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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不缺席【落跑婚禮套書】作者:季可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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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這顧元璽的追求是在跟太空梭比快嗎?
  初次見面,他假裝成壽司師傅,以評估獵物的眼神瞧得她渾身不對勁,
  再次見面,他表面紳士邀她共舞,卻用言語激得她迎向他的吻,
  第三次,他已登門拜訪她父母,用甜言蜜語逗得她父母全倒戈,努力將他倆送作堆,
  極力向他表達她的不滿與拒絕,他卻自信地說:「遲早有一天,你會是我的人。」
  聽聽這狂妄的口氣,他根本就沒把本小姐要不要當新娘的意願納入考慮!
  而且,他是不是忘了他倆是商場上的敵人,正在爭奪金控公司的董事長之位?
  ……嗯,說不定可以利用這自負男人對她的迷戀竊取商業機密,
  呵呵~~顧元璽,等著吧,我絕對會讓你明白女人是不好惹的……



  王子與公主的戰爭  季可薔

  某天,編編打電話給薔,我倆天南地北一陣亂聊後,忽然提及一場轟動全臺灣的商戰。那場某金控公司經營權的爭奪戰,領軍公司派的是號稱臺灣最美麗董事長的千金小姐,領軍市場派的則是人稱「獵豹」的世家公子,媒體都說,這是一場王子與公主的戰爭。

  編編說,她真想看見有人把這場王子與公主的戰爭寫成浪漫羅曼史。

  薔聽了,一聲歡呼,直說編編與我有默契。

  坦白說,從這場戰役一開始,薔便注意到兩方的主帥了,才子佳人,俊男美女,不配在一起簡直是浪費!我啊,老早就想為這兩人編個甜蜜故事了。

  於是乎,編編與我一拍即合,當下決定拿來做套書題材。

  動筆之前,首先要收集資料。雖然之前注意過相關消息,但畢竟對整個過程不是很清楚,幸好這件事實在太轟動,幾乎各家媒體雜誌都曾做過報導,多方比對之下,薔總算能描繪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背景資料有了,人物設定呢?

  雖說他們郎才女貌,家世也相當,但強要把兩個現實中不相干的兩個人送作堆,其實並不容易,至少在性格上必須要做適當的調整,才比較可能激蕩出火花。

  最麻煩的是,這兩個人一面你爭我奪,一面還要大談戀愛,既不能太傷感情,又不能感情太好,對薔而言,實為一大考驗。

  就像一具有了骨架的人體,我到底該如何去填充那些血肉呢?該怎麼填,才能讓這具人體有溫度、有感情,不再只是一具冷冰冰的模型呢?

  在滿腔的疑慮與壓力之下,薔終於完成了這個故事,將稿子送給編編看時,一顆心,忐忑不安。

  我怕,怕一個好點子被我胡扯亂寫給弄糟了,怕關於商業的描述太複雜太難懂,怕男女主角的設定破壞了編編心中美好的想像,怕這段愛情談得不好玩不浪漫……

  各位親愛的讀友看到這裡,或許也為薔捏一把冷汗吧!不過啊,呵呵,既然你們今天能看到這本書,就代表至少編編這關,我得到認可了。

  接下來,我需要的是各位的認可。

  不論你們是否曾聽說過這場王子與公主的戰爭,請把它當成一個純粹的言情故事來看。不必在書裡找對應的事件或人物,因為有些也許找得到,有些可能想破了頭也找不到,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苦?

  總之這世界真真假假,似真似假,就當一場遊戲一場夢吧!∩_∩

  希望你們看到的,是一個好看的故事,一段甜蜜的戀情。若有不滿,儘管指教,若覺得喜歡,也請不吝到「薔薇花季」給本人一些鼓勵哦!

  最後,老話一句,感謝大家支持!我們下回見。

楔子

  程以萱是誰?

  憑什麼在臺灣媒體刮起一陣旋風?

  幾天之前,她還沒沒無名,別說一般民眾,連記者們也下曾聽聞過她,可一夕之間,她忽然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

  程以萱,這個名字瞬間佔領了各大平面及電子媒體,記者們稱呼她為「最年輕美麗的董事長」。

  這個美麗的女人,在一片風聲鶴唳中,脫穎而出,受命出任「鈺華金控」的代理董事長,在臺灣商界、媒體界投下一枚炸彈。

  因為誰都沒想到,那個曾經在政商兩界呼風喚雨的老董事長李衡淵,在因案入獄候審後,竟會任命一個妙齡女郎代理董事長。

  她不但年輕,而且漂亮,氣質絕對優雅。她讓媒體瘋狂。

  她是誰?擁有什麼樣的背景?那秀美端麗的容顏後,藏著一顆聰慧的腦袋嗎?她憑什麼取得鈺華金控老董事長的信任,得到這樣的職位?

  程以萱啊,整整幾個月,她的一顰一笑左右了臺灣媒體的視線,一舉一動都如石子投湖,蕩漾圈圈波瀾。

  程以萱啊,她有男朋友嗎?這樣一個家世、學養、外貌、氣質皆屬上乘的女人,想必身後排著一長串追求者吧?她情歸何處?

  八卦!八卦!八卦!記者們如狼似犬,跟在她身後四處嗅聞,只為了能從她身上挖出任何一點點驚爆緋聞。

  她由著他們跟,笑容總是那麼甜美,態度總是那麼大方,出身世家的她,姿態卻如此平易近人,更加折服了這些記者。

  程以萱啊,這陣美麗旋風到底能刮多久呢?

第一章

  臺北天母某隱僻巷弄內,有家沒有招牌的餐廳。這餐廳,門面平平無奇,牆面是普通的白水泥,門前只是簡單掛著一塊隨風飄揚的深色布簾。

  這餐廳,若不是熟知的朋友,恐怕一晃眼就略過了,根本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更何況還勾起想進去用餐的渴望。

  曾經有當地人路過了,好奇地想一探究竟,誰料人還沒掀起布簾,便遭服務生給禮貌地拒絕進入。

  這是一間不對外營業的餐廳。這裡,只招待老闆的朋友。

  這是一間神秘的餐廳,店門前經常停一些氣派的黑頭車,偶爾也會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與討論,但大多時候大家只是視而不見。

  清風吹過,布簾飄飄,一個穿著素色和服的女服務生推開木門、迎著靜謐的月色走出來,拿著抹布細細擦了擦染上幾許塵埃的門扉,又清掃了下門簷,才又走進去,帶上門。

  一進門,視野頓時豁然開朗。首先,是一方日式室內庭園,白色的圓卵石,灰色石板路,隱在綠色植栽後一塊塊的奇岩怪石,以及那一聲聲、極富禪意的竹板打水聲,讓每位經過的客人,都不自覺放鬆了心情。

  走過庭園,便來到了寬闊的室內,建材裝潢全以原木為主;中央,是成弧形的料理台,台邊,立著一張張精緻的竹雕椅子。

  一旁,排列著三間包廂,分別以梅、蘭、竹命名,最後一間竹室,和廚房僅隔一扇紙門。

  竹室內,兩個男人在榻榻米上盤坐,桌上幾碟小菜,一壺日本清酒,兩人自斟酒,默默啜飲。

  這兩個男人看來都相當年輕,三十出頭左右,一個五官俊酷,靜沉的表情隱隱透出一股孤傲味,另一個雖長得沒那麼帥,卻也斯文好看,玻璃鏡片後的眼睛犀利有神。

  俊酷的男人面前,攤著一本雜誌,雜誌的封面,正是近日熱到發燙的話題人物——程以萱。他翻閱雜誌,目光觸及照片上身穿一襲高貴的黑色晚裝、巧笑倩兮的女子,薄峭的唇淺淺一勾。

  程以萱。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手指撫過她臉緣。

  「衡公這招真厲害,讓這麼個漂亮女人擔任董事長,媒體的焦點馬上從他身上轉移了。」戴眼鏡的男人淡淡評論。「現在還有誰記得他身上的案子?」

  「是啊,他的確厲害。」

  不愧是商界資深的老狐狸,在扯出這麼一大樁政商勾結的醜聞後,還能借著打出美女牌,轉移輿論焦點。

  「有人說她根本只是傀儡,背後還是衡公在操縱鈺華金控。」

  「我看她的個性,是不會甘心只當傀儡的。」

  「哦?」眼鏡男揚揚眉,眼中透出興味。「聽起來你似乎準備有所行動了,元璽。」

  顧元璽不置可否,深邃的眼轉向好友。「我想先知道財政部的態度,喬旋。」

  「財政部?」

  「你身為部長的機要秘書,應該有辦法幫我探聽到吧?」顧元璽似笑非笑。

  「這個嘛……」喬旋推了推鏡架,還來不及回應,敲門聲響起。

  女服務生拉開紙門,送進一盤花壽司。她擱下餐盤,又收拾了一下桌面,才半跪著退去,重新拉上紙門。

  「哇!這壽司看起來不錯。」喬旋讚嘆。「先吃點再說吧!」

  他拉長手臂,正想拈一塊來吃時,顧元璽卻拿筷子擋住他的手。

  「怎麼了?」

  「這不能吃。」

  「什麼?」

  「這壽司刀工不正。」顧元璽蹙眉,仔細端詳每一塊花壽司,愈看愈不滿意,眼色陰沉。

  「喂喂,你不會吧?」看他這神情,喬旋便知他挑剔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不要告訴我,你還要重切一盤。」

  「當然要重切。」顧元璽理所當然地看他一眼,彷彿他問的是廢話。「你等等,我進廚房一下。」說著,他端著壽司盤站起身,拉開與廚房相連的紙門。

  身後,喬旋翻了翻白眼,顧元璽毫無所覺,走進廚房,見他走來,兩個正在廚房忙碌的師傅便知不妙。

  「這壽司誰切的?」顧元璽問。

  兩人猶豫地互看一眼。「對不起,老闆,切得不好嗎?我再重做。」

  「不用了,我自己來。」顧元璽取出一件白色廚師制服穿上,又戴正廚師帽,走到工作臺前,親自做壽司。

  要切壽司之前,他專注地取刀、磨刀、擦刀,然後,才一刀刀整齊地切下。

  正切著壽司時,年輕的廚房學徒忽地鑽進來,興奮地大喊:「大師傅、二師傅,你們快出來看,是程以萱耶!」

  「你剛跑到哪兒去了?還不進來幫忙!」兩個師傅同時斥他,朝工作臺處使了個眼色。

  年輕學徒這才發現原來老闆也在廚房,他臉漲紅,囁嚅道:「對、對不起,我來了。」

  年輕學徒走向水槽,正準備洗菜時,一道低沉的聲嗓在他身後揚起:「你剛說什麼?」

  他嚇了一跳,急忙回頭,迎向老闆那高深莫測的眼。「對、對不起,老闆,我什麼也沒……」

  「你剛說程以萱來了?」

  「啊,是。」

  「一個人嗎?」

  「好像是跟她媽媽一起來的。」

  跟程夫人一起來?顧元璽瞇起眼。這可有趣了。

  「她們坐在那裡?」

  「就在料理台旁邊。」

  料理台?顧元璽沉吟,片刻,眼中忽地閃過一絲銳光,他揚起唇,無聲地笑了。

  ※  ※  ※  ※  ※  ※  ※  ※

  「媽咪,妳怎麼會知道這家餐廳的?」程以萱好奇地打量周遭日本風濃厚的裝潢。不論是牆上掛著的油燈,或是她身下這張竹雕椅,都精緻古老,不是尋常之物,顯見主人的品味。

  「是妳爸的朋友介紹的。聽說這家的材料都是從日本空運來的,很新鮮。」風韻猶存的程夫人說,看了看四周,翠眉微微一攏。「以萱,我們還是坐包廂吧!坐外頭怪怪的,我不習慣。」

  「有什麼關係?吃日本料理當然還是坐這裡最好啦,這樣才能就近欣賞師傅的手藝。」

  「可是總覺得大家都在看我們……」

  「不會吧?媽咪,妳天天參加公關活動的人,還怕人看嗎?」程以萱盈盈笑,言談之間自然流露一股女兒面對母親的嬌氣。

  「那是應酬,現在是吃飯,讓人看有什麼好玩的?」

  「怎麼?妳怕自己吃相不好,被人笑嗎?」程以萱俯近母親耳畔,嘲弄她。

  「以萱!」程夫人瞪眼,拍了女兒一記。

  「好好,我不說了。」程以萱吐吐舌,坐正身子,端起桌上的熱煎茶,淺啜一口。

  「咦?這茶味道不錯。」她挑眉。「是宇治茶嗎?」

  「妳嘗得出來?」

  「也不是,猜猜而已。」

  「唉,我對日本茶就沒興趣,喝烏龍多好,又香又回甘。」程夫人嘆道。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呢。」程以萱望向母親。「媽咪又不愛吃日本料理,幹嘛帶我來這家餐廳?」

  「還不是為了妳!」

  「為了我?」她愕然。

  「妳不知道吧?」程夫人壓低嗓音。「聽說這家餐廳的老闆是顧元璽。」

  「顧元璽?誰?」

  「顧迎風的兒子啊!」程夫人白她一眼。「顧家老二,現在管他們家證券公司那個。」

  「啊,原來是他。」程以萱總算有點印象。「就是之前把他們香港跟泰國的證券公司弄得有聲有色的那個?」

  「沒錯。這麼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妳居然不知道?」程夫人指責女兒。

  「不能怪我嘛。我們家跟他家沒交情,他又是今年才回到臺灣,我到現在連見他一面的機會也沒有,哪會知道啊?您要是一開始說他是顧家老二我就會想起來了。」

  「我知道妳沒見過他,所以才帶妳過來這裡看看。」

  「幹嘛?他常來這裡?」

  「就算他沒來,也讓妳看看這家餐廳。俗話說,從一個人的品味,大概就能看出這個人的性格。」程夫人頓了頓。「妳覺得怎樣?」

  「什麼我覺得怎樣?」程以萱莫名其妙。

  「顧元璽啊!妳覺得他怎樣?」

  「沒怎樣啊。」程以萱蹙眉,更加不明白母親葫蘆裡賣什麼藥。「光從這家餐廳哪能看出他的人怎麼樣,還是要見過面才算數啊!」

  「這樣啊……」程夫人斂眸沉吟。「看樣子還是得請妳爸爸安排一下了。」

  「怎麼?你們到底在計畫什麼?」程以萱覺得不對勁。「你要請爸爸安排什麼?」

  「安排你們相親啊!」程夫人嫣然一笑。

  「什麼?」程以萱一驚,她瞪視母親,正想追根究底,一個身穿白色廚師服的男人忽地走進料理台。

  「對不起,讓兩位久等了。」男人道,嗓音低沉好聽。「請問妳們要點些什麼?」

  「先吃東西吧,以萱,剩下的回去再說。」程夫人以眼神暗示女兒,別在外人面前討論私事。

  「嗯。」程以萱只得點頭,清亮的眸揚起,望向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身材俊挺,眼神炯炯,看來長相也該不錯,只可惜一頂廚師帽跟口罩掩去了大部分臉龐。

  「隨你安排吧!」她對他優雅地笑。「你做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她表面上說得隨意,其實卻是有意試探這個壽司師傅的能耐。看出菜的方式、速度,以及因應客人喜好選擇食材的敏銳度,最能考驗一個壽司師傅的程度。

  要她跟那個男人相親?先讓她掂掂這家店的分量吧!

  「既然如此,就請兩位先嘗嘗本店的招牌握壽司吧!」對方好像也知道她有意考驗,眼底掠過一絲類似讚賞的閃光。

  他自冷凍玻璃櫃裡取出食材,精准地下刀,刀法俐落,神情專注,像外科醫生為重患動手術一般,嚴肅謹慎。

  只看他下刀,程以萱約莫就猜出這廚師的性格。這是個講究的廚師,好聽點是追求盡善盡美,難聽點就是龜毛,容不得他的作品有一絲一毫瑕疵。

  他捏握壽司的動作也很小心翼翼,迅速敏捷,卻絕不散漫。

  捏好壽司後,他會瞇起眼,仔細觀看成果,確定一切都完美後,才端出盤平。

  他選的食材,由清淡到濃郁,次序分明。他希望他的客人在品嘗時,都能嘗到每一道壽司的原味,不許他們的味蕾有一絲絲混淆。

  「嗯,好吃。」雖然對這家店的主人已經有些成見,程以萱在品嘗後,仍不吝給予讚美。

  壽司師傅淡淡一笑。

  「媽咪,妳覺得怎樣?」程以萱轉過頭問母親。

  「這個嘛……」程夫人皺了皺眉。「應該不錯吧!」坦白說,對她而言,這些壽司是好是壞,她嘗不出來,反正食材夠新鮮,不難吃就是了。

  見母親的反應,程以萱輕聲一笑,朝壽司師傅眨了眨眼。「看樣子我媽咪不是很欣賞你的料理哦!」

  「以萱!」程夫人尷尬地斥她。

  「沒關係,夫人可能不習慣吃日本料理,我做點別的給她。」

  說著,他取出蔬菜,做了一道清爽的沙拉,沙拉上淋上特製的醋醬;然後,他又拿牛蒡、豆腐等材料,做了幾道精緻小菜,最後,是一晚熱騰騰的茶碗蒸。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沙拉?」程夫人看著這些成品,好驚訝,她動筷,每樣嘗了幾口,不禁感嘆:「這些都很好吃呢!」

  「我注意到夫人喜歡清淡的食物,又不習慣吃生魚片,所以才做了這些。」他解釋,「這茶碗蒸也是本店的招牌,請夫人嘗嘗。」

  「嗯。」程夫人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送入嘴裡,果然滿口清香。「這裡頭,好像還有點酒味?」她仔細品嘗後道。

  「是清酒。我在北海道一座村落發現的,味道跟一般清酒不太一樣,比較順口。」

  「看樣子你對日本很清楚。」程以萱插口,「你在日本習藝的嗎?」

  「我在日本住過幾年。」他淡道。

  這話提醒了程夫人,趁勢探問:「對了,聽說你們老闆小時候也在日本念書?」

  「是。」

  「怪不得會開日本料理店了。」程夫人微笑,明眸瞥向女兒,若有所指,「我想他一定很愛吃日本料理,跟妳一樣。」

  又怎樣?愛吃同一種食物不表示他們就合得來!程以萱瞪母親一眼,很明白她在暗示些什麼,她深吸口氣,想想還是把事情先說清楚。

  「媽咪,我決定了,我現在還是以工作為重。」她堅定地宣稱。

  「什麼?」程夫人一愣。

  「光鈺華的事就夠我忙了,我現在沒空想別的,所以您和爸爸就別操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以萱……」

  「我已經決定了。」程以萱淺淺一笑。

  程夫人只能嘆息。外人或許不明白,可她這個做媽的卻是很清楚女兒的倔脾氣,她決定的事誰也動搖不了。她不想相親,你就是請八頭馬車去拉她也拉不動。

  「妳啊,我真拿妳沒辦法。」程夫人無奈地搖頭。她喝口茶,慢慢吃完茶碗蒸,接著拿紙巾優雅地抿了抿嘴,道:「我去打個電話。」說著,她取出皮包裡的手機,盈盈離席。

  肯定去找爸爸求救了。看著母親故作鎮定的背影,程以萱不禁覺得好笑,從小就這樣,母親要是拗不過她,絕對是請出她那嚴肅的父親來說項。

  看樣子還有得爭呢!她輕輕嘆息,收回視線,正正迎向一雙墨幽的眼眸。

  是那個年輕的壽司師傅,他正看著她,深邃的眼底,蘊著說不出的意味。

  程以萱心跳一亂。不知怎地,她總覺得這男人身上綻著一股奇特的氣質,他好像不是表面這麼無害,強健有力的身軀下,似乎藏著某種難以窺測的爆發力。

  他看著她,就像獵豹靜靜評估著自己的獵物。

  她清澈的眼眸毫不畏懼地迎視他,以眼神無聲地質問他,他忽然笑了,笑聲醇厚,微微沙啞。

  「我很好奇,程小姐,為什麼妳總愛穿全身黑?」

  這麼說來,他知道她是誰了,程以萱瞇起眼。她並不奇怪這個男人認識她,最近她的新聞上遍各大媒體,連市井小民也常一眼認出她。

  她只是奇怪,這男人是誰?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一般人是純粹的好奇與仰慕,反而帶著類似估量的意味?

  「妳年紀輕輕,卻老是穿一身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妳在為誰守寡呢!」他說,語氣像是開玩笑,表情卻十足認真。

  語畢,那銳利的眸梭巡她身上一遭。從她頭頂上挽起的秀髮,頸間高雅的單鑽項鍊,到身上那件名牌黑色套裝,他看著,評估著,深思著。

  她顰眉,有種極端不舒服的感覺。雖然接了鈺華金控的董座後,已逐漸習慣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但如此霸道而放肆的打量,還是第一次遇到。

  「妳為什麼對黑色這麼情有獨鍾?」

  因為黑色能幫助她展現超齡的端莊與成熟。她心想,但當然不會告訴他這一點。

  她只是盈盈揚唇,朝他露出一個面對鏡頭時的迷人微笑。

  「你的老闆允許你這麼隨便打探客人的隱私嗎?」她問,聲嗓好溫柔。

  「我『老闆』的客人都是他的朋友,跟我也都很熟。」

  「可是我跟你並不熟。」她瞪他,直覺他的身分並不簡單。「先生貴姓大名?現在已經不流行SARS了,用不著戴著口罩吧?」

  「我戴口罩,是為了衛生起見。」他微笑。「如果程小姐覺得不自在的話,我可以拿下來。」說著,他緩緩摘下白色口罩。

  這回,換程以萱毫不客氣地打量他。他長得很不錯,雖不是非常俊美的那型,但五官端正,十分有型,光看長相,他應該很受異性歡迎。可一般女人,恐怕不會喜歡他的眼神——太複雜深沉,教人參不透他在想什麼。

  這男人,感覺有點孤芳自賞,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她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淺啜。

  話說回來,他的外表卻讓她有股熟悉的感覺,似乎在哪裡曾見過。

  「我們在美國曾有一面之緣。」彷彿看出她內心思緒,他主動開口。

  「美國哪裡?」

  「西岸,80號公路。」

  美西的陽號公路?這怪異的答案令程以萱揚起眉,無法理解。

  說他們在某個派對或什麼場合見過也就罷了,居然是在公路上?難不成他曾向她招手要搭便車,而她拒絕了他?她失笑地搖搖頭,想也知道不可能。

  「看樣子妳似乎不記得了。」他說,嘴角淡淡一揚,似笑非笑。

  「不好意思,我一向不大會認人。我是去過美西很多次,但真的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你。」

  「無所謂,反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他漫不在乎地聳聳肩,摘下手套,在水槽仔細洗淨手,她愣愣地看著他的動泎。

  洗完手後,他拿毛巾擦乾,朝她伸出手,「請多指教,程小姐。」

  她怔然,半猶豫地伸出溫軟柔荑,他卻沒握住,而是選擇抬起,在她柔細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那雙幽深難測的眼,一徑緊盯著她。

  她心一晃,臉頰莫名燒燙。

  「很榮幸認識妳。」他微笑,極慢極慢地放開她的玉手。「今晚妳和妳母親的這頓飯,算我請客。」

  「嗄?」她一愣。

  「告訴服務生,這筆帳就記在老闆身上。」

  「記在你們老闆身上?可是我跟他又不熟……等等!」她驀地一頓,明眸圓睜。「你的意思,你就是……」

  「在下顧元璽。」他彎下腰,做了個中古騎士行禮的動作,看來格外風度翩翩。「隨時候教,小姐。」

  她愕然。

  ※  ※  ※  ※  ※  ※  ※  ※

  當顧元璽再度踏進竹室時,他的好友喬旋依然坐在原地,靜靜品清酒,吃大菜,相當自得其樂。

  他進來,喬旋連抬頭看一眼部懶,逕自舉箸夾菜,送入嘴裡細細品嘗。

  待味蕾滿足後,他才揚聲問:「怎麼樣?程以萱跟你心中想像的一樣嗎?」

  「……有點落差。」

  「落差?哪裡?」喬旋的興致終於來了,他抬眸問,「她還不夠漂亮嗎?身材不夠好嗎?」

  「夠了。」顧元璽淡淡道:「女人太賞心悅目,不是一件好事。」

  「說得對,紅顏禍水。」喬旋贊同。「那你是指哪裡有落差?」

  「她的個性。她比我想的,似乎還更倔一些,看來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

  「是嗎?那可就麻煩了。」

  「不,這樣遊戲玩起來才有意思。」顧元璽嘴角詭異一揚。「對手要是太弱,我也會沒什麼勁的。」

  「這倒也是。」喬旋點頭,很明白好友喜好高難度挑戰的個性。「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做?」

  顧元璽沒回答,拿起手機,當著他的面打起電話,「喂,我是顧元璽。」

  「是。」話筒另一端傳來恭敬的男聲。「總經理有事嗎?」

  「明天開始下單敲進鈺華金。注意,分批掃貨,別走漏了消息。」顧元璽吩咐。

  「是,我們一定會小心。」

  「交給你們了。」顧元璽結束通話。

  喬旋吃驚地看著他。「你已經決定掃貨了?你不是說,還想看看財政部這邊的態度嗎?」

  「我已經決定了。不管官股站哪一邊,我都非入主鈺華金控不可。」顧元璽宣佈,眼神凌銳,顯示出勢在必得的霸氣。

  戰鼓擂響,獵豹瞇起眼,伸長爪,蓄勢待發。

  一場你爭我奪的狩獵遊戲,於焉開始……

第二章

  兩個月後。

  時序由秋入冬,空氣中,漸漸嗅得著一絲沁涼的氣息。

  這天下午,陽光燦爛依舊,為鈺華金控的辦公大樓薄染一片金色粉妝。

  這棟位於東區的辦公大樓,比起其它新蓋的大樓,外表有些灰暗老舊,看得出已上了年紀。

  多年前,在那個黨國不分的時代,鈺華金控曾經在臺灣商界叱吒風雲,如今政黨輪替,往日榮光不再,頗有老態龍鍾之姿。

  幸而近日出了個年輕美麗的董事長,總算像飲了青春活泉,得回一點生氣;大樓裡人來人往,行色匆匆,活力四射。

  這天,鈺華金控舉行法人說明會,邀請各方法人投資者前來,為他們報告最近的營運狀況、未來的計畫及預期成長,不僅各證券公司研究員踴躍出席,主跑財經的記者更來了一大票,會場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其實誰真正對這家垂垂老矣的金融集團有興趣呢?大部分人主要的目的都是來看程以萱的,這位美豔董座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

  至於鈺華金控,誰管它上一季賺多少?下一季能賺多少?誰管它現在在股市是不是本益比偏低,是良好的投資標的?要這些數字,不一定非要親自來參加法人說明會,打個電話問同業即可。

  他們來,是要看程以萱,要看她接下來想做什麼,由她親口來宣佈,那麼或許他們勉強會對鈺華的未來有點興趣。

  程以萱快出來吧!他們想看她那端麗的容貌,想聽她甜甜的嗓音,想看那黑色套裝下曼妙的身材。

  終於,在眾人引頸期盼下,程以萱秀雅的倩影翩然來到會場。

  她貴為董事長,其實她可以選擇不出現,讓公司發言人對外說明就好,但與媒體一向交好的她深知公關的重要性,所以她還是選擇親自出席。

  果然,她一出現,鎂光燈立刻頻頻閃亮,場內眾人同時驚豔、滿足地輕嘆。

  她拿起麥克風,首先感謝大家撥冗參加法人說明會,接著稍微報告幾個關鍵營收數字,發表一番對未來營運有信心的看法後,便將麥克風交給公司發言人。

  在眾人提問的時候,她一徑帶著甜美的微笑,端莊地坐在一旁,直到說明會進行了一半,才盈盈起身。

  她要走了?無數道仰慕的目光不舍地在她身上流連,目送她離去。

  她行進的姿態好優雅啊!維容又大方,不愧是商界最美麗的董事長。眾人在心中讚嘆,若不是臺上發言人頻頻清咳引起注意,簡直要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們不情不願地將目光移回。

  趁沒人注意,一個男記者偷偷溜出會場,追上程以萱。

  「程董事長!」他喊。

  聽聞他叫喚,程以萱和隨同的特別助理同時回過頭。

  「是吳先生啊!」她一眼便認出這男人是吳言聲,某大報的資深財經記者,她淺淺一笑。「請問有什麼事嗎?」

  吳言聲看了周遭一眼,走上前,壓低嗓音道:「有內幕消息想告訴妳。」

  內幕消息?程以萱揚眉。

  「關於鈺華金的。」

  鈺華的內幕消息?有誰會比她這個董事長更清楚的?她有些疑惑,但對方可是知名記者,總不可能唬弄她吧?她點點頭,示意他跟她一起搭電梯上樓。

  她邀請他在董事長會客室的沙發坐下,秘書為兩人端來香濃的咖啡。

  「請用。」

  「謝謝。」吳言聲端起咖啡杯,飲了一口。

  「好喝嗎?這咖啡豆是牙買加藍山,有點酸。」

  「嗯,很棒。」吳言聲笑著點頭。「看來程董事長對咖啡也很講究呢!」

  「是我秘書泡得好。」程以萱微笑。「每個客人都愛她泡的咖啡,所以我每次都拿出來獻寶。」

  接下來,兩人又寒喧了幾句,程以萱耐下性子,並不急著探問所謂的內幕消息是指什麼,她深知這些記者找她,是想多親近她,所以她大方地與他閒聊,談論比較各種咖啡豆。

  後來,是吳言聲自己忍不住了,「程董事長,關於我剛說的內幕消息……」

  「嗯哼。」她以微笑鼓勵他說下去。

  「其實是我有個好朋友,他在京信證券自營部做事,他們最近有個大動作。」

  「什麼動作?」

  「從九月開始,他們一直在市場敲進鈺華金的股票,每天都進。」

  京信證券大量買進鈺華金?程以萱微微蹙眉,想起前陣子她的特別助理曾跟她報告,說最近市場傳言有特定買盤介入鈺華,只是他們分散在不同的經紀商下單,每次的量也不會太多,並未造成股價太大波動。

  他們一直想查清楚這買家到底是誰,可對方很狡猾,小心翼翼地敲單,讓鈺華的每日成交量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變化,後來這風聲也不再傳出來了,她便沒繼續注意此事。

  「他們買鈺華,是自己買,還是幫客戶買的?」她問。

  「好像是自己買。」

  自己買?難道京信證券有意成為鈺華的大股東,介入經營權?

