厚非,但我相信林桑務農大半輩子。

  不可能將自己的上地看作是一件單純的商品。撇開我們原先的約定不談,就土地後續的利用而言,相信林桑如果知道大業百貨的老闆買這塊地是為了興建家族墓園,心中該會有幾許猶豫才是。”雅立看見他的眼神閃過一絲訝然,她大膽猜測他並不知大業百貨買地的用途。

  要不是他那不肖的獨生子在外頭搞出一堆債務,弄到地下錢莊找上門來,他根本不想賣將來要過戶給兒子的那些上地。前些日子那姓楊的律師代表大業百貨出高價要和華福集團竟購那塊地,想到可以得到高出一成五的價金,他就答應了,但他確實不知大業百貨買他的地要幹嘛。

  “據我所知,這座山,林桑個人便擁有三十多公頃,賣掉目前的九公頃,您還擁有二十多公頃,先不談您生長於斯對這片上地的感情,就商業眼光長遠來看,在和您比鄰的上地上有個墓園,不管那墓園興建得多麼富麗堂皇,一定會降低周邊土地的地價。若按照原定計劃,由我們華福收購,我們經營的是遊樂區,並不會破壞上地風水上的格局,除了在這片相思林的舊有小徑上增加一些人工步道、在空中增加一個纜車設施之外,不會再對這塊土地作出什麼重大的改變。我們純粹是觀光業,不僅會帶動地價上升,也會讓附近的居民在不用改變多少生活方式的情況下多點商機,也許有些出外的年輕人會肯回來故鄉打拼也不一定。”雅立說。

  林文棟望向齊天,終於冒出一句:“這女人的話可真多。”

  齊天呵呵大笑。“老伯喜歡下棋啊,不如,我們來下一盤。”

  “不用了,我等朋友,他晚點會來。你們回去吧。”他冷淡的下逐客令。

  “我棋藝不錯啦,反正時間還早,我們就三盤定勝負,下完我們就下山。”齊天說。

  “三盤定勝負?哼!”好個狂妄的小子!說完,他對齊天比出一個請棋的動作,“你先下吧。”

  齊天把注意力放到棋盤上,雅立百般無聊的觀了一會兒棋,便走到院子。

  她逗弄了一會兒鸚鵡,看它的容器裡沒有水,便幫它盛滿。滿院子可憐兮兮的山茶花幾乎枯死了三分之一,讓人看了難過,她毫不考慮就蹲下來幫茶花除草,然後拉來水管,不論死活,全都澆了水。

  看著每株茶花葉上都沾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她無限惋惜著。真想看你們開花的樣子,要振作,加油喔!

  滿意的看了所有的茶花後,她才去洗手。

  再度走進屋子,他們正好下完第三盤棋,齊天一臉崇拜的看著林文棟,“老伯,我會再來跟您挑戰,直到我贏你。”說完,他起身向他道別。

  林文棟仍面無表情的擺好棋盤,自顧自的拿著茶杯啜口茶,完全沒理他們。齊天也不以為意,拉著雅立的手,往停車處走去。

  雅立要抽回自己的手,齊天卻不准,反而把她的手拉到眼前仔細端詳。“幹嘛去拔草,沒受傷吧?

  原來他都看見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我沒事。怎麼下棋還這麼不專心。”她開了車門,先坐進去。

  齊天坐進駕駛座。“你不在我身邊,我很難專心。”

  雅立睞他一眼,雖沒說話,卻微露嬌嗔神情。

  “下棋的時候你有勸他改變心意嗎?”雅立念茲在茲,在意的全是齊天的利益。

  “沒有啊,我們就安靜的下了三盤棋,我輸了,所以就離開了。”齊天說。

  “好不容易跑這麼一趟,你怎麼連提都沒提?”雅立問。

  齊天無言。是啊,不就是為了勸林文棟改變心意,他們才來這麼一趟的嗎?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刁鑽勢利的怪老頭。卻偏偏是一個驕傲、寂寞、又帶著絕望的老人家。林老伯嘴裡不說,但雅立的話其實句句都到他心裡去,他坐在一旁,望著老人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不必急於一時吧。我們多跑幾趟,表達出我們最大的誠意,我相信他會改變心意的。”齊天這樣說

  雅立不明白他何以這般有把握,但說也奇怪,她竟如此輕易就相信他說的話。

  不知是不是他那種獨特的個人魅力所致,他整個人就是讓人覺得誠意十足,也許這個林桑真會被齊天打動也說不一定。

  雅立點頭,“希望如此了。”        

  “對了,你怎麼知道大業百貨竟購這塊地是為了蓋私人墓園?”齊天問。

  “喔,我在院子裡等你的時候,廖總務打電話來說的,他還說林桑的兒子投資生意失敗,在外面欠了很大一筆債。很抱歉,是我疏忽了,沒馬上跟你報告。”雅立有點自責,她今天不知怎的,表現有點失常。

  “這怎能怪你,來的路上,你整個腦子都在盤算該怎麼說服林老伯改變主意。”他笑說。

  她望著他。有這樣的上司,怎能不叫作屬下的……死心塌地。

  “如果最後你還是不能讓林桑改變心意怎麼辦?”雅立問。

  “如果我們盡了力,還是沒辦法讓林老伯回心轉意,也不過就應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句老話,就……隨緣吧。”

  雅立打量他的表情,知道他真那麼想。

  “要不,同樣情形換成是你,你會怎麼做?"齊天轉過頭,望著她笑問。        

  雅立認真想了一下。“我會想盡一切辦法糾纏到他同意為止。”聞言,齊天仰頭哈哈大笑,笑到眼淚都飄出來了。

  “楊雅立,他都那麼老了,你別糾纏他,你糾纏我吧。”他仍在一旁大笑個不停。        

  她不禁感染到他的愉快。“也許,我也該學學你的心胸。”

  這話出自真心,她真羡慕他那種輕鬆自在。

  “喔,不,千萬別學我。”

  “為什麼?”

  “你不知道嗎?我就喜歡你的小心眼。”

  “這是在……挖苦我

  “不!”他笑了出來。“這怎麼會是挖苦呢?我對你那種一旦認定了就全力以赴。絕不輕易改變的特質可著迷得很。不是有句話說,認真的女人最美,你可是這句話的最佳代言人。”

  雅立望著他,聽不出他這話究竟是褒是貶。

  “你長這麼大,做過的事多半是成功的吧?”他問。

  “是這樣沒錯,但也有失敗的時候,而每次失敗可都幾乎要了我的命。”譬如她曾努力經營過的愛情,就是慘敗收場。

  “所以,我這種個性是非常糟糕的,根本不值得一提。”雅立說。

  “我不這麼以為。”齊天的表情很認真。

  “那是你還不懂受傷的滋味。”齊天表情怪異的看著她。

  “我的成長經驗跟你剛好相反,我做過的事多半是失敗的,所以我只好學會看開,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曾有過在乎的事。”

  雅立因訝異而無言,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心底的話,有那麼幾許難過,想安慰他卻又不知從何開始。有許多事他儘管不說,並不表示他不懂,他的纖細她可是領教過的。

  她只好說:“現在是怎樣?比誰受過的傷最多最厲害?好啦,好啦,你厲害,你行,這樣可以了吧?”

  “知道我是傷心教父啦,那下次感到傷心難過記得找我。

  我會用力把你撈起來,知道了吧?”齊天望著她,眼神專注得讓人無法直視。

  雅立幾乎要淹沒在他的眼底了。

  她無法想像,一年後,她能不能若無其事的離開,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突然間,她全然沒了把握。

  她轉過頭,望著漆黑的窗外,對著車窗說:“請你不要對我那麼好。”她的嗓音有些低沉。

  “嗯?”齊天沒聽懂。

  “一年約滿,我就會離開華福,我很滿意目前的生活,也無意和任何人發展任何形式的親密關係,所以我們還是維持公事上的關係,這樣對彼此都好。”她對著車窗裡的他的側影說。

  齊天笑笑,沒有說話。        

  她停留在華福的時間長短根本不是問題是她要怎樣面對兩人間那份不容否認的情愫。她夠聰會明白愛情跟傷風一樣,是無法預防和臆測的。

  他只能等,等到她終於明白的那一刻。

第八章
  他們回到臺北時,整個城市華燈初上。

  齊天在開往汐止的路上說:“我餓扁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我知道有一家牛肉麵很好吃,我帶你去。”雅立說。

  “我吃牛肉麵,那你吃什麼?”她不是不愛吃肉?

  “我當然也吃牛肉麵。”她笑說。

  也不過就是一碗牛肉麵,胖不胖她都不在乎了。

  當年為了和楊文濤在一起,她改變自己喜歡吃甜食和美食的習慣,就為了楊文濤希望她能瘦下來。

  為了楊文濤所謂的好看,她改變自己的穿著和喜歡的顏色,每天八小時身上非黑即白,最後她得到什麼?

