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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狗男孩【寵物男孩套書】作者:晨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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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呦嗚嗚~~這算是「狼落平陽變成犬」嗎?
  想他上官瑾可是談笑間歹徒死光光的「豺狼警探」,
  歹徒聽到他的名號無不稱他一聲「大爺」,舉白旗棄械投降,
  可他的噩運從他跟母親撒謊,
  「假畫畫之名,行勤務之實」北上時,便沒停過——
  一到臺北就遇上傾盆大雨,只能被迫留在車站閒晃,
  日行一善救了差點跌跤的老婆婆,自己卻摔出人行道,淋成落湯雞,
  餓得發慌蹲在車站啃排骨,乖乖地等多年不見的、心儀的鄰居姊姊來解救,
  可她認出他的方式竟是--他吃東西的樣子沒變,像……可愛的小狗?!
  噢!他不僅形象全無,純情男人心深深被刺傷,還從萬物之靈被貶為小狗,
  他有預感,他從可愛的鄰居弟弟升格為情人恐怕比登天還難……

楔子

  在四面環海的臺灣,總有幾處是鮮少人至的灣岸。

  好比這裡。

  沒有月的夜晚特別漆黑:隱密彎曲的岩岸,海浪依舊啪啦啪啦襲岸。

  海濤裂岸,風吹草偃窸窣作響,一切的一切,乍看、乍聽之下,只有大自然的現象及音律充斥其間。

  只要能忽略此刻砰砰、噠噠作響的槍聲,及忽高忽低來回交錯的人影,還有混亂無緒的黑道白道大火拼,這個海岸的確非常寧靜安詳。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這話也不曉得是誰想出來的,將正在岸邊上演的正邪交戰形容得十成十。

  兩方人數合計破五十大關,夜渡走私的黑道人馬與守株待兔多日的白道中人,在後者等目標駛船靠岸,猛打探照燈之下,立即展開一場激烈的槍戰。

  混戰中,有死傷、有咒罵,也有讓人啼笑皆非的脫稿演出——

  「虎仔,趴下!」隨著一聲厲喝,子彈通過槍管的火花立亮,執槍的男人身手矯捷的跳過巨石,在翻身隱入草叢躲開歹徒攻擊的同時,也趁機換彈匣,戰力補給完畢,旋即起身再戰。

  虎仔跟著跳起來,追隨男人身後,企圖蓋住浪聲似的,拉開嗓子吼出洪鐘似的聲音,「靠!是你帶頭還是我帶頭!媽的,死豺狼,下次再拿老子當跳板,我就把你兩隻小狼腿鋸斷!」

  一邊吼,虎仔一邊開槍——當然,這槍口是對準岸邊朝他們轟槍的敵方。

  前方俐落身影忽地一頓,回過頭,不吝讓同伴看見他兩排細心美白的牙齒,在探照燈下正亮著哩!

  「去你的擔擔麵!」虎仔沒好氣的追上。「跳那麼高是想當空中飛靶給對方練槍嗎?白癡啊你!」

  「不這樣,那顆子彈早就放在我們『英明神武』的組長腦袋裡。」豺狼如是道,噙笑的唇夾帶一絲嘲弄,聲調更是刻意加強「英明神武」四字。「你說那傢伙有多久沒出過外勤了?連最基本的警覺都沒有,真的是太平日過久囉。」

  綽號「虎仔」的男人沒注意同伴的調侃,除了掛心此刻的槍戰外,還分了一點心在別的事情上。

  「你要小心點,我剛看見組長瞪你一眼,當心他回頭賞你一個不服從上司命令的罪名,把你轉調其他單位。」

  「歡迎。」代號「豺狼」的男子回道,顯然不以為忤。「大不了等你踢開他登上組長大位,再把我找回來。」說話間,他已連開三槍,並以絕佳的身手制伏兩名歹徒。

  虎仔不遑多讓,交談間也撂倒三名沖上來纏鬥的惡徒。

  「去你的!不要亂說話,你倒楣就算了,不要拖前輩我下水。」有沒有義氣啊,這個混蛋!

  「黑鍋一起背,才更能顯出我們的情義啊,前輩。」

  「閉、嘴!」磅!虎仔鐵拳再撂倒歹人一名。「執勤中不要說廢話!」

  「要我不說話……」踢!正中壞蛋下顎,第三個。豺狼滿意的點點頭,才繼續道:「很難耶,前輩。」

  「放屁!」當他第一天認識他啊!虎仔趁隙撥空將視線掃向同伴,看見自己昕帶的後進小輩吊兒郎當地笑著,可腳下功夫扎實狠絕,一拳一腳之間,扎實得讓對方不得不敗陣倒地,跟他漫不經心的表情和輕佻的辦案態度完全不搭。

  真拿他沒辦法。虎仔搖頭。

  這小子,怎麼能一邊嘻皮笑臉說些不正經的話,又一邊狠剿賊窟抓犯人?

  同事至今,他仍然搞不懂這年輕後輩的真脾性。

  當然,他更惱自己怎會那麼倒楣被指派跟這個怪小子同一組。

  表裡不一的後輩實在有夠難帶!其艱難的程度讓虎仔忍不住再度發揮國罵絕技,喃喃在嘴裡嘟噥,在此同時——

  砰!子彈打落敵方手槍一把。

第一章

  筆刷輕輕的在畫布刷下第一道顏色作為序幕,在靈巧揮灑數次過後,由深藍漸層至淺藍、再斜掛幾絲淡白雲絮的天空,就這樣呈現在原先潔白的畫布上。

  視線從畫布向後拉,會看見執筆者修長的手指,左手托著調色盤,右手執著筆刷;再沿著長臂往上看,會發現對方擁有挺直的背脊與線條立體的寬肩,顯示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

  貪心的再向上一瞄,先入眼的是那人噙在嘴邊的微笑,是那種帶點玩世不恭、漫不經心、卻又討喜的弧度;然後,會發現唇角後方有個淺淺的酒渦,讓笑容添入可愛的味道。

  貪婪的進一步細看,會發現這個全心投入畫作的男人鼻樑挺立,有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和濃淡適中的黑眉,彷彿經過精密計算似的,恰如其分的放在下顎偏尖細的橢圓臉形上,創造出這樣一個看來俊逸,卻又能用「可愛」二字形容也不會讓人覺得突兀的年輕男子。

  此時此刻,這個男人正站在綠意盈然的農地田梗上,與他相伴的,只有畫架、顏料、調色盤,與放眼望去正處於農忙時節的農民。

  他用眼、用筆,記錄下莊稼人的生活。

  一筆一劃,一個顏色,一種風光,直到……

  「夭壽哦!上官家那個怪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啊?」阿田嫂扯著喉嚨試圖蓋過吵死人不償命的犁車馬達聲,跟駕駛車的老公聊起來。

  「誰知影啊?出門哪嘸去,返來親像撿到,誰知影上官他家這小兒子是在幹什麼!」阿田伯也同樣拉大嗓門對站在車屁股橫杆上的老婆吼道。「聽說是野獸還是啥米狗啊豬啦流派的畫家。」

  「畫家?畫畫能賺多少錢?啊嘸聽過他的名,嘜嘸看過他賺很多錢返來,我看是假的啦!現在的囝仔攏不愛賺錢,做一些有的沒有的,什麼畫家啦作家啦,其實都是窩在『家』給父母養的『人家』,無三小路用啦……」

  「我看嘜是按ㄋㄟ。」阿田伯同意的回喊:「可憐哦,可可憐憐的哦,嘸采上官他家三個查某仔,只有生這個查甫囝仔,誰知影這麼沒路用……」

  「是啊,嘸采生就一表人材,緣投仔桑一個,唉……就是中看不中用,好看不好吃啦!」

  「就是講咩~~」

  噗噠噗噠噗噠……犁車漸駛漸遠,夫妻倆壓根兒沒想過能掩蓋馬達聲的嗓門會製造出多少分貝的音量,附近又有多少人聽見。

  當然啦,他們夫妻倆也不會注意到有個執畫筆的男人在聽見對話之後,不小心把蘸有黑色油料的筆刷壓在畫布上的蔚藍晴空,唰唰唰,劃下錯愕的黑色閃電。

  「糟糕。」年輕男人叫出聲,嗓音卻出奇得清朗平穩。

  可愛的笑容不復見,臉上綻露一絲懊惱。

  「又畫壞了……」

  對於孩子的教育,上官夫妻一向採取開明的態度,不會強將自己的期望加諸于孩子,他們任由孩子隨自己的興趣發展,最多只是注意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是否有所偏差。

  也因此,在上官家,親子之間沒有長幼的分際,亦父母亦師友的關係,似長輩又像平輩的相處模式,始終是左鄰右舍深感不解的。

  雖然不懂,但羨慕的大有人在。

  畢竟,如果一個二十四歲的兒子還像小時候那樣,會摟著媽媽撒嬌,那是一件多麼窩心的事情啊!

  「媽,我回來了。」上官謹一到家,就放下畫具沖進廚房,從後頭摟住母親打招呼。「哇,好香,是我最愛吃的炒三鮮!愛死妳了,美麗大方高雅尊貴的娘親。」話語之奉承,只差沒把自家娘親說成伊莉莎白女王二世。

  陳若美先是聽見兒子的狗腿話,回頭又看見他望著炒菜鍋垂涎三尺的表情,頓覺啼笑皆非。

  「你啊,就只有這張嘴甜,與其在家騙我這個老媽子,不如到外頭去,看能不能騙個老婆回家,讓你爸跟我早點抱孫子,我說你啊……」

  「親愛的娘。」添加深意的燦笑讓右頰的酒渦更深,上官謹頭靠在母親肩膀上。「最吸引我的女人不是我姊就是我媽,姊是不能娶的,媽是已經嫁人了,失之交臂,我扼腕終生,啊……」母親指頭戳來,截斷上官謹的話,換上一聲裝腔作勢的慘叫。

  上官謹皺起一張臉,額頭在陳若美肩上磨蹭得更厲害,就像只急於巴著主人撒嬌的小狗狗。「嗚嗚……娘打兒子,我好可憐……」

  陳若美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睞兒子一眼,推開他腦袋。「都二十四歲了,還在撒嬌,說出去能見人嗎?」

  「不能見人也沒關係啊,只要能見娘就好了。」狗腿的究極奧義……十句話要有九句半是奉承好聽話!

  陳若美放下鍋鏟,轉身給兒子左右開弓的「臉部按摩」,將兒子一張帥臉拉扯到猙獰的地步。「你這孩子嘴巴這麼流裡流氣,怎麼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騙不到?媽真的希望你能早點成家。」

  「媽~~」上官謹摟著母親像哄小孩似的輕晃。「有哪個女孩會願意嫁給一個不成氣候的窮酸畫家?至少要等我有點成績之後再談嘛!妳也知道,先成家再立業在這個時代已經退流行,現在的男人得先立業,才會有女孩子願意跟自己成家。」

  兒子決定從事藝術方面的工作,陳若美是支援的;但為人母者,聽見兒子這麼說,即便態度再怎麼開明,也不免擔心。

  「這次你到台中去畫畫,有什麼好作品嗎?」

  「呃……」摟住母親的手臂聞言一僵,「這個嘛……」

  光看兒子的反應,陳若美就知道了,「這種事急不得,慢慢來吧!不過媽還是希望你能找個好女孩,要知道,我們上官家只有你一個男孩子。」

  「媽,我還年輕,不急。」

  「你不急,我跟你爸急啊!」陳若美實在拿這個賴皮兒子沒輒。「媽知道畫家這條路不好走,但因為你執意要走,所以我跟你爸絕對支持到底,當然也希望你能成功……」

  「我知道、我知道。」上官謹哄著母親。「就是因為有妳和爸的支持,我才能這麼心無旁騖,真的不要為我擔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是啊,你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唉……」做母親的,雖然嘴上這麼說,表情仍然凝重。「就知道說不過你,從小到大都這樣,一張嘴甜死人,可骨子裡脾氣之硬,老是叫人拿你沒辦法;你這孩子啊,自己認定的,任誰說破嘴都沒有用,真希望歆慈在這兒,只有她說的話你多少會聽,唉……」

  歆慈?聽見這名字,上官謹驀地愣住,思緒有些遠揚,母親嗟嘆的聲音因此漸遠漸小。

  龔歆慈,隔壁鄰居龔伯伯的掌上明珠,大他四歲,在他的童年生涯中占了數年的時光,印象中,她一直是個脾氣極好、個性溫柔的鄰家大姊。

  不是刻意記得,只是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忘掉,關於這位鄰家姊姊的事……

  ※  ※  ※  ※  ※  ※  ※  ※

  田間抓青蛙,河邊捕小魚,樹上採水果,草地玩遊戲。

  標準的農家兒童生活,自然淳樸,毫無心機,即便所謂的「鄰居」往往得走過好大一畝農地才得見,感情還是融洽得像是一家人。

  對於居住在農村的孩子,放學後回到家的第一件事,當然不會是坐在書桌前做功課。

  八、九歲的孩子兩隻鳥仔腳以迅雷之速衝抵家門,連門都不入,就把書包丟在門口,轉身以同樣的速度,在家人還沒發現自己到家之前,抓起遊戲必備的工具衝出去和朋友會合。

  這種事,對於鄉下孩子來說,才叫正常。

  上官謹當然不例外,何況,他還是帶頭出主意、動腦想詭計的孩子王哩!全村小至四、五歲,大至十一、二歲的孩子全得聽他發號施令,活脫脫是個人小鬼大的頑皮鬼。

  這時的他不過才九歲。

  如同之前每一日,上官謹總是放學後帶各家小鬼偷溜出來玩的頭頭,今天也不例外。

  邊說邊笑邊唱參差不齊的兒歌,今天的重頭戲是「抓水雞」,於是乎,小上官瑾吆喝著一夥小蘿蔔頭穿梭田梗小徑,往最肥沃的農田出發。

  「水雞」者,青蛙也!

  「啦啦啦……阿公仔拿鋤頭,阿嬤拿畚鬥啊啊……」

  上官謹凝著臉,身為老大,就算跟班們唱的歌難聽到爆,還是要忍!

  他是老大,這是他對他們的義氣,哪怕這份義薄雲天可能會犧牲掉他可憐的小耳朵。

  瞬間,身後嘈雜難聽的兒歌突然整齊了起來……聲音全在同一時間停住。

  「你看,是那個姊姊耶……」跟班裡有人這麼喊了出來,是個女娃的聲音。「漂亮的姊姊在那裡。」

  小上官謹轉身朝跟班們注意的方向望去,農田的對面,一襲白色的身影立時映入眼簾,沿著田邊的柏油路與他們同一個方向,因為腿長的緣故,速度比一票小鬼來得快速,一下子就將他們拋在後方。

  他知道她,媽媽說那是剛搬到隔壁的新鄰居。

  這個「隔壁」,隔了好大一片田。

  「那個姊姊好可憐哦~~」玩伴裡有人這麼說:「我媽說姊姊家裡沒有媽媽,她跟爸爸相依……相依……」

  「相依為命啦,笨小瓜。」較年長的孩子嗤聲道,「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死大胖!誰說我不會說話!臭大胖,不跟你玩了啦!」

  「怕你啊!」

  兩個小鬼的心神立刻轉移到吵架,鬧起內哄來了。

  上官謹才懶得理這兩隻,喊了聲:「走啦!」,又開始帶隊前進。

  沒一會兒,隊伍裡又出現吱吱喳喳的聲音,有些孩子開始交頭接耳,正值愛惡作劇的年齡使然,打著作弄漂亮姊姊的主意。

  不消片刻,玩伴的行伍開始有兩三個頑童脫隊,穿過結穗累累的稻田,從後方接近身穿白色裙裝的漂亮少女。

  上官謹注意到了,日陽曬得通紅的可愛臉蛋上,兩道眉毛打了結。

  「趙大呆又脫隊了。」跟班小弟沖到上官謹身邊打小報告。「還有阿笨和阿土也跟去了。」

  「這三個笨蛋!」上官謹瞇起眼,咬牙道:「又想偷掀女生的裙子。」有這種跟班真丟臉!

  一邊說,他邊追上前,可惜遲了一步,前方三個小鬼頭突然加快腳步跑向著白色洋裝的少女,尖聲吆喝的同時,被稱為趙大呆的頑童帶頭伸出小魔爪,撩起少女的裙子。

  白色裙襬立時往上翻掀,少女受到驚嚇叫了聲,還來不及反應,三個作惡的小鬼已跑到前頭,還不忘惡劣地笑道:「羞羞臉!內褲跑出來,羞羞臉!」

  被這一嚇,少女停在原地,緊追而來的上官謹煞車不及,就這樣硬生生撞上對方,跌坐在地上,摔得屁股差點沒裂成四塊。

  「哎呀!」被撞的人也叫了一聲,細細的,不慍不火。

  上官謹全副心力放在自己的可憐小屁股上,在心裡埋怨丟他這個老大面子的趙大呆。

  等一下看見他絕對要給他好看,竟然偷掀人家女生的裙子!上官瑾恨恨地想。

  在上官家,欺負女孩子是從沒有過的事,一來是由於上官家的一家之主疼老婆是出了名,二來則是因為一家六口裡,只有兩名男丁,在陰盛陽衰的環境下,上官謹薰陶出尊重女性的紳士風度。

  只是當時的他壓根兒不知「紳士風度」怎生書,只是很單純的知道女孩子是用來保護不是用來欺負的。

  就在這時,淡淡的清香撲鼻,圓眼抬起,白白淨淨的臉蛋就在眼前,黑色的眼睫毛濃密得像兩排小扇子,開啊合的直搧。

  上面有三個姊姊的上官謹很直覺的,就拿眼前的姊姊和自家三朵花相比。

  「妳好漂亮……」他直言,童稚的天真讓他不知害羞,眨著圓眼盯在那張比姊姊們還漂亮上好幾百倍的臉。「真的很漂亮。」

  然後,他看見這位姊姊淡紅色的唇緩緩上揚,而他的小腦袋卻在這時蹦出剛才不小心看見的春光……那雙比洋裝更白皙的雙腿,還有純白色的底褲……

  恍惚間,上官謹覺得鼻子驀然一熱。

  「啊!」少女叫出聲,急忙從裙子口袋摸出手帕捂住他的鼻子。

  上官謹與龔歆慈第一次見面,就在鼻血狂泄的尷尬中作結。

  多年後,在不經意想起的時候,上官謹只有三個字的感言……

  見笑死!

  ※  ※  ※  ※  ※  ※  ※  ※

  「嗯、嗯,好。我知道了,拜。」

  喀!上官謹放回話筒時,陳若美正好走進客廳,習慣性的一問:

  「誰打來的?」

  聽見母親的聲音,上官謹如夢初醒,回過神來,燦笑道:「臺北的朋友打電話來,說陽明山上的櫻花開得很漂亮,問我有沒有興趣上臺北一趟,去走走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作畫的靈感。」

  「又是朋友打電話。」陳若美話中不乏嘆息。「你怎麼什麼地方都有朋友?才剛回來還不到兩個禮拜,又有住在臺北的朋友打電話來找。」

  「媽……」上官謹笑著,臉巴上母親,親昵地貼著母親的頰撒嬌。「這證明妳生的兒子人緣好啊,到哪兒都能交朋友,妳也知道,那些朋友對我很好,經常邀請我到他們家作客……」

  「這樣不好。」陳若美雖然開明,仍然有一些難改的傳統思想。「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老是到人家家裡作客,太麻煩人了。」

  「誰要妳生出個萬人迷兒子。」上官謹笑開臉,安慰母親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這話還是妳告訴我的。」

  「可是你老在靠朋友。」望子成龍是每個母親的願望,陳若美亦不例外。「阿謹,媽媽並不要求你功成名就,我跟你爸只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過得開心就好,只是看你這樣,我還是會擔心……」

  「媽。」上官謹體貼地抱緊母親。「我知道妳在擔心什麼,放心啦!妳兒子我雖然還是個不成氣候的小小畫家,不過賣畫賺的錢還能養活自己,妳瞧,這幾年我不也過得好好的?」

  「是啊……」陳若美不得不承認。只是偶爾,她會覺得疑惑。

  老是聽兒子說要去哪兒畫畫,但她卻很少看見他帶回完成的畫作。

  每回問,她這寶貝兒子都會說在當地就被人買走,而且對方開出的價碼都很不錯,足以支應他的旅費及生活費。

  所以平心而論,自從兒子立志走上畫家之路後,其實兩老並不如外人想像,必須作牛作馬來支應兒子的生活開銷;相反的,兒子就像三個女兒一樣,定時會撥款到他們夫妻倆的帳戶。

  不過,對於兒子的畫作只能聞聲不能見影,她這做母親的多少會覺得失落,家裡掛上幾幅兒子的畫也不錯啊……

  「媽,我明天就上臺北囉。」上官謹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啊?明天就上去?」這麼快?

  「本來是想今天就上去的,不過……」頰側的酒渦再現,深刻的笑意像摻蜜的糖,甜得膩人。「我還想陪親愛的媽咪一下。媽,今天晚上我想吃無錫排骨……」貪吃的嘴臉在「無錫排骨」四字出口時盡露。

  「這才是你的目的吧?」陳若美沒好氣地睨了兒子一眼。

  「媽的手藝舉世無雙。」狗腿再抬,又是哄人的阿諛。

  偏偏,是兒子對母親的,之於後者,顯然十分受用。方才還在憂心兒子將來的陳若美這時候已經笑顏逐開,心中盤算著晚上的菜單,要好好為兒子送行。

  這回兒子要上臺北……咦,臺北!「啊!」

  母親突然叫出聲,讓上官謹愣了住。「媽?」

  「順便幫隔壁龔伯伯一個忙。」她有個好主意,說不定還能……呵呵呵……

  沒來由的,上官謹背脊頓覺一陣涼,有種即將被人暗算的預感。誰說只有女人的第六感奇靈,男人的也不遑多讓,很快的,他從母親口中得到證實。

  「你也知道,龔伯伯就只有你歆慈姊一個女兒,幾年前到臺北工作就不回來了,你龔伯伯嘴裡不說,心裡頭是很掛意的。你這趟上臺北,乾脆別麻煩你朋友了,我聯絡歆慈,你就住她那,順道用你這油嘴滑舌勸她回家看你龔伯伯,就這麼決定啦,我這就去打電話告訴你歆慈姊。」

  「媽!」上官謹急忙拉住母親。「歆慈……姊是女的。」一個「姊」字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圈才吐出。

  「難不成還是個男的?」陳若美不解兒子幹嘛這麼大驚小怪。

  「男女授受不親,我怎麼可能到她那兒去住?」這玩笑未免開太大了。

  「怎麼不可能?你不也有時候跑到台東跟你二姊『窩』?」陳若美自認這個「窩」字用得很新潮。「歆慈也算是你姊姊,怎麼不能『窩』在一起?」

  「因為她……畢竟不是親姊姊,這對她不太好,萬一人家有男朋友,說不定還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是嗎?」陳若美挑了挑眉,對兒子的說辭頗不以為然。「上回我跟歆慈通電話,她說隨時歡迎我們去找她。」

  「我『們』是兩個人以上才叫我們,不是指我。」以他對鄰家姊姊的瞭解,他發誓,母親與對方的談話絕對沒包含他。

  別以為他不知道母親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美其名是要他用三寸不爛之舌勸這位鄰家姊姊返鄉探父,其實壓根兒是想利用人家勸他收收心,先成個家娶老婆。

  他瞭解母親正如母親瞭解他的程度,更清楚鄰家大姊從以前就和他母親建立起的深厚情誼。

  別以為他不知道哦,他只是不忍戳破自家娘親實中帶虛、虛中帶實的理由而已。

  可陳若美卻打定主意,堅持要兒子去叨擾在臺北工作的龔歆慈,否則不放行,甚至拿無錫排骨、糖醋魚、炒川七作要脅,不答應就不給吃。

  嗚嗚嗚~~那都是他最愛吃的菜。上官謹欲哭無淚,知他甚詳的母親緊抓他的致命弱點,施盡威脅之能事,明知他嗜吃如命還故意這樣!

  唉,身為現代絕無僅有的孝子如他,除了點頭還能怎辦?

  真糟……上官謹暗暗叫苦在心裡。  

第二章

  「各位觀眾朋友晚安,歡迎收看×視新聞,我是主播龔歆慈,接下來為您播報今天國內外重要新聞……」

  主播臺上,家喻戶曉的美女主播以甜美清晰的嗓音播報國內外的新聞時事,螢幕上只見一張秀致的瓜子臉彷彿是上帝描畫出的完美線條,接著再以同樣完美的筆觸一氣呵成繪出黛眉、杏眼、巧鼻、櫻唇,再賦予黃金比例的身材,雕塑出名叫「龔歆慈」的美麗作品。

  她的美,不只是令人驚嘆不已的外貌,還有豐富學識累積的深度內在,否則也無法以三年不到的資歷坐上主播台,成為當家女主播,甚至榮登臺灣男性票選「女友最佳人選第一名」的寶座。

  如日中天,正可用來形容龔歆慈目前的事業;蝶起蜂擁,則可用來說明她受異性歡迎的程度。

  很快的,短短三十分鐘的新聞,在女主播以柔膩的嗓音向觀眾朋友道晚安之後結束,走下主播台,龔歆慈一如以往,揚著完美的微笑向劇組人員道謝,步向化妝室,準備卸妝離去。

  上妝、卸妝,即便她現在是家喻戶曉的知名女主播,也不會想假手他人,言行舉止一如剛進新聞部那樣,謙虛親切的態度並未隨名氣有所改變;也因此,從新聞合諸多人選中脫穎而出時,並沒有得到他人因嫉妒而起的怨懟。

  無論是哪行哪業,只要少了人事方面的紛爭,每一件事都能走得很順——這是前輩教她的,而在新聞部三年多,見聞的一切也證實了前輩所言不假。

  但她依舊是她,即便如今小有成就,即使身邊追求者眾,她還是她,不會改變。

  「歆慈姊,妳的紅茶。」在她恍惚間,負責化妝室的助理小妹從側後方遞來茶水。

  「謝謝。」溫婉一笑,卸妝後的龔歆慈少了驚豔的美麗,卻添上清新的秀雅,就如最真實的她。

  「不客氣。」小妹燦笑著說,順道提醒:「對了,歆慈姊,今天花店又送來好多束花,有王經理的、趙氏公司小開的、凌氏銀行柯副總的、商訊林總編的;還有Fans托交的禮物跟卡片,祝妳生日快樂!」

  「啊?」愣了下,龔歆慈這才想起今天是幾月幾日。「我都忘了。」她說,卻沒有一般人生日時的愉悅。她都忘了,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

  「真糊塗啊。」小妹用手肘頂了她一下,眨眨眼,不知道自己剛好打斷龔歆慈的思緒。

  接著,這位助理小妹頗有興趣地問道:「歆慈姊今晚有什麼活動啊?」

  當家主播的脾氣好是公司裡出了名的,不耍大牌、不鬧脾氣,好相處得很,讓他們一票助理級的小角色工作人員,只拿她當姊妹看,不會因為龔歆慈盛名的光環而怕接近她惹來閒話。

  面對這個問題,龔歆慈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回答。

  「說嘛、說嘛~~」助理小妹討好地軟聲逼問,下意識地拍拍自己微鼓的牛仔褲口袋。「就請姊姊告訴妹妹我嘛……」

  拜負責整理化妝室之賜,經常有人塞些COCO請她問出偶像明星的行程,今晚恰逢當家女主播的生日,這「細作徵詢費」從四面八方湧向她,想不收都難。

  為了讓荷包麥克麥克,她問不出名堂誓不返!

  龔歆慈柔柔的挑起眼,表情正經八百的凝視涎著笑臉的助理小妹。

  「好啦,說嘛,呃……為什麼這樣看我?」怦怦怦!她好像聽見自己心虛的心跳聲。「別這樣看我嘛,人家會害羞的……」糟,愈來愈心虛!