  京信證券——不就是隸屬於京信集團的公司嗎?是顧家旗下事業之一,現任總經理正是顧家二公子,顧元璽。

  是他!程以萱眼色一凜,腦海中浮現一張要笑不笑的臉孔,她定定神,逐去那不受歡迎的影像。

  「謝謝你,吳先生。這個消息很寶貴,我一定會想辦法求證的。」說著,她嫣然一笑,主動伸出手。

  吳言聲趕忙握住她柔荑,享受軟玉溫香的感覺。「不客氣,程董事長,只是舉手之勞。」

  「不知道我應該怎麼感謝你呢?」若這內幕消息是真,這人情她可欠得大了。

  「這個嘛……」吳言聲頓了頓,鼓起勇氣大膽要求,「不如請我吃一頓飯?」

  又是一個想追求她的男人嗎?程以萱抿唇一笑,「沒問題!」她一口答應。

  「真的?真是太榮幸了!」他大喜過望,站起身,一面道謝,一面準備離開。「那我先走了,不打擾妳辦公,再見。」

  他一離開,程以萱立刻回到自己辦公室,按下桌上電話的內線通話鍵。

  「趙秘書,麻煩幫我收集一些資料……」

  ※  ※  ※  ※  ※  ※  ※  ※

  夜色如水,月華皎皎。

  這晚,顧家位於山頂的豪宅冠蓋雲集,衣香鬢影,政商兩界的貴客,川流不息。

  原來今晚是顧家么女顧元琳的文定之喜。本來兩個年輕人跟顧家二老說定了,簡單舉行個訂婚典禮就好,但二老愛女心切,來回想了想,還是決定在家裡辦個宴會,邀請至親好友前來觀禮。

  沒想到消息一傳開,各界重量級人士都主動表示要前來祝賀,做生意的人總不好太過拒人於千里之外,加上對方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好敞開大門歡迎了。

  於是這場在顧家庭園舉辦的戶外晚宴,格外熱鬧,不少平時極難得碰面的朋友都在這裡意外相逢,熱烈敘舊。

  程以萱也出席這場文定宴,一身華貴黑色小禮服的她,明豔的風姿照例又成為會場矚目的焦點,搶去主角不少光采。

  可她本人倒是很內斂,送上家族準備的賀禮後,便悄悄隱身一片玫瑰花圃後,和許久不見的好友密談。

  「最近妳愈來愈紅了,不論打開哪家週刊雜誌,幾乎都能見到妳的消息,我看衡公那件案子早就被人拋到九霄雲外了。」說話的是一個身穿紫色晚裝的女子,

  一頭短髮俐落俏麗,眉目精緻如畫,絲毫不比程以萱遜色,可那雙明眸,就比她銳氣犀利多了。

  「怎麼?妳到現在還掛念著那件案子嗎?」程以萱唇角一牽,笑顏嫵媚。

  「他怎麼樣不關我的事。」紫衣女子神情冷淡。「倒是妳,我一直奇怪妳怎麼會去淌上這渾水?你們家跟李衡淵的交情有這麼好嗎?」

  據說以前K黨當政的時候,李衡淵是K黨的白手套,專門漂白一些來歷不明的貪污贓款,雖然內情如何,司法單位還在調查當中,不過外界繪聲繪影,盡是對他不利的傳聞。

  程以萱自然也明白好友的不滿,她婉轉解釋:「沒錯,我爸爸跟李伯伯的交情的確很好,至於我,對他的所作所為不方便做評論。我只知道,李伯伯對我個人還是很愛護的,我從一進鈺華工作,他就格外照顧我,後來因為我們家擁有鈺華股權,我代表我們家進董事會擔任董事時,也是他親自帶著我熟悉整個集團的業務。」

  「所以妳就感恩圖報,在他鋃鐺入獄後,答應接下董事長的位子?」紫衣女子諷刺道:「妳不覺得自己被他利用了嗎?」

  「瞧妳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海棠。」程以萱搖搖頭,對她這個好友的直言早已習慣。

  她偶爾會覺得奇怪,出身政治世家的殷海棠在從小耳濡目染下,該對政治的陰暗面有深刻認識啊!為什麼她從政之後,還能如此理想化?

  「怪不得妳家裡不贊成妳出來選立委,妳這種個性,遲早有一天會中暗算。」程以萱為好友擔心。

  「他們不贊成才不是因為我的個性,是因為我堅持不加入K黨。」殷海棠冷笑,「他們大概怕我羽翼豐了,反過來咬家裡人一口吧!」

  「哦?」程以萱深深望她。「妳會嗎?」

  殷海棠不語。

  看出這沉默背後的意義,程以萱微笑道:「看樣子妳也是有點反叛的,跟我一樣。」她頓了頓,「其實我答應接下董事長位子不只是為了報答李伯伯恩情,主要還是為了我自己。」

  這話讓殷海棠揚眉。

  「我要闖出一番成就。」程以萱堅決地道,眼眸炯炯有神。「我要證明,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一樣能做。所以妳放心吧,我絕不會做誰的傀儡,總有一天我要完全掌控鈺華。」

  「有志氣。」聽她這麼說,殷海棠淡淡笑了,大拇指比出讚賞的手勢。

  「所以妳也支持我囉?」程以萱拉住她手臂,撒嬌似地問。

  「當然!」

  「既然這樣,幫我一個忙。」程以萱雙手合十,擺出求懇姿態。

  「一個堂堂董事長這樣求我,我能不幫嗎?」殷海棠半嘲弄地看著她小女兒似的姿態。「說吧,什麼事?」

  「據說最近有人大量敲進鈺華金控的股票,妳是立法院財政委員會的立委,跟財政部的官員一定都熟,能不能幫我打探他們有沒有得到什麼消息?」

  「這個應該問金管會吧!財政部會知道嗎?」

  「當然知道。財政部握有鈺華金控百分之六的股權,算是最大股東呢!」程以萱解釋。

  「說得也是。」殷海棠恍然,點點頭。「妳有聽說是誰在掃貨嗎?」

  「這可是商業機密,不能洩漏哦。」程以萱要好友保證。

  「我是那種口風不緊的人嗎?」殷海棠白她一眼。「妳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吧?」

  「是是是,對不起。」程以萱笑著道歉。「是小的錯了,海棠大人宰相肚裡能撐船,請原諒我!」她拉起好友的手,搖了搖。

  「別耍嘴皮了。」殷海棠噗哧一笑,「快說吧,到底是誰?」

  「這個人嘛……」程以萱靈動的眼珠轉了轉。「就是今天女主角的哥哥。」

  「顧元琳的哥哥?」殷海棠揚眉,「是顧元禮還是顧元璽?」

  程以萱伸出兩根手指。

  「我知道了。」殷海棠會意,秀眉輕輕一顰。「如果是這樣,恐怕會不太妙。」

  「什麼意思?」

  「妳大概不知道吧?部長有個很親信的機要秘書,叫喬旋。」

  「喬旋?」程以萱眨眨眼,搜尋記憶庫,腦海裡,隱約浮現一張斯文臉龐。「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嗎?」她記得有次拜會財政部時,陪在部長身邊的,似乎就是一位姓喬的秘書。

  「他是戴眼鏡沒錯,長相挺溫文儒雅的。」

  應該就是他了。程以萱確定自己的印象無誤,「他怎樣?」她追問好友。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跟顧元璽是好朋友。」殷海棠慢慢說道:「聽說他們是在美國念大學時認識的,是非常要好的死黨。」

  「他跟部長的親信是死黨?」程以萱一怔,開始明白為什麼殷海棠會覺得這件事不妙了。

  如果顧元璽跟喬旋交情真有那麼好,就表示財政部可能很早就知道京信證券買進鈺華股票的事了,說不定兩者之間還有什麼默契……

  程以萱腦海驀地靈光一現。就在明年,鈺華金控要舉行三年一度的董監事改選,經由所有股東推選出的的二十一席董事,將會選出七席常務董事,再由這些常董們選出新任董事長。

  難道這就是顧元璽的目的?他想跟她搶鈺華的董事長寶座?程以萱攏眉,陷入深思。

  ※  ※  ※  ※  ※  ※  ※  ※

  沒想到她也來了。

  特別從香港趕回來參加小妹訂婚宴的顧元璽沒想到家裡會這麼熱鬧,更沒想到會見到那抹清雅的黑色倩影。

  他端起侍者遞來的香檳酒,一面啜飲,一面放肆地打量程以萱。

  她還是穿黑色啊!她膚色白皙,穿黑衣本就好看,小禮服削肩的設計更完美地襯托出她曲線優美的肩頸,及膝的裙襬在夜色裡翻滾著迷人的波浪,讓那雙修長美腿格外引人遐思。

  可惜的是,她的秀髮依舊挽成髻,高貴是高貴,不過他還是比較想看她長髮放下來的模樣,還有她頸上那串色澤均勻的珍珠項鍊……嘖,這女人非得打扮得如此端莊不可嗎?就不能俏皮一些,活潑一些,大膽一些?他可不認為她個性如此保守。

  他低下眸,沉思數秒,嘴角忽地詭異一揚。

  他放下香檳杯,往程以萱所在的方向走去,她被一群年輕的世家子弟包圍在中央,言笑之間自然流露風情萬種,迷得幾個男人暈頭轉向。

  不一會兒,她似乎注意到他的接近,眼神一變,隱隱露出警戒之色。

  可是她並沒有選擇逃避,她抬起下頷,驕傲地等待他。

  一路上,不少人主動找顧元璽攀談,他只是淡淡幾句,便打發了對方。

  他跟豪爽好客的大哥不一樣,對不熟悉的人,除非必要,他一向懶得與之周旋。

  有人說他孤傲,他不在乎,這世上各種人都有,他哪有閒情逸致一一討好?

  關於這點,他倒是挺佩服程以萱的,她的人緣就比他好多了,上至商界耆老,下至媒體記者,似乎沒有一個人不喜歡她。

  花了幾分鐘時間,顧元璽總算來到程以萱面前,兩人目光隔空交會,附近幾個人都嗅到了幾分火藥味,好奇地注視他們。

  他輕輕頷首,半彎腰,擺出邀舞的動作。

  「介意跟我跳一支舞嗎?程小姐。」

  她沒有立刻回答,玉手揚起,先好整以暇地拂了拂鬢邊一綹不聽話的髮絲,才優雅地將手伸向他。

  他握住,牽著她在眾目睽睽下步入舞池。

  她一身黑色禮服,他卻是一身白色西裝,一黑一白,形成絕佳的視覺效果,再加上兩人是俊男美女,長得好,氣質又不凡,一下舞池便引來眾人一陣驚嘆。

  一個早已習慣別人的眼光,另一個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因此雖是全場矚目,兩個人卻都氣定神閒。

  「好久不見,顧先生。你最近好嗎?」程以萱很客氣地寒暄,「聽說你前陣子到香港出差,今天才趕回來,真是辛苦了。」

  「沒想到程小姐這麼關注我的近況,在下真是受寵若驚。」顧元璽似嘲弄,定定直視她。「妳該不會一直期待與我再見面吧?」

  這話問得魯莽,程以萱眼神一冷,幾乎當場就想駁斥他,她深呼吸,告誡自己忍住。

  「還比不上顧先生最近對鈺華的關注。」她冷冷牽唇道,「聽說京信最近很中意鈺華啊,在市場上掃進不少股票。」

  她已經得到消息了?顧元璽不動聲色地說:「鈺華本益比低,確實是不錯的投資標的。」

  「這麼說你承認在市場掃貨了?」程以萱動作一頓,差點跟不上他的舞步。

  他技巧地托住她手臂,帶領她輕盈地轉了個圈,化解兩人舞步不合拍的尷尬。

  「我只是說,鈺華是不錯的投資標的,任何有眼光的人應該都有點興趣。」他淡淡地道。

  「你呢?你也有興趣嗎?」懶得跟他再耍花槍,她單刀直入。

  「我覺得自己的眼光還不賴。」他還是下正面回答。

  不過夠了,程以萱已經明白他暗示。

  「我該感謝顧總的好眼光嗎?」她似笑非笑。

  「嗯,京信一向不遺餘力地對每個客戶推薦這支股票。」

  跟客戶推薦?他的意思是,京信不是替自己買進,而是為他們的客戶?真的假的?程以萱瞇起眼,評估他話中的真實性。

  如果京信是為客戶買進,她就可以把這個動作純粹當作法人因為看好鈺華金控的潛力所做的投資,可如果不是的話,事情就複雜了。顧元璽到底是不是想介入鈺華的經營……

  「我可以看出妳可愛的小腦袋正忙著運作,不過今晚月色這麼好,難道程小姐不能稍微放鬆一下,好好享受一番嗎?」他微微諧謔地打斷她的沉思。

  她不語,迎向他炯炯發亮的眼。

  他忽地低下頭,俯在她耳畔吹氣,「如果連在我的懷裡,妳都不能忘掉公事,那我真的要嚴重懷疑一下自己的魅力。」說著,他摟住她織腰的手臂故意緊了緊,手指則挑逗地在她背腰之際來回輕撫。

  這放肆的舉動激怒了程以萱,卻也讓她胸口心跳怦然,她咬牙,暗恨自己的下爭氣,表面卻挑釁地抬起眸。

  「顧總經理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嗎?」

  「我個人倒是沒什麼信心,只是那些記者老是吹捧我,不免讓我有幾分沾沾自喜。」

  「他們吹捧的,應該是你大哥吧?」程以萱毫不客氣地吐槽,「我比較常看到媒體報導京信銀行的董事長顧元禮,說他才幹過人、溫和風趣,不愧是京信集團未來的接班人,至於京信證券的總經理嘛,倒是很少聽人提起。」

  「那是因為他們還不太認識我。」顧元璽輕聲一笑,並沒因她這番諷刺生氣。「我大哥這麼有才華又認真,媒體喜歡報導他是應該的。」

  「你不嫉妒?」程以萱挑眉。兄弟鬩牆的故事她聽多了,就不信顧元璽對他那個從小就被培養為接班人、集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大哥沒有一點微辭。

  「我很敬重他。」顧元璽正色道:「如果上天再讓我選擇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投胎做他弟弟。」

  她不信,明眸下掩狐疑。

  見她的表情,顧元璽又是一陣低沉笑聲。「看樣子我似乎惹惱妳了。妳這麼長袖善舞的女人,居然對我這麼尖銳。」他低下頭,再度在她耳畔撩撥,「妳是不是很討厭我?以萱。」

  溫熱的氣息吹得她一陣心慌意亂,她急忙側頭躲開。「誰、誰討厭你了?而且你為什麼這樣叫我的名字?」她忿忿然瞋視他。

  「我怎麼叫妳了?」他溫文地微笑。

  這麼親昵、挑逗,而且邪惡!她瞪他,尷尬地說不出口,只得隨便抓個藉口,「我們……我們又不熟,你不該直接叫我的名字。」

  這理由,薄弱得讓顧元璽連聲低笑,程以萱臉一燙,更加尷尬了。

  「我不知道妳是這麼嚴守禮儀規範的女人,以萱。」他故意又喚了一次她的名,「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難道我還得到妳家納采,才能問名嗎?」

  「你!」她氣得臉頰霞紅更深。

  顧元璽連眼睛都在笑了。「不過如果有機會,我倒是很想到貴府拜訪,據說令堂很欣賞我,似乎有意納我為婿。」

  「什麼?」她明眸圓睜,「你怎麼……你聽到了?!」程以萱心念一動,很快想到那天在日本料理店裡她和母親的對話,難道他一直躲在一旁偷聽?

  極度的尷尬令她咬牙切齒起來。「你、你居然偷聽客人說話?你有沒有禮貌啊?」

  「我承認自己不是個磊落君子。」他坦然接受她的批評。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則是愈笑愈開心,一曲舞畢,她想推開他,他卻依然環著她的腰際不放。

  「你想怎樣?」她儘量不著痕跡地掙扎。

  「妳不想當眾出糗吧?」他俯望她,星眸因濃濃的笑意而璀亮。「跟我來。」

  說著,他不容她抗拒,逕自扶著她的腰,往隱密處走,待兩人遠離了眾人的視線,來到之前她跟殷海棠密談的地方後,顧元璽才鬆開手,而她立刻退後一大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你想做什麼?」

  「妳說呢?」他不答反問,慢條斯理地逼近她。

  她又往後退,「別過來,顧元璽,這是你家。」

  「我知道啊!」

  「在家裡鬧出醜聞,你父親會殺了你吧?」

  「絕對會。」他點頭同意。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就離我遠一點。」

  「如果可以,我也想。」他撫了撫下頷,一副深思模樣。「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妳似乎很能引起我興趣。」

  「什麼意思?」她防備地睜大眼。

  「也許是因為妳的髮髻,或者是妳身上的衣服。」他猜測。

  她還是不懂,他索性走上前,迅雷不及掩耳的扯下她拿來固定頭髮的鑽石髮簪。

  墨黑秀髮如流泉,傾瀉而下,在她玉潤的肩頭輕盈起伏,讓娉婷立在朦朧月色下的她,看來更加嫵媚誘人。

  他眼色驀地深沉,眸底隱隱流過一股男性欲望,她看出了,背脊一顫,不知不覺再往後退。

  「妳怕嗎?」他連聲音都沙啞起來.「別害怕,我不會對妳怎樣。」

  真的不會嗎?那他為什麼看起來一副很想吃了她的模樣?

  「男人這樣看妳,不是第一次吧?」彷彿看透她內心想法,他低笑道:「我以為妳已經習慣了。」

  沒錯,她是已經習慣了。可是對他,她不習慣。

  他看她的眼神,比起其它男人還算是內斂的,不慍不火,但她卻可以強烈地感覺到,潛藏在那雙眼裡的無限爆發力。

  他是一隻暫時收起爪子的獵豹,等他真的開始狩獵,她恐怕無路可逃。

  她雙腿發軟。好沒用啊!程以萱,只是一個眼神就懾服妳了嗎?她在心底斥責自己。

  對立志要在商界爭取一席之地的她,下該只因一個眼神就退縮,任何男人都一樣,她絕不畏懼!

  她揚起下頷,強迫自己慢慢走向他,直到距離他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

  他微微扯唇,明白她是在對他下戰帖,他抬手,先是輕撫她嫣紅的臉頰,接著乎一落,閃電般地托住她後頸,俊唇精准落下。

  這個吻,來得石破天驚,雖然兩人都已有心理準備,腦中仍一陣暈眩。

  她低吟,他喘息,誰都沒想到對方的滋味如此美好,慢慢地,貝齒開啟,兩舌熱情纏繞。

  她勾住他肩頸,他撫弄她背脊,他胯下的陽剛,透過真絲質料,灼燙她,挑弄她。

  這太過了!程以萱拚命抓回沉淪的神智。

  雖然她很喜歡他的吻,雖然對他身上的男人味她有些貪戀,但他們,畢竟才第二次見面不是嗎?

  顧元璽彷彿察覺了她的猶豫,輕輕放開她柔軟的唇,抬起臉,星亮的眸仍緊緊盯住她,而她氣息急促,說不出話來。

  他拿姆指撫過她略微紅腫的唇,「現在先別出去,會讓人發現的。」他低聲道,手一落,攫住她鬢邊細髮,溫柔地把玩。

  「妳頭髮放下來比較好看,以萱。為什麼老愛盤起來呢?」

  「要、要你管!」她慢慢找回說話的聲音。

  「我比較喜歡妳放下來。」他說,近似霸道地扯了扯她的髮。

  「你喜歡,我便要照做嗎?」她瞪他。

  「我知道妳不會。」

  他微微一笑,拾起落在地上的髮簪,還給她。

  她接過,重新盤髮髻。

  他默默欣賞她挽髮、盤髮的動作,原來女人在理妝時,姿容如此嫵媚,他悄悄輕嘆,怪不得大嫂梳妝打扮時,大哥老愛躲在房裡看了。

  挽好髻,她眸一抬,恰恰迎向他深沉的眼光,玉頰又是一熱。

  她咬住唇,理了理身上的禮服,又再摸了摸髮,確定外表OK後,翩然轉身。

  「我先走了。」

  「等等。」他喚住她。

  她凍住,不耐地回眸,「你還想怎樣?」

  「堅強一點。」他柔聲道。

  「什麼?」她下明白他的意思。

  「堅強一點,這樣遊戲才會有趣。」他很淡很淡地微笑,「我對妳,期望很高。」

  拋下這如謎的一番話後,顧元璽旋身,率先瀟灑離去。

  反倒是程以萱,只愣愣地看著他玉樹臨風的背影離去……

第三章

  王子與公主的浪漫邂逅!美麗董座的真命天子出現了?

  這天,某八卦週刊封面,註銷了程以萱與顧元璽共舞的照片,再加上羅曼蒂克的標題,雜誌剛上架,便讓人搶購一空。

  翻開內頁,細細閱讀封面故事,原來兩人是在顧家小妹的訂婚宴上相遇,王子向公主邀舞,公主也欣然答應,兩人舞姿翩翩,默契十足;一曲舞畢,兩人有段時間突然消失無蹤,究竟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惹人猜疑啊!

  雖然未直接點明,但執筆記者令人充滿想像的文字已做了足夠暗示。

  「呵呵呵~~」程夫人捧著雜誌看,眉眼彎彎,盡是掩不住的笑意。

  這丫頭!還說現在想專心工作,沒空談戀愛呢!結果一遇上顧家的二公子還不是就這麼陷進去了?

  根本毋須她多費力,兩個年輕人就對上了眼。如此看來,她前陣子的擔憂簡直多餘,虧她還在老伴面前碎碎念了好幾天,把他煩得要命,真不好意思。

  好吧,今晚約老伴出去吃個飯,當作向他賠罪,順便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囉。

  決定之後,程夫人撇下雜誌,拿起茶几上的無線電話,正想撥號時,一道素雅的倩影忽地映入她眼簾。

  「以萱?怎麼今天這麼早回來?」她抬頭,瞥了眼牆上時鐘,才傍晚五點多。「今天晚上沒應酬嗎?」

  「推掉了。」程以萱懶懶應道,坐上沙發,閉上限,上半身靠入柔軟的沙發背。

  難得看女兒如此沒精神,程夫人蹙眉。「怎麼了?妳今天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請高醫生過來看看?」

  「不用了,我沒事。」程以萱揮揮手。

  女傭送上兩杯剛打好的高纖蔬菜果汁。「夫人、小姐,請用。」

  「喝點吧,精神會好點。」程夫人勸女兒。

  「嗯。」程以萱坐正身子,王手探向高腳玻璃杯,眼角餘光不意瞥見桌上攤開的雜誌。「拜託!媽咪,怎麼連您也在看這本雜誌啊?」

  「怎麼?」程夫人眨眨眼。「這本雜誌大家都看到了嗎?」

  「豈止看到了,我今天就是被記者追問得實在受不了,才躲回家來的。」程以萱重重嘆息。「每個人都問我,什麼時候跟顧家二公子談起戀愛的?更誇張的,還有人問我什麼時候跟他結婚?只是跳支舞罷了!這些人也有本事炒得好像我跟他熱戀當中。」她搖頭,翻白眼。

  很難得見女兒情緒如此激動呢!程夫人心裡暗暗好笑。通常對媒體的報導,她都是一笑置之,這次反應卻這麼大,呵呵,若不是她太討厭顧家老二,就是她真的有點喜歡他了。

  「到底是哪一個?」程夫人興致勃勃問女兒。

  「什麼哪一個?」程以萱莫名其妙。

  「妳討厭他嗎?還是喜歡他?」

  「什麼討厭喜歡?」程以萱粉頰一熱,不依地嬌瞋。「您在說什麼啊?媽咪!」

  「我在問妳對顧家老二的感覺啊!」程夫人微笑。「妳到底對人家印象怎漾?」

  「什麼怎樣?不怎樣!」程以萱噘起櫻唇。

  「妳應該不討厭他吧?」程夫人試探地問:「不然也不會跟人家消失那麼久了。」

  「什麼?」程以萱倒抽一口氣,臉頰爆紅。「媽咪,您……別聽雜誌記者胡亂猜測,我跟他……沒什麼的。」

  這解釋,好無力啊!想起那天在他家花園發生的事,程以萱偷偷汗顏。

  「真的沒什麼?」程夫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敷衍,「那妳說說,你們倆那天後來跑去哪兒了?」

  「就在他家啊!只是換了個比較隱密的地方而已。」程以萱端起果汁,藉啜飲的動作掩飾眼底神情。

  「幹嘛換隱密的地方?」程夫人促狹笑問,「莫非想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程以萱聞言一嗆,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媽咪!」她攢眉,又生氣又尷尬。

  程夫人只是掩嘴輕笑,「下然妳說說,你們到底躲起來做什麼?」

  「我們……」程以萱眼眸瑩瑩,臉頰紅豔豔,「在吵架。」

  「吵架?」程夫人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愣了愣,「吵什麼?」

  「我懷疑京信集團有意入主鈺華金控。」程以萱正色道。

  「京信要入主鈺華?」

  「聽說他們從九月開始,就一直加碼鈺華金。」程以萱撇撇嘴,「我問顧元璽,他卻四兩撥千金,說是幫客戶投資。」

  「也許真是幫客戶投資呢!」

  「我不覺得事情會這麼簡單。」

  「以萱,妳會不會想太多了?」

  「哪裡會?」程以萱瞋視母親。「媽咪,您千萬別把這個人想得太好,您知道嗎?商場上大家叫他『獵豹』。」

  「獵豹?」

  「意思就是他動作快、狠、准,看中的獵物,絕不鬆手。」程以萱解釋,「他厲害得很呢!之前幫他們家在香港成立證券公司的時候,一口氣從知名外商挖了十個高手過去,十個耶!」她高聲強調。

  「妳怎麼會知道這些的?之前妳不是還不太知道他是誰嗎?」

  「我當然特別做過功課了。」程以萱不理會母親的調侃,繼續說:「媽咪您想想,能同時讓十個人遞出辭呈,事前還能一點風聲都不走漏,可見他佈局縝密,心機深沉得很!」

  「哦?」聽女兒這麼說,程夫人不但不覺得可怕,反而點點頭,明眸閃閃發亮,「沒想到這孩子比我想得還厲害,不錯耶,是個人才,如果真的能當我們家女婿就好了。」

  丈母娘「想」女婿,愈想愈滿意。

  程以萱原本嫣紅的粉頰氣得刷白。「您別再鬧了,媽咪。妳知道嗎?上回妳在顧元璽店裡說的那些話,全被他聽到了!」

  「什麼話被他聽到了?」

  「就是安排相親的事啊!」

  「他聽見了?他怎麼會聽見的?那天他明明沒在店裡啊!」程夫人不解。

  「這個……」程以萱話一頓,這才想起母親還不知道顧元璽當天假扮壽司師傅的事,「總之他就是知道了,大概是那個師傅跟他說的吧!」她隨便找藉口。

  「這樣啊……」程夫人沉思數秒,興致似乎更加高昂。「那他說什麼?」

  「他說想來拜訪您……」

  「真的嗎?」程夫人高興地一拍手,「那真是太好了!」

  「一點也不好!」程以萱瞪視母親。「媽咪拜託,您女兒我行情有這麼差嗎?就這麼千方百計想把我推給外人?」

  「他可不是什麼張三李四,他是顧元璽啊!」

  「就是他我才更生氣!」程以萱悻悻然,想起那天他是如何拿這件事來嘲弄她,她就氣悶。

  她程以萱難道沒人要嗎?雖說他們程家論財勢地位是比不上超級豪門顧家,但幾代經營下來,在臺灣商界也有一定的名聲。不錯,人家是現在炙手可熱的金融集團,而他們家的纖維公司只是所謂的「傳統產業」,可是比起許多表面風光的高科技企業,他們這些實在經營的傳統產業每年賺進的利潤反而還更多呢!

  何況她本身條件也不差,業界許多叔叔伯伯都喜歡她,搶著為自己的兒子作媒,真不曉得為什麼她親愛的母親非把目標對準顧元璽不可?搞得好像她想高攀人家似的!

  似嘲非嘲的眼神在她腦海裡晃過!她永遠會記得那樣的眼神!他居然敢那樣看地。

  「不行,我決定了。」程以萱霍地站起身。

  「決定什麼?」程夫人訝問。

  程以萱看向母親,明眸炯炯,「我要召開臨時董事會。」

  ※  ※  ※  ※  ※  ※  ※  ※

  鈺華金控臨時董事會決議,將明年股東大會的日期提前至四月初召開,比往年早了兩個月。

  公主宣戰了。顧元璽放下報紙,俊唇淡淡一牽。

  她果然沒讓他失望。他合上眸,放鬆背脊靠入辦公椅背,腦海,浮現一張女性容顏,那清麗的容顏翠眉皺著,紅唇咬著,明眸火苗灼亮,明顯染著薄怒。

  她生氣的時候,原來挺可愛的嘛!

  顧元璽微笑加深,發現自己挺喜歡她生氣的模樣。

  現在,他真的惹惱她了,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呢?他沉吟,食指在玻璃桌上敲著規律的節奏。

  她要在四月初召開股東會,這表示二月初是股東名單的最後過戶日,他必須在那之前買到足夠的股份。

  少了兩個月的時間可以運用,他勢必得增加每天買進的量,量多了,自然會推動股票價格上升,同樣的股份他就得花上更多的成本去買。

  她的如意算盤就是這樣吧?賭他身上的銀彈不夠多,沒辦法將她一舉擊沉……

  手機鈴聲響起,顧元璽張開眼,看了看螢幕上的顯示,目光一柔。

  他接起手機,「大哥。」打電話來的,正是他的兄長,顧元禮。

  「你看到報紙了嗎?元璽。」顧元禮劈頭就問,「鈺華決定提前召開股東會。」

  「我看到了。」

  「他們怎麼會忽然這麼做?會不會程以萱已經得到消息了?」

  「我想應該是。」顧元璽微笑。「看來她在業界的人緣真的很不錯。」

  顧元禮不語,似乎在思索什麼,數秒後,他靜定開口:「既然這樣,我們也別躲躲藏藏了,索性就攤開來吧!」

  「大哥的意思是……」

  「你儘量買,不用怕,我跟爸爸都支持你。」

  此話一出,顧元璽便知道資金已不成問題,有京信集團在背後奧援,他不怕沒錢買股票。

  「可是就算我們買到了百分之十的股份,要拿到董事席次還是有問題。」顧元璽提醒兄長。「之前雖然也零星買了一些,但我手上的持股大部分是九月以後才進的,就算到明年四月,還是不滿一年,照鈺華的規定,是不能行使董事投票權的。」

  「那你打算怎麼做?」顧元禮口氣聽起來並不慌張,顯然已猜到弟弟早有對策。

  「我還是會繼續買進,因為只有這樣才可能爭取到官股的支持。假如財政部肯站在我們這邊,再去說服別的大股東就容易了。」

  「你對爭取到官股支持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百。」

  「你肯定?就因為你跟部長機要交情好?」

  「我跟喬旋的交情好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程以萱背後有衡公支持。」顧元璽從容解釋,「萬一她續任董座,結果讓K黨的殘餘勢力復活,對財政部來說可謂得不償失。」

  「原來如此。」顧元禮微微一哂。「這麼說,算程以萱投靠錯人了。」

  「她不得不請求他支持,要是他不幫她,其它大股東更不會站她那邊。」

  「你算把她逼入絕境了。」顧元禮朗聲笑了,顯然很滿意他的佈局。「OK,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我跟爸爸的意思都是全權放手交給你做,加油吧!」

  「嗯。」顧元璽點頭,很清楚自己正在接受家族的考驗。

  這一役成了,便證明他的確有為家族開疆拓上的實力,要是輸了,恐怕他在家族地位會一落千丈,所以非贏不可!