  一場感情的背叛!

  沒錯,她的確是從感情的桎梏中走了出來,但卻在不知不覺把以往的習慣給留了下來。

  這些年來,她做錯了一件事——她忘了作回她自己。

  這個體悟,讓她走進記憶中最懷念的牛肉麵館,點了兩碗牛肉麵和一堆兩個人吃也吃不完的小菜。

  齊天揚眉,看著一桌的小菜:“那……要不要再點個小酒?”

  “好!”她答得豪氣。

  齊天直望著因喝了酒而臉部泛紅的雅立。

  想不到在嚴肅表情下的雅立,竟有著這般率真的性子,可愛得教他想這麼一直望著她,不願將視線移開。

  “你今天有點high為了什麼事?說來聽聽。”

  雅立拿起酒杯,在茶褐色的液體裡看到自己的臉,她搖晃玻璃杯,自言自語的說:

  “在感情的路上,我是個大白癡,一個勁的栽進去,”她張著有點迷蒙的眼望著他繼續說,“走出來的時候,忽然忘了自己叫啥名啥,喜歡的事都放棄了。我剛剛才頓悟自己有多麼可笑,所以,為了慶祝我的重生,這一頓我請。”

  齊天聽著不覺笑了。他舉杯和她乾杯,看見她泛紅的眼睛有著生氣。

  這樣的雅立才教他放心。

  不知是不是巧合,每次雅立沉默不說話,他一眼望過去。總會見她剛好被籠罩在一片灰黑的影子下,讓他有種錯覺,覺得那張白皙冷漠的臉在做完某件事後,一轉身就會沒入那片龐大的黑影裡。

  他不知道那黑影是什麼,但他作過一次夢,夢中,雅立轉。身走入黑色的影子裡,然後他就再也找不到她。

  雖然明知那不過是個夢,但那種真實感讓他感到不妥…”

  就在他陷入深思時,雅立已經結好帳,她輕拍他的肩,“我們走吧。”        

  一路上,雅立提心吊膽的留意著有沒有警車,雖然他們不過喝了一罐啤酒,可是要是遇上了也挺麻煩的,幸好她家就要到了。        

  要讓他再惹上酒駕的麻煩,她這特助就太先職、太不應該了。        

  齊天把車靠院子外的欄杆停好,她下車準備開門,發現屋內有燈光,她一臉錯愕。        

  “咦?我忘了關燈嗎?”她邊說邊轉身望向剛下車的齊天。

  “是我今天下午要出門時開的。”他說。        

  她眼裡有著疑問。        

  齊天十分自然的摟住她的肩,輕柔的舉止有種安撫呵護的味道,他將她帶到門前開鎖。        

  他說:“我很不喜歡想像你下了班,拖著疲累的身子,走向一棟冷清黑暗的屋子。”

  雅立打開門,怔怔地望著一屋的溫暖燈光,眼淚不知地,竟失控的流了滿腮。

  他一語道破她一個人居住的酸楚和寂寞,她已經無法分辨究竟是燈光太刺眼,還是他低沉的嗓音勾起她心底揮之不去的孤寂,抑或是該通通歸罪給酒精。

  她只知道,齊天大手一攬,她的臉就埋在他寬厚溫暖的胸膛裡,欲望隨即破繭而出,她雙手攀上他的頸,迎向齊天的唇

  那一觸即燃的欲火,似星火燎原般點燃兩人體內深處的原始欲望,激烈得讓他們在雅立客廳褪去所有遮蔽的衣物,火熱的纏綿讓兩人一起到達最高點。

  事後,齊天發覺雅立的肌膚有疙瘩,趕緊拾起自己的西裝外套替她蓋著。

  一“是不是冷?”他溫柔依舊。

  雅立看著窗外的天空。“這風聞起來的味道……應該是韌秋了。”        

  齊天望著她,“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沒想到我竟會那麼反覆無常。”說完,她拿開他環著她腰部的手,冷靜的離開沙發,一路撿起她的衣服走向浴室。

  扭開蓮蓬頭,水珠如雨般從頭淋下,她忍不住懊惱起來。

  是才說兩人要保持公事上的關係,這話才說完多久?結果四個小時不到,他們就上床了!她用力拍著額頭。她都二十七歲了,有什麼理由這麼任性?不是才剛慶祝自己獲得重生,她不要又栽進另一段感情裡。

  剛剛發生的事,一定是她太久沒喝酒,被酒精給麻醉了神一定是那樣!        

  對!她一定得跟齊天說清楚。        

  她很快洗好澡,走到客廳,他卻已經走了。

  她沒料到他會不說一句話就走,於是果坐在沙發上,看著發上兩人縫蜷後留下的淩亂,摸著已沒有溫度的沙發,不知地竟有些悵然。        

  翌日。        

  她一早醒來,發現大腿有些酸痛,讓她不得不憶起昨晚的事。        

  她唉聲嘆氣的起床,刷牙洗臉後,她望著化妝鏡裡的自己

  “楊雅立,你今天還是得去上班,你會見到齊天,你得跟他把話說清楚。”        

  “但那多尷尬啊,請假一天算了?”        

  “不行!”        

  “楊雅立你腦殘啊,這種事你打算怎麼跟齊天說清楚;難道要跟他說昨晚兩人不過是擦槍走火?不過是你酒後亂性?還是要說這只是你一時欲火難耐?”        

  “喔,這是什麼跟什麼嘛!”她呻吟著,轉身結束了心中的拔河大戰。        

  轉身面對衣櫥,她第一次感到為難。        

  面對一櫃子黑白兩色的褲裝,她咬唇,決定不再穿黑套裝搭白襯衫,她順手拿起一件粉色紅條紋襯衫……又頹然放下。

  她今天實在沒什麼理由穿這件帶著喜氣又甜蜜的衣服。

  最後她挑了件茶色襯衫搭灰色褲裝,雖然覺得有點老氣,但至少安全。        

  最後,她很快盤起自己的頭髮,化好樁,幫莎拉倒了飼料和水,匆匆出門。        

  眼看她就快遲到了,手著急的在方向盤上敲著,不知這支紅綠燈今天怎麼這麼久。        

  當她不耐煩的望燈讀秒時,手機響了起來。      

  “喂?”   

  “楊雅立你出門了嗎?”齊天的語氣輕快而自然。        

  “對!可是還塞在汐止,我儘量趕。”        

  “你慢慢開,不用急。我已經交代秘書我們會晚點過去,我在我家大樓下的圓環等你。”        

  “等我幹嘛?”他不是每天非得睡到九點才醒,今天是怎麼啦?轉性嘍?      

  “喔,我買了一大堆早餐,一個人吃不完,找你幫忙吃。”他說。        

  半個鐘頭後,雅立把公事包甩在肩後,慢條斯理的走向齊天住處大樓下那個噴水圓環。

  齊天穿著西裝坐在那兒望著她。他光看她的表情也知道她現在心裡有多掙扎,搞不好整晚都在想如何“合理化”他們昨晚的親密關係。

  看著她那張像孩子做錯事般的忐忑表情,他遞了一杯熱咖啡給她,又從身旁拿起一個巧克力蛋糕給她。

  “一早就吃這個會不會太過分了?”那深咖啡色的色澤,好像在宣告那是塊非常好吃的蛋糕,但她怕吃了後,整天都會泡在罪惡感裡。

  齊天拉起她的左手,把蛋糕交到她手上。

  “你……”

  “你……”

  兩人不約而同的開口,惹得雅立一陣尷尬,只好以笑來掩飾。

  “你先說。”齊天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雅立低頭啜了口咖啡,才道:“關於昨晚,請你不要胡思亂想,那純粹是……純粹是……”見鬼了,她怎會突然說不下去。

  她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清清喉嚨,再深吸了口氣,正準備發言,他卻替她把話接下去:

  “各取所需。”

  她是這個意思嗎?嗯。其實;其實跟她想說的很接近了。

  可是,為什麼看他表情自然、毫無困難的把話說出來,她心底有一種像針紮般的難受?

  除非他原本就是這樣想……原來,是她多慮了。

  “對!”她很快望了他一眼,拿起左手的蛋糕狠咬一口。

  齊天看著她的表情有些錯愕和悲憤。她明明喜歡他,為什麼硬要把兩人的關係說得那麼隨意?



  看著她對昨晚的事困擾成那樣,真教人生氣!

  男歡女愛原是正常不過的事,可她那表情卻像犯了什麼罪不可赦的錯一般,他生氣的替她把話接下去,她卻爽快的承認了?!