  不發一語,龔歆慈繼續溫柔的注視。

  「……好嘛,人家不問就是了。」

  「謝謝。」正經的麗顏綻出柔美笑靨,回應對方的貼心。「妳真好。」

  助理小妹額角掛上三條黑線,應得尷尬:「哪、哪裡。」

  嗚嗚~~她不忍心出賣歆慈姊,嗚嗚~~

  就在這時,化妝室啟用時幾乎不關的電視,開始播放自家公司製作的八點檔大戲,助理小妹順勢轉移話題,好消弭心頭盤旋的尷尬。

  「歆慈姊妳看,女主角的爸爸還是把養在外頭的情婦娶進門了。」她指著電視說道,沒有注意到當她說著劇情時,龔歆慈登時僵凝的身形。「我就說嘛,編劇果然會這樣寫,聽說之後要設計這個後母虐待女主角,想盡辦法把女主角逼出家門,這時候英俊多金的男主角就出場啦,救女主角遠離可怕的家庭……厚,超狗血的劇情也寫得出來,真是受不了,還有啊……」

  接下來的話,龔歆慈並沒有認真去聽,目光膠著於電視螢幕的瞬間,思緒隨之遠揚,掉進名為「回憶」的深淵。

  暫時的,離開了此刻的現實。

  ※  ※  ※  ※  ※  ※  ※  ※

  少女情懷總是詩,一篇篇,字數雖少卻意韻美妙,十六歲的龔歆慈亦不例外。

  跟隨父親離開臺北搬到花蓮鄉下已經三年,有別於臺北學府的激烈競爭,在花蓮就學對她本就溫順的性子來說,再適合也不過。

  就這樣無所爭的成長,就這樣和父親相依為命……她以為日子就這樣平平順順地度過,卻沒想到只屬於她與父親的家竟會出現第三個人!

  當父親帶著一抹羞赧的笑,紅著臉介紹身邊的女子時,龔歆慈只覺得心痛。

  在父親開口說打算娶那個阿姨的時候,她只想尖叫!

  從小到大,她在老師、同學面前都是個脾氣好,不知道什麼叫任性、什麼是生氣的乖女孩,就連她自己也以為是這樣沒錯,直到那一刻,滿滿的怨憤橫亙於心,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會生氣的。

  她氣!氣父親的害羞!氣父親臉上那明顯可見的情意!氣那個突然闖進她家不請自來的女人!氣父親竟然選在她生日這天送她這樣的生日禮物!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嗚嗚……」氣得失去理智奪門而出,龔歆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又跑了多遠,直到氣喘不過來,被石頭絆了腳跌倒在地,滿心的怨懟才隨著眼淚沖出體外,化成嗚咽。「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嗚嗚嗚……」

  「唔唔嗚唔唔?」

  含糊不清的怪聲在她滿心酸楚的時刻,不曉得從哪兒冒出來,嚇得龔歆慈倒抽一口氣。「嚇!誰?」淚眼四巡,尋找聲音來源處,龔歆慈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跑到村尾的榕樹下。

  但目光梭巡,並未見到人影。

  抽抽鼻,擦擦眼淚。難道剛剛是她聽錯了?

  「唔唔唔……」

  明明就有聲音!

  「是誰?」不要嚇她,她今天受的驚嚇已經夠多了,她不要再……

  想著想著,一雙不安的眼又盈滿了新淚,明明是季春的午後,她卻覺得自己渾身發寒,好冷、好冷……

  「嗚嗚嗚~~」

  「唔唔唔?」

  舊的淚痕未乾,新淚又被不知從哪兒來的聲音嚇得奪眶而出。「到、到底是誰?不要再嚇……不要再嚇我嗚……」

  窸窸窣窣……頭頂上突然響起窸窣聲響,龔歆慈直覺抬頭,黑鴉鴉的影子就在此刻迅速躍下,站定在她身邊,毫無心理準備的她嚇得倒退一步。

  再定睛一看,認出人。

  「小謹?」婆娑淚眼映進一個男孩,嘴裡咬著一隻雞腿,圓黑的大眼晶亮亮瞅著她,像只正準備大啖口中美食的小狗狗。

  如果是平常,她會被這逗趣的一幕惹笑,但此刻,原諒她,實在沒有心情笑。

  「唔唔……」男孩終於想起自己嘴裡咬著雞腿,連忙拿下來。「妳在哭什麼?」十二歲的男孩說話很直接。

  龔歆慈狼狽地拭去眼淚,佯裝沒事樣。「剛才是你出的聲音?」

  他點頭。

  「為什麼嚇我?」龔歆慈端出大姊姊的姿態,哭紅的眼瞪著矮自己一截的男孩。

  「我才沒有嚇妳。」上官謹急忙解釋,「我剛在爬樹,沒手可以拿雞腿才咬在嘴裡,爬到一半看見妳,想出聲跟妳打招呼而已,誰知道妳在哭……」

  上文不接下文的解釋實在難懂,而此刻的龔歆慈也沒有心思懂,更沒心情去計較這些。

  她只想哭,一個人好好的哭、好好的發洩滿心的不甘,淚痕滿布的小臉埋進曲起的膝間,白皙的臂膀像是抓緊浮木般地抱住自己。

  然而,身邊突兀的存在感沒有消失的跡象,相反的,她聽見腳邊響起落坐時與草地摩擦出的聲音。

  「你走開……」沒有抬頭,但她就是明顯感受到身邊有個溫熱的物體。

  「我媽說要對女生好一點,尤其是看見女生哭的時候,媽媽說這時候更不能不管。」他說,如果沒有在說完之後大咬一口雞腿肉,會更有說服力得多。

  龔歆慈拾起臉,轉向鄰家小弟,被突然變成特寫的鹵雞腿嚇一大跳。「你……」

  「媽媽說要拔刀相助,不過我沒有刀,只有一隻雞腿。」上官謹表情嚴肅的說,突然又將只差沒貼上龔歆慈臉的雞腿移回自己懷裡,另一隻小手擋在中間,深怕被搶了似的,防備的說:「但是不能分給妳。」他最愛吃媽媽鹵的雞腿了。

  霎間,龔歆慈愣住,本欲脫口的嗚咽哽在喉間,一股笑氣又突然來襲,兩者上下相交集,哽痛她胸腔,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難止的咳嗽。

  「嗚~~噗哧,咳咳咳……」

  啪啪啪,上官謹體貼的拍撫龔歆慈背部,熟練得彷彿經常這麼做似的。

  「妳沒事吧?」黑白分明的大眼專注在又紅又被淚水弄得狼狽不堪的俏顏,眸中不含雜質,是天真孩童一派的純淨。

  龔歆慈看著他,突然覺得好羨慕。如果她年紀再小一點,再少不更事一些,對於父親再娶的事,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般難過與排斥?

  父親說,過世的母親是他這輩子最愛的人,其次愛的,就是她了。

  排在母親後面她心甘情願,甚至是開心的,因為父親是這麼深愛已逝的母親,父親的癡情一直是她的驕傲。

  但是現在呢?

  她的父親不再愛母親了,那癡情且令她感到驕傲的父親即將再娶,最愛的不是母親,已經不再是了!

  「最」這個字明明就有不可替代的意思,但為何父親能用另一名女子換掉原本在他心中「最」愛的妻子?他怎麼能?

  「嗚嗚……」

  「不哭不哭。」十二歲的上官謹沒有彆扭的男女之分,這全得歸功於上官家女權當道的環境使然,讓他不像一般的小鬼頭,對於男生女生這麼敏感,堅持涇渭分明,甚至還要在學校課桌椅用粉筆劃下楚河漢界。

  女生是寶,男生是草——上官家訓第一條第一項。

  而他,是媽媽眼中聽話的乖孩子,也是姊姊們心目中的好弟弟,所以,他細長的手臂環住再度抱膝痛哭的龔歆慈,聰明如他,還知道把雞腿拿遠點,免得不小心沾汙鄰家姊姊的衣服。

  「乖乖,我惜惜,姊姊不哭哦。雖然我的雞腿不能分妳吃,但是我可以陪在妳身邊,等妳哭完再送妳回家。」童稚的嗓音單純地道,壓根兒不解少女心中的苦。

  然而,這樣不請自來的溫熱觸感意外的活絡了龔歆慈寒涼的心境,如溫泉般暖熱的熱流湧上心頭。

  龔歆慈想起學校老師曾提過小孩子的體溫較大人高,哺乳類的小動物也是。

  或許正因為較高的體溫,才讓人覺得溫暖,也才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吧!

  只是十六歲的龔歆慈還想不到這一個層面,十二歲的上官謹更不用提,他甚至連小孩子的體溫比大人高這事都還不懂。

  龔歆慈的眼像壞掉的水龍頭,拼命流泄對父親所作所為感到憤怒的酸楚,小小年紀的上官謹則用他較高的體溫與小小的懷抱,努力吸納鄰家姊姊不知何時才會休止的淚水。

  在少女嗚咽的哭泣聲中,空氣裡隱隱約約飄著鹵雞腿的味道,還有男孩偷偷啖咬雞腿的咀嚼聲……

  ※  ※  ※  ※  ※  ※  ※  ※

  「小姐,請問妳主菜要點什麼?」服務生親切有禮的詢問右手邊的美麗女客,態度之好,除了因為女客出色的外貌,更因為內心的仰慕。

  ×視新聞的當家女主播龔歆慈,上個月在網路世界的最佳女友票選活動,他也有投她一票哦。

  連問數聲得不到回應,服務生並不以為意,事實上,她愈晚說,他就能多站在這一會兒,平日在電視機前才能看見的美麗女子如今就近在眼前,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啊!不枉他在後場以猜拳方式過五關斬六將,得到服務麗人的機會。

  再問兩聲,麗人終於有了遲緩的回應:「……鹵雞腿。」

  原本滿臉癡迷笑意的眼務生聞言,唇角頓時一僵,臉上冒出六條黑線。

  「呵~~」坐在左手邊,與名主播一同前來的男客低笑出聲。

  咳了幾聲,服務生鎮靜心神重新出發。「龔小姐,我們這裡是西班牙料理餐廳。」

  「咦?」不知怎麼陷入迷茫的神志逐漸歸位,只可惜她還是沒聽懂服務生含蓄的說辭,困惑的望著他。

  年輕的服務生被瞧得臉紅,吞吞口水,再開口說得更清楚一點:「龔小姐,我們專賣西班牙料理,沒有您點的……鹵雞腿。」

  「啊!」完全清醒的龔歆慈低呼一聲,「抱歉,我、我以為……」困窘的羞紅色澤染上雙頰。

  天,她竟然犯這種錯誤!龔歆慈窘得把臉埋進攤開許久的菜單,草草點了一客西班牙海鮮炒飯,不敢看向服務生,更不敢抬頭看對桌邀請她共餐的男人。

  在餐桌上神遊太虛,對邀請人來說是多麼不合禮儀的事啊!

  「抱歉,品文。」她對昔日大學同學鄭重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何品文揮手一笑,表示不在意。

  「都是老同學了,我知道妳的個性,無妨。」說話的嗓音偏低,笑意未減。「倒是我很好奇妳剛在想什麼,竟然能讓妳失神到在西班牙料理餐廳點鹵雞腿。」話甫落,又是一陣低笑聲。

  面對老朋友的調侃,龔歆慈只能認栽,誰教自己恍神在先。

  「只是想起一點往事。」

  「關於鹵雞腿?」何品文挑眉。「我所知的妳對吃並不執著。」

  「是以前鄰居家的小男孩。」老朋友就是這一點不好,太瞭解她了。「他吃東西的樣子就像一隻小狗,一邊吃,眼睛還會一邊溜啊轉地看向四處,生怕有人突然將他眼前的食物搶走一樣,防備得很。」

  「哦?」何口叩文聽出興趣,傾身向她。「那男孩多大?」

  龔歆慈螓首偏向右,想了想。「大概小我四歲吧,我不太確定,都忘了呢!」

  「都忘記的事怎麼會想起來?」何品文尖銳的反問,問得他對面的大學同學蹙起黛眉。

  「你想說什麼?」有預感,她的老友今天找她一起用餐不會有好事。

  「龔伯伯打電話給我,希望我能勸妳回家看他老人家。」他開門見山道。

  「……你破壞我用餐的好心情了,品文。」

  「這麼多年過去,妳還是不願意原諒龔伯伯?」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那裡並不需要我。」

  「無論是兒子或女兒,都是龔伯伯的心頭肉。」何品文按住龔歆慈擱在桌上的手,不讓她逃。「歆慈,他是妳的父親,妳是他的女兒。」

  「我並沒有不承認這一點。」血緣天生,她想否定都不行。

  「但妳心裡想否定這件事。」何品文不愧是時事評論家,一雙犀利的眼看得比誰都通透。「歆慈,妳的個性溫馴,但只要一拗起來,就固執得教人生氣。」

  「不談這話題,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希望妳早點解開心結,這樣對妳、對伯父,甚至是對妳的弟……」

  「夠了。」龔歆慈打斷他的話。「我跟他們沒有關係。」

  「一個是妳法律上的繼母,一個是妳同父異母的弟弟,怎麼可能沒關係?」何品文冷靜且近乎殘酷的提醒,不容許她拒絕面對。

  龔歆慈聞言,緊咬著下唇,直到泛白發疼,彷彿在忍住什麼。

  何品文見狀,深嘆口氣:「妳何苦為難自己?」

  「我沒有。」她否認,快得幾乎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非但沒有否定的效果,反而帶來內心非常在乎的訊息。

  「妳在騙自己。」何品文說得又直接,又準確。

  一瞬間,龔歆慈說不出話反駁,就在此時,手機的和絃鈴聲響起,解決她的困境,為她找了個最現成的臺階。

  「我接個電話。」她說,不待何品文回應,拿起手機往外走。

  以近乎感謝的心情講完電話,龔歆慈回頭便向何品文說聲有要事必須先走。

  也許是看出自己提的話題惹她不快,何品文並沒有多作挽留,點點頭,便放她先行離去。

  ※  ※  ※  ※  ※  ※  ※  ※

  坐進車內,龔歆慈有種回到住處的錯覺,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何品文的逼問尖銳犀利,幾乎讓她招架不住。

  轉動方向盤駛進車道,龔歆慈重踩油門,逃也似的揚長而去。

  然而煩惱並沒有因為離開那家餐廳而減少,相反的,方才心慌之際,不假思索答允的承諾變成她第二個煩惱的來源。

  少女時期待她極好的鄰居伯母請她幫忙照料北上的兒子。

  真的很巧,才不經意的想到那個鄰家小弟,再過幾十分鐘就要與他見面。

  突地,幾道閃電劃過臺北天空,春雷旋即轟隆一響,頃刻後,老天竟然狂灑大水,淋得路上行人個個措手不及,爭相躲入騎樓。

  龔歆慈加重腳下踩油門的力道,有點擔心那久未謀面的鄰家小弟變成落湯雞。

  ※  ※  ※  ※  ※  ※  ※  ※

  上官謹一到臺北,便被傾盆大雨給擋住去路。

  沒帶傘又一身行李的他被強迫滯留在臺北車站裡閒晃就算了,誰曉得這場雨來得突然,街上的行人為了躲雨全湧了進來,一時間,寬廣的車站也變得擁擠起來。

  人擠人就算了,偏偏又是他剛走到車站門口的時候天公伯才開始嘩啦啦下起大雨,為了與忽然湧進的大量人潮相抗衡,又為了保護一個差點被擠倒在地的老婆婆,他犧牲小我,代替老婆婆摔出人行道,結果換來一身濕。

  屋漏偏逢連夜雨,乾旱又遇失火天。

  此時此刻,他的處境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衰!

  北上的行程因為寶貝娘親插手干預,多出個他一路上想破頭都無法想出解決方案的意外。

  更該死的是,他那位鄰家姊姊竟然同意他在臺北這段期間住進她家。

  他耶!好歹也是個二十四歲,性向正常,生理正常的男人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像話嗎?就這麼不防他啊?鄰家小弟也是會變成狼的好不好!

  想到這裡,上官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難不成在家人和鄰家大姊心裡,他就這麼不具危險性?

  嗚嗚嗚~~好傷心!大雨滂沱的情景,再加上自己一身濕淋淋的狼狽,更加深他狂飆英雄淚的念頭。

  嗚嗚嗚,他好可憐,嗚嗚~~咕嚕嚕~~

  悲鳴的位置從心靈移師到五臟廟,咕嚕嚕的空腹絞動聲連四周的人都聽得見。

  上官謹這才想起自己一路苦思對策,忘記吃飯的事情。

  不行,肚子餓想不出辦法,還是先去找吃的要緊。

  啪噠啪噠,上官謹踩著每一步都能壓出水來的濕鞋晃進車站,無視四周投來的詫異視線。

  管他的咧,填飽肚子最重要!

  ※  ※  ※  ※  ※  ※  ※  ※

  將車子停在附近,龔歆慈執傘走向臺北車站。

  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誰教那位鄰家小弟的手機一直沒人接,而車站東南西北四方的門又相隔遙遠,她只好撐著傘一處處找,可又有點擔心認不出他來。

  「不知道他人在哪個出口……」杏眸四巡,龔歆慈無意識的自言自語,這是她一直改不了的老毛病。

  再撥一次手機號碼,長長的鈴聲之後又轉進語音信箱。

  托沒有上妝的素顏之福,她尋人的過程中並沒有太惹人注意,只有少數眼尖的民眾認出她,且體貼的沒有張揚,讓她在此刻非常擁擠的車站裡就像一般人,沒有引來太多的注目。

  或者該說,是因為有個更引人注目的焦點,才讓民眾沒有注意到她。

  「剛剛有沒有看到?門口那個人吃東西的樣子好可愛哦!」臨近兩三個高中女孩從北三門的方向走來,一路上竊竊細語,口氣興奮異常。

  「就是啊!看起來好像小狗狗,好可愛啊!而且……還長得蠻帥的。」

  「哪有!」女孩裡有人發出不同意見。「沒禮貌的傢伙,像狗一樣蹲在門口吃東西像什麼話,難看死了!」

  「才不會哩,啊!他在啃骨頭耶!好Cute、好可愛喔!」

  「拜託,妳發花癡啊,那種男人也看得上……」

  女高中生就這麼一邊討論一邊走過龔歆慈身旁。

  下一刻,龔歆慈的腳跟轉往女高中生來時的方向。就她印象所及,吃東西的模樣讓人聯想到狗的只有……

  腳步匆匆走至北三門,果不其然,看著一個男人蹲在門邊,埋頭不曉得在做什麼的背影。

  衝動使然,龔歆慈不假思索喚出昔日熟悉的稱呼,「小謹!」

  門邊的男人似有所感,回過頭往她這兒探看,掛在嘴上的排骨經他這麼一轉頭,懸在半空中晃呀晃的,還不小心灑出幾滴油來。

  龔歆慈見狀,忍俊不住笑了出來,之前擔心認不出他的疑慮,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天,他還是老樣子!

  是懷念故友使然,抑或是其他,龔歆慈加快腳下步伐,走向表情依然呈現呆愣狀態的上官謹。

  不好意思,她要把這只可愛的小狗狗領回家了。

第三章

  「哈——哈啾!哈啾!哈啾!咳咳……唔唔唔……」

  龔歆慈整理好陳若美托兒子帶來的家鄉禮走出廚房,黑眸瞥向窩坐在飯廳的男人,有點好氣又好笑。

  但最多的,是拿他沒輒的無可奈何。

  「你就不能在擦乾頭髮、喝薑湯還有吃飯這三件事情先挑出一件做完嗎?非得這麼貪心畢其功於一役不可?」她笑說,體貼的接下他拭髮的工作,讓他專心和飯桌上一大碗薑湯及海鮮炒飯搏鬥。

  「要求一個餓到前胸貼後背的人效法紳士吃東西,簡直是酷刑。」吞進一大口炒飯的上官謹在咀嚼的同時解釋道:「我中午沒有吃,而且,妳炒的飯好好吃……」再連扒兩大口進嘴裡。

  「你這種吃法的確會讓做菜的人覺得很有成就感,但是對你的胃不好。」龔歆慈停住拭髮的動作,從家庭急救箱拿出備用的胃乳給他。「喏,亡羊補牢,時猶未晚。」

  「我是鐵胃。」還是老樣子,這麼會照顧人。「說真的,我在車站等妳的時候很擔心妳會認不出我,畢竟都這麼久沒見,很難記得。」

  「是啊。」她同意,感嘆的落坐他對面,啜著麥茶,這還是上官謹的母親親手烹煮,要兒子北上帶給她的。「幸好你吃東西的樣子沒變。」

  「什麼話嘛!」上官謹板起臉,佯裝憤怒。「妳怎麼可以用吃飯的模樣來認人?萬一認錯怎麼辦?」

  「吃飯的樣子是你的註冊商標。」龔歆慈笑說道:「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看過有人吃飯能比你更像……」

  「更像什麼?」上官謹追問,有種會被貶低的預感。

  「沒什麼。」她呵笑帶過。畢竟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人家說他像小狗狗那樣可愛的,即便那人是眼前這個記憶中脾氣極好的鄰家小弟。

  倒是上官謹自己攤開雙手,不以為然的替她說了:「像小狗,對吧?」

  見她綻露驚訝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說對了。

  「噗哧!呵~~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又想起在車站看見的畫面。

  「算了,能搏美人一笑,也算是功德一件。」上官謹不以為意道:「事實上,我爸都念了好幾年,說什麼長得人模人樣的,吃東西竟然像個畜生,這像話嗎!」

  畜、畜生?龔歆慈試著想像鄰家伯父訓子的表情,再次笑出聲。

  原諒她,那畫面真的很好笑!

  「……唉,這是習慣嘛,怎麼改得過來,妳說對不對?」他聳聳肩,完全不當一回事,表情之無賴,讓人好氣又好笑。

  再試著揣想上官謹賴皮式的回應,以及伯父可能氣炸的情景……嗅,好好笑!「呵~~咳,伯父伯母過得好嗎?」為免失態,她趕緊提個安全的話題。

  「還是老樣子,沒什麼改變,恩恩愛愛就像新婚燕爾一樣,老是抖落年輕人一身雞皮疙瘩。」

  「恩愛是好事。」龔歆慈笑說,收藏在腦海中的回憶,隨著鄰家小弟的來到,一頁頁,依序翻著,回顧著。「不變,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很枯燥單調,不過有時候卻代表一種幸福,特別是感情不變的時候。」

  話中的感嘆讓人想不注意都難。上官謹頓了住,並非吃飽,只是因為聽出她話中別具深意,而覺得奇怪。

  「都十幾年沒回去了。」十一年還是十二年?龔歆慈記不起來自己多久沒有見到熱情的鄰居。「這期間只有用電話聯絡。」

  太依賴現代通訊設備的結果,就是雖然偶爾會聯絡交談,卻看不見對方的模樣,但透過電話傳來的熱情依舊,這也是她無法拒絕這位長輩請托的原因。

  她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十三歲的時候因故搬到花蓮,成為上官家的鄰居,上官謹的母親待她就像親生女兒一般,即便她已十幾年不曾回去看過她老人家,還是會不定期收到她為自己準備的東西,逢年過節、每年生日……

  她的好,總是令她眼眶發燙。

  「十幾年嗎……」上官謹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吃飯時不小心咬到舌頭。

  他突然變得古怪的表情引起龔歆慈的注意。

  「怎麼?」有問題嗎?

  「沒!」上官謹猛搖頭。「唯一有問題的是妳這炒飯太好吃了,怎麼可以好吃成這副德性呢?連我寶貝媽咪都比不上的手藝,真的真的是太美味了,歐依西,媽媽咪呀!」

  一下日文,一下義大利文,龔歆慈被他誇張的表情和贊言逗得笑不可抑。

  忍不住傾身,伸長皓臂橫過桌面,逗弄意味濃厚的揉亂他一頭濕髮。「儘量吃,吃不夠,廚房還有一份。」

  「那妳呢?」肚子填了半飽,上官謹總算有餘力注意旁人的肚皮。

  「我?」

  「妳吃飯了嗎?」

  她搖頭,也許是熟悉感作祟,她很坦白。「還沒。」

  上官謹聞言,放下湯匙走進廚房,當他出來時,手上端著一盤炒飯。

  「我還不想……」

  「人肚子餓的時候,面對什麼事都很容易往悲觀的方向想。吃吧!一飽天下無難事,這是我的人生哲學,面對的問題愈困難,就愈要讓自己吃得更好;這樣子,雖然事情尚未解決,至少口腹之欲得到最大的滿足,也算是一種補償。」

  「你……」他是突然心血來潮?還是真看出了什麼?

  「不用煩惱。」上官謹開口道。

  她的情緒他都看在眼裡,在她體貼和照顧人的舉止間,他還是讀出感到為難的訊息,因此推敲出對方是拗不過母親請求才勉強答應的結論。

  故而,上官謹將龔歆慈的言行解讀成:不知如何啟口請他離開的欲言又止。

  他並不想讓她難做人。「我本來就沒有要住在這打擾妳的意思,畢竟我跟妳雖然是鄰居,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現在都長大了,孤男寡女同住一個屋簷下不太好;再說妳現在又是知名主播,這樣對妳很不好……」

  見她沒有反應,上官謹微惱地搔頭。「都怪我媽啦,這一切都是她老人家自作主張,也不知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強要妳答應借住,其實我在臺北有幾個朋友,住的問題很好解決;我來,是因為我媽托我帶東西給妳,再加上一身濕,想跟妳借個浴室,等一下就走了。」

  「你真的不打算住下來?」

  瞬間,龔歆慈感到愕然,她將這情緒歸因於恐有負陳若美的請托使然。

  他搖頭。「會答應我媽其實只是在騙她,要不然我來不了臺北;現在我人已經到了,鞭長莫及,就算她知道我騙她也來不及了。」他說著,咧開頑童似的淘氣笑容。「放羊的孩子也不是第一次當,最多就是回去的時候再被她老人家罵到臭頭。」

  龔歆慈聽著,覺得有些訝異。

  一開始她的確答應得很勉強,上官謹說的話她也想過;但過去接受伯母許多照顧,讓她無法拒絕幫這個忙。而現在……

  「你可以住下來的。」驀地,她衝動開口。

  「咦?」上官謹愣了一下,頰邊的酒窩因笑顯露。「妳不用勉強,我有地方住,真的。」

  「我堅持你住下來。」她說,「除非,你不把我當姊姊看。」

  「我……」龔歆慈的邀請令上官謹感到意外,這下子為難的人換成自己。

  早計畫好的事,沒想到意外頻仍。

  先是老媽想出個怪主意要他借住她家,現在又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龔歆慈的反應並不如他所料的勉強答應。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他原本從她臉上讀出勉為其難的訊息,但不知怎麼回事,她改變了想法,真的歡迎他借住叨擾。

  他有做什麼或說什麼嗎?上官謹自問,苦思不出她之所以在這麼短時間內改變心意的原因,更為自己很難拒絕她感到大傷腦筋。

  她是個纖秀窈窕的美女,而他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而且……

  「就這麼決定。」怕他再多說什麼話來推辭,龔歆慈起身,不待他同意便將他的行李提進一樓客房。

  為何這麼堅持?老實說……

  她也答不上來。

  ※  ※  ※  ※  ※  ※  ※  ※

  「所以,妳跟那個小弟弟同居了?」胡芷苓彎細的眉挑了挑,笑侃閨中密友。「不錯嘛,很趕時髦哦!及時搭上老牛吃嫩草的流行專車,嘖嘖嘖,果然不能小看我們當家女主播,深藏不露,惦惦吃三碗公的狠角色。」

  「芷苓……」龔歆慈擺出「真服了妳」的表情,啼笑皆非的睨著上司兼好友的胡芷苓。「妳哪天新聞部主任不做,還可以往編劇這條路發展。」

  「多謝妳的關心,不過短時間內,我還是會巴著新聞部主任這位置不放,直到哪天這把椅子爛掉,容不下我這尊菩薩為止。」

  「我想總經理不會這麼簡單放妳走的,於公於私,都難。」

  於公,就目前的新聞界來看,好友之前是最頂尖的當家主播,如今走入幕後,又是最傑出的新聞部主任,怎麼能放?