  結束與兄長的通話後,顧元璽仍然深思地握著手機。

  除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更加堅定此役絕對要成功。

  顧元璽拿起辦公桌上一張白色燙金邀請函,看著帖上端正娟秀的署名,低低笑了。

  看來今晚會很有趣呢!

  ※  ※  ※  ※  ※  ※  ※  ※

  他怎麼會在這裡?

  奉母命趕回家的程以萱,望見客廳沙發上那碩長的身影,驚得凍立在原地。

  顧元璽!他在她家幹嘛?

  一見她出現,顧元璽立刻禮貌地站起身,一旁的程夫人更是熱烈地迎上來。

  「妳終於回來了,以萱,就等妳一個人開飯呢!」

  「怎麼……」程以萱想問怎麼回事,嗓音卻哽在喉嚨裡。

  程夫人看出她想問什麼,主動笑道:「是我邀元璽來的。今天我跟妳爸爸作東,請他來家裡吃個飯。」

  元璽?程以萱瞪視滿面笑容的母親。什麼時候她已經跟人家熟到直呼名字了?

  「感謝伯父伯母的邀約。我一接到請帖,就立刻排開今晚的應酬了,能到貴府用餐,我很榮幸。」顧元璽說得好客氣,可那雙斜睨著她的眼啊,卻隱隱閃動著某種邪佞。

  「妳瞧瞧,這是元璽送來的禮物。」程以萱的父親程南峰忽然示意女兒,要她瞧桌上一尊精雕細琢的琉璃觀音。「這觀音雕得好吧?栩栩如生呢!擺在我書房一定好看極了。」他讚嘆,呵呵笑。

  連爸爸也被收買了嗎?程以萱瞪著觀音,滿腔鬱悶。

  看樣子顧元璽事先打聽過了,知道她父親最愛收集這些藝術極品,所以才特意送上這樣的大禮。

  只是他幹嘛討好她父母呢?究竟有何企圖?她狐疑地瞥向顧元璽,後者只是淡淡地微笑,眼眸深邃,教人看不出他的打算。

  「好了,可以開飯了。」顧夫人拍拍手宣佈,跟著挽起丈夫臂膀。「以萱,請客人到餐廳吧!」

  母親大人下令,程以萱再怎麼不情願,也只好將藕臂放上顧元璽彎起的臂膀間。

  她故意放慢腳步,拉開與父母的距離,趁機低聲對顧元璽說道:「我警告你,千萬別玩什麼花樣。」

  「妳認為我會玩什麼花樣?以萱。」最後的輕喚是靠在她耳畔,暖暖訴出的。

  她耳際發癢,心發慌。

  「好像又要臉紅了。」星眸緊緊盯住她。「好可愛啊,以萱。」又是一聲誘人的低喚。

  她胸口一緊,心跳怦然,橫眉豎目想擺出最冷酷的表情,偏偏落入他眼底,嬌得要命,他眸光一閃,欣賞她令人心動的表情。

  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兩人總算進了餐廳,對座入席。

  程以萱一坐定,悄悄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不用和他靠那麼近了。

  可是坐她對面的男子卻彷彿有意逗弄她,長腿一伸,輕輕踢她裸露的小腿,她嚇了一跳,不敢相信地瞪他,他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好整以暇地打開餐巾,鋪在腿上。

  剛才可能只是不小心踢到吧?或許是她的錯覺。總之,他不可能當著她父母的面挑逗她,不可能!程以萱深呼吸,慢慢打開餐巾。

  「開動吧!」身為主人的程南峰率先招呼客人,「元璽,別客氣啊,只是一點家常菜,你將就吃吃吧!」

  「是啊,千萬別嫌棄,多吃一點。」程夫人也跟著勸進。

  「放心吧,伯父伯母,我最愛吃家常菜了,絕不會客氣的。」說著,顧元璽舉箸,夾了一筷魚香肉絲,細嚼了嚼。「嗯,這道菜好。」他點頭贊道,「辣得恰到睜處。」

  「你真有眼光,這道菜可是我們家王嫂的拿手菜呢!」程夫人樂呵呵,「你如果愛吃辣,再嘗嘗這麻辣豆腐。以萱,幫元璽夾菜啊!」她催促女兒。

  「哦。」程以萱拿起湯匙,心不甘情不願舀了一匙麻辣豆腐送到顧元璽面前的小瓷碟。「請你嘗嘗,顧先生。」她故意強調最後的稱謂。

  「謝謝。」顧元璽不理會她的挑釁,將麻辣豆腐送入嘴裡,又是點頭稱讚,「果然好吃。」他微笑望向兩個老人家。

  「好吃就多吃些啊!」程家兩老勸道。

  「沒問題。」他點頭,果然很捧場地吃將起來。雖然吃相很文雅,但又是夾菜,又是請人添飯,顯得胃口極好。

  看他吃得這麼開心,程以萱不禁酸酸地道:「真高興王嫂煮的菜這麼合你胃口,顧先生。」

  「嗯,王嫂的手藝的確一流,不輸給大飯店主廚呢!」說著,正巧王嫂領著兩個女傭上湯,顧元璽朝她比了比拇指。

  後者臉一紅,「哎唷,我哪有顧二少爺說得這麼好?是您不嫌棄啦!」

  「我說真的。」顧元璽微笑,「我真的很少吃到這麼好吃的中菜,尤其這道木瓜海鮮盅,棒極了。」

  「謝謝顧二少爺。我還有幾道拿手好菜還沒做呢,您下次有機會再來,我做給您嘗嘗。」

  「那就先謝謝你了,王嫂。」

  「哪裡,哪裡。」王嫂摸摸頭,臉頰紅得像思春少女。

  程以萱愈看愈懊惱。這傢伙哄她的父母還不夠,連她家的廚師也要收買嗎?

  彷彿察覺了她的不滿,顧元璽嘴角一扯,又是那種莫測高深的微笑,令程以萱咬牙切齒。

  主菜用畢,女傭們送上水果優酪。

  程家二老特別問今晚的貴客:「怎麼樣?元璽,今天的菜都合你口味吧?」

  「嗯,很好吃。」

  「比起你家的廚師怎樣?」程南峰問,「聽說你們的中菜廚師是顧老特別從香港聘來的。」

  「老張做的菜當然也好吃,不過還是在你們家用餐開心一些。」

  「為什麼?」

  「因為我們家在用餐的時候,是不許說話的。」顧元璽解釋,「所以感覺氣氛有點悶,不像你們家輕鬆自然。」

  「是嗎?」程家二老互看一眼。「聽說顧老對教育子女很嚴格,果然如此。」

  「我爸爸對我們要求是挺多的。」這一點顧元璽不否認。

  「我看你跟你哥哥都挺辛苦的吧?」程夫人憐惜地看他,「聽說你們小時候就被送到日本親戚家當小留學生,兩兄弟擠一間好小的房間。」

  「嗯,我和哥哥念小學時就過去了,一直在日本待到中學畢業。」

  「顧老也真是!還那麼小的孩子嘛,怎麼捨得往國外送呢?」程夫人感嘆。

  「妳這叫婦人之仁。」程南峰對老婆說的話不以為然。「男孩子嘛,本來就該訓練他們獨立自主的能力,要是以萱是男的,我一定也這麼做。」

  「那我倒要慶幸以萱是女孩了,否則這麼小就離開家,我可捨不得!」程夫人瞥向愛女,「妳說對吧?以萱。」

  程以萱不說話,低頭默默吃甜點,注意到她異樣的反應,顧元璽俊眉一揚,眼中掠過一抹深思。

  「怎麼了?以萱。」程夫人也瞧出不對勁,「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沒事。我只是……」程以萱抬起容顏,勉力一笑,「很佩服顧先生。」

  「嗯,是挺值得佩服的。不過妳也別口口聲聲喊人家顧先生啊,多生疏!」

  「是啊,你們連舞也跳過了,不是挺熟了嗎?怎麼不直接叫名字?」程南峰也覺得奇怪。

  誰跟他熟了?程以萱幾乎想衝口駁斥,但還是硬生生忍住。在父母面前,她絕不能失去風度。

  「以萱大概覺得不好意思吧!」反倒是顧元璽開口替她解釋,「我們才見過幾次,雖然我個人是覺得跟以萱一見如故,不過就不知道她怎麼想了。」

  聽聽他這口氣!好委屈,彷彿她對他太冷淡,辜負了他似的!程以萱白他一眼。

  偏偏她父母很吃他這一套,呵呵直笑。

  「如果可能,我很想聽聽以萱叫我的名字。」他居然還當著兩位老人家的面開口要求。

  「以萱,我看妳以後就別顧先生長、顧先生短了,直接叫人家名字吧!」程夫人微笑嫣然,看來對顧元璽這番話很是滿意。

  她大概覺得人家有意追求他女兒吧!程以萱在心內嘆息。媽咪根本不曉得這男人根本只是耍著她玩的!他啊,就是愛看她被逼得窘迫不堪。

  「我知道了。」她悶悶回應,明眸瞥向滿臉期待的男人,不情不願地輕喚:「元璽。」

  他眼眸一亮,兩個長者直微笑,唯有她像啞巴吃黃連,喉頭髮苦。

  真恨他啊!她冷冷瞪他,他卻用一種好深刻、好複雜的眼神回應她,看得她莫名其妙呼吸又亂了。

  搞什麼?她懊惱自己的反應,羽睫低伏,貝齒暗暗咬住下唇。

  「……對了,元璽,你喜歡音樂嗎?」程夫人忽問,「會不會玩樂器?」

  「我會拉一點小提琴。」

  「那正好。」程夫人一拍手。「等會兒以萱彈鋼琴,你拉小提琴,剛好表演給我們兩個老人看。」

  「好啊,沒問題。」顧元璽一口答應。

  於是吃過飯後,四人從餐廳移駕位於二樓的琴室,女傭泡上一壺好茶送來,程家二老坐在沙發上等著欣賞。

  「要演奏什麼曲子?」顧元璽低頭問坐在鋼琴前的程以萱。

  「你是客人,當然由你決定。」她把問題推回給他。

  「真的由我決定?」

  「嗯哼。」

  他深深望她,眼眸掠過異芒,「那好,我程度不好,我們就表演一首通俗的曲子吧!」

  「什麼曲子?」她直覺不妙。

  「我先拉,妳跟著我就是了。」

  語畢,他將小提琴架上肩頸,瀟灑拉弓。弦音顫動,流泄出的旋律竟是電影鐵達尼號的主題曲——〈My  heart  will  go  on〉。

  蔥蔥玉指在黑白琴鍵上僵住,有片刻,程以萱只是呆呆聽著那略微哀傷的主旋律,腦海一片空白。

  他到底想怎樣?為什麼偏偏選這種浪漫到不行的曲子?

  快彈啊!顧元璽以口形無聲地催促她。

  她只得深吸一口氣,手指撫過琴鍵,以音樂和他展開對話。

  迷濛的霞光夕影裡,蘿絲與傑克站在船首,他托住她的手,她偎在他胸懷,迎著落日,乘風破浪。

  我對你愛無止盡。
  只要你在我心申,我便毫無所懼。

  黑鍵與白鍵,相互敲下溫婉許諾。

  我對妳愛無止盡。
  我倆彼此偎依。

  弓與弦,次次交會悠遠柔情。

  妳永遠在我心底。
  我對你愛無止盡……

  清風撩動窗邊紗簾,月影溜進屋內,溫柔的音符慢慢緩緩地逸入寂靜夜色。

  一曲奏畢,鼓掌聲適時響起,兩個表演的人卻都沒有說話,怔然凝望對方。

  第一次合奏,就如此和諧,是巧合嗎?或者就像那支舞一樣,他們之間存在一種命定的默契?

  兩人相互對望,久久,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演奏得真好!」程南峰大聲讚賞,「你們倆第一次合奏就這麼有默契,不簡單。」

  「是啊,以後元璽要常常來我們家,跟以萱一起合奏。」程夫人笑著介面。

  「下次乾脆多請一些朋友,開小型演奏會。」程南峰建議。

  「別……別鬧了!爸。」程以萱總算找回聲音,「只是一首流行歌曲而已,根本上不得檯面。」

  「誰說上不得檯面?」程南峰不以為然。「妳的意思是,元璽的小提琴也拉不好嗎?」

  「我……」程以萱語塞,不自覺瞥向顧元璽。

  他還是看著她,好深、好深地看著她,她呼吸一窒,心跳漏了一拍。

  看出兩人之間的張力,程夫人淺淺一笑,站起身,「好了,我們兩個老人也聽夠了,接下來讓他們年輕人好好交流吧!他們倆都愛音樂,肯定有很多話要聊的。」她不由分說將老公也拉起身,半推半扯將他也帶出去。

  門掩上,琴室內忽然變得更靜了,靜得程以萱幾乎要透不過氣。

  她從鋼琴前站起身,走向玻璃茶几。「要不要喝茶?這茶葉不錯……」

  話語未落,一隻手臂猛然疾探,從後面攫住她的腰,強硬地轉過她身子……

第四章

  柔軟的嬌軀,緊緊圈定於他陽剛的懷裡。

  他沒給她思考的餘裕,方唇一落,霸氣地吻住她的唇,她驚慌的呻吟,被他密密鎖住,她想推開他,雙手卻虛軟無力。

  她心跳狂野,無法呼吸,頭髮暈,什麼也無法思考,除了他炙燙的嘴唇,什麼也感覺不到。

  終於,他鬆開她的唇,卻沿著耳窩輾轉而下,火熱地在她玉頸徘徊,然後,那雙不安分的手,推開她黑色的套裝外套。

  「你、你做什麼?」她驚呼,「你、瘋了嗎?我爸媽就在門外……」

  他用拇指抵住她的唇,拾起一張俊顏,湛深的眸裡,滿滿氤氳著欲望。

  「妳讓我瘋狂。」他啞聲說,「妳不該穿黑衣服。」

  「為、為什麼?」

  「因為那會讓我很想幫妳脫下。」他沙啞地、自嘲般地笑。「我不喜歡這個顏色。」

  「你、你不喜歡我就要照做嗎?我……」

  他一把將她推落沙發,拿他的唇吮去她略帶嬌氣的抗議。那強健有力的身軀啊,壓得她透不過氣來,體膚上每個毛孔,都敏感地感覺到來自他體上燙人的熱氣。

  前額,冒出點點香汗,她細細喘息,裙下裸露的小腿擦過他的西裝褲。

  奇怪,只是布料啊!為什麼她會覺得這摩擦的感覺性感得教她全身顫慄?她幾乎……有股衝動想讓雙腿繞住他……

  她究竟怎麼了?迷濛的眼眸凝住他,困惑、迷惘,卻也嫵媚得像可以滴出水來。

  這樣的眼神令顧元璽瘋狂。

  他低吼一聲,低下頭,右手從她腰際溜進真絲襯衫裡。她低吟一聲,近乎痛苦地享受那灼燙又微刺的撫觸。

  錯了,不該這樣,這裡是練琴的地方啊!不該是和一個男人如此熱烈纏綿的場所。

  而且,怎麼偏偏是他?可是她,好想撫摸他啊,好想感覺他身上的肌膚……

  她探出玉手,失神地扯鬆他的領帶,纖纖素指從他肩頭滑進,撫過他肌肉均勻的胸膛,令他身子一僵。

  「別這樣,以萱。」他啞聲警告她,嗓音壓抑著痛楚。

  她茫然望著他。

  別這樣碰他,別用這種失魂的眼神看他,他會受不住的,會當場要了她的!

  可是他不能,這是她家,他不該放肆。

  他咬緊牙,雙拳緊握,凝聚體內所有的自製力,然後,他輕輕啵了她柔唇一記,坐起身。

  她怔然眨眼,像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顧元璽心一緊,幽幽嘆息,展臂輕柔地抱起她。

  「以萱,以萱……」他低低喚著她的名,像喚著他的寶貝一般,俊顏,埋在她玉潤的肩頸,他的呼吸,撩撥她的髮絲。

  慢慢地,她回神了,聽見他充滿渴望的喘息,也聽見自己體內血流奔竄的聲音。

  她的心,還是跳得好快好快,全身癱軟無力,一動也不想動。

  她還貪戀著他的體溫,還想繼續賴在他懷裡,還想讓他這樣抱著她……

  但他開始替她調正歪落的胸衣帶,一顆顆幫她扣回衣扣,他的動作,如此溫柔,看著她的眼,滿是寵溺。

  他像幫洋娃娃穿衣服,他的唇角淡淡揚著她無法理解的弧度,她頓時覺得尷尬,卻也感覺一陣奇異的幸福。

  她跳開他懷裡,臉頰紅撲撲。「我……我自己可以來。」她垂落眼睫,顫著手替自己扣完剩下的衣扣。

  確定襯衫穿好後,她甩甩頭,將凌亂的秀髮甩蓬鬆,接著以指代梳,慢慢梳開打結的髮絲。

  「讓我來。」他忽然說道,轉過她肩膀,讓她背對他。

  一雙大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梳開每一處髮結,就像他切壽司時,那樣的專注而謹慎。

  只是梳頭髮啊!為什麼他可以弄得好像是什麼偉大工程似的?

  她臉頰發燒,可水潤的唇畔,卻不自覺漾開淺淺微笑。

  不知過了多久,他總算梳好了,靜靜欣賞她如流瀑的長髮幾秒後,他挑起其中一絡,送上自己的唇。

  「好了嗎?」她問。

  「好了。」他微笑,鬆開手,看著墨髮從他指間流泄。

  「那我再盤上去。」

  「別盤了。」他拉下她玉手,阻止她。

  「嗄?」她疑惑地回眸。

  「這樣比較好看。」他認真道,「我喜歡妳這樣子。」

  她呼吸一凝,連耳窩好像也熱到發燙。「你喜歡我就要……」

  「我知道妳不會。」他打斷她,很明白她要說什麼,朗朗星眸閃過笑意,「妳不會為了討好我而改變自己,我喜歡妳這樣。」

  「怎樣?」

  「這麼倔強,這麼不認輸。」他深深望她,右手替她拂攏鬢邊細髮。

  「我才……不是倔強呢!」她反駁他。「我本來就不必討好你啊,你又不是我什麼人。」

  「現在不是,以後就會是了。」他淡淡微笑。

  她心跳一停,「什麼意思?」

  他低下頭,唇貼上她耳畔,「遲早有一天,妳會是我的人。」

  明明是邪氣的聲明,他卻說得那麼認真,那麼嚴肅。

  這種口氣,真可惡啊!自信得惹人厭!

  她霍地站起身,橫眉豎目地道:「你作夢!」

  他低低笑了,也跟著站起身,「妳連生氣都這麼可愛,以萱。」

  「你!」她氣結。

  他沒理會她的怒氣,低下頭穿好襯衫,打好領帶。

  「好像有點歪了。」他觀察領帶結。「妳覺得呢?」

  「不知道!」她沒好氣。

  「這裡沒鏡子,妳要是不肯幫我瞧,我就打不正了。」他近似無賴地笑望她。「要是領結歪了走出去,恐怕妳爸媽會懷疑我們剛才做了什麼吧?」

  「你!」她磨牙瞪他,實在無法,只得走上前,看了看,「歪了,我幫你重打。」

  她解開領帶,重新量了量兩邊長度,小手在他胸前穿來繞去,不一會兒,便俐落打好一個漂亮的結。

  「這樣可以嗎?」她退後一步,觀賞自己的傑作。

  「妳打得很好嘛。」他似笑非笑,「常幫別的男人打嗎?」

  「我幫我爸爸打,不行嗎?」她白他一眼。

  「當然可以。不過除了妳爸爸跟我,以後不許妳再幫別的男人打領帶了,知道嗎?」說完,他托起她柔荑,封緘似地印下一記,她急急甩開。

  他輕聲笑,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外套穿上。

  「我會再來看妳的。」穿正西裝外套後,他瀟灑地拂拂衣袖。

  她不是滋味地望著他的動作,「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忍了一晚的疑問衝口而出。

  「什麼?」他訝然望她。

  「你來我家拜訪,又處心積慮地討好我爸爸媽媽,到底有什麼目的?」她斜睨他,「你以為你這麼做,我就會放棄跟你競爭鈺華董座嗎?」

  「誰說我想要鈺華董座的?」他揚眉。

  「別裝了,我知道你的目的。」她撇撇嘴。「你拚命買進鈺華金,不就是為了想在明年董監事改選時入主鈺華嗎?」

  他微笑,不置可否。

  「我已經將股東大會召開的日期提前了。」她提醒他。

  「我知道。」

  「雖然我們家擁有的股份不多,不過我不會放棄的。李伯伯跟其它大股東一定會支持我。」

  「衡公這麼疼妳,妳又對他那麼有義氣,他當然一定挺妳。」顧元璽淡淡評論。

  可程以萱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暗示其它大股東不一定會挺她吧!

  「你到底看上鈺華哪一點?」她瞪他。為什麼非跟她爭不可?

  「我說過,鈺華體質不錯,是很好的投資標的。」

  「還有呢?」她追問。

  「顧家的版圖,太著重商業銀行,投資銀行這一塊太小。」

  意思是光有京信證券還不夠他玩就是了!程以萱忿忿然。

  她當然明白鈺華金控在金融界的影響力,雖然近幾年已不復往日風光,但上千億的股本,再加上旗下年年賺錢、被業界譽為金雞母的鈺華工銀,鈺華金控仍令市場垂涎不已。

  獵豹看中這個能為他們家族事業錦上添花的獵物,也是理所當然。

  「……光是把股東大會提前是沒用的,以萱。有京信集團做我的金援後盾,我根本不在乎決戰日提前兩個月。」

  以京信集團的實力,隨時調動上百億資金不成問題,就算鈺華金股價拉高,他們也不在乎。

  這下可糟了。程以萱暗暗咬唇。

  「遊戲,才剛剛開始呢!」他凝視她,唇畔薄薄的笑意好挑釁,好可惡,「妳說對嗎?以萱。」

  對!所以他別想她輕易認輸。她揚起眸,勇敢直視他,「沒錯,才剛剛開治。」

  ※  ※  ※  ※  ※  ※  ※  ※

  隆隆戰鼓響徹天際,商界盡皆驚愕。

  京信集團要入主鈺華金控,市場派想跟公司派爭奪董監事席位?

  這下有好戲看了!顧老究竟會怎麼玩這場遊戲呢?業界熱烈期待。

  可他們卻沒想到,真正負責操盤的居然是顧家二公子,從前很少在媒體曝光的他,一夕之間聲勢竟然直逼他兄長。

  王子與公主的戰爭呢!媒體記者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把這場董座爭霸戰定位於顧元璽和程以萱之間的交鋒。

  這兩個人不是一對情侶嗎?怎麼竟會為了董事長寶座反目成仇?

  雖然顧元璽在媒體上從不肯鬆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京信大買鈺華金股票,絕不會只為了佔有幾席董事席次而已,肯定對董座之位虎視眈眈;而程以萱也公開宣稱公司派會正面迎戰,不許外人任意插手經營。

  究竟是情人,還是敵人?媒體霧煞煞,卻也更加堅定了追新聞到底的決心。

  這些日子,程以萱光躲記者,就躲得她心煩意亂。

  因為之前和媒體太過交好,幾乎每個資深記者都有她的手機號碼,如今她自食惡果,每天光電話就接不完;沒辦法,她只好去辦停機,換個門號圖清淨,又特別交代秘書,為她擋去所有不速之客。

  暫時杜絕了媒體的追逐後,她總算能夠專心思考對策。

  首先,她去拜訪了在家靜修的李衡淵。之前因案入獄的他已獲得交保,那筆天價的保釋金還是她想辦法籌出來的,因此他是二話不說,一口氣答應全力支持她。

  「妳放心,以萱,李伯伯這份持股絕對是挺妳的。」

  「那能不能請李伯伯也幫我說服其它叔叔伯伯支持我?」她問。

  「我當然會全力幫妳,不過……」李衡淵頓了頓,老臉微微掩上落寞,「妳也知道我現在不得勢了,說話還有幾分分量很難說。妳陳、張兩位伯伯跟我是好朋友,我拉下老臉求求他們大概沒問題,其它大股東……我就不敢說了。」

  她聽了,雖然略感失望,仍是盈盈一笑,柔聲安慰老人。

  「沒關係,李伯伯,能得到您們三位長輩的支持已經是我的榮幸了,其它人我會自己想辦法,您不用擔心。」

  李衡淵恍惚地望著她甜美的笑顏。

  「妳真是個好女孩。」他感嘆,「將來誰娶到妳,都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哪裡。您千萬別這麼說,李伯伯。」她淺淺抿唇而笑。

  「我說真的,可惜我幾個兒子都已經結婚了。之前妳媽問我有沒有適合的人選可以介紹,我還想起顧老的兒子呢,沒想到今天居然就是他想來入主鈺華。」

  是李伯伯推薦顧元璽給媽咪的?程以萱一愣,沒想到事情原委竟是這樣。

  「有沒有想過,乾脆就別跟顧元璽爭了?」李衡淵忽問,「要是你們兩家聯姻,這位子在誰手上又有什麼關係?而且我聽說,你們倆私下對彼此的印象也還不錯,不是嗎?」他瞇起眼,觀察她的反應,眸光不改以往的銳利。

  「那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我跟顧元璽私交如何,我都不想把這位子讓出來。」程以萱強調,頓了頓,「難道李伯伯你願意讓京信集團入主鈺華嗎?」

  「我當然不願意。」李衡淵微笑了,似乎很滿意她的答覆,「京信的版圖已經夠大了,再讓他們拿下鈺華,我怕顧老忙不過來,顧不上身體健康。」他半帶諷刺道,「與其讓老人家辛苦,還不如讓妳這個年輕人來衝一衝。」

  因為我比較好對付嗎?程以萱在心底反問,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明白衡公並沒放棄有一天重回鈺華掌舵的希望,若是讓京信進來,他恐怕只能永遠被摒在門外。

  比起京信集團,從她身上奪回權位當然更容易。

  海棠說的沒錯,李伯伯確實在利用她,但某方面來說,她其實也在利用他給她的這個機會達成自己的心願。

  她淡淡地、半自嘲地微笑,告別李衡淵後,又一一前往拜會其它大股東。

  這些叔叔伯伯個個基本上都滿喜歡她,雖然之前對李衡淵拱她出來做董事長不太理解,但對她個人的品格與能力,他們倒都是給予肯定。只是喜歡歸喜歡,談到要站在京信集團或她這邊,幾個人都有點猶豫。

  有人說要再想想,有人說要保持中立,就是沒一個肯明確表示支持她。

  見他們的反應,程以萱心中雪亮。

  顧元璽肯定也找他們談過了,以顧家的財勢與人脈,再加上顧元璽本人的魅力,也難怪這些大股東會傾向他。

  看來她還是只能把最大的賭注下在官股了。財政部手上那百分之六的持股,肯定是左右這場戰役輸贏最重要的因素。

  可顧元璽連財政部都有人脈,那位部長的機要秘書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在殷海棠的引介下,她約喬旋出來吃飯,而且就約在顧元璽的日本料理店。

  她是故意約在他地盤的,表明了她很明白他跟喬旋的關係,也不在乎兩人見面的談話內容被他知道。

  要挖敵人陣營的牆角,就要有不怕對方察覺的決心。

  餐廳的服務生見他們來了,直接將他們帶進顧元璽專用的廂房,因為老闆曾交代過,他的好友喬旋可以自由使用竹室。

  「除了顧家人,我大概是唯一被允許進這間竹室的外人了。」送上熱茶的女服務生退下後,喬旋對程以萱笑道。

  他是在暗示他跟顧元璽交情非比尋常吧?