  這真……讓他無言以對。

  “早餐會報既然結束了,那我們就上班吧。”齊天無奈的說道。        

  “好!”說完,她飛也似的離開現場。

  齊天看著她的背影,不禁自嘲:這下,他變成雅立心中游之唯恐不及的猛獸了。        

  雅立整天小心翼翼的和齊天保持著純公事的關係,小心的不敢和齊天的視線有所接觸,下班前還打了電話給蘇阿快,“晚上一起吃飯?”

  齊天抬起頭望著她。事實很明顯,她故意要避開他,問題是,他究竟犯了什麼錯,讓她需要這樣?        

  他不甘示弱的拿起手機,“喂,品輝,悶死了,晚上有安排什麼節目沒有?……在哪裡?你家?……好,我下班就過去。”

  三個多月來,兩人第_次下班沒說再見、視線沒有交集,各搭各的電梯,各走各的路。

  雅立本以為這樣最好,她理應覺得輕鬆愜意的,可是,感覺卻是……出乎意料的糟。        

  她是怎麼了?腦袋故障了嗎?高材生的她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啥?你們上床了?!”阿快被這消息駭得大叫出聲。

  雅立一臉爆紅地狠瞪著她,“你小聲點行不行。”這裡可是餐廳!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人認識我們。”奇怪了,幹嘛要壓抑自己的情緒?        

  “唉,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看著別人投來的奇怪眼神,她著實後晦。

  “那他現在打算怎麼辦?”阿快問。

  “什麼怎麼辦?”雅立一臉莫名其妙。

  “啊,難道他就這樣把你吃幹抹淨,然後嘴巴擦擦準備走人?拜託,你雖然不是什麼名門閨秀,好歹也是個開業的會計師兼律師,在社會上有一定的名望……”

  “拜託,阿快,你剛講話的語氣簡直像我奶奶,我要不要乾脆叫你一聲奶奶?什麼吃幹抹淨,虧你說得出來。”

  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告訴阿快這件事。

  “唉喲,你什麼時候變那麼開放?還是你根本……愛上那傢伙了?”

  誰不知道楊雅立對感情是出了名的保守,不然也不會一心守著楊文濤那爛人那麼多年,到頭來把自己累得像條狗。

  她斜眼看向雅立,只見她一臉驚嚇。        

  “雅立?你沒事吧?”

  “不,我說過,我絕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她喃喃自語,好像在安慰自己。

  “雅立,從我六歲搬到你家隔壁到現在,我認識你也不少年了,說實在的,你各方面都很優秀,但是在感情方面,你就真的真的很遲鈍。相信我,如果你對齊天沒有好感,你絕對會死命勒緊你的褲子,誓死保衛你的,呃,貞操吧,是不是這兩個字?反正你基本上是個快絕種的老古板,不會玩那種一夜情的。不然你告訴我,你這種表情,究竟是在苦惱個什麼勁兒?”

  “我苦惱是因為昨天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但這意外卻影響到我和齊天原本的情誼。

  “我明白了,那他的態度是怎樣?”唉,雅立有時真是死腦筋,懶得跟她辯了。有這種好康的意外,怎不落到我身上?我好歹也是美女一枚呀。

  “他?”雅立回想,道:“他表現得很坦然自在。

  “那不就得了,他也沒說要娶你或告白什麼的,你不會學他裝傻喔,把“那件事”當作春夢一場。除非,你對他還有別的指望?



  雅立抬眼仔細望著蘇阿快。她第一次發現阿快那顆誇張的爆炸頭裡,原來也會蹦出這等睿智的話。

  阿快總算讀懂雅立的眼神了,她一臉自負地道:“啊,本大師的開示到此為止,這位信女請好自為之,大師我要用餐了。”

  “阿快,如果我的生命中沒有你該怎麼辦?”

  “我也曾經問過我自己,如果我的生命中沒有男人會怎樣?我以為自己會死掉,結果我談了幾次戀愛,來,這位同學請答。”

  雅立笑了起來,認真算了一下,才道:“超過三個月的有十二次吧。”

  “賓果!這有比國父革命還壯烈吧?”

  “有!當然有!”

  “經歷這麼多戰役,我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既然我生命裡註定少不了男人,你生命裡少不了我,我看我們就這麼湊合著過一輩子吧。”

  “阿快,你就是這麼愛亂扯,想追你的男人大概都被你嚇跑了。”

  “那是他們沒眼光,損失的是他們。想追我,沒帶膽子和耳朵來,不是浪費大家的時間嗎?”說完,阿快對雅立眨了眨眼睛。

  “你看那邊那個端咖啡的少爺長得是不是有點像金城武?”

  “人家在上班,你別去招惹人家,陪我去逛街買衣服,走啦。”雅立拉著阿快,馬上買單走人。



  齊天剛和祖父用過餐,拉了管家在書房下象棋。

  “少爺您怎麼不和吳特助去玩?他打電話來找您好幾次了。”

  “忽然間又不想去了。”還下就是找女人唱歌喝酒跳舞,酒醒了,心情往往比沒喝之前更惡劣。

  “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趙伯,您會不會覺得女人實在很麻煩?”

  “不知您指的是什麼樣的麻煩?”

  “以前我跟上床過的女人都有共識,大家在一起就為了彼此開心,除了錢,什麼得負責的麻煩事我一概不管。可這次我惹上一個既不要我的錢,也不要我負責的女人,還一派瀟灑的要我不用介意,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就是覺得好難過。”

  “少爺應是對這女人動了真心,才會想要對她負責吧。

  “可人家不希罕。”

  “如果她真的是值得您去爭取的女孩,您就用最深的誠意,早晚一定可以感動她的。”

  “真的?”

  趙伯微笑。他家少爺的微笑可以融化任何人的心,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趙伯您真不簡單,三言兩語就解決了我的難題。可我還有一個小難題,我遇到一個很會下棋的老頭,我還誇下海口。

  一定要下到贏他為止,您能不能讓我在近期內棋藝精進。好上山挑戰高人?”

  “當然沒有問題。只要少爺有空,我們就可以開始練習。

  說完,齊天垂眼專心在棋盤上,小心守著趙伯淩厲的雙馬夾擊。   



  翌日,齊天早早醒來,但為了能維持住和雅立以往的那種關係,他故意在床上賴到九點,等著門鈴響起,心中竟有些緊張。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開始有點患得患失,但世上總有那麼幾件事會讓人身不由己”。   

  當那久違的鈴聲終於響起,他依例開了門,側身。

  只見雅立穿了一件奶黃色的線衫,搭了一件咖啡色系的格子裙,走了進來,走進他的眼底,再一路毫無障凝的走進他心裡。

  他垂眼看著她,欣賞她的美麗。        

  “這個顏色很適合你。”雅立對他的讚美顯得有點靦腆。



  換下黑色套裝,她仿佛失去保護色的保護,在他專注的眼神下變得不知如何自處。        

  “我去幫你挑衣服。”她腳步匆忙得沒一點道理。

  把挑好的西裝外套和領帶遞給齊天,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舉動親昵得有如他的妻子,不知不覺紅起臉來。        

  這件事做這麼久了,第一次覺得不妥,為什麼會這樣?

  唉。顯然是因為她心裡有鬼。

  “屋子裡很熱嗎?”齊天摸摸她的頭。怎麼臉紅紅的?

  雅立很不自然的側身躲開,那舉止更不大方了。   

  “你換衣服,我去客廳等你。”她逃也似的離開齊天的更衣室。        

  等齊天換好衣服神清氣爽的出來,雅立已經烤好吐司,等他出來煮咖啡。        

  齊天把西裝外套放在一旁,拉起袖子開始調配他的花式咖啡。

  雅立默默的看著他的動作,覺得他那修長乾淨的手指在杯盤間移動,有種說不出的優雅溫柔,像一首無言的歌。

  她看著不覺恍神了,心想:將來分別後,她一定不會忘記他調咖啡時那種看似輕鬆卻又專注的迷人神情。

  一杯香氣濃郁的咖啡端到她面前,杯裡一朵白色幸運草。

  讓她不覺望癡了。        

  雖然她沒有勇氣去愛他,但仍感謝能遇見他何必非要擁有才算是幸福呢?