  於私嘛,以總經理對其夫人深愛的程度,想走,怕是有得等了,呵~~她看著這位剛上任兩個月的總經理夫人,想起兩人談戀愛的經過,忍不住笑出聲。

  「嘿,笑什麼?說來聽聽。」

  「想到某人談戀愛時的驚濤駭浪,覺得好笑。」杏眸帶笑瞟過「某人」,龔歆慈享受作弄的樂趣。「遙想芷苓當年,明總追心時,跟前跟後,猶恐不及,眉目間,淨是衷心愛戀……」

  「夠了夠了!」胡芷苓連忙喊停,俏臉紅透,困窘得只想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進去,再填平踩實。「學姊衷心承認敗北,就請學妹妳別再亂改蘇東坡的『赤壁懷古』,放學姊跟妳學姊夫一馬吧!」

  「學姊言重了。」龔歆慈笑意盈盈,仿效古裝戲,纖指比出蓮花,作勢一福。「多謝承讓。」

  「提醒我以後不要被妳的柔順外貌給騙了,妳這只披著綿羊皮的壞狼。」胡芷苓笑罵。「打哪時起變得這麼調皮了妳?」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學姊。」

  胡芷苓不置可否的看學妹以一貫的慢條斯理品嘗紅茶,總覺得她有些改變,從事新聞工作多年來所培養的敏銳可不只針對社會時事。

  會嗎?因為她住的地方多了個鄰家小弟?

  胡芷苓並不認為,但對這號人物多少有點好奇。一個人的脾氣再好也有底限,她不認為眼前小自己三屆的學妹是那種隨便誰要借住都會說好的人。

  更何況,對方還是個二十四歲的男人。

  「能說說妳為什麼同意跟個年輕男人同居嗎?」

  拿起手工餅乾正要就口的龔歆慈停了住。

  「別跟我說是因為故鄉鄰居伯母的請托,妳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這個問題別說是學姊,她自己也想知道。

  或許……「也許是我突然發現一個人住有點寂寞吧!」

  「所以誰跟妳借住都好?」胡芷苓不信地哼了聲。「這樣好了,既然妳想人多熱鬧,我跟仁白也搬過去,四個人還可以湊一桌麻將。」

  「沒有道理的。」服了她這個老朋友。「就是衝動的想這麼做。就像在路邊看見可憐的小狗,妳會想把牠撿回家好好照顧。」

  「哦,原來鄰家男孩是條狗啊!」

  「只是比喻,比喻好嗎?」龔歆慈沒好氣的睨了手帕交一眼,卻又想起同居人吃飯的模樣,笑氣撐破肚皮,沖出櫻桃小口,「但他某些時候還真的滿像的,呵呵~~」

  「不要告訴我這位弟弟還會學某支絲襪廣告,趴在美女腳邊咬絲襪。」

  「芷苓!」龔歆慈漲紅臉斥道:「別鬧了,小謹不會……」

  「原來妳叫他小謹啊……」再套出一個消息。

  龔歆慈終於明白她的用意,板起臉瞪人。

  但,好脾性的她終是氣不久的,「難怪妳以前跑新聞的時候總是能挖出獨家。」學姊果然是學姊,薑還是老的辣。

  「多謝讚美。」胡芷苓勾勾食指,一臉想誘人簽下惡魔契約似的表情。「來來來,告訴姊姊,進駐知名女主播香閨的幸運小子姓啥名啥,家住何處,什麼來歷,職業為何,個性怎樣……把妳知道的都說出來讓姊姊見識見識。」

  「上官謹,是我住花蓮時認識的鄰居,對藝術很有興趣,正努力往畫家這條路走,才剛起步。」

  「畫家?」胡芷苓秀眉微蹙。「經濟狀況如何?」

  「問這幹嘛?」

  「這年頭想讓女人養的小白臉多如牛毛,尤其是年輕俊美的小夥子。」她揮手,提到這話題就像嗅到什麼怪味似的,搧風除臭,顯然對這種人最為厭惡。

  「二十歲上下,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的,卻什麼都不做,對外宣稱自己是追求絕對美感的藝術人士,專門找事業有成卻深閨寂寞的女性下手,連皮帶骨,把對方吃得一乾二淨,還敢厚著臉皮沾沾自喜說自己做的,是讓女方有被愛感覺的神聖職業。嘖!小白臉就小白臉,被女人包養的男人跟被男人包養的女人有什麼差別。」

  「小謹不是這樣的人。」好友的義憤填膺超乎她意料之外。「事實上,大多時候我並不覺得家裡多了一個人,我跟他的生活幾乎是錯開來的,很少見面或交談,他是很單純的『借住』。」

  「把妳的房子當旅館?」

  「沒那麼嚴重,只是很少碰面而已,有時候也會一起吃個飯。」好友的表情讓她覺得有問題。「妳的表情看起來好怪。」

  「也許藝術人士就這麼怪。」胡芷苓聳肩,忽然冒出這麼句話。「個性怪,脾氣怪,審美觀也異於常人,竟然對妳沒興趣,嘖。」

  這聲「嘖」,別怪她多心,總覺得有很多值得玩味的訊息。

  「芷苓,妳在想什麼,不妨說出來與我分享。」

  「妳是女人,漂亮的女人。」

  「所以?」

  「不是他審美觀與眾不同,就是他性傾向偏差,不然怎麼可能和妳安然共處一個屋簷下而不發生事情!」說到最後,胡芷苓的語調甚至出現不敢相信的拉高音。

  「我知道自己長相不差,但還不至於傾國傾城到讓每個男人看見我都……」

  「男人就是這麼低級的動物。」胡芷苓打斷她的話,說得堅定。「再怎麼溫馴小狗狗都有變成大野狼的一天。」

  龔歆慈聞言,聽出她話中的頑皮,失笑地提醒:「別忘記妳兩個月前才結婚,把自己交給一個男人。」

  「我是誤入狼口的無辜小綿羊。」胡芷苓眨眨眼,笑謔:「所以說這是我慘痛的經驗談,提供妳作為前車之鑒。」

  「如果妳口中的慘痛經驗,指的是現在這樣容光煥發的幸福表情,我也會想變成那頭無辜小綿羊的,芷苓。」

  「也許會有哦。」

  第三個聲音從天而降,兩人同時抬頭,望進咖啡館女服務生笑盈盈的俏臉。她是前來為她們倆添滿已空的水杯。

  「也許會有哦。」女服務生重申道,笑臉透著一絲神秘,始終注視著一臉困惑的龔歆慈。「祝福妳,美麗的小姐。還有,請記得就算背後有許多難忘的過去,終究是在背後,人不能一直維持轉頭回顧的動作不變;向前看,才是最自然也最舒服的姿態。」

  「妳……」

  「也許妳現在還聽不太明白,」女服務生俏皮的眨動靈活大眼,笑容更燦爛。「但會有人讓妳明白的,在不久的將來。」

  不待龔歆慈回應,女服務生添水後逕自走開,往下一桌前進,被客人留住,愉快的攀談起來。

  龔歆慈詫異的視線從女服務生身上移向手帕交。「她……是誰?」

  「是這家咖啡館老闆的妹妹,叫巫筱曉。聽說是個靈能師,就是成天捧著水晶球看、說預言的吉普賽女郎,挺有名氣的,算是Giück除了帥哥老闆、美味的飲品點心之外,另一項著名的特產吧!」

  「可是我不明白,她說的話很奇怪。」也很令人不解。

  「預言總是這樣,讓人抓不著頭緒,等到領悟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胡芷苓十指交錯,手背撐著下顎。「我很期待巫筱曉大師的預言成真,也許那個能讓妳明白的人就在身邊。」

  聽出她的暗喻,龔歆慈凝鎖眉頭。「別開玩笑了,芷苓。」

  「言情小說經常這麼寫的,有的是男主角、有的是女主角,因故住進對方家中,然後一個不小心擦槍走火譜出戀曲。」笑瞇成兩道彎月的眸寫著「等看好戲」四個大字。

  「他小我四歲。」

  「很好呀。」胡芷苓轉而托腮。「根據內政部最新出爐的國人死亡率報告書,臺灣男性平均死亡年齡是六十五歲,較女性的六十九點七歲要低四點七歲,倘若妳跟那位小弟的感情有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地步,你們同日死的機率比我跟仁白大多了。」她親親老公大她五歲,又是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再這麼下去,只會比她早升天。

  天!「妳是說到哪兒去了?」

  「本來我沒有多想。」會這樣是有原因的。「但是……經她這麼一說,我忍不住開始有這樣的想法。」

  龔歆慈順著好友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位突然開金口的女服務生,那位被老友說是靈能師的年輕小姐此刻站在吧台裡忙著煮咖啡。

  離她不遠處,一顆黑色水晶球靜靜的躺在吧台角落,光滑的表面下時映射著室內光線。

  不知怎地,她覺得有點詭異,卻又矛盾的覺得這氛圍很適合那位……巫筱曉是嗎?她回想胡芷苓剛說的名字,在心裡默念幾遍,連帶讓她一頭霧水的預言,一塊反覆誦頌。

  只是後來她太忙了。

  忙到忘記為這天的事找個適當位置放在心裡,將它丟在某個角落,從最初的在意到忽視,漸漸的,不知不覺的遺忘。

  就像現代忙碌奔波的上班族,遺忘已然成為一種處理事情最簡單的方式。

  她也不例外。

  ※  ※  ※  ※  ※  ※  ※  ※

  「狐狸回報,兩點半方向發現目標,正前往——圖書館!」通訊器那頭報告情況的聲音突然拉高。「有沒有搞錯?小學都沒畢業的傢伙竟然往圖書館跑,還是國家圖書館哩!」噢,誰來告訴他這不是真的!

  「也許人家從良已久,想看點書增長見識。」狐狸身邊的灰衣男子笑說:「不要用有色的眼光看人,黑道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也不在少數。」

  「但不包括一個隨便就能吆喝北區所有毒販,一出手就是好幾千萬的藥頭好嗎?」狐狸古怪地瞟視同事。「豺狼,你該不會以為那傢伙真想從良吧?」

  被稱作豺狼的灰衣男子揚臂,率性的耙梳了下黑髮,氣定神閒的說:「我們不能不給壞人改過向善的機會不是嗎?某立委在上個禮拜的會議裡指著我們上官罵,說我們執法人員在追捕歹徒過程中不尊重歹徒人權,以至於槍戰頻傳,危及百姓與執法者的性命。」

  「哇靠!」狐狸終於聽出真意,這傢伙拐這麼大的彎是在嘲弄那票搞不清楚狀況的立法委員啊。「好個尊重人權,去他的!要尊重人權最起碼對方也要是個人,擄人勒贖、強姦殺人——這些事是人做的嗎?」

  「是啊!」豺狼附和道:「所以嘛,既然是非我族類的禽獸,哪來的人權可言?想尊重也沒機會囉。像我們想尊重操控經費預算的立委也沒辦法,畢竟『非我族類』嘛。」他說,揚在嘴邊的笑燦爛迷人。

  「哈哈哈~~」狐狸爆出笑聲。「算你狠,連立委都敢罵,哈哈哈~~笑死我了。」

  「媽的,你們兩個再給我混啊!」通訊器突然炸出虎咆,嚇得狐狸差點失手,讓最新的通訊設備與大地來個相親相愛。

  若真如此,狐狸恐得賠上兩個月的薪水才行。

  虎咆突兀傳來,火氣忒大。「目標走出圖書館了,你們兩個還在東家長西家短,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啊?還不給我跟上去!」

  好大的火氣啊!狐狸指指手中通訊器,看向夥伴的表情寫著「SOS  」的求救訊號。

  豺狼接過,對著通訊器念道:「虎仔虎仔別生氣,明天豺狼帶你去看戲……」

  「看個屁!」死豺狼,辦事老是這麼流裡流氣,教他怎麼安心讓他單獨行動?虎仔忿忿想。「還不跟上去!」

  「是是。」老人家的脾氣真大。豺狼轉動眼珠子,掃見跟監對象行走的方向,笑意更深。「預計在中正紀念堂逮捕目標,十分鐘後展開行動。對時,兩點四十六分二十七秒,結束。」

  「機伶點,別忘記上頭緊盯著你。」

  「我知道,誰教組長亟欲報答我對他的『救命之恩』。」

  「少要點嘴皮子,別忘了這個『救命之恩』的結果是什麼?」虎仔沒好氣道:「它的結果是讓你的紀錄裡多了個『不服從上官命令』的警告。」

  「很輝煌不是?」

  「豺狼。」虎仔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這表示他的話很認真。

  豺狼明白,所以沒有和平常一樣,跟他笑鬧打諢。

  「我很看重你,不希望你剛進這圈子就因為鋒芒太露,被人莫名其妙給摘頭。」

  摘頭,是他們的行內話,意指新生嫩草被連根拔起。

  「多謝老大哥這麼愛護我的頭。」說話的同時,豺狼低頭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兩隻犬科動物該行動了。叫小貓準備好香檳,我要冰的。」

  聽見這話,狐狸也湊上前來嚷嚷:「我也要!再追加一份南瓜雞肉派。」

  「……」

  「虎仔大哥?」沒回應。豺狼挑挑眉,再喚:「親愛的虎仔老大哥?」

  「媽的!去給我抓人啦!人跑了,我就扒你們兩隻狗的皮作腳墊!」去他的,還香檳、雞肉派哩,存心找死!

  「是。」一狼一狐,語帶笑意,應得很是精神。

  未多時,只見兩名男子悠閒漫步,穿越貴陽街與中山南路交叉口前的斑馬線,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往「大中至正門」走去,神態悠閒,一如尋常人。

  直到前頭的男子忽然拔腿急奔,兩人終於展開行動。

  迅如雷,疾似火。受過嚴酷訓練的執法者,一反之前笑嘻嘻的痞子樣,即便神態仍帶輕鬆自若的笑意,可眼神透露出的嚴謹,卻更讓人印象深刻。

  忽然,槍聲響起,如利刀,劃開中正紀念堂該有的悠然閒情。

  「豺狼!」狐狸急叫出聲。

  對方立即予以回應。「我沒事。」不過就是左頰破了點相,無礙。

  而這筆帳,他會好好找人算清楚。長腿一蹬,矯捷的飛跨過石椅,手刀凌厲砍中歹徒手腕,登時,槍枝落地聲與慘叫在同時刻響起。

  「我跟你有得算了,小范。」豺狼呵呵笑著,橫過左頰約八公分長的傷口血珠流溢,滑落至唇角,讓他標榜和藹可親的笑變得猙獰恐怖。「上一個害我破相的人,他墳前的草現在已經長得比你還高。」

  「你娘的,誰怕你啊!今天被逮算老子倒楣,死條子,啊——」頗有氣勢的不甘威喝慘遭鐵拳灌頂,變成慘叫。「我要告你!告你刑求逼供!」

  豺狼聞言,嘿嘿嘿直笑出聲。

  「親愛的小范……」口氣之甜膩,讓人毛骨悚然。

  找到彈殼放入證物袋的狐狸正好聽見這番對話,搖頭嘆氣,開始同情起不知好歹的犯人。

  認識豺狼一陣子的人都知道,他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和緩,就代表有人要開始倒楣,而且其倒楣的指數與好聽的程度成正比。

  果不其然,下一秒,狼拳毫無預警的,以閃電之速轟進小范腹部,力道的狠、重,打得小范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這裡不是偵訊室,還不到偵訊的階段,只能算是犯人拒捕,我方不得已採取強制行動,你明白了嗎?」

  「你這該死的臭條……啊!」

  「還不想乖乖配合嗎?」豺狼笑得更燦爛,兩排白亮的牙齒在陽光折射下,看在歹徒眼裡,更像欲將人啃食殆盡的可怖獠牙。

  咕嚕~~口水在小范喉間滾過一輪,才順利咽下。「我、我配合……」

  「很好,警民合作,社會才能長治久安。」

  哇咧!狐狸嘖嘖稱奇,望著豺狼的臉,頓覺心驚膽戰。

  明明笑得那麼燦爛,像個孩子似的單純可愛,說出來的話和行動的狠勁卻讓人觸目驚心。狐狸有點明白他之所以代號「豺狼」的原因了。

  千萬千萬不能被那張「卡哇依」的小帥臉給騙了,他提醒自己。

第四章

  停妥車,步至自家門前,瞅見客廳燈光外泄,有一瞬間,龔歆慈呆了住。

  以考上北部大學為名,她十七、八歲起就在臺北展開獨居的生活,念書、找工作全是一個人。

  一個人過日子,久而久之,已經習慣回到家,摸黑探索牆壁開燈,面對闐無人聲的空屋子,任由孤獨襲上心頭。

  直到半個月前,家鄉故人來,上官謹借住她的房子。

  多了分人氣,寂寥,意外地少去一大半,這點讓龔歆慈感到訝異。

  即便因為生活方式的回異,他們不常碰面,她卻不像以前那樣,覺得寂寞。

  因為她知道,這幢小別墅裡有第二個人的氣息,雖然不常見面,卻實實在在的存於原本只有她一人的空間。

  點一盞燈給回家的人……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被這麼對待過。

  甚至,隱隱約約還聞到菜……燒焦的味道!

  「老天!」龔歆慈驚呼一聲,急急忙忙開門進屋,直沖廚房。

  果然!炒鍋白煙頻冒,熏得她淚眼汪汪,夾帶辣味的煙霧刺痛雙眸,頓時淚水模糊視線,只看見黑濛濛的人影,拿著什麼在半空揮舞。

  「小謹?」

  「咳、咳咳~~歆慈,妳回來啦?」白霧中,男人的聲音哽咽,像受了極大的委屈。「今天咳咳~~很難得,妳這麼早咳咳咳~~」

  相較於他生澀的手忙腳亂,龔歆慈俐落的啟動抽油煙機,打開氣窗,解救了煙霧彌漫的廚房。

  再度呼吸到新鮮空氣,上官謹頓覺整個人活了過來,被煙熏得濕漉晶亮的圓眸,難掩感激之情的瞅著恩人,垂頭喪氣與感激涕零的表情綜合起來,給人一種錯覺,好像站在面前的,不是個身高逼近一八○的男人,而是一隻因為闖禍,雙耳垂貼頭顱,祈求主人原諒的金黃色小狗。

  是錯覺嗎?龔歆慈揉揉眼,定睛再看,方才視線中搖尾乞憐的可愛小狗又變成她的鄰家小弟。

  「抱歉。」上官謹懊惱地道:「我太久沒下廚,手腳有點生疏……」

  「我看是非常生疏。」她試著在這混亂的場面裡裝出嚴肅的表情,無奈上官謹的表情太可愛且好笑,逼得她直想笑,也真的笑了出來。

  「歆慈?」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你住在這兒,我卻沒有好好盡地主之誼招待你。」

  「沒這回事。」上官謹忙說:「其實打擾妳已經很不應該,妳工作忙,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

  「你受傷了?」龔歆慈突然轉移話題,不知是故意,還是純屬巧合,打斷他自慚形穢的說辭。

  「什、什麼?」上官謹會意不過來,愣愣地看著她。

  「這裡。」細滑的指尖點在他左頰血痕下方。「傷口裂開了,在流血。」姣好的臉龐微揚,凝視那道紅痕。

  太過專注於他臉上的傷,龔歆慈壓根兒沒發覺當自己的手觸及他臉龐時,他莫名忽起的顫動。

  在她眼裡,上官謹仍是她在花蓮住時認識的鄰家男孩,即便多年未見,形象依舊,她的關愛源自於對家鄉故人的情感,沒有其他。

  「怎麼受傷的?」龔歆慈打量這道傷。傷口看起來很新,所以才會這麼輕易裂開吧!她想。

  「啊?呃,那個……」談及這話題,上官謹突然變得不怎麼自在,有點緊張。「被紙劃傷的。」畫家與紙,再合理不過的理由。

  龔歆慈不疑有他,因以前也有被紙的邊緣劃傷手指的經驗,很能理解。

  然後,她牽起他的手往客廳走,舉止自然,卻讓上官謹呆了住,愣愣的跟在後頭,忍不住追憶起往事,瞬霎間,彷彿回到過去。

  每當他闖禍,被這位鄰家姊姊發現時,總是會被這麼牽著走到沒有人的地方。

  不像爸媽跟上頭三個姊姊那樣,在他闖禍之後當著眾人的面劈頭大罵,然後他會涎笑說些好聽話,讓大夥消消氣;接著呢,這些大人會全數敗在他的笑容下,無可奈何的原諒他。

  龔歆慈從不罵他、不打他,只是將他帶開現場,找個安靜的地方,寧定的看著他,直到他覺得不自在,認錯道歉為止。

  他不是真心認錯,絕不是!只是不喜歡在她眼中看見對他覺得失望的眸色。

  只要他認錯道歉,那抹失望的眸光就會綻出喜悅,好像在稱讚他似的;為了看見這樣的眼神,他甘心認錯,然後下次再犯。

  腦海中,不是刻意,卻牢牢記著她因為他轉憂為喜的眸光。

  他很喜歡她的眼,從以前就……

  「嘶!」左頰的刺痛將他拉出追憶,回到現實,龔歆慈正坐在茶几上為他抹藥。

  「我太用力了嗎?」她問。

  「不是,沒有……」

  龔歆慈繼續上藥的動作,力道卻比之前要輕柔許多。

  上官謹注意到這點,也意識到兩人因為擦藥的緣故,分外靠近。

  因為靠近,他嗅進淡雅似花的香水味,也看見她工作後難掩的疲憊,微亂的髮絲隨風輕拂,若有似無的滑過他的臉,提醒他此時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許多男人心目中的大眾情人,是電視臺的知名女主播。

  多年過後,他和她,都是成年人了……

  「好了。」敷上紗布貼好膠帶,龔歆慈邊整理藥箱邊說:「以後小心點。」

  「謝謝。」在醉人的溫香裡強迫自己回神,上官謹醺然道謝,暗地裡費了番功夫靜定心神後,沒有再說什麼。

  對於老媽的安排,上官謹再次感到無奈。

  突如其來的借住非但打亂他所有計劃,也像在考驗他是否能抗拒眼前的誘惑,修練成現代柳下惠、人世苦行僧。

  唉~~圓眸垂掩,他應該絞盡腦汁想個好藉口搬離這裡,可是……

  「一起去吃飯吧!」龔歆慈放回藥箱,開口邀約,不知道自己打斷了對方的沉思。「你來了之後我一直沒有好好招待你,難得都在家,今晚不開伙到外面去吃好嗎?我請客。」

  聽見「吃」這個字,上官謹一張臉倏時亮了起來,尤其是眼睛,亮晶晶得媲美天上繁星,只差沒伸舌頭表現垂涎,方才的滿心苦楚如風吹雲霧散,連影都見不到。

  事關乎「吃」,上官謹可以把任何事暫拋腦後,「吃飯皇帝大」這五個字儼然就是他人生的中心思想。

  龔歆慈見狀,忍俊不住,噗哧笑出聲。不願這麼想的,但他真的好像……

  一隻小狗狗。

  ※  ※  ※  ※  ※  ※  ※  ※

  一大早望見廚房裡忙碌的纖細背影,上官謹很難不感動。

  但感動之餘,還有極為濃厚的心虛和愧疚。

  這屋子的主人大概是怕他哪天不小心毀了她家廚房,要不就是燒了整幢房子,才會每天早上做好料理,以供他三餐所需。

  「其實我可以到外面去吃,真的。」探頭進廚房,上官謹嚴守屋主的禁行令,不敢越雷池一步。「妳不必那麼麻煩。」

  之所以會有禁行令,是因為日前他不小心燒壞她最鍾愛的水壺,故而除非必要或她不在家,他還是少出現在廚房為妙,以免勾起屋主對這件事的回憶。

  「不麻煩。」龔歆慈沒有回頭,動作俐落的翻炒鍋中的芥蘭牛肉。打從上個禮拜起,她就會在出門前準備些菜色,讓他隨時有得吃。「我以前也常這樣,一大早起來,先準備早餐,再順便做便當……」話語跟鍋鏟交擊聲同時停住,飄溢菜香的空氣也隨之一凝。

  才剛起頭的回憶突然沒了下文,聽出興味來的上官謹開口催促:「怎麼不繼續說下去?」

  「那些都是無聊的陳年往事,不重要。你吃辣嗎?如果不喜歡,我可以少放點辣椒。」

  轉移話題的意圖明顯,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上官謹很配合,「我什麼都吃,不挑。」借住的日子還很長,不必急於一時。

  「你是不挑,但前提是必須要好吃。」凝重的氣氛因為話題的改變,也跟著消失,又回復原先屬於早晨的輕鬆自在。「伯母把你的嘴養刁了。」

  「妳也是,煮的菜有我媽的味道。」

  「我是她教出來的,口味會相似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的女人標榜獨立自主,女強人的形象裡很少有『會做菜』這項專長。」他說,忽然笑了起來,「有多少人知道妳這麼會做菜?」

  「我沒有太多機會下廚,做一人份的料理很麻煩,特別是在控制食材的份量上,買多難處理,買少又沒人賣,乾脆吃外面;但是現在不同了,多你一個就像多了四張嘴、四個胃,想做什麼菜都可以。」他的胃口好到讓她不必擔心剩菜剩飯的處理問題。

  只要做出的料理美味,端到他面前只有一種結果:清盤!

  「妳把我說得像頭豬。」還是有四個胃袋的豬。

  豬?龔歆慈搖頭,沒有說出內心的感想。

  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聽見自己被比喻成小狗狗的吧!就算是脾氣極好,幽默感十足的他。

  於是,她轉了個說法,「就某種層面來說,你很容易讓人想做飯給你吃。」

  上官謹雙手抱胸,整個人斜倚在門邊。「怎麼說?」

  「你吃飯總是很快樂,津津有味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的手藝很好,有突然變成名廚的錯覺。」

  「妳做的菜真的很好吃,人間美味。」

  「略遜伯母一籌。」他說得太誇張了。「別灌我迷湯,我會當真的。」

  「這麼容易就當真,感情上是否也會如此?」

  滋——蒜頭放進鍋中與熱油起舞,蓋過上官謹的聲音。

  「你剛說什麼?」她沒聽清楚,回頭追問。

  「沒什麼,我只是好奇哪個男人這麼幸運,能追到像妳這樣賢淑美麗又會做一手好菜的優質女人。」

  「你在吃我豆腐啊,小弟。」龔歆慈轉身專心做菜,因背對的緣故,她看不見當自己說出「小弟」兩字時,上官謹突然僵凝的表情。

  正因為背對,上官謹才敢流露真實的情緒。

  再怎麼笑口常開的人,也有笑不出來的時候,之於他,就好比現在。

  龔歆慈一聲「小弟」,在她自己可能覺得這樣很親昵;但對他來說,就像在無形中劃出的楚河漢界。

  少年時代的懵懂,讓他甘於鄰家小弟的身分;長大成人之後,倘若沒有抱持其他的心思,他和她的確可以繼續在鄰居的關係裡找到友情。

  但他不是沒有其他心思的,從那天之後就不再單純了……

  ※  ※  ※  ※  ※  ※  ※  ※

  炙夏豔陽下,綠油油的稻田迎風鼓浪,搖曳出一波波金亮的波紋,空氣中不時飄送淡淡的青草香。

  這是家鄉的味道。上官謹閉起眼睛,緩慢的,深深的,吸了好大一口氣,憋到極限才重重吐出。

  二十歲的他有別於時下喜歡臺北繁華的年輕人,他還是鍾愛老家的自然純樸,即便在同儕眼中,這可能會被歸類成未開發的落後地方。

  土地廟旁的榕樹,屹立了百年,幾乎看盡這村子裡三代的事蹟,也是他童年時裝載最多回憶的地方。

  往事重上心頭,上官謹瞧四周無人,放心地往上一跳,雙手攀住粗壯的樹枝,緊接著以超乎常人的俐落,來個一百八十度以上的翻身,下一刻,雙腳已踩穩樹枝,爬……不,應該說是「跳」上樹。

  一連串的動作就像武俠小說描述的武打場景那般,令人嘆為觀止。

  居高臨下,上官謹挑了根堅實的枝幹坐下,瞇眼企圖打盹。

  只可惜幾分鐘後,隆隆的車聲由遠而近,最後停在土地廟前,擾他午睡。

  白色的轎車步出一道纖秀身影,在下車時回頭與駕駛座上的人交談:「謝謝你,品文。」

  熟悉的聲音?!上官謹往下探看,幾乎是立刻,認出這纖影的身分。

  歆慈姊!是隔壁好幾年前離開村子到臺北念書的歆慈姊!