  程以萱淺淺一笑,「這麼說我很榮幸呢!托喬先生的福,我才能進來這塊禁地。」

  「倒不一定要托我的福啦!」喬旋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我想不久後元璽就應該會親自帶妳進來吧!我只是搶先一步,故意氣氣他而已。」他溫文地笑,鏡片俊的眸閃過顯似惡作劇的光芒。

  程以萱聽到這話一怔。

  「我跟元璽從念書的時候就喜歡彼此競爭。比成績,比社團,比運動,連女朋友都比。」

  「比女朋友?」

  「是啊,很無聊吧?」他眨眨眼。

  「他女朋友……很多嗎?」她低聲問,胸臆莫名一點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多倒不多。我們求的是質,不是量,這大概是我唯一輸他的地方吧!」喬旋頓了頓,眉宇似憂愁地收攏。「他的女朋友不但都是自己送上門的,還一個個又漂亮又有才氣,我呢,想要漂亮女孩,就得卯足勁去追,老天真是不公平啊!」他半真半假地感嘆。

  見他這模樣,程以萱不禁微微笑了。「喬先生現在有女朋友嗎?」

  「叫我喬旋。」他說,推了推鏡架。「我現在沒女朋友,程小姐想報名嗎?」他開玩笑地問。

  「我並不是來報名做你女朋友的。」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喬旋聳聳肩。「我想我也該認命了,我這方面的運氣就是比不上元璽。」

  她沒說話,捧起茶杯,靜靜啜飲。

  此時,女服務生也送上菜了,幾道小菜、握壽司、生魚片,以及一鍋熱騰騰的京都湯豆腐。

  「這些都是元璽愛吃的。」喬旋執起筷子,一面夾菜,一面道:「那傢伙吃東西可挑了,龜毛得很,連壽司刀工不正,他都馬上倒垃圾桶,寧願親自重切一盤。」

  她可以想像。那天他假扮壽司師傅,她就看出了他挑剔的個性。

  「妳嘗嘗看這握壽司,很棒,這是這家店的招牌料理,元璽很得意的。」

  「嗯。」程以萱拈起一塊壽司,送入唇畔。

  「怎麼樣?」喬旋問。

  「很好吃。」她微笑點頭。

  「是嗎?能討好妳的胃,元璽聽了一定很高興。」

  又是他!程以萱悄悄嘆息。

  「……我今天約你出來,並不是要談論顧元璽的。」她靜靜道。

  「哦?」劍眉一揚。「那妳想談什麼?」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她直視他鏡片後的眸。

  喬旋沒立刻說話,拿起木碗,先為兩人各舀了一碗湯豆腐,然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我跟元璽是好朋友。」

  「我知道。」

  「照理說,我應該幫他。」

  「我明白。」

  他覺得新奇地望著她,「既然如此,妳為什麼……」

  「因為對顧元璽有利的,不一定對財政部有利。」她慢慢道,「而我相信,身為部長的秘書,你一定會協助老闆做出最好的決策。」

  「最好的決策是幫妳嗎?」他似笑非笑。

  「這個要由你們來決定。」她靜定回迎他略帶嘲諷的目光,「只要告訴我財政部的期望是什麼,我盡力達成。」

  「至少,要有足夠的股權。」

  「要多少?」

  「總不能只有百分之二吧?」喬旋淡笑,「據我所知,程家只擁有鈺華百分之二的股份是嗎?」

  程以萱咬了咬唇。「不錯。」

  「京信手上的持股,已經差不多有百分之五,未來還會繼續增加。」

  意思是她必須擁有比京信更多的股權嗎?她蹙眉。

  「還有,京信證券本身的經營團隊很不錯,如果到時這些人才都能帶來鈺華,相信對鈺華未來的成長也是一件好事。」

  「鈺華本身也有好人才。」程以萱為自己公司的員工辯護,「我們的團隊不比京信的差。」

  「是嗎?這就要由你們來證明了。」喬旋下置可否。

  看來,她勝利的希望很渺茫了啊。

  程以萱深吸一口氣。「這是官股的態度嗎?你們已經決定支持京信集團?」

  「妳誤會了,程小姐,我們什麼也沒決定。」喬旋淡淡地笑。「我們只是表達對競爭者的期待而已。妳也好,元璽也好,我們沒有預設立場。」

  沒有預設立場?財政部還沒決定站在京信那邊?為什麼?程以萱眨眨眼,在腦海玩味喬旋這番話,片刻,明眸一亮。

  「因為你跟顧元璽依然喜歡彼此競爭吧?」

  所以雖然目前看來京信的條件比較好,喬旋仍不肯鬆口決定立場。

  聽她這麼說,喬旋先是訝然,繼而朗聲大笑。

  「我現在總算明白衡公為什麼挺妳做董事長了。」他凝望她,眼中盡是對她聰慧的激賞。「原來不只因為妳年輕漂亮,還因為妳夠聰明。」

  對他的讚賞,她只是微微一笑。

  「對了,這些話可別跟元璽說。」喬旋朝她眨眨眼。「我可不想讓他這麼快就猜透我葫蘆裡賣什麼藥。」

  「我知道。」她點頭。

  「還有件事,也想請妳幫忙。」

  「什麼事?」

  喬旋凝視她,許久,嘴角詭異一揚,「要不要乾脆甩了元璽,做我女朋友?」

  「什麼?!」

第五章

  煩躁。難以言喻的煩躁。

  和平常一樣坐在會議桌首位的顧元璽,眼睛盯著正進行例行業務報告的一級主管,胸臆間卻滿滿浸染莫名的煩躁。

  冷靜。他告訴自己,專心開會。

  專心……該死的!他猛然在心底低咒一聲,眼色陰沉。

  他無法專心,耳裡根本聽不進主管在報告什麼,他聽見的,只有喬旋略帶嘲弄的聲嗓。

  他說,程以萱約他吃飯。

  他說,程以萱有事相求。

  他說,她真是個聰慧又可人的甜姐兒,他欣賞她,喜歡她。

  於是他說,他決定正大光明對她展開追求……

  這該死的傢伙!該死、該死、該死的傢伙!

  顧元璽收握拳頭,眉宇也緊緊蹙攏。

  程以萱會去找喬旋這件事他早料到了,為了尋求財政部的協助,她一定會想盡辦法討好任何能在部長面前說項的人,只是他沒想到,喬旋竟會對她打起歪主意,而她的反應竟是……

  火熱的焦躁在胸口悶燒,顧元璽驀地感覺透不過氣,他抬手扯鬆領帶,又端起水杯一口仰盡。

  「呃,總經理是不是哪裡有意見?」見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正在報告的主管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吶吶地問。

  「我沒意見。」一字一句從齒縫進出。

  主管眼皮狂跳,「那……我們就這樣進行嗎?」

  「可以。」他批准。

  這名主管這才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地坐下,換另一個起來報告。

  顧元璽翻閱著手上的文件。還有兩名主管要報告,其中一個還要提出新企畫案,這一耗下去起碼要再一個小時。

  他揪攏眉頭。他等不及了!他要馬上見到她!他重重合上文件。

  臺上的主管愣了一下,「顧總有什麼話要說嗎?」

  顧元璽深呼吸,迎向那名主管微微迷惑的臉,螢幕上已投影出他的簡報檔,第一頁是清楚扼要的摘要,萃取整份報告的精華。

  他是個用心的主管,為了準備這份簡報肯定花了不少心血。

  「……我沒話要說。你開始吧!」耐住性子。顧元璽警告自己,要耐住性子。

  他繃緊身子,凝聚所有的自製力,勉強自己坐在原位繼續開會。只是那從腳趾到頭皮,全身發麻發慌的感覺,一徑糾纏著他。

  從來不曾如此坐立難安。即使小時候調皮犯了錯,硬著頭皮跪下等待父親責罰時,都不曾有過現在的感覺。

  就好像整個人都被某種異形侵入了,呼吸急促,心跳狂亂,毛孔細細冒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完整場會議的,只知道終於散會時,他立刻跳起身,抓起西裝外套,一面穿,一面便往外頭沖去,有如一道狂襲的暴風,吹得周遭經過的人陣陣惶恐。

  一坐上他那輛特地從國外進口的限量BMW跑車,他馬上加速踩下油門,急躁的姿態彷彿連多浪費一秒都不耐煩。

  銀白色跑車一路狂飄,不到二十分鐘便飆到了目標大樓,他隨便在路邊停下車,甩上車門,便直接踏進大樓,根本不管這樣違規停車可能會招來一張罰單。

  「我要見你們董事長。」他對櫃檯小姐道。

  櫃檯小姐拾起頭,「請問先生有……」嗓音頓逸,櫃檯小姐愕然張唇,望著眼前俊帥酷挺、最近媒體曝光率超高的男人。

  他不是……他難道是……他應該就是……

  「我是顧元璽。」彷彿看出她的疑問,顧元璽索性直接表白身分。「我想見你們程董事長,我沒預約。」

  「是、是,我馬上幫顧先生問。」櫃檯小姐手忙腳亂拿起話筒。

  開玩笑,顧元璽耶!就算沒預約也要把他送進董事長辦公室。

  「喂,趙秘書嗎?這邊有位顧先生想見董事長……」她瞥了面無表情的顧元璽一眼,拿手遮住唇,壓低嗓音,道:「是顧家老二,顧元璽。」

  「什麼?顧元璽?」電話那頭的趙秘書顯然也很驚訝。「他怎麼會來?董事長沒跟他有約啊!」

  「是,他也說他沒預約。可是他是顧元璽耶,總不能把他擋在門外吧?」

  「我知道。問題是董事長現在不在啊!」

  「董事長不在?」

  櫃檯小姐無意間拉高的聲調吸引了顧元璽注意,英眉一凜,黑眸瞬間炯炯。

  啊,好帥!櫃檯小姐發花癡,紅著臉看他一眼後才繼續問:「董事長去哪裡了?」

  「她跟一位記者吃飯,就在附近的台塑牛排,妳等等,我先打電話問問她……」

  趙秘書本想打電話請示上司,可惜整個人被迷得暈頭轉向的櫃檯小姐卻已自動轉向顧元璽。

  「董事長在附近的台塑牛排用餐。」她說,微笑甜得可以膩死人。

  「謝謝。」顧元璽點頭,轉身要走,想了想,掏出懷裡的手機打電話。「喂,李秘書嗎?幫我訂一束花送來鈺華金控,給櫃檯的……」他回頭問櫃檯小姐。「請問小姐貴姓?」

  「啊?我姓張。」她愣愣回應。

  「……給櫃檯張小姐。對,署名用我的名字。」

  結束通話後,顧元璽遞給櫃檯小姐一張名片。「這次謝謝妳了。」他再次道謝,俊唇一勾,弧度迷人。

  「哪、哪裡。」櫃檯小姐接過名片,心兒怦怦跳,臉頰紅通通。

  顧元璽這才邁開步履離去,沒走幾步,只聽見櫃檯小姐激動的嗓音追上來。

  「顧、顧先生,謝謝你的花!」

  他瀟灑揮揮手,沒回頭。

  「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請儘管說!」

  對了,他就是要她這句話。不愛交際應酬的他一向懶得跟不認識的人周旋,這回會忽然想送花,主要是為了程以萱。

  他不知道以後是否會需要這位櫃檯小姐幫什麼忙,也許機率不高,但事先打點好關係總不會錯。

  為了程以萱,他竟連一個櫃檯小姐也要下功夫。顧元璽想想,嘴角禁不住自嘲一掀。

  他究竟怎麼了?連他自己也覺得這行舉不像自己了。

  他一甩頭,甩去腦海中不受歡迎的想法,跳上車繼續往前開,來到台塑牛排餐廳門外,車鑰匙交給泊車小弟後,他逕自走進餐廳。

  湛眸一掃,沒幾秒便發現了程以萱,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很難得地竟不是穿黑色套裝,而是一身柔雅的米黃色。

  顧元璽眸光一沉。

  她穿米黃色,她居然在別的男人面前穿黑色以外的衣裳!她還對著那傢伙笑,那笑容淺淺的、柔柔的,滿蘊女人味,是男人都會被迷得六神無主。

  是誰?冷冽的眸刀射向坐她對面的男人,他看來長得不怎麼樣,穿著品味也不怎麼樣,身上一點氣勢也沒,像只哈巴狗似的,對著佳人猛搖尾巴。

  她跟這樣的男人吃飯幹嘛?公事?約會?

  一思及後者的可能性,顧元璽臉色更沉,陰森得讓特地前來招呼的餐廳經理打了個冷顫。

  「顧、顧先生,歡迎歡迎,一個人嗎?」

  冰淡的閭眸望向他,「對,我一個人。」

  ※  ※  ※  ※  ※  ※  ※  ※

  「真的很謝謝你,吳先生。」程以萱端起酒杯,巧笑倩兮。「我再敬你。」

  「哪、哪裡,千萬別客氣,程董事長。」吳言聲慌亂拿起酒杯回應。「我說了,這只是舉手之勞,還讓妳專程請我吃飯,真不好意思。」

  「該說不好意思的人是我,最近一直都忙,到現在才有空請你吃飯。」

  「我瞭解。最近程董為了京信想入主鈺華的事,一定忙昏頭了。」吳言聲同情地望著她,「不過工作忙,還是要保重身體,妳好像有點瘦了。」

  「是嗎?」她微微一笑。「瘦不好嗎?」

  「當然不好啊!」他重重嘆氣。「唉,我人微言輕,幫不上什麼忙,如果能幫妳分擔一些就好了。」

  「別這麼說,你一直很幫忙我啊!最近都虧你不停幫我注意京信那邊的消息,我才知道他們大概掌握了多少股份。」

  「那有什麼用?我光看著他們買,又不能阻止他們。」吳言聲還是懊惱。

  「沒關係的,吳先生。」她安慰他。「我們是自由市場機制,只要有錢,他想買東西誰能阻止?」

  「他們也太有錢了吧!都買了這麼多,怎麼銀子好像還是源源不絕,花不完似的?」

  「這就是他們的實力啊!」程以萱斂下眸,掩去憂愁。

  若她也能像顧元璽一樣隨時調集百億資金,這場遊戲也不至於從一開始便處於劣勢。可惜程家沒顧家那麼有錢,就算有,父親也不會支持她這麼做。

  事實上,父親對她堅持保住鈺華金控的董座一直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她怎麼會事業心這麼重,根本不像個女兒家。

  「女孩子嘛,找個好婆家嫁就是了,跟男人在商場混做什麼呢?」他總是這麼訓她。

  他完全不懂她之所以這麼做正是為了想爭一口氣,證明自己的能力並不遜於男人。

  愈想愈煩惱,程以萱拿起皮包,優雅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她盈盈走向化粧室,在洗手台前停下,卸下腕表,瞪了鏡中的自己好一會兒後,低下頭,拿起水潑臉。

  洗了臉,肌膚涼涼的,胸口鬱積的燥熱似乎也淡去不少,她嘆息,拿面紙擦乾水滴,然後,她重新戴上腕表,步出化粧室,可,一堵堅硬的人牆擋住去路,她抬起容顏。

  「抱歉,借過……」她愕然,瞪著不該出現於此的俊朗面孔,「顧元璽?」

  顧元璽沒說話,深沉地盯她數秒後,倏地掃住她皓腕,將她拉入化粧室,鎖上外門。

  「你做什麼?」她震驚地瞪著他。「這裡是女廁!」

  「我知道。」

  「那你還……」

  「那傢伙是誰?」他打斷她,語氣淡冷。

  「誰?」翠眉一蹙。

  「跟妳吃飯的男人!」他不耐地拉高聲調。

  他問話幹嘛這麼凶?她白他一眼,「他是吳言聲,是個記者,你應該聽過吧?」

  「是他!」看來顧元璽也聽過這位資深記者的名號。「妳沒事跟他吃飯做什麼?」他不禮貌地質問。

  她聽了氣上心頭,「我跟誰吃飯關你什麼事?」

  「是應酬嗎?還是約會?」他繼續逼問。

  「都不是!」她氣衝衝地瞪他,「他幫了我一個忙,我請他吃飯表示謝意,不可以嗎?」

  「表示謝意?」他冷冷撇嘴,眸光梭巡她全身上下,「這是妳表達謝意的方式?」

  「你什麼意思?」她問,懷疑自己怎麼還沒被他莫名其妙的態度氣暈。

  「這件衣服。」他一字一句擲落。「不是黑色的。」

  「不是又怎樣?」

  「妳一直穿黑色的,今天怎麼換顏色了?」

  「我不能換嗎?我又不是只有黑色的衣服。」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他低吼,劍眉氣惱地糾結。「妳想討好那傢伙嗎?妳沒看見他看妳的眼神嗎?他根本不懷好意!」

  她懂了。程以萱妙目一轉,忽地恍然。

  他在嫉妒。嫉妒她跟別的男人吃飯,嫉妒她在別的男人面前換上了柔嫩顏色,展露女性溫婉的一面。

  因為嫉妒,所以這總是冷靜自持的男人,才會在她面前莫名發飆。

  呵呵~~明眸點亮,她故意偏頭打量他。

  「我知道他喜歡我。」她嬌嬌說道,「你知道嗎?我只要對他笑一笑,他整個人就會緊張得臉發紅呢!」

  「所以妳就很得意嗎?」他掐握掌心,眼神森冷。「因為他很迷戀妳?」

  「不行嗎?」她眨眨眼,兩瓣淺淺抿起的櫻唇好得意,好俏皮,又好狡黠。

  他瞪她,頓時口乾舌燥。

  「你嫉妒嗎?」彷彿嫌逗他逗得還不夠似的,她追加一句,羽睫扇了扇,風情萬種。

  該死的她!竟如此嘲弄他。他上前一步,持住她藕臂。「前天妳是不是跟喬旋吃飯?」

  啊,那麼他果然從喬旋那裡得到消息了。

  她更加滿意地微笑。「不錯,我是請他吃飯。怎麼?你也有意見嗎?」明眸掠過挑釁。

  他瞇起眼。「妳請他幫忙在部長面前說項。」

  「不行嗎?」

  「除了鈺華的事,你們還談了什麼?」

  「沒必要跟你一一報告吧!」

  「他是不是問了妳一件事?」他磨牙,臉色愈來愈難看。

  「什麼事?」

  「別裝傻!他是不是說要追妳?」問到激動處,他用力捏她臂膀。

  她吃痛,輕呼一聲,「你幹什麼?你放開我!」

  「妳先回答我的問題!」他不肯放,「喬旋是不是說要追妳?」

  「是又怎樣?」

  「那妳說什麼?」

  「我說,我要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他怒吼,反剪過她身子,將她整個人抵上牆,垂望她的眸色陰暗,眼眸深處,隱隱似有烈火躍動。「妳喜歡他嗎?」

  「什麼?」

  「妳、喜、歡、他、嗎?」冷冽的質問如落石,一字字,擊痛了她。

  他憑什麼這樣質問她?憑什麼用這種好像審犯人的口氣對她說話?他以為他是誰?他什麼也不是!

  怒火翻騰上胸口,她再也顧不得他是因為吃醋或什麼原因,她只覺得一向小心呵護的尊嚴遭他踐踏。

  「我喜不喜歡他關你什麼事?」她冷嗤,「你以為自己是我什麼人?」

  「我喜歡妳!」暴烈的聲明,轟然罩落。

  她剎時有點頭暈。他說什麼?他喜歡她?心口像糾結的毛線,亂成一團,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回駁。

  「那又怎樣?喬旋說只要我肯跟他交往,他願意幫我說服部長。你呢?你可以給我什麼?你會為我放棄爭奪鈺華嗎?」

  他愕然,這問題彷彿很令他措手不及,他僵在原地,神色陰晴不定。

  「你說啊!」她氣急敗壞地追問:「你可以為我放棄鈺華嗎?」

  他不語,定定凝視她許久,眼神複雜,慢慢地,他鬆開了她。

  她手臂一涼,而那莫名的涼意更一點點滲入體膚,浸透她心跳急遽的胸口。

  「你、你不會放棄,對吧?」她問,聲嗓顫抖著,胸膛也空空蕩蕩的,充塞某種失落感。

  「對,我不會。」他澀澀應道。

  奇怪啊!這不是她早就預料到的答案嗎?為什麼會忽然湧上一股想哭的感覺?

  為什麼胸臆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深吸一口氣,旋過身,玉手擱上門把。

  「打發他,以萱。」沉冷的聲嗓在她身後響起。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裝傻。

  「馬上打發吳言聲,跟我走。」他霸道地命令。

  她冷哼,逕自打開門。

  「妳最好馬上跟他說再見,否則我不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

  對這番威脅,她只是漫不在乎地聳聳肩。他能做什麼事?堂堂京信證券總經理,顧家二公子,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什麼驚天動地之舉?

  她才不怕呢!

  回到座位後,程以萱更加努力與吳言聲談笑風生,明知顧元璽就在附近看,卻瞧都不瞧他一眼。

  本來快散的晚餐,她又招手加點了道甜點,擺明不想讓它結束。

  吳言聲自是求之不得,瞇眼張唇,陶醉地欣賞佳人的一顰一笑,他一面看,心裡還一面幻想,想到勾魂處,整張臉都漲紅了。

  顧元璽看得想殺人,程以萱卻渾然不覺,笑靨還是那麼甜,那麼迷人,那麼讓吳言聲心醉神迷,一雙發顫的手壯起膽,朝她柔荑伸去。

  顧元璽爆發了,霍地站起身,長腿差點還絆倒了餐桌,他大踏步,朝程以萱走去,氣勢逼人。

  不數秒,他在她身側站定,猿臂一層,強悍地拉她起身,俊顏埋落——

  ※  ※  ※  ※  ※  ※  ※  ※

  他居然吻了她!

  直到現在,想起那天顧元璽那不顧一切的狂吻,程以萱仍然一陣冷一陣熱,不知如何是好。

  她錯了。她小看了男人吃起醋來瘋狂的程度,錯估了一向冷靜的獵豹發起狠來有多令人畏懼。

  沒想到把他逼到了耐性極限,換來的真是當眾難堪。

  當時的她,傻愣愣由著他吻,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待他終於鬆開後,仍陷於失神狀態的她出於本能,揚手甩了他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清脆響亮,打得餐廳旁觀眾人錯愕下已,也打醒了他和她。

  他彷彿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事,凝望她的深眸閃過一絲迷惘,而她,頓時領悟這記耳光讓整件事雪上加霜。

  兩人當眾接吻已經夠難堪了,她居然還甩他耳光,不但沒稍減羞辱感,反而讓這一切看來更荒誕可笑。

  好像在上演什麼三流連續劇,丟臉丟死了!

  她懊惱不已,連續幾天都魂不守舍,心慌意亂,生怕哪家媒體記者寫出一篇精采報導。

  好不容易事情過了一個禮拜,她以為是自己多慮了,正要鬆一口氣時,沒想到母親一通直撥她手機的電話教她整顆心重新搖晃起來。

  「以萱,我聽見一個奇怪的傳聞。」程夫人劈頭就這麼一句。

  「什麼傳聞?」程以萱強自鎮定。

  「今天我去做SPA,我的芳療師告訴我,她有另外一個客人,也是企業家夫人,跟她提起有關妳的事。」

  她閉了閉眸。「什麼事?」

  「她說妳跟元璽……」程夫人頓了頓,似乎很難啟齒。

  程以萱心往下沉。流言,這麼快就傳開了嗎?

  「妳說吧,媽咪。」

  「我說了,妳可別怪我,我也是聽來的。」程夫人頓了頓,「聽說妳跟元璽在餐廳吵架,妳說要分手,他不肯,當眾強吻妳,結果被妳甩了一耳光。」

  當當!答案揭曉,果然媽咪要提的就是那件她巴不得趁早丟到太平洋的糗事。

  只是,八卦版本和真實稍有出入——分手?他們連正式交往都不曾,何來分手?

  程以萱苦笑,明白自己終究躲不過流言的審判。

  「媽咪,關於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釋。妳先答應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好嗎?」

  「呃……」程夫人好像很猶豫。

  程以萱以為母親不肯幫忙遮掩,軟下嗓音懇求:「拜託啦,媽咪,妳也知道爸爸的個性,他若知道肯定會氣死的。幫幫我,好不好?」

  「不是我不肯幫妳,而是……唉!」程夫人長長嘆了一口氣。

  程以萱頓覺不妙,「是怎樣?」

  「妳爸爸已經知道了。」程夫人語帶不忍,「他剛剛跟球友打高爾夫,人家也這麼告訴他。」

  天啊!程以萱眼前一黑,掌心頻冒冷汗,差點聯手機也握不住。

  ※  ※  ※  ※  ※  ※  ※  ※

  「你在搞什麼?」電話那頭,傳來顧元禮略帶憂慮的嗓音。

  光聽這口氣,毋須兄長多說,顧元璽已大概猜測到他在責備什麼。

  「你聽說了?」

  「這麼說還真有這回事?」顧元禮嘆氣。「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當眾跟程以萱演出那一幕?」

  「我那天……有點失常。」顧元璽微微尷尬,「控制不住情緒。」

  「你控制不住情緒?」顧元禮拉高聲調,像聽見天方夜譚。「你開玩笑吧?元璽,你一向是我們家幾個孩子裡最冷靜的一個啊!」

  連大哥也覺得不可思議。顧元璽苦笑。

  從小,整個家族就把期望放在大哥身上,所有人都疼他寵他,也養成他海派熱情的性格,相對地,不受重視的他就顯得比較深沉。

  在親友們眼中,他個性一向安靜,不多說話,總是靜靜地不知在想些什麼,心思複雜,甚至偶爾給人冷傲的感覺。

  只是不知怎地,這麼多年的冷靜自持,遇上了程以萱,竟意外破功。

  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當時怎麼會一股衝動,做出那樣的荒唐事!

  「對不起,大哥。」他澀澀道歉,知道這樣的醜聞會給家族帶來強烈衝擊。「爸知道這件事了嗎?」

  「他已經知道了。我們今天去打高爾夫,剛好碰到程以萱父親也跟著一票朋友來打球,結果有人就把這件傳聞當笑話講,問我們到底是真是假。」說到這兒,顧元禮語氣變得淡然。「爸聽了很生氣,說一定要狠狠訓你。」

  果然如此,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顧元璽暗嘆。

  「你跟程以萱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在交往嗎?」顧元禮追問。

  「不算是。」

  「那到底是怎樣?你怎麼會鬧到要當眾吻她?」

  「我……喜歡她。」

  「你喜歡她?」顧元禮驚愕,「不會吧?你認真的嗎?」

  「嗯。」

  「哦,老天!」

  「你聽我解釋,哥……」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顧元禮打斷弟弟,難得急躁,「我們跟程家正在爭鈺華主控權啊!你跟程以萱因為鈺華的事還被媒體形容為一場王子與公主的戰爭,結果呢?王子跟公主鬧緋聞!你不會準備要對鈺華收手了吧?」

  「當然不會!」顧元璽嚴肅強調。「這場戰爭既然開始,我就一定會打下去,而且一定要贏。」若是輸了,他無顏面對一向要求嚴格的父親,更別想在家族爭得重要地位。

  「可是程以萱……」

  「那是兩回事。我喜歡她,不代表我會放棄鈺華。」

  「那你想怎樣?」

  他想怎樣?顧元璽斂下眸,沉思半晌,嘴角慢慢地、悠悠地漫開某種自嘲。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聽從迴響心中多日的聲音——

  「我要娶她。」

第六章

  「我不嫁!」

  「妳說什麼?」程南峰瞪視女兒,不敢相信她竟如此頂嘴。

  「我說我不嫁。」程以萱勇敢回視父親嚴厲的目光。「您不能強迫我跟顧元璽結婚。」

  「什麼強迫?我是為妳好啊!」程南峰喊,一張老臉氣得發青。「妳自己說說,妳那天跟元璽在大庭廣眾上演那一幕,別說你們兩個自己沒臉,我們程家跟顧家同樣顏面掃地!這話已經傳開了,妳知不知道?大家都拿這件事當笑話講!要是你們兩個不結婚,恐怕遙言還會傳得更難聽!」

  「我知道那天發生的事讓我們家很沒面子,可是那不能怪我啊,爸爸。」程以萱放柔嗓音,試圖說服父親。「您怎能因為這樣就要我跟顧元璽結婚?沒道理啊!」

  「那妳說怎樣才算有道理?人家顧家也算有良心,顧老親自打電話來跟我道歉,元璽也說要親自上門提親。」

  老天!這是什麼時代了?還提親呢!程以萱急得刷白臉。

  「雖然元璽那孩子不該當眾那麼做。」程南峰繼續說道,「不過他也算有誠意了,願意負起責任娶妳,既然這樣……」

  「我不需要他負這種責任!」程以萱激動地打斷父親。負責任?他以為現在是什麼時代了?一個吻就要以身相許?「我還不想結婚!不管他跟您說了什麼,我絕不會嫁給他的!」

  「妳!」程南峰狠狠磨牙,「妳這孩子怎會倔成這樣?妳不結婚,想做什麼?」

  「我要工作……」

  「工作?」程南峰不屑地冷哼,「女兒家談什麼工作?女孩子找個好婆家,好好嫁人就好了,沒事跟男人在商場上衝鋒陷陣做什麼?嫁給元璽不好嗎?人長得好,有才氣,家世背景又好,就算我跟妳媽親自幫妳找,恐怕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婆家!」

  婆家、婆家、婆家!難道一個女人的未來只能是婚姻嗎?

  程以萱氣苦,喉間漫開難以形容的苦澀。恍惚間,她彷彿看見小時候的自己,那時候的她,總是穿著碎花小洋裝,靜靜地坐在客廳裡,透過落地玻璃窗,看父親帶著別的小男孩玩。

  因為她是女孩,所以要做優雅的淑女,要溫柔乖巧,不能調皮搗蛋。

  可是她那些堂兄弟卻可以跟著她父親釣魚、爬樹、打球,他們可以一起玩模型飛機,騎馬打仗。

  她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啊!可是他卻從來不那樣陪她玩,不那樣對她笑。

  他總是在無意中感嘆,如果她是個男孩就好了。如果她是男孩,他一定好好栽培她,將全身的本領傳給她,程家的事業也會由她來繼承,只可惜她是女生……

  「妳聽我說,以萱,嫁給元璽真的不錯的。」見女兒不說話,程南峰以為她動搖了,放緩聲調。「就拿鈺華金控的事來說吧,妳就不用再煩惱了,到時我們兩家聯了姻,你們誰當董事長不都一樣了嗎?就算讓元璽當也很好……」

  「我不會讓給他。」程以萱木然開口。

  「什麼?」

  「這個位子,我絕不會讓給他。」她直視父親,迷濛的眼略微無神,但嗓音卻異常堅定。

  程南峰愣愣地看著女兒異樣的神色。

  「什麼事我都可以答應你,爸爸,如果您堅持我嫁給顧元璽,我也不反對,只要您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程以萱沒立刻回答,定定凝望父親許久,眼神,有些憂傷,有些惆悵,卻有更多的決心。

  「我絕不放棄鈺華。」她低聲道,「只要您答應我全力支持我連任鈺華董事長,我願意結婚。」

  她竟然以自己的婚姻來換取事業?程南峰啞然凝望女兒,呆了。

  ※  ※  ※  ※  ※  ※  ※  ※

  與父親達成協議後,程以萱回到自己房裡,鎖上門,誰也不理。

  母親擔心她的狀況,來敲了兩次門,她都假裝睡了,默默躺在床上,不肯回應。

  她想哭。

  清靈的月光,透過半掩的格子窗溜進,冬天的夜晚頗有寒意,涼風習習吹拂,翻動窗扉旁的白色紗簾。

  有點冷,可是她不想關窗,抬起眸,靜靜凝望窗外月色。

  月兒朦朧,是因為夜色朦朧,還是她的眼朦朧?她分不清。

  閉上眼,想起方才與父親那一席對話,她忽然低低笑了出來,笑得幾乎岔了氣。

  她居然拿自己的婚姻做籌碼,爭取父親支持她續任鈺華董座——她真的已經悲哀到要用這種方式換自己想要的人生嗎?真的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嗎?