  這樣面對面喝著咖啡,望著對方,她已經感到很滿足了。

  她垂眼,望著杯裡的幸運草。他的支持和祝福,她收到了。

  她抬頭對他微笑,感謝他為她所做的。



  在公司,他們很快回復以往公事上的默契,但雅立仍小心的保持著兩人的距離,因為她不得不這麼做。

  她總有一天會離開他,無論如何她得替自己留一條後路,得在心理上作好要離開的準備。

  她只有更努力工作,來回報齊天的情誼。

  她讓會計室把公司各單位今年和去年同一季的盈餘與支出的帳目交給她,她替齊天整理出統計圖和更新簡報檔,這樣他便可以很快看出各部門經營的優劣和需控管的單位。

  就在她埋首於報表中的數位時,秘書忽然送來一個包裹放在她桌上。

  “楊特助,這是守衛轉交您一位朋友要給你的禮物。”秘書說。

  “喔,謝謝你。”雅立點頭謝道。

  仔細看著那件包裹並沒有寄件人姓名,於是她當場拆封,卸下所有包裝紙後,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面橢圓形的銅鏡,復古的鏡面上,印有穿著婚紗的她和楊文濤的合照。

  雅立低頭怔怔的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自己。她原是那樣年輕無邪、對愛毫無保留……

  想到她平白被糟蹋掉的青春,她不覺紅了眼眶。

  怕被坐在對面的齊天發現自己的失態,她起身躲到洗手間去。

  但齊天還是發現了,他走到雅立的辦公桌前,看著那張甜蜜的合照,不解雅立的反應為何如此。

  難道她還在意著他?還是她根本還愛著他,只是嘴裡不承認?

  想起她見楊文濤以後種種奇怪的反應,似乎都印證了這個可能。

  把那面圓鏡放回雅立的桌上,走回自己的座位,打開卷宗,雖然很想看清楚請購單上的金額,可他眼睛盯在那張紙上,腦袋一片空白,覺得空氣沉悶得快教人發狂。

  最後,他扔下筆,拿起西裝外套,走出辦公室。

  到停車場取了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在街上漫無目的逛了幾圈,等他意識到自己把車開到哪裡的時候,他聳聳肩,走進林文棟的院子裡。

  老人依然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桌上仍是一盤擺好棋子的棋盤,他面無表情的抬頭望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了下去。   

  齊天不發一語,在林文棟對面坐了下來。

  “老伯,我上山跟您挑戰來了。”齊天說。        

  林文棟對他比了一個請的手勢,要他先下。

  齊天走起中炮,攻勢又急又快。

  不到五步,林文棟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說:“你不用下了。”

  “為什麼

  “心急則亂,亂則無譜,你,輸定了,走吧。”說完,林文棟自顧自的拿起茶杯,慢慢啜飲著。

  齊天望著老人冷漠的臉,訝然無語,轉身走出客廳。

  他必須承認,此刻他心裡的確是千頭萬緒一團亂。

  剛剛不過是輸掉一盤棋,下次呢?下次他會不會輸掉雅立?

  這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光想像就夠讓人難受了,他怎能讓它變成事實?不,他得冷靜!他不僅要贏回雅立,也要讓林文棟改變主意。看來,他得找個地方好好想想。

第九章
  雅立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忽然間情緒崩潰。

  她不僅要壓抑對齊天日漸深濃的感情,嚴守自己只當一年特助,期滿要全身而退的決定,一顆心已感到萬分疲憊,偏偏過去的事還如鬼魅般緊緊跟隨。        

  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提醒?        

  提醒她不要再重蹈覆轍,因為愛得深勢必也會傷得重。

  洗手間陸續有人進來,她轉身抽了一張拭手紙,慢條斯理的擦乾自己的手,藏好自己的心事,接著挺起肩膀走回辦公室。

  齊天不在座位上,見他久久沒回來,她起身問秘書,“總經理出去了嗎?”

  “是,但沒交代去處。”秘書回道。

  雅立撥了手機給齊天,電話很快就通了。

  “總經理,你現在人在哪裡?”雅立問。

  “桃園。”齊天答。        

  因為車子快沒油了,他正留意著路邊有沒有加油站,結果才講完,手機便像湊熱鬧般也跟著沒電,但他並沒把車充放車上。

  他心想,反正就要直接回臺北了,所以也就沒再試著聯絡雅立。

  而在辦公室的雅立整理好報表後,發現再半個小時就要下班,卻仍聯絡不到齊天,撥打桃園林桑家的電話又沒人接聽,她不放心,決定親自跑一趟。



  她把自己的紅色minicooper開進林桑的院子,只見他一個人在客廳裡看書。        

  “林桑,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我們齊總經理來過嗎?”她客氣的問著。

  林桑打了個哈欠,換個姿勢繼續看他的書。

  雅立確定他聽到她的問話了,他是故意不理她的。

  齊天是個沒事做就坐不住的人,他來過也好,沒來過也罷。總之,應該是不在這裡。      

  “林桑,對不起,打擾了。”她很有禮貌的對他點頭,走出客廳。

  走出門口,她很自然的轉頭看看籠子裡的鸚鵡,見它又無精打采的縮在一旁,裝水的容器又只剩三分之一,她想都沒想就動手幫它換水添飼料。

  走到車子前,見幾株茶花冒了些芽苞,她又回頭,拿起水管澆起了水,通通澆過後,這才放心的收起水管,走向車子。

  “喂!”林文棟喊住她。        

  雅立緩緩回過頭,望著站在簷下一臉不悅的林文棟。

  “是!林桑還有事嗎?”        

  “未經我的同意,你喂鳥又澆花,會不會太多事丫點?”

  “會嗎?我倒是沒聽到花和鸚鵡的抱怨。”

  “哼!你們這些人,來我這裡獻殷勤,還不就是要我答應不把土地轉賣給大業百貨。”        

  雅立揚眉。“很遺憾,我們顯然並沒有成功取悅您。我不過就是順手給些水,就當是……對當初種下這花和養這只鳥的那個人表示些許心意吧。”

  “那人,已經死了。”林文棟的語氣冰冷不帶感情。

  聞言,雅立噤聲,因為難過。原來他還有喪妻之痛。

  這花和鳥鐵定不會是林桑種的和養的,否則他不會任他們這樣,對他們置之不理。        



  “被拋下的也就只能自生自滅了。”老人倚著牆,望著枯萎的茶花說道。        

  雅立回頭瞪著他,“那您不是太自私了,您沒有想過她看到眼前這景象,心裡會有多難過?”

  “她看不到了,她狠心把我拋下,留下那不肖兒子來忤逆我。”        

  雅立蹲下來,摸摸茶花的枝條。

  “我相信她一定在這附近,默默守候這一切,不然,這種品系的茶花很難照顧的,可它竟然還活著。”她說。  

  老人用種奇異的眼神望著她。“那株茶花是她生日時我買來送她的。”        

  一林桑的表情讓雅立動容。

  “晚了,有點涼,林桑您還是進屋吧。我下山了。”雅立向他告辭。

  林文棟還是沒理她,只不發一語的望著茶花。

  她將車開出院子,放慢車速,轉頭等著,直到看到屋裡燈亮了,她才安心的踩下油門回臺北去。

  夜裡的臺北,燈海一片,有種不易靠近的華麗。

  她還是比較習慣她一向熟悉的冷清。

  撇下對公事的牽掛,她還是……早點回去抱莎拉吧。

  在路上,她打齊天的手機,仍是沒有接通。

  對於他的失聯,她也一籌莫展。



  齊天突然很想游泳,他把車開到一家會員制的高級休閒中心。手機就扔在車上。

  他向服務人員要了杯淡酒,坐在大廳裡聽了一會兒音樂。

  然後起身準備走進更衣室。

  沒想到竟在通道口遇到楊文濤,他正摟著一個女人,很親密地從電梯走出來。

  楊文濤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換上笑臉迎上來。   

  “嗨!齊總,一個人來?”        

  “嗯。”齊天冷淡的應了一聲,越過他們離去。   

  楊文濤忽然伸手擋住他的去路,齊天不悅的望著他。

  楊文濤低聲對女伴說了幾句話,那女人便先行離去。

  楊文濤對皺著眉的齊天說:“齊總,我們可否借一步說話?

  齊天深吸口氣。從這人出現,他就陷入一種“混亂”的狀態,正想一個人靜靜,他又冒失的跑來搭訕,真是讓人煩不勝煩

  他坐回原本靠窗的座位,不耐煩的望著他對面的楊文濤,“說吧。”        

  “桃園那塊地,齊總不知考慮得怎樣?”

  “我們會爭取到底。”        

  “與其訴訟浪費大家的時間,我們何下找個折衷的辦法。

  比如說換地,由我來說服林老先生將北面那塊地賣給華福,取代東側這塊地,還請齊總成全。”        

  “我這人一向不做太麻煩的事,訴訟就訴訟吧,我不在乎。”

  可楊文濤在乎。大業老董已警告過他,這件享沒擺平,他就得離開大業百貨,那無異是斷了他的金脈和人脈。他那間小律師事務所,哪裡能應付他的龐大開銷!

  所以,他拼了命也得替大業拿到林文棟那塊地。

  “就算訴訟,華福也不一定會贏。”楊文濤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他那副嘴臉教齊天看了就有氣。        

  “我聽說,你和雅立同一年考上律師?當年她排名第二名,你第十六名,而你這十六名有一半還是她幫你念的?她現在可是我的特助,你真那麼有把握,你能幫打大業打贏這官司?”