  上官謹激動得想跳下樹與對方相見,但這個念頭卻在另一個人出現後打住。

  從駕駛座走出來的男人西裝筆挺,氣勢沉穩內斂,道道地地是個都會男子,還是事業有成的那一種。

  說不上來原因,看見那個男人,讓上官謹縮回腳,決定繼續待在樹上。

  「再開進去就到妳家了,歆慈。」

  「我知道。」龔歆慈秀眉凝鎖,細細的聲音帶著憂愁。「要走哪條路,在什麼地方轉彎,我比你更清楚。」

  「只差幾步路,不到十分鐘的車程,這點距離不算遠。」

  「現實上的確不遠,可是這裡……」她轉身,指著自己的心。「心若天涯,就算相隔咫尺,還是覺得遙不可及。」

  「他是妳爸爸。」

  「讓我一個人靜靜。」美眸求饒的望向知心好友,無言的請求他別再逼她面對這個問題。

  何品文攤手,算是同意。「想離開就打我的手機,我會過來接妳。」

  「謝謝。」

  他點頭,算是回應。但多事如他,上車前還是丟了幾句話好讓她獨處時深思。

  「我要妳清楚一件事,歆慈。」

  「什麼?」

  「對妳來說,『家』這個字眼帶給妳的是回不回的問題,然而在這個世上,有的人卻連這問題都沒有資格想。妳不是無家可回,而是不願回,在我看來,妳的心結只是無病呻吟,不值一哂。」

  「你說話總是那麼刺耳。」

  「我的職業是時事評論家,說話酸刺是我的特色。」何品文皮笑肉不笑地說完這句話後,表情酷酷的上車走人。

  被留在原地的龔歆慈目送白色轎車遠離,她踩著高跟鞋走到樹下。鄉村的特色之一就是變化極少且緩慢,很多記憶中熟悉的事物,不會因為少小離家老大回之後,變得讓人覺得陌生。

  只有人不同,闊別多年之後再見,對方不會再是自己記憶中的模樣,不會再是。

  「我不是不想見他,而是無法見。」來到樹下,龔歆慈憶起少女時期的自己,有什麼難過的事就會跑到這來,只要四下無人,她就會跟這棵榕樹說話,對它吐露心事。「我不能原諒他,他不應該忘記媽媽,不應該不再愛她,更不應該再娶別的女人,破壞我對他的信任和尊敬,他不該……」

  說到心痛處,眼淚又懦弱的奪眶而出,以為四周沒人,她放心的任淚水滑落,樹不會說話,再怎麼狼狽,她也不必擔心它會說出去。

  因為這樣,她安心的對著百年老樹傾盡心中痛苦,態意落淚。她離鄉太久,積累多年的鄉愁與對父親再婚的不諒解同等深重。

  而她,處理這些問題的方式好糟好糟,離鄉背井八年,還是無法說服自己面對這個事實,面對那曾令她深深感到驕傲的父親。

  她只能躲在這兒,對不會予以回應的植物訴說滿心的酸楚。

  待在這裡,雖然無助於幫她解決家中問題,至少也解了她泰半的鄉愁。

  傷心得太過專注,龔歆慈完全沒有注意到樹上有個人,更想不到自己軟弱的模樣會被窺見,甚至讓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毫無道理的怦然心動。

  ※  ※  ※  ※  ※  ※  ※  ※

  當時她柔弱無助的模樣令他印象深刻,這輩子恐怕再也忘不掉——回味往事,二十四歲的上官謹如是想道。

  看見她蹲在樹下抱頭痛哭,有一瞬間他想沖下去,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就像十二歲時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他,很自然而然的那麼做了,因為當時年紀小,因為沒有男女之分——十二歲的他只是個小男生。

  然而二十歲的他,已經是個男人,想抱住她、安慰她的想法不再是一個鄰家弟弟對於姊姊的感情,而是一個男人面對令自己心動的女人時,想要給予的憐愛。

  突然對鄰家姊姊心動是件很荒謬的事,卻真實的發生在他身上。

  倘若那只是突然一時情迷意亂就算了,畢竟之後如果沒有任何交集,那瞬間的怦然心動也只是短暫的殘影,不至於深刻到骨子裡去。

  不過……如果每天都在電視上看到她,又或者每隔一段時間,巧合的發現她悄悄返鄉,卻只停在村口老樹下望著村子默默掉淚的情景,那實在是讓人想忘都難。

  鍾情,傾心,之後呢……就是再也化不開的愛意了。

  二十歲時體悟到這份感情的存在,從不敢置信的驚愕,到現在二十四歲認命的自艾自憐,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調適。

  他愛上鄰家姊姊,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說?嗚嗚~~以往只有讓人暗戀的份,怎知真正的愛情降臨,卻是他在暗戀對方?

  說出去,有失男人顏面哪!

  「你在想什麼?」坐在對面的人表情之豐富,跟桌上的菜肴有得比,讓龔歆慈想忽視都難。

  「沒什麼。」回想當年,話又說從前……嗚嗚,這紅燒獅子頭怎會這麼好吃,嗚嗚~~嚼嚼嚼,連同回憶一塊吞進肚子裡。

  瞧他那副受到委屈的嘴臉,龔歆慈才不相信他那句「沒什麼」。

  他的臉一向藏不住情緒——在她對他的認知裡,上官家的小兒子是個心裡想什麼都會表現在臉上的男孩。

  「有什麼心事可以跟歆慈姊說。」天生愛照顧人的性格使然,龔歆慈關切的望著他。

  自從擔下料理三餐的工作之後,兩人相處的機會增加,彼此之間已不像剛開始那麼生分,昔日的鄰居情誼逐漸回籠。

  不知不覺間,龔歆慈像是走進時光隧道回到過去,端出昔日鄰家大姊的風範。

  歆慈姊?!彷彿聽見什麼鬼話,上官謹的表情像被逼著吞進一整條苦瓜。

  「我是個成年人,有什麼事可以自己處理。」

  「話不是這麼說,」龔歆慈熱切的傾身,美眸溫潤如王,泛著柔和笑意望著他。「多個人商量總是好的,你現在住我家,我有責任要照顧你。」

  「只是因為責任嗎?」好失望。「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鄰居,也是朋友。」龔歆慈伸手輕拍他頭頂,安撫的說。「伯母將你托給我照顧,我不能讓她失望是不?」

  「我已經二十四,不是十四。」她的語氣分明還拿他當小孩子看。「妳說話的口氣像個姊姊。」

  「我的確是『姊』字輩,別忘了我大你四歲。」龔歆慈比出四根手指頭提醒他。

  「那也得要我想做妳的弟弟才行啊……」上官謹扒口飯,把話模模糊糊嘟噥在嘴裡。

  「你剛剛有說話嗎?」

  「沒有。」他把臉從飯碗裡抬起,卻見龔歆慈噗哧一笑。

  在他面前,她經常這樣莫名其妙就笑出聲。能搏美人一笑是莫大榮幸沒錯啦,可是常常這樣,讓他覺得自己像個沒腦袋的笨蛋,只會出糗。

  明明什麼都沒做,她幹嘛笑得這麼開心?

  「需要帶便當就說一聲,不必用這種方式。」她笑說,伸手向他。

  「什麼?」上官謹反應不過來,直到她的手指抵在他唇角,撚下一粒米飯後才恍然大悟。

  「你這樣會把女朋友嚇跑的。」龔歆慈打趣道:「難怪伯母在電話中提到你的時候,總是叨念你吃相難看。」真的很難看。

  「妳還坐在這兒不是嗎?」

  「咦?」龔歆慈一時會意不過來,表情有些憨呆。

  龔歆慈想再追問,上官謹卻突然換了張表情,兩排白牙亮了出來,咧嘴笑著挾菜放進她碗裡。

  「來來,多吃一點,此菜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吃啊!多吃一點,不要客氣啊。」熱絡的招呼彷彿這是他家似的。

  喧賓奪主的意圖明顯,成功轉移龔歆慈的注意力,她好氣又好笑的睞著他一舉一動,直到他挾的菜快在她碗裡堆起一座小山。

  「不要再挾給我,吃不完了。」她驚呼,連忙把碗裡的食物挾到他碗中。

  偏偏才減少一些,上官謹的筷子又挾了另外一道補足。

  兩人一來一往,不知怎地就玩了起來。

  若老天有眼,瞧見這對男女拿食物來玩,大概會派雷公電母前來,以「暴殄天物」這個罪名,送他們個五雷轟頂吧!

第五章

  青山傍水,鳥鳴宛轉,清晨時分,陽光在地面上灑落金光,有如遍佈金黃麥粒,點點吐露活絡的生命力。

  位在臺北近郊的小型別墅社區,以現代化的理念,設計出兼具休閒與居家的環境,揉和與自然共存的環保意識,成為一處生氣盎然的綠色社區。

  隔夜的露珠洗滌葉片的灰塵,在陽光照耀下,晶晶亮亮別具生趣,自成一幕美不勝收的風景。

  這樣的景象,讓人忍不住想拿筆劃下來。

  也真的有人執筆畫下來,社區綠蔭步道旁,一名男子站在可捕捉最佳風景的定點許久,彩筆輕點紙面,摹繪眼前麥金色的光點,自然而不矯作。

  在忙碌的臺北都會生活中,這份閒情顯得突兀,引人注意。

  當然,也會引來不少議論——

  「那個人是誰啊?」東家太太指著近月出現在社區的新面孔,竊竊私語。

  「聽管理員說……好像是龔小姐哪個遠房親戚表弟什麼的。」西家夫人跟著鄰居咬起耳朵。

  「唷唷~~什麼表弟啊!」酸刺的話來自同社區的三姑,插嘴介入話題,「我敢說這表弟壓根兒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一大早就濃妝豔抹的「尊容」寫著「驕傲」。

  哼哼,妳們這票東家長西家短,專在後頭咬耳朵的三姑六婆,誰敢像她說話這麼大剌剌又明白的?哼哼!豔麗的名門夫人傲然睨視四周,為自己勁爆的話辭感到前所未有的驕傲。

  「龔小姐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吧……」說長道短的女子軍團中,難免出現不同的聲音,質疑大家的揣想。「她長得那麼漂亮,又很能幹,人也不錯,和和氣氣的,還是新聞主播,挺有名的,沒必要養男人吧?」

  「妳不懂啦!」名門太太揮揮戴滿戒指的金蔥手,噢呵呵直笑,「現在的女孩子跟我們那年代可不一樣囉,漂亮又有能力,再加上事業有基礎,這樣的女孩子眼界太高,很難交到男朋友,最後只好養小白臉當男友來使喚,這種事在社交界很常見,你們在家裡待太久,世面見不夠啦!」

  「是這樣嗎?」異議份子還是覺得疑惑,她看過那位主播小姐和這個表弟相處的情形,覺得很自然,就像姊弟一樣。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啦……」一票三姑六婆唯恐天下不亂,同聲企圖說服抱持疑惑的鄰居。「一定是這樣沒錯啦!」

  「欸欸!」眼尖的太大瞥見話題中的人物正朝她們這票娘子軍走來,連忙打訊號。「別說了,龔小姐走過來了。」

  「沒錯沒錯,」有人跟著附和。「這種丟臉的事我們就看在眼裡想在心裡,誰也別說出去,這是咱姊妹的秘密,別說溜嘴啊!」

  「好、好……」附議聲頻起。

  巧遇鄰居,龔歆慈笑得親切,柔聲打著招呼。「早安。」

  「早。」八卦娘子軍笑應,彷彿之前討論激烈的流言蜚語不曾發生過似。「這麼早就出來啊?」

  「是啊。」不疑有他,龔歆慈坦然道:「難得休假,很少這麼早起,乾脆出門做點運動健身。」

  「妳不是出來找妳那個情……表弟啊?」

  表弟?龔歆慈眨眨眼,不明白中年婦女們意在言外的疑問。

  「他不是我表弟。」她解釋。

  「難道是妳男朋友?」

  「當然不是。」怎麼可能?「他是我鄰居的兒子,我受託照顧他。」

  「孤男寡女……這樣不好吧?」愛說八卦歸愛說,其實這票娘子軍本性不壞,只擔心這弧身獨居的漂亮小姐吃虧。

  「我們就像姊弟一樣,」龔歆慈笑說,直率的笑容單純得像個小女孩。「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原來是青梅竹馬啊!恍然了悟,大家揣想老半天的關係原來就這樣簡單。

  這些婦女還想說些什麼,偏另一個當事人闖入她們這圈子。

  「各位漂亮姊姊早啊,妳們在談什麼?我可以列席旁聽嗎?」甜甜的笑,可愛的酒渦,一張俊逸的帥臉,再加上蜜糖似的稱呼,立刻籠絡中年婦女的芳心。

  「什麼姊姊?我們都七老八十了,噢呵呵呵~~」方才說話最酸刺的豔婦妖嬈的晃晃手。「你這孩子是在損我們這些『姨』字輩的老女人嗎?」

  「咦?」帥臉掛上不敢置信的表情,錯愕的目光掃過龔歆慈,再回頭梭巡每位媽媽級的人物。「怎麼可能?我以為各位姊姊跟歆慈年紀差不多,我怎麼可能看錯?」語氣之錯愕不信,彷彿看見外星人入侵地球。

  這反應逗得這群「姨」字輩,甚至有「伯母」層級的中年婦女們樂不可支。

  「你這孩子嘴巴真甜,咯咯咯呵呵~~」

  「我只是實話實說。」不可思議的表情始終掛在臉上,證明自己尚未從驚豔中回神,目光頻頻落在婦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恰到好處,介於欣賞與挑逗之間,毫不失禮。「不好意思,如果對姊姊們有失禮的地方……」

  「哪會哪會!」一夥人忙說,有點後悔怎麼沒有盛妝出門,讓這年輕小夥子看見自己最美麗的一面。

  很快的,在上官謹舌燦蓮花的言語下,這些左鄰右舍渾然忘卻之前對他倆關係的揣測;說得更明白一點,此時此刻,她們的焦點全集中在上官謹身上,反倒把老鄰居給冷落了。

  被撇在一旁的龔歆慈見狀,忍不住同情起陷入女難中的上官謹,瞧他強顏歡笑的尷尬模樣,活脫像只不欲人撫摸又躲不掉的可憐小動物。

  呵,誰叫他要自己送上門討人歡心。龔歆慈壞心地想。

  她不是不知道鄰居們私底下說長道短的內容,只是在新聞界待久了,對這類流言向來嗤之以鼻,更清楚對付流言最好的方式就是裝傻,置之不理。

  但,很顯然的,這位小弟並不知道,所以只能自求多福囉。

  接收到他求救的眼光,龔歆慈淘氣的回以雙手合十,意指「請多保重」。

  至於她——

  就去欣賞他的畫,看能不能感染些許藝術氣息呵。

  ※  ※  ※  ※  ※  ※  ※  ※

  第一眼看見這幅畫,龔歆慈就有留下它的衝動。

  並非看准這幅畫未來可能是什麼不凡的曠世巨作,對於藝術,她完全外行,會這麼想,只是因為喜歡。

  「覺得怎麼樣?」費了一番功夫才擺脫掉婆婆媽媽軍團,上官謹回到擺放畫架的位置,也在這裡找到她。

  這句話問出口,他發現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等待她的評語令他忐忑。

  「我很喜歡。」驚喜的望著畫,她坦率道,意識到這樣說好像少了什麼,急忙補上:「我指的是這幅畫。」

  「當然,我問的也是這幅畫。」

  「我很少接觸藝術,不懂得怎麼看畫,但這幅畫給我的感覺很好,我喜歡陽光灑落葉間的感覺,喜歡溫暖柔和的色調,喜歡不加修飾、自然呈現的輪廓,更喜歡這幅畫的鄉野氣息。」

  「如果我的畫有像妳說得那麼好,現在就不會只是一個窮畫家了。」

  「你總有一天會出名。」龔歆慈鼓勵的說,「只是我有個疑問。」

  「什麼?」

  「為什麼你面對的是社區公園,卻畫出農田和水牛?」她指著畫上左邊的農村景觀,有點眼熟。

  「嘿嘿嘿……」上官謹皮皮的笑了起來。「沒聽過『藉景托情』嗎?其實我想畫的是老家,我本來就不是在畫公園,而是在畫我腦子裡的老家。」

  「難怪我覺得很眼熟。你看!」她指著右邊。「這是土地公廟前的老榕樹對不對?」她驚呼道,表情像個極欲得到誇獎的小女孩。

  上官謹拍拍她發頂。「沒錯,妳好棒。」

  驚覺自己方才的舉止幼稚,龔歆慈睨了他一眼。「你吃我豆腐啊!」

  「這算叫豆腐嗎?」上官謹突然伸手,將眼前人勾進懷裡,臉湊近她。「我以為這樣才算是吃豆腐。」

  「你——小鬼。」龔歆慈笑望著他,神情毫無防備,給予他全然的信任。

  信任,是項極有威力的武器,至少,對上官謹很受用。

  因為她信任他,將他親近的舉止視為一個弟弟對姊姊的撒嬌,毫不懷疑的全盤接受,反而讓他無法也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最多最多,他只能抱著她,頭壓在她肩上,像只小動物呼嚕嚕的撒嬌。

  呦嗚嗚~~內心無可奈何的悲鳴包含許多無適言出的欲求不滿。

  心思單純的龔歆慈笑著揉亂他一頭烏髮,突然想到,「啊,我可以跟你預訂這幅畫嗎?」

  「送妳。」退步拉開距離,上官謹彎腰拾起調色盤與筆,繼續未完的畫作。「就當作是房租。」

  「這怎麼好……」

  「我想送妳。」他打斷她的話。「或者妳比較想收現金?」

  龔歆慈驚訝的看著他,像是發現什麼似的。

  事實上,她的確發現了什麼——記憶中,那個頑皮卻意外的相當體貼女孩子的小紳士,原來骨子裡還是能找得到大男人的一面。

  「怎麼樣?」

  她還能說什麼?「那我就先謝謝你了。」

  成功說服了她,上官謹滿意的笑瞇眼,轉頭專心將腦海中最深刻的家鄉風光繪上畫紙。

  龔歆慈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他畫,彷彿在欣賞一件悅人心目的藝術品般,看著他寧定作畫的神情。

  專注,且吸引人。

  睽違十二年,她以為彼此之間會很陌生;真正相處之後,證明自己一開始的擔心不過是庸人自擾,他沒變,依然愛笑,對女性依然體貼,而且溫暖。

  「……妳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神志從晃悠中被上官謹拉回現實,龔歆慈才曉得自己不知不覺中發起呆來,帶著歉意請上官謹再說一次。

  「我說妳今年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今年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你的問法好奇怪,我已經十幾年沒回去了。」

  畫筆頓停,畫畫的男人側首看她,黑瞳意涵深幽,似無底的淵潭。

  「幹嘛這樣看我?」

  「十幾年沒回去嗎?」上官謹的表情變得怪異。

  「我十七歲上來臺北念書,算一算也有十一、二年沒回去。」她沒說錯。

  至少……有一部分沒說錯。沒有踏進家門,只站在村子外頭的確不算「回去」。

  上官謹沒有拆穿她,試探的問:「不想回去看看嗎?」

  「伯母要你勸我的?」

  「我媽是這麼說。」寬肩聳了下,帶著無可奈何。「她老人家要我勸妳返鄉探親,她想看看妳,更重要的是,龔伯……」

  「我邀請過伯母好幾次,請她上來臺北玩。」龔歆慈搶道,不讓他說出心中最介意的那個人。

  他知道她在逃避什麼,也沒有硬說的打算。「歆慈,我媽的用意妳應該很清楚吧?不然就枉費妳採訪過許多政治內幕,洞析事實真相的記者身分了。」

  「哦?」她只知道伯母請她勸他收心,就不知道伯母跟他說了什麼。

  「我媽拿勸我收心作理由,請妳讓我住在這裡;另一方面要我趁借住的這段期間找機會勸妳回家,這是她老人家玩的兩手策略。」

  「難得天氣這麼好,我們非得一大早談這話題嗎?」原本帶笑的嬌顏跟著聲音冷凝,拉開彼此的距離。

  「我答應我媽跟妳說,我得說到做到。」上官謹慎重的比出童子軍手勢。「我發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對不起。」她不應該把脾氣發在他身上,龔歆慈自省。「只是每個人都有不想提及的私事,都有自己不願說出口的秘密,這件事情我不想多談,可以嗎?」

  「我能瞭解妳的感受。」語氣中不乏「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嘆。

  龔歆慈當然聽得懂,直覺的衝口而出:「你也有?」

  「當然。妳剛不是說了,每個人都有不想提及的私事,都有自己不願說出口的秘密——我當然有,我也是人好不好?」什麼話嘛!他抗議。

  噗哧!「呵呵~~對、對不起。」

  「就算我吃飯的樣子像……嗯……妳知道的某種動物,但基本上我還是屬於靈長目的人類好唄,龔小姐。」上官謹朗聲道,意圖打散因為方才的話題,而橫亙在彼此之間的不愉快氛圍。

  他的努力龔歆慈不是不知道,就當她是逃避吧,也配合著轉移了話題……

  ※  ※  ※  ※  ※  ※  ※  ※

  「妳一定要這麼做嗎?」男人問道,哀聲嘆氣的。

  「我堅持。」女人維持十分鐘前的答案,手上的榔頭蘊藏力道,定在某處的眼神因堅決而發亮。

  「難道沒有任何轉園餘地?」他企圖勸她。

  「沒有。」她高舉榔頭,準備朝目標擊去。

  「妳會後悔的。」

  「我不會。這是屬於我的,我有權處置。」

  「萬一……」

  「沒有萬一。」

  「可是……」

  厚!女人執榔頭的手倏收,叉在腰上,轉身瞪向站在後方的男人。

  「小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嗉?我只不過是要釘釘子,需要想那麼多嗎?」龔歆慈氣呼呼的鼓頰,杏眸透火又帶笑。「不釘釘子,我怎麼掛你送我的這幅畫?」她指著放在沙發的畫作。

  「我是擔心妳榔頭拿不穩,敲上自己的手;再不就是力道用得不對,釘子還沒釘上去,牆壁已經被妳敲下一塊,到時候妳後悔都來不及。」龔歆慈口中的「小謹」——上官謹,苦口婆心勸道,「我來吧,萬一妳受傷就不好了,全臺灣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男人會傷心。」

  三分之一?「你說得太誇張了。」

  「妳不知道自己又是最佳女友票選活動的冠軍嗎?」她對自己的相貌究竟認知多少?「倘若妳生在古代,絕對會是兩國交戰的原因。」

  「愈說愈誇張了。」秀眉攢得死緊。「想灌迷湯也不是這樣灌的,難怪你到現在都沒有女朋友,嘴太甜反而會嚇壞女孩子的。」

  「我說的是真心話。」

  他的真心話讓她接不下去。

  「去吃你的海鮮粥,不要吵我。」龔歆慈幾乎是連哄帶騙,只差沒說出「寶寶乖,不要吵」這類的話。

  同居到現在也快一個月,他的脾性龔歆慈自認已經摸得很清楚了,尤其是在吃這方面,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口味偏鹹偏淡,或者是一遇到吃就什麼事都不管的怪性格,她都知道。

  「粥可以等一下再吃,妳先下來,我幫妳釘好不好?女孩子站這麼高危險哪。」

  「不要小看女人,」嗯……往左一點好呢,還是往右,讓畫靠近書櫃比較好?「我甚至會換燈泡。」她一心二用道。

  「換燈泡並不難好嗎?」上官謹嘆氣,很擔心她突然一個重心不穩跌下來。

  「你先去吃。」好吵,只不過是敲個釘子而已,有什麼好緊張的。

  「但是……」

  「再吵就沒有飯後甜點可以吃。」她轉身威脅,看見上官謹瞪大一雙眼看她,她想自己是下對藥了。「今天的甜點是你最愛吃的南瓜派,別說我沒提醒你哦。」

  這招真的夠狠!夾在南瓜派與紳士風度之間,上官謹掙扎得很。

  「怎麼樣?」

  「我……去吃粥。」好孬,很孬,非常孬!他知道,但是……可惡!她做的菜該死的對胃,比老媽做的還好吃十幾倍,令人無法捨棄。

  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這句話真是該死的對,雖然他的順序是顛倒的,結果卻相同——一樣臣服於她,無法自拔,被抓得死死的。

  唯一遺憾的,是這個抓住他心和胃的女人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一派懵懂的拿他當鄰家小弟看待,還鼓吹他多多往外發展,去追其他女人。

  他好怨哪……嗚拉悲死(日譯:怨恨)……

  目送悲慘的背影往飯廳飄,龔歆慈好氣又好笑,轉回身面對牆,準備敲下第一根釘子,誰知意外來得突然,龔歆慈只覺腳底倏地一滑,下一瞬重心下穩,整個人往後倒去……

  「啊——」完了!

  才這麼想當頭,她耳邊響起一個短促的悶哼,往下墜的身勢乍時停頓,背後傳來突兀的暖意。

  「看吧,果然有『萬一』,咳!咳咳咳~~」胸腔忽然遭到重擊,上官謹連連咳嗽。「意外就是這樣發生的。」

  心神未定的龔歆慈瞪得他發呆,直到上官謹第二波咳嗽聲響起,才回過神來。「我、沒事?」

  「數數看有沒有少根頭髮就知道了。」有事的人是他好唄,咳咳~~

  「你救了我?」

  「不然呢?」被嚇呆了嗎?竟然問這種好笑的笨問題。上官謹咳紅了臉,不忘苦中作樂,欣賞她此刻驚魂未定的憨傻表情。

  「那……等等,我的榔頭跑哪兒去了?」兩手空空,她憶起方才摔下來的時候好像鬆了手。

  「在這裡。」上官謹晃晃左手,榔頭穩當當的被他握著。

  龔歆慈看著他手中的榔頭,一邊回想事情發生的始末,心裡覺得有點怪。

  剛才他明明已經走進飯廳,就快到飯桌了不是嗎?她移眸,目測這裡與飯廳的距離——少說也有四、五公尺。

  而她摔下來所需的時間與他沖過來需要的時間……不行,她搞迷糊了。

  還有,榔頭什麼時候到他手上的?

  ※  ※  ※  ※  ※  ※  ※  ※

  「咳!咳咳!咳咳~~」

  會議室內,令人厭煩的咳嗽聲不時響起,簡直就是莊嚴肅穆氣氛的最大死敵,不時打斷臺上以投影片作彙整報告的人。

  如果對方是同樣職等的人就罷,倘若是上司,那就很難看了。

  這個「難看」,不光是上級的臉色,還有自己身為下屬的處境。

  「會議中,禁止其他不必要的聲音。」臺上,緝毒組組長冷聲警告。

  「咳咳~~咳咳咳~~」

  「我說,會議中禁止其他不必要的聲音!」冷聲轉成熊咆,怒吼出不滿。

  「咳!咳咳~~」

  「我說的就是你!」用來標示投影圖像的光筆射向台下,點上第三排正中央的男人。「豺狼,你什麼時候變成病狗了!」

  「報告!咳咳~~組長你說的是不必要的聲音,而咳咳~~咳嗽,生而為人誰沒咳嗽過,咳咳~~所以屬下認為並非……咳咳,不必要。」

  「你……」一口唾沫倏地卡在喉嚨,嗆得緝毒組組長突然一陣狂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豺狼很忠心的陪著長官咳嗽。

  好不容易順氣止住咳,緝毒組組長一雙火眼死瞪這名手下,厚唇抿了又抿,最後咬牙切齒喊出「散會」,憤而拂袖離席。

  同組的夥伴紛紛走近豺狼。

  虎仔第一個開炮:「年輕人不要仗著氣盛跟組長過不去,當心轉調。」

  「我不是……咳咳,故意的。」這一次他真的很無辜。

  「你怎麼搞的?像得了肺癆一樣。」狐狸也跳出來。「該不會是肺結核吧?」

  此話一出,一群人往後大退三步,以表現對豺狼的兄弟情誼。

  嘖。「我是內傷,一口氣鬱在胸膛化不開,才……咳咳~~」

  虎仔聞言,從褲袋摸出一個圓形的小鐵簡。「喏,鐵牛運功散,吃幾口再配點開水就沒事了。」

  「隨身攜帶?」

  一票老少同事看傻了眼。

  在同事詫異的目光下,虎仔很難得的紅了臉。「不、不行嗎?我家那只母老虎叫我帶的,不行嗎?」一群混蛋,他是好心耶!

  豺狼又咳又笑的接受前輩的愛心,舀了幾口和水吞下。

  「不過你是怎麼得內傷的?」狐狸疑惑地問道,「我們這組除虎老大之外就你身手最好,怎麼搞的?」

  「為了接住一個墜入凡間的仙女。」他說,雙眼圓亮有神,笑意浮上唇角,酒渦深陷。「這點傷,很值得。」

  虎仔擔心的壓掌貼在他額頭。「這小子該不會發燒燒昏頭了吧?」仙女?他還天使哩!