  手機鈴響,她本來不想接,可一念及也許是工作上的事,還是探手摸索床頭櫃,接起電話。

  「喂,我是顧元璽。」傳來的,竟是這道低沉沙啞的嗓音。

  她僵住,凝氣不語。

  「是以萱吧?怎麼不說話?」

  「……有事嗎?」她終於不情不願地開口。

  他短促地笑一聲,聽起來有點苦。「妳在家嗎?」

  「在啊。」

  「出來一下好嗎?我想見妳。」他低聲道,「我現在就在妳家門外。」

  他在她家門外?她翻身下床,來到窗前,果然見到社區中庭的雕花大門外,一個挺拔的身影倚在跑車邊,他正抬頭往她的方向看來。

  她心一跳,下意識往窗簾後一隱。

  「我有話跟妳說,以萱。出來一下好嗎?」

  她不語。

  「算我求妳。」他嗓音更苦澀了。

  她心一緊,閉了閉眸,冷淡道:「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掛斷電話後,她來到浴室,見鏡中影像有些憔悴,她皺了皺眉,在蓮蓬頭下迅速沖了個澡。

  沖涼後,她換上粉紅色羊毛衫,一件同質料的格子及膝裙,腰間斜斜繫一條時髦的黑色寬皮帶。

  她梳了梳髮,原本想把秀髮挽起髻,想了想,忽又放下,讓髮瀑自然垂瀉,只拿根鑲鑽髮夾固定。

  薄勻粉妝,輕點絳唇,直到鏡中的麗影看來溫婉嬌嫩,她才垂下手,怔然凝望自己。

  是刻意為他打扮吧!她很明白這一點,只是為了什麼,有待厘清。

  她甩甩髮,阻止自己去深思這問題,換上一雙黑色長靴後,走出門。

  父親母親已經睡了,傭人們對她這麼晚還要出門有些驚訝,卻只是守分地恭送她離開。

  穿過中庭,打開鐵門,她盈盈走向他。

  見到她,顧元璽眼睛一亮,但在看清她今晚的裝束後,他似乎呆了,整個人僵凝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她冷冷地笑,見她唇畔清冷的笑痕,他總算回了神,嘴角澀澀一扯。

  「看來妳果然很生氣。」他淡淡地、自嘲般地說。

  她默然,他拉過她的手,將她定在他懷裡。

  他的手涼涼的,胸膛也涼涼的,大概是在屋外站太久,浸染了冬夜的冷意。

  她讓他等太久了嗎?她自問,對他氣憤的她本來該為此感到得意的,可掠過心口的,卻是莫名酸疼。

  他捧住她的臉,仔細看她,那深邃的眼,彷彿想看透她藏得最深的心事。

  她忽然惶恐,「你……放開我,你的手好冰!」

  他卻不肯鬆手,拇指輕輕撫過她眼皮。「妳剛剛哭過了嗎?」

  「誰、誰說的?」她一驚。她明明上過妝了啊!他不可能看出她哭過。

  「我猜的。」他微微一笑,「程伯伯打電話告訴我,說妳答應了婚事,我就猜到妳一定很不甘心。」

  「你也知道我不甘心!」玉手抵住他胸膛,她抬眸瞪他。「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提議要結婚?」

  「因為我真的很想娶妳。」他回答得坦白,也嚴肅。

  她一怔,「因為責任嗎?」就因為那天的一幕鬧劇?

  「不是的,是因為我想。」他溫聲道,「我想娶妳,以萱。」

  她無法呼吸,心跳如落雷,一聲聲劈過胸口。

  「你、你想娶我,我就一定、要嫁嗎?」她慌亂到連話聲都難以連貫。「你這人怎麼這麼、自以為是?那天也是,要不是你……」

  「我道歉。」他拿手指抵住她的唇。「那天要不是我太衝動,今天妳也不必這麼為難。」

  她驚疑地瞪著他。他竟然主動道歉?

  見她不信的表情,顧元璽再次苦笑。「我想程伯伯一定責備過妳了吧?連我爸知道了這件事,都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妳一個女孩子,壓力一定更大。」

  她撇嘴,「他罵我也不關你的事。」

  「可是我很心疼。」他認真地看她。「我不希望程伯伯誤會妳。」

  他什麼意思?為什麼他今天說話忽然變得如此柔情蜜意?簡直教她無法招架!

  她深吸一口氣,「你不要以為我答應結婚就代表什麼,我根本不想結婚!我坦白跟你說吧,這只是我的緩兵之計。」

  「緩兵之計?」

  「只要我同意嫁給你,爸爸就不反對我爭取連任鈺華董事長,還會全力支持我。」她挑釁地看他。「對我而言,這樁婚事只是籌碼而已,沒什麼其它意義。」

  他不說話,深深望著她,那湛幽的瞳底,隱隱燃燒著什麼,她認不出。

  「妳真的這麼想要這個位子嗎?」

  「是。」

  「不惜拿跟我結婚做交換條件?」

  「沒錯。」

  「如果我宣佈退出這場董座爭霸戰,妳是不是就甘願嫁給我了?」他低聲問,星眸靜靜鎖住她。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扭過頭,「可以考慮!」她故意以一種驕傲的口氣道,「可是你會讓給我嗎?」

  「不會。」他說,連一秒考慮的時間都沒有。

  她就知道!程以萱氣絕。在這男人心底,鈺華還是比她重要,什麼喜歡她、要娶她都是假的!他要的,只是鈺華吧?

  一股蒼涼冷澀的感覺,慢慢堵住程以萱胸口,她呼吸困難,不自覺感到憂傷。

  憂傷什麼?她不知道。男人以事業為重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嗎?就連她自己,也很看重工作啊!

  可是她的眼,不知怎地,酸酸澀澀,還有些刺痛,視線也有些朦朧了。

  「我也不會讓的,顧元璽,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機會,能向大家證明自己……我不會放棄的。」

  程家的家族事業,永遠不會歡迎她的加入,這個對她而言幾乎像從天外飛來的機會,她必須珍惜。

  「我要向大家證明自己。」她喃喃道。

  「向大家證明,還是向妳父親證明?」他低聲問,溫煦的眼像早已清楚她的想法。「妳真正在意的,只有程伯伯的看法吧?」

  他怎會知道?她震驚地看他。

  「我早就知道了,以萱。」他溫柔地扯了扯她的髮髻。「妳其實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她怔問,一顆淚悄悄從睫畔墜落,她渾然未覺。

  他看見了,低唇替她吻去,紅霞瞬間飛上她的頰。

  他看著,眼眸閃過光芒,不禁伸出手來,輕掐她粉嫩嫩的臉頰。

  「妳真的好可愛。」他感嘆,一副拿她沒轍的口氣。

  什麼嘛!她臉頰更燙。這已經不知是他第幾次說她可愛了,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更令她更加倉皇無措。

  「妳知道嗎?我可以想像妳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星眸閃過笑意。

  她屏息,「什麼樣子?」

  「妳啊,一定從小就是個小公主。」顧元璽眨眼,眸光變得迷濛,彷彿正幻想著。「穿著泡泡袖的洋裝,梳著公主頭,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小腿偶爾會晃呀晃的,晃得旁邊的大人也跟著掉了魂。」他忽地嘆息,彷彿他正是失魂的那一位。「可是只要一看到妳爸爸來了,妳又會趕緊坐好,保持不動。」

  他停頓下來,她胸臆凝結。

  「妳啊,一定是這麼一個乖乖的小公主。」他對著她笑,那笑,奇怪地帶著些淘氣,好迷人,她頓時呼吸困難。

  「可是這小公主只是表面,其實妳這裡……」他指指她心口,「住了個叛逆的小魔女。」

  小魔女?程以萱訝異地睜大眼。她?

  「這個小魔女不想當個乖女孩,這個小女孩想調皮搗蛋,想偶爾也像男生那樣使使壞,她不明白,為什麼男孩子能做的事她不能做?為什麼她永遠要當個乖巧的小公主?」他低語,湛眸一徑盯著她,直瞧人她內心深處。「她很不平衡,覺得這一切好不公平。」

  她驚喘口氣,拚命想找回失去的聲音,「你……怎麼會知道她的想法?你又不是她。」

  「因為這個小魔女到現在還在妳心裡,只是她長成了一個大魔女。」他輕輕地笑,「就像小公主現在也長大了,漂亮得讓人無法呼吸。」

  她呼吸一窒,這下不只臉頰發燙,全身血流都像快沸騰。

  「什麼小呀大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斂眸嬌瞋。

  「妳懂的,以萱。那個總愛穿黑衣裳,在人前裝成熟、優雅迷人的妳,是父母親從小要妳當的公主;可是在我面前,老是對我發脾氣,潑辣又倔強的美人卻是個魔女。」

  他半調弄的語氣惹得她心兒狂跳。

  「我猜對了嗎?以萱。」他靜靜問她。

  是的,他猜對了。她是想在父親面前做個讓他疼愛的公主,卻又不甘心他不能把她當或王子。

  他猜對了。可是她,好不服氣啊!

  你為什麼會知道?她抬眸瞪他,幾乎帶著恨意。怎能如此準確猜中我的心思?

  「因為從某方面來說,我跟妳一樣。」他慢條斯理地解釋,彷彿看透了她內心不滿的質問。

  「哪裡一樣了?」她不解。

  「妳跟我一樣,都想向整個家族證明自己。」他幽幽道。

  什麼意思?她還是不懂,怔怔地等著他繼續解釋,可是他似乎無意解謎。

  他只是低下頭,展臂將她更擁入懷裡,拿身上的風衣,密密罩住她。

  深夜的涼意,就這麼被阻擋在他的臂彎外,她和他,都不覺得冷了,一股懶洋洋的溫暖裹圍著兩人。

  「公平競爭吧!」輕柔的嗓音拂過她耳畔。「我不讓妳,妳也別讓我,打一場漂亮的戰爭,好嗎?」

  公平競爭?她抬眸望著他。

  「可是,妳要答應我一件事。」他附加但書。

  「什麼事?」

  「如果妳要拿自己當交換條件,對象只能是我,知道嗎?」他叮嚀。

  「嗄?」她一愣。

  「不用答應喬旋那見鬼的提議,他能給妳的條件不會比我好。」他似笑非笑。

  他是指當喬旋女朋友那件事嗎?原來他一直惦念著這個,她都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呢!他到現在,還吃喬旋的醋嗎?

  憶起那天他不顧一切的吻,以及方才那句認真的叮嚀,她不禁微笑了,滿腔怨懟散逸,甜蜜漾開。

  「喬旋說他願意幫我在部長面前說項,你可以給我什麼?」

  「我給妳這個婚約。」他語氣凜肅,一本正經。「妳可以拿它當籌碼,或利用它做任何妳想做的事。」

  「真的任何事都可以嗎?」她偏頭,不相信。

  「都可以。」他點頭保證。

  「就算我利用完了,最後毀婚,讓你和顧家都沒面子,你也無所謂嗎?」她試探。

  「妳不會的。」他淡淡微笑,好自信。「我敢打賭,妳到最後,一定還是選擇嫁給我。」

  她瞇眼冷哼。真自信啊!這男人,自負得讓人討厭!

  「總之我答應妳,就算妳毀婚,我也不怪妳,行了吧?」

  是嗎?她羽睫輕快揚起,「這話可是你說的哦。」明瞳閃過一絲狡黠,「到時你可別後悔!」

  ※  ※  ※  ※  ※  ※  ※  ※

  他已經有點後悔了。

  掛斷電話後,顧元璽躺落椅背,右手無奈覆上額頭。

  自從對外放出他跟以萱準備結婚的消息後,他便有接不完的電話,親友與媒體記者的追逐他早料到了,他沒想到的是,幾個他曾經接觸過的鈺華金控大股東也陸陸續續打電話來。

  「元璽,怎麼回事?聽說你們在賣鈺華金的股票?京信不玩了嗎?」

  怎麼會傳出這樣的消息?他心驚,急忙打探,「誰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先告訴我有沒這回事。當初你信誓旦旦說想入主鈺華,我們是看在你們京信資金充沛,經營團隊又好,才答應支持你的,結果你現在竟然趁高價拋股票?你存心耍我們嗎?」

  聽這口氣,他便知道幾位大股東都被惹毛了,以為京信是故意借著這次董監事改選海撈一票。

  他耐下性子,一一對這些大股東解釋京信並沒有改變初衷,依然繼續收購鈺華金的股票,沒有賣掉的打算。一番苦口婆心,他們好不容易才稍稍釋疑。

  「既然如此,你跟以萱的婚事怎麼回事?我們還以為你打算拱自己的未婚妻續任董事長呢!」

  原來是以萱。至此,顧元璽總算心下恍然,原來這謠言的始作俑者正是他那個甜美可人的未婚妻。

  以萱啊~~他搖搖頭,打開手機蓋,望向彩色螢幕上巧笑倩號的清麗容顏。

  不知怎地,他覺得這笑容看來有些鬼,燦眸狡獪又調皮,彷彿正嘲弄著他。

  她這幾天,可整慘他了!

  不但要應付窮追不捨的記者,鈺華憤怒的大股東,京信證券的員工質疑他這個總經理是否想收手不幹,最糟的是,就連他父親顧迎風也對他不諒解。

  「你怎麼回事?連個女人也搞不定,都已經決定嫁入我們家了,還跟你鬧鈺華這件事?讓外頭的人看了成何體統?!」

  顧迎風不能理解,既然兩家已經決定聯姻,程家理所當然該退出這次經營權之爭,為何程以萱還堅持要護衛她董座之位?

  「她到底想不想做我們顧家媳婦?」顧迎風質疑。

  這問題,問得他啞口無言。能告訴父親她其實並不想嫁入顧家嗎?他若知道了真相,只會大發雷霆。一念及此,顧元璽微微苦笑。

  她挑起了他父親及鈺華大股東對他的不信任,接下來還想做什麼?

  突地,手機鈴聲響起,他瞥了眼螢幕上顯示的人名,劍眉一蹙——是喬旋。

  前幾天他得知顧、程兩家準備聯姻的消息後,曾打電話給他好好調侃了一頓,這回他又想說什麼?

  「喂,是我。」喬旋的嗓音還是一貫的溫煦,蘊著淡淡笑意。「聽說你最近到處被人追殺啊!還好好活著吧?」

  「我活得很好。」顧元璽磨牙。「感謝關心。」

  「我可不是打來關心你的。」喬旋倒也乾脆,直接攤牌。「我是想問你,知不知道程以萱成立了個智囊團?」

  「我知道。」顧元璽點頭。前天便從業界朋友那兒得到消息,據說她不但聘請「聯宇事務所」的律師團,還延攬了行銷、股務各方面的人才組成五人智囊團。

  「你知道她想做什麼嗎?」

  「還不清楚。」

  「我倒是聽說了。」喬旋輕聲笑道,「他們正在討論拿子公司對母公司的交叉持股來投票的可能性。」

  顧元璽聽出好友語帶玄機,「你是指?」

  「鈺華工銀。」喬旋意味深刻道出答案。

  顧元璽神情一凜。鈺華工銀是鈺華金控最核心的子公司,也是旗下最賺錢的事業,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鈺華工銀擁有母公司7%的股份。

  「他們打算動用交叉持股來投票?這合法嗎?」

  「目前法律並沒詳細規定。」喬旋解釋,「好消息是,財政部最近給立法院送去一套金控法修正單案,裡頭倒是規定金控子公司不能利用對母公司的交叉持股來投票,只是這修正案到底能不能通過……」他頓了頓,「我看難說囉。」

  「你似乎很幸災樂禍。」顧元璽攏眉,澀道,「這就是你對好友的義氣?」

  「只是對你們之間你來我往,覺得很有趣而已。」喬旋呵呵笑,絲毫不介意好友的指責。「況且你又先一步搶走我也想追的女人,我今天還來告訴你這消息,算是以德報怨了。」

  「你究竟有什麼目的?」顧元璽沉聲問,直覺提醒他,不能太坦然接受這傢伙所謂的好意。

  「我能有什麼目的?就是想看你們這精彩的遊戲怎麼繼續玩下去囉。」

  「是嗎?」顧元璽揚眉,沉吟。

  「總之,好好玩吧!」喬旋「鼓勵」他,瀟灑斷線。

  討人厭的男聲逸去,螢幕上重現嬌媚的女性容顏。

  顧元璽盯著,良久,徐徐嘆息,他伸出兩根手指,作勢捏捏她的俏鼻。

  「妳啊,花招還不少呢!」他感嘆,搖搖頭,像是無奈,可湛深的眸底卻也隱隱點亮充滿興味的燦芒。

  接下來她又會出什麼招呢?

  他發現自己,相當期待。

第七章

  「所以妳這次是拿婚姻當籌碼?」殷海棠秀眉訝然一揚,將咬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回餐盒裡,定定望著程以萱。

  冬季的午後,陽光暖融融,下熱,只讓人懶洋洋。

  兩個女人坐在立法院內一棵大樹下,鋪開一張野餐布,閒閒吃起遲來的午餐。

  「妳是認真的嗎?」下太相信自己方才聽到的,殷海棠又確認一次。

  「當然。」程以萱點頭,端起葡萄柚汁,飲了一口。

  「嗯……」殷海棠手指叩著下頷,半嘲弄般地沉吟。「不錯的主意嘛。」她讚嘆,明眸點亮異采。

  程以萱莞爾,「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這世上若有誰會贊成她這麼做,大概也只有她這個好朋友了。因為海棠本身也有類似的經歷。

  當初海棠因理念不合和家族長輩決裂,為了順利參選,她不惜下嫁號稱臺灣頭號敗家子的莫傳森,只為了換取婆家的資金奧援與豐富人脈。

  海棠可以為了參政賭上自己的婚姻,自然也不會認為她拿婚姻做事業的籌碼有什麼奇怪了。

  「只是我沒想到妳也會這麼做。」殷海棠深深看著她。「這不像妳,以萱,妳不是說過妳一定要戀愛結婚,絕不接受商業聯姻嗎?」

  「魚與熊掌,有時候不可兼得。」程以萱斂下眸,拈起一塊壽司。「何況我答應結婚只是緩兵之計,不一定要兌現啊!」

  「怎麼?難道妳還想逃婚?」

  「可以考慮。」程以萱櫻唇一揚,微微噙著狡黠。

  「妳若真敢逃婚,我看不只顧家要派人追殺妳,恐怕連妳父母都會宣佈把妳逐出家門吧!」

  這話倒是沒錯。「到時候我肯定有家歸不得。」程以萱自嘲。

  「那妳還打算這麼做?」

  「這個嘛……」

  「我看妳其實根本不想逃吧?」殷海棠主動介面,語氣嘲諷。

  「嗄?」程以萱愕然揚眸。

  「說吧!」殷海棠傾向前,細細觀察好友眼眸。「妳是不是早就愛上顧元璽了?」

  開門見山的質問逼得程以萱玉頰染紅,明眸瑩瑩,剎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如此。」殷海棠點點頭,「我懂了。」她故意拉長語音。

  「他其實……」程以萱別過眸,略微尷尬。「他看起來還不錯。」

  「當然不錯囉,顧家閃閃發亮的王子嘛,還被媒體封為『獵豹』不是嗎?這麼神氣的好男人哪裡找?」殷海棠明顯地是在逗弄手帕知交。

  程以萱聽了,又氣又急,又是嬌羞。

  「我還沒……還不確定自己對他的感覺啦!」她咬著紅豔豔的唇。「我只是覺得他還不錯。」

  「良好的印象是墜入愛河的前兆。」殷海棠慢條斯理地說,正經八百的神態宛如先知進行預言。

  看得程以萱直咬牙,藕臂一探,有股衝動想掐她,可手指方觸及好友,忽地軟了,她扯住殷海棠衣袖,螓首偎向她肩頭,改用撒嬌攻勢。

  「又有什麼忙要我幫了?」殷海棠翻翻白眼。

  程以萱輕笑。「知我者,海棠也。」她抬眸,墨睫嬌嬌地眨了眨。「最近你們財政委員會在審一個金控法草案對吧?」

  「嗯哼。」殷海棠大概知道好友要求什麼了。

  「可不可以稍微擋一下?」程以萱雙手合十。「至少讓它在這個會期闖關失敗。」

  「這個草案的內容主要是為了健全金融體制,妳認為我應該擋下來?這要求太過分了吧!」

  「只是讓它延後闖關而已嘛。這草案這麼多條文,如果每一條都深入討論,辦辦公聽會或辯論之類的,總要花上一段時間吧?你們總不願意草率地通過一套對臺灣影響這麼大的法案吧?」

  「其實妳最想我們討論的,是有關於交叉持股能下能投票這一條吧?」

  「不錯!」程以萱一拍手,「所以我說,還是妳最瞭解我囉。」她偏頭微笑,微露出兩排晶瑩貝齒,那笑容,好甜。

  甜得讓一向堅持原則的殷海棠也不禁心軟,她思索幾秒。

  「這草案的確很有討論的空間,想讓它進展的速度慢一點,應該不是問題。」

  「太好了!謝謝海棠。」程以萱開心得展臂攬住知交。「我就知道妳對我最好了。」她嬌聲道,自然流露的舉動像個天真的小女孩,讓幾個經過的路人看了,眼睛都是一亮。

  「喂喂,形象、形象!」殷海棠警告她,連忙扯下她的手。「妳忘了這裡是哪裡了嗎?」

  「對不起囉。」程以萱俏皮地行了個童軍禮。「大人辛苦了,請繼續用餐,請!」她斂眉低眸,狀似恭敬地催促。

  殷海棠白她一眼,拿起三明治,繼續未完的午餐。「對了,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她好奇地問。

  「接下來啊……呵呵~~」程以萱神秘地抿唇微笑,明眸璀亮如星,「當然是好好討好顧元璽囉。」

  ※  ※  ※  ※  ※  ※  ※  ※

  「什麼?妳要來做飯給我吃?」顧元璽不可思議地對著電話那頭喊。

  和公司主管開完一場長達四小時的馬拉松會議後,他接到程以萱電話,兩人聊了聊,他隨口抱怨到現在還沒空吃晚餐,她聽了,立刻自告奮勇要到他家親自洗手做羹湯。

  「就當是宵夜吧!」她笑,「你不是在市區有一間公寓嗎?我到那裡找你吧!」

  「可是……」

  「就這樣吧,待會兒見囉。」她下由分說掛斷電話。

  他愕然,好半晌怔立原地,直到一名主管喚他,才回過神。

  又跟那位主管單獨討論了半小時多,顧元璽才收拾公事包,提起筆記型電腦開車趕回位於市區的高級公寓。

  坐電梯直達頂層後,他掏開鑰匙打開大門,卻發現屋裡已是燈火通明。

  他一愣,她嫣然笑顏已從廚房探出來。

  「嗨,你回來了啊!」她笑著打招呼,「你不介意吧?因為我很早就到了,樓下的管理員又一眼就認出我,所以我乾脆請他幫我開門。」

  原來如此。顧元璽微笑,走進臥房,隨手將公事包和筆記型電腦在咖啡幾上擱落,脫下西裝外套後,便一面扯鬆領帶,一面往廚房走去。

  他倚在隔開廚房與餐廳的吧台邊,望著那正在廚房裡忙碌的倩影。

  「妳真的在做飯?」

  「嗯哼。」

  他真不敢相信。

  首先,他並不認為這麼一個千金大小姐會做飯,其次,他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刻意示好。

  「妳想怎樣?」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什麼我想怎樣?」她回眸,嬌嬌一笑。

  她這一回眸,卻讓他呼吸一窒。

  她在黑色套裝外穿上白色圍裙的模樣好可愛,長髮不像平常盤起來,而是綁成一束馬尾,在肩際俏麗地晃動,而裙下那雙修長至致的美腿,惹人遐思。

  她看來像自動送上門的美食,擺明瞭來挑弄一個的男人意志力。

  顧元璽深呼吸,「出去吃不好嗎?妳上了一天班也夠累了,何必還在廚房裡忙?」

  「我高興忙。」她笑道,「你做過壽司給我吃,這算是我的回禮。」

  「回禮?」

  「對啊!」

  他默然無回應。

  「怎麼?難道你懷疑我會趁這機會下毒?」她揚唇,似笑非笑。

  坦白說他是有點懷疑。「做掉我不失為保住鈺華董座的好辦法。」他慢條斯理道。

  「說得也是。」程以萱拿湯杓抵住櫻唇,居然很認真地思考起來。「唉,早知道我剛才就不讓那個管理員看到我了,連不在場證明都不能假造,真笨!」她敲敲自己的頭,很遺憾似的。

  這嬌憨傻氣的模樣惹笑了顧元璽,胸腔一陣奇異騷動,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自背後環住她纖腰。

  「妳啊~~」她怎麼會這麼可愛呢?可愛到他一顆心都要融了。他無奈輕嘆,低頭吻她鬢邊細髮。

  「好癢!」她耳畔紅了。「你別過來啦。」

  他反而更貼近她,方唇順著她耳窩蜿蜒而下,柔柔印上她瑩膩後頸,一雙大手還不安分地從腰際悄悄往上溜。

  他這舉動令她驚喘。

  「喂,你……你幹嘛?放開我。」她抗議,可這抗議聲,好虛軟無力。

  他低低一笑,更加放肆起來,大手穿入圍裙內,拉起襯衫,探索她溫熱的肌膚。

  「你……你不要啦!」她嬌呼,試圖拍開他的手。「我現在在燉湯耶,你會……害我燒焦……嗯……」

  聲嗓被他吮入唇腔,他忽然轉過她嬌軀,饑渴地攫吻她的唇。

  她的頭好暈,幾乎無法思考。

  他攻勢好強悍,一下子便軟化了她所有的防備。

  她要投降了,可是她不能。不能投降,她不能忘了今晚來他家的目的……

  她凝聚全身僅餘的自製力,掙脫他。

  「放開我,顧元璽,不然我要生氣了。」她喘著氣警告。

  他訝然放開她,凝視她的眸還氤氳著散不去的欲望。

  她心跳一停,好不容易才找回說話的聲音。

  「你剛回來,先去洗個澡放鬆一下。等你洗好,晚餐也好了。」

  他不說話,靜靜地、深深地看她。

  她被他看得全身滾燙,臉頰燒紅。「拜託,元璽。」她軟軟地懇求。

  「……好吧。」他這才甩甩頭,離開廚房。

  她手搗住胸口,壓抑狂野的心跳。

  幾分鐘後,當程以萱自覺平靜些後,她關小瓦斯爐的爐火,將事先預備好的焗烤通心粉放入烤箱加熱後,便躡手躡腳走出廚房。

  之前她已經觀察過他住處了,知道他現在一定在與臥房相連的浴室裡洗澡,臥房的對面,是他的書房,裡頭除了滿滿的書外,還有兩台桌上型電腦。

  她開過電腦,卻找不到任何關於鈺華的檔案,她想,也許他會將相關資料放在他的筆記型電腦裡。

  她找了找,發現他將筆記型電腦和公事包都帶回房裡了,擱在窗邊的咖啡機上。

  她瞥了一眼霧玻璃拉門後他朦朧晃動的身影,屏住呼吸,靜悄悄開啟電腦。

  在等待開機的同時,她又打開公事包,察看裡頭的檔。一份是京信和客戶的合約草稿,兩份產業研究報告,還有一份……她眼睛一亮,終於找到她想找的東西。

  是財政部的公文信封。她看著,心跳如擂鼓,咚咚作響。

  這類似商業間諜的偷窺行為令她緊張,掌心還微微冒出汗來,全身神經緊繃。她抽出公文,一面迅速流覽,一面還豎起耳傾聽,生怕他忽然走出浴室。

  這份公文有兩個重點。

  第一,關於京信入主鈺華的事,部長的意思是希望由市場派、公司派及官股三方組成聯合委託書徵求團,協商分配未來的董事席次。

  第二,關於鈺華公司派能否以交叉持股行使董事投票權一事,就算金控法草案這次沒通過,財政部站在道德立場,仍會表示反對。

  關於第一點,她昨天也收到公文了,只是第二點……她沒想到針對交叉持股投票一事,財政部已經做出決定。

  程以萱咬了咬牙,消化這個壞消息。

  原以為高明的一招,沒想到顧元璽已經事先預防了,這下就算她請海棠擋下法案也沒用,因為財政部會反對到底。

  若是交叉持股不能投票,她在這場戰役裡絕對處於弱勢。

  可惡啊!她懊惱地放回檔,繼續摸索公事包,找到他的手機。

  她動作一停。這手機內,會不會有什麼重要的郵件或訊息呢?查查他的通話記錄,看他最近跟誰聯絡也好,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決定後,她翻開手機蓋,卻猛然被螢幕上的女性彩照震懾住。

  明眸炯炯有神,紅唇噙著俏皮笑意,秀髮俐落盤起,露出耳垂上小巧的鑽石耳環——這不是她嗎?

  他什麼時候偷拍的?她惘然,心緒一時間複雜。

  他將她的照片放上手機螢幕,僅僅只為了公然宣示她是他的未婚妻嗎?或者,還有別的含意?

  他經常看著螢幕上的她嗎?是不是每回講完電話,他都會看看她?他看她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心跳,更狂亂了,這意料之外的發現令她不知所措。

  忽地,浴室內的水聲停了。他要出來了!