  楊文濤臉色丕變。

  他怎會知道這件事?!除非是楊雅立告訴他。        

  那賤女人,競連這種事都告訴他!        

  枉費自己還用盡心思,努力地想挽回她。

  這該死、不知好歹的女人!

  楊文濤冷笑,“難得你將楊雅立當作寶,她不過是我穿過的破鞋,承你不棄給回收了,說起來我還真該謝謝你。”

  楊文濤說完,還來不及享受勝利的快感,眼前便一黑,左眼冒星星,接著是一拳比一拳更結實的悶痛。

  四周驚呼聲起,守衛和休閒中心主任趕緊推開圍觀的人。

  守衛扶起楊文濤,只見他張著腫到快張不開的左眼、掛著流不止的鼻血,一臉憤怒的對著齊天說:“我要告你!”

  齊天一臉不屑的看著站都站不穩的楊文濤。“我等你!這爛人,揍死他都不過分。

  因為楊文濤堅持要報警,所以一行人都到警局作筆錄。

  齊天找了其他律師來幫他處理這案子。

  他以為這是件小事,他可以處理得很好,所以,他不動聲色的回住處,度過一個很不爽的夜。



  翌日,齊天仍準時上班,但雅立卻遲到了,近九點才來。

  一進門,她便氣衝衝的質問他,“你為什麼要去打楊文濤?她看了早報,頓時氣得全身無力。        

  見她氣到發抖,他覺得喉間有些酸澀。她就這麼在意楊文濤嗎?

  他把腳打直,很無謂的伸了個懶腰。

  “很簡單,他欠打。”        

  “打人是傷害罪、是公訴罪,他是一定會告你的。”

  “他也這麼說,你們真有默契。”

  “你到底有沒有大腦?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樣嘻嘻哈哈!”

  齊天站起身,逼近雅立的臉說:“就算我的腦袋全都裝繈糊,我還是華福的總經理但你又高明到哪兒去?

  為了她,他不在乎和全世界的人作對,但他不能平衡的是,她竟這麼白癡的維護著楊文濤!

  雅立盯著他的眼。“什麼意思?”

  齊天冷哼一聲,坐回他的座位上,望著她。難道她不知道她在楊文濤心中是什麼?

  “你只是一雙破鞋,一雙楊文濤不要的破鞋,如果你到現在還是放不下。那你就回他身邊去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她覺得腦中轟地一聲,難堪震碎了她的自尊。

  原來……原來他一直是這樣看待她的……        

  她笑了,笑得那樣蒼白和無能為力。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乍見那面做工精細的橢圓形鏡子,看見鏡裡穿著婚紗的自己,那樣的笑容讓她覺得想吐。

  她拿起筆筒,用力砸碎鏡中那張處理過的照片,然後異常冷靜的收拾好碎片,轉身面對電腦,敲打一份文件。

  十分鐘後,她把那份文件呈給齊天。

  齊天聽見她用一種他不曾聽過的聲音說:“你可以從現在起就刷掉你對我的記憶,但在刷清這記憶之前,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叫楊雅立,也只能是楊雅立。”

  說完,她拎著她的公事包走了出去。

  齊天打開卷宗,看見一張辭呈和一張解約通知書。

  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心靈癱瘓、什麼叫孤立無援,但他現在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度過這一天的。但下班時,秘書說董事長要他晚上回家用餐。        

  翻開晚報,他表情木然的看著自己打傷楊文濤的消息占了一個不小的版面。        

  他合上報紙,閉起眼睛。媽的!還有什麼鳥事,乾脆全一起來算了!        

  呆坐片刻,他還是回家了。        

  他一臉疲倦的走進家裡,在客廳看見了暴怒的齊華民。

  “為什麼只有你來?楊雅立呢?”齊華民問。

  “被我氣走了,這是她剛遞的辭呈。”

  齊華民往桌子重重一拍,吼道:“你整天到底在想什麼!”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只差沒說出口而已。”齊天麻木的說。

  “我知道什麼?”

  “在你心裡,我不過是個剛好叫你爺爺的廢物罷了,我想些什麼,並不重要。”        

  “是我把你當廢物嗎?難道不是你自己證明這一點的?”



  齊天仰頭大笑。他會生長在這樣的家庭,簡直是一種詛咒。

  他的笑聲激怒了齊華民。“既然你有這麼多委屈和不滿。你幹嘛不離開我算了!”

  “別以為我不想,要不是當年奶奶彌留時要我發誓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離開你和華福,我早就滾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華福只是你的心血,根本不幹我的事。”

  “很好,既然如此,你滾,滾得越遠越好,我再也不要見到你……”

  齊華民話還沒說完,齊天已經轉身大步離去。



  齊天開著車在路上亂逛。

  也許,他爺爺說的對,他其實只是個……笨蛋。

  如果他不是笨蛋,怎會連簽好約的土地買賣都會出現變數?

  如果他不是笨蛋,怎會連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

  如果這真的是事實,他有什麼好氣的?

  像他這種人,也許該滾得遠遠的,免得身旁的人遭殃。對吧?

  因為很想去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不知不覺把車開到林文棟的家。

  林文棟仍坐在他慣坐的座位上,前面依舊是一盤擺好棋子的棋盤。        

  他抬頭一見是齊天,開了口,“你下不贏我的,我也不會改變主意把土地賣給你。”

  “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是沒地方去。”齊天說。        

  林文棟抬頭看齊天二眼,也沒客氣,先下棋。

  結果他們下了一整晚,因為兩人下了十盤都和棋。

  “你今天是怎麼回事?”林文棟忽然問。

  齊天頭也沒抬,談天氣一般的說:“被趕出門了。”

  “為什麼?”

  “我爺爺覺得我是個一事無成的笨蛋、廢物。”

  林文棟聞言,移動手裡的車,不覺笑了起來。



  “能和我下成和棋的人,怎麼會是個笨蛋?”        

  “他很難搞的。”

  “你爺爺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罷了。”

  “也許吧,我大概永遠也到不了他期望的地方。”

  “怎沒去找那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她被我氣走了。”        

  “那你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

  “我可不想收留你。”

  “放心,我現在對誰都不指望。”        

  “有地方去嗎?”

  “總會有的。將軍。”齊天移動最後一步棋。

  林文棟仔細查看那盤殘局,不覺笑了。“你的確是,贏了。”

  現在,棋下完,夜也深,他也該走了。

  他起身,道:“林老伯,我走了,您多保重。”

  “你會再來嗎?”林文棟問。        

  “等我找到工作,可以養活我自己再說吧。”他對林文棟一笑,開車走了。        

  林文棟望著再度陷入黑暗的院子。

  他其實還滿喜歡齊天這孩子的,都被趕出門了,還是沒開口求他改變主意;跟他的個性真像呐。        



  齊天從林文棟的屋子離去後,便從此斷了音訊。

  每個人都在找他,當然也包括楊雅立。

  當齊天把雅立的辭呈交給齊華民的隔日,楊雅立就被叫到董事長辦公室。   

  “楊特助,你的辭呈,我沒准。我們當初的協議可是一年,你現在遞出辭呈可不是個負責任的做法。”齊華民說。

  “但我們的協定內容有一條但書,如果我沒得到應有的尊重,我可以隨時解約。”楊雅立心中隱隱作痛,她當初原就不該來盯。

  “你是說,齊天不尊重你?”

  “是。”        

  “但據我的瞭解可不是這樣。”他轉頭對特助說,“去請柳律師進來。”        

  柳律師進來後,把齊天和楊文濤因“一句破鞋”的爭執過程陳述一遍,聽得雅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原來,是她誤會齊天了。

  如果不是齊天心中在意著她,又怎會出手打楊文濤?

  她感到好難過……

  “楊文濤執意要告齊天傷害,但整件事嚴格說起來和你脫不了關係,我希望你把整件事搞定。如果有必要,柳律師可以協助你。”齊華民不改嚴肅的表情說。        

  “謝謝董事長的好意,這件事我會負起全責,我先回辦公室了。”她起身,準備離去。不管怎樣,她得先去見齊天一面。

  “還有,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他走了。”齊華民接著說。

  “走了?”什麼意思?她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他離家出走,現在下落不明:你把他的傷害案子搞定,他不在的期間。就由你代理他的工作,如果在你約滿那一天,仍無法把他找回來,我會另外找人取代他的位置。現在你可以下去了。”齊華民戴上眼鏡,打開桌上的卷宗,表示結束談話。

  齊華民的態度堅定冷漠,像有沒有齊天對他都毫無影響那般,但雅立做不到,聽到他走了的消息,她的心像……掉了。

  他沒來找她,連一句話都沒留,就走了。

  這意味著什麼?      