  剛轉進緝毒組的新人狐狸倒還有點浪漫細胞,可惜用的詞不怎麼羅曼蒂克——

  「豺狼思春了。」他說。

  「思春」一詞,簡單,白話,又好懂,同事間登時你來我往,揶揄起他來。

  豺狼——本名上官謹,無視夥伴們打趣的調侃,依然笑意盈盈,滿面春風。

  經過這一抱之後,他是不會放的。

  說什麼都不放。

第六章

  晚間六點三十分,新聞部一如以往進入更緊密的備戰狀態。

  場務組仔細確認每一項必備工具,導播與劇組人員在副控室確認新聞順序,以及放映機裡攝影記者辛苦拍攝的新聞帶子。

  習慣先在化妝室做最後一次流覽的龔歆慈專注的讀著新聞稿,記下每一則新聞的流程,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

  也是上官謹進來時看見的畫面。

  只要全心投入一件事就會忘了周遭環境變化,這是龔歆慈的毛病,在借住她家的第三個禮拜,上官謹發現到了。

  還是在兩人半夜一起看影碟的時候才知道她專心起來,就像陷入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旁若無人得很。

  那時候,看到一半想與她討論劇情,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哇啦吵,專心看片子的龔歆慈根本沒聽見他說話。

  好奇心起,他想看看她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他。他挑了離她最近的椅子入座,弓背微彎,以大腿為墊,雙肘撐作支點,托著下顎靜靜看她。

  龔歆慈果然專心,凝神到連喝水都不願將目光從新聞稿上移開,小手往化妝台探,就算摸了好半天還找不到自己的杯子,也不肯轉移視線。

  這麼認真的模樣,讓把杯子握在手裡的上官謹覺得自己像個欺負人的惡棍。

  「來,妳的水。」抓住她探索的手,上官謹將茶杯穩當當還給她。

  龔歆慈握住,如己願的喝口水潤喉,習慣的將杯子放回原位,一點也沒有發現這中間有什麼奇怪,堪稱專心的最佳範本。

  就連上官謹的笑聲,也被她阻絕在意識之外。

  直到六點四十分,生理時鐘響起該走上主播台的訊息,龔歆慈才從新聞稿的文字世界脫身,回到現實中。

  一抬頭——「嚇!小謹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什麼時候來的?」龔歆慈驚魂未定的捂著胸口。

  「剛到。」私心裡,他想把方才那張專注的小臉收錄眼底,只屬於他。「打擾妳工作了嗎?」

  「沒有。」突如其來的俊臉大特寫驚得她心慌。「我又忘記帶什麼東西嗎?」

  會有這個問題,是因為上官謹第一次踏進攝影棚是為了送來她忘記帶出門的資料;之後又陸續來了幾回,都是幫她跑腿遠東西。

  還有幾次當起場務組的免費工讀生,甚至幫找不到援手的燈光師搬燈組。

  「沒有。只是剛好到這附近,想過來看看妳。」

  「吃飯沒?」一如平常,她最先關心的是他那容易高唱空城計的肚皮。

  「我等妳。」簡單三個字,道出許多答案。

  「好。」龔歆慈也很乾脆。「等會兒我請你吃飯。」

  「其實妳不必這樣照顧我。」她真的把他老媽的請托做得十足,說實在的,這大大折損他的男性自尊,也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她是真的拿他當小弟弟看。

  他不想作她的小弟弟,從二十歲起就沒這麼想。

  嘟噥的話語意難辨,龔歆慈沒聽清楚,回頭望著他。「小謹?」他剛說了什麼?

  看出她的疑問,上官謹揮手。「這話不重要,妳快去吧,我等妳。」

  螓首微點,現在工作重要。「一個小時之後見,這段時間你可以待在這兒或者……」

  「我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能做什麼的!」一瞬間,上官謹藏不住自己的情緒,盡露在說話的語調中。

  「小謹?」

  「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走丟的。」刻意說得輕鬆,甚至開自己一個玩笑,「萬一不幸走丟,我會追著妳的味道回來,這點本事我還有。」

  噗哧!「你又不是狗。」

  「有時候寧願自己是。」他想起前天看見她抱著一頭黃毛小狼狗直磨贈的情景。

  知道跟一條狗吃醋很沒尊嚴,可他就是忍不住,尤其看見那死狗的頭好死不死就埋在她胸脯呼嚕嚕享受,還中途抬頭伸出可惡的舌頭舔她嘴角!

  那只該死的狗!

  「你在嘀咕什麼?」奇怪的小弟,最近老是自言自語。

  「沒什麼,妳的口紅褪色了。」

  「咦?」龔歆慈回頭照鏡子。「糟,大概是剛才喝水的關係。」讀稿讀得太入迷,忘記自己已經上好妝。幸好離開播還有十二分鐘,還來得及補妝。

  「我幫妳。」上官謹不由分說搶下她手上的口紅。

  「我可以自己來……」

  「我幫妳。」

  龔歆慈本就不是不好說話的女強人類型,而上官謹的口氣又如此強硬,再加上開播時間在即,她只好順從。

  「你會上妝?」很不放心。

  「大學時代參加過戲劇社,多少會一點。」聽出她疑慮中的不抗拒,上官謹的心情好了點。「相信我,妳只會變得更美。把頭抬起來。」

  龔歆慈依言而做,上官謹也順勢輕捏她下顎穩住她的臉,另一手執起口紅為她補妝。

  因為上口紅的緣故,不再說話,兩人的交談聲斷,沉默突然降臨。

  靜謐的氣氛往往會讓人動起腦袋想事情,此刻,就是一例。

  一方仰視,一方俯看——龔歆慈突地意識到兩人太過靠近,還有自己讓一個男人幫忙上妝這動作背後的意味。

  怦咚!沒來由的,心音促急。頭一次這麼近看上官謹,她才發現,以往只覺得可愛的鄰家小弟其實是能用「帥」字來形容的。

  他的五官立體而分明,一雙眼因為專注變得炯炯有神,端直的鼻樑下有張時時往上彎起笑的唇,透著紅潤……

  老天!她在想什麼?悚然驚醒,龔歆慈被自己腦袋中的念頭嚇到。

  怦咚怦咚怦咚!心跳得飛快,好比她第一次坐上主播台的時候,像是心臟要從嘴裡跑出來似的。

  「歆慈?」那張朱唇輕喚她的名,帶著困惑與關注。

  「啊?」龔歆慈直覺抬眸,掃見方才遐想的「重點部位」,嚇得趕緊移開視線。

  「口紅上好了。」雖然不明白,上官謹也不問,現在不是聊天的時機。

  雙手握住她兩臂,扳她面對足以照進半個人的鏡子,他笑說:「妳看,不錯吧?就像我說的,只會讓妳看起來更美。」

  「啊?呃?嗯。」草草回應,龔歆慈沒有仔細看自己的臉,在注意到兩人前後站著的姿勢,以及他把在手臂上的指頭後,她只覺得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感受,這種好像發現到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情的感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繚繞在她心頭。

  沒有發現她異狀神色的上官謹繼續說道:「妳本來就很漂亮,現在更是美得讓人想私心藏起來欣賞,不准別人偷看。」他就是那個很自私又小氣的人。

  「你、別開玩笑了。」

  不如往常端出姊姊說教似的口吻,上官謹有點驚訝。

  「歆慈?」她的反應有點奇怪,難道是……「妳不喜歡我幫妳上的口紅?」

  「不,沒有,很、很適合。」她說,力持鎮定。

  就在這時,場記闖了進來。「歆慈,只剩七分鐘了!」

  「抱歉。」場記的叫喚正好給她理由掙開手臂上的熱度。「不好意思,我去工作了。」

  不待上官謹回應,她惴惴離開化妝室。

  二十八歲的她正為自己意識到的事實陷入錯愕的情緒中。

  為什麼會是在工作的緊要時刻?為什麼又是在那種情況之下?步向主播台的路途中,她不斷這麼問著自己。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認知到記憶中那個淘氣又貪吃的鄰家小弟,已然長成一個偉岸男子的事實?

  比她高的身材,比她修長的手指,比她更厚實的掌心……他全身上下都變得跟以前完全不同了!她驚詫的想,又立刻否定自己這樣的想法。

  不,還是有熟悉的地方,他的體溫還是比她來得高,就像她十六歲那年抱著他哭的時候一樣,他的體溫還是比她來得高,甚至到……灼人的程度。

  隱隱約約的,龔歆慈覺得手臂、下巴、臉頰,還殘留著下屬於她的高溫,以及不屬於她的氣味。

  恍惚間,導播倒數計時的聲音響徹整個攝影棚。

  龔歆慈做了個深呼吸寧定心神,閉眼冥想一會兒,再張開時,連同觀眾朋友最熟悉的美麗笑靨一起出現在螢光幕前。

  「各位觀眾朋友晚安,歡迎收看×視新聞,我是主播龔歆慈,接下來為您播報今天國內外重要新聞……」咬字清晰且流利的招呼如同每一天,不見一絲慌亂。

  這是她的工作,也是她的專業,絕不容許出錯。

  ※  ※  ※  ※  ※  ※  ※  ※

  「喲,上官老弟。」看見不屬於新聞部員工的臉孔,胡芷苓移轉本來往新聞部辦公室的腳步。「你又來探班了。」

  「胡姊。」上官謹很有禮貌的打招呼。

  「嘖嘖,我也不過比歆慈高出三屆,怎麼你就只叫她名字,對我卻用上『姊』這個字?」

  「以表示我對妳的敬意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又似黃河氾濫……」

  「一發不可收拾。」上官謹推崇的聲音加入她的。

  「夠了哦,小子。敢這麼調侃我的人不多,你很有膽哦。」

  「那是胡姊縱容的結果。」上官謹很謙虛,也很清楚事實。「謝謝。」

  「謝什麼?」

  「謝謝妳容許『閒雜人等』闖進妳的領域。」

  「我不會讓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在我眼下來去。」

  「我知道,這全是因為妳愛屋及烏的緣故。」上官謹笑了開。「謝謝妳對歆慈的照顧。」

  嘖嘖,聽聽這說話的語氣。「閣下是以什麼身分來謝謝我對歆慈的照顧?歆慈花蓮老家的鄰居小弟?目前借住她家的米蟲?還是其他?」

  「胡姊認為呢?」

  一句反問堵得胡芷苓好半天說不上話。

  「歆慈視力不差,怎麼會把你當可愛的小狗狗看待?」回頭得勸手帕交去檢查視力。「自從上次見過你之後,我發現我看見的你跟歆慈描述的你……很不一樣。」

  「胡姊閱歷豐富,讓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

  「少灌迷湯,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偷偷在笑我老。」嘖,閱歷豐富意味著出社會久了,不是暗指她老不然是指什麼。「死小子,損人不帶髒字。」

  「我是真的這麼想。」

  「歆慈應該還沒有機會看見你的真面目吧,上官謹。」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胡姊,我不想嚇壞她。」上官謹嘆了口氣,俊逸的年輕臉孔透露出苦惱。「如果讓她知道我的感情,恐怕我以後都進不了她的家門。」

  而這,也是他遲遲沒有做出任何逾越舉動的原因。

  他和她是沒有任何關係的男人跟女人;就算勉強拉出鄰居關係,也改變不了他們一個是成年男子,一個是美麗女人的現實。

  說不動心,是騙人的,更何況他早暗戀她許久,當初乍聽老媽意外的安排,他並不是真的想抗拒,而是怕陷入某個自己無法控制的情境。

  原本只能在心裡偷偷愛戀,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無法真實接觸的麗人如今就在雙手可及之處,之於他,是多麼大的驚喜啊!

  也因為認知到有機會可以成真,那份潛藏在心裡的感情變得激昂起來。

  坦白說,他很擔心自己會化身為狼——還是隸屬「色狼科」的那一種。

  「說得也是,鄰家小弟突然變成對她有意的男人,依歆慈溫吞的個性大概會先逃開,然後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消化。」

  「沒錯。」就像她和龔伯伯父女倆之間的事情一樣。他不想變成第二個龔伯伯。

  一旦決定要成就這份感情,他就不容許失敗!

  「但……」胡芷苓的聲音又飄進耳裡,繼續分析著話題中的女主角。「同樣的,你繼續以小弟弟的身分待在她身邊,大概很難讓她發現你已經長大成人的事實。」

  「所以我現在的立場很尷尬。」他嘆氣。「但現在除了以弟弟的角色賴在她身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她儘早體認我已經長大的事實。」

  「不要告訴我,她到現在還會幫你泡牛奶、喂你吃飯。」

  「胡姊!」年輕人的臉被激得紅通通。

  喲!小狗狗跳起來吠聲抗議啦!胡芷苓開心的大笑,好半晌,才收斂回復正經。「說真的,你是做什麼的?」

  突來一問,上官謹愣了住。「胡姊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總覺得你不單純。」

  「搞藝術的人腦袋本來就不單純。」他笑應。「新聞界人士也不遑多讓。」

  「不不,別把話題扯遠,我指的是你給我的感覺。」多年的新聞生涯練就她敏銳的直覺。「上官小弟,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簡單。」

  「胡姊想太多了,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家。」

  「你是打算讓歆慈養你一輩子囉,窮畫家?」

  「那也得先追心成功才行。」面對胡芷苓的質問,上官謹有些招架不住。

  他開始有點瞭解為什麼有很多人會對記者這麼感冒,他們的敏銳度不容小覷。

  「說的也是,如果歆慈甘心養你一輩子,旁人也沒資格說什麼。」雙手一攤,胡芷苓好心的放過小子一馬。

  想跟她打哈哈玩太極是嗎?

  呵呵,還是先回去練個幾年再來吧,小子!

  ※  ※  ※  ※  ※  ※  ※  ※

  和胡芷苓結束讓人匪夷所思的對話,再回到棚內,新聞工作早已結束。

  上官謹遂轉向化妝室,孰料在中途遇見龔歆慈正與一名男子對話,臉色之嚴肅不悅,足見她並不樂於跟對方交談。

  很標準的「凡美女必遇上」的典型麻煩——被不知道什麼叫作退堂鼓的男人死纏爛打,說得更白一點叫作:性騷擾。

  該上前幫忙,演出一場灑狗血式的英雄救美嗎?

  他自問,沉思當頭聽見走廊另一頭飄來的笑聲,那是屬於孩子的歡笑聲。聽著聽著,原本為苦思妙計而抿的唇瓣微啟,兩側唇角逐漸上揚。

  不不,他另有妙計。

  ※  ※  ※  ※  ※  ※  ※  ※

  「陳先生,我很謝謝你的支持與愛護。」龔歆慈第十次重複她婉謝的說辭。「但我真的沒有收下你禮物的理由。」也沒必要。這四個字她放在心裡,禮貌驅使她這麼做。

  「我的女朋友,這就是最好也最自然不過的理由。」陳姓男子如是道。「如果十克拉的鑽石項鍊還不足以搏妳一笑,那麼下回,我會準備十克拉的鑽石戒指前來……向妳求婚。」看不見瞳孔的小眼睛自以為酷帥的微瞇,讓人更看不見眼珠子。

  「多謝抬愛。」龔歆慈防備的往後退幾步。「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妳說謊。」陳先生咧嘴大笑,露出一口老煙槍的黃板牙。「我調查過了,妳還沒有男朋友,就算有,也不能阻止我追求妳的決心。我欣賞妳的才華,更喜歡妳的美貌,龔小姐,我是真的愛妳。」

  再退兩三步,防備逐漸轉成害怕,偏又忌憚對方有頭有臉的身分,她只能硬著頭皮與之交談,美目四巡,盼有熟識的人好讓她藉故脫逃。

  「龔小姐,我知道我這麼說有點唐突,會嚇到妳;但是只要妳跟我相處久一點,妳會發現我很忠實,又可……靠!誰丟我?」腰側突來劇痛,陳姓男子大吼:「給我出來!」

  熊似的粗吼讓人更不敢恭維他的脾氣,龔歆慈不笨,只是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現下看見這人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態度,心裡也有了底。

  再後退四步,將對方列入拒絕往來戶。

  「誰?」陳姓男子殊不知方才的表現已被美女列入黑名單,撿起滾至腳邊的棒球,朝四周怒喝:「給我出來!」

  「是……是……是我。」怯生生的,一個小男孩從轉彎處冒出頭,皺著苦瓜臉,圓亮的大眼盈滿晶淚。「對、對、對不起。」

  「說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話,這世界不需要員警了,混蛋!」

  「嗚嗚~~哇嗚~~」被這麼一吼,男孩登時害怕得嚎啕大哭。「哇哇~~」

  龔歆慈一個箭步上前,抱住小男孩,怒氣燒上杏眼,惱瞪氣焰高張的男人。

  「陳先生,他只是一個孩子。小孩子本來就活潑好動,您何必對他這麼凶?」

  沒想到似水的美人也有脾氣,男子呆了,半響,回過神來,一張臉掛不住,氣紅的眼瞪著她。「在室內玩球像話嗎?我是代替他父母親教他。」

  「就算室內玩球不對,您也不必對小孩子用這麼凶的口氣說話,孩子不是聽不懂大人的話,沒必要擺出兇神惡煞的表情嚇壞他。」

  「我兇神惡煞?!」男人不敢置信的瞪視蹲下身的龔歆慈。「妳說我是……兇神惡煞?」

  「哇嗚~~好可怕哇哇~~」小男孩哭聲響亮,更落實了龔歆慈的指控。

  「媽的!」見情況失控,陳姓男子突地踹牆壁一腳,臨走前還向龔歆慈斥了聲「不識抬舉」,撂下「以後走著瞧」的狠話,便迅速往走廊另一頭離開,矮壯的身子在轉個彎消失不見的同時,走廊上莫名傳出「啊」的一聲。

  但這些龔歆慈都沒有理會,眼下,安撫小男孩的情緒是她認為最重要的事。

  「別哭哦,乖乖,別哭別哭哦。」一方面是感謝,一方面是不舍,龔歆慈抱著男孩又親又哄。「男生要勇敢一點,不要哭哦,哭成兔子眼會被人家笑的。」

  小男孩聞聲,哭得更是驚天動地,「哇哇~~哇嗚~~」

  發生什麼事?難道她說錯什麼話不成?一時間龔歆慈也慌了。

  「小朋友,阿姨是不是說錯什麼?別哭別哭,阿姨不是故意的,真的!」

  呵呵呵~~淡淡的笑聲,從陳姓男於離開的方向飄來。

  龔歆慈注意到,抬頭張望。「誰在那裡?」

  「是我。」上官謹老實的走出來。

  當然,走向她之前,他沒忘記再起腳向剛才「不小心」昏倒在地的陳先生招呼幾下,作為道別的禮物。

  「小謹?」

  「歆慈,妳把人家小朋友弄哭了呢。」

  「才不是我。」龔歆慈急說道,方才因故動怒而染紅的雙頰,再添一層紅霞,神情靈動誘人而不自知。「是剛才有個男人他……」

  「妳欺負我!欺負我啦!嗚嗚……」在她懷裡的小男孩蹭了蹭,指控道:「就是妳欺負我啦!嗚嗚……」

  「我?」龔歆慈聽得一頭霧水。

  就在這時,小男孩掙開她的懷抱,往上官謹撲去。「嗚嗚嗚……我不是小男生,我是妹妹!妹妹啦!嗚嗚……」少女的芳心受傷慘烈,珠淚浸濕上官謹的褲管。

  龔歆慈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被指控欺負小孩子了。

  原來「他」,是「她」啊……

  ※  ※  ※  ※  ※  ※  ※  ※

  花了好大的功夫,又是霜淇淋又是餅乾糖果,龔歆慈總算得到小男……不,是小妹妹的原諒,之後在孩子童言童語中,明白這位小妹妹是工作人員的孩子,一個人偷溜出來玩,遇上個童心未泯的叔叔,兩個人玩起丟接球的遊戲。

  後來一時失手,球砸中糾纏她不休的陳姓男子。

  小孩子本就怕生,尤其對方又長得一臉橫肉,再加上龔歆慈的顛龍倒鳳,把人家誤看成男孩,大大傷了小女孩脆弱的心靈。

  安撫之後將孩子送回,龔歆慈幽怨的看向陪著一起玩的大人。

  「都幾歲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麼會帶個孩子在室內玩球?」她淺責道:「就算攝影棚很大,還是有丟到人的危險,你怎麼也跟著鬧?」

  「妳也知道我不是小孩子?」面對她的責難,上官謹只注意這句話。

  「你當然不是。」二十四歲,是成人的年紀了。

  「那妳為什麼對其他人介紹我是妳弟弟?」第一次到電視公司時,龔歆慈向其他人介紹的說辭至今想來,還是很傷自尊。

  「你本來就是。」龔歆慈豎起四根手指頭。「別忘了你小我四歲。」

  上官謹倏地握住她手,臉湊近她,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不復見,彷彿在氣什麼似的。

  「撇開年齡不去想呢?」他忽然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什、什麼意思?」盯著突然拉近的臉孔,龔歆慈驀然想起他幫她上口紅的情景,這時的臉紅已非怒氣引起,而是……她無以名之的羞赧。

  「如果我現在二十八歲,而妳才二十四歲呢?」他問,幾乎是將她半抱在懷裡的親昵。

  龔歆慈之前不是沒有被他這麼抱過,只是那在她的認知裡,不過就是姊弟間感情良好的互動,直到現在——

  困難的咽口唾沫,龔歆慈不得不接受印象中的小男孩已然長大成為男人的事實。

  而這個男人,竟讓她心緒紛亂。

  一個小時前是,一個小時後的現在更是。

  「小謹……」

  「如果我比妳大,妳認為我會把妳當作小妹妹看待嗎?」

  「我不是你,這種問題……我無法回答。」

  「那麼我來答。」話甫落,上官謹將握在掌心的手拉貼上唇。「我的答案是,不會。」

  「小謹!」

  「妳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用再加個『小』字,就像我叫妳的名字,卻不加上個『姊』字一樣,歆慈。」最後的呼喚,輕柔且緩慢,怕她聽不真切似的。

  原來……龔歆慈終於明白為何再見面之後,他從沒像以前那樣喊她「歆慈姊」。

  老天,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

  「別用年紀當藉口搪塞我,歆慈。」上官謹俯低臉,以頰磨蹭她的,溫存的動作帶有撒嬌親昵的味道。「那無法說服我。」

  「你……你……」被突然其來的親密嚇傻,龔歆慈「你」了老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下一秒,他的話更讓她屏息。

  「我喜歡妳。」低低的,帶著局促下安,卻也令人耳熱心悸的告白。「本來只是很單純的暗戀,但我想結束它,化暗為明。」

  「暗、暗戀?」

  「是的,暗戀。」他說。「我以為跟妳不會再有交集,從沒想過會有追求妳的一天,所以只當它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媽想請妳勸我收心,早點成家立業是嗎?不用勸了,因為妳,我開始有成家的打算。」

  他、他在說什麼?成家?!

  「你、你不要嚇我。」囁嚅半天,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我很真心。」

  「你……我……」那個一邊吃雞腿一邊叫她別哭的小男孩呢?他跑到哪兒去了?龔歆慈心慌意亂的想。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男人是誰?不熟悉的陌生感忽湧心頭。

  不,她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這個跟記憶中小男孩同名同姓的「男人」。

  察覺到她的退卻與掙脫,上官謹不知道她是因為害怕,或是驚訝;他只知道,不能這樣放她走。

  「能不能把我當成一個男人而非男孩看待?」他要求,「試著想想,能不能給一個名叫上官謹的男人追求妳的機會。」

  他知道自己突然這麼說是急了點,但是已經燃起的感情就像在草原放一把火,火勢只有愈見猛烈的趨勢,根本止不住。

  尤其是剛又聽見她端出姊姊的架子責備他的時候,那令他感到憤怒,讓他氣得口不擇言,說出自己的感情。

  他不想只當她的弟弟,他想做她的情人!

  「我……你……」龔歆慈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可是一直沒有辦法。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能保護妳,不再需要妳照顧。」

  不再需要她照顧……這句話,莫名的令龔歆慈感到一陣失落。

  難道這段時間他一直都是勉為其難在接受她的照顧?

  這個問題比起他的告白更令她感到錯愕和……受傷。

  她的照顧對他來說是多餘的嗎?一瞬間,她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又怕得不敢開口。

  「歆慈……」

  「我、我要想想,我要想想……」她只能這麼說。

  也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為什麼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

第七章

  打開門看見訪客,胡芷苓很驚訝。

  「歆慈?妳怎麼……提著行李?」瞄見好友手上的行李箱,本欲說的招呼變成疑問。「怎麼回事?」

  客廳裡第二個人,也是明家戶長、胡芷苓的親親老公明仁白,聽見妻子的話,也走至玄關。

  「明大哥。」龔歆慈柔柔一笑,神情看來疲憊。

  「不要告訴我,妳打算請長假出國旅行。」看她的行頭,很難不作此想。「沒有報備的假我不會准,臨時找代理主播很麻煩。」

  「我並沒有要請假,只是……」話到一半,龔歆慈忽面露難色,遲疑的沒有把話說完。

  「真想踹你這個工作狂兩腳。」胡芷苓惱嗔道,也真的送了老公兩記腳丫子。「看不出來歆慈在逃難嗎?」

  逃難?龔歆慈聞言,渾身不自覺顫了一下。

  這兩個字雖不正確,伹卻貼切,只是……她逃開的究竟是「難」,還是其他?

  她不知道,擅長分析時事的腦袋無法解析感情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因為無法解析,因為不能予以回復,她非常非常膽小的逃了。

  「讓我猜猜,妳逃的『難』,是不是姓上官單名謹,嗯?」

  纖秀的身形再次一顫,無言的給予肯定答覆。

  「感情問題?」明仁白一點也不浪費父母給他的名字,非常「白」目的點破,讓龔歆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說老公啊……」胡芷苓突然嬌俏的摟住老公脖于,吐氣如蘭。「你何不繼續你的工作狂習性,縮進你的書房辦公,把客廳留給我們兩位絕世美女,嗯?」

  明仁白挑了挑眉,還來不及開口,他的妻已經邀功似的問:「你覺得你的老婆我這項提議如何?」

  「非常好。」心繫公事,卻苦於被愛妻糾纏,不得不陪她看電視的明仁白簡直是舉雙手贊成。

  「不用了。」驚覺自己打擾人家夫妻的生活,龔歆慈萌生去意。「我、我先走了。抱歉,打擾你們……」

  「別開玩笑了。」胡芷苓連忙拉住她。「妳是有事才來找我的不是嗎?」

  「可是……」

  「放心,仁白巴不得妳來打擾。相信我,書房裡的卷宗比起客廳的電視還來得吸引他,我說的對不對啊?親愛的老公。」胡芷苓回頭徵求丈夫的同意,正好叫住走到書房門口的明仁白。

  明仁白的舉動說明了一切,果然是標準的工作狂一名。

  「芷苓,我……」

  「上官謹跟妳說了?」

  「什、什麼?」

  「還要我說得更白一點嗎?」胡芷苓盯視好友羞紅的臉,這表情要是讓外面那些追求她的企業小開看見,恐怕會造成更瘋狂的追求吧!「上官謹那小子的心思,全世界大概只有妳看不出來。」頭一遭,發現這位心思敏銳的學妹可以用「遲鈍」兩字來形容。

  「是嗎?」只有她看不出來?