  她嚇了一跳,急忙轉身關上電腦,又迅速將所有文件塞回公事包,正要放回手機時,他已經拉開浴室門屝,她心念一動,握著手機,若無其事地站起身。

  見她在他房裡,他似乎不是很訝異,嘴角淡淡一勾。「妳在幹嘛?」

  她呼吸凝窒,表面卻力持鎮定。「你的手機響了,我過來看看。」她舉高握在手裡的手機。

  「是嗎?」他走過來。「誰打來的?」

  「不知道,她一聽見我的聲音就掛掉了。」她撇撇唇,裝出一副懷疑的表情。「我想應該是女的。」

  「女的?」

  「是某個仰慕者吧!」她斜睨他。「也許,是你另外一個女朋友?」

  他沒說話,接過手機,查通話記錄,然後抬起眸。

  「最近一通是半小時前。」他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等待她如何辯白。

  「因為對方的來電號碼保密啊!」她理直氣壯。

  「是嗎?」

  「怎麼?你懷疑我?」她假裝不高興地瞇起眼。

  「不敢。」他星眸熠熠,「只是沒人告訴過妳,不要亂接別人的手機嗎?」

  「如果我不接,又怎麼能幫你留話?萬一有重要的事呢?」她瞪他,「何況要是我不接,也不會發現……」

  「發現什麼?」

  「這個。」她搶過手機,指著螢幕。「你什麼時候偷拍的?」

  他不語。

  「沒人告訴過你,不要亂拍別人的照片嗎?」她巧妙地以他方才的問話回敬他。

  他眨眨眼,忽地朗聲笑了。「妳不喜歡這張照片嗎?我覺得拍得很不錯哪!」

  「所以你才把它放在螢幕嗎?」

  「這樣不好嗎?」他逗問她,「難道妳希望我把別的女人的照片放上來?」

  她臉一熱,「誰管你!」把手機塞回給他。

  「放心吧,除了妳,我沒有別的女人。」他強調。

  「誰管你有沒有啊?又不關我的事。」她不依地睨他,轉身就走。

  他追上前,「怎麼會不關呢?妳是我的未婚妻啊!」

  「只是名義上的!」她冷哼。

  紮成馬尾的秀髮在她身後晃呀晃的,幾乎要晃掉他的心。

  「我可從沒這麼說過。」他拉住她的手,強迫她轉身,「雖然我說過,妳可以拿這婚約當籌碼,可是我對這婚約是很認真的。我一定要娶妳。」他一字一句,宛如立誓。

  那嚴肅的神態震動了她。

  「你說要娶,我便要嫁嗎?」她嬌瞋,雖然口頭上仍然逞強,心卻整個酥融。「好了,你一定餓了吧?我看看,這焗飯應該好了。」她掙脫他的手,不敢再看他,戴上防燙手套,打開烤箱,捧出焗飯。

  然後,她關上瓦斯爐,將雞蓉玉米湯也端上餐桌。

  「你要不要吃沙拉?」她一面脫下手套,一面問。

  「我只想吃妳。」他語音沙啞。

  「嗄?」她一愣,傻傻地揚起容顏。

  「妳一定要嫁給我,以萱。」他握住她雙手,堅定地重複,「我絕不讓妳有逃跑的機會。」

  她透不過氣,頓時心慌意亂。

  「李……李伯伯知道我們兩家訂了婚約,很生氣呢!」

  「我猜得到。」他點頭。

  「如果不是我拚命說服他,說這只是權宜之計,他說不定會氣得取消對我的支持。」

  「嗯。」他還是點頭。

  「你……」他冷靜的反應教她不禁狐疑。「你該不會早料到這一點,才故意提出這婚約吧?」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看著她的眼閃閃發亮,好可惡。

  「你好過分!」她嬌聲指控。「要是最後婚禮成真了,李伯伯氣得殺了我怎麼辦?」瞪向他的眼神兇狠。

  他呵呵笑,展臂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裡。「別怕,我會保護妳,任何人都別想碰妳一根寒毛。」他輕輕舔吻她耳垂。

  她不爭氣地顫慄,這才發現他只裹著件浴袍,頭髮還半濕,身上傳來清新的肥皂香。

  「你……有辦法嗎?」

  「妳不相信我嗎?」他啃咬她後頸,濕髮擦過她耳畔。

  「我幹嘛……相信?」她倔強地咬唇,「你別鬧了,等會兒東西涼了……」

  「那就讓它涼。」他在她臉頰印上一記記啄吻。「只要妳是熱的就行。」

  老天!她臉頰發燒。這話真邪惡,什麼叫她熱的就行?

  她想推開他,他卻摟住她不放,一手還扯下她的圍裙。

  「顧元璽!」她嚇了一跳,生怕他繼續攻城掠地,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你別這樣,你才剛洗過澡,可是我……」身上都是汗味。

  她忽然有些難堪。

  彷彿猜到她在想什麼,顧元璽忽然抬起頭,望著她的眼亮晶晶,「那我幫妳洗?」

  「什麼?!」

  「我幫妳洗。」他眼神邪佞,語氣充滿某種渴望。

  她繃住身子,「你別鬧了!我才不要在你家洗澡。」

  「那就別洗。」他摟著她,帶她轉個圈,將她抵在吧台邊。

  然後,他開始解她襯衫衣扣。他動作好快,她猝不及防。

  突地,手機鈴聲響起,她認出那旋律是屬於智囊團成員的。

  「我的……我要接電話。」玉手抵住他胸膛,想推開他。

  「別接。」他低下身,俊容埋入她柔軟的胸懷。

  「是公事。」

  「那更不能讓妳接了。」他邪邪一笑,唇齒並用,咬囑雪白嬌乳上紅豔的櫻桃。「我看妳也別這麼辛苦了,直接放棄吧!」瑩白酥胸,一下便被他挑逗得泛著粉紅。「聽說鈺華的員工被這次風波弄得人心惶惶,不少人想辭職,對吧?」

  「那又怎樣?」她瞇著眼。

  「沒有好的經營團隊,妳就算保住董座位子,將來也很難經營公司。」他拿手淘氣地旋扭紅櫻桃。

  她細喘,「所以,就應該讓你的團隊進來嗎?」右手探出,摸索她擱在吧臺上的皮包,打開。

  「這個主意不錯。」他抬眸,微笑。

  「你作夢!」她瞋睨他一眼,找到手機。

  鈴聲已停了,對方改傳來訊息。

  她按下訊息讀取鍵,想讀訊息,他卻故意不讓她專心,大手溜進她裙裡,微粗糙的掌心撫過她柔嫩的大腿。

  她激顫,這肌膚相親的感覺,令她頭暈目眩,手機不知不覺跌落地面。

  就在這時,顧元璽的手機也響了。

  他一愣,好半晌才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八成是喬旋打來的電話。他說今晚會與部長先針對鈺華的董事席次分配進行研擬,再告訴他結論。

  他必須接電話。

  但還沒來得及轉頭找手機,她已經拿藕臂扣住他頸項。

  「你也不許接。」煙媚的眼凝定他。

  「……」

  「不許你接電話。」她強勢地命令,玉手滑進他浴袍裡,報復似地揉捏他光滑的後背。

  他不讓她接電話,自己卻惦念著公事,這算什麼?她要好好教訓他!

  她轉守為攻,拉下他的頭,貝齒輕輕咬住他耳垂,然後,那調皮的舌尖舔舐他的耳窩。

  「以萱……」他低吟。

  她拉下他腰間衣帶,浴袍敞開。

  她心跳狂亂,他更是一下子失去了理智,根本忘了手機鈴聲還在響,一把抱起她,一路將她抱回臥房。

  小心翼翼將她放上床後,他隨手卸下浴袍,丟到一旁。

  他是……全裸的!

  她驚呼一聲,腦海凍結,傻傻地瞪著他陽剛結實,宛如雕像般的美麗體魄。

  他沒給她太多讚嘆的時間,跳上床,雙手靈巧地脫卸她衣裙。

  她瞬間羞紅了臉,拿被褥蓋住曲線畢露的五體。

  「妳害臊嗎?」他啞聲問,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

  「我……我們還是吃飯吧!你真的不餓嗎?」都到這地步了,她還試圖阻止這不可救藥的激情。

  他輕聲笑了,笑聲裡,滿是濃濃的自嘲與壓抑不住的欲望。

  「如果我現在還能放過妳,我就是聖人。」他掀起被子,肌肉勻稱的身軀貼上她,胯下的陽剛,隔著薄絲料子挑逗她。

  她嬌吟一聲,眼神更媚了,「你就不能……當一次聖人嗎?」她還不放棄。

  「別傻了。」大手探進絲褲裡,溫柔地撥開沾露的花瓣,那深藏的花心,好燙好燙。「妳真的熱起來了耶,以萱。」他低笑,在她耳畔戲弄地吹氣。

  她尖叫一聲,氣憤地捶他肩膀。

  「別生氣。」他啄吻她,安撫她的下甘,靈巧的手指在花心裡探索、按摩,激起她一陣又一陣的顫慄。

  「你、你好壞!」她啞聲喊,真的好懊惱,懊惱他如此輕易就挑起她女性的情欲。

  「我不壞,我會很溫柔,很有耐心。」他保證,誓言給她一個永遠難忘的浪漫夜。

  他要很溫柔地愛撫她,很溫柔地挑逗她,很溫柔地滿足她,以讓她達到高潮為最高任務。

  至於他自己,沒關係,可以忍忍……

第八章

  激情過後,程以萱漂浮在美好的夢鄉。

  夢裡,她見到的還是顧元璽的臉,他看著她,嘴角還是那種要笑不笑的弧度,深眸炯炯。

  為什麼要這樣看我呀?她在夢裡問他。

  因為妳可愛啊。他回答。

  我不是小女生了,別老是將這種形容詞套在我身上。

  可是妳就是可愛啊,可愛得讓我喜歡得不得了呢!

  有多喜歡?

  這個嘛……

  到底有多喜歡?

  他不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深邃的眼底,藏著好強烈、好深沉,讓她喘不過氣的情感。

  她快要窒息了……

  「醒醒,以萱,醒醒。」一道好溫柔的聲音,低低喚她。

  好像有人在搖晃著她,在夢裡的搖籃,輕輕搖晃她。

  「以萱。」

  好舒服啊,她不想醒過來,還想繼續賴著。

  「以萱!」那聲嗓急了,染上焦慮。

  為什麼要擔憂呢?她很開心,很快樂啊!

  她茫然,眨了眨眼,晨光透進瞳裡,有些刺痛,她又掩上眸。

  「妳沒事吧?妳的臉好紅。」

  臉紅?她張開眼,困惑地望著上方一張憂心仲仲的俊顏。

  是他呢!夢中笑看著她,將她弄得臉紅心跳的他,自己的臉色倒是微微刷白的。

  「你怎麼了?」她驀地凜神,整個人清醒。「你沒事吧?」

  「有事的人是妳吧!」他低頭審視她。「我剛叫妳都不醒來,臉又發紅,我擔心妳發燒。」說著,他探了探她額頭。

  「我沒事。」她尷尬地拉下他的手。

  只是因為在夢裡見到了他。

  想著,她的臉又燙紅了,粉紅的嫩頰,惹人憐愛。

  他看著她,眸光璀亮。

  「妳早起時都這麼好看嗎?」他伸手,著迷地輕撫她出水芙蓉般的美顏。「好可愛啊!」他讚嘆,低唇啄了她粉嫩的臉頰一記。

  又是「可愛」!他為什麼總要用這種教人臉紅的詞彙形容她呢?

  她嬌睨他一眼,推開他坐起身,卻猛然發現自己依然赤裸,連忙又躺回去,拉高被子。

  他呵呵笑了,邪邪逗她,「怎麼?都讓我摸遍了,還害羞啊?」

  她瞪他,橫眉豎目,他不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掐她臉頰,跟著展臂攬住她,強迫她偎入自己懷裡,肌膚相親。

  「我想洗澡。」她尷尬地想推開他。

  「還早,再陪我睡一會兒。」

  「我爸媽知道我在你這兒過夜,一定會生氣。」

  「總比在別人家過夜好吧?」他側過身來壓住她,星眸鎖住她。「我是妳未婚夫啊,在我這邊睡一晚很正常。」

  「我是有家教的女孩。」她白他一眼。

  「是,妳是公主嘛。」他捏捏她俏鼻。

  「討厭!別碰我。」她下依地撥開他的手,「現在幾點了?」

  「八點多。」

  「早上八點?」她震驚。

  「當然。」

  「糟了!我得趕快起來。」她裹著被子急急坐起身。

  「起來幹嘛?」相對於她的焦急,他顯得懶洋洋,「今天禮拜六啊!」

  「我要回家,要是讓我爸爸知道……」

  「他已經知道了。」他好整以暇地微笑,「剛才他打妳手機,我幫妳接了。」

  「什麼?!」

  「妳一夜沒回家,他很擔心,我告訴他妳在我這兒,很平安,沒事。」

  「你告訴他……」老天!她倒抽一口氣,「沒人告訴你不要亂接別人手機嗎?」

  「這好像是我昨天問妳的話。」他閒閒地道,「而且好像有某人告訴我,為了怕漏接重要電話,這樣的行為可以理解。」

  「你!」她臉色發白。這下真是自掘墳墓了!她氣惱地嘆息。

  「看妳好像很緊張的樣子。」他欣賞她變化多端的表情,「妳爸爸真的管妳很嚴嗎?」

  「廢話!」

  「那我能通過他審核,也算不簡單了。」他自鳴得意。「他老人家一定很欣賞我。」

  「他哪裡欣賞你了?」看下慣他驕傲的表情,她抬手欲賞他額頭一個爆栗。

  他笑著躲開,「之前他不是想安排妳跟我相親嗎?」

  「那是我媽咪自己一頭熱。」她沒好氣地翻白眼,「而且她本來想安排相親的對象也不是你,是你哥哥。」

  「我哥?」

  「因為他結婚了,她才退而求其次,所以你懂了嗎?你只是第二選擇。」她毫不客氣打擊他。

  「我只是第二選擇……」他笑容斂去。

  她心一跳。糟糕,她不會無意間傷了他吧?

  她小心翼翼打量他沉靜的表情,「你不會生氣了吧?」

  聽聞她的問話,他回過神,漫不經心地一笑,「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媽咪中意你哥哥……」

  「我大哥本來就很好,她會看中他,我不意外。」說著,他低頭啃咬她圓潤的肩頭。「只不過妳提醒了我,以後我一定要讓伯母好好認清我的好處,讓她知道我絕不會比我大哥遜色,我會讓她喜歡我。」

  「她已經很喜歡你了。」

  「哦?」他從她肩上拾起頭。

  「每天開口閉口都是你,還催著我辦婚事。」她無奈地呢喃:「都不知她在急什麼?」

  「伯母真這麼喜歡我?」他星眸一亮,「她真有眼光。」

  瞧這男人!又得意起來了。她不滿地睇他一眼,可一顆心,卻也慢慢沉穩放下。

  「那妳呢?喜不喜歡我?」他忽問。

  「嗄?」她愕然。

  「妳喜歡我嗎?」他捧起她的臉,正經八百地問道。

  「我……」她喜歡他?不喜歡他?複雜的滋味在胸臆問來回漫滾,她啞口無言,肌膚卻陣陣發燙。

  「說不出來?」看出她的迷惘,他眉一挑,眼眸閃過銳光。「好,那我就愛妳愛到妳叫出來為止。」放肆的大手罩上她玉乳。

  她嚇了一跳,「喂,你……嗯……」抗議轉成難耐的低吟。

  她媚瞇著眼,任由他唇與手在她身上撒下淘氣又溫柔的魔咒,一點一點,攫走她神魂……

  ※  ※  ※  ※  ※  ※  ※  ※

  結果,兩人又賴在床上纏綿了整個早上。

  沐浴過後,程以萱裹著跟他借來的浴袍,坐在房裡的單人沙發上吹頭髮。

  顧元璽想幫她,她卻瞋說他全身是汗,不讓他碰她,他笑了笑,也轉身到浴室裡沖涼。

  他剛進去不久,程以萱便放下吹風機,拿毛巾隨意挽住濕髮,開始四處找他手機,找到後,她按下鍵,偷偷查看通話紀錄。

  有一則未讀訊息,是昨天晚上那通電話的留言嗎?她心念一轉,接通電信公司的留言服務,聽取留言。

  「喂,我是喬旋。」溫煦的男聲傳來。「關於席次分配的事我跟部長討論過了,我們初步決定比例是8:8:1,剩下的四席就分給其它大股東。你覺得怎樣?有意見告訴我,就這樣囉。」

  8:8:1?程以萱咀嚼這數字,憶起昨天翻到的公文。喬旋指的是鈺華的董事席次分配嗎?

  總共二十一席董事,官股八席、京信八席、程家一席,其它大股東四席。是這個意思吧?

  果然京信對未來的董事席次分配已經跟財政部私下展開協商了,他們居然只打算分配給程家一席……簡直太不公平!程以萱咬唇憤憤地想。

  將顧元璽的手機放回原處,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正想打電話時,忽然想起昨天的訊息還沒看,她按下讀取鍵,只見到簡單五個宇。

  自組徵求團。

  她一凜,智囊團的意思是要她退出聯合徵求團,自己對外徵求委託書,爭取廣大散戶的支持嗎?

  鈺華金的股權其實七成以上屬於小股東持有,若是她能藉由徵求委託書的方式,讓小股東們將他們擁有的投票權委託給她,她在這次董事改選就未必完全處於劣勢。

  問題是要徵求到足夠的委託書,需要一筆不小的資金,程家能拿出多少?

  而且,要用什麼方法說服小股東將委託書賣給她,而不是財政部和京信的聯合徵求團呢?好難啊……

  「在想什麼?」她還在蹙眉思索,他略帶笑意的嗓音已在她身後揚起。

  她一震,急急旋身,「你怎麼洗那麼快?」

  「不快一點行嗎?」他半嘲弄地看著她。「要是再晚一步,我家說不定就要被翻箱倒櫃了。」

  她呼吸一停。他已經發現她翻找他住處了嗎?

  「你說什麼?」她按捺狂跳的心,假裝憤慨地瞪他,「你把我當小偷嗎?」

  「不是小偷,是最美的女間諜。」顧元璽輕聲一笑,低頭隨意在她頰上落下一記吻,看著她的眼,亮晶晶的,好似他早已察覺她特地前來拜訪的目的。

  她懊惱地噘唇。

  他朗聲笑了,「好了,女間諜,快梳妝打扮吧!」他伸手捏捏她的頰,神情閭滿是寵愛,「待會兒我們要上大哥家吃飯。」

  「什麼?」她訝異。

  「剛剛大哥打電話來,邀我帶妳到他家吃飯,大嫂親自下廚請我們。」

  「真的?可是我只有昨天的套裝,我看我先回家換一下……」

  「不用回家換了,多麻煩,我這裡有。」顧元璽眨眨眼。

  「你有?」程以萱一愣,不一會兒,臉色一變,「你怎麼會有女人的衣服?你跟女人同居過?」她質問他,恨恨磨牙。

  「冤枉啊!除了大嫂,妳是第一個進來我這兒的女人,我發誓。」他含笑舉手。

  她臉一熱,別過頭,不敢看他嘲諷的眼,「那衣服是怎麼回事?」

  「是我送妳的禮物。」他從她身後攬住她,以唇摩挲她後頸。「前幾天到香港出差,剛好看到,覺得很適合妳。」

  他出差還記得買禮物給她?

  她偷偷抿唇微笑,胸口甜甜的,「出差還有空逛街,顧總經理的行程似乎安排得挺鬆散的嘛!」

  他低聲一笑,也不辯駁,摟著她就往房裡走。

  「過來換上吧!」

  ※  ※  ※  ※  ※  ※  ※  ※

  「歡迎光臨。」

  開門迎接的是個女人,秀麗的五宮,微卷的長髮蓬鬆地披在肩上,薄薄的淡妝,以及那一身優雅的長裙——她看起來,像從畫卷走出來的古典美人。

  她就是顧元璽的大嫂,顧元禮的愛妻,邵芷涵。

  「歡迎妳來,以萱。」她朝程以萱伸出手,嫣然一笑,「我跟元禮早就想請妳來吃飯了,真高興妳今天能賞光。」

  「謝謝你們的邀請,我很榮幸。」程以萱也回她一笑。

  「進來吧!」邵芷涵轉向顧元璽。「你大哥在客廳等著呢!」

  在邵芷涵的引領下,兩人穿過玄關,踏進客廳。顧元禮果然等在那兒,一見他們,立即迎上來。

  「以萱,元璽。」雖然是向兩人打招呼,顧元禮的目光卻一徑停留在程以萱身上。

  他在評估她。程以萱心知肚明,很清楚顧元禮溫煦的眼神後暗藏的凌銳。

  是什麼樣的女人能打動他弟弟的心?他肯定很好奇這一點吧!

  她站在原地,唇畔笑痕不曾稍稍淡去,恬靜溫雅,回迎他的眸,明麗透亮。

  打量幾秒後,顧元禮似乎滿意了,傭人送上簡單的茶點,他邀請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你們先坐坐吧!」幾個人聊了一會兒後,邵芷涵站起身,「我去廚房看看。」她頓了頓,「元璽,你也過來吧!我準備了波士頓龍蝦,你來幫忙弄這一道菜。」

  「有波士頓龍蝦7  」顧元璽眼眸一亮。「好,我來弄道酒釀龍蝦吧!」他興奮地摩拳擦掌。

  程以萱訝異地看著他。「你會?」那可是高級餐廳才會出現的料理啊!

  他但笑不語。

  「別小看他,以萱。」倒是邵芷涵替他開口,「元璽是美食家,又愛自己動手,日本料理、法國料理,都難不倒他呢!」

  呵~~原來他是烹飪高手,怪不得昨晚對她準備的晚餐看不上眼了。

  她睇他,眼神微含嬌瞋。

  他看出了她的怨,朗聲一笑,側頭在她耳畔低語:「沒辦法啊,昨晚妳是最可口的嘛!」

  她聞言,臉頰瞬間染紅,還沒來得及罵他,他已搶先站起身,朝她一眨眼。

  「總之妳等著吃好料吧,以萱。」語畢,他轉身隨大嫂走進廚房。

  她瞪著他瀟灑的背影,又氣又無奈,想起昨夜的纏綿,櫻唇又禁不住淺淺揚起。

  「要再喝點茶嗎?」顧元禮忽問。

  「啊?」她這才回神,看向顧元禮,後者也正盯著她,眼神深沉,她一怔,下意識端出面對記者的招牌微笑,「好的,謝謝你。」

  顧元禮為她斟茶,遞給她,她捧起,慢慢啜飲。

  「你太太……芷涵看起來很賢慧,很有古典美。」

  聽她稱讚,顧元禮嘴角一揚,淡淡地微笑,「她以前是賣花的,開了間小花店。」

  開花店?程以萱好奇地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那時候她在我工作的附近開店,有一天我醉了,經過她的店,幸虧她照顧我。」

  「你醉了?」程以萱不可思議。

  這麼自信穩重的一個大男人,也會喝得醉醺醺在路上走?

  看出她的疑問,顧元禮自嘲勾唇,「那時候工作不太順遂,老覺得生活無趣,那天是陪客戶應酬,多喝了一點。」

  「是她開解你的嗎?」

  「嗯,她很懂我。」顧元禮點頭,溫柔的神態滿是愛意。

  「因為她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兒,爸爸不准我娶她,所以我們只好偷偷在國外結婚,一直到生了兒子後,我才帶著她回家。」顧元禮說,想起那段苦戀的日子,不覺有些恍神。「爸爸起先還是很生氣,後來是媽媽幫著勸他,他才真正接受了芷涵。」

  程以萱聽著,怔了。

  這位顧家意氣風發的長公子,京信未來的接班人,媒體的寵兒,原來在感情路上,也曾躲躲藏藏。

  「雖然爸爸最後是接受了我的婚姻,不過他內心裡還是免不了失望的,所以他後來把希望轉向元璽,希望他能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說到這兒,顧元禮深深望著她。「妳很符合我父親的期望。」

  她聽見這話,一點也不高興,臉色反而刷白。

  難道元璽是因為她的家世,才決定娶她嗎?

  「不是的,妳誤會了。」彷彿看出她的困擾,顧元禮溫文地微笑,「如果元璽會因為家世娶一個女人,那他早該結婚了,他之所以拖到今天,就是因為他心中的真命天女還沒出現。」

  真命天女?程以萱發愣。

  「坦白說,我很驚訝元璽會做出當眾吻妳那種事。他個性一向是我們家幾個孩子裡最冷靜內斂的,從小就這樣,很少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點程以萱很認同。她也常常感覺很難窺透顧元璽的心思,就連在最激情的時候,他似乎也有所保留。

  「……所以他會因為妳那樣昏了頭,我想,他一定非常愛妳。」

  程以萱臉頰更燙了,心跳怦然。他真的很愛她嗎?

  「他為了妳,甚至可以跟爸爸頂嘴。」

  他跟顧伯伯頂嘴?

  程以萱不可思議地看向顧元禮,消化這令她震驚的消息。「可是我聽說顧伯伯管你們很嚴啊,元璽還說,在你們家,顧伯伯的話就是聖旨。」

  「沒錯,在我們家,我爸的話就是聖旨。」顧元禮嚴肅地說,「可是那天元璽為了妳,還是不惜跟他吵架。」

  「為什麼?」她惶然。

  「因為鈺華的事。」他解釋,「我爸爸不明白,為什麼妳都已經決定嫁給元璽了,還堅持耍跟他爭經營槽?他罵元璽連個女人都管不住,不像個男人。」

  「顧伯伯這麼罵他?」她咬唇,心口抽疼。

  「沒錯。」顧元禮富含深意地點頭。「可是元璽卻堅持這是他跟妳之間的承諾,這件事你們要公平競爭。」

  「那顧伯伯怎麼說?」

  「他要元璽最好不要失敗,否則這輩子別想再進顧家門。」

  這麼嚴重?程以萱一震,不僅臉色蒼白,連唇色也白了,唇瓣還微微發顫。

  她猜想過顧伯伯對她執意與元璽打這一仗會感到不高興,但沒料到他反應這麼激烈,甚至要將兒子逐出家門。

  「我弟弟這輩子,都在尋求我父親的認可。」顧元禮幽然道,「從小到大,所有家族長輩都把注意力放我身上,尤其爸爸,一直細心栽培我,從小就把我視為他的接班人來培養,相反地,元璽很少得到他的關心。送我們到日本讀書的時候,爸爸也只是把我叫進房裡,告誡我要學著擔起責任,要學會獨立自主,至於元璽,他一句話也沒說。」

  一句話也沒說?程以萱難以置信。孩子要出遠門了,做父母的至少要說幾句鼓勵或關懷的話啊!

  「顧伯伯怎能這樣偏心?」她失聲喊,為顧元璽抱不平。

  「其實,爸爸也不是不關心元璽,只是他認為,我是哥哥,自然要照顧好弟弟。如果元璽出了什麼事,就是我不好,所以他叮嚀我,卻不叮嚀元璽。」

  「可是愛之深,責之切,顧伯伯叮嚀你,是因為對你有重大期望,他什麼都不跟元璽說,難道不是表示他不那麼愛這個孩子嗎?」程以萱掩不住激動,「我不能認同他這種不平衡的教育方式,他是在無形中傷害元璽!如果我是他,一定會非常非常傷心的……」

  她驀地一頓,憶起她和父親大吵那一晚,他趕來安慰她。

  他說,他明白她的痛苦。

  他說,他明白她很想向父親證明自己。

  他說,其實她眼他一蒙。

  可是當她反問他時,他卻什麼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淡淡地笑,笑得那麼雲淡回輕。

  她的元璽啊……她心疼地想著,眼眶慢慢泛紅,朦朧的眸彷彿看見一個安靜的小男孩,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乖乖地看書,沒有人知道他想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田裡悄悄埋著某種渴望的苗。

  他渴望父親能注意到他,渴望他偶爾跟他說說話,可是他的父親,眼底卻只有大哥。

  那渴望的苗,一直沒機會發芽。

  所以他才說懂得她,所以他能理解她,所以他跟她一樣,無論如何都不能輸了這場戰役。

  念及此,她陡然一驚,怔怔地望向顧元禮,「如果他這次沒拿到鈺華的經營權……」

  「那麼,我父親絕對不會原諒他。」知道她想問什麼,顧元禮主動介面。

  她一震,臉色雪白。

  「不過,我對元璽有信心,他一定會成功的。他從小就是這樣,要什麼東西就一定會得到,因為他知道,除非他自己伸手去拿,沒有人會把東西送給他。」顧元禮若有所指地強調。

  他想要的東西,就一定得自己去爭取,因為沒有人會送給他。

  這話中的含意,令程以萱不自禁地有些悲傷。

  「……所以以萱,我想請妳幫個忙。」顧元禮溫潤的嗓音拉回她心神。

  「什麼忙?」

  「請妳不要利用他對妳的感情,迫使他對妳讓步。」顧元禮看著她,很認真很嚴肅地說。

  她倒抽一口氣,震驚地瞪他,「你認為我會這麼做嗎?」

  「我不知道。」顧元禮語音低澀。「只是他最近一些行為,讓我感覺他不像以前那麼霸氣了,我覺得,在鈺華這件事上,他似乎有意縱容妳。」

  他縱容她?程以萱心一扯,惘然。

  ※  ※  ※  ※  ※  ※  ※  ※  

  他在縱容她嗎?

  這些日子來,他是不是一直在有意無意間讓著她?

  程以萱默默沉思,端著杯紅酒,低斂的眸透過杯緣打量顧元璽。他正和他大哥兩個各自卷袖捧起一盆珍品蘭花,在他大嫂的指揮下,將它移到另一邊。

  吃過午飯後,在邵芷涵提議下,四人來到這間位於屋頂的玻璃花屋。這是顧元禮特別為愛妻建造的,裡頭栽滿各種奇花珍卉,五顏六色,琳琅滿目,煞是迷人。

  「這樣行了吧?」來來回回做了幾趟苦力,顧元璽抬頭問大嫂是否滿意。

  她嫣然一笑。「謝謝你了,元璽。你去陪以萱說說話吧,剩下的你大哥來就行了。」

  「什麼?還有?」顧元禮皺眉,微微拉高的嗓音發苦。看得出來他並不習慣這種勞務,前額已見汗珠。

  「怎麼?才搬幾盆就不行了啊?」邵芷涵嬌睨他,「遜!」

  「下次再搬吧!老婆,我們先休息一下。」顧元禮求饒。

  「不行!我這是順便讓你運動,三十幾歲的人了,不多動一動骨頭會變硬的,快過來!」毫不容情。

  顧元禮只得嘆氣,哀怨地瞥了弟弟一眼,「你去陪以萱吧,剩下的我來。」

  見大哥這只威風凜凜的老虎在老婆面前整個軟化成一隻家貓,顧元璽不禁覺得好笑。他走向程以萱,星眸閃閃發光。

  「瞧我大哥,被我大嫂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沒用?」他開玩笑問道。

  「不會啊!」聽他這麼說,程以萱直覺將視線調向正乖乖聽令做苦力的男人。「看得出他很疼你大嫂,不愧是新好男人,媒體要是知道,肯定更愛他了。」她柔聲道,櫻唇淺揚。

  看樣子,她對他大哥印象也不錯啊!

  顧元璽抬抬眉,要笑不笑,他伸手扳回程以萱下頷,強迫她直視他。「看著我。」

  「幹嘛?」她困惑。

  「妳也愛上他了嗎?」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楚,很認真地問。

  「什麼?」

  「我大哥玉樹臨風,精明幹練,幽默風趣,人緣一向好得不得了,老老少少,不論男女都為他著迷。」

  「那又怎樣?」她反問,隱隱明白他在介意些什麼了。

  「妳也喜歡他嗎?」他問,眸光一閃一閃的,忽明忽滅。

  是錯覺嗎?還是她真的從他一向自信的眼底窺到了一絲不確定?

  她心一動,「喜歡啊!」

  他目光一黯,沉下瞼。

  「你大嫂很幸運呢,有這麼個好男人疼著她,可惜我沒早先一步認識你大哥,唉!」她故意嘆息,逗弄他。

  明知她存心逗弄,他卻還是握緊拳頭,指節泛白。

  她看到了,一顆心慢慢糾結,「你一定也很喜歡你大哥吧?」

  他點頭。

  「妳大嫂說,你們的感情是在日本相依為命那段時間培養出來的。」

  「嗯。那年大哥十歲,我七歲,爸爸把我們送到日本去念書,吩咐他照顧我。」他頓了頓,眼眸因回憶而迷濛,「我記得有一個下雪的夜晚,我發高燒,我大哥一路背著我到診所求醫——他真的對我很好。」低沉的聲嗓裡,蘊著濃濃的敬意與感動。

  他很敬愛他大哥。程以萱恍然。

  「我從小就很敬佩我大哥,他是我最高的目標,也是我一生都想要超越的人。」

  最高的目標,也是最想超越的人。

  最敬愛的對象,也最害怕自己比不上他。

  對他大哥,他就是這種複雜萬分的情感吧!所以一直那麼強勢的他,提起他大哥時,也會流露那麼一絲絲軟弱。

  這個強勢又軟弱的男人啊!