  這問題她想了好幾天;不停的回想他們最後見面時兩人說的氣話。        

  “……如果你到現在選定放不下,那你就回他身邊去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她慢慢理出頭緒了。他想必是以為她還在意著楊文濤,所以想成全她吧。      

  這樣也好,她不也曾希望,他們不要有更深一步的交往。



  可,她為何會這麼難過?是因她不知道齊天在她心中所占的份量?還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沒有他,她是否也能過得好?

  她沒有答案。她每天依然準時上班,坐在齊天的位子上。

  看著他用過的茶杯、慣用的鋼筆,甚至是他塗鴉的便條紙,常常有趴下來大哭一場的衝動,可她都忍住了。        

  她不許自己哭。她要替他把該做的事完成,然後把這位置原封不動的還給他。所以,她不惜用盡所有辦法,也要楊文濤撤銷對齊天的傷害告訴。



  她約了楊文濤在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見面。

  “所有的細節我都知道了,我要請你撤銷對齊天的傷害告訴。”她開門見山的說。

  “只要他放棄桃園那筆土地案,我就撤銷。”他臉上帶著傷,堅持道。

  “你還記得你曾在這個地方對我許過什麼承諾嗎?”雅立問。

  楊文濤沒料到她會這樣問,一時啞口無言。

  他的反應讓雅立明白,他根本不記得了。   

  “在我二十三歲生日的時候,你在這個餐廳、這個位置,曾親口對我說,只要我開口要你做任何事,你都不會對我說不。”

  她提醒他,讓兩人的記憶回到四年前。

  楊文濤對不同的女人講過太多類似的話,他已經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曾對雅立說過這樣的話。

  可她的表情看來是那樣平靜遙遠、與世無爭,就像他當初剛追她的時候,她臉上慣有的表情,這讓他模模糊糊想起那段歲月,那些簡單無憂的日子……

  他記起了他的確曾在這個地點對她說了這些話。   

  “是,我是那麼說過。”他毫不困難的承認了。

  “我一直沒有請你兌現你的承諾。”        

  文濤感到些許壓力和慚愧。當年,他給的承諾太多,但一樁也沒實現,她就那麼默默的承受著,從不多說什麼。直到劈腿事件爆發,她也只是平靜的提出分手,連大吵大鬧都不曾。

  “是。”他等著她下一句話。

  “看在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的份上,請你答應我這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的要求,請你撤銷對齊天的告訴。”她的臉上依舊是那樣的平靜無波。文濤望著她,頓時明白了一件事——她是下定決心要幫齊天打贏這場官司。

  只是她卻用這種方式!她原可以提出他公然侮辱的自訴,可她沒有。        

  他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她不知道他曾對齊天說她是破鞋的事。他也很清楚,如果她真反提他公然侮辱的話,兩人的刑責雖都不重,但難堪的絕不會只有齊天。

  她還是像當年一樣,習慣縮小自己,成就大局。

  可他白癡似的不懂珍惜她的美好,還再一次傷了她,但她仍是一句怨言都沒有。        

  他該怎麼對她說不?

  他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也沒到鐵石心腸的地步。

  當年是他負了她,她真沒做過半件對他不起的事。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雅立以為他要拒絕了,他才歎了口氣說:“雅立,我怎能拒絕你?”

  雅立一臉平靜,低頭啜了口咖啡,“謝謝你。”        

  文濤看著她先行離去的背影,喝著冷掉的咖啡,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說服楊文濤撤銷對齊天的告訴:並沒有讓雅立的心情好過多少。如果齊天一開始不要遇見她,他就不必離開華福,他仍舊是那個終日快活度日的齊總經理。

  她懷著重重心事回到辦公室,不久接到柳律師的電話,他告訴她說,“林文棟先生來電,他同意撤銷解約。”

  那固執的老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改變心意,也許,這是齊天促成的結果?為此,她親自去桃園見林文棟,一心盼望能得到齊天的消息。        

  可她什麼消息也沒得到。齊天離家那一晚和他下過棋後,便不知去向。她眼裡的失望連林文棟看了都不忍。

  “他總會回來的,別難過了,來,喝茶!”他難得的泡了茶請她喝。捧著茶杯,想到他離家那晚的心情,她不禁悲從中來。

  如果她肯多點耐心,聽他把話說完……如果她對他有足夠的信心。相信他那麼做一定有足夠的理由……如果她能陪他度過那一晚,是不是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他現在到底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就這樣不見了一個人,讓她傷心自責得不能自己。

  茶不知為何喝來鹹鹹的,有種酸苦從心裡湧至喉間。

  “哭也哭了,去洗把臉吧,又不是死別,你們總會再相見的,等他安頓好自己,他會出現的。”林文棟安慰著她。

  什麼女強人都是假的,弄丟了心愛的人,還不是哭得跟個小女人一樣。        

  “林桑,如果……有他的消息,拜託你……通知我一聲,這是我的……手機號碼。”

  她抽抽噎噎的把話說完,林文棟手一揮,很不耐煩地道:“知道了。晚上山路不好開,早點走。”        

  雅立用力吸著鼻子,用手帕擦著已經夠紅的鼻子,對林文棟揮揮手,慢慢把車開下山。        

  她相信林文棟的話,相信齊天會回來,所以每天早上八點,她都會到齊天的公寓按門鈴,每次她都按足十次。

  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等到他打開門,露出燦白的笑容。

  側身讓她進屋去,然後一臉困擾的說:快來幫我挑件衣服。"

  可那一天,一直沒來。她一直都是一個人過馬路去公司。

  她用盡所有心思把該做的事全都做好,解決了齊天的官司,土地開發案也順利進行中,華福的營業額也穩定成長。

  一切都像他未離開前那樣運轉著。她一直希望,她能把華福照顧好,然後還給他。她甚至代替齊天在每週五晚上到齊華民的豪宅陪他爺爺吃飯。



  那日在齊家的飯廳,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

  “你把公司管理得很好,我當初果真沒看錯人。”齊華民說。

  “齊天如果在,他一樣有能力把公司管理得很好。”雅立說。

  “別提那廢人了。”省得他心煩。

  “您不該這樣說他,我才是最清楚他能力的人。”

  “他一直沒能發揮他的實力,是因為他沒有努力的動機,再優秀的人,您只要常對他說他不行,不必十次,他也就相信了。”

  “你是在暗示,他今天會這般無能是我造成的?”

  “沒錯。”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一會兒,齊華民道:“你很勇敢,敢這樣跟我說話。”

  “早該有人這樣跟您說了。齊天對每個人都寬容,哪怕是您,就算再不喜歡,他也儘量配合。他總是這樣體貼別人的需要,儘量照顧到周圍所有人的心情,我相能如果他生長在別的家庭,也許他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

  齊華民目不轉睛的看著雅立。半晌,齊華民問她,“若他真是你所說的那種人,為何他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因為他的心比任何人柔軟和敏感,一旦受傷就會比任何人來得重。他不回來,或許是我們全都傷透了他的心吧。”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

  齊華民沒再開口,也沒留她喝茶。她識趣的告退離開,在大大的院子裡獨自取車時,忽然覺得冷。

  不知不覺,競已是冬天了……

  她抬頭望著星空。“你知道嗎?我好累,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第十章
  齊天一直沒出現,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搞砸了一切。

  為此,他遠離臺北,在山上一家香草咖啡館工作,因咖啡煮得好,便應老闆要求教客人煮超拉花咖啡。

  每表演一次奶泡拉花咖啡他就會想起雅立。

  在他的手下每杯咖啡都是驚嘆號,但再多的掌聲,也不能讓他得到絲毫喜悅,因為在那一張張驚喜的臉龐裡,沒有一張是雅立。

  山裡的夜很熱鬧,很多蟲鳴和蛙叫,而他想念雅立的心情總在夜裡沸騰起來。

  週一,咖啡館休息。

  一早,老闆便催他下山,“入冬後山裡更冷,你出門去買些禦寒的衣物回來,順便回家走走看看吧。”

  齊天聳聳肩,無所謂的下山了。        

  他知道雅立還在華福,因為她的辭呈祖父是不會准的。

  知道她上班去了,他才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來到她的住所。

  院子裡沒有她的紅色mini  cooper,他爬過欄杆,來到沒關的窗戶旁,輕輕喚著莎拉。

  狗兒很快來到視窗,熱烈的又叫又跳,尾巴搖得十分起勁。

  “噓,小聲點,免得鄰、居報警。小公主最近好不好?”他仔細看著它的毛色,自得發亮,雅立顯然把它照顧得很好。

  “……媽咪,她,好不好?”