  「還有啊,」對談間,胡芷苓已將來客迎人客廳,倒了杯果汁給她。「妳大可以用屋主的身分趕人,沒必要把房子讓給他,自己逃出來吧?」

  隔著茶几對坐,胡芷苓又說:「好了,現在有什麼話都可以說了,仁白的書房有隔音,不用擔心被他聽見。」

  「我想說的妳都知道了。」龔歆慈握著杯子,低頭凝視柳橙色的液面。「何必我再說一次。」

  「聽當事人親口說出來比較有真實感哪。」

  「芷苓!」

  胡芷苓笑了一陣才收斂。「不逗妳了。說真的,上官謹讓妳很困擾嗎?」

  「我沒想過他對我是這種心思,我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待,而且……」頓了下,她試著描述:「不是我自抬身價,而是我覺得他並不是在這次見面之後喜歡上我,聽他的話意好像很久以前就對我……這讓我困惑,我跟他認真算起來,已經有十一年沒有見過面。」

  「妳沒見過他,不代表他沒見過妳。」傻瓜。

  「怎麼說?」

  「別忘了妳的工作是什麼,從偶爾出現在電視上的採訪記者,到現在坐上主播台,妳這張臉很多人都見過,在電視上。」

  「那又如何?」

  「光是妳的外表就很吸引人了,歆慈。」真服了她。「別忘了,妳初登主播台的時候引起多少蝶亂蜂喧,人很注重第一印象,這一點,生存在電視圈內的妳是最清楚不過的,不是嗎?」

  她點頭。「妳的意思是,小謹也是看中我的外表,就像那些送花送禮的公司小開、企業名人?」

  「妳認為他是那樣的人嗎?」

  龔歆慈不假思索的搖頭,非常直覺的。

  「那麼,妳還懷疑什麼?懷疑他的為人,還是懷疑他別有用心?」

  龔歆慈微惱的瞪著好友。「小謹不是這種人。」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當然不知道。」胡芷苓一攤手,雙肩聳了聳。「比起我,妳應該才是更清楚他的那個人,不是嗎?」

  「嗯。」她點頭。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要逃?」

  沒料到胡芷苓會這麼問,龔歆慈一時找不到話來答。

  「龔伯伯的事妳逃,上官謹的事妳也逃——逃是會成習慣的,歆慈。」胡芷苓語重心長道:「妳應該是最清楚才對,一逃再逃,只是把問題留在那裡,事情並沒有得到解決;被妳逃開的人,甚至是決定逃開的妳,最後都受到傷害了不是嗎?」

  龔歆慈沉默了。

  是的,她的確比誰都清楚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她就是不知道怎麼解決才會選擇逃開,不去看就不會想,不去想也就不會難過了……是吧?

  小小的反問,問住了她自己。

  未多時,屋裡電話響起,恍神的龔歆慈渾然無覺,直到胡芷苓拍她肩頭,拉她回神。

  「找妳的,是妳家那只慘遭主人棄養的看門犬。」

  龔歆慈惱嗔胡說八道的手帕交。什麼看門犬!難聽又損人。她暗暗埋怨道。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她有接電話的打算,胡芷苓也回瞪她,「妳接不接?」

  看著話筒,龔歆慈遲疑了。該接不該?她問自己。

  接了又如何?如果她知道怎麼解決就不會胡亂抓出幾套衣服,近乎逃難似的躲到芷苓家來。

  不接呢?她又無法作出這麼沒禮貌又傷人的決定。

  「左右為難」這句成語道盡她此刻的心境。

  真奇怪,人家小倆口吵架,為什麼最忙的人是她?胡芷苓愈想愈覺得好笑,笑自己的多管閒事呵。

  算了,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吧!

  「給妳三秒鐘的時間考慮,三秒之後我立刻掛斷。一、二……」

  三字還沒說完,龔歆慈已經搶下話筒,移師到客廳角落。

  看吧,個性溫吞的人就是需要逼。她搖頭,為好友的彆扭和一遇到感情相關問題就逃避的怯懦嘆氣。

  「好好談,需要我的時候,妳可以在書房找到我。」沒她的事,那她就去煩她的「阿娜答」了呵。

  但是,胡芷苓前往書房的腳步在中途停了住,為了突然想到的某件事。

  奇怪,上官謹是怎麼知道她家這支電話的?這個疑問令她攢起眉頭。

  這支電話三天前才裝好,連歆慈都不知道號碼的。

  他,怎麼會知道?

  ※  ※  ※  ※  ※  ※  ※  ※

  雖然只有淺淺的呼吸聲息,沒有聽見對方的聲音,上官謹還是很確定握著話筒的人就是他要找的。

  「歆慈。」他更聽見在喚出這個名字時,那頭倒抽一口氣的訝然。

  然而除了抽氣和呼吸,他還是聽不見其他聲音。

  沒辦法,他只好主動開口:「回來吧!該走的是我不是妳。」

  他說話的聲音少了平時會聽見的笑意,是因為她嗎?

  「如果我的感情對妳造成困擾,妳可以當作沒這回事。」上官謹再度開口,感覺像在對答錄機說話,很不習慣卻不得不。

  會這樣可以說是他自己造成的,誰教他一時衝動表白。

  「……」那廂,依舊無言。

  「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才九歲。」上官謹拉開客廳的落地窗遠眺,夜幕無止盡的黑就像時光隧道,將他拉回過去。「還是個流鼻涕的小鬼頭……不,我在妳面前流的是鼻血。」回想起來還是很丟臉。

  「噗哧!」龔歆慈終於給了呼吸以外的聲音。

  「妳很美,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妳在我眼裡都很美,無論是外表或內心,妳美得不可思議,不像鄉下女孩。」

  「……謝、謝謝。」羞怯的聲音細細飄進他耳裡。

  「我喜歡妳,小時候曾經希望妳是我姊。還記得吧,我上頭三個姊姊都很……不,是非常強悍。」再聽見她的笑聲,上官謹心情也放鬆了些。「但現在我很慶幸妳不是我姊姊,而是一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一個我可以追求的對象。」

  那頭又安靜了下來。

  「對不起啊,本來是想說些讓妳寬心的話,沒想到還是失敗。」深呼吸換口氣,上官謹逼自己問出來:「就算當作沒這回事,我們也不能再像從前一樣了,是嗎?歆慈……『姊』。」

  這聲「歆慈姊」,喚得龔歆慈莫名揪心。

  真正聽他這麼叫她,龔歆慈才發現自己並不覺得高興。

  歆慈姊——她不喜歡他的叫法。

  「好了!」電話中,上官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開朗,「就這樣吧,歆慈姊,很抱歉打擾妳這麼久,我也該離開了,妳快點回來吧!」

  「你、你要走了?」在向她告白,把她嚇得魂不附體之後說要離開?

  還叫她……歆慈姊?龔歆慈按住胸口,覺得有股熱流梗在其間。

  聽見他再次這麼喚她,她一點也不覺得開心,真的開心不起來!

  歆慈姊——她之前怎麼會以為他應該這麼叫她?

  比起這稱謂,她寧可讓他厚著臉皮笑喚她名字!

  「我不認為在這件事情之後,妳還會留我在妳家。」不走不行哪,「我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對不起,我不是妳以為的鄰家男孩,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你是想告訴我,你之前的言行舉止都是……裝的?」

  「當然不是!」他急忙道:「我唯一瞞妳的是我的感情,沒有其他,之所以不說的原因就像剛才說的,我想靠近妳,等妳意識到我是個男人,而非妳以為的男孩;但是……我的衝動破壞了一切,可見我的感情EQ很低。」

  直率的話熨紅她雙頰,教她只能無措的咬緊下唇,不曉得應該說些什麼。

  她不是沒被人追求過,甚至也曾出現過更瘋狂的追求者——浮華絢麗的話語、價格昂貴的禮物等等,從踏進新聞界就不曾間斷。

  但沒有一個像他言辭這麼直接、坦率、單純,甚至還帶著歉意,為他的感情造成她的困擾而致歉。

  他的表白是衝動,但依然帶著體貼,沒有浮誇的雕飾,只是平鋪直敘得教人耳熱頰紅。

  「回來吧!」電話那頭的上官謹又說,「妳放心,當妳回到家的時候不會看見我,我保證。」那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

  「歆慈……姊?」這樣說還不行嗎?

  只不過是表白自己的感情,竟然從可愛的鄰家小弟變成恐怖的吃人怪獸,上官謹心態很難平衡。

  喜歡一個人,有錯嗎?很遺憾,這個問題從他喜歡的對象身上得到的答案,似乎是——有錯。

  他的喜歡,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丕變,但不是變好,而是變糟,他跟她連最基本的朋友都作不成。這樣的結果從她不留隻字片語,就讓出房子的行動中可窺見一二。

  「……總之,確定妳沒事就好了。」這是最後一次說話了,上官謹這麼告訴自己,語氣夾帶濃濃的不舍,與形同遭她拒絕後難掩的沮喪。「鑰匙我會丟在妳的信箱,我的東西會一併帶走,另外,妳離開之前煮的飯菜我吃完了,盤子也洗好歸回原位,還有……」

  「我不要你的保證。」龔歆慈猝然開口,解決他想找話題說,好延長這最後一通電話的困難。

  「啊?」

  「我不要你的保證。」她重申。

  她說的,是他所想的意思嗎?「歆慈姊?」

  「還有,不要叫我歆慈『姊』。」

  怨懟的口氣明顯得讓上官謹沉到谷底的心死灰復燃。

  「歆慈。」他乖乖配合。

  順耳多了。這廂的龔歆慈唇角微微勾起笑紋。

  她不逃,面對上官謹的感情——這一次,她不想逃。

  「但這不代表我接受。」

  「歆慈?!」才剛復活的心瞬間死去一半。

  她還是打算拒絕他嗎?上官謹惶惶不安的想著,有別於工作上的滿滿自信,面對龔歆慈,他總有矮她一截的挫折感。

  這並非年齡差距的緣故,而是由於先愛上對方的人難免會因患得患失,而將對方放在比自己更重要的位置上使然,所以才會有「先愛上的人是輸家」這句話的出現,短短八個字道儘先愛上對方之人的苦惱。

  「我必須承認這段日子因為有你的出現,變得很熱鬧,可是我沒有想到你對我抱持的是這樣的情感,我很驚訝。」

  「這也是我遲遲不說的原因。」要不是一時衝動……唉,他恨死「衝動」這兩個字。

  「我很吃驚,但……」囁嚅半晌,龔歆慈強迫自己誠實回應他的坦言。「老實說,我並不討厭。」

  死了一半的心再復活二分之一。「這麼說……」

  「並不代表我接受了。」同樣讓人心灰意冷的話再度出口,又澆熄他二分之一的希望之光。

  加加減減,上官謹只剩八分之三的心還沒死。

  不過也快被她反復不定的話給弄瘋了。

  「歆慈,我不懂妳的意思。」女人心海底針,原諒他腦筋差,怎麼也摸不透。

  「我需要時間理解你跟我所知道的上官謹不一樣的事實,也需要時間想想跟你是否有更進一步的可能;請你留下來,不是想戲弄你,而是……」

  「而是什麼?」他急切的問。

  龔歆慈沒有賣關子,個性使然,她並不擅吊人胃口。

  「我想重新認識一個叫上官謹的男人。」她說。

  死透的八分之五的心又活了過來,就因為她這一句話。

  ※  ※  ※  ※  ※  ※  ※  ※

  「誰來阻止他!」這句話,虎仔是想咆哮出來的,如果此刻不是在執行任務的話。「哪個人去打他八個十個耳光?叫他不要笑得像個白癡,當心等下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很難。」狐狸匍匐前進至虎仔身邊。「戀愛中的男人跟笨蛋沒兩樣。」

  「媽的!」虎仔低斥一聲。「不過就一個女人,就讓這只比誰都好的豺狼變成笨狗,這像什麼話?去,說是我的命令,調他去望風,不用跟我們去攻堅,反正他現在春風滿面,隨便他去望什麼風都行。」至少性命無虞。

  「虎老大遇到大姊也不一樣。」狐狸哪壺不開提哪壺,挑了老大哥的痛腳一踩。

  「去你的!至少我現在很清醒,不像他。」粗指怒指一臉傻笑的手下,虎仔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己給埋了。

  去他的擔擔麵!怎麼會教出這樣一個後生晚輩?虧他還把他看作可造之材哩!真是瞎了他一雙虎眼。

  聽到老少同事在談論自己,代號「豺狼」的上官謹匍匐過來。「老大哥叫我?」

  「這次行動你調去後方,不要跟著衝鋒。」

  「為什麼?」

  還敢問他為什麼?虎眼怒瞪不知死活的年輕人。「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你一出去可能就被歹徒給斃了?平常出任務笑得奸詐就算了,反正狼嘛,不好怎麼叫作狼?但是現在的你跟只傻狗沒兩樣,同樣是犬字邊,多一筆少一筆就差很多。」

  聽出他話意,豺狼搖頭。「我是工作愛情兩得意,老大哥,你多心了。」

  「我看過自信滿滿最後害我包奠儀的年輕小夥子的數量,比你談情說愛的次數還多。」虎仔搖頭。「滾到後面去,要不我就敲昏你。」

  「來不及了。」豺狼笑得很詐,一如以往出任務時。「再十秒就要行動了。」

  「混帳!」虎仔低咆。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虎大哥。」豺狼笑容不變,酒渦不變,令人咬牙的可愛也不變。「證明我依然還是匹奸詐狡猾的狼。」

  虎仔翻翻白眼。「是頭滿腦精蟲的色狼吧!」他低吼。

  服公職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在他心裡抹下一道不安的痕跡。

  但願能順利達成任務,但願……

第八章

  「慶祝本新聞部拿下同時段新聞台最高收視率,晚點明總請客,機會難得,大家可別錯過。」新聞部主任突然一聲令下:「沒有獅子大開口削他一頓的,提頭來見我,聽到沒!」

  幾乎是立刻,新聞部內響起一陣歡呼。「明總請客!萬歲!」

  「不過!」重重的「不過」二字打散慶功的歡呼。「該留守崗位的還是要留守,夜間新聞不會因為慶功宴而放假一天,任你們開天窗。」

  「啊嗚……」慘叫連連,活像慘遭主人棄養的流浪犬。

  新聞部主任胡芷苓失笑,「你們總不希望慶功會第二天就是殺頭大典吧?乖乖別哭,夜間新聞的同仁由我另擺一攤款待如何?」

  「謝主隆恩!」幾張失望的臉孔轉憂為喜,打趣的回應道。

  「還謝主隆恩哩!」胡芷苓笑睨耍寶的下屬,轉身,正好迎見走下主播台的龔歆慈。「歆慈,等下要舉辦慶功會,可少不了妳這當家花旦。」

  「什麼當家花旦。」龔歆慈輕推了好姊妹一下。「我又不是演員。」

  「好吧,說得正式一點,親愛的龔主播,感謝您這一年來的辛苦,本新聞部為了答謝您的努力,邀請您一同參加……」

  「天……真是夠了。」太正式的嘴臉逗得她笑出淚。「別玩了,謝謝妳的邀請,主任。可是我家裡有事,必須回去。」私底下她們朋友相稱,檯面上,該有的分際還是得守,這是她們倆的默契。

  家裡有事?胡芷苓沒多想,將人拉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才凝起臉。

  「花蓮老家出事了?」

  聽她提及花蓮,龔歆慈的表情也由喜轉沉,心情大壞。

  「花蓮」這個名字,這塊被譽為臺灣淨上的地方,有她最深沉的痛。

  「是『我家』,與那裡無關。」向來柔笑迎人的麗顏,很難得地看見冷意。

  胡芷苓成了有幸窺見的人,會意過來,想起她曾提及的鄰家小弟。

  「上官謹出事了?」她問。

  「嗯。」提到上官謹,龔歆慈憂心瓚眉。

  「還記得之前在萬華區那場槍戰嗎?小趙去追的那條警匪槍戰的新聞?」

  她點頭。「聽小趙說,槍戰現場除了刑事局的人馬,連調查局都出動了。雙方僵持很久,戰況激烈,警方和調查局折損不少人。」

  「謹在那場槍戰發生的時候正好經過附近,被流彈所傷,人躺在醫院裡。」

  「提醒那小子別忘了買樂透。」胡芷苓笑道。

  「芷苓!」怎麼這樣說?

  「我是開玩笑的。」既然有要事,她怎麼會強留呢?「難怪這幾天看妳老是心神不寧,幸好上了主播台表現還算正常。」

  「抱歉。」

  「妳沒有妨礙到工作,所以不必跟我道歉,只是……」胡芷苓柔柔的注視好友。「妳應該跟我說,讓我找人代妳,好讓妳全心照顧他,每天棚內、醫院兩頭跑,妳的身體吃得消嗎?」

  「謹也叫我不要蠟燭兩頭燒,專心工作下必每天往醫院跑,但我就是放心下下,醫生說子彈穿過他手臂和右腿,沒有留在體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天!我聽到這說法,心都涼了一半,幸好他沒事。」多日的憂心找到宣洩的出口,龔歆慈一說就是長串,怎麼也停不下來。「對不起,我不應該跟妳說這些,今天是開開心心的慶功宴,我卻還跟妳說這些……」

  「是姊妹就別客套。」胡芷苓打斷她,秀眉蹙起佯裝不悅。「妳瞞著我一個人窮擔心才真的會讓我生氣。」

  「謝謝妳聽我說這些。」

  「妳不也常聽我數落我老公。」胡芷苓擠眉弄眼,試圖讓她開心。「彼此彼此,禮尚往來囉。」

  「那我先走了。」

  「照顧他的同時也別忘了要照顧自己,另外……」胡芷苓打量好友的神態,凝視半晌,直到在她眼前的美顏綻露憂心仲忡底下深藏的扭捏不安。

  「妳幹嘛這樣看我?」莫名的,手帕交的視線讓她心虛。

  「妳……心動了。」這是肯定句。

  「什、什麼?」心虛再加一層。

  「還要我說得更明白一點嗎?親、愛、的、學、妹。」

  「芷苓,我……」軟軟嘆了聲,龔歆慈沒有點頭也不否認,事實上……「我還不清楚。」

  「不清楚什麼?」

  「我的心態。」既然被閨中好友看出,她也沒有什麼好瞞的了。「妳也知道,我一個人過日子太久了,從來臺北念書到現在,十幾年來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現在家裡突然多了個人,起初我以為自己會覺得不自在,但是後來……」

  「並沒有,對吧?」胡芷苓替她接下去,並更進一步道:「相反的,有個人依賴妳,在家裡說話有人會予以回應的感覺很好,是嗎?」

  她只能老實點頭,承認道:「孤獨帶來的寂寞很噬人。」

  「如果是這樣,妳大可隨便把哪個阿貓阿狗帶回家,並不是非那位上官小弟下可,是吧?倘若是這樣,他充其量也不過是填補妳單身生活的調劑品,跟帶一隻小狗回家沒有什麼兩樣,妳何必這麼關心他?」

  「我對他有責任,伯母把他托給我照顧……」

  「得了吧!」胡芷苓揮手止住她開口。「都那麼大的人還不會照顧自己嗎?歆慈,他是個二十四歲的成年男子。」

  「我大他四歲……」龔歆慈終於吐露實話。

  對上官謹,她不是不心動,然而四歲的年齡差距讓她自卑。

  在他表白對她的感情之後,她試著將他當作成年男子看待,然後發現——他是個讓女人容易心動的男人,體貼、細心、有主見,沒有大男人的沙文氣息,偶爾童心一起,還會撒嬌逗她笑。

  以一個女人看待男性的眼光看他,只有「他真的很好」這個結論。

  她幾乎是要動心了,卻驀然想起彼此的年紀——她大了他足足四歲,一顆被熱流滅頂的心倏然冷凝,從岩漿般的熱退至絕對零度。

  她大他四歲,年近三十,這令她法步。

  「年齡上的差距就是妳不願意承認自己喜歡上他的原因。」胡芷苓百分之百的肯定結論。

  「我……他……」

  「妳不是沒談過戀愛,應該清楚自己的感情究竟是姊弟還是男女吧?」胡芷苓一針見血道,「年齡差距可以拿來當藉口嗎?妳忘了我之前跟妳說的啊?依照男女死亡平均年齡來看……」

  「他才二十四歲,芷苓。」龔歆慈道出自己的憂心,「二十四歲的確是成年人,但心性卻不定。」她進一步道出自己之所以卻步的原因:「不是有人說,男性的心智比女性晚熟,這就是為什麼大部分的女人都會選擇嫁給比自己年長的男人。他太年輕,而我……玩不起。」

  二十八歲的女人,沒有多少本錢玩沒有結果的戀愛遊戲。

  「沒有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如何?」真是小傻瓜,住在一起少說也有一兩個月,竟然還沒發覺上官謹是個怎麼樣的男人。胡芷苓不禁同情起住院的年輕小夥子。

  而龔歆慈怯懦的沉默更讓她動怒。

  「換個說法,如果今天流彈不只傷他手臂和右腿,更甚者,是讓他喪命,妳作何感想?」

  這個問題讓龔歆慈俏臉暫態刷白。

  從她臉色不難看出答案,胡芷苓也不堅持非要她說出口不可。

  「所以囉,幸好他只是受傷而非喪命;與其後悔,不如放膽一試,也許最後的結果超乎妳想像,到時說不定妳還會笑此刻的自己杞人憂天,庸人自擾。」

  ※  ※  ※  ※  ※  ※  ※  ※

  「你這個該死天殺混帳王八龜孫子死傢伙為什麼不乾脆為國捐軀壯烈成仁死而後已說不定國家還會在你棺木蓋國旗燒成灰之後搬進忠烈祠外加勳章一枚撫恤金一筆給你老爸老媽安養天年去你的王八烏龜蛋!」八十八個字,沒有標點符號、沒有停頓,哇啦啦從虎仔口中爆出,可見這位資深的調查員肺活量有多異於常人。

  八十八顆子彈連打,不但躺在病床上的傷患受不了,連跟來探病的陪客也忍不住雙手捂緊小耳朵,怕耳膜爆裂。

  上官謹搓搓飽受轟炸的可憐雙耳,討好的笑容看得虎仔分外刺目。

  「別這樣嘛,我最親親的親愛的虎老大,我只是效法你當年的英勇而已,這一點也沒什麼。」

  「等你被收在『盒子』裡,再蓋上一面國旗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混帳東西!」虎仔忿怒未平的說道。

  事實上,他的火氣已經燒了一個禮拜,憋太久的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一發不可收拾。「該死的你,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想當『英雄本色』裡的小馬哥也要先照照鏡子看自己是什麼德性,我呸!」

  「我自認比小馬哥帥多了。」上官謹摸摸臉皮,他可是很喜歡自己這張臉的。「不用那麼委屈自己。」

  此言一出,差點沒把虎仔氣昏頭,忘了自己腳上有傷,跳起來直跺。

  當然,如果沒有狐狸在後頭按住,這位緝毒組老大哥八成會真的蹦起來,屆時又是一場讓人啼笑皆非的悲劇。

  一個禮拜前的任務出乎意料的困難,根據線報以及之前逮捕的小范所吐露的訊息,再加上夙夜匪懈的追查,他們終於追到北部四大藥頭之一的據點,及最近引入大量毒品與槍械的行動。

  調查局與警方人馬再一次合作打擊犯罪,殊料情報有誤,對方槍械早已先走私進來,挾有大量武力的歹徒當然下肯束手就擒,狗急跳牆乾脆豁出去的心理讓他們變得更可怕,一場槍戰不可免,再加上白道份子先天在配備上嚴重遜於歹徒,幾乎是搏命演出,才逮住這票歹徒。

  然而調查局與警方折損的人員也不在少數,虎仔是一個,豺狼更是一個。

  想到這裡,虎仔又氣得開炮。

  「你以為自己有九條命嗎?還是把自己當成超人刀槍不入?」一想到就有氣。「去你的王八蛋,沒事替我擋什麼鳥子彈?本來不會中彈因為你這一擋,還挨了顆!你怎麼不乾脆連這顆都擋下來?」氣死他了!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嗎?「媽的!你才二十四歲,這麼早就想因公殉職蓋國旗啊!」

  「虎老大,好歹豺狼也是為救你才受傷,你就別……」

  「要救就要救『全套』,留一顆給我幹嘛!」虎仔氣呼呼的指著自己的左小腿。

  真的是要氣死他,這小子!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上官謹笑說。「誰叫你行動前說什麼我會妨礙任務進行,事實證明我盡得你真傳,沒讓你失望。」

  「是啊是啊,是我老了不中用,該退休了。」想到是自己連累後進,虎仔真想一頭撞死。「調查局少我一個不算少。」

  「是組長他老人家該退休了。」狐狸旁觀者清,那驚險的一幕他看得最清楚。「簡直就是連坐法嘛,虎老大為了救組長,不得不提前開槍好分散對方注意力,你為了救虎老大,沖到他右側擋子彈,嘖嘖,比『英雄本色』更英雄本色。」忍不住送上兩記大姆指說「贊」。

  「該受傷的沒受傷,不該受傷的傷了一堆。」這是狐狸的結論。

  「我只是不小心跑到老大哥身邊,根本不是為了要救他。」上官謹皮皮笑道,不希望前輩這麼掛懷。「早在大學時代決定加入這一行,我就沒想過全身而退了。」

  美術系只是一個幌子,用來安家人的心。

  他是喜歡畫,但並沒有將這個興趣當成事業發展;事實上,大一開始,他已經透過管道接受自由搏擊、槍法等訓練。培訓他的教官,就是虎仔。

  對於當年因緣際會走進這一行,他沒有後悔過,從來沒有。

  即便這職業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到家人的認同與支持,讓他因為忌憚家人的反對而用畫家這工作當煙幕彈來矇騙,每次出任務就藉口要去哪裡找靈感畫畫,他也沒有後悔過。

  「那也不用成天抱著為國捐軀的念頭吧,傻小子!」是他沒教好嗎?教出這種白癡!「你才二十四歲,剛追到女朋友,還沒結婚,還沒看到自己第一個孩子出世,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想當人民保母維護正義可以,伹是先保護好自己的命,死了就誰也護不了救不了了,你明不明白啊?」

  「這是虎老大的臨時開班授課嗎?」上官謹讓人氣得牙癢的笑容不變,但語調誠實地吐露出對前輩的尊崇,「在您手下做事,跟著您出生入死,是我莫大的榮譽,老大哥。」

  虎仔聞言,黝黑的臉瞬間漲得紅通通的。

  這小子就是有本事從他的狗嘴裡吐出一堆甜死人不償命的好聽話,而且甜死的物件男女老少不分!