  程以萱覺得自己纏結百轉的心,正宛若夏天的巧克力,一點點融化。

  這樣的他,肯定不會想讓他大哥失望吧?不僅僅是不能令他失望,還要證明自己也能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能夠超越他。

  這樣的他,該是一心一意求勝的啊!為什麼還能分心縱容她、呵護她?

  「……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她忽然問他。

  他一愣。「什麼?」

  「你真的喜歡我嗎?」她啞聲重複,有些羞澀,自眼睫下窺視他。

  「怎麼?妳懷疑嗎?」

  她不說話,芙頰發熱。

  他靜靜望著她,眸光一柔。「妳記得嗎?我曾經說過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美國。」

  她聞言,愣了幾秒,搜尋記憶庫,驀地恍然。

  「嗯,你說是在西岸的80號公路。」她頓了頓。「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她狐疑,「而且怎麼可能在公路上見面?難道你那時候車拋錨了,請我幫忙嗎?」

  「不是。」他搖頭。

  「還是你招手要搭我便車?」

  「也不是。」他還是搖頭。

  「那到底怎麼回事?」她放棄猜測,明眸直接盯住他。

  他微微一笑。

  「那時候我在美國讀碩士,暑假沒事,自己開著車到處玩。那天是從鹽湖城回舊金山的路上,經過大鹽湖不久,我突然發現一輛紅色福特轎車。」

  「紅色福特?」

  「那輛車開得很快呢,一路以時速將近兩百公里的速度狂飆,我開的是BMW,居然還被她超了好幾次。」他自嘲地揚唇,「我不服氣,跟她賽起車來。」

  「賽車?」

  「是啊,妳也知道,長途開車很無聊的,尤其美國公路又直又寬,要是不找點刺激的事來做真會睡著。於是那幾個小時,我就跟那輛福特相互超車,一下她超我,一下我超她,玩得不亦樂乎。」

  「然後呢?」

  「我在超車的過程中,也漸漸注意起那輛車的駕駛,原來她是女的,是個很漂亮的東方女孩。」

  那女孩,是她嗎?程以萱惘然,隱隱約約似乎記起自己曾經在美國公路上和一個男人飆車,但印象,好模糊啊!

  「那女孩,大概二十歲左右吧,頭髮綁成馬尾,一身豔紅的衣裳,再加上她飆車的狠勁,看起來又辣又嗆。我忍不住猜測,她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我想這女孩子一定很倔強,說不定脾氣還不太好,是那種嬌縱的富家千金。」

  嬌縱的千金?程以萱不服氣地咬住下唇。

  「正當我亂猜的時候,她又超過了我,一面超車,一面還對我笑。」

  「她對你笑?」

  「嗯。」顧元璽點頭,眉宇間因過往的回憶而滿漾笑意。一她笑起來好可愛,眉眼彎彎,露出好白的牙齒,還有那兩瓣唇,紅紅嫩嫩的,讓人想一口咬下去。」

  什麼形容嘛!程以萱紅了臉。

  「為了多看幾次她的笑容,好幾次我明明可以把她甩得遠遠的,卻又忍不住停下來等她追上來。就這樣,來回好幾次……」他停頓下來,定定凝望她。

  她心跳亂了,他抬手,愛憐地輕撫她溫熱的頰,繼續說故事。

  「有一次我超過她,再抬頭看她時,她竟然從我後照鏡中消失了,我急得回頭四處找,卻怎麼都找不到她。」

  「她是在雷諾下交流道了吧?」程以萱介面。

  她想起來了,她二十歲那年,曾經到鹽湖城拜訪姑姑一家,又從那裡開車到賭城雷諾跟幾個朋友會合。

  應該就是那次在陽號公路遇見他的吧!

  聽她這麼說,顧元璽知道她已經想起來了,眼睛一亮,卻也立即一黯。

  「她的確是在雷諾下了交流道。我一時貪快,居然錯過了她。」他澀澀苦笑,「我很後悔,在下一個交流道下公路,到雷諾市區繞了一圈,想找那輛紅色福特。」

  「你找不到了。」她了然。

  「是,我找不到了。」他攬過她,下頷輕輕抵住她前額。「我很懊惱,過了好幾年後還是偶爾會想起那個女孩,我真的很想認識她。」

  「就因為她跟你飆車?」

  「也許吧!不過也是因為我很喜歡她的笑容。」他輕聲一笑,「現在想想,我可能就是在那時候對她一見鍾情吧!」

  「那女孩,就是我吧?」她終於啞聲問出口。

  「不錯,就是妳。」他捧起她容顏,親了她鼻尖一記。「所以妳知道了吧?當我第一次從雜誌上看到妳的照片時有多激動,我想,我終於找到她了。」

  他一直在找她。他對她一見鍾情。

  他的表白讓程以萱微笑了,心口好甜,卻也有點酸。

  他原來,真的真的很喜歡她,這麼多年來,一直忘不了她,一直尋著她。

  他到現在,還深深記得與她的初遇。

  「難怪你會送我這麼一套紅衣裳。」她抿唇,笑望自己身上玫瑰紅的羊毛連身短裙。

  「我一直很想再看妳穿紅色。」他搔弄她耳畔髮絲,「比起黑色,性感多了。」

  「我穿黑色,就那麼難看嗎?」她假裝生氣。

  「當然也好看囉。這樣吧,以後妳在別的男人面前穿黑色,只有在我面前,才穿紅色如何?」他趁機慫恿她,「反正我也討厭別的男人對妳流口水。」

  醋味濃厚的宣言逗笑了她,她展臂勾住他,臉頰埋入他頸間。

  他身子一顫,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投懷送抱,「以萱?」

  「別說話。」她軟聲道,吐氣如蘭。

  他心陣不已,腦海瞬間空白。

  他抱著她,她也賴在他懷裡,不遠處的顧元禮夫婦注意到這一幕,交換了個訝異又驚喜的眼神,然後邵芷涵拉著丈夫悄悄退出玻璃花房。

  對周遭的一切,兩人置若罔聞,縫絡於溫馨的氣氛中。

  「……我愛妳,以萱。」良久,良久,他忽然低低對她說上這麼一句。

  她喉間一緊,眼眸迷濛而刺痛。

  我知道。她在心底回答。

  只是就像他們倆曾經在80號公路飆車較勁一樣,現今兩人之間同樣存在一場戰役。

  她不能輸,輸了便是失去實現夢想的機會。

  他也不能輸,輸了便無法在家族內立足,得不到父親的認同。

  他們倆,誰也不能輸。

  可是總歸要有一人輸的,會是誰呢?

  她黯然想,淚水,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滑落。

第九章

  過完農曆年後,媒體與金融界熱烈關心的重頭戲上場。

  四月初即將召開的鈺華金股東大會,在二月初完成股東名單最後過戶,京信證券立即在記者會上宣佈其對鈺華金的持股已經達到百分之十。幾個月來在市場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經營權爭霸戰,在市場與公司兩派人馬都公開承認下,逐漸白熱化。

  當然,在這場好戲裡,握有鈺華金百分之六股權的官股也不甘缺席,主動扮演起協調兩派的角色。

  這天下午,飯店內,由財政部長主導的聯合徵求團協調會議開始前,喬旋將顧元璽拉到飯店提供的休息室內,悄聲問道:「你說她會接受協商的決議嗎?」

  顧元璽沒立刻回答,拿著根古巴雪茄,饒有興致地把玩著。

  這雪茄是他特地請朋友從古巴揩來的,他將其中一盒留下,其它的分送出去當賀年禮,當然,財政部長也收到一盒。

  這些日子他透過喬旋,好幾次私下拜會部長,像樣的伴手禮當然少不了,除了雪茄,他投其所好,也送了不少古書跟古玩,每一件,都是得之不易的精品。

  部長似乎也很領情,至少,對程以萱有意拿子公司的交叉持股來行使投票權一事,官股是站在京信這一邊了。

  只是,那倔強的女人當然不會就此甘休。

  一念及此,顧元璽微微一笑,朝好友比出一根手指,「我跟你賭一盒雪茄,以萱決不會接受協商的結果。」

  「你確定?」喬旋不信。「可是目前的情況對她完全不利啊!」

  「她還有最後一招。」

  「哪一招?」

  「自組委託書徵求團。」

  「哦?」喬旋挑起眉。

  這下事情有趣了,這兩個人拉攏大股東還不夠,還要掀起委託書大戰,把小股東也扯下戰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近的股票市場還真是熱鬧啊!

  「你確定她會這麼做嗎?徵求委託書需要一大筆資金耶。」

  「她一定會這麼做。」顧元璽自信地點頭。

  也許別人會懷疑以萱的毅力與決心,但他可不會,他很清楚她是多麼好勝的一個女人。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僅知道她會這麼做,還很期待的樣子。」喬旋打量他,鏡片後的眸閃著銳光。「這場遊戲你玩得特別投入嘛。」

  「不論跟誰玩,我都一樣投入。」顧元璽淡淡道,深眸炯炯。

  只是跟她玩,別有另一番樂趣。

  不論是公開場合看她施展女性魅力,暗示這場戰役是大野狼欺負弱女子,或者私底下看她扮演精明的商業女間諜,在他身邊竊取情報,他都覺得其樂無窮。

  這變化多端的女人啊!他發現自己總在不知不覺中期盼著她的下一步……

  「看你這麼開心,我實在不想潑你冷水。」喬旋富含深意的話拉回他心神。「不過你別忘了,財政部也在這場遊戲中哦。」

  他在暗示什麼?顧元璽心念一動,表面卻不動聲色。「我很清楚宮股扮演的關鍵性角色。」

  「你知道就好了。」喬旋微笑,推了推鏡架,站起身。「好了,我們該去開會了。不過我們還是分開走比較好,畢竟這場協商財政部是站在中立立場,要是我跟你同時進場,難免會引人聯想。」

  喬旋眨眨眼,旋身率先離去,顧元璽則坐在原處,出神地想了一會兒後,才站起身,走向會議室。

  預定開會的時間一到,所有相關人等陸續現身,五分鐘後,每個人皆已就定座。

  程以萱就坐在顧元璽對面,她今天還是一身招牌的黑色套裝,香奈兒的設計烘托出一身貴氣傲雅。

  他對她微笑,她也回他一抹淡到極點的微笑,兩人宛如陌生人,客氣生疏地打招呼。

  部長駕到,會議正式開始,經過一個半小時的協商,決定了未來鈺華金控的董事席次分配。

  正如顧元璽之前和財政部達成的默契,京信與官股各得八席,程家只拿到一席。

  顧元璽淡淡笑,舉杯啜飲一口半涼的咖啡,等待程以萱提出抗議。

  「程董事長,妳意見如何?」部長問,所有人將視線調向今日的女主角。

  她默然,低眉斂眸,纖纖蔥指輕敲玻璃水杯,然後,她端起玻璃杯,慢慢送入唇畔。

  顧元璽蹙眉。是他看錯了嗎?為什麼他似乎看到玻璃杯裡的水液不平衡地搖晃——她的手在發抖嗎?

  她喝口水,放下玻璃杯,敲出一聲脆響,他心一震,看著她將一雙玉手收到桌底下。

  秀顏揚起,明眸流轉,一朵清豔動人的微笑,送給與會諸人。

  「我沒意見。」她平淡地說,眸光回到部長身上。「就這樣吧!」

  她說什麼?!顧元璽猛吸一口氣,不敢相信。

  她放棄了?他瞪視程以萱,目光驚疑不定。除了他和頗覺奇怪的喬旋外,所有人都是一臉欣慰,接受她的退讓。

  幾個父執輩的大股東甚至站起身,拍了拍程以萱的肩。

  「太好了,以萱,妳果然識大體。」

  「反正妳跟元璽就要結婚了,這鈺華金是誰的不都一樣?」

  「什麼時候辦婚禮?我一定去喝你們這杯喜酒。」

  鼓勵,安慰,此起彼落,程以萱從頭到尾不說話,一徑淺淺勾唇微笑。

  她在笑。顧元璽眉宇擰攏,默默注視她。這笑,是真心的嗎?

  還來不及細想,她已經來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恭喜你,元璽。」

  鈺華金控是你的了。

  這句話她沒說出來,可他卻從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看到,他陡然站起身。

  「以萱,妳……」

  她不讓他有質問她的機會。「這美好的一仗我已經打過,沒有遺憾了。」

  什麼打過?她明明還有戰術可用的啊!

  「妳怎麼……」

  她再次打斷他,「讓我們達成和平協議吧!」她朝他俏皮地一眨眼,笑顏清麗而甜美,可不知怎地,他卻能隱隱感到其問蘊藏的淡淡哀傷。

  什麼見鬼的和平協議?去他的!

  他驀地握住她臂膀,不顧他人的訝異,咄咄逼人的目光直視她。

  「妳想做戰場上的逃兵嗎?以萱。」

  她別過頭。

  「這場仗還沒打完呢,妳想就這麼認輸?」他繼續逼問。

  她還是沉默。

  「以萱!」他氣急敗壞。

  她扯下他的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匆匆拋下一句話,她旋身,如受驚的彩蝶,翩然飛去。

  ※  ※  ※  ※  ※  ※  ※  ※

  她不對勁!

  眼見程以萱迅速離席,顧元璽幾乎想立即追上去,可惜一群大股東攔住了他,一個個向他道賀,就連財政部長也拉著他私下談話。

  等到他能脫身時,已是半個小時後,他坐上車,正想踩油門加速時,手機鈴聲響起。

  他瞥一眼螢幕,是他大哥。

  他接起電話,「大哥。」

  「怎樣?協調會開完了嗎?」顧元禮劈頭就問。

  「開完了。」

  「結果怎樣?」

  「官股八席,我們八席,程家一席。」

  「嗯,聽起來還不錯。」顧元禮沉吟。「不過以萱一定不肯答應吧?」

  「她答應了。」

  「什麼?」顧元禮吃了一驚,停頓數秒,才若有所思地開口,「看來她還是聽進去了。」

  「什麼聽進去了?」顧元璽直覺不妙,急忙追問:「大哥,你跟她說了什麼嗎?」

  「也沒什麼,我只是要她別利用你的感情。」

  「什麼?!」顧元璽驚愕,呆握住手機,半晌才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知道你一定氣我不該插手你的事,可是元璽,我真的覺得在鈺華這件事上,你好像一直在讓她。」

  「我沒有!」

  「真的沒有嗎?」相對於弟弟的激動,顧元禮顯得平心靜氣。「你冷靜想想,難道你的步調完全沒受到她影響嗎?」

  「我……」顧元璽話一頓。

  他的步調,當然受到影響了。從那日在他的店裡與她相遇開始,他的人與心,一直受她牽引。偶爾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有些些害怕,害怕自己太看重她,太在乎她的喜怒哀樂。

  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百分百冷靜自持的他了。

  「你過來我這兒吧!」顧元禮溫聲道,「爸爸也在這裡,他想聽聽你下一步想怎麼做……」

  「我不能過去。」顧元璽打斷兄長。「我要去找以萱。」

  「你說什麼?」顧元禮不敢相信。「你沒聽見我說的嗎?爸爸在等你。」

  「我知道,可是我想先確定以萱真正的決定。」

  「什麼真正的決定?她已經決定退出了啊!」

  「她不是真心的。」顧元璽嚴肅道,「我要確定她到底在想什麼。」

  「元璽!」顧元禮聲嗓一變。

  聽出兄長語氣蘊含的強烈失望,顧元璽黯然,「對不起,大哥。」

  「你還敢說自己沒受她影響?」顧元禮語帶指責,「你已經不像以前的你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顧元璽咬牙回道。

  「讓女人也要有點分寸。鈺華這件事只准成功,不准失敗,你懂嗎?」

  「我懂,我一定會成功的。」

  「你最好會。」顧元禮警告弟弟,頓了頓,忍不住嘆氣,「算了,我也不罵你了,這大概是我們兩兄弟共同的弱點吧,都為了個女人跟爸爸翻臉。」他苦笑。

  顧元璽也苦笑,「我讓你失望了嗎?大哥。」他低聲問。

  顧元禮默然數秒。「失望倒不會,只是為你擔心。這個機會很難得,你要好好在大家面前為自己爭口氣。」

  聽聞兄長這麼說,顧元璽心一牽,不知怎地,眼睛有點發酸,他閉了閉眸。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大哥。」

  結束通話後,他愣愣瞧了手機螢幕好一會兒,才發動車子,直朝鈺華金控辦公大樓飆去。

  坐在櫃檯的張小姐,一見他俊拔的身影,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站起身。

  「顧先生來找我們董事長嗎?」她問,滿臉討好的甜笑。

  他也回她一抹淡笑。「她在嗎?」

  「在在在!」她急忙點頭。「我幫你通報一聲。」拿起電話,直撥董事長室。「趙秘書,顧先生來了。」

  「顧先生?顧元璽嗎?」

  「當然啦。」張小姐樂呵呵,掩不住得意之情。最近顧元璽三不五時會出現在這棟大樓,幾個仰慕他的女性員工甚至一風聞他來了,便會沖出來偷窺他,對她這個名正言順能跟他攀談的櫃檯小姐,居然還羨慕不已。

  因為能跟顧元璽對上話,她在公司裡成了大紅人呢!

  「他來找董事長?」趙秘書問。

  這不是廢話嗎?櫃檯張小姐翻白眼。「當然。」

  趙秘書停頓片刻,「……董事長在開會,不方便見他。請他先離開吧!」

  「什麼?!」拉高的語調引來顧元璽注意,挑了挑眉。張小姐不好意思地吐吐舌,蓋住話筒,壓低嗓音,「妳要我趕顧先生走?不會吧?」

  「我是要妳『請』他離開。」

  「那還不是一樣?」她不滿。拜託,是顧元璽呢!他想見董事長,她能讓他失望嗎?「董事長真的在開會嗎?」

  「董事長在忙什麼不幹妳的事,把妳分內的事做好就是了。」趙秘書冷淡回應,切線。

  嗄?掛她電話?張小姐愕然瞪著話筒。

  見她的表情,顧元璽心知肚明。「你們董事長不想見我。」他淡淡替她道出口。

  「不!下是的。」她紅了臉,趕忙辯解,「她是在開會,不方便見你。」

  「我可以上樓等她嗎?」他禮貌地問。

  「這個嘛……」她猶豫。

  「請妳幫忙。」顧元璽深深凝視她。「我真的必須見她一面。」

  她被他看得臉紅心跳,一咬牙,點了點頭。「好,你等我一下。」

  語畢,她轉身就跑,一溜煙上了電梯,幾分鐘後,氣喘吁吁地下樓,遞給他一張卡。

  「這是備用卡,你用它刷電梯裡的感應器,可以直達最頂樓的董事長辦公室。我男朋友是安管部主任,這是他借我的,你千萬不可以跟別人說哦!」她緊張兮兮地囑咐。

  開玩笑!要是被上頭逮到了,她跟親愛的可都要被炒魷魚了!

  顧元璽自然也明白這是多大的人情。他接過卡,朝她眨了眨眼,送給她一抹迷人到極點的微笑。

  「謝謝!我欠妳一次。」

  就這樣,顧元璽搭著電梯直達頂樓,他踏出電梯,在走往董事長辦公室的途中,經過一間小型會議室,半掩的門扉,傳來激動的質問。

  「為什麼要放棄?以萱,我們都已經努力到這地步了。」說話的,是個女人,語氣掩不住失落。

  「沒錯,雖然徵求委託書這場仗不好打,可是我們都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也聯絡了幾家證券商,他們都願意幫我們在市場上徵求。」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妳是因為怕資金不夠才卻步嗎?」

  「還是妳擔心我們搶不過京信集團,徵求不到足夠的委託書?」

  「關於這點,我們可以一起再試論討論啊,總有辦法能讓那些小股東支持我們,把委託書賣給我們。」

  「以萱……」

  以萱、以萱、以萱!

  幾個人此起彼落地喚她,言談之間,都是極力勸進。

  這些人,大概就是智囊團的成員吧!是她特地從各處延攬而來的人才,如今仗打到一半突然縮手,難怪他們不高興。

  「真的很對不起。」是程以萱略啞的嗓音。「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以萱!」

  「我知道我讓大家失望,請你們……原諒我,我真的很抱歉。」

  顧元璽心一緊。雖然沒能看到她的表情,但光從這低澀的聲音,他便能聽出其間壓抑著多少惆悵,多少傷感。

  她其實不甘心的。既然不甘心,又為何強逼自己放手?

  他擰眉,胸腔急遽震動,心神恍惚。

  正茫然間,一串悅耳的鈴聲響起。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一道黑色倩影閃出會議室,顧元璽直覺躲入轉角,隱藏自己的身子。

  程以萱帶上門,來到落地窗前,秀顏一揚,面對窗外彩霞滿天。

  兩秒後,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蓋,「李伯伯!」故作輕快地打招呼。

  李伯伯?是李衡淵嗎?顧元璽猜測,眉峰更加皺攏。那老頭這麼快就得到消息,打電話來責備她了?

  他凝神靜聽,想聽她說些什麼,她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聽電話。

  他心慌意亂,她愈是不說話,他就愈明白這通電話非同小可,李衡淵肯定罵她罵得慘了,罵得她連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好幾分鐘的時間,她一聲也沒吭,直等老人罵累了,才啞著嗓音開口。

  「李伯伯,我真的很抱歉,明天我會到您府上,親自向您解釋。」

  又靜默了一會兒,她低低應道:「是,再見。」

  才剛結束一通電話,另一通又響起,她看了看螢幕,長長嘆了一口氣,關掉手機,索性誰的電話也不接。

  不想接電話,卻也不想那麼快回會議室,她上前一步,前額抵住玻璃窗,手指無意識地在窗上畫圈圈。

  顧元璽探出半個身子,凝望她的背影。

  那窈窕的背影,罩著濃濃的失落,在霞光掩映下,看來有些嬌弱,惹人心疼。

  她靜靜畫圈圈,畫完一個又一個,慢慢地,那纖細的肩頭微微顫抖起來,她使勁咬住唇,可一聲低咽還是不聽話地逸出來。

  她哭了?他震懾,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彷彿也察覺到自己的嗚咽聲,她急急拿手指抵住唇,貝齒緊緊咬住。

  他胸口一悶,頓時喘不過氣。

  傻女孩啊!要哭就哭,何必這樣勉強自己?

  可她倔強得很,硬是不哭出聲,淚珠一顆顆滑落,卻悄無聲息,他看得心疼不已,終於無法忍受。

  他走向她,一把轉過她輕顫的嬌軀,將她攬入懷裡。

  她嚇一跳,半晌,只是僵住不動。

  「要哭就哭吧!」他緊緊擁住她,「何必強忍?」

  「你怎麼……上來的?」她哽咽,「我明明交代過不見你。」

  「我自作主張硬要上來的,別怪她們。」

  「你來做什麼?我現在很忙……」她想推開他。

  他卻不容她推拒,鋼鐵般的手臂強悍地箍住她,帶著她走向私人辦公室。

  「我在開會……」

  「我有話跟妳說。」他不理會她的抗議,也不顧趙秘書驚愕的表情,逕自將她拖回辦公室,關上門。

  「你到底想怎樣?」她生氣了,用盡力氣推開他,還泛著淚的眼點亮火,楚楚可憐又咄咄逼人。

  他卻只看到她楚楚可憐的那面,一顆心打結。

  「妳這傻女人,妳根本不想放棄,對嗎?」他柔聲問。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別過頭。

  「為什麼接受部長的決定?妳可以反對啊!」他嘆息。

  「反對有什麼用?反正官股已經站在你那邊,我勢單力孤,還有什麼好掙扎的?」

  「妳還能號召小股東幫忙啊!」他抬起她下頷,溫柔凝視她。「妳不是還能徵求委託書嗎?」

  「我徵求委託書,京信跟財政部也可以,我難道搶得過你們嗎?」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不必試我也知道。」她斂下眸。「這場遊戲我輸了,我甘願認輸。」

  「真的甘願嗎?」他搖搖頭,不相信,「甘願的話就不會一個人躲著偷偷哭了。」

  「我沒哭。」她還要裝酷。

  「那這是什麼?」他好笑地拿拇指點起一顆盈盈粉淚。「別告訴我室內也會下雨。」

  他嘲弄她!都到這地步了,他居然還這麼壞心?

  她又氣憤,又委屈,又要假裝不在乎,神色千變萬化。每一道變化,都讓他更加心折。

  「別介意我大哥的話,他胡說八道。」他擁抱她,右手卸下她髮簪,讓墨黑的髮瀑自由流瀉。

  「你大哥?他沒說什麼啊!」她裝傻。

  「別瞞我了,我都知道了。」他輕輕愛撫她的髮。「他是不是說妳在利用我的感情?」

  她默然。

  「妳是為了我,才決定放棄的吧?妳不想再讓我困擾,對不對?」

  「你……想得美!」她不肯承認,「我幹嘛為你放棄鈺華?」

  「因為愛我?」他替她找理由。

  「你!」她猛然揚起秀顏,狠狠瞪他。

  「難道妳不愛我嗎?」他無視她的憤慨,一本正經地問她。

  她不說話。

  「我知道妳愛我。」他逕自下結論,眼眸燦亮如星,一閃一閃的。

  她氣白了臉。

  他低下頭,氣息性感地吹拂她鬢邊髮絲,「因為愛我,才為我退出這場戰爭,因為愛我,才那麼介意我大哥說的話,因為愛我……」

  「別說了!」她尖聲阻止他。

  他卻若無其事地繼續,「這些,都是為了我對嗎?為了我挨衡公罵,為了我被智囊團的成員埋怨,為了我放棄讓事業更上一層樓的大好機會,為了我連想向妳父親證明自己的願望都可以暫時忘了……」

  「對對對!你說得都對,可以了吧?」她再也受不了了。他這麼一字字、一句句解剖她的心,不覺得殘忍嗎?不覺得冷酷嗎?

  她承認自己沒用,連想裝瀟灑都如此失敗,一下子便讓他看透了,還這樣以言語玩弄她。

  「你好過分!顧元璽,你真的很過分——」她抓住他衣襟,臉頰埋入他胸膛。

  「對不起。」他柔聲道歉。

  「我是……我喜歡你不可以嗎?我不要你讓我,不要你為了我挨你父親罵,不要你大哥對你失望,我這麼做,不可以嗎?」她緊緊扯住他。「你大哥說,你為了我,都變得不像你了,我不要你這樣,不要你這樣啊!」

  「以萱。」他震撼。

  「我覺得好難過,我知道你很想快點做出一番成績給你大哥看,我知道你想超越他,可是你……你明明可以走得很快的,卻為了我一再一再放慢腳步,我不希望你停下來等我,我不要你縱容我!」她哽咽哭喊,嗓音破碎,割痛他的心。

  「我沒有縱容妳,妳別聽我大哥亂說。」他心慌地安慰她。

  「沒有嗎?」她抬起容顏,淚眼瑩瑩。「那你明知道我偷看你手機,偷翻你的公事包,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妳以為只有妳這麼做嗎?」他愛憐地點點她鼻尖。「我也看過妳的手機啊!那天我幫妳接電話,也看到簡訊了,否則我怎麼會知道你們打算徵求委託書?」

  她一愣。「你也看到了?」

  「妳以為只有妳,才會當商業間諜嗎?」他笑望她。

  她頓時惘然。

  「所以別再說誰讓誰了。我沒讓妳,妳也不必讓我。」他溫柔地替她拭去頰畔淚痕。「去徵求委託書吧!」

  「可是……」她又紅了眼眶。「你大哥會罵你。」

  「他不會的。就算他說了什麼,也不關妳的事。」

  「怎麼會不關呢?我會心痛啊!我知道你最在意他對你的看法,我不要他誤會你,我……我也不要你輸,你輸了,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一定要贏!」

  她居然希望他贏。她說她為他心痛。她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顧元璽喉間一緊,胸臆間,滿滿漲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滋味。他覺得好激動,這輩子不曾如此激動過,他竟然……有點想哭。

  「以萱,以萱!」他緊緊抱著她,俊容貼上她頸間。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一遍遍喚她芳名。

  他的以萱啊!她正用她的方式疼著他,寵著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渴望有人這麼對他。她愛他吧?她是真的愛他吧?如果不愛他,怎能這樣全心全意為他著想,不顧自己?

  他,得到了她的愛……

  「以萱!」他捧起她芙蓉般水潤的臉,顫抖的唇憑本能尋找它一生的依歸。

  他吻她的唇,吻她的淚,吻飛上她頰畔的紅雲,如果可能,他最想吻她的心。

  能不能捧起一個人的心,將它護在掌缽裡,小心翼翼地親吻?

  能不能把一個人的愛,折成一千隻羽鶴,封在玻璃盅裡,不讓牠們飛走?

  他好怕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愛,他害怕失去。

  大哥說得對,他不像他了,現在的他,軟弱得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怎麼辦?

第十章

  他在躲她。

  那天,她哭倒在他懷裡,在他半哄半勸下,她終於決定推翻之前的協議,宣佈自組委託書徵求團,和京信繼續鬥下去。

  他一方面高興她做了這樣的決定,一方面又提議在鈺華金召開股東大會以前,他們倆最好不要見面,以免影響彼此的情緒,不能做出最好的決策。

  他說,讓他們倆都心無旁騖地去打好這場戰役,只要真的盡力了,到時結果不論誰贏誰輸,都能無悔無憾。

  他這麼說,冠冕堂皇地,可她卻知道,他只是不想見她。

  他在躲她。

  會議中,程以萱緊緊咬著唇,智囊團幾個成員討論得不亦樂乎,她卻恍惚走了神。

  從那天以後,他便一直不曾在她面前現身,甚至連一通電話也沒。

  這算什麼?還說愛她、想娶她呢,真愛她的話能忍得住這麼久不與她見面,不問候一聲?

  哪個男人會這樣追求自己喜歡的女人?

  他真的愛她嗎?會不會在這段時間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那麼愛她?

  程以萱心發慌。不知怎地,她開始有些害怕起來,怕他不再喜歡她了……

  「以萱,妳覺得怎樣?」一道女聲拉回程以萱心神。

  她眨眨眼,眸光流轉,幾張滿是期待的臉孔回迎她。

  他們剛剛問她什麼?她一點也沒聽見!