  他沙啞的嗓音裡,有著難掩的深情。

  莎拉偏過頭看著他,低叫了一聲,隨即趴在客房的矮櫃上,張著圓滾滾聰慧的眼睛,望著坐在草地上、背對著牆的齊天。

  一個靜謐的午後,一人一狗隔著窗胡亂聊著天。

  入冬後,天色暗得早,他不想讓雅立撞見,拿起包包準備走了。        

  他溫柔的對著莎拉低語,隔著紗窗點著它濕濕黑黑的小鼻子,道:“要乖,好好照顧媽咪,我走嘍,拜拜。”

  莎拉前爪抓著窗,眼裡透著不舍。

  “好,好,我會再來看你的。下次我帶玩具來,你要當乖孩子喔。”說完,他打開屋簷的燈。

  他知道雅立不會那麼早回來,於是隔著紗窗和莎拉的狗爪一觸,轉身爬上欄杆,跨上院子外的機車,再看莎拉和屋子一眼,這才離開。



  雅立依然忙到近九點才回家。她遠遠就看到家門口那盞燈,她慢慢走回家,發現門是鎖著的。這叫她怎麼想?她還能怎麼想?

  這世上只有他會幫夜歸的她開燈,她只能想到一個可能——齊天來過了,可是他為什麼不等她回來?

  他為什麼不等她回來?為什麼不肯和她見一面?想到這兒,她的心快被痛苦扯碎了。

  就算她有天大的錯,她也已經努力在彌補了,為什麼他就是不肯見她一面?她傷心得無法打開大門,背靠著門滑坐下來。她什麼都不在乎了,任憑淚水流了一臉。

  莎拉在門裡聽見她的哭聲,也跟著嗚咽著,雅立好不容易才穩住自己的情緒,開了門抱住莎拉,“他來過了,是不是?”

  莎拉舔著她臉上的淚,等她心情平復些,它才跑到齊天坐了一下午的地方吠著。

  雅立走過去站著,站在齊天曾停留過的草地上。

  齊天坐平了草地,連一絲垃圾也沒留下,可雅立還是找到一截短短的鉛筆,上面刻著山嵐香草咖啡館的小字。



  她把鉛筆握在胸前,她會找到他的山嵐香草咖啡館事實上是一家很迷你的休閒農場,沒有客人來住的時候,齊天就在香草園幫忙。

  今天天氣滿冷的,他做了一會兒暖身操,才開始進倉庫把有機肥料搬到香草園裡。

  他賣力的工作著,全然沒注意到路口有人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雅立一臉驚嚇的看著一臉鬍鬚的他,卷起袖子、穿著卡其色襯衫,配著一件叫不出牌子的牛仔褲,又搬又扛的把一包又一包的肥料放到一哇一哇的田溝裡去,黑色濃密的頭髮滲著汗水。

  他是華福集團幾百億資產的繼承人,過慣的是有人伺候、養尊處優的生活,但他卻跑到這人煙罕見的山上來做這種苦力的工作!

  他想證明什麼?還是想逃避什麼?

  他受的苦和心酸她願意幫他承受,因為她很清楚,他的出走全是她害的。

  他不計代價的維護著她,可她做了什麼?她情緒失控的拂袖而去!        

  她到底算是哪門子的特助?竟一路幫他被轟出華福集團?!

  自責的淚水在臉上被寒風吹幹了又流出來。她不在乎臉上的刺痛,她只要他跟她回家。

  齊天把最後一包肥料放到田溝裡,正要轉身走出香草園。

  不知為何突然轉頭,看到一個橘紅色的身影,他驚呼一聲,抄起搬運車上的外套,邁開大步跑過去。

  雅立穿著他送的那件橘紅色洋裝,一個人站在那裡,凍得嘴唇發紫、兩臂起疙瘩。        

  齊天拿起自己的外套裹住她。“你是不是瘋了?想得肺炎啊!”今天氣溫可是十度不到。

  她含淚可憐兮兮的說:“你不是說,它是特助的制服,哪天,你心情低落,我只要穿這件衣服,就可以鼓勵你?”她抖著音把話說完,然後昏了過去。

  齊天抱著她奔回咖啡館,幫她洗了熱水澡,喂她喝了熱薑汁,還不忘幫她按摩冰冷的手腳。

  幸好,她沒得肺炎,只得了重感冒。

  醒來後,齊天就在一旁陪著她。

  她打量他房裡簡單的陳設——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櫥、一張椅子。他竟能在這種地方一窩三個月?!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齊天問,眼裡有著最溫柔的關懷。

  她搖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已經換了另一套運動服,袖口和褲管全都卷起來

  “喔,那是我的衣服,好像大了點。”他笑說。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感覺她忽然小了好幾號。

  “她伸手摸摸他臉上的鬍子。

  “我不知道你竟蓄起落腮胡。”她粗嘎的鴨子聲又重現江湖。為何這張思念好久的臉看來竟會有點陌生?

  齊天握住在他臉上的小手,深深地望進她的眼裡。她看到他眼裡的深情,問,“你告訴我,我們之問是不是就這麼算了?”

  齊天專注地凝望著她,沒有說話。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怎麼可以把我一個人丟下,自己跑到這裡躲起來,這到底算什——”

  雅立沒能把話說完:因齊天低頭封住她的唇,緊緊抱住她。天知道他想念她想念得快死了!

  一想到她可能已經回到楊文濤的身邊,就讓他快要發狂。

  他不敢看報紙、不敢打電話,就怕會證實這件事。

  如今,知道她的心意,他就沒什麼好怕,也沒什麼不能面雅立想到什麼的推開他。

  “別這樣,感冒會傳染。”她小聲提醒。”“我的愛會把世上最厲害的病毒都殺死。”說完,他輕輕推倒她。雅立的眼裡也不再有疑懼,她要他,她不要再過朝思暮想、見不到他的日子。        

  她確定,她愛他更甚於自己。

  愛讓她更有勇氣面對未來。

  她回應著他紮人的熱吻,道:“這次跟以往不一樣,你得對我負責,今後不管上哪,你都得讓我跟著。”

  他的吻激烈得如狂風暴雨般。

  “怕你再也甩不開我了。”        

  為了證明這並不是一場夢,在他挺進達到最高潮時。雅立重重咬了齊天的肩膀一口,兩人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雅立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間不出來,儘管很不好意思,她還是在齊天的陪同下,見到咖啡館的主人。——葉嵐和葉凡兩姊妹。

  晚餐在餐桌上知道齊天的真實身份後,葉嵐驚叫起來,“喔,早知道就綁架你,去跟華福集團要錢。”        

  葉嵐遺憾的表情,加上她加重語氣的話,讓在座四個人全笑了起來。

  “農場經營很辛苦吧?”雅立問。

  “喔,超乎想像。”葉凡說。

  “我們姊妹原來都有一份薪水還不錯的工作姊姊在廣告公司,我在電子業,可是實在太嚮往大自然的生活了,所以就。把僅有的存款買了這塊地,經營起香草咖啡館,但不到一年的時間便虧損連連,所以我才會在報上登轉售,結果竟來了一個長工,想不到還是總經理級的。”葉嵐接著說。

  “對呀,對呀。他那時候開著一部拉風的敞篷跑車,竟然跑來說要應徵,簡直讓人傻眼。先別說我們登報是要轉讓咖啡館,就他長得那副活像從高檔美酒海報下來的俊美模樣,我們只能想到四個字——詐騙集團。但詭異的是,我們又沒錢,這傢伙不知是頭殼壞去還是按怎,讓人實在弄不清楚。”妹妹葉凡笑說他們剛認識的經過。        

  “結果這傢伙到現場看了看後說,等明年六月薰衣草開滿整片田的時候,他的女人應該會愛死這裡。結果他賣了車,把錢全部拿來投資這家快倒閉的店。不過他真的很有個人魅力,我們很多客人都愛死他煮的咖啡和笑話,神奇的是,上個月我們的收支就平衡了耶。”

  葉嵐是真的喜歡齊天,可惜,真的好可惜,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她連猜都不必,就知道坐在他身旁那位楊雅立就是他的女朋友。        

  瞧齊天看她的樣子,連眼睛都是笑著的,完全一改前三個月那要死不活的憂鬱王子形象。

  雅立微笑靜靜聽著。心裡滿滿都是溫暖與幸福。原來齊天一直是惦念著她的,是她的猶豫不決害得兩人都受苦。   

  “那現在怎麼辦?你是不是要回去了?”葉嵐問。

  “以我這種年紀而言,蹺家這麼久是有點過分。”齊天說。

  姊妹倆不約而同齊哀號,“那店怎麼辦?,

  “喔,我以名譽保證,我絕不會讓它倒閉的。”他這麼說,兩人總算放了心。

  雅立也不過請假二天,現在咖啡館百分之九十的電話都是她的。        

  齊天見她重感冒還疲於奔命的樣子,於心不忍,接過電話,認出秘書的聲音後,他說:“我是總經理,有事就找我吧。

  電話那頭響起秘書驚喜的叫聲,“總經理?!”

