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饞娘子【龍鳳宴3】 作者:季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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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大唐年間,身為御廚之子的廷玉饌被冠以「食評饕客」的美號,
  舉凡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他無一不嘗、無一不評論。  
  只要經過他的「名嘴」一啖,便可斷定這食物是否上得了檯面,  
  而他所撰寫的食記評論,更是被許多饕家奉為圭臬的「聖旨」──
  但天下人都不知曉,他那張「吃遍天下無敵嘴」有著天大的的隱疾,
  他跋山涉水,找尋能治好這個怪病的大羅神仙,不料卻遇見她──
  一個長得美若仙子、亭亭玉立,脾氣卻比男人還要倔強的悍廚娘!
  她自以為做的菜餚美味可口、無人能敵,卻不知被人稱為穿腸毒藥,
  但為了治好自己的怪病,再難以吞下肚的菜他也願意勇敢一試……
  不料,這人人懼怕的料理,他吃後卻感到有如沐浴在春風中一樣快活,
  這下子,他決定要把她捆一捆帶回家當他的專屬廚娘,也由不得她說不!


第一章

  大唐開元年間經濟繁榮、物阜民豐。

  商集中的東、西兩市四面臨街,商賈雲集、異國商旅往來交流,帶起盛世的富庶繁華。

  日暮時分,伴隨著喧囂熱鬧的用膳人潮,酒肆茶樓一一亮起的燈燭將大街映得亮如白晝。

  此刻,離笙歌鼎沸、人聲沸騰稍遠處,座落於皇城附近的廷御廚府第,卻因為晚膳時分,而被一股緊張的氛圍籠罩著。

  「快、快,還有半盞茶時間,別誤了時辰、讓菜涼掉!」

  「廷壽,搭晚膳的酒選好了嗎?」

  「廷吉,快把園子裡剪下的秋菊和丹桂擺上桌。」

  「茴香,可以請少爺出來用膳了。」

  穿梭在丫鬟、僕役忙碌的身影間,廷家管事從容不迫地一一指示。

  在一道道精品佳餚擱在紫檀大圓桌上時,一抹挺拔的身影由內堂徐步而出。

  廷管事精明的眸光突然瞥到那道身影,不由得驚道:「少、少爺!」

  來者正是廷御廚的獨子,亦是當今長安城有名的食評饕客廷玉饌。

  他出生富貴世家,剛毅俊美、玉樹臨風、文采不凡,雖才二十出頭,卻在御廚爹爹的影響下,成為極為挑嘴,也十分講究飲饌氛圍及飲宴之禮的食評家。

  許是因為其食評直言犀利,在長安城裡,只要經廷玉饌落筆評鑒認可的菜式,必成為百姓必嘗之食。

  多年來,廷玉饌所寫的食評名氣蜚聲中外,儼然成為饕客欲啖美食的指標。

  而在御廚主子及食評饕客少主子對食膳近乎完美的要求下,廷府每日三餐必得時時翻新菜色,及控管廚子掌廚的能力。

  雖然廷府膳食不似御筵,日日得備達兩百五十道菜,卻也讓廷管事處在戰戰兢兢的忐忑中。

  深怕一個不留心,便讓少主子下了個失職的評論。

  此時瞧見少主子提早出現在膳廳,廷管事趕忙迎向前,躬身一揖。「少爺。」

  「晚膳還沒備好嗎?」

  紫檀大圓桌上正擺著由園裡剪下的秋菊。

  絢麗綻放的秋菊伴著丹桂清雅的香息,襯得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珍饈更加誘人。

  無奈即便眼前用膳氛圍如此美好,廷玉饌還是提不起半點食慾。

  望向少主子若有所思的俊美臉龐,廷管事迅速瀏覽了下四周才道:「少爺可以用膳了。」

  今日廷玉饌身著一襲精緻的月牙白錦袍,腰間束著條錦玉腰帶,墨黑的長髮以玉冠高高束起,腳踏著雙六合靴,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文雅貴氣。

  莫怪主子要把少主子取名玉饌,容貌俊美的少主子在眾人眼裡,宛如一道以上等美玉做成的佳餚美饌,是完美而珍貴的。

  意興闌珊地瞥了下眼前不乏宮廷美饌的菜餚,廷玉饌撩袍坐下,逕自斟了杯美釀醇酒後才問:「老夫人用膳了嗎?」

  「老夫人稍早用過素膳,已經歇下了。」

  廷玉饌淡垂下眸輕應了一聲,思及娘親吃齋念佛的原因,心裡漫著股說不出的滋味。

  轉眼間,那件事已經過了大半年……而娘親自從那件事發生後,為了他而潛心向佛,日日誦經祈福,過著深居簡出的清靜生活。

  無奈娘親此舉並未博得上天垂憐,他依舊──

  不知少主子心頭紛擾的思緒,廷管事緊接而落的言語打斷他的思緒。

  「少爺!今兒個廚子備了幾樣特別的菜,讓您嘗鮮,而酒是近日蜀州進貢至宮裡的南春玉液。」

  拋開惱人的思緒,廷玉饌似笑非笑的清俊臉龐多了分鄙傲神色。

  他從小到大錦衣玉食,除了能嘗到御廚爹爹伺候皇上的手藝外,更因為父親受皇上榮寵,吃過不少番邦、蠻夷進貢的奇珍異食。

  廷玉饌不認為當今還有什麼菜能讓他驚艷。

  「成了。」一口飲盡杯中物,他輕輕一擺手,優雅淡然的語氣中隱含威嚴。

  烈酒入喉,感覺不出名酒厚綿的餘香悠長,四肢百骸反倒被酒液給溫暖了。

  喝了酒,他覷了眼桌上的美食珍饈,冷眸不經意落在遠處一盤色澤火紅的食物之上。

  「那是什麼?」

  瓷白的淺盤上盛滿寸長的芹條兒,水綠色的芹條兒沾染艷紅色椒油,紅綠配色十分美麗且刺激,乍看之下,絕對讓不嗜辣之人未吃先落淚。

  「黯然銷魂辣條兒。」

  廷玉饌俊眉輕攏,覆誦一回。「黯然銷魂辣條兒?這菜名可真怪。」

  「的確是個怪名,但滋味不差,是頗開胃的小菜。」廷管事頷首笑道。

  「是嗎?」廷玉饌興趣缺缺地夾了一塊送入口中,片刻,心頭猛地一震,他怔愣在原地。

  驚見少主子的反應,廷管事愕然地倒抽了口氣問:「少爺,太、太辣嗎?」

  他記得老爺帶回這罐開胃小菜時,只囑咐廚子要送給少主子品嚐,卻沒說開胃小菜屬辣味。

  無法回應廷管事的疑問,廷玉饌因為口中微乎其微的辛味,眼角沁出濕意。

  引人食慾的色澤及入口的味道,刺激他嘗盡千百種滋味的靈舌,在他口中形成永生難忘的絕妙滋味。

  芹條兒浸入調有椒油與醋的漬汁中醃味,卻仍保有清脆的口感,清爽中帶有酸辣香味,這類似醋芹的做法十分開胃,也讓他驚艷萬分。

  「這味道……」

  不待少主子說完,廷管事趕忙喚人端來茶水。「少爺,先喝口水,去去口中的辣味。」

  推開廷管事遞來的杯子,廷玉饌問道:「這黯然銷魂辣條兒可是府裡的大廚做的?」

  廷管事搖頭,恭敬道:「不是,這黯然銷魂辣條兒是上一回老爺至蜀州帶回來的。」

  廷玉饌暗自忖度著,原來這黯然銷魂辣條兒來自蜀州……蜀州人喜食「辛香」早有記載,但能做出這辣漬物的廚子則是巧思獨具。

  更讓他驚歎的,無非是這廚子光一道「黯然銷魂辣條兒」便對足了他的胃,喚醒他沉睡已久的食慾和味覺。

  那瞬間,廷玉饌腦中閃過個念頭,他知道,他極度迫切需要這個廚子!

  心中念頭一定,廷玉饌吩咐道:「廷管事,去把做這辣漬物的廚子找來。」

  他的語調溫和不帶一絲情緒,不過寥寥數語,語意卻十分堅定。

  廷管事聞言一怔,臉色微變。「少爺,這……恐怕有些為難。」

  「怎麼個為難法?」廷玉饌瞥了他一眼問道。

  「少爺,咱們恐怕沒辦法請那個廚子來府裡當差。」

  「沒辦法?」廷玉饌挑眉,銳利的冷眸在唇畔詭譎的笑意下顯得陰鷙。

  雖然父親充其量不過是為皇帝張羅三餐的廚子,身份遠不及戰功彪炳之武將或高官,但該享有的榮華富貴與榮寵卻半點也不少。

  他不相信廷府請不起區區一個民間廚子。

  硬著頭皮迎向少主子投來的質疑,廷管事捏了把冷汗道:「因為做這辣漬物的廚子……是蜀州大廚鳳易的千金。」

  身為廷御廚獨子,廷玉饌不免有一股唯我獨尊的傲氣,但卻不是那種只懂得揮霍家產的紈褲子弟。

  一遇上事情,少主子精明且難纏的本事,時常讓他這一個小小管事招架不住。

  至於鳳易的掌上明珠……聽說美艷不可方物,廚藝不差、但性格潑辣,若真到蜀州將她聘入府當廚子,這可不大妙。

  也真不知道需到蜀州聘那個性格潑辣的姑娘入府的苦差事,會落到誰身上?

  在廷管事感到萬分頭痛之際,廷玉饌卻因為得知廚子的身份而愕然。

  他知曉父親有位好友是蜀州知名的大廚,卻未曾聽父親說過那名大廚有個廚藝了得的女兒?

  見少主子若有所思,廷管事建議道:「若少爺喜歡,屬下再派人到蜀州帶些回城裡……」

  「不用麻煩。」他淡然回拒。

  看不透少主子的心思,廷管事心頭這下可真亂了。「少爺……」

  「我親自走一趟蜀州。」廷玉饌輕描淡寫地開口。

  因為那怪病,他打算暫時封筆,也趁離開長安城的這段期間,暫且拋開「食評饕客」這名號為他帶來的麻煩。

  怔然地杵在原地,廷管事被他的決定震住。「少爺……要親自走一趟蜀州?!」

  路遠迢迢,他想不透少主子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前往蜀州,難不成這「黯然銷魂辣條兒」真有讓眾人傾心的魅力?僅一口便讓少主子黯然銷了魂?