  強烈的罪惡感漫上程以萱胸臆,她繃緊身子,暗斥自己魂不守舍。

  這些人都是為了幫她打贏這場仗才不惜開會討論到三更半夜的,結果她這個主帥居然還不專心,淨想些風花雪月!她咬牙,在心底痛斥自己。

  「對不起,我剛剛有點頭痛,沒聽清楚你們的問題。可以再說一遍嗎?」

  小組成員們互看一眼,雖是訝異,卻沒人責怪她的疏忽。其中一個男人耐心地將方才的問題重複一遍。

  「我們剛說到,煜豐證券評估,他們在全台將近一百個分公司據點,大約可以幫我們徵求到8%的股份委託書;另外其它幾家比較小的券商,大概可以幫我們徵求到5%左右。」

  「這樣的比率還是太低。」另一個女人介面,「所以我們正在討論有什麼辦法能夠提高散戶將委託書賣給我們的意願。」她頓了頓,望向程以萱,「妳覺得由妳出面寫一封公開信給小股東,采柔性訴求如何?」

  柔性訴求?程以萱沉吟,「你們的意思是要我在報上登公開信嗎?」

  「嗯。重點是號召小股東支持公司派,不要將委託書賣給市場派。京信的顧元璽形象一向強悍,妳正好可以從溫柔婉約的一面切入。」

  要她以哀兵姿態懇求小股東支持她?程以萱唇角一彎,苦笑。

  「妳在媒體的形象不錯,我們認為這招應該有用。」智囊團們以為她不情願,加緊遊說她,「雖然妳可能覺得……」

  「我會寫信。」程以萱打斷他們,冷靜道,「任何能打敗京信的辦法,我都願意嘗試。」

  身為主帥,她不能辜負官兵們對她的期望,更不想辜負敵人對她的期望。

  他不是希望她認真盡力打一仗嗎?

  好,她就打給他看!

  「……關於徵求委託書,我還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智囊團成員好奇地望向她。

  「從前大家要徵求委託書,都是透過券商幫忙,因為他們營業據點多,小股東要去辦理相關股務比較方便。」她淡淡說道,「其實很多小股東不賣委託書,不是不想賣,是懶得賣,因為不方便。」

  「是這樣沒錯,所以我們才要請券商幫忙啊。」大夥兒還不太明白她想表達什麼。

  她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券商的營業據點再多,也比不上便利超商吧?」

  「便利超商?」

  「臺灣的超商多如牛毛,幾乎每條巷子都有一家,既然超商可以代收水費電費、電話費,為什麼不能幫我們代收委託書?」

  請超商代收委託書?

  與會諸人面面相覷,對這出奇的想法先是感到意外,不敢相信,繼而一陣狂喜,一個個臉上點亮光彩。

  是啊,為什麼不行呢?超商既然可以代收水電費,為什麼不能代收委託書?

  而且超商的據點比起券商,那可真是多上好幾倍了,對小股東辦事再方便也不過,肯定能提高他們將委託書賣給鈺華公司派的意願。

  太棒了!這個主意好。幾個人摩拳擦掌,眼神都不掩興奮。

  「就這麼辦!」

  ※  ※  ※  ※  ※  ※  ※  ※

  請便利超商代收委託書?只要小股東拿委託書到超商,就可以換一台咖啡機?

  顧元璽失笑,他沉思片刻,愈想愈覺得這想法真是新奇有創意。

  不愧是他的以萱,竟能想出這樣刁鑽的辦法來。

  他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

  怎麼辦?他好想見她,好想好想見她啊!

  他等不及想看到她,等不及想問她是怎麼想出這樣的主意來的。他想看她認真戰鬥時的表情,肯定是神采奕奕,全身發光發亮,像女武神一樣耀眼奪目吧!

  他真想見她,想看她那美麗神氣的模樣。

  可是他不能見她,不敢見她,怕見了她動搖她的決心,更怕動搖自己的決心。

  他若是見到她,一定會一把將她擁入懷裡,把她抱得緊緊的,親她、吻她、愛撫她,衝動地想將她整個人揉入自己體內,與她骨血交融。

  他會沒辦法再放開她,會只想賴在她身邊,嗅聞她誘人體香,與她分分秒秒相擁。

  見到她,他便不再是戰場上犀利冷酷的獵豹,會成了一隻只想對主人撒嬌的貓咪。

  所以他不能見她,不敢見她啊!

  顧元璽煩躁地嘆氣,不停踱步,一顆心亂糟糟,狼狽不堪。

  打開手機,螢幕上的她巧笑倩兮,他只敢呆看,不敢按下她的電話號碼。

  翻閱報紙,是她寫給小股東的公開信,娓娓動人,他讀著,不自覺幻想起她在執筆時,該是多麼溫柔又堅決的表情。

  人人都說這場戰爭京信的王子占盡優勢,賭他一定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岌岌可危。

  贏了鈺華,輸了心,這樣的買賣究竟劃不划算?

  他苦笑,坐倒在沙發上,嘲弄自己三魂丟了七魄,為了個女人瀕臨發狂邊緣。

  手機鈴聲響起,驚醒顧元璽失魂的神智,他怔然數秒,才記得接電話。

  「元璽,是我。」是喬旋。

  他振作起精神,「什麼事?」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程以萱以鈺華金控董事長的身分寫公開信給小股東,要求他們支持公司派,還請超商代收委託書。」

  「嗯,我知道。」

  「這個女人挺強韌的嘛。」喬旋讚嘆,「沒想到她到現在還能出此絕招,了不起。」

  「她的確很棒。」顧元璽微笑,與有榮焉。

  「所以呢,財政部現在有個想法。」喬旋笑道,這笑聲,聽來不懷好意。

  顧元璽一凜,「什麼想法?」

  「我們覺得讓這麼聰明又有企圖心的女人繼續經營鈺華似乎也不錯。」

  財政部想倒戈?聽聞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顧元璽有些吃驚,卻不慌亂。之前在喬旋有意無意的暗示下,他就曾經料想過財政部有可能在最後關頭故意給他出難題。

  「部長不怕以萱跟衡公太過親密嗎?」他慢條斯理問道,「要是讓K黨的殘餘勢力再度復活,上頭也會不高興吧?」

  「是啊,這的確是個問題。」喬旋也同意。

  「所以?」

  「所以部長要我來問問你的意見。」

  「我的意見?」

  「他想問問你,不如我們兩邊來個交換條件如何?」喬旋語氣中充滿詭譎,「只要京信願意支持官派人選出任鈺華金控董事長,財政部就支持你擔任總經理,順便把子公司鈺華工銀的董事長寶座也奉送給你。」

  要他讓出鈺華金控的董座?顧元璽領悟,迅速在腦海裡玩味眼前情勢。

  原來這就是財政部一直以來的算盤,先挑起他和以萱的鷸蚌之爭,他們好漁翁得利。

  結果王子與公主,誰也沒得到鈺華金控的董事長寶座,而是讓財政部這程咬金給叼走了。

  「我想這應該是你的主意吧?喬旋。」顧元璽質問好友,語氣平淡。

  喬旋呵呵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果然夠瞭解我。」

  被他擺一道了!

  顧元璽又氣又好笑,「如果我不接受這條件呢?」

  「唉,那也沒辦法。」喬旋好遺憾地嘆氣,「我們只好退而求其次,考慮考慮跟程以萱合作的可能性囉。雖然程家跟衡公關係不錯,不過看她本人頗有野心,應該不至於真成了衡公的傀儡吧?」

  當然不會。顧元璽冷哼,這一點他比喬旋更清楚。那麼好強的她怎可能甘心成為一尊傀儡娃娃?

  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傢伙,明擺著就是在要脅他!

  顧元璽暗自磨牙。「喬旋,你該不會到現在還在記恨我們念書時的事吧?」

  「記恨是不會,頂多有點小小不爽。」喬旋倒也坦然,「主要是,我很懷念那段跟你彼此競爭的日子。」

  所以到現在還要跟他競爭嗎?顧元璽搖頭。他這個好朋友啊,算他狠!

  「怎樣?你到底同不同意?」喬旋追問。

  他淡淡扯唇,「這個嘛……」

  ※  ※  ※  ※  ※  ※  ※  ※

  冬去春來,陽明山漫天櫻花飛舞,又到了四月賞櫻季。

  照理該是處處溫煦和融、浪漫滿人間的季節,金融界卻一片風雲詭譎,山雨欲來。

  今日是王子與公主的最後決戰日,鈺華金董座之位究竟落在誰手上?眾人引頸,熱烈期盼。

  一早,股東會場所在的飯店便熱鬧滾滾,人聲鼎沸,附近交通嚴重打結,只能容納千人的會議廳更被黑壓壓來自各方的小股東們整個塞爆。

  上午進行股東會議,經常出現在各大公司股東會的鬧劇也同樣出現在這場股東會。幾個平日無所事事,專愛到處鬧場的「職業股東」輪番上臺,從財務報表上的呆帳,到公司廁所新裝的燈,侃侃而談,不客氣地轟炸鈺華金控各級主管。

  主管們灰頭土臉,教小股東們千奇百怪的問題問得下不了臺,惹來媒體記者們哄堂大笑。

  最後還是超人氣的美麗董事長出來打圓場,一出荒謬序幕才告終了。

  接下來才是眾所矚目的主戲——董監事改選。

  到底程以萱的家族能在這次董監事改選中拿到幾席?媒體記者們興致勃勃,架著攝影機四處追逐各大股東。

  雖然雙方都對自己的底牌保密,不過旁敲側擊之下,記者們也瞭解到目前還是京信集團佔優勢,不僅有官股護航,對外也靠著京信的專業形象徵求到兩成的股份。

  至於程以萱呢?似乎也因為超商代征委託書這樣的奇招,徵求到了將近兩成的股份,只是因為她本身握有的股權不及京信多,再加上得不到其它大股東們的支持,仍然處於弱勢。

  看樣子,鈺華政變勢不可免,京信即將入主了。

  「……大家好像都認為我一定會輸。」

  飯店某問休息室內,程以萱憑著窗,看窗外人來人往,若有所感地嘆道。

  「怎麼?難道妳還想贏嗎?」驚訝的聲嗓,來自一個男人。

  他是喬旋,不久前特地來敲她的門,說是要來跟她打聲招呼。

  他看著她,凌銳的眸光蘊著幾分試探意味。

  「我還沒有輸。」她勇敢迎視他懷疑的眼,「在投票結果還沒出來前,一切還是未定數。」

  「可是妳應該知道妳輸定了。」喬旋冷靜地指出,「就算你們配票的策略再高明,也拿不到超過五席的席次。」

  大概四席左右吧!程以萱默想。雖然她手下的人還在努力拉票、固票,但她心裡已經有譜。

  「財政部和京信合起來,有把握拿下十四席。」喬旋補充。

  「比當初你們內定的十六席少。」程以萱淡然道,「而我有把握程家絕對拿下不只一席。」

  「這倒是。」喬旋頷首,湛眸凝定她,點亮異采。「不過只為了多拿幾席董事席次就發起委託書大戰,妳覺得值得嗎?」

  「當然值得。」她毫不猶豫。「至少證明我們真正的實力。」

  他靜靜望她,良久,輕輕一笑,「妳真的是個很好強的女人。妳知道嗎?要不是妳跟衡公關係太親密,我們或許會考慮站在妳這邊。」

  「哦?」程以萱揚眉,並不把這樣的客套話當真,只是淺淺一笑。「你們現在考慮也還來得及啊!」

  「我也想啊!」喬旋呵呵笑。「只可惜妳還是遲了一步,我們已經跟京信達成協議了。」

  「什麼協議?」

  「等投票結果出來妳就知道了。」喬旋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總之,那時候元璽會宣佈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哦。」

  元璽!聽到這名字,程以萱臉色一變。

  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她不曾見到他,聽到他——他說到做到,真的完全斷了與她的聯繫。

  他夠狠!

  「看妳的表情,似乎對元璽不太高興。」喬旋饒有興味地欣賞她的表情,「怎麼?他哪裡惹到妳了嗎?」

  「他沒惹我。」她說,神情凝霜。

  一個半月沒見面,從何惹起?她冷冷撇唇。

  「是嗎?」見她的反應,喬旋似乎也捉摸出一絲端倪,笑了笑,不再追問。他坐上沙發,伸展長長的腿,故意長吁短嘆,「他沒惹妳,可惹惱我了,最近一天到晚看到他,煩都煩死了!」

  「為什麼?」

  「他啊,老是三更半夜找我去他那問日本料理店喝酒。」他抱怨。「不去還不行呢!」

  「他找你談關於鈺華的事嗎?」

  「是就好了。」喬旋翻白眼。「偏偏他說的全是言不及義的廢話。」

  「廢話?」程以萱訝然。

  那麼自信沉穩的大男人會特地約朋友喝酒說廢話?她難以置信。

  「他說什麼?」她好奇地問。

  「多著呢!比如說他如果要求婚該怎麼求呢?是要先上對方家提親呢?還是先跟新娘本人說比較好?還有,戒指要買什麼樣的?婚紗是不是該先訂做?喜帖怎麼印?喜宴哪兒請?」喬旋一連串細數,語氣彷彿無奈,其實滿蘊濃濃嘲諷。「淨講這些五四三,妳說他無不無聊?」

  她心跳一亂,粉頰驀地發熱,「他跟你說這些?」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煩了吧?」喬旋目光炯炯,眉宇間盡是笑意。「他啊,見不到想見的女人,就拿我墊檔,天天纏著我說些有的沒的。」

  這麼說,他也因為見不到她而煩躁了?

  聽喬旋這麼說,程以萱總算覺得下那麼憤懣不平,起碼這陣子不單只有她一人受相思折磨。

  只是既然他也如此痛苦,當初為何要提出那樣的建議?

  他想試探她,還是自己?

  她顰眉,冷哼一聲。「他跟你說那些有什麼用?他又還沒正式求婚,怎麼知道對方一定答應嫁給他?」

  「對啊,我也是這麼說。」喬旋一拍手,極為贊同她,「我說,老兄,雙方家長作主的不算數,你問過人家了嗎?她有說一定嫁給你嗎?」

  「是嗎?那他怎麼說?」她假意漫不經心地問。

  「妳猜呢?」喬旋偏偏故意吊她胃口。

  「我猜?」她先是一愣,斂眸細想數秒後,櫻唇忽地譏誚一勾,「我猜他說對方肯定會答應,只要他把一切都打理好,到時新娘自然會乖乖上禮堂。」

  「咦?」喬旋驚嘆。「妳果真瞭解他!」

  那麼,他果真是這麼想的了。程以萱眼神一冷,他就這麼肯定她一定會嫁給他?

  「元璽一向有自信。」彷彿看透她想些什麼,喬旋主動開口。

  「我知道。」她不動聲色地微笑,內心已有算計。

  ※  ※  ※  ※  ※  ※  ※  ※b

  經過一陣混亂的、針鋒相對的配票、投票及計票過程後,投票結果終於正式出爐。正如程以萱事前評估的,她拿下了四席董事席次,京信和官股則各拿下七席。

  在這場董座爭霸戰中,她已經宣告出局。

  她輸了。

  奇怪的,她並不感到十分遺憾,也許是因為在漫長的過程中她已逐漸接受自己的劣勢,也許是因為她很驕傲自己能堅持戰到最後一刻。

  至少,她藉由這樣的過程證明了自己,她的實力絕不僅止於當初協商分配給她的一席。

  也許應該感謝元璽。她在心裡默想,若不是他鼓勵她堅持下去,今天的她恐怕會遺憾萬分……

  「顧元璽來了!」廳內忽地一陣騷動。

  他終於來了。程以萱凜神,眸光流轉,凝定那緩緩出現於入口處的男人身影。

  好久不見,他還是那麼挺拔、俊酷、一貫的從容不迫,迷人至極,放肆地牽引她每一根神經。

  可惡!她還是好愛他!

  乍見到他身影,她呼吸急促,心狂跳,幾乎想立刻沖上前擁抱他,將這些日子來的哀怨與不滿盡數拋到一旁。

  她輕撫胸口,目光焦渴地看著他從入口處走來。

  他走路的姿態真帥,酷極了,就像花豹一般自信而優雅,全身上下,嗅不出一絲猶豫倉皇。

  一絲猶豫也沒……她倏地咬唇。

  他真的像喬旋所說,因為不能見她而感到焦躁不安嗎?為什麼她一點都看不出來?

  她瞇起眼,不知怎地,有些生氣了,莫名的怒火在胸口翻揚。

  比起她整個下午在這裡親自坐鎮,現在才漫不經心現身的他顯得好自在,好悠閒。

  媒體記者一見他,像蒼蠅見了糖蜜,團團圍住他。

  「顧先生,京信這次拿下了七席董事,你有什麼感想?」

  「你準備將京信的經營團隊帶來鈺華嗎?到時這兩家公司要怎麼進行合作?」

  「鈺華的董事長是不是就由你來出任?」

  問題此起彼落,轟炸他。

  他卻不為所動,抬起頭,清銳的眸光穿越重重人群,終於找到站在另一頭的她。

  她一動也不動,昂起下頷,挑釁似地回視。

  他微微笑了,墨幽的瞳慢慢地、一點一點發亮。

  「各位,我有兩件事要宣佈。」他揚聲道,雖是對記者們墅言,目光卻不曾稍稍放開她。「第一件,京信已經跟財政部達成協議,我們將支持官派人選出任鈺華金控的董事長,至於我本人,則擔任總經理。」

  「什麼?!」

  此話一出,眾人盡皆呆愣,就連程以萱,也不禁吃驚。

  「……這場戰爭,我跟以萱不分勝負,她雖然輸了,我也沒贏,便宜全讓財政部給占去了。」

  財政部?眾記者同時將視線調向站在角落的喬旋,後者瀟灑地攤了攤手,笑容溫煦中不掩快意。

  程以萱則是怔怔望著顧元璽。

  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決定將董座之位讓給財政部。雖然總經理或許才是真正掌管公司營運的那個人,但他這幾個月的佈局,難道不是為了拿下董座之位嗎?如今讓財政部漁翁得利,他真能甘心嗎?

  她打量他,想找出其間是否有一絲絲不情願,但他神情只是一派輕鬆。

  彷彿看出她的擔憂,他嘴角一揚,朝她扯開一抹迷人微笑。

  「我還要宣佈第二件事,是關於我跟以萱。」他朗聲道,邁開長腿,在眾目睽睽中一步步走向她,直到與她僅僅相距一個呼吸。

  他低下頭,深情的眸光與她交纏。

  然後,他探手,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小方盒。

  室內驚聲四起。

  她身子一僵。不會吧?他要當眾向她求婚?眼看著他打開盒子,亮出一顆璀璨無比的鑽戒,她腦海瞬間空白。

  「嫁給我吧,以萱。」他朗聲道,屈膝在她面前半跪。

  她倒抽一口氣。

  「請妳嫁給我。」他重複,這回嗓音有些沙啞。

  她怔怔看著他,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她的毫無反應似乎驚懾了他,原本還勾著笑弧的唇一下子收斂,眉宇收攏,俊眸悄悄漫開一抹淡淡的不確定。

  那不確定,極淡極淡,若不仔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可她卻看到了,狂亂的心韻在這一瞬,慢慢找回了該有的節奏。

  原來他也會緊張,原來他並不像表面那麼鎮定,原來他真的有些惶恐。

  也許喬旋告訴她的話並不假,他這陣子的確為了不能見她而煩惱,而她的憂慮只是多餘。

  她抿唇,女性的溫柔教她不忍當眾為難他,緩緩伸出手。

  他狂喜,立刻抓住她的手,將鑽戒套住她的人,也試圖以此套住她的心。

  他站起身,摟住她,在滿室掌聲與歡呼聲中,志得意滿地笑道:「歡迎大家到時來喝喜酒,看我的六月新娘!」

  呵!他連婚期都打算好了。六月新娘,他想得可真美啊!

  她翠眉一挑,似笑非笑,俯向他耳畔,輕聲細語。

  「我只是不想讓你丟臉,才戴上這戒指的,可沒說一定要嫁給你。」

  「妳不嫁給我,還想嫁誰啊?」他當她是撒嬌,在眾人的祝福與道賀聲中,一路摟著她往外走。

  她沒抗拒,由著他帶路。

  「我能嫁的人可多了。只要我願意,多的是男人搶著娶我。」

  「這倒是。」他樂呵呵地同意,還沒察覺到危險,低唇啄她臉頰一記。「妳一直很受歡迎。」

  「所以呢,我覺得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考慮,嫁給你是不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蹙眉,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停下來,定定望她。

  「妳的意思是……」

  「我想,我們暫時不要見面吧!」她嫣然一笑。

  「什麼?」他震驚。

  「我怕情緒受影響,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所以我想從現在到婚禮那天,我們最好不要見面。」她慢條斯理道,拿他之前說的話回敬他。

  「以萱,妳……」

  她打斷他。「我們不見面,不打電話,在這段期間,我會好好問問自己的心,到底想不想嫁給你。」她說,眼角眉梢,笑意分明,可話語卻好決絕。

  他頓時茫然。「妳真的要我們兩個月下見面?」

  「應該不難吧?之前你都能忍得住不見我了,再忍兩個月應該只是小意思吧?」她笑容可掏地問。

  他心一緊,半晌,嘴角牽起苦笑。

  「妳是不是因為之前我說不見面的事在生氣?我可以解釋。」

  「你不必解釋,我瞭解。」她說,唇畔深深的梨渦,甜得可以溺死人。

  他的心,在那樣的梨渦裡載浮載沉。「妳真的瞭解嗎?」

  「嗯。我知道你是怕我又對你心軟,也怕自己動搖,所以才決定不跟我見面。」她頓了頓,「我應該感激你,元璽,要不是你鼓勵我徵求委託書,我今天不會輸得一點都不遺憾。」

  她真的不遺憾嗎?他怔然望她。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

  「因為你太自以為是了。」她說,微笑好甜美,語氣好溫煦,眼神卻冷冽凍人,直逼南極冰窖,「你知不知道,你害我這一個半月來每天晚上睡不好,鎮日惶惶不安?」

  「惶惶不安?」

  「對。你知不知道,見不到你我很慌張?我害怕,怕你忽然不喜歡我,我甚至懷疑,你是因為對我沒興趣才躲著我,我每天都胡思亂想,吃不下,睡不好,連開會也不專心——你知道嗎?」她質問他。

  他惘然,沒想到他的決定會為她帶來如此困擾。

  「對不起。」他真誠地道歉。

  她卻只是淡淡冷哼,不理會。

  一個女人的愛,會讓她變得很溫柔,可女人的自尊,也會促使她變得殘忍。

  她現在要讓他瞧瞧,她殘忍的一面。

  她冷冷微笑,他冷汗直冒。

  「以萱,以萱。」驚覺大事不妙,他趕忙握住她的手,聲聲膩喚既是誘哄,也是求饒。「妳真的捨得要這麼久不跟我見面?」

  她當然不捨得。這兩個月若對他面言算是酷刑,對她也同樣是。

  可是她必須忍。

  因為屬於他們的商戰雖然告一段落了,但愛情的戰爭才剛剛開始,在這非常關頭,她絕不能讓步,一旦讓了,從此便只能節節敗退。

  她不能輸,不想輸。

  所以她對他說再見。

  「拜拜!」她甩開他的手,旋身瀟灑離去,頭也不回。

終曲

  她好狠,好絕!

  說不見就不見,這兩個月,他當真一面也見不著她。

  為了徹底避開他,她甚至在和鈺華新任董事長辦過交接後,便背起行囊,獨自到歐洲流浪去。

  別說他找不著她,就連程家二老也只能偶爾接到她報平安的電話。

  因為准新娘不在,他委請了某位知名的婚禮策劃師來籌備六月的婚禮,本來以為可以高枕無憂,沒想到許多婚禮繁複的細節還是得由他來做最後決定。

  於是乎,他每天就在工作與籌備婚禮間忙得暈頭轉向。

  忙碌的生活他已過慣,倒不覺得特別辛苦,只是午夜夢回之際,想起她不知身在何處,他便會莫名發慌。

  她什麼時候回來?會不會回來?他毫無把握。

  會不會到頭來,這場婚禮只有新郎參加,成了個世紀大笑話?

  顧元璽輾轉反側,實在無法成眠時,便會Call喬旋出來,強迫他陪他喝酒。

  「嘖,我本來以為我就要苦盡甘來了,沒想到還得再陪你失眠兩個月!」喬旋連連抱怨。「真衰!怎麼會交到你這種損友的?」

  「我也沒想到還得再失眠兩個月啊!」他喃喃,「她真夠絕的。」

  「你這叫自作自受!」喬旋吐嘈他,「誰讓你當初想出那爛主意的?」

  是啊,誰教他當初想出那種爛主意?

  怕見到她會亂了自己的步調,卻沒想到不能見她,他心反而更慌,步調更亂得一塌糊塗。

  自作孽,不可活啊!

  顧元璽自嘲。隨著婚禮之日一天天接近,他一顆心,更宛如墜落煉獄,一下冷,一下熱,冰與火交相折磨。

  她快要回來了嗎?還是她不會回來?她會繼續懲罰他嗎?

  在這樣的忐忑不安間,終於,那一天來了。

  他打電話到程家,是程夫人接的,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坦承她的女兒至今不見蹤影。

  「你派人送來的結婚禮服還在她床上。這丫頭啊,回不回來也不說一聲,真教人著急!」

  她還沒回來。他一顆心直往下沉。

  「元璽,我們要不要乾脆取消婚禮算了?就說以萱生重病好了。」

  「不,我們不取消。」

  「可是到時候滿堂賓客,要是新娘不出現……」

  他明白程夫人的暗示,可依然堅決,「她一定會回來的,我相信。」

  就算他最後真成為眾人笑柄,他也堅持要在禮堂裡等她。

  於是,一行人開著七、八輛名貴轎車,浩浩蕩蕩前去程家迎娶,迎來的,卻是一襲新娘禮服。眾人皆驚愕,只有新郎官故作冷靜。

  到了婚宴會場,賓客們陸續來齊,一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笑語呢喃,杯酒交觥,好不熱鬧。

  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他的新娘在哪裡?

  顧元璽在休息室內來回踱步,再也掩不住焦躁。預定的時間早過了,她依然音訊全無。

  「外頭的賓客已經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喬旋敲門走進來,大聲嘆氣,「你爸爸跟大哥忙著招呼客人,要我進來問你到底想怎麼辦?」

  能怎麼辦?顧元璽苦笑。

  「若她真的不肯回來,我也只好宣佈取消婚禮了。」

  「這下你可丟臉丟到太平洋了。」喬旋嘖嘖搖頭,「你爸爸不殺了你才怪!」

  沒錯,爸爸肯定會殺了他。顧元璽苦澀地想。

  為了爭取如期舉辦婚宴,他幾乎可說鬧了場家庭革命,要是結果是讓顧家下不了臺,他不確定自己能否見到明天的太陽。

  顧元璽頹然坐倒沙發,掩眸。

  一股濃濃沉沉的暗流在他胸膛漫竄,壓得他透不過氣。他不願承認那是恐懼,但那的確是。

  如果她真的不回來,如果她最後的決定是逃婚毀婚……他痛楚地揪眉,不願再想像那樣的可能性。

  手機鈴聲響起,震動他鬱悶的胸腔,他跳起身,手忙腳亂地接電話。

  「是以萱嗎?」

  「嗯。」一聲細微的回應,將他從煉獄拉回人間。

  「妳現在在哪裡?妳還好嗎?妳怎麼一通電話都不打回來?」他一連串地問,焦急莫各。

  她卻只是淡淡一句:「把你的BMW開出來,我在路口等你。」語畢,她切線。

  他愕然,兩秒後,才找回神智。

  「喬旋,你幫我頂一頂,我馬上帶以萱回來!」隨口交代後,他也不管好友在身後哇哇叫,搭電梯衝下樓。

  一陣不顧性命地急奔後,他總算在路口見到日夜牽掛的倩影。

  她側身倚著一輛豔紅的轎車,身上穿的,是一件好亮好美的紅衣裳。

  他慢下腳步,心若鼓鳴,一聲一聲,在他耳畔敲響。

  他怔怔望著她,她回過頭,清亮的眸凝定他。

  她瘦了,也有些曬黑了,這兩個月孤身在外旅行,她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以萱。」他心疼地喚她。

  「你瘦了,元璽。」她走上前,抬手捧住他瘦削的頰,明眸滿蘊不忍。「你一定沒好好照顧自己。」

  這是他要問她的話吧?怎麼被她搶先一步了?他迷惘。

  見他的表情,她輕柔地、夢幻般地嘆息,掂起腳尖,櫻唇摩挲他微涼的臉。

  「你想我嗎?」她啞聲問。

  他點頭。

  「我也想你。」她不停親吻他的臉。「好想好想你,每天每天都想你。」

  她想他!

  他驀地低吼一聲,再也抑制不住滿腔激動,低下唇,深深地、深深地吻住她。

  他吻得那麼癡迷,那麼狂野,彷彿這些日子來所有的相思、痛楚、慌張、不安,在此刻,盡付於浪漫春風,盡付於這纏綿悱惻的一吻中。

  久久之後,他捧起她的臉,灼亮的眼眸緊盯她,氣息急迫。

  「妳懲罰我夠了吧?折磨我夠了吧?妳嫁給我吧,以萱,嫁給我!」

  她不說話,明眸氤氳迷霧,朦朧而曖昧。

  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思緒,更加六神無主。

  「你的BMW呢?」她柔聲問他,「我不是要你開出來嗎?」

  「BMW?」他一愣,根本忘了這回事。

  「看我這輛。」她比了比身後的紅色轎車。「是福特哦!」

  福特跟BMW?他驀地恍然,「妳該不會要來一場比賽吧?」

  「就像我們那年在陽號公路飄車,我們再來一次好嗎?」她偏頭望他,水眸瑩瑩發亮,粉頰嫣紅,美得像清晨初綻的玫瑰。

  他心悸不已,低頭輕輕啄吻那粉嫩的臉頰。

  「我得贏了,才能娶妳嗎?」

  「嗯哼。」她點頭,「這應該不難吧?」

  是不難。

  BMW對福特,這場飆車比賽的勝負照理來說很明顯。

  可為什麼,他卻覺得沒什麼自信呢?總是滿滿的信心,一碰上她,彷彿全長了翅膀,逃光了!

  他深深望她。她唇畔漾著笑,眼底卻還殘留淚影,她好可愛,迷人得教他不知所措。

  這樣聰慧的她、好強的她,會心疼他卻也能狠心折磨他的她,他究竟……該拿她如何是好啊?

  他真的能贏過她嗎?真的能娶回心愛的美嬌娘嗎?

  這結果,還是未定之數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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