  “我明天就回去了,明兒見。”他笑說。



  他們連夜趕回臺北。        

  雅立陪他回家,小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他轉頭,問:“怕我挨駡啊?”她沒說話,但眼神裡透露著不放心。

  他捏捏她的手,安撫道:“我沒事他們手牽著手走進餐廳,齊華民坐在主位上,一臉嚴肅的看著他們兩人。

  “爺爺我回來了。”齊天說得好像他剛出國回來似的。   

  齊華民垂下眼,悶應了一聲,“嗯。”

  管家微笑幫兩人添了碗筷。

  見爺孫倆安靜吃飯沒講話,雅立只好來個晚餐會報,“報告總經理,你那件傷害案,楊律師已經撤銷告訴。另外,林文棟先生也同意依照約定,將桃園那塊地賣給我們。還有……”

  “你們不是一起回來的嗎?那剛剛在路上你沒報告給總經理聽嗎?”齊華民覺得有點奇怪。

  雅立被這麼一問,臉都紅了。

  “喔,我們剛在路上在談其它事情。”齊天邊說邊不忘幫她添碗熱湯。

  齊華民看了他們兩人一眼,大約知道家裡很快將會辦喜事,但那張撲克臉仍不露一絲情緒。

  “天氣涼了,要多穿點衣服,不要著涼了。”齊天又說。

  他明明說的是句再正常不過的話,不知為何卻引得雅立的臉更紅了。

  齊天送雅立去看醫生,回家時順便帶了一大堆狗玩具給莎拉,三人一直玩到近淩晨。

  “不是說好明天要去上班,你該回去了。”雅立催著他。

  “你病了,讓我留下來照顧你。”        

  “不——”        

  話未說完,他再度吻住她粉嫩的香唇,再度發揮他驚人的熱情,一路將她照顧到床上去……



  三個月的長工生涯,讓齊天毫不費力的早早就醒來。他幫雅立煮了一碗粥放在保溫鍋裡,放了幾碟清淡的醬瓜、肉鬆之類的小菜,連同藥包、熱水壺都放在床邊的茶几上。

  接著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隨即出門上班去了。

  他在巷口攔了輛計程車,回到他的公寓,刮去滿臉胡渣,換好襯衫、西裝,打好領帶,準時出現在總經理辦公室。

  經過三個月,他桌上那永遠疊得高高的公文依然沒變,可他的心境卻截然不同了。

  那些枯燥乏味的數位都像種子,需要他灌注精力才會成長,他個人的喜好與否都不再重要,華福集團必須永續經營下去。

  華福之於他,不再只是對逝去奶奶的承諾,這裡面還有許許多多的家庭依賴著華福。

  他終於體認到自己的責任,如果他扛不起華福,那他能給雅立什麼呢?

  他認真專注地看待他的工作,第一次不是應付,卻也第一次不感到累。

  他很快進入狀況,對公司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願景。。

  齊華民看到他的轉變,嘴上不說,心裡卻是非常滿意的,但他最滿意的還是楊雅立。

  有一天在視察遊樂園時,他特意去看了雅立租的流浪狗收容所,順道和裡面幾個員工聊天。

  回到字上,他面無表情的對特別助理交代,“以公司名義成立一個流浪狗收容基金會,至於細節,你去問楊特助。

  “是!”董事長特助把這件交辦事項記下。



  雅立一聽到要成立基金會的消息,興奮得病全都好了。

  見齊天把公司的事處理得井然有序,她便開始忙著張羅基金會成立的事,但兩人仍約了共進午餐。

  按慣例,他們猜拳決定吃川菜。

  餐廳裡,齊天把幹辣椒通通撥到雅立的碗裡。

  “喂,這是幹嘛?”

  “你不是喜歡吃菜不愛吃肉?看來看去,就只有辣椒是蔬菜,我忍痛割愛,夠疼你了吧?”

  “什麼嘛,肉吃太多對心臟血管不好,還是我幫你吧”說完,一雙筷子就伸到他的碟子裡攪和。

  齊天夾住她的筷子,兩人玩得可開心。

  齊天舀了一調羹的麻婆豆腐在她的碗裡。

  “等會兒用過飯,我要去桃園找林老伯下棋,你去不去?”

  “好啊。”好久沒去了,是該去看看他。



  車子到林家時,林文棟並沒坐在客廳,而是站在鳥籠旁喂鳥。        

  齊天一下車便喊,“老伯,我來找你下棋了。”

  林文棟看他們一眼,走回客廳準備棋盤。

  兩人坐定,開始對弈。

  “看什麼看?男人在下棋,女人去泡茶啦。”

  林文棟轉頭看了她一眼。雅立在客廳張望著,不知茶罐在哪裡。

  “櫃子上那罐綠色罐子啦。”林文棟頭沒抬,逕自指揮著。

  雅立依指示找到茶罐,走到廚房去。

  “老伯,雅立雖然是我的特助,可是不是那種泡茶的助理。”

  齊天說著,眼睛仍專注在棋盤上。

  “她都不在乎去泡茶了,你是心疼哪一樁?我告訴你,你那個女人太厲害,有時候你要拿出男人的氣概出來,不然她會把你吃得死死的。”說完,他毫不客氣的吃炮。

  “不會啦,她個性溫和,不兇悍。”        

  “所以,我才說她厲害。”

  “嗯?”

  “啊,傻小子,將來你就懂了。”

  雅立把茶端了出來,安靜的把泡好的茶放在他們的左側,又安靜的走到院子去。

  一些日子不見,那些茶花不知怎麼了?

  “老伯,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講啊。”        

  “不是想把土地賣給大業,怎麼突然改變主意?”

  “那你先告訴我,你根本就棋藝不精,幹嘛要和我下棋?”

  齊天移動手裡的馬,沒有說話。

  “不敢說是怕我臉上掛不住?”林文棟問。

  “你是不是早就看穿根本不會有人來找我下棋?”

  “喔,被你猜中了。”齊天微笑,仍盯著棋盤。

  “我在一年內失去老婆和下了一輩子棋的棋友,日子過得乏味得很,不過你這小子倒有心,既然好不容易讓你成為我的對手了,如果失去你,未嘗不是一種損失。我再活也沒幾年了,開心過日子比較重要,我那不肖子不足的金額就由他自己去想辦法吧。”

  “老伯,我今天見過你兒子了,他只是比較有企圖心。人不壞,所以我當場聘請他當遊樂場的育樂股主任,他也同意了。

  至於他在外面欠下的金額,我同意由公司代墊,再由他的薪水裡面扣,他也同意了。”        

  林老伯大叫,“將軍!”        

  第二局重新擺棋的時候,林文棟看著他,“這件事謝謝你了,可是,下棋的時候,我還是不會讓你的。”

  “什麼話,我棋藝也不錯,不用你讓。”

  “什麼時候娶你那個助理?”        

  “喔,大概明年六月吧。”他都計畫好了,等薰衣草花染紫那片田,他就要向她求婚。

  “真的要娶她喔?那別讓她等太久,我們走三盤就好,不然她一個不高興,以後會限制你來。”

  在林文棟的堅持下,他們下了三盤。

  雅立進來後,問,“誰贏?

  齊天摟著她的肩,“還用說,當然是老伯贏。不行,我得找個時間再來上訴。”他邊說邊和林文棟揮手道別。

  兩人上了車,山裡起了霧,齊天慢慢的把車開下山。   

  雅立拿出抹布幫他擦車窗,白茫茫的霧氣籠罩下,好像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楊雅立?”齊天喚。      

  “嗯?”她還在擦著車窗。

  “別忙了,專心聽我說話好不好?”      

  “你講啊!”她手沒有停,還在擦那一直撲上來的霧氣。

  “嫁給我吧!”還在擦?!敢情是沒聽到?

  “我說,嫁給我吧!”她停下擦車窗的動作,帶著一種神秘的笑容對他搖搖頭。

  齊天簡直不敢置信。她、她竟然拒絕他。

  “你不願意嫁給我?”那要嫁誰?

  “你讓我白白哭了許多回,就這樣答應你的求婚;太便宜你了。”        

  “不然,我答應讓你帶著莎拉那個拖油瓶一起嫁過來好了?”雅立仍搖頭。

  “你快三十歲了,要拉警報了,我是好心才要娶你……

  雅立哈哈大笑,笑聲貫穿濃濃的霧。

  齊天原本就沒指望她會馬上答應,現在不過是前戲罷了,明年六月,他的薰衣草會開得轟轟烈烈,他有把握,她一定會哭哭啼啼的答應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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