  蜀州百辛鎮

  正午,當空熾陽將曝曬在「挽椒香」廣場的花椒蒸曬出滾滾熱氣,在輕風徐徐相送下,一股辛麻的氣味隨風飄拂過天地。

  當那撲鼻而來的辛香味鑽入鼻息時,被拖到廣場幹活兒的鳳芷晴,苦不堪言地皺苦了一張小臉。

  雖說蜀人喜食辛香味,但若連空氣裡那一股自然的天地氣味兒也教辛香味給取代,可會讓人吃不消。

  皺著秀氣的俏鼻,鳳芷晴朝著廣場另一頭的緋紅身影柔聲問:「大姐……我能不能不幫忙?」

  耳底落入那柔嗓,正低身檢視干椒的鳳芷拂朗聲道:「囉嗦!你身子骨不好,要多活動、活動才是。」

  早料到會得到這答案,鳳芷晴扁了扁嘴,不死心地噥了句。「大姐,這日頭曬得晴兒好暈,再待下去,換晴兒要成人干了。」

  無奈地翻了翻艷眸,鳳芷拂回頭覷了妹子一眼。「算了,你不用幫忙了。」

  「真的?那晴兒先回府嘍!」鳳芷晴一喜,毫不猶豫便轉身離開。

  凝著妹子遠去的身影,鳳芷拂歎了口氣,她完全想不明白,為何同樣身為蜀州大廚鳳易的女兒,她與妹子的個性會如此南轅北轍。

  她喜歡下廚,喜歡研究各式辛味菜色,對吃食極為講究。

  然妹子就不同了,她非但未遺傳到爹爹的手藝,對吃食更是草率到極點,只要能果腹,對她而言便是美食。

  雖然兩姐妹相差甚遠,但對無子嗣的鳳家老爺而言,能繼承他衣缽的似乎只有長女鳳芷拂。

  不過即使鳳芷拂繼承了「挽椒香」酒樓,卻只得了個二廚的名號。

  讓鳳芷拂當不了頭廚的原因都歸咎於她「喜研各式辛味菜色」的喜好,據聞,她這喜好已至走火入魔的境界。

  由鳳大姑娘做出來的辛味菜非但無輕、中、重之分,也無法與百味交融,更無法衍生出層出不窮辛香韻味的正宗蜀菜,而是直接被冠上「穿骨斷魂辣」封號的辛味菜。

  她那辛味菜不僅讓人猶如身處火燒燎原之境,其穿膚入骨的辣勁更讓嗜辣之人敬謝不敏。

  因此,並非鳳大姑娘的廚藝不佳,而是至今在蜀州,她尚未遇到知音來品嚐她火辣辣的廚藝魅力。

  於是,「挽椒香」頭廚的頭銜便由鳳易傳給弟子龍辛虎。

  至今,關於繼承爹爹衣缽那段惱人的過往已經遠去,雖然淪為二廚,鳳芷拂並不以為意,能借「挽椒香」的廚房鑽研辛味菜色,倒也讓她自在快樂。

  撩高袖口露出一截蜜色玉臂,鳳芷拂繼續曬椒的工作。

  約莫半個時辰後,鳳芷拂任秋陽撒落在今年甫采收的秋椒上,取了只籐籃後便離開廣場。

  見到那提著只籐藍的緋紅身影,夥計驚問:「大姑娘,您要出門了?」

  「嗯!同虎爺說一聲,我出門采椒。」

  前些日子她在附近山區尋到青崖椒,再加上孟秋與仲秋時分是蜀州花椒品質最好的時刻,她自然不能錯過采收極品的機會。

  夥計一聽到她又要上山采椒,立即擋在她面前嚅聲道:「大姑娘要上山采椒?這……這可不成哪……」

  通常酒樓有固定合作的椒商會在約定日期送貨,但研辣入魔的鳳芷拂卻偏偏愛自個兒去附近山區采新鮮的椒果。

  蜀椒、野花椒、崖椒、巴椒……哪兒有椒她便往哪兒跑。

  即便每回她總因為采椒而搞得一身狼狽,卻還是樂此不疲。

  至於頭廚與鳳大廚,每每瞧見鳳芷拂又溜到山上摘椒,便叮囑著大夥兒得格外留心她的行蹤,就是不能讓她再單獨上山。

  今兒個教他撞見,他若不阻止,虎爺若怪罪下來他可承擔不起。

  見夥計擋在她面前不讓路,鳳芷拂瞇起艷眸,粗聲問:「什麼成不成的,要你傳個話別囉囉嗦嗦的。」

  語落,她大剌剌地揚手格開夥計,擺明了不把他為難的模樣放在眼底。

  「大姑娘,你別為難我呀……」夥計不死心地跟在她身後苦聲哀求。

  這鳳大姑娘模樣雖嬌美艷麗,但言行舉止完全不受約束,不止裝扮不像個姑娘家,連個性也粗率得像個豪氣男子。

  而最讓人不敢恭維的,除了她的辛味菜外,便是她火爆的性子,因此就算鳳芷拂擁有天姿絕色,也讓鍾情於她的男子望之卻步吶!

  發現夥計不死心地跟在身後,鳳芷拂頓住腳步、握緊拳頭,惱火道:「不要跟著我!」

  迎向鳳芷拂惡狠狠的模樣,夥計硬著頭皮,費了番氣力才擠出話來。「大、大姑娘……我也不想跟著你,只是……若讓虎爺知道我沒阻止你上山,可真會剝了我的皮。」

  姑娘嬌蠻的性子沒啥耐性,摘個椒被幾番阻撓,胸臆間的火氣一下就爆發,抬腳踹翻擱在一旁的竹凳子。

  「本姑娘愛上哪就上哪,你若敢再吭一句,我就剝了你的皮,再順道拆了你的骨!」她勉強控制住脾氣道。

  她鳳芷拂是何許人也?不過出門摘個椒,哪裡輪得到他來阻撓她?

  若再這麼同他耗下去,她大好的心情鐵定會被破壞得徹底。

  傻傻瞪著被踹翻的竹凳子,夥計怔在原地想著,大姑娘的脾氣不好,力氣也不小,上一回發火打斷了小六子的鼻樑,這一回若他再堅持不讓路,大姑娘會不會把她那小拳頭往他臉上招呼去?

  一想到這點,夥計突然有些茫茫然,究竟是虎爺的威嚴嚇人,還是大姑娘的火爆性子驚人?

  鳳芷拂瞧他拙於反應的模樣,側眸睞了他一眼、啐了句。「哼!非要惹人發火才開心是吧!」

  一撂下話後她俐落旋身,扎高的及腰長髮帥氣地在甩出一抹醉人墨色後,大步離去。

  一陣秋風拂過,漫山遍野的紅葉,染成一片深淺相間的瑰麗秋色。

  伏在崖邊,鳳芷拂打量著長在崖邊、常年長綠的青崖椒,唇邊蕩起一抹醉人笑花。

  蒼老的枝桿盤根錯節地緊緊嵌入崖邊石縫,主幹粗壯的枝身綴著一片片小小的葉子,由遠處瞧去猶如一片綠雲。

  而藏在綠雲間的青色果實,便是鳳芷拂想要的椒果。

  瞧那一顆顆嫩青的果實,鳳芷拂忍不住伸指撥弄著綠葉,忘神地想著。

  青崖椒,味辛不麻口,是蜀菜中常見的辛料之一。

  按理來說,這般平常的椒類絕不會得到追求至辣境界的鳳芷拂青睞,但眼前這一株青崖椒可不同。

  它的外形雖與一般青崖椒無異,但不知怎地,其口感就是比一般青崖椒麻辣上數分。

  不知是因為這株長在崖邊的古老青崖椒已在此處待上許久,又或者是它身上藏著精魂的靈魄?

  不管事實如何,鳳芷拂總覺得,這株青崖椒與她挺有緣的。

  或許它真的是一株已成精的椒樹,在修練的過程中不斷提升自己辛麻的程度,不然為什麼它的果實會比一般青崖椒來得辛辣呢?

  想來真是有趣,椒樹精與她追求「至尊無敵辛辣味」境界的想法不謀而合呢!

  當天馬行空的想法在鳳芷拂腦中轉迭之際,崖邊的勁風撫得鳳芷拂垂在身後的墨絲跟著翻飛舞動,連眼前綠意也隨風婆娑,散發出青崖椒特有的清雅淡香。

  當鼻間縈繞著青崖椒的香氣,方才鬱結在鳳芷拂心頭的悶氣也跟著隨風而逝。

  那香味,像是在回應……意識到這點,鳳芷拂心情大好地發出咯咯輕笑。「悍婦,我知道你在等我。」

  將擱在一旁的籐籃用石頭壓住,鳳芷拂小心翼翼地低下身,準備摘下那一顆顆飽滿的椒果。

  這野生的青崖椒不似一般農收花椒,未經修剪的枝條滿是尖刺,稍一碰到,那又痛又癢的感覺可教人吃不消。

  這也是這株青崖椒會被鳳芷拂喚做悍婦的原因。

  她壓抑著興奮的情緒緩緩靠近崖邊,準備摘下結實纍纍的椒果時,一聲清俊的急嗓在身後響起──

  「姑娘小心!」

  誰?誰要小心?還未想透那驚心動魄的呼喚究竟是在喊誰,鳳芷拂一個失神,纖纖玉指瞬即被「悍婦」紮了下。

  「哇啊……」她吃痛地大叫出聲,身子立刻被一雙鐵臂圈住,下一瞬,她與那攻擊她的男子一同滾落到崖邊。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鳳芷拂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感覺是這男子的身形頗高大,壓在她身上的重力,壓迫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這倒也算了,因為男子身形的「施壓」,她纖柔的背部抵著細碎小石子,扎得她苦不堪言。

  而她一雙修長的腿兒懸在崖邊,一股風由腳底板竄進寬口褲,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無須多想,她腳上那雙帥氣的烏皮六合靴應該已經代主殉難,葬身谷底。

  再者,指尖被「悍婦」扎傷的小口子,開始傳來又痛又癢的感覺。

  管不了兩人的姿勢現在有多引人遐想,一把把烈焰由鳳芷拂身上每一處奔竄而出。

  這該死的殺千刀,她若不同這不知由哪竄出的男子好好細算,她就不姓鳳!  


第二章

  抬起美眸看著他,鳳芷拂揚指戳了戳他厚實的肩,勉強心平氣和地問:「這位公子,你到底想壓著人多久?」

  感覺到她的手指不客氣地戳著他的肩,廷玉饌抬起頭迎向她眼底盈滿怒焰的明眸,不禁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生得杏臉桃腮、雙目如星,一雙眼尾還微微上揚,具有勾魂攝魄之姿。

  除了她的美貌,她的打扮……也十分特別。

  不似一般姑娘長裙曳動、環珮叮噹的飄逸打扮,她身上穿著一襲緋紅色對襟翻領窄袖長袍,纖腰束了條腰帶,腳踩著雙烏皮六合靴;及腰的墨黑長髮未梳繁複的高髻,僅是以玉冠高高束起,髮束間沒有鮮花、金鈿,只是簪了支素雅的翠羽簪。

  她英姿颯爽的中性裝扮,反倒將她嬌艷中帶著幾分潑辣神色襯托得更加動人,即便廷玉饌在長安城見過中外美人,也不由得被她的美貌所吸引。

  察覺到對方炯然的凝視,鳳芷拂心頭莫名一促,惡聲又問:「你雙眼呆滯的盯著我做啥?」

  不動聲色地回過神,廷玉饌饒富興味地發現,這姑娘很不一樣。

  此刻,他偉岸的身形下緊貼著美人兒柔軟的曲線,那曖昧的姿勢足以讓任何一個男子心旌搖蕩;也足以讓任何一個不經人事的黃花閨女,羞愧得咬舌自盡。

  但……眼前的女子完全沒有他所猜測的反應,反而以嬌蠻的語氣質問起他?

  略過她嗆辣的語調,廷玉饌撐起身子,瞥了她一眼,不答反問:「那你站在崖邊做什麼?」

  憶及她立在崖邊搖搖欲墜的身影,廷玉饌不由得為她捏一把冷汗。

  崖高壑深,若失足跌下,恐怕連屍首也找不著。

  不過依她現在怒不可遏的模樣看來,她尋短見的成分實在不高。

  「我在摘椒!」鳳芷拂惱得在他耳邊尖叫。

  因為他的魯莽,她被「悍婦」紮了手,又被他壓得全身上下疼痛不已,大好的興致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摘椒?!」廷玉饌掩不住愕然道:「我還以為姑娘想尋死。」

  在幾個月前嘗到「黯然銷魂辣條兒」之後,他對蜀州的辛辣食材起了極大的興致,聽說每到這個時節,整個蜀州山區都可以找到剛成熟的椒果。

  他一到蜀州,找了間客棧落腳後,便迫不及待來到這四處可見野椒的山區。

  沒想到他還未尋覓到野椒,見著的竟是緋衣女子立在崖邊的身影。

  他向來不是熱心之人,卻也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一見著這情況,他頭一個反應便是上前規勸那女子離開崖邊。

  不料,崖邊小石子不少,他腳一滑,竟直接撲向那女子,緊接著便與她雙雙跌撞倒在地。

  但沒一同滾下山崖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尋死?!我還以為是閣下想害死我呢!」鳳芷拂衝著他甜甜一笑,語氣卻冷到了極點。

  她的語氣暗藏著嘲諷意味,惱得枉作好人的廷玉饌冷著臉沒搭腔。

  天知曉他究竟哪兒不對勁,方才看她站在崖邊衣衫微飄、鬢髮翩舞的背影,直覺便以為她有意尋死。

  現下想來,這想法實在魯莽,只是……就算是他誤會,她也不必這麼凶吧?