  「耍嘴皮子成不了大事!」鐵漢風骨使然,他才不會像這個軟趴趴的小子,隨時隨地都可以說出讓人臉紅的話來。

  「但是我現在也只剩嘴皮子能耍了,老大哥。」上官謹奸詐道。

  「死豺狼!」虎仔狠狠斥了聲。「那就快點好起來!」

  「是,我會儘快讓自己復元的,教官。」上官謹邊說,不忘頑皮的行舉手禮。

  說說笑笑的三個正義人士渾然不覺病房的門,在他們又吼又笑互相調侃時,曾經稍微開了點縫隙,過一陣子又輕悄悄闔上。

  ※  ※  ※  ※  ※  ※  ※  ※

  走進上官謹的病房,龔歆慈正好與要離開的兩名男子在門口擦肩而過。

  「歆慈!」病床上的男人看見門前的纖影,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好小子,有異性沒人性。」門口的兩名男子中,那位中年長輩咬牙道。

  「別說了,老大哥,不送啊!」上官謹揮揮手,跟同事打個暗號。

  後者會意,與這位有點面熟的女子頷首致意,很乾脆的離開,不想打擾這剛開始交往的小倆口。

  「妳終於來了,今天又做了什麼好吃的東西給我?」上官謹吐吐舌,看著她手上的保溫盒,企圖用嗅覺猜出今晚的菜單。

  「什錦炒麵,羅宋湯,飯後水果是小蕃茄。」她說,邊換下花瓶裡已擺放兩天的花束。

  「我餓慘了,醫院的伙食糟得讓我想逃,到外頭小吃攤吃碗陽春麵加鹵蛋都比這裡的伙食美味幾十倍。」

  「你說得太誇張了。」龔歆慈淡聲響應。

  相對於上官謹愉悅的好心情,她今天的反應似乎冷淡了些。

  上官謹發現了,覺得心疼。「雖然我很高興妳每天都來醫院看我,為我帶來好吃的晚餐安慰我可憐的胃,但是妳這樣真的太累了。」

  「這是我想要做的,不會累。」

  「還說不累。」上官謹握住她忙著張羅的手,順勢將她拉坐上床墊,另一手則帶著疼惜,撫觸她眼下藏不住的疲憊暗沉。「都有黑眼圈了,而且最近也瘦了。」

  「瘦一點比較好。」她說。「在電視上看起來才剛好。」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就太瘦了,歆慈。」拍拍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其實他更想做的是吻她。「妳會累垮的。」

  但因為她尚未明白告訴他是否接受他的感情,所以他遲遲不敢行動。

  這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最起碼的尊重,哪怕他已經被自己這麼紳士的脾性氣到內傷,還是必須這麼做。

  吻她,抱她,親近她——這樣的念頭從知道她離自己並不遙遠之後,只有日漸增強的份,從來沒有減輕過。

  只要她點頭,說句「我接受」,他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再壓抑這個念頭。

  「今天早一點回去休息好嗎?」

  龔歆慈沒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開了另一個話題。

  「我從沒想過一般老百姓也會遭受槍擊。」她盯著他手臂的傷,再看過他腿上的白色繃帶,幽幽然說道:「原來犯罪事件離我們這麼近,就算是警匪間的槍戰,也會波及無辜百姓。」

  「我記得類似的新聞以前也播過幾次不是嗎?」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或身邊的人遭遇到這種事,我說什麼麼也不敢相信。」美眸往上一抬,定定的與他視線相會。「當子彈穿過你的手臂、你的腿,那時候,會痛嗎?」

  「很痛,很痛。」不知道她為何說這些,但她的關懷讓他想偎進她懷裡,吸納她的溫柔補足槍戰瞬間難免的恐懼。

  他不是不怕死,中槍的瞬霎,他也害怕;只是在擋子彈之前,他整個人被擔心前輩受傷的情緒包裹,衝動凌駕理智,讓他做出這樣的動作,完全沒想過自身安危。

  前輩氣他的正是這點——行動時失去理智是兵家大忌。

  龔歆慈不吝惜的出借柔軟的懷抱,小手輕輕的圈住他頸項,有一下沒一下撫著他後腦勺。「這樣會好一點嗎?」

  上官謹低笑出聲:「這樣會讓我以為妳已經做好決定,決定接受一個叫作上官謹的男人對妳的感情。」

  「謹……」

  「嗯?」陣陣馨香撲鼻間,上官謹微醺應聲。

  「你曾經說唯一瞞著我的,是你對我的感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這話是真的嗎?」她問。

  「當然是真的。」她決定接受他的感情了,是嗎?上官謹興奮的想著,克制住因狂喜想吻她的衝動,怕自己會嚇跑她。

  「你確定沒有瞞我任何事?」

  「當然確定。」他不假思索答道。

  「真的?」

  「真的。」

  「你發誓?」

  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上官謹離開令他沉淪的懷抱。「歆慈?」

  「嗯?」她輕哼。

  「妳看起來不太對。」仔細端詳她的表情,精神奕奕的和煦笑臉鬆動,因笑而浮現的酒渦也變淺了。「有心事?妳今天看起來真的不太好。」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媽媽的事情。」

  她過世已久的母親?上官謹不解的望著她。

  看出他的疑惑,不待他問,龔歆慈主動說了出來,「你知道的,她已經過世了。」

  「嗯。我知道伯母過世很久,但不清楚細節。」這種事怎麼好追問?小時候的他懂得這點禮貌,長大後當然更明白,有些事不是任憑一時好奇就可以開口問。

  「我可以告訴你。」龔歆慈淡淡柔笑,起身繼續張羅他的晚餐。「你一邊吃,我一邊說給你聽。」她將炒麵端給他。

  上官謹接過,一股奇異的不安預感來襲。「我不認為伯母過世的事情,適合當作晚餐時間的話題。」

  「這只是陳年往事。」她又笑了,然,眉間的愁與她唇角的笑明顯不相襯。「我只是突然想告訴你,要聽嗎?」

  「只要是妳的事,我都想知道。」

  「那我就說了。」說出這句話之後,龔歆慈頓了下,彷彿在思索要從什麼地方說起,約莫一分鐘過後,才又開口:「大概是我八歲那年發生的事情吧!我剛不是說了嗎?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或身邊的人遭遇到這種事,我說什麼也不敢相信,這種連續劇上演的戲碼竟然會出現在生活周遭。可是它發生了,在你身上,也在我母親身上。」

  上官謹驚訝的停下筷子,違背自己「吃飯皇帝大」的信條。「伯母是死於槍戰?像我一樣被流彈波及?」

  像他一樣被流彈波及?龔歆慈苦澀的看著他,櫻唇開啟,緩緩說道:「我媽像你一樣,在槍戰中被、歹、徒、射、傷。」一字一句,道出她發現的事實。

  如果沒有提早來,如果沒有聽見他跟那兩個人的對話,她是不是一輩子都會被他蒙在鼓裡?直到有一天從別人口中聽見他因公殉職的消息,才知道他原來是——調查局人員!

  「歆慈?」上官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難道剛才的對話……

  「你一定很好奇我媽的職業吧?」不用他開口,龔歆慈主動替他解惑,「她是員警,跟你算是同行。」

  「歆慈!」

  上官謹加重音量的呼喚只是把龔歆慈逼退離病床,遠離他。

  「芷苓曾經問我,你怎麼知道她家的電話號碼,那支電話才剛新裝好,連我都不知道號碼……」

  以往帶笑的男性臉孔此刻眉頭深鎖,戰戰兢兢的望著站在床側的龔歆慈,盯視她的一舉一動。

  「難怪你的身手這麼好,能這麼快從飯廳沖到客廳接住我……」頓了會兒,她問:「你真的是個名不見經傳,想在藝術界沖出一片天的畫家嗎?」

  從沒想過這個謊會有被拆穿的一天,上官謹傻了,平常流利的口才完全發揮不了作用,變成啞巴。

  上官謹的沉默讓她心痛,好痛好痛!

  這一刻,她才知道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少。

  如果不重,她的心為何會痛到這麼令她……無法承受的地步?

  末了,龔歆慈逼自己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嗓音逸出遭受欺騙而無法克制的難過哽咽:「你確定唯一瞞著我的,是你對我的感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嗎?豺狼?」

  ※  ※  ※  ※  ※  ※  ※  ※

  這一聲「豺狼」霎時凍凝上官謹的腦袋,讓他僵冷在病床上,只能愣愣的看著她。

  直到他聽見破碎的笑聲取代哽咽,看見她眼淚不由自主的奪眶,他才如夢初醒。

  「我有我的原因。」

  「我不怪我媽,因為我這個做女兒的好早好早以前就知道她是員警,而且是個非常出色的員警。」上官謹緊張的神色她看在眼裡,卻看不進心底,他的欺騙深深傷害了她。「但我怪你,因為你根本沒有打算讓我知道,甚至有可能瞞著我直到你……上官謹!你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是欺騙嗎?」

  「妳冷靜點。」上官謹企圖下床,無奈手臂打著點滴,只能小心翼翼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見過她笑、見過她哭,就是從沒見過她發怒的模樣,上官謹一時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撫,與手足無措同等濃厚的,是憂心。

  之前不安的預感成真,他擔心這件事會拉開彼此好不容易親近的距離,毀掉他所有的努力。

  「聽我說……」

  「我不要聽!」龔歆慈截斷他的辯解,兩行清淚簌簌落下,滑過頰,點點滴滴墜地,包含了傷心,以及被欺騙的憤怒。

  因為他年輕,這是她無法接受他感情最主要的理由。

  而如今,除了年紀之外,還要加上他的矇騙!

  「我……我恨……」第三個字在舌尖溜轉,遲遲吐不出。

  多可笑!在她試著接受好友的勸說,想敞開心房接納一份小她四歲的男人對她的感情,卻詫然發現他並非她所認識的那個男人。

  準備要開始接受他、愛他的同時,他卻製造了一個讓她恨他的理由。

  而她,還沒有辦法把「恨」清楚的說出來!

  咬緊唇,失望透頂的眼神無言告訴病床上的男人,自己此刻滿心的憤懣,龔歆慈轉身,打開門欲離——

  磅!

  幾乎是立刻,身後一陣風襲來,緊接著就是門板被用力壓闔的轟然巨響,震得龔歆慈短暫耳鳴。

第九章

  待回神時,龔歆慈發現自己被擠壓在門板與——後頭男人的身體之間。

  她的背,明顯感受到他隨著呼吸劇烈起伏的胸膛,體熱猶似汩汩不停的岩漿熨燙著她的背脊,令她喘不過氣來。

  「聽我解釋,我有我的理由。」上官謹雙手抵著門板,聲音不似平日開朗,轉低變沉的喉音夾帶許多複雜的情緒。

  有歉意,有愛意,有心疼,有難過,有體力嚴重消耗的急喘……太多了,讓人分析不完所有摻和其中的元素。

  然而背對他的人卻怎麼樣也不肯轉身看他,不肯看他此刻有多後悔自己瞞騙的行為所帶來的結果。

  「這份工作有多危險我很清楚。」上官謹不等呼吸調穩,喘著說道:「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說,我不想讓身邊的人擔心。」

  龔歆慈緊貼門板,以拒絕碰觸到他作為回應。

  這舉動,把對異性一向抱持尊重態度的上官謹逼得心慌,伸直抵在門板的手屈肘,俯身壓貼住她,讓懷中人動彈不得。

  不意料他會這麼做,龔歆慈急了。「走開!」

  「我不。」堅決的拒絕隱含男人與生俱來的霸道,尊重女性的確是他的個性,但這並不代表他不知道什麼叫霸道。「在妳沒有聽完我的解釋之前,我不會讓妳走。」

  「我聽不下去。」

  「妳能。」她從不生氣,但他並不以為她下會生氣,只是他更清楚的是,懷中這名女子即便是生氣,也不會昏瞶自己的神志,她不是情緒突然劇烈起伏就失去理智的人。「我知道妳能。」

  「就算我能,我也不想。」小平握緊拳,忍住另一波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龔歆慈咬痛下唇提醒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再掉任何一滴淚。「我不想聽騙子說的話,一句都不想。」

  「請妳諒解。」他執意解釋道:「我是獨子,卻從事這種危險性高的職業,妳認為我爸媽會贊成嗎?所以我必須瞞著他們,一個不成氣候的畫家是最好的掩護,至少在被妳發現之前,我一直都很順利。」

  「很抱歉。」她口是心非道,「發現你的秘密是我的錯。」

  「連妳都瞞是我的錯。」上官謹垂首,輕輕壓靠在她後腦勺。「我真的很抱歉。」

  「你應該知道紙包不住火,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一世。」

  「我只能且走且看。」他坦言,「我喜歡這份工作,不是為了逞英雄,而是真的想為社會盡份心力做點什麼,就算是現在,我也沒有後悔過;唯一掛心的,就是不希望身邊的親人、朋友,為我擔心。這條路是我選的,而我採取的方式就是瞞著他們,能瞞一天是一天。」

  「……真瞞不住,就讓他們像我這樣,發現自己被蒙在鼓裡這麼久,要不是巧合,還會天真的以為你只是被流彈誤傷,被你耍得團團轉,是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很喜歡你那幅畫,也以為你真的是個畫家,更相信假以時日你的才華會被人發現,我以為……我是這麼相信你,你卻……」

  「對不起。」上官謹低喃,輕吻她的發,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喜歡欺瞞,你讓我不安,非常不安。你讓我擔心如果接受你,往後還會有多少事被你蒙在鼓裡。」

  「歆慈!」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接受一個騙徒的感情。」

  「妳不能讓這件事來否定我。」上官謹急了,雙手握成拳狀,在門板上轟出兩響。「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找不到適當的機會跟妳說。」

  「如果沒有發生今天這件事,如果我沒有巧合的聽見,你會說這句話嗎?」

  「現在無論我說什麼,妳都會把它扭曲成辯解,是嗎?」

  情緒使然,讓她聽不進他的解釋,他該為自己竟然讓她失控感到高興嗎?她的失控證明自己在她心裡有一定的分量。

  可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龔歆慈猛搖頭,企圖將他的解釋甩到天邊遠,難過的抽鼻,不料竟嗅進鐵銹般的腥味。

  垂下捂臉的手,循味移動視線,上官謹左手臂正在流血。

  「你的手……」

  「別管這點小傷!」無視硬拔下點滴造成的傷口,上官謹心裡滿滿的是遭她拒絕的恐懼。

  比起激烈的警匪槍戰,他更恐懼失去她的可能!

  「那什麼叫作大傷?」她回眸,目光幽怨且傷心。「像你身上的槍傷,才算大,才該管嗎?」

  「不要放棄我,不要。」他只在乎這件事。「告訴我,妳會給我一次機會。」

  「我給過了,記得嗎?我剛剛已經問過了。」是他選擇繼續瞞騙,不是她不給機會。

  「歆慈。」溫柔脾性底下的擇善固執讓上官謹不知所措,甚至動怒。「就算我瞞妳,也只是不想讓妳為我擔憂,這出發點並沒有錯。」

  「我沒有辦法原諒你欺騙我的事實。我很認真面對你,可是你卻……」

  「我正試著向妳坦承一切,我正在試。」而她拒絕讓他嘗試彌補。

  「你畢竟小我四歲……」

  「不要拿這個當理由,也不要再用我瞞妳我真正的工作這件事作藉口。」上官謹火了,氣惱她的冥頑不靈。「還是妳根本就想逃避我跟妳的感情,所以不肯原諒,所以把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掛在嘴上?」

  「我沒有。」

  「妳一直在逃,四年前回到村子卻只是站在村外,連家門都不肯踏進去,不肯回去看自己的父親……」

  「你、你怎麼知道?」

  「那年妳在樹下哭了多久,我就在樹上待了多久。」察覺她錯愕抽氣的聲息,上官謹只有滿滿的心疼。

  伹不說,又如何說服她接受他?

  「妳以為我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妳,甚至愛上妳?就從那時候開始,每年每年,只要妳生日那天我都會回家,因為我知道妳會回來,會站在村口,會看著村子裡的情景獨自一個人掉淚——妳以為我為什麼畫那幅畫?那畫本來就是要送給妳的。如果妳夠細心的話,妳會看出那是村子裡的風景,還有妳家。」

  「你……」

  「我承認瞞妳是我不對,但我沒有逃避這件事。」拳頭握緊的力道加劇,不這樣,上官謹怕自己克制不住搖醒她的衝動。

  此刻的他,只差一點點,理智就會斷線,就會崩潰!「而妳卻用這件事當盾牌,再用四歲的差距作武器,好讓自己縮在後頭,可以不必面對妳跟我之間的事情,退回自以為安全的堡壘逃避我。」

  「……」

  上官謹懊惱抓頭,重重嘆氣,「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不會因為妳的逃避放棄妳。我會讓妳知道,我對我自己犯下的錯絕不逃避。」

  語罷,上官謹挪移她,為她打開門。

  「我不會逃避,不會放棄。」他重申,炯炯的目光灼得龔歆慈不敢抬頭。

  長長的沉默之後,他緩聲嘆息,「也希望妳跟我一樣,歆慈。」

  ※  ※  ※  ※  ※  ※  ※  ※

  龔歆慈請了長假,以出國為名。

  但其實,她哪裡都沒去,從假期開始,她已經一個人窩在家中三天,除了必要的採買外,幾乎足不出戶。

  不想見人,尤其是不想見尚在醫院休養的上官謹。

  三天,六十五通留言,幾乎全是他的聲音。

  第四天,早上八點半,第六十六通留言響起——

  「……還是我。」上官謹的聲音透出疲憊,彷彿在醫院受到什麼非人的待遇。「胡姊說妳請了長假出國散心,但我知道妳沒有,出入境管理局沒有妳出境的紀錄……」

  好個調查局人員!龔歆慈氣惱的瞪著電話,一閃一閃的留言指示燈刺得她目眩。

  「我暗戀妳四年,我也不介意今後苦追妳另外一個四年,歆慈。」

  龔歆慈詫異地盯視電話,表情像看見妖魔鬼怪似的。

  「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妳,現在對我並非無動於衷,對吧?否則妳不會這麼氣我……我擅自把妳的憤怒解釋成妳在乎我,就算妳不承認。」

  她不承認不承認!說什麼都不承認!

  「我很抱歉瞞妳,也很抱歉提起妳不願提的往事,可是,妳記得嗎?妳曾經問我為什麼喜歡妳,我答不上來,感情來得那麼突然,讓我防不勝防,妳要我怎麼回答妳呢?

  「……何況,那是從四年前開始的事,我知道妳回花蓮純粹是巧合,但看見妳一個人在樹下哭泣卻是意外。那時候我就想跳下去,像十二歲那年看見妳哭的時候那樣,抱著妳、幫妳擦乾眼淚,但我不敢——因為當時的我已經二十歲,不是十二歲的小男孩,而是二十歲的男人。」

  頓了會,上官謹的聲音再度響起。「看著妳哭,我發現自己竟然會覺得心痛,妳的眼淚,妳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模樣,就像個茫然無助的小女孩,讓我完全忘記妳比我年長的事實,當時的我只想抱住妳,只想哄妳,像哄心愛的女孩那樣,希望妳別再哭下去;但我不能,一來是怕嚇到妳,二來是因為我沒有資格,我不是妳的誰——從那天起,我就喜歡上妳了。」

  不要再說……不要再說……龔歆慈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絕聽進任何一句剖白感情的語言。

  她不要聽!她不要!

  可是上官謹的聲音像蛇一般,滑溜的鑽過她指縫間的空隙,鑽進她耳裡,沿著體內的神經遊走,直抵心版。

  怦、怦、怦!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重擊。

  「喜歡就像一把鑰匙,開啟的大門是我的記憶,發現自己動了心,想起妳也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愈想就發覺自己愈喜歡妳;當然,那時候的妳已經是記者,後來成為當家主播,我跟妳的距離也愈來愈遠,再加上妳不可能回花蓮,我以為這份感情將無疾而終。」

  「夠了……夠了……」龔歆慈嗚咽出聲,哀泣著苦求電話線那頭的人掛斷電話,「掛電話……求你把電話掛掉,嗚嗚……」

  「我不認為這就叫癡情,這份感情不過就是我的暗戀而已,直到再次見面,直到妳答應讓我借住,直到我真正踏進妳的生活圈……」

  「不要再說……謹……謹……」

  「我愛妳,以一個男人的身分愛妳,歆慈。」

  最後這句話,終於將龔歆慈逼潰,倒臥沙發痛哭失聲。

  ※  ※  ※  ※  ※  ※  ※  ※

  看見訪客,龔歆慈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歆慈丫頭,認不出伯母我了嗎?」陳若美揮揮手,熱情的笑容讓她的眼瞇成兩條細線。「是我啊,妳的上官伯母啊!」

  是我啊,妳的上官伯母啊!好熟悉的一句話。

  每次接起她老人家打來的電話時,第一個聽見的,是她輕快的笑聲,接著就是這句話。

  「伯母!」龔歆慈立刻沖上前,還沒將客人迎進屋,先被來客熱情的抱在懷裡。

  「果然,看電視跟看本人就是不一樣。」陳若美像抱著久別重逢的女兒一般,拍撫著,「電視上已經很漂亮了,本人更漂亮。」

  「伯母……」老人家純樸的熱情讓她濕了眼眶。「真的好久好久不見……」

  「我可是天天見到妳啊,在電視上。」陳若美打趣道。

  龔歆慈笑著拭去眼眶的濕意,迎客進屋。「來,請進。」

  陳若美進屋後,打量室內環境,頻頻點頭,表情就像是為人母者看見孩子有所成就般,淨是為孩子感到驕傲的神采。

  「不錯不錯。」嘴裡也稱讚著,真心為她今日的成就喝采。「妳很努力,很棒。」

  「謝謝伯母。」龔歆慈送上一杯茶,這短暫的時間,讓她從看見鄰家長輩的狂喜中清醒。

  她想起長輩另一個身分:上官謹的母親,這讓她無法全然欣喜。

  靜坐在長輩右側的龔歆慈,不安的搓著手,等待陳若美說出來意。

  怎料,搓揉不停的手先被一雙因多年務農而皺紋滿布的手包裹在掌心,輕哄似的拍了拍。

  這兩三下,毫無力道可言,情感的重量卻壓得她熱淚盈眶。

  「伯母……」

  「這麼多年一個人過,真的很辛苦。妳很努力,也很認真,是個乖孩子。」陳若美不把眼前的妙齡女子當成年人看,騰出手來回摸著她的頭,像對待小孩子似的。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點點滴滴落在黝黑皺褶的手上,低泣的聲音像個對母親撒嬌的小女孩。

  「乖乖,不哭不哭。」陳若美將她攬入懷裡安慰,用自己的衣服吸納孩子的淚水,像每位元母親都會為子女做的那般,給予安慰,給予穩定情緒的力量。

  好半晌,龔歆慈終於有餘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抽抽鼻,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赧。

  「對、對不起,我失態了。」

  「不不,還是這樣最好,我一直把妳當女兒看待。」

  這句話又逼出她幾滴淚。

  「我家兒子讓妳受苦了,伯母向妳道歉。」

  沒想到她會為上官謹致歉,龔歆慈應話應得心慌。「不,沒有,我……」

  「那小子騙了我們這麼多年,真是該打。」說到不肖子,陳若美和藹可親的面容立刻換上氣呼呼的不滿。「要死了哦!不過就是進公家機關做事,也要搞得那麼神秘兮兮,又不是進FBI。」

  「伯母?」拭去淚水,龔歆慈迷糊了。「這怎麼回事?」

  「我來之前到醫院看我那個不肖子去了,跟妳伯伯。」陳若美笑道:「現在妳伯伯在醫院裡教訓那個放羊的不肖兒子,我等不了他,就先跟謹要了地址,跑過來看妳,才懶得等他們父子對決完哩。」

  「伯母?」她愈來愈困惑了。

  「謹都說了,關於當畫家是騙我們兩老的事,關於他當調查員的事,還有……」陳若美頓了會,才開口:「關於你們兩個人的事。」

  龔歆慈神色一凝,黯然垂首。

  「你們兩個年輕人的事還是你們自己去作主。別擔心,我不是來當那個不肖子的說客的。」陳若美拍拍她手,要她安心。

  一雙眼掃見客廳牆上的畫。「咦?這不是我們村子嗎?」

  聞言,龔歆慈跟著抬頭,很直覺就看向掛在牆上的畫。

  「喲,畫得還挺像的哩。」陳若美邊看邊說道。

  「那是……謹畫的。」她幽幽道。

  「哈,四年美術繫念完還算有點成績。」陳若美朗聲道:「妳伯母我啊,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兒子畫的東西,那小子……有了美人忘記娘。」

  「伯母……」

  「那小子啊,可把妳上官伯伯氣死了,這趟上來連我們上官家的家法都請上來了,這麼多年來拿畫家當幌子騙我們夫妻倆,真是不要命了,挨板子也是活該,那小狗崽子。」

  「可是他身上有傷……」

  「就打沒傷的地方。」陳若美做出揮板子的動作。「妳放心,妳上官伯伯揮板子很准的,咱們村子裡有老人棒球隊,他可是四號強棒哩,大棒一揮,準又有力。」

  龔歆慈一聽,心擰緊了半截。

  偏偏陳若美說得興致勃勃,兒子挨扳之於她好像是莫大的娛樂。

  「誰叫那小狗崽子要欺騙老人家,就算是善意也該打屁股,都是一家人嘛,有什麼好瞞的呢?又不是不贊成。」

  「您和伯伯贊成嗎?」

  「當然反對。」陳若美不假思索道,跟上句話完全矛盾。

  「伯母?」

  「兒子選擇槍林彈雨的工作,我們做父母的怎麼會安心呢?」她嘆了一口氣。「這就是為人父母啊,雖然支持孩子的選擇,卻又會忍不住為他擔心,我想所有孩子當員警的父母,他們的心情跟我和妳伯伯是一樣的。」

  「這是謹選擇的路,我跟妳伯伯不贊成,卻也只能支持,畢竟這人生還是謹自己的,應該由他自己作主。嘖,是我們夫妻倆教育失敗嗎?讓那小子把我們兩老當成冥頑不靈的化石,以為我們會阻止他,真是個傻小子。」

  「伯母……」龔歆慈終於明白老人家的用意。

  面對謹的欺瞞,兩位老人家心態如此豁達;反觀她,卻耿耿於懷,甚至以這為理由,將他拒於心門之外。

  她這麼做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不過那傻小子倒是做對一件事。」待龔歆慈抬眸看著自己,陳若美才繼續道:「挑了個好女孩。」她拍拍掌中柔嫩的小手。

  「我……」

  「還以為他這輩子打算做和尚,沒想到一直沒有交女朋友的原因是因為暗戀妳,嘖嘖嘖,我硬逼他住在這兒,反倒給他製造機會了,真是!」想起兒子之前的抗拒,陳若美就忍不住翻白眼。

  想吃還裝客氣——嘖,她怎麼會有那麼虛偽的兒子?教育失敗,教育失敗。

  「不過說真的,妳對我家那小狗崽子有什麼感覺?」說到最後,還是打了自己嘴巴,為兒子當起說客來了。「喜歡?還是討厭?」

  「伯母……」面對陳若美若有所蠶一的眸光,龔歆慈綻出近日來最真的笑容。

  悲慘的心緒,莫名的,因為她老人家的來訪,釋懷了一大半。

第十章

  我不會逃避,不會放棄。

  那天在醫院爭執到最後,上官謹告訴她的話,龔歆慈終於弄懂了。

  他不會逃避欺瞞親友的這件事,所以選擇據實以告,哪怕會引來許多責備。

  而他,也不會放棄……放棄對她的感情。

  那麼她呢?又會怎麼做?

  也希望妳跟我一樣,歆慈。

  離開前他的嘆息,她也明白了。所以,她不逃避,不放棄——對他。

  她的腳步在病房門前停下,忐忑的不願再往前一步。

  龔歆慈知道,一旦開了門,踏進去,就是為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而這個決定,將會為自己帶來一份新感情,一個新關係,她的生活中會有另一個人的存在,且與她——關係密切。

  因為如此,她遲遲無法邁開這一步,任何現狀的改變,第一步總是需要最大的勇氣才能跨出,那是和自己安於現狀的心理交戰。

  但意外總是突如其來,在她滿心躊躇,裹足不前的時候,病房的門忽然被人從裡頭打開。

  還來不及驚叫出聲,龔歆慈已經被拉進房裡。

  磅一聲,門板闔上,像是之前麗人的躊躇沒發生過一樣。

  「上官……唔!」欲說話的嘴倏然遭封緘,龔歆慈覺得眼前一暗,等她意識到唇瓣熱切的親昵之後,充斥在耳邊的,只有她的和他的,相繼加快的心跳聲。

  怦咚!怦咚!怦咚!

  兩人之間的第一個吻,始於上官謹的情不自禁,終於兩人肺部的氧氣因為吻消耗殆盡,不得不分開。

  「我……」男人的嗓音因為這吻,變得粗嘎。「對不起,我怕妳決定掉頭就走,所以……」

  「你……」聽見自己的聲音也沒好到哪兒去,龔歆慈輕咳了幾聲,復開口:「你知道我來了?」

  他點頭,待激越的情潮平復一些,才說話:「聽到妳的腳步聲在門前來來去去,我一直在等妳。」

  「我還沒說要原諒你。」

  不會吧?上官謹瞪大眼睛。「妳來,不就表示原諒我了嗎?」

  微抬眸,首先人眼的就是因為方才熱吻呈現豔紅色的男人嘴唇。

  龔歆慈又把頭低下去。「伯父、伯母呢?」

  「我爸媽他們先回花蓮去了,再過幾天就要收割,他們這陣子很忙,所以……」他按按自己的臀,嘶~~到現在還是有點痛!「我爸用家法伺候完我這個不肖子之後,就跟我媽一起回去了。」

  「真的被打屁股?」不可能吧?他都二十四歲了。

  「不信妳可以驗傷。我無條件開放,只為妳。」

  聞言,龔歆慈俏臉立刻飛上兩抹紅霞。「你……不正經!」

  「是妳才有的。」聽出她話語間的軟化,上官謹有恃無恐的摟她入懷。「我最狼狽的樣子只讓妳一個人看見。」

  「我應該覺得榮幸嗎?我以為男人在女人面前都喜歡裝出英雄的姿態,以搏取芳心。」

  「那叫逞強。」鼻子埋進她頸間深呼吸,他喜歡她身上淡雅的氣味。「我不要裝了。從今以後在妳面前的,只會是百分之百的上官謹,沒有虛假。」瞞騙她一次得到這樣的下場,他不敢也不願再有下一次。

  「伯母找過我。」

  「我猜得出來。」不旁觀兒子被家法狂打屁股的好戲,他就猜到他這老媽別有行動。「她說了什麼好話讓妳決定原諒我?」

  「什麼都沒說,只說你是不肖子。」

  那就奇怪了。上官謹覺得困惑,既然如此,她為何決定原諒他?