  暗歎了口氣,他沉聲道:「姑娘心裡怎麼想在下可不知道,至於害人之心……在下與姑娘無冤無仇,根本沒必要加害姑娘。」

  她撣了撣衣衫,拍去衣衫上的塵土,口氣尖銳地瞟了他一眼。「不知道?不知道你充當什麼英雄救什麼美吶?」

  意思是怪他多管閒事嘍?廷玉饌似笑非笑的語氣帶著淡淡嘲弄。「在下從沒想過當熱血英雄,況且……無美可救。」

  手心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審視才發現,他的雙掌被小石子磨破,漸漸沁出血絲。

  淡蹙俊眉,他為自己的脆弱感到懊惱。

  這些年來,他為食評長年執筆,除了指間覆有粗繭外,厚實的掌心比一般男子還要細嫩許多。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他已經許久沒執筆寫食評,一雙大掌在養尊處優的日子下,有益發嬌嫩的趨向。

  覷著他低斂眸光審視受傷的雙手,鳳芷拂無所謂地聳肩道:「我當然明白自個兒不是大美人,但我實話實說,你計較個啥勁呢!」

  這無禮的男子說她不美也就算了,但堂堂男子漢,像他這麼惜皮惜肉的倒沒幾個,她身上的傷可是遠比他磨破掌心的痛,還要痛上許多呢!

  思及此,鳳芷拂恨不得從「悍婦」身上折下一截最多刺的枝節,朝他身上招呼去。

  她率直的回答讓他一怔,這姑娘的確與眾不同,一般姑娘家所計較在意的東西在她看來,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若同她計較她過分率直的反應,似乎顯得小氣,思緒一定,他拱手抱拳。「是在下魯莽,請姑娘海涵。」

  沒料到他會這麼快道歉,鳳芷拂微微一愣,但她的脾氣一向來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對方認了錯,她也不想計較那麼多。

  唇邊掛上滿意的微笑,鳳芷拂朝他攤開掌道:「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你還是得賠我靴子。」

  「靴子?」他一臉茫然,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靴子。

  她微弓起腳,在他眼前晃了晃僅著素襪的巧足道:「你突然跑出來,好在我膽子大,所以沒被你給嚇著,不過我的靴子掉下山了,所以你理應賠我。」

  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廷玉饌不敢置信地沉聲道:「一個姑娘家突然把自個兒的腳給人看,成何體統!」

  當朝的社會風氣雖然開放,女子的穿著也不像前朝保守,但這行為還是不妥。

  見他一臉嚴肅,鳳芷拂白了他一眼。「呿!要不要這麼迂腐、死腦筋吶?若真照你說的,方纔你那麼大個人壓在我身上,那是不是就該娶我為妻啊?」

  被她嬌艷的媚眸一瞪,廷玉饌被她不似一般大家閨秀的性子逗得心情大好。

  他順著她的話道:「如果姑娘真想要在下負責,又不嫌棄當八姨太,那在下只好勉為其難娶你了。」

  八、八八姨太?!瞪眸瞅著他,鳳芷拂傻眼了,瞧這男子相貌堂堂,看不出來是大色鬼一隻。

  納了那麼多小妾還無法滿足他,現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

  頓時,艷眸竄起兩把火焰,她雙手插腰,毫不客氣地指著眼前的男子大叫:「娶你個頭!我同你說真格的,你當我打哈哈?說到底,你賠是不賠?」

  他在府裡當慣小霸王,沒想到一出門卻遇上個女霸王,這感覺忒是有趣。

  「我沒說不賠。」

  她伸出手,唇邊漾出一抹淺笑。「那好,一兩,謝過了!」

  掏出銀兩遞給她,廷玉饌盯著她的腳問:「少了只靴能下山嗎?」

  在他深邃眸光的凝視下,鳳芷拂不動聲色,縮回自個兒少了只鞋的腳,嫣然笑道:「只是少了只靴又不是少了條腿,怎麼不能下山?」

  燦笑讓鳳芷拂看來格外嬌艷動人,但她心裡卻繼續腹誹著眼前這個死色鬼、大色鬼、不要臉的登徒子!

  挑起眉,他定定看著她艷眸中流轉的倔強眸光,揚唇一笑。「說得是。」

  依她直率的性子,說不準下山前就把另一隻靴給丟了也不一定。

  話題結束,鳳芷拂見他依然杵在原地不動,不悅地對上他的目光,「委婉」地問:「公子不走,還有什麼事嗎?」

  聽著她「趕人」意味甚濃的語氣,廷玉饌話鋒一轉。「方纔你說正在摘椒,可以告訴我你在摘什麼椒嗎?」

  他猜想這姑娘會特地來這荒山野嶺摘椒,應該對椒類十分瞭解才是,或許他可以趁此機會多瞭解蜀川椒類。

  鳳芷拂不假思索道:「不可以。」

  「為什麼?」

  「沒為什麼。」

  雖然她不明白這男子心裡究竟打著什麼主意,但這一區她從小玩到大,各處野椒幾乎都被她摘來試過其辛辣程度,她不會傻到與個意圖不軌的陌生男子分享這寶窟。

  暗暗觀察她的反應,廷玉饌似笑非笑,說出心中想法。「姑娘不會真以為在下想納你為小妾吧?」

  鳳芷拂瞠目結舌地瞪著他,方纔她只是一時氣急才脫口要他負責,怎麼也沒想到這厚顏無恥的男子竟然順著竿兒爬,反拿她的話來激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鳳芷拂脫下另一隻靴,朝他的頭擲去。「做你的春秋大夢!」

  未料到她會有此蠻舉,廷玉饌兜頭就承受烏皮六合靴直擊而來的痛意,待靴落地,他寬朗的俊額馬上出現一片紅痕。

  揚手撫額,廷玉饌簡直不敢相信身份尊貴的他竟會遭受如此對待。

  微瞇眸,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深沉。「你這刁姑娘……」

  迎向他神情深沉的嚴肅模樣,鳳芷拂圓瞪著艷眸,朝他扮了個鬼臉。「你這好色之徒想納我為妾,門都沒有!拿我的靴當你的小妾吧!」

  話一說完,顧不得腳上僅著了雙素襪,她旋身拔腿就跑。

  愣在原地看著那一抹緋紅消失在眼際,廷玉饌低身拾起她的靴子,唇角抑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原來她把他想「納妾」的玩笑話當真了,天知道他連妻子都未娶,哪來的小妾呀!

  只是藉由這事他發現,原來那看來美得不可方物,同時也悍辣的姑娘並不如他所想像那般直率,在那張牙舞爪的容貌下,同樣藏著女兒家的心思。

  由她臨走前那一句話不難聽出,這悍辣的姑娘像是怕被他納為妾似的,跑得比飛得還快。

  但古怪的是,他竟然被她撒潑的行徑觸動心弦,久久無法平復。

  鳳芷拂一回到酒樓,立刻被候在廚房門口的龍辛虎給逮個正著。

  龍辛虎雙手環胸,端詳眼前那抹纖影好一會兒,才開口問:「知道回來了?」

  耳底落入龍辛虎渾厚的嗓音,她暗自叫了聲苦。

  龍辛虎長她幾歲,但嘮叨碎嘴的程度直可與父親鳳易較勁。

  兩人若認為其嘮叨程度為第二,整個「萬辛鎮」鎮民絕不敢自認第一。

  此刻還未到晚膳時分,龍辛虎絕對有很充裕的時間同她說教,這一回被逮個正著,可有她受的。

  「虎哥。」她認命地喚了聲。

  「這回又發生什麼事了,你採個椒也能把靴子給采丟了?」

  他十歲時就跟在鳳大廚身邊學做菜了,多年來他拿鳳芷拂當妹子看待,卻總不免被她特立獨行的坦率行徑嚇了好幾回。

  試問「萬辛鎮」上有哪家閨女會像她這般,光著腳丫子四處溜躂?

  朝他露出赧然的笑,鳳芷拂十隻蜜色腳指尷尬地蠕了蠕。「靴子磨破了,破了就索性丟了,省得難看。」

  「那襪子呢?也破了?」他冷哼了一聲,壓根不信她的話。

  「既然磨破鞋自然要收起襪子,要不弄髒襪子可不好。」

  也不知她這是什麼顛三倒四的道理,龍辛虎揉了揉眉心低聲道:「拂妹子,我一瞧你頭就痛,你究竟幾時才能安安分分像個姑娘家哪?」

  「我本來就是姑娘家嘛!」她努起唇,不以為然地嗔了他一眼。「是你和阿爹不知怎麼回事,老是管東管西,讓人都不自在了。」

  他搖了搖頭,懶得再與她爭辯。「快回去換套衣衫,聽師傅說有貴客到,今晚會在酒樓擺席。」

  「貴客?什麼貴客?」

  「似乎是打從長安城裡來的。」

  她聞言,艷眸為之一亮。「既然是從城裡來的貴客,咱們可不能怠慢,應該好好款待才是。」

  龍辛虎哪裡不知道她心裡打著什麼如意算盤,揚手便敲了她一記。「不准打鬼主意!你那些至尊無敵的辛味菜真能讓人吞下肚才怪!」

  被他這一貶,鳳芷拂氣得直跳腳。「虎哥,你怎麼盡潑人家冷水呢?說不准這城裡來的貴客正需要我的至尊無敵辛味菜來體驗、感受蜀州辛味菜之美。」

  「你別造成客人痛苦的回憶便是萬幸了。」語落,他誇張的做出雙掌合十、朝天一拜的姿勢。

  他記得年前有個嗜辣的客倌誇口能食辣,於是上門挑戰鳳芷拂的「穿骨斷魂辛味菜」。

  未料,當時鳳芷拂不過上了道「辛辣、麻怪」兼具的兩道菜,那客倌已被鳳芷拂的辛味菜整得淒淒慘慘。

  除了一張唇腫得像兩條臘腸外,一路辣到底的後果,便是苦了那位客倌一路「拉」到底。

  自此,再也無人敢嚥下鳳芷拂的辛味菜。

  被他這一貶,鳳芷拂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虎哥,你真壞!」

  龍辛虎聽而不聞。「乖乖回去沐浴更衣,真讓師傅知道你又偷偷溜上山摘椒,鐵定念得你耳朵長繭。」

  「若真能長繭倒也乾脆些。」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咕噥著。

  覷了她一眼,龍辛虎提醒道:「還有一個時辰。若你真想進廚房幫忙,動作得快一點!」

  「知道了。」她有氣無力地輕應了聲。

  廚房向來是大廚的天下,若進廚房不做她的至尊無敵辛味菜,那她真不知進廚房做啥兒啊?

  難不成讓自個兒沾一身油煙味嗎?

  帶著滿心不甘的憤意,鳳芷拂走進位在「挽椒香」酒樓後的閨閣。

  待她的腳步一定,一名守在月洞前,名喚紫衣的小丫鬟急忙朝她奔來。「小姐呀!您上哪去了,老爺差人送了新衣衫過來,要奴婢幫您好好打扮……」

  話還未說完,紫衣便被主子狼狽的模樣給嚇著了。

  「小姐您沒事吧!您、您的靴子上哪去了?」

  一提起靴子,鳳芷拂腦中立刻浮現男子俊雅的臉龐,以及他似笑非笑的可惡模樣。

  心一惱,她率性道:「丟了!」

  「丟了?小姐做了什麼事,怎麼會把靴子給丟了呢?」

  聽著小丫鬟在她身後嘟嘟嚷嚷,鳳芷拂直接轉移話題。「別管那事,你方才說什麼新衣衫來著?」

  小丫鬟乖巧伶俐,主子一問話,立刻乖乖回話。「老爺說今晚要宴請一個重要的客人,所以差人替小姐送了新衣衫,要您出席今晚的夜宴。」

  一想起得將一堆像碎布般的軟布穿在身上,鳳芷拂不悅地蹙起柳眉,惱道:「是什麼客人這麼重要,非把場面搞得這麼隆重呢!」

  她的裝扮一向率性,從不顧及女兒家的形象,不管走路或者工作皆方便俐落。

  若真要讓她換上層層疊疊的紗衣襦衫,會要她的命的。

  「老爺說今晚的客人打從長安城來,小姐得打扮打扮才不失禮。」

  她滿臉不屑地問道:「怎麼?我這模樣很失禮嗎?」

  「當然不失禮,只不過小姐不常穿禮服,正巧趁這機會換套正式衣衫,讓人瞧瞧咱們挽椒香的二廚姿色、手藝皆出眾,不也挺有面子的嗎?」

  靈巧的小丫鬟跟在主子身旁好一段時間,自然明白主子的脾性,把這話說得合情合理,為的便是堵得鳳芷拂無法反駁,乖乖束手就擒。

  豈知,鳳芷拂並非一般姑娘家,小丫鬟就算再靈巧,也拗不過她的蠻氣。

  「是很有道理,但我就是不愛穿那玩意兒。」

  「不愛穿也得穿,否則老爺會氣瘋。」

  「你是老爺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管老爺會不會氣瘋。」她懶懶地睞了小丫鬟一眼,擺明了絕不妥協的堅定。

  「小姐呀!您就別為難奴婢了。」紫衣氣急地跺了跺腳,只差沒飆出淚水博取同情。

  瞧小丫鬟可憐兮兮的模樣,惹得鳳芷拂忍不住替她感到委屈。「你不用這麼看著我,要怪就怪你自個兒運氣不好,跟了我這個主子。」

  「小姐待奴婢很好,奴婢不委屈。」

  「不委屈會擺一張苦瓜臉?」

  像是怕主子不信,她急忙道:「小姐只要換了新衣衫,奴婢就不會擺一張苦瓜臉了。」

  擺明了最終目的還是要她換上衣衫吧!鳳芷拂暗暗在心裡歎了口氣,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小姐……」

  「先說好,我可是做不來笑不露齒、蓮步輕移那些有的沒有的端裝儀態。」她自顧自地把醜話說在前頭。

  紫衣發出無奈的歎息。「小姐,那不是有的沒有的。」

  服侍個英姿颯爽、比一般姑娘家還率直、完全不把繁文縟節擺在眼底的主子,她還能說什麼?

  她一個小小丫鬟只能領著老爺之命,成天追在主子身後,逼主子做她口中那些所謂「有的沒有的」事。

  不過今兒個成效不錯,主子願意換上新衣衫,不但給足了貴客及老爺面子,也讓她肩上的重擔少了幾分。

  在紫衣暗暗鬆了口氣之際,殊不知主子心中早已另有盤算,才會破天荒乖乖穿上新衣衫。  


第三章

  被迫坐在梳妝台前,鳳芷拂恍然望著銅鏡裡嬌艷的容顏,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這是她嗎?

  銅鏡裡的姑娘頭梳高髻,髮簪鮮花,額貼花鈿,將她原本艷美的臉龐妝點得分外妖嬈、攝人心魂……

  在鳳芷拂恍然出神之際,紫衣拉起主子,連聲讚道:「這才是小姐該有的模樣嘛!」

  襯出主子渾圓胸型的粉色束胸外披著件薄紗明衣,下著同色錦繡長裙,及地長裙顯得她身材修長,而繞於肩臂的輕盈披肩,讓她更是嫵媚動人。

  無暇管小丫鬟將她吹捧上天的語氣,她氣呼呼甩著披肩嘀咕道:「穿成這樣要我怎麼走路?還有這披肩好礙事,是想讓我直接拿來上吊的是吧!」

  紫衣聞言,瞪大眼道:「呸呸呸,哪這麼誇張……」

  小丫鬟話還沒說完,鳳芷拂竟打起拍子自嘲地念著:「鳳家小姐好妖嬌,身材真曼妙,走兩步跌一跤……」

  聽主子這麼貶自個兒,紫衣繃著嗓,打斷她的話。「小姐!」

  試問天下女子有誰不喜歡聽人讚美呢?就算表面波瀾不興,心裡也是歡喜的。

  唯獨她家主子,不單不將她出自真心的讚美之語放在心底,反而當成耳邊風,左耳進右耳出。

  主子那無關緊要的態度,讓費心為主子打扮的她大受打擊,惱得想一頭撞死。

  瞧小丫鬟氣惱又委屈的模樣,鳳芷拂嚷道:「好了、好了,不過是說說玩玩,你氣個啥勁啊?」

  紫衣無奈地歎了口氣。「奴婢沒生氣,只是不明白小姐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聳肩,一臉無奈。「我才不知道你們腦子裡究竟在轉些什麼怪想法呢!」

  也不知是世俗不容她,又或者她容不得世俗,歸咎到底,她視為正常的行為,在眾人眼裡瞧來都是特立獨行的。

  「是小姐太與眾不同,才會不明白我們這些平凡人的想法。」紫衣篤定地說。

  如果「冀望小姐的言行舉止能像個平常人家的閨女」算是怪想法,那她真的無話可說了。

  瞧小丫鬟又要拉著她盡說那些有的沒的,鳳芷拂趕緊轉移話題。「先別說這些了,有件事我要你不准說出去。」

  主子小心翼翼的語氣讓她跟著緊張起來。「今兒個小姐又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如果在你們眼裡我弄丟靴子、赤著腳走回來算不可告人的事,那就是這一件啦!」她很爽快的承認。

  紫衣立即瞭解主子的想法。

  這件事若讓老爺知道,怕是會揪著主子的耳朵叨念一番吧!

  「不過說也奇怪,為什麼小姐上山摘椒總會遇上奇怪的事?」紫衣好生疑惑地問。

  上一回是摔了一身傷,這一回則是誇張的把靴子都給弄丟了。

  鳳芷拂驚問:「咦!你怎麼知道我上山摘椒?」這正是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嗎?消息未免傳得太快了吧!

  紫衣垂下肩,無力嘀咕著。「原來還真讓奴婢給猜對了,小姐似乎只有上山摘椒才會搞得這麼狼狽。」

  不似小丫鬟低落的語氣,鳳芷拂朗聲讚道:「哇!我還真不知道咱們家紫衣這麼聰明!」

  紫衣無奈地攤攤手。「小姐干的壞事罄竹難書,奴婢跟在小姐身邊這麼久了,自然能領略一二。」

  就算未能當下猜出主子上哪去,但不用半個時辰她便能想通。

  鳳芷拂愣了愣,還真不知道她在眾人眼底這麼壞、這麼不馴,只是……就算她在眾人眼底是這樣,那又如何?

  她的性子就是貪率性、講瀟灑,就算眾人拿出一捆粗繩將她緊緊捆住,她還是瀟灑故我、率性故我。

  「總之我沒教你為難,也給足了那貴客及阿爹面子,所以才穿上這新衣衫,你乖乖的,可別把我弄丟靴子的事同老爺說知道嗎?」

  雖無法擔保龍辛虎會不會抖出這事,但現下能威脅一個是一個,她相信她這個向來不逾矩多事的紫衣小丫鬟會乖乖聽話的。

  「小姐放心,只要您安安分分出席夜宴,奴婢絕不多事碎嘴。」

  聽出小丫鬟警示意味甚濃的語氣,鳳芷拂瞇起眼,掄起粉拳在她眼前晃了晃。「紫衣,希望你說這話是真心誠意。」

  看著主子威嚇的拳頭在眼前擺晃著,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雖然主子三不五時威嚇她,但卻沒一次真的動手罰她,或許是因為如此,這只會當紙紮老虎的主子,卻讓她更忠心。

  「好,奴婢是真心誠意順從小姐的命令,這樣小姐可以移駕到宴客廳了嗎?」

  「哼!這還差不多。」

  鳳芷拂傲慢地抬高柔美的下顎,任她領著自個兒走出閨房的那一瞬間,卻被長裙給絆著,險些跌個狗吃屎。

  拎提著裙擺,她忍不住低咒了聲,以往她走路有風、英姿颯爽,現下讓這長裙給絆著,根本不能施展威風,淒慘極了。

  入夜,位於「挽椒香」酒樓最寬敞精緻的宴客廳裡觥籌交錯,美酒香氣充斥在其中。

  今晚鳳易宴請的貴客不是別人,正是摯友之子,廷玉饌。

  鳳易蓄著一臉虯鬚,為人豪爽海派,也不管兩人是不是頭一回見面,接待廷玉饌的態度熱絡至極。

  「賢侄,你這一趟來這裡可真讓鳳伯伯訝異極了!這機會實在難得,咱們再多喝幾杯!」

  在鳳易熱情的斟酒下,廷玉饌懶得推卻他的盛情,但不到片刻,他的玉色俊顏卻已染上微醺的神色。

  「原本上一回就該隨我爹來探望世伯,是晚輩感到抱歉才是。」他略帶歉色地說起場面話。

  見他喝得從容豪爽,鳳易拍了拍他的肩,朗聲說道:「哈哈,哈哈!痛快!賢侄果然好酒量,鳳伯伯一定能跟你成為忘年之交!既是忘年之交,就不必說啥抱不抱歉的話。」

  淡淡揚唇頷首,廷玉饌沉思了會後,坦然說明來意。「其實晚輩這一次來還有另一個目的。」

  鳳易訝然地抬眉問:「哦?什麼目的?」

  「我想見鳳姑娘。」

  掩不住心裡的震撼,鳳易不解道:「世侄這目的的確很不尋常。」

  他與廷御廚感情甚篤,但印象裡,兩家後輩未曾見過面,真不知廷玉饌為何會興起這念頭。

  再有,他有兩個心肝兒,不知廷玉饌想見的是哪一個。

  在鳳易兀自疑惑之際,廷玉饌緊接著說:「我想見鳳姑娘是為了她做的黯然銷魂辣條兒。」

  「你是為了我家拂兒的黯然銷魂辣條兒,才特地走這一趟?」

  廷玉饌這話著實讓鳳易愕然不已,他沒想到居然有人為了女兒那至尊無敵辛味菜,不遠千里來到蜀州。

  無視鳳易吃驚的表情,廷玉饌氣定神閒地道:「事實上,晚輩是想請鳳姑娘隨我一同回長安城……」

  他的話未盡,突然「砰咚」一聲,一抹纖影撲地而至──

  狀況來得突然,鳳易整個人驚得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發、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蜀人見客之禮嗎?」廷玉饌不確定地開口,視線卻是落在撲倒在地的姑娘身上。

  「呃……不是。」瞧那穿著打扮,鳳易直覺問出口。「晴兒,你還好嗎?」

  被長裙絆倒的鳳芷拂怎麼也沒料著會在關鍵時刻跌個狗吃屎,於是悶著嗓音回道:「我不是芷晴。」

  「不是芷晴?」

  勉強抑下心中的怒意,鳳芷拂氣呼呼揚聲道:「當然不是芷晴!」

  鳳易不敢相信地再度問道:「你、你是拂拂拂、拂兒?」

  她早預料到穿這一身華服定會跌倒,撈高裙擺,鳳芷拂無奈地站起身瞥了父親一眼。「當然是我了,阿爹你是不是醉了?」

  暗暗觀察著眼前美貌無雙的姑娘,廷玉饌被她從容的反應給吸引。

  一般姑娘遇上這種糗事,不是羞惱的無地自容,便是掩面逃離,哪像她,只是從容地起身撫裙?

  這感覺……好像似曾相識。

  在廷玉饌還不及細思時,鳳易急忙介紹的聲音落入耳底。

  「拂兒,來、來,快來見過你廷世伯的兒子。」

  在鳳易話音落下的同時,廷玉饌與鳳芷拂的視線相迎,同時一愣。

  「啊……」當眼底映入男子俊秀的臉龐,鳳芷拂臉上血色盡褪,愕然地站在原地。

  天老爺啊?!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瞬間,兩人在山區的點滴與對話,清清楚楚地在腦中浮現,她甚至記得,她似乎拿自個兒的靴子砸向他……他不會是來報這一「靴」之仇的吧?

  在鳳芷拂不斷做出揣測的同時,相同的驚訝迅速閃過廷玉饌的臉龐,但他隱藏得極好,沒讓人看出他的異狀。

  凝視著眼前的天姿絕色,他不得不承認「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這句話。

  原本英姿颯爽的姑娘經由一番裝扮,竟會有如此令人驚艷的轉變。

  未查覺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鳳易樂得合不攏嘴。「玉饌,這是我家大姑娘,芷拂,也是做出黯然銷魂辣條兒的廚子。」

  「哦?鳳姑娘也是廚子?」廷玉饌挑眉,沒有掩飾內心的震驚。

  鳳易愣了半晌才應道:「當然,我家拂兒是挽椒香的二廚,以擅做「辛辣」菜色聞名。」

  墨玉般的眼眸閃過一絲訝異,廷玉饌不得不承認,鳳芷拂這幾個時辰來帶給他許多震撼。

  當初聽廷管事提起鳳芷拂時,他原以為她至多是喜歡做些辣漬物、小點心,沒想到她竟是挽椒香的二廚,並擅做「辛辣」之菜。

  如此一來,他更加確定,鳳芷拂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感覺到他停滯在她身上的眼神,鳳芷拂由震驚中緩緩恢復神智,瞅了他一眼。「哦什麼哦?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廚子嗎?」

  真奇怪,她又不是沒被男子貪色的眼神緊盯過,但為何被他這麼靜靜瞧著,她會有一種渾身發燙,心跳飛快的感覺?

  嘴角揚起一絲玩味的淡笑,廷玉饌淺笑道:「在下的確是沒見過這麼讓人黯然銷魂的俏廚子。」

  不知眼前這一對男女各自波濤的心思,鳳易催促著女兒坐下。「來來,別站著說話,你玉饌哥哥是長安城裡炙手可熱的美食評家,和你同樣嘴饞也刁,又是你的知音,你們應當會聊得十分投緣才是。」

  一想到女兒今兒個給足他面子的裝扮,鳳易心裡可歡喜極了。

  再瞧兩人同等俊俏的模樣,以及廷玉饌看似十分欣賞女兒的態度,他恨不得立刻將兩人湊成堆哩!

  「原來「玉饌哥哥」喜歡吃蜀州的辛味菜?」順著父親的意思,鳳芷拂在他身旁坐下,惱怒的瞪著他問。

  他這個老奸巨猾的賊樣讓她極不舒服。

  彷彿一個不留神,她便會被他賣了似的,讓她不得不提防。

  再想到他害她弄丟了靴子而被大家叨念,那瞬間,堵在胸口那一股氣突然湧上雙眸,辣焰焰地朝他似笑非笑的清俊臉龐撲去。

  迎向她蘊著火光的晶燦眸子,他如實說道:「我的確對拂兒妹子的黯然銷魂辣條兒,十分有「感覺」。」

  「既然「玉饌哥哥」這麼賞臉,那麼就讓我下廚做幾道拿手絕活兒請「玉饌哥哥」評鑒、評鑒。」

  管他能承受多少「辛辣」程度,這一回她不祭出久未見世的至尊無敵辛味菜,讓他嗆辣得跪地求饒,她就不姓鳳!

  鳳易聞言一驚,憂心忡忡道:「拂兒,這……決定會不會太倉促了?」

  女兒喜研各式辛味菜色,並有走火入魔之嫌,若真辣著廷玉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鳳芷拂艷美的臉龐綻放出甜美的笑容。「阿爹,既然「玉饌哥哥」千里遠道,拂兒理當做幾道好菜招待,要不就太失禮了。」

  廷玉饌緊接著道:「的確!能在今晚嘗到拂兒妹子的手藝,是我的榮幸。」

  見兩人極有默契的一應一和,鳳易卻是瞧得一頭霧水。

  「賢侄,咱們不說場面話,拂兒的至尊無敵辛味菜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你別逞一時……」

  廷玉饌堅定地打斷他的話。「世伯別擔心,晚輩說的絕不是客氣話。」

  「不、是這樣……」

  她巧笑倩兮地瞥了廷玉饌一眼,優雅地起身說道:「阿爹,你可別掃了「玉饌哥哥」的興致,否則讓廷伯伯知道了,可會怪咱們招待不周的。」

  「那就有勞拂兒妹子費心了。」唇角揚起一絲頗帶興味的笑意,廷玉饌好整以暇地開口。

  她這個提議正好讓他再試試,當日他吃到她的「黯然銷魂辣條兒」的感覺是不是錯覺。

  倘若無誤,那麼她就得準備隨他一同回到長安城,陪他好好研究他對哪種程度的辛味菜最有「感覺」。

  「「玉饌哥哥」甭客氣,等會兒可別誤以為是妹子惡整你吶!」

  廷玉饌淡勾唇,坦然迎向她眸中迸出那別有心思的眸光。

  如果鳳芷拂的至尊無敵辛味菜能讓他辣到叫爹喊娘,他絕對願意跪在她面前,為她做任何事!

  鳳易杵在一旁,完全看不出這一對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女兒笑得遠比往日甜美,而這初來乍到的世侄則深沉的讓他瞧不出他的用意。

  難道他真的只是因為女兒的「黯然銷魂辣條兒」,而不遠千里慕名來到蜀州?這未免太奇怪了。

  又或者廷玉饌有什麼秘密未言明?

  暗暗推敲、思忖著眼前由廷玉饌引發的詭譎狀況,腦中一片渾噩的鳳易瞬間恍惚了……



第四章

  鳳芷拂離開後,鳳易雖仍陪著廷玉饌飲酒吃菜,但心卻因為女兒的決定,沉重地毀了原本輕鬆的氛圍。

  抬眸覷了眼鳳易坐立難安的樣子,廷玉饌說道:「鳳伯伯若是累了,儘管去休息。」  

  被看出心思,鳳易怔了一下,撓了撓頭,尷尬地轉了話題。「我看世侄今晚就住在這裡,明兒個再差人把你的行裝全搬來,如何?」

  待女兒做好菜,再等廷玉饌,「享用」完一路辣到底的菜餚,再掐算一路「拉」到底的發作時間,還是將他留下就近照顧,他才會放心些。

  「鳳伯伯不用麻煩,客棧很好。」廷玉饌拒絕他的好意。

  聽他這一說,鳳易心裡可急了。

  突然,一股「辛、辣、麻」兼具的怪香味傳來,沒多久便見酒樓裡的夥計端著一盤盤辛辣辣、紅咚咚的菜上桌。

  偷偷瞄了滿桌菜,鳳易額角隱隱發疼。「世侄,伯伯還是先下去休息好了,那麼你就……慢用。」  

  鳳易急著開溜的模樣讓廷玉饌挑眉,瞧鳳易敬謝不敏的模樣,他不得不對鳳芷拂的至享無敵辛味菜多了一絲翼望。

  不知眼前這幾道菜,有哪幾道可以讓他有感覺。

  在廷玉饌若有所思之際,鳳易誤以為他被眼前紅咚哆的顏色給嚇著,擔憂地問道:「世侄你還好吧?」  

  太可怕了,難不成女兒的無敵辛味菜已到達至尊無敵的境界?那辛辣之味、之色,便足以讓人望之生畏?

  他回過神,嘴邊噙笑。「我沒事。」  

  鳳易稍稍鬆了口氣,僵硬地扯出笑。「你慢用,今晚你先留下,我讓下人去幫你整理間廂房,明兒個伯伯再同你暢飲。」  

  廷玉饌起身一揖。「鳳伯伯慢走。」  

  在鳳易迅速離去之對,正巧與女兒擦身而過。

  「阿爹,你上哪去?」  

  不止鳳易,就連上菜的夥計在布完菜後也盡速退下。

  眾人紛然走避的狀況讓廷玉饌大感不解。「拂兒妹子的辛味菜似手不怎麼討喜哪?」

  望向她的同時他才發現,鳳芷拂已換去讓所有男子神魂顛倒的衣衫,穿回屬於她的颯爽穿著。

  艷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鳳芷拂堆起滿臉笑容,咬著牙說:「妹子的確還沒遇到真正賞識我的伯樂,今兒個還望「玉撰哥哥」賞臉吶!」  

  言下之意是,你要吃不了辣的話,就死定了!

  「若拂兒妹子的辛味菜真對我的胃口,我絕對賞臉。」他坦然開口,語氣不慍不火。

  那股說話斯文的模樣,與鳳芷拂略顯蠻橫的語氣形成極大的對比。

  不知怎地,鳳芷拂一瞧見他這般氣定神閒的翩翩公子氣質:心裡那股氣就莫名地飄竄出來。

   仿、仿……不管她的情緒多麼激動、語氣多麼蠻橫無禮,他的態度依舊淡然。

  不!廷玉饌這人是表面斯文淡然,他的腦中、骨子裡,絕對是百分百轉著讓人瞧不透的壞主意。

  發現她晶瑩的眸子直瞅著他,不知在心裡腹誹他什麼,廷玉饌出聲道:「拂兒妹子若瞧我瞧夠了,要不要同我介紹你的拿手菜?」

  「誰、誰瞧你來著?」被看破心思,心跳陡然亂了幾拍,鳳芷拂打死不相信自個兒的眼神剛才是落在他身上。

  他十分寬容地微微一笑。「是不是都無妨,你這一桌萊是在玩什麼名堂?顏色瞧來和你挺像的。」  

  「啥?」鳳芷拂一時沒意會他的意思。

  「色澤紅亮、悍艷、哈辣。」  

  也不知他這話是褒或是貶,她竟覺粉頰莫名地發熱。

  撇了撇嘴,拋開心裡被廷玉饌挑起的情緒,心想,待他嘗到她的辛味菜後,定是會像所有挑戰辛味菜的人一樣,跪地求饒。

  想像他磕頭求饒的畫面,鳳芷拂心情大好地開始一一細說菜名。「與君同辣串串香、哈辣小瑙魚醬、冷火辣蟾兒羹:心狠手辣燈影牛肉片、穿骨斷魂黃梁飯、爆紅春雞片……」  

  「這些菜名全是你取的。」  

  「當然!」  

  她驕傲地抬高下顎,落入廷玉饌眼底的是她近乎完美的柔潤線條。

  不知自己怎麼會將焦點放在她身上,他定了定心神道:「就菜名來說,拂兒妹子取的菜名,的確獨樹一幟。」  

  燦笑攀上嬌顏,鳳芷拂將筷子遞給他。「既然菜名取得完美,那接下來嘗嘗滋味吧!」  

  見她妄自扭曲他的說法,廷玉饌糾正她。「我說菜名獨樹一幟,但並不代表完美……。」

  「成了,意思差不多,那麼計較做啥?」她擺了擺手,率真的個性完全不允許他吹毛求疵。

  「你!!」

  見他不死心的想開口,鳳芷拂索性夾了個牛肉片塞進他嘴裡。「玉撰哥哥你先嘗嘗這道心狠手辣燈影牛肉片,包準你辣得眼淚直飆。」  

  還來不及拒絕,切得薄如紙片的牛肉片已進入嘴裡。

  他皺著眉頭,只好細細咀嚼,不到片刻,薄到幾乎入口即化的牛肉片,讓他瞬即嘗到味辛且麻的微妙感覺。

  「怎麼樣?感覺怎麼樣?」鳳芷拂急忙問。

  嗄啞著嗓,廷玉饌勉強擠出一句話。「我……感覺到了……」

  味麻辛辣的滋味嚥下後,緩緩蔓延散開的瞬間,丹田立即感受到一股火燒的熱意。

  於此同時,他的額頭、鼻尖,也已在不自覺中滲出點點汗珠。

  「夠不夠辣?」

  他猶豫了片刻,還沒搭腔,鳳芷拂已興奮地再夾了一口穿骨斷魂黃梁飯塞進他口中。

  「正宗黃梁飯有補中益氣、止咳功效,是食療滋補的上等料理,而我這穿骨斷魂黃梁飯可不同,粱未洗淨後是加花椒油、薑油蒸熟,再加入香菇、雞肉和蝦仁、鮮椒丁、酒,一同入鍋熱炒而成的。」  

  炒得粒粒分明的黃梁飯色香味並重,每粒米融合辛辣之味,咀嚼的同時,切成丁末的佐料,帶出了綿綿無盡的豐厚辣意。

  這味道雖然遲了點才感覺到,但濕意卻已經盈滿眼眶。

  重點是,他的感覺也更深切、更真實!

  「你……你還好吧!」打量著廷玉饌似手辣得要噴淚的模樣,鳳芷拂小心翼翼地問。

  他側過頭,看了鳳芷拂一眼後,激動的將她攬進懷裡。

  「拂兒妹子,和我一起回長安城吧」  

  突然陷入他如鋼鐵般結實的寬闊懷抱中,鳳芷拂的思維,被他身上的氣息所左右。

  「你、你……說什麼?」她全身僵硬,一如她緊繃的聲音,幾手要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糟了!廷玉饌會不會被她的辛味菜給辣得神智錯亂?要不怎麼會對她……說這麼奇怪的話?

  「和我一起回長安城。」  

  他這一句話不是問句,而是強迫命令的語氣。

  無法抑制心頭潮湧而上的悸動,鳳芷拂橫了他一眼。「你被辣昏頭了嗚?」

  就像酒醉一樣,因為酒意而醺醺然,變得昏頭轉向、語無倫次。

  而廷玉饌此時的狀況,比較像被辣到無法控制,因而說出奇怪的話。

  靜靜望向她美麗嫵媚的臉龐好一會兒,廷玉饌才以近似耳語的聲音喃道:「因為……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語落的那一瞬間,他墨玉般的黑眸掠過一絲柔和又憂傷的神情。

  輕蹙著眉,鳳芷拂被他突然憂鬱的神情給弄糊塗了,為什麼他臉上會出現那樣的神情?

  「什麼叫做只有我能救你?」  

  他默默喝了幾口酒,才垂下月及說道:「因為我只對你的辛味菜有「感覺」,往後我只想吃你煮的菜。」  

  按理說來,她那從未受青睞的辛味菜難得遇上知音,她應該樂得搭上他的肩,讚他慧眼識英雄。

  但不知怎地,這話一從他口中逸出,鳳芷拂除了震驚外還積了滿腹疑問,她該因為他的話感到開心嗎?

  瞥了眼她悶不吭聲的模樣,廷玉饌問「做什麼不開心?難道你不想跟玉撰哥哥上長安城見見世面。」  

  「去!你哪只眼瞧我不開心來著?」她一臉趾高氣揚地反駁。

  聽著她滿是氣焰的嬌斥,廷玉饌微微揚起嘴角。「那好,這兩天你就收拾收拾包袱,隨我一同回長安城。」  

  「等等,我沒說和你一同回長安城……」她忍不住出聲驚呼。

  他理所當然回道「妹子你也沒說不隨我一起回長安城,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只是……」

  他朝她露出一抹帶有保證的溫和笑容。「不用只是,事侍就這麼說定了,哥哥會好好待你的,放心!」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廷玉饌居然用兩道菜就這麼把她訂了?

  她氣得頭頂生煙,晶燦的眸子像是要噴出火似的嬌嚷道「你這人怎麼這麼霸道呀!」  

  似已見慣她發火的模樣,廷玉饌此時的心思全落在眼前的辛味菜之上。

  他一派心平氣和地問「拂兒妹子,還有好多道菜你沒同我介紹,你要不要繼續?」  

  「繼續你個頭!」伸手掐住他的脖子,鳳芷拂在他耳邊低聲咆哮。「我死都不跟你回長安城,你聽清楚沒有?」  

  她履著繭的纖纖玉指掐住他的頸子,沾染著辛辣氣味的指腹貼著他的頸間,將他緊緊纏曉。

  「那我只好向鳳伯伯請罪了。」  

  「請什麼罪?」  

  用湯匙挖了口哈辣小瑙魚醬,廷玉饌漫不經心地說:「我記得你說過,你想當我的小妾。」  

  一般的瑙魚都是加鹽先做成魚醬,再加醋調味。

  但顯然鳳芷拂在這道小菜上做廠些變化,不僅加了辛香辣材的瑙魚醬去了魚腥味,也多了椒香味,若用來佐飯,應該十分開胃才是。

  握緊拳頭,鳳芷拂被他那不把她放在眼裡的態度給惹惱了。

  「誰想當你的小妾!」她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喉間發出模糊不可分辯的嗚咽聲,像是隨對會撲上前咬人的小獸。

  覷了眼她激動的模樣,他拉下她掐在頸子上的手,無奈地笑道「你的靴子不就是代表著你嗎?雖然拂兒妹子說得很隱偉,因為女兒家該有的矜持所以不便說些什麼,我也懂的。」

  他修長的十指輕輕握著她的,一陣微微的顫慄從肌膚透進心口,引發莫名的悸動。

  他輕柔的嗓帶著幾分嘶啞,傭獺的舉止有一種食辣過度的倦怠。

  那神情、姿態,讓他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魅惑,像是準備要誘惑她似的……讓一向率直的她幾乎要招架不住。

  意志堅定的回過神,鳳芷拂全然不受影響地甩開他的手,憤然道:「我聽你在放!嗚、鳴……」  

  大手覆住她紅艷的小嘴,掩去將由她口中進出的粗話,廷玉饌幽幽歎了口氣「這事我會同鳳伯伯說,你不用擔心。」  

  這一刻,他的嗓音顯得沉定幽長,益發襯得她嬌揚的語調,活像是個發了瘋的婆娘。

  鳳芷拂頓了頓,意識到自個兒莫名其妙成為板上肉,任他搓圓搓扁,而且再讓他這麼一說,像是他們千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似的,曖昧至極。

  思及此,鳳芷拂火大地對他又咬又叫又跳。「我不要!不要不要跟你回去,你若敢跟我爹說這事我就!!嗚、嗚……」  

  軟軟溫溫熱熱的唇堵住她嗚嗚哇哇亂叫的小嘴,他的鼻息撫上她的蜜色嫩膚,火熱、親密得讓她倒抽了一口氣,震驚地拚命揚動長睫。

  他、他做了什麼?

  壓著她的軟唇,廷玉饌勉強擠出一句話。「你很吵。」  

  原本他只是想讓她別那麼吵,但不知怎麼的,她又香又軟的唇讓他失控的去品嚐她的味道。

  屏住呼吸,鳳芷拂兩片唇被他霸道的唇吮吻得發燙,向來靈活的思緒也跟著模糊,反應變得返鈍。

  所以他這麼對她……是要她閉嘴鳴?

  不過天底下有這種叫人閉嘴的方法嗎?

  鳳芷拂愈想愈不妥,勉強拉回被吻得恍惚的思緒,並試圖握拳貼在他的胸前想

  推開他,卻發現此刻她非但虛軟得站不住腳,原本引以為傲的氣力也減了泰半。

  為什麼?難不成廷玉饌是專門吸食人吐息的妖怪所幻化而成的?

  「放開我,你這色胚子!」被他柔軟的唇所壓迫的小嘴,正勉強發出低不可聞的聲音。

  他是色胚子?廷玉饌不置可否地發出一聲低嘎迷人的輕笑,但僅是一瞬間,下一刻鳳芷拂已展開行動。

  「噢!!」

  她很不客氣地張嘴反咬他一口,再曲起時,賞了他的腹部一記拐子後,怒不可遏地揚袖抹了抹嘴,拍了拍他的臉說道「要吸本姑娘的氣,等你再修個五百年道

  行再說吧!」

  語落,她帥氣的旋身離開。

  在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時,廷玉饌被咬腫、沁出血痕的唇驀地揚起一抹笑。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後所得到的反應,讓他真的不得不對這個火辣囂張的俏廚娘刮目相看。

  鳳芷拂,他一定要帶她回長安城  

  清晨的朝陽穿過窗欞,落在床邊垂下的水紅紗簾上,灑了一地旖色。

  窗外,略帶寒意的秋風呼呼作響,帶起了庭園裡滿地的枯葉,發出蕭瑟清寂的聲響。

  這時辰鳳芷拂早就醒了,若是往常,她也已經梳洗完畢,精神朗朗地進廚房,忙著「荼毒」準備用早膳的酒樓夥計。

  但今兒個,她卻不急著起身,任自個兒發懶地賴在床榻上發怔。

  突然,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劃破了寂靜的氛圍,破壞了她難得不想「荼毒」別人的心情。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她無奈地撇了橄嘴,索性拉起被子,意興閨珊地應道「大事不好找大廚去,別吵我。」那語氣大有不理人間世事的感覺。

  「這事大廚解決不了。」叩門只是做做樣子,聽主子的語氣,紫衣乾脆自個兒推門而入。

  察覺到小丫鬟進了門,鳳芷拂不耐煩地拉長語調。「大廚都解決不了,那找我有啥用?」

  紫衣好無奈地道「事關玉少爺,自然就得找小姐。」  

  玉少爺引指的是廷玉饌嗎?

  還來不及思索她的丫鬟為會喚他喚得這般親密,但昨兒個羞人的記憶卻自有意識地衝上腦海,硬生生重現她好不容易用了一整晚才抹殺掉的影像。

  「他的事關我什麼事!」害人精、霸道鬼、死色鬼,死了都不關她的事!

  輕輕扯著主子蒙住身體的被子,紫衣沒好氣地道「玉少爺的事當然關小姐的事。」

  她掀開被子,沒由來的打了一個寒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那不要臉的死傢伙真的同阿爹開口,說要帶她回長安城,以致於讓大夥兒認定她與廷玉饌的關係匪淺,所以……小丫鬟才會這麼說?  「玉少爺昨夜拉了一整晚,若真有力氣說什麼,應該會說想殺了小姐諸如此類的話吧!」

  該死的丫頭,還真瞭解受害者的心態哩!不悅地輕抿起紅唇,鳳芷拂白了她一眼。「他昨夜拉了一整晚?」  

  她還以為廷玉餒的體質異於常人,沒想到他也和一般人無異。

  「嗯!玉少爺的症狀可奇怪了,除了拉到不行外,連嘴都腫成青香腸了。」  

  青香腸?鳳芷拂愣了愣,聯想到引起廷玉饌的嘴腫成青香腸的罪魁禍首應該是自個兒。

  不過若不是廷玉饌逾矩突擊她,她也犯不著修理他一頓。

  「那……那又怎樣?」  

  發現主子的臉不自在地染上一層緋色,她擔心地問「小姐,您還好吧?臉怎麼這麼紅?」  

  「沒、沒事!」  

  紫衣不疑有他,開始為主子端水、擰帕子,伺候她梳洗。「沒事就好,小姐快起身梳洗,玉少爺說他想見您。」  

  鳳芷拂聞言,艷容罩了層陰霆,不悅地道「我不去!」  

  「可是玉少爺他說……」  

  「你是那個奸險小人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他說什麼干你什麼事?」

  這廷玉饌可真有本事,居然在一夜裡就讓伺候她多年的小丫鬟易了主,張嘴閉嘴都是玉少爺說,真是氣死人了!

  紫衣很為難地替了主子一眼。「老爺交代,玉少爺怠慢不得,他說什麼奴脾就做什麼;老爺一早出門前還汾咐奴脾,要叮囑您去瞧瞧玉少爺呢!」  

  鳳芷拂不以為然地冷哼了聲。「我就是不去瞧他,看他能奈我何!」  

  「可是……」紫衣戰戰兢兢地看著主子。

  「又怎麼了?」  

  思索了一會兒,紫衣才唯唯諾諾地道「玉少爺說,小姐若不去找他,他就要說出、說出昨兒個的事……」  

  驀地,可媲美天邊紅霞的紅暈瞬間染上鳳芷拂的雙頗。

  她當然知道廷玉饌指的「昨兒個的事」是哪一件事。

  其實若真要追溯起來,從遇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每一件事都是不可告人的!

  「小姐有什麼把柄落在玉少爺……」  

  不待她說完,鳳芷拂大叫。「閉嘴!」

  紫衣很識相的閉嘴,省得激怒主子,引發更多不必要的風波。

  這對鳳芷拂起身下榻,順手拿了件外褂披上,火冒三丈地往屋外而去。

  紫衣見狀,急急的追在她身後嚷道「小姐、小姐,您還沒更衣,要上哪兒去呀!」  

  「我要去縫了那混蛋的大嘴巴,不要跟來!「

  她中氣十足的咆哮聲劃破清晨的舒適寧靜,為這嶄新的一日拉開了驚天動地的序幕。





第五章

  經歷了一整夜跑茅房的折騰,廷玉饌被折耗得有些虛脫,但此時的心情卻奇好無比。

  許是怕他體力透支,鳳易一大早便差廚子開伙,力他煮碗白粥讓他填填胃、補補體力。

  而眼前這一碗白粥,則是讓他心情愉悅的主因。

  熱氣氤氫的白粥熬得透徹,綿滑的米粒入口即化,清香淡甜的滋味舒緩了胃腹裡辛麻的感覺。

  嘗到白粥甘甜的那一瞬間,廷玉鎮長歎了聲,心神震盪不已,是甜味……

  凝眸,再舀起一匙白粥細細瞧了許久,他苦思不解,為什麼這一次嘗到的甜味會這麼明確?

  是因為鳳芷拂菜裡那辛味調料的關係嗎?

  倏地腦中靈光一閃,關於古藥書裡記載的「辛味」功效,讓他茅塞頓開。

  「辛味」具有發散、行氣、活血等作用,而昨兒個鳳芷拂充滿過量「辛味」的菜,則形成猶如瀉藥的作用,間接地排除了他體內積滯的毒,也活絡了他味覺的神經。

  雖然感覺尚不明確,但他確確實實是嘗到白粥甘甜的滋味。

  想通這一點,廷玉饌意猶未盡地準備再送一口白粥入口時,鳳芷拂充滿怒意的嬌嗓陡地傳來!!  

  「廷玉饌!」  

  伴隨著嬌嗓落下,眼前所見是鳳芷拂以雷霆萬鈞之姿,踹開門扇的砰然巨響。

  眼底映入她披頭散髮,素著一張充滿「朝氣」的容顏,廷玉饌柔聲道「拂兒妹子昨兒個肯定睡得不錯,一大早精神挺好的。」  
  有別於她束高長髮的颯爽模樣,垂散著一頭烏黑青絲的鳳芷拂美得出塵,格外賞心悅目。

  見他坐在圓桌前悠哉地用著早膳,鳳芷拂火大地嚷道「好你個頭!」從昨兒個遇上他開始,她的心情就沒好過。

  沒將她氣沖沖的語氣放在心裡,他眸光幽深地看著她。「一塊兒喝粥?」  

  「我沒空跟你喝粥!」

  鳳芷拂斜瞟了他一眼,這才發現他僅著白色單衣,一頭墨黑的發隨意披散在背上,蒼白的臉色及未消腫的唇辦,讓他瞧來有些疲憊與虛弱。

  可憐他一個尊貴高雅的御廚之子,來到蜀州居然教她給整得團團轉,也真夠難為他了。

  那一瞬間鳳芷拂的心,竟牽扯出微微的……愧疚。

  或許是看出她臉上愧疚自責的神色,廷玉饌嘴角隱約有著笑意。「拂兒妹子不用擔心,我沒事。」  

  鳳芷拂急忙回道「你少往自個臉上貼金了,要不是你讓我的脾女傳那句威脅我的話,本姑娘才沒這閒功夫來瞧你呢!」

  他揚了揚唇,坦然道「不這麼說,拂兒妹子又怎麼會肯來瞧瞧我呢?」  

  看來廷玉饌已經在短時間內摸清了她的性子,但一想到自個兒任他擺佈,鳳芷拂瞬間肝火大盛,嬌艷的臉怎麼也沒法和顏悅色。

  「那瞧都瞧過了,我可以走了嗎?」鳳芷拂冷冷地問。「別急,我有話同你說,坐下。」她不耐煩地擰起眉著他。

  見慣她橫眉怒目的撒潑模樣,廷玉饌低聲笑道「別一大早就同我鬥氣,坐下吧。」  

  他的語氣雖溫和,但眸底卻多了一絲不容違逆的強勢意味,那說話的語氣與眼神可是大相逕庭。

  面對這樣的男子,鳳芷拂全然沒轍,只能且戰且走,看看他究竟又想玩什麼花樣。

  不甘願地隨意揀了個位子坐下,她微蹙柳眉,不悅地道「有話快說。」  

  支頤看著她氣鼓鼓的嬌顏,廷玉饌從容不迫地說「我改變主意了。」  

  她側眸瞥了他一眼,表情有些疑惑。「改變什麼主意?」

  突然牛頭不對馬嘴的撂下一句話,誰懂他說什麼?

  再有,廷玉饌雖生得一副文雅的好皮相,但她總覺得……隱在那好皮相下的心思並不單純。

  「我不回長安城了。」  

  聽他提起長安城,鳳芷拂心頭沒來由地一跳,以為他又想舊事重提。「你回不回長安城都不關我的事,還有,就算你想回去,我也絕不會隨你回去!」  

  她激動的反應讓他墨色眼眸蕩出一抹興味。「放心吧,我想,你不需要陪我回去了。」  

  雖然不明白廷玉饌為何改變心意,但鳳芷拂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竟也漫上一股落寞。

  她還沒來得及細思這情緒是因何而來,就聽廷玉饌緊接著道「我會住下來,三餐就由你主意。」  

  昨兒個他套過小丫頭的話,知道鳳芷拂最大的興趣是研究至尊無敵辛味菜。

  而他又正巧對她的辛味菜「有感覺」,況且蜀州又是擁有眾多辛香材料之地,就地利之便,他留下來會比將她帶回長安城好些。她眨了眨美眸,不可置信地問「你要住下來?還要讓我幫你主意三餐?」他頷首。「你沒聽錯。」「你瘋了!」  

  「你放心,該付的酬勞我會給你。」

  壓根不是銀子的問題,而是……他這一個決定實在太詭異了,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為什麼?」她忍不住問「難道你真對我的辛味菜這麼情有獨鍾?又或者昨兒個「瀉」了一個晚上,還沒「瀉」夠?」  

  他微蹙起眉,語氣雖輕描淡寫,但表情卻極為沉重。「真要說起來,的確是還沒「瀉」夠。」  

  此時此刻,他還是沒有勇氣對任何人坦誠他的怪病。

  暗暗打量著他突然凝重的神情,鳳芷拂心裡的疑惑更深,一時間竟看不透他的用意。

  「怎麼?拂兒妹子不願意?」  

  聽到廷玉饌充滿挑畔意味的問話,她為之氣結地瞇起艷眸,瞅著他就問「你打什麼主意?」

  「那拂兒妹子又以為我會打什麼主意呢?」他輕佻眉,反問。

  她聳肩,坦率答道「我不知道,只是感覺你做的這個決定並不單純。」  

  他因為她的話沉吟了片刻才道「雖然腸胃一時間不能適應,但我是真的對拂兒妹子的辛味菜情有獨鍾。」  

  語落的那一瞬間,他輕垂的俊眸掩下複雜的神色,讓他的話聽來更具誠意。

  鳳芷拂愣了愣,說不出的驚訝中揉著幾許感動,在心頭激盪出一片波瀾,不停的騷動著她的心湖。

  身為「食評饕客」的廷玉饌處在詩酒風流的長安城裡,吃遍各式佳餚美酒、奇珍異味,舉凡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他無一不嘗、無一不評論……這樣的他,怎麼會被她的辛味菜打動呢?

  研究辛味菜這麼多年,她從沒想過,真的會有人賞識她的辛味菜。

  沒想到她的知音終於出現了,而這個人居然是與她不對盤的廷玉饌。

  見她呆了豐晌也不知在想什麼,廷玉饌跟著又道「不過我還有個條件要你配合。」  

  鳳芷拂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因為他的要求,讓她的心裡有股氣,忍不住直往上冒。

  她都還沒答應當他的專屬廚娘,他便這麼頤指氣使的要她配合,天知道她若真的成了他的專屬廚娘,大少爺他會開出多少折騰人的條件來。

  迎向她殺人的眸光,他不由得感到奸笑。「不用露出這麼凶狠的表情,我開的條件,拂兒妹子絕對會樂意配合。」

  鳳芷拂冷哼了一聲當做回答。「從明天開始,你的每一道辛味菜都要從微辣做起,與日俱增。」他不確定鳳芷拂究竟是哪一道菜讓他有感覺,而辛辣麻的程度又是如何,既要找出答案,那就由最基本的微辣開始。

  似沒料到他會這麼說,鳳芷拂望著他突然頓住。「就……這樣?」  

  雙目灼灼地瞅著她,他失笑問道「要不,拂兒妹子以為我會開什麼折騰人的條件?」  

  「我……」胸口原本蠢蠢欲動的情緒,突然被他過度簡單的要求衝擊成嚅在唇邊的無語。

  他微笑,替她接了未盡的話。「如果拂兒妹子不反對,晚些我會同鳳伯伯表明我的意思。」  

  他向來懂得拿自身的權威來脅迫他人以達到目的,遇上像鳳芷拂這樣的姑娘,獨斷獨行更是最好的處事方法。

  在他決定了一切後,鳳芷拂卻有些茫然。

  她不是來同廷玉饌理論的嗎?

  力何到後來,她非但連提都沒提他為何要透過丫鬟威脅她,甚至還答應成了他的專屬廚娘?

  不過……她答應了嗎?

  看著廷玉饌一副我說了算的神情,毋庸置疑,鳳芷拂相信自個兒說什麼都沒法挽回這個定局。

  不過這倒也無妨,既然廷玉饌對她的「辛味菜」如此鍾情,她倒也不吝嗇獻出她鑽研許久的辛味絕活,好好伺候他。

  光想到能有個人願意當她的至尊無敵辛味菜的棲牲者,再多關於廷玉饌「性格上的缺失」,也全被她拋諸腦後,開心得不得了吶!

  轉眼間秋去冬來,初破曉的朝陽,雖然不似熾夏般刺目和暖,卻也折射出微薄的溫柔光芒,掃去空氣裡清冷的氣息。

  顧不得寒風刺骨,鳳芷拂拿著只籐籃,火速跨進廷玉饌的小苑前喊著「玉饌哥哥該起床嘍!」  

  幾個月前,廷玉饌同鳳易提起聘鳳芷拂為他的專屬廚娘時,鳳易未多加思索,便以異常感激的語氣,慷慨的應允了他的要求。

  剛開始鳳芷拂以為,她與廷玉饌必定無法相處,兩人應會大鬥法,吵得人不得安寧,但真正成為他的專屬廚娘後,她卻意外的與廷玉饌取得了「食卒」的共識,兩人契合的程度超乎想像。

  廷玉饌很能包容她在辛材上的變化,就算被辛麻味刺激得眼流淚、鼻流涕,他也欣然接受。

  雖然偶不時他會賞她幾句讓人難以招架的惡毒評語,而她也會不甘示弱與他爭論一春,但在日復一日下,鳳芷拂心裡對廷玉體的感覺已不同以往。

  她無法具體描述對廷玉饌所謂不同以往的感覺是什麼感覺,只是隱隱明白,那種感覺的轉變,是正面的……

  在鳳芷拂佇立在原地發怔時,屋裡的男子也不管屋外的人兒是不是聽得見,只是懶懶地問「什麼時辰了?」  

  待了幾個月,廷玉饌體驗到百辛鎮的多雨,冬日的空氣濕潤,霜雪雖然少見,但一旦冷起來,絕對會讓人冷得直打哆嗦。

  這一刻,屋子裡被炭爐烘得暖融融,就算他不想起身,也被她吵得睡意全無。

  即便隔著門扇、床簾,但鳳芷拂的叫喚纏功卻能一再傳人他耳底,餘韻繚繞。

  「卯時了。」大大方方推門而入,鳳芷拂進入屋裡,為自個兒倒了杯溫茶水。

  卯時!廷玉饌莫可奈何地冷嗤了一聲。「才一大早,你倒是很懂得如何折騰人哪。」  

  笑意浮上蜜色芙頰,鳳芷拂盈盈笑道「玉撰哥哥若真的不想去,妹子也不好勉強你……」  

  雖然「挽椒香」儲備了不少辛香調料,但為了研究無敵辛辣味,她還是希望能親自挑選最具「辛辣」口味的材料。

  自從成了廷玉饌的專屬廚娘後,每每在她挑選辛香材料時,他總是理所當然的跟著她四處跑。

  「今天你想上哪挑材料?」

  也下介意她一個姑娘家就坐在他的房裡,廷玉撰起身下了榻,不避諱地開始梳洗。

  「聽說今兒個青羊宮附近有市集,就快過年了,應當會十分熱鬧才是。」鳳芷拂很認真地思索了會才開口。他輕應了聲,不是挺在乎鳳芷拂究竟要帶他上哪兒。重點在於他可以籍由跟著她四處尋辛辣之材的機會,多瞭解蜀州椒類的特性,更可以掌握自己究竟對哪幾種辛香材料最有感覺.

  「不過話說回來,玉饌哥哥你也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有打算幾時回去嗎?」想起廷玉饌可能離開蜀州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她的心就不自覺紊亂起來。

  經鳳芷拂這麼一提,他才驚覺,轉眼就要過年了。

  離家大半年,說不記掛娘親是騙人的,只可惜,至今他尚未在鳳芷拂的辛味菜裡找到讓他完全有感覺的味道。

  「我還沒想過。」  

  不敢想的是,倘若他一輩子都無法在鳳芷拂的菜裡找回他所想要的,該如何是好?

  光想到這點,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不知他內心的情緒起伏,鳳芷拂腦中想著廷玉饌可能會離開的事兒,心裡煩悶極了。

  於是位在房中兩端的人各自陷入自己的思緒裡,久久未再開口說話。也就因為兩人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他們整整晚了半個時辰才一同出門。所幸百辛鎮離青羊宮不遠,步行約莫一個時辰便可抵達。兩人一同踏出寢房,鳳芷拂便不由得打了個冷哆嗦。稍早前露臉的朝陽又縮回雲層裡,沒了陽光的拂照,四周透著沁骨的冷意。廷玉饌側眸問道:「要回房再加一件厚氅嗎?」她應得爽快。「不用!」他挑眉,顯然不同意,旋身就要轉回屋子裡為她再取一件厚氅。

  誰知道他腳步一挪動,鳳芷拂卻突然拉住他的手說道「我們去找賣香姜熱豆汁的老伯!」  

  賣豆汁的老伯沒有固定的鋪子,隨挑隨賣,走到哪兒便賣到哪兒,要遇上多半得靠幾許緣分。

  今兒個橫豎是要出門了,正巧碰碰運氣。

  被她冰冷的小手握住,廷玉饌蹙眉,下意識揉著她軟嫩的小手。「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因為情緒使然,她握住他的手只是一種自然反應,但現下讓他厚實的掌反握在手裡,她竟感到不自在。

  她難得感到彆扭,試圖從他的鉗握中抽出手。「喝、喝完香姜熱豆汁就會暖呼呼了。」

  「這時候上哪喝香姜熱豆汁?」  

  也不知是不是太習慣鳳芷拂這樣毫不矜持的舉動,廷玉饌此刻的心思全落在香掙脫不掉他的手,鳳芷拂索性放棄掙扎,就這麼任他牽著。她不懂的是,為何每一回總是落得受他牽制的下場。

  發現她異樣的神情,廷玉饌不解地問「怎麼?不走嗎?」

  深怕被廷玉饌發現自個兒莫名其妙的心思,她緊緊的回握住他寬厚的大手,興奮地拉著他往外跑。「走、走,就是得碰碰運氣才有意思啊!」  

  「你真是」突然被隨性的鳳芷拂拖著跑,廷玉饌只能配合著腳步跟著她邁開步伐。

  這一刻兩人都沒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的距離已愈拉愈近。

  大清早,開門做生意的鋪子不多,略顯冷清的鎮中大街有著兩人疾行在其中的足立日。

  突然,鳳芷拂瞥見街頭挑著擔子賣豆汁的身影,興奮的叫道啊!「是賣豆汁的老伯!」  

  百辛鎮裡不乏賣豆汁的販子,但唯獨這攤最對鳳芷拂的口味。

  今兒個天候冷,沒想到真能遇上,鳳芷拂不假思索地立刻上前道「老伯,給我兩碗香姜熱豆汁!」  

  付了銀子後,鳳芷拂接過仍冒著熱氣的熱豆汁,自然而然遞了一碗給身邊的男子。「趁熱喝了,包準你身體暖呼呼,精神飽滿。」

  「這麼神奇?」  

  「那還用說,我聽大夫說過,姜具有散寒去濕、通竅活血、避辛解毒、驅寒解乏的功效,這天候,能喝上一碗香姜熱豆汁,再開心不過了。」

  迎向她露出甜美笑容的嬌艷臉龐,廷玉饌心中一蕩,視線竟捨不得離開。

  發現他盯著她出神,鳳芷拂揚肘頂了頂他的手,不滿地催促著。「快趁熱喝下呀!你發什麼怔?」

  與廷玉饌相處的這段時間來,她知道,他十分重視進食之禮。

  不過若連碗香姜熱豆汁他也拋不下平時那一套禮節,她可會毫不猶豫地賞他一記拳頭!

  似手是察覺到鳳芷拂突然殺氣騰騰的眼神,他回過神,幾口便飲盡碗中的香姜熱豆汁。

  見他面不改色地喝完那又熱又辣的豆汁,鳳芷拂詫異的貶了貶眸。「不燙不辣嗎?」  

  老伯的熱豆汁是先以老薑悶熬過,因此嘗起來辛辣芳香,雖說要趁熱喝完,但入口那一刻還是得不疾不徐才能不被燙著。

  突然被點破,廷玉饌一愕,無法面對因為怪病而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

  現在的他對食物只有填飽肚子的需求,他或許還能要求食物的香、色、形,至於味……咀嚼食物時所產生的美妙感受,已非他所能掌控。

  斂眉掩下眸底那抹苦澀,他淡笑道「我是訓練有素。」  

  看著他蹙眉的模樣,不知怎的,鳳芷拂竟在他身上感覺到一股「強顏歡笑」的落寞……與異樣。

  再看著他這麼快速就解決一碗熱豆汁的瞬間,她發現,廷玉饌吃東西時的動作十分……詭異。

  不似一般粗野莽夫、平常百姓的隨性灑脫,氣質文雅的廷玉饌吃東西絕對符合進食之禮,並足以成為典範。但若細察,不難看出廷玉饌幾手是一鼓作氣將食物送進嘴裡。他那動作,完全不像是一個喜愛美食、擅評美食的饕客,所表現出來品嚐、事受的感覺。

  為什麼她以前沒發覺他的異樣?

  發現鳳芷拂輕更峨眉,目不轉晴地直瞅著他,廷玉饌問「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沒能確定方纔的推斷是不是出自她的錯覺,鳳芷拂沒敢問出心中的疑問,趕忙笑道「對!玉撰哥哥說得對極了。」  

  難道廷玉饌身上真的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她想,接下來她得好好留意他的狀況,再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淡淡瞥了眼她笑得異常燦爛的笑臉,廷玉饌提醒道:「快趁熱喝!涼了可別哇哇叫!」「知道了。」她嘀咕著,討厭廷玉饌總愛拿她說過的話來反駁她。待她喝完一碗香姜熱豆汁後,廷玉饌卻突然捉住她的手,反履搓揉著。

  屬於他的熱力在手心中流竄,擾得她頰上湧上兩抹淡霞,連話都說不全了。「你……做什麼?」

  他抬起眸,覷著她分外動人的郝顏一眼才緩緩開口。「喝完香姜熱豆汁後暖和了嗎?」  

  鳳芷拂驚愕地眨眨眼,再眨眨眼,似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光明正大對她做出如此親密的舉止。

  看著她詫異的模樣,廷玉饌陡然僵住,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舉動有多麼不合時宜。

  就在下一瞬,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玉白的俊臉染上一絲可疑的郝然,沉聲說道「既然不冷就走吧!」  

  怔然看著他拉開兩人間的距離,鳳芷拂心口一暖,唇角不自覺盪開一抹甜滋滋的微笑。

  呵!老伯今夭的香姜熱豆汁煨得好甜,甜得都沁入她的心頭了……


第六章

  兩人轉出鎮中大街,繼續朝著青羊宮的方向而去。

  時辰漸晚,隨著漸亮的天色,大街上人聲鼎沸的熱鬧氛圍,為嶄新的一日揭開了序幕。

  走在人來人往的喧鬧之中,鳳芷拂很快便忘了方才與廷玉饌之間的曖昧,以及屬於女兒家的心思波動,一雙艷眸隨意看著身旁的販子以及美食,不時興奮嚷著。

  「哇!那紅辣油包子瞧起來真好吃!」  

  「哇!剛出爐的椒鹽燒餅!」  

  「天呀!辣子雞丁擔擔面!」  

  廷玉饌的耳底左飄來一句驚歎,右傳來一聲尖叫,還來不及跟上她的速度,她已捧著一堆美食,開開心心回到他身邊。

  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廷玉饌問「要不要找個地方先坐下?捧著這麼一堆食物,還邊走邊嘗,瞧來挺危險的。」  

  說來鳳芷拂自個兒也是個廚子,怎麼見到大街上再平常不過的小吃,竟也興奮得像個孩子。

  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看著她口中塞著包子,若不小心教人給撞了、噎著了,或受了傷……光想那可能發生的狀況,他便覺頭痛不已。

  鳳芷拂卻完全不懂他的顧慮。「不用!這樣很好。」晃了晃頭,她隨手拿了個包子給他。「玉撰哥哥,要不要吃一個?」「這麼吃我不習慣。」他斷然拒絕,明顯無法認同鳳芷拂如此隨性的行徑。「掃興!」冷了他一聲,鳳芷拂已經解決了手上那顆紅辣油包子。

  他不須多讓,揚了揚唇便取笑道「現下才知道,拂兒妹子不但是個悍廚子,還是個饞姑娘啊!」  

  耳底落入他的調侃,她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饞姑娘就饞姑娘咯!人一生都離不開吃,吃是人的本性,填飽肚子是努力生活的根本,所謂「夫禮之初,始諸飲食」,所以……愛吃不用怕人知道。」  

  語落,她意猶未盡地吮淨沾著紅辣油的纖指,表情俏皮得很。

  瞧她坦率的模樣,廷玉饌淡淡微笑。「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卻回了我這麼一篇大道理,是想說服我什麼嗎?」  

  「做人隨性點咯!像你這麼嚴嚴謹謹的過日子不累嗎?」

  若讓她像廷玉饌這般,不用一個時辰她鐵定就悶得受不了。他低聲一笑。「我這樣嚴嚴謹謹的過日子並沒什麼……唔……」話還沒說完,鳳芷拂出其不意地塞了一塊燒餅進他嘴裡。「你這……」被突然入口的燒餅給嗆了下,他瞪大著墨眸忙著嗦嗽。艷眸輕瞟了他狼狽的模樣,始作俑者卻神色自若地反問了他一句。「很好吃對不對?」  

  此對廷玉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想伸手掐死她。

  在他的情緒被鳳芷拂激得異常憤慨,毫無修養可言之時,袖口卻傳來細微的騷動。

  寒著臉撇過頭,兩張妝點得嬌美的容顏映入廷玉饌的眸底。

  體態豐盈的女子手持團扇,額頭貼花鈿、唇角點面饜,頰描斜紅、嘴塗胭脂,嬌美艷麗得像兩朵盛開的牡丹。

  「請問公子是廷玉饌嗎?」穿紫色縟裙的姑娘羞怯地問。

  廷玉饌挑眉,垂首看了兩人一眼。「二位是……」

  他的話未盡,紫裙姑娘眼中隨即進出驚人燦光,能一睹「食評錄」的玉顏,讓她激動得雙手捧心,幾手要說不出話來。

  「天啊!真是、真是他本人啊……」  

  穿紅色襦裙的姑娘欣然道「我就說我沒認錯,我到過長安城見過玉公子的食評宴,這兩本「食評錄」就是在長安城書鋪買到的。」  

  「那……可以請玉公子幫我們在「食評錄」落個款嗎?」  

  在長安城,因為「食評錄」的盛名,仰慕他的姑娘可不少,求討落款簽名的恃況更是屢見不鮮。

  但……他已決定暫時封筆一段日子,且暫居蜀州的消息並未走露,這兩個姑娘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詭異。

  在廷玉饌繃著臉沉思之際,紫衣姑娘不知於何時取出毛筆,靦腆地遞給他。「玉公子,有勞您了。」  

  鳳芷拂則被兩名熱情的姑娘擠到一旁,名副其實成了局外人。

  她雖曾聽阿爹說過,廷玉饌「食評饕客」的盛名在長安城如雷貫耳,只要一句食評,便能定一家飯館、客棧或酒樓的生死。

  現下親眼證實他的魅力,鳳芷拂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惆悵與淡淡的失落。

  表面上她與廷玉饌似手走得很近,但事實上她對他的事卻一無所知,關於他的很多事,都是從阿爹那邊聽來的……

  說不清心裡為何沉甸甸的,她百般無聊之際,只好隨意揀了個地方坐下,恍惚看著一臉冷淡的廷玉饌被姑娘包圍著。

  但不看還好,這一瞧,心裡的火一股腦衝上。

  原本廷玉饌繃著一張死臉,任姑娘們不經意的摸摸、碰碰,不知怎麼的,簽完名後,緊閉的雙唇竟不再抿著不可侵犯的線條,反而同兩人交談起來。

  聽不清他們說話的內容,但姑娘們銀鈴般的嗓音,婀娜的身姿隨風吹散出的沁人體香,與嬌顏上的愛慕,全都讓鳳芷拂心裡那一股氣不斷往上衝.

  可惡!可惡!廷玉饌怎麼可以把她晾在一旁,自己同這兩個陌生的姑娘聊得這麼開心呢?

  他忘了她的存在嗎?

  又或者被漂亮的姑娘給迷得團團轉,沉浸