  看出他的疑惑,龔歆慈輕輕推開他,給彼此一點呼吸的空間,他摟得太緊,讓她快喘不過氣來了。

  「如果連最親的人都能這麼輕易原諒你扯出來的謊言,我又有什麼好氣惱的?他們才是更應該生氣的人。」

  「只是這樣?」上官謹皺眉,表情寫著不滿。「就只有這樣?」

  「不然呢?」龔歆慈反問,相對於他的不滿,她神色間藏匿著莫名的羞赧。

  辦案時心細如發的上官謹可沒漏看,而且,他也不想讓她成功含混過去。

  放鬆的手臂再度收緊,上官謹俯首壓在龔歆慈肩上,雙眸含水斜睨肩頸散發香氛的心上人。

  「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其、他、理、由嗎?」一字一字,慎重開口詢問。

  上官謹若有所求的表情像極死皮賴臉討骨頭吃的小狗,看得龔歆慈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根肉骨頭,毫無防備的被放在一隻餓犬眼前。

  「歆慈……」「餓犬」呦呦吠叫,索求她之所以原諒他的另一個理由——那個除卻理性外,純然感性的理由。

  龔歆慈不是不懂,就是因為懂,赧紅才不由自主浮上嫩白的臉頰,身子也忍不住掙動,意圖脫困。

  只可惜困住她的人不讓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垂涎的臉瞬間轉成男人的語重心長,「雖然我知道妳沒說出口的是什麼,但我需要聽妳親口說。」圈在她腰身的手纏上雙頰,以捧抱的姿勢定住她的臉。「親耳聽見,我才能安心。」

  龔歆慈抬眸,深深望著他,兩人彷彿角力似的,直到一聲輕嘆逸出她的粉唇。

  「不原諒你行嗎?」她苦笑,小手撫在心口。「你不好過,我這裡更難受。不原諒,是懲罰你,也在懲罰我自己。」

  她不是那麼容易原諒欺瞞的人,但因為瞞她的人是他,一向理性掛帥的她也無法控制自己感情的走向,唉!終究是敗給了無法控制的感情。

  「萬歲!」像看見自己支持的球隊得勝,上官謹興奮的抱起她轉圈。「妳終於說了!妳終於說了!」她終於承認自己動心了,哈哈!哈哈哈~~

  天!「上官謹,放我下來,你別忘了你的傷啊……」

  病房內,沉悶的低氣壓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無雲的高氣壓。

  風和日麗,鳥語花香,正是談情說愛好時光。

  ※  ※  ※  ※  ※  ※  ※  ※

  爭執結束,雨過天青,大地一片祥和寧靜。

  不過,因為「某人」耍蠢的結果,造成右腿傷口裂開滲血——典型的樂極生悲。

  「上官先生。」白袍醫師「和藹可親」的笑著這麼說:「下回再發生同樣的狀況,我會讓你明白什麼叫作『痛不欲生』。」

  龔歆慈恭敬的送醫生離開,回頭走近病床,立即就被床上的傷患拉進懷裡,同坐在一張床上。

  「歆慈、歆慈、歆慈、歆慈……」

  鼻間充斥男性的氣味,耳裡聽進重複呢喃的呼喚,龔歆慈覺得自己身陷火海,整張臉被灼得發熱。

  同時,又被他這孩子氣的行為逗弄得啼笑皆非。「你在做什麼?」

  「以男朋友的身分呼喚我女朋友的名字。」

  「傻瓜。」她嬌嗔,任他摟緊自己。

  正如同上官謹享受軟玉溫香在懷的感動,龔歆慈也細細品味全心依靠一個人的感覺,在一方給予一方收受之間,兩人都找到自己想要的體驗。

  甜蜜,且溫馨,美妙得讓雙方都不想開口打破這難得的羅曼蒂克。

  直到上官謹沒來由的一句「謝謝」,讓龔歆慈訝然仰視他。

  「謝我?」她不懂。

  「我以為我爸媽知道之後會反對,甚至要我辭職離開調查局。」

  「伯父伯母很開通。」她記憶中一直如此,經過這件事後更證實她的認定。

  「所以我要謝謝妳,讓我知道他們真的非常開通。」「家法」一事例外,他想。

  「我什麼都沒做。」無功不受祿。

  「若不是妳,我不會告訴他們。」想起之前的爭執,上官謹收緊雙臂,「只差一點點就失去妳了。妳讓我知道我的欺瞞對妳造成多大的傷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換作是我爸媽,他們也一定會受到傷害,甚至比妳還難過——就是因為發現這點,讓我決定告訴他們我真正的職業,還有我的想法。很高興的是,他們沒有拿這工作的高危險性為理由來阻止我。」

  「歆慈……」

  「嗯?」

  「我想我之所以瞞著我爸媽,除了是怕他們擔心之外,就是想逃避與他們對立的可能吧!我喜歡這份工作,而且不會因為他們的反對而放棄!倘若他們真的反對,並且要我辭職的話。」

  「你面對了你所逃避的事。」她嘆息,柔軟的語調摻和些許羨慕,她知道自己是羨慕他的。

  「妳呢?」讓她靠躺在自己懷裡,上官謹把玩她的十指,試探性的問。

  她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但是……

  「再給我一點時間吧!我才剛剛逼自己面對和你之間的感情,這已經花了我好大的心力。」此時此刻,她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面對另一件逃避的事情。

  聽出她聲音裡的疲累,上官謹調整自己的姿勢,兩人側臥在床上,女人的背緊緊貼在男人平坦的胸前,緊密得有如雙掌黏合一般。

  「謹?」

  「妳可以安心在我這裡得到充分的休息。」一手為枕,一手環勾她腰身前下忘為兩人拉好床被。不必她開口,上官謹主動給予不帶一絲情欲的疼惜。「我的體溫高、我的胸懷躺起來還不錯,沒有會讓妳過敏打噴嚏的長毛,也不會流口水……」

  噗哧!「我是不是該叫你靈犬萊西?」她笑道:「你把你自己說得好像狗一樣。」

  「忠狗一頭。」上官謹呦嗚呦嗚叫了幾聲。

  「這是狼吧?」她想起他的代號。

  「一樣是犬科動物,沒什麼差別。」男人很厚臉皮的企圖打哈哈帶過。「最重要的是我會抱緊妳,不會讓妳跌下床。」他說到做到。

  感覺腰間收緊的力道,龔歆慈只覺血液全往臉上沖。

  「妳放心,我不會再做什麼,睡一覺好嗎?」為了她的事他幾乎天天失眠,他敢打睹她也一樣,這從她微浮的眼袋就可以看出端倪。

  沉默了半晌,龔歆慈終於妥協,上官謹溫熱的胸膛成功逼出濃濃睡意,暖和舒服得讓她眼皮沉重。

  幾分鐘過後,確認她已安然入睡,上官謹撥開她散亂的髮絲,露出藏在發下的潔白頸項,湊近鼻唇,又嗅又吻,留下屬於自己的氣味。

  「我是不會放手了,歆慈。」趁她入睡,他低聲在她耳畔立誓,「這一輩於是說什麼也不放手了。」

  「唔……嗯……」懷中人似有所感,櫻唇逸出酣睡的呢噥。

  「我愛妳,真的真的很愛妳。」

  背對他的嬌柔麗顏在此時,緩緩的,綻放微笑。

  是因為他的話,還是正在做一場美夢……

  只有她自己知道。

  ※  ※  ※  ※  ※  ※  ※  ※

  「早就告訴你,這種事要跟家裡的人說清楚講明白,你偏偏要搞神秘,簡直就是自討苦吃,挨三十大板算是便宜你了。」虎仔譏笑道。

  難得能在口頭上損損這小子,他怎能任機會從指尖溜走。

  「就是說。」狐狸也跟著前輩的腳步嘲弄道。

  一老一少,一搭一唱,充分展現出同事多年的默契。

  「老大哥,你都已經傷好出院了,怎麼還一天到晚往醫院跑?」上官謹苦笑,他的養傷假實在太熱鬧,局裡的同事好像輪班似的,天天都有人來。

  其中最常來的就是這兩位,幾乎是天天來串門子。

  好在兄弟情義仍存,最晚不會待超過八點,否則他就要趕人了。

  因為八點過後的時間,是屬於他跟他女朋友的,誰敢當電燈泡,下場只有一個:殺無赦!就算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沒得談!

  當龔歆慈走進病房時,就看見這兩位曾有一面之緣的人和男友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歆慈!」上官謹驚訝的看著門口的人兒,又轉頭看向牆上的鐘。

  才下午三點,她怎麼來了?「妳今天怎麼這麼早來?」

  「你忘了嗎?今天是週末。」

  「對哦。」他恍然大悟,「來,見見我兩位同事,虎仔和狐狸。虎仔是我受訓時的教官,現在也是我的前輩,狐狸小我一年進調查局。」

  龔歆慈柔笑著向兩人頷首打招呼。「你們好。」

  「咦?奇怪了……」狐狸瞇起一對狐眼,仔細打量眼前的娉婷美女,率先發難,「好像在哪裡見過啊……小姐好面熟。」

  「被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面熟。」虎仔瞪凸虎眼跟著細瞄。「嗯嗯,真的在哪兒見過。」

  「老大哥,是不是在通緝名單上啊?」

  「笨蛋!通緝名單裡有誰長得像這小姐那麼漂亮的!」白癡!

  對話間,兩人的視線始終沒有從龔歆慈身上移開,跟著她游走到上官謹床側。

  「老大哥,狐狸。」上官謹握住女友的手,慎重介紹道:「我女朋友,龔歆慈。」

  龔歆慈?好熟的名字,狐狸暗忖,絞盡腦汁努力想、用力想……

  「啊!」他想到了!「虎老大,龔歆慈就是×視新聞的主播啊!週一到週五晚間時段的那個漂亮女主播啊!你記不記得?」

  「不會吧?」虎仔詫異得下巴差點脫臼,不敢置信的瞪著病床上的年輕人。「豺狼,你女朋友是……真的假的?」

  有這麼值得震驚嗎?他們的反應激烈得好好笑。

  狐狸揉眼再揉眼,定睛再定睛,確認近在眼前的美女就是電視上經常看到的女主播,狐嘴張得大大的,只差沒流口水,當場傻在原地。

  虎仔則是霍地拍上官謹的大腿。「死小子,你哪來的好狗運追到這麼漂亮又有才華的女主播?我說龔小姐,妳該不會是被這小子的甜言蜜語給騙了吧?不行不行,這小子油嘴滑舌,不是個好東西。」

  「噯噯,老大哥這麼說就太傷人了。」要嫉妒也不是用這招啊!

  龔歆慈被逗笑了,「我跟謹已經認識十幾年。」

  「哦,原來如此……什、什麼?!認識十幾年!」要死了!「豺狼,你認識龔小姐這麼久了?」

  「算得上青梅竹馬。」上官謹偎進女友懷裡,存心讓同事看得眼紅。「最近才開始正式談戀愛,等結婚的時候一定請你們喝喜酒。」

  虎仔愈聽愈覺得這小子是存心在炫耀,一口怒氣提上來……他決定了!

  「來來來,龔小姐,讓我告訴妳這傢伙有多壞,他根本不是個好對象。老大哥的話絕對沒錯,想知道他受訓的時候是什麼鬼樣子嗎?過來過來,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沒錯沒錯。」心神回到現實的狐狸跟著幫腔,「我可以證明虎老大的話。豺狼這傢伙真的很沒良心,不是個好對象……」

  上官謹難掩驚訝的看著他們,尤其是當他發現親愛的女友竟然因好奇而拋下他,蓮足移向同事,津津有味的聽他們編派那些絕對不利於他的故事之後,更是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瞧他們說得口沬橫飛的模樣,好像真有那回事似的。

  什麼是「內哄」?什麼叫「同室操戈」?今兒個他總算是見識到了!

  好個出生入死的兄弟情誼啊!

  ※  ※  ※  ※  ※  ※  ※  ※

  舍鄉村美景不看,龔歆慈回頭,一臉為難的凝視擋在身後的男友。

  真的不敢相信,在交往了大半年之後,她竟然會被年輕男友說服,點頭答應安排休假和他一起返鄉。

  近鄉情怯。這四字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

  當雙腳踩在十幾年沒有踏入的土地,她真有股想轉身逃開的衝動。

  若不是身後有一雙手緊緊捫住她,將她定在原地的話,她真的會逃。

  「別這樣,妳答應跟我一起回來的。」在她身後,上官謹改掃臂為摟腰,依然讓她沒有逃跑的機會。

  「我……放、放開我。」

  「不行。」上官謹忍住笑意道:「是妳說只要我發現妳有逃跑的企圖,就要阻止妳的。」他只是遵照她的交代。

  她後悔之前說過那些話了,她簡直就是在自掘墳穴。

  因為怯怕,龔歆慈非常後悔自己做了這個返鄉決定。

  「不要怕。」知道她在抗拒什麼,上官謹低聲附在她耳邊道:「我會陪在妳身邊。」

  「我……都十一年了,我真的怕……」她求救的望著他,表情無助得像個小女孩。「我沒有給他機會解釋,沒有試著站在他的立場為他著想,我只是一味用我自以為是的想法去否定他,氣他的再婚,一氣就氣了十一年……」

  「我敢保證,龔伯伯沒有怪過妳。當我打電話說妳會回去看他的時候,相信我,我聽見他哽咽的聲音。」

  她突然答應回來,讓很多人都嚇了一跳,包括他。

  而這一切都得感謝他的教官前輩,若不是他以自己妻子過世又再娶的親身經歷說之以理、動之以情,上官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勸她回來。

  不回來,他又怎麼向龔伯伯提親?

  所以,要感謝虎仔老大哥,多謝。

  「真的嗎?」

  「真的。」他點頭如搗蒜。「我不會對妳扯謊。」

  「可是我過去那麼的……下孝……」

  「那畢竟都過去了,歆慈。」上官謹將眼前迷茫無助的女人攬進懷裡,柔聲安撫道:「知道上帝造人為什麼把眼睛放在前面嗎?那是為了要讓我們永遠向前看,不管過去做了什麼,好事、壞事都無妨,最重要的是往前看,過去做的無法改變,能夠補其不足的,是未來,妳懂我的意思嗎?」

  他的話好熟悉,有個人曾經用不同的話說過類似的意思。

  請記得就算背後有許多難忘的過去,終究是在背後,人不能一直維持轉頭回顧的動作不變;向前看,才是最自然也最舒服的姿態……

  是了,她想起來了!有一次和芷苓到一家名為Glück的咖啡館,那位據說是靈能師的年輕小姐說過類似的話。

  她也預言會有個人讓她明白這道理。

  那個人……此刻正抱著她,承諾陪她一起面對她逃避了十一年的心結。

  「萬一我爸改變心意不願意見我……」

  上官謹的視線落在前方,愣了下才開口:「賭一場婚禮。龔伯伯會願意見妳,而且非常樂意見妳。」

  「我不賭。」算她膽子小。「如果我爸不見我,難道我們就不結婚?」

  「我不打沒勝算的賭,歆慈。」他的聲音隱然含笑,與逐漸來到眼前的人影點頭致意。

  他為什麼能說得這麼篤定?

  才要開口問,身後突然傳來熟悉卻有些陌生的聲音,輕輕的,帶點哽咽,喚著她的名:「歆、歆慈。」

  不會吧……龔歆慈愕然抬頭,上官謹雙眼飽含笑意,與她的交會。

  「我說過不打沒勝算的賭,妳是嫁定我了。」

  「歆慈?」

  真的是……爸的聲音!

  龔歆慈思緒大亂,腦袋嗡嗡作響,不知該怎麼辦,最後決定效法鴕鳥,鑽進上官謹懷裡不見任何人。

  「我以為只有醜媳婦怕見公婆,沒想到還有醜女兒怕見自己的爸爸。」上官謹忍住笑,代替女友向等得神情激動的長輩致意,「龔伯伯,我把您的女兒帶回來了。」

  話完,不顧龔歆慈的掙扎,硬是將她的身子轉了一百八十度。

  這對睽違十一年的父女終於相見,看著一頭白髮的父親,龔歆慈張口欲言,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十一年過去,現在的父親比記憶中的胖了點,老了些,頭髮已經泛白,但……溫柔的笑臉不變,依然如春風般和煦;看著她的眼神不變,依然是那麼的慈愛!

  「爸……」十一年沒有用過的稱謂,經由破碎哽咽的聲音喚出,竟是那麼的熟悉又那樣的陌生。

  龔定睿微笑的看著女兒,他努力維持父親的形象不落淚,卻還是藏不住眼眶泛起的濕意,水濛濛的眼是思女心切的證明。

  「妳這次出遠門真的是有點久了。」他說,聲音比起女兒也沒鎮定到哪兒去。「一晃眼就十一年了哪……」他朝女兒伸手,等待她的響應。

  龔歆慈凝視那雙手,她知道父親等的是什麼,而她不是不想給,只是害怕。

  人不是堅強的動物,需要身邊有人陪伴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她的父親也只是個普通人,也是會寂寞的人啊!

  而她,卻無法理解,單方面怪他變心不愛過世的母親,這樣的想法令她怯於回應父親的期望。

  犯錯的人是她,該祈求原諒的人也是她,不是爸爸。

  在這躊躇不前的當頭,背後一股推力倏起,將毫無防備的龔歆慈推向龔定睿。

  怕女兒受傷,龔定睿想也不想,立刻上前抱住女兒。

  很巧合的意外,來自上官謹很故意的使壞。

  突如其來的零距離接觸,讓龔氏父女僵直在原地。多年來的隔閡被這麼惡作劇的拉攏,此時此刻,這對父女早就嚇呆成兩尊雕像,渾然不知如何是好。

  而狡猾如狼的上官謹見狀,咧嘴一笑,很故意的挑這個時候說出他這趟回來最主要的目的——

  「龔伯伯,等會兒我爸媽就會登門拜訪,跟您談談我和歆慈結婚的事。」

  ※  ※  ※  ※  ※  ※  ※  ※

  她幾乎是逃出來的!

  龔歆慈細碎的跑步聲終止在村口榕樹下,優雅的胸線因奔跑而急促起伏,逃難的模樣彷彿後頭有野獸在追趕她似的。

  事實上,可怕的野獸沒有,可愛又可惡可惱的小狗倒有一隻。

  「妳怎麼不說一聲就跑出來了呢?」隨著話聲落下的,是不請自來圈在龔歆慈纖細腰肢上的狗爪子。「讓未來的老公我孤軍奮戰像話嗎?」

  「你……你……唉……」俏臉轉紅再翻紅,好半天說不全一句話,最後只能發出拿他沒輒的嘆息。

  「生氣了?」

  她搖頭,目光哀怨的瞅著他。「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什麼?」

  「告訴我這趟回來會見到這麼多人。」愈想愈哀怨。

  一屋子人,根本就是全村出動,泰半面孔有些熟悉卻又覺得陌生,要她立刻適應,和大家打成一片實在太難,偏每個人都認識她直打招呼,太多的熱情令她招架不住,最後只好落荒而逃。

  「沒辦法,大家都想見見知名的漂亮女主播,有不少人還是妳的忠實觀眾,而我呢……」上官謹親昵的磨贈她嫩頰,討好的說:「也想趁機讓他們知道,這位美麗的新聞女主播現在已經名花有主,誰都不准越雷池一步。」

  「……你真是個笨蛋。」交往這麼久,她還是無法習慣彼此的親近,每每燒紅一張俏臉,羞得無法見人。

  「在妳面前我像個掉了腦袋的男人,只有暈頭轉向的份……妳答不答應嫁給我?」

  不提這事還沒想到。「這才是你拼命說服我回來的真正目的,對吧?」她回眸斜睨,果不其然,看見一張詭計得逞喜不自勝的表情。

  「呵呵呵……不少人羨慕我能娶到這麼漂亮又能幹的老婆。」

  「是啊,也有人說我怎麼會跟你這麼一個毫無成就的窮畫家交往。」舊事重上心頭,龔歆慈只覺得好笑。「剛剛有人跑來問我,我是不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男人的眸瞇起危險訊息。「哪一個?」是誰想找死?竟敢背地裡挑撥離間。

  「我忘了。」她說,「雖然有點印象,但實在是想不起來他是誰……我真的離家太久了。」

  「無妨,等一下回去宣佈結婚消息的時候,妳再指給我看。」上官謹摩拳擦掌,開始熱身。

  結婚……「你確定嗎?」他們真的要結婚?

  男人的輕鬆表情換成謹慎。「歆慈,我不接受拒絕的答案。」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半年,耐心險些宣告用盡。「我們該做的事也做了,不該做的做得更是徹底,妳這時候還說不嫁我就太過分了。」

  紅臉再加深豔色。「什麼叫該做的、不該做的?你……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要我說得更清楚一點嗎?」色色的狗爪于巴上她,舌尖輕吐,舔舐她鮮紅誘人的唇瓣。「我們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不要告訴我妳忘了昨天晚上我是怎麼……」

  「不要再說了!」老天!她是愛上什麼樣的男人主這種事掛在嘴上還能毫無赧色,她這個聽的人臉燙得都可以燒開水了,他還一副沒什麼的樣子!

  「不說可以,只要妳點頭,答應嫁我。」

  「你真的想這麼早就定下來?」二十四歲就結婚,會不會太年輕了?

  「我爸二十歲跟我媽結婚的時候,還被我阿公說太晚哩。」

  「那是以前,現在很少人這麼早結婚。」她頓了頓,緩緩道出令她遲疑的理由:「這麼早結婚,萬一將來……」

  「在我眼裡,沒有人比妳更好。還是……」嚴肅的臉孔為之一變,哀淒得嚇人,只差沒擠出兩滴淚以示傷心欲絕。「妳還想找更好的?」

  「我……」

  「沒有了啦、沒有了啦!」上官謹再度化身為狗,緊摟著懷中人,讓兩人的身子密合無縫。「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麼好的男人,妳別想了,錯過我這一站可沒下家店啊。」嗚嗚嗚~~男人悲泣中。

  「你聽我把話……」

  「不聽不聽,狗兒念經!」埋首在纖秀頸項的男人,聲音哀怨的從空隙間擠出,「說妳願意嫁給我,快啦快啦……」

  天……龔歆慈暗嘆,捫心自問,從跟他交往到現在,自己究竟嘆過幾回氣?

  仔細算算,還真算不出個具體數字。

  死纏爛打、活攪蠻纏,極盡賴皮之能事;時而像個孩子,有時又變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一個人怎麼能同時擁有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性格?

  偏偏,這樣的他很吸引她,讓她能安心,且放鬆。

  結婚嗎?生命中多了一個他陪伴,那樣的日子……似乎挺不錯的呵。

  不過……她可不想這麼快就答應。

  渾然不察她想法的上官謹仍在抗議,死皮賴臉到極點,「總面言之一句話,說妳願意嫁給我。除了這句話,其它的我都聽不見。」

  「那麼……」笑氣憋在肚子裡,龔歆慈忍笑道:「我愛你呢?你也聽不見嗎?」

  「嗄?」

  什麼、什麼?!她剛說什麼?

  他吃驚的表情終於逗出龔歆慈的笑聲,倒在他懷裡笑得身子直顫。

  再給她一些時間吧!再多享受一點這種吊他胃口的樂趣。

  逗弄人,其實還挺好玩的嘛!

  ※  ※  ※  ※  ※  ※  ※  ※

  九點多的夜晚,沒有光害的鄉村,再加上月娘羞然藏臉不見人,星星得以閃爍光華,在天空羅織出淺淺的銀帶,美不勝收。

  離開家鄉十一年的龔歆慈直到這時候,才真的有了歸鄉的感覺。

  見過父親,以及不曾相處過的繼母和正值青春期、同父異母的弟弟,十一年的心結並非這麼輕易就能完全解開。

  熟悉卻陌生的老家讓龔歆慈自在不起來,而這不自在的尷尬,也同樣存在於另外兩名不曾與她一同生活過的龔家人身上。

  上官謹很體貼的將龔歆慈帶離,當晚就住在他家,反正早晚都是要搬進來的,上官家兩老非常歡迎。

  至於長年來的心結,就讓時間慢慢將之消化殆盡吧!人生中有些事只能慢慢來,不能求快。

  冥想的此刻,身後腳步聲將龔歆慈拉回現實。

  「睡不著嗎?」

  「嗯。」她輕應,視線從天空拉回到身邊的人,忍不住開口道:「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上官謹攬她入懷,燦笑的表示:「拿吻和一場婚禮當作謝禮如何?」

  「色狼。」她嬌嗔道。

  他突然嘆口氣。「我大概一輩子都脫離不了被說成犬科動物的宿命。」從小狗到豺狼,現在又是女友眼中的色狼,他懷疑自己還是不是人。

  「是啊!」心結已有解開的跡象,龔歆慈覺得整個人輕鬆不少,也有開玩笑的興致了。「在我看來,你還有當導盲犬的潛能呢。」

  「太好了,我又找到新工作了。」上官謹的表情可一點也不高興。

  「真的。」小子悄悄圈住他,龔歆慈閉上眼聆聽情人的心跳。怦咚怦咚,是能令她安心的節奏。「你帶我找到回家的路,真的是我的導盲犬。」

  「只要妳答應這輩子不會把我棄養,讓我變成流浪犬,我可以放棄當萬物之靈。」

  「但人跟狗是不能結婚的。」杏眸含情睨視,等著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呃……剛那句話收回,當我沒說過。」

  清脆如鈴的笑聲在他懷中響起,和著夜風,就像渾然天成的音律,悅耳迷人。

  天籟中,柔柔的愛語輕揚,傳送情人間的甜言蜜語,久久不散……

  【全書完】

後記

  「什麼?小狼狗?」

  當晨希聽見哈雷編編提的套書設定,腦海中突然出現閃過一個公式——

  狼+狗=狼狗。(晨希的生物邏輯與眾不同)

  然後,再經由腦神經的解讀變成——

  色狼+小狗=小狼狗。

  最後再衍生成——

  有點色的豺狼+外表可愛的狗仔子=晨希出品的小狼狗。(推理結束)

  所以,我的上官謹變成這副德性——死皮賴臉、死纏爛打、死……還有什麼死開頭的成語,快快,借我幾個!

  其實,晨希並不養小動物,但喜歡玩人家養的小動物,抱起來大玩空中拋接啊,一起轉圈圈啊,拿好吃的東西逗逗牠,讓牠看得到吃不到啦……舉凡種種能讓小動物把晨希記在牠小小腦袋裡的舉止,我都樂此不疲,屢玩不爽。

  久而久之,跟小動物之間建立起「熱情如火」的交情——不是小動物看見我就想在我身上咬出七八個洞;就是我想剪剪牠的毛、逗逗牠,看一隻小乖乖因為我的存在出現躁鬱症的症狀。

  唉,我是如此熱愛小動物啊!熱愛的程度讓家中有養小動物的友人敬我而遠之,從來沒有邀請我踩進他家大門,嘖嘖,朋友做到這樣還像話嗎?

  對小動物如此之好的晨希我,自然不會錯愛筆下的小動物囉。

  親愛的上官小弟,你是否已經感受到為娘我對你的熱愛與照顧?

  近來,因緣際會遇見許多人,看見許多事,愈發覺得自己有許多不成熟之處,在個性上、作品上,以及其它。

  剛認知到這個事實的時候,真的覺得慌張。

  「啊!原來我這麼不懂事啊!」這樣的想法在內心造成不小的衝擊,反省的結果是:我有很大的空間可以進步。

  反過來說就是,我有很多的地方需要加強,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在寫作上。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或能做到什麼地步,也不去預先設想在未來的那個點上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我只知道現在要腳踏實地的做每一件我所能做、所想做的事。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老生常談,也是至理名言,容我像個愛碎碎念的老人家和大家分享之。

  附帶一提,最近晨希開始接觸同人志相關的活動,也加入了一個同人志社團:兩極體,參與過同人志盛會的讀友們,也許我們曾見過也說不定。

  還記得《亢龍劫》中讓男主角鳳驍陽與女主角殷若瞳生離死別的元兇——鳳驍陽的大哥鳳懷將嗎?

  在《亢龍劫》書末,鳳驍陽故意瞞著心上人未言明的故事,晨希已在今年八月,在同人志呈現給大家,想知道這位鳳哥哥與他貼身護衛故事的讀友,可至兩極體綱站:http://towpoles.24cc.com/查看更多相關資訊。

  老話一句,還請大家多多指教哦!

  咱們,下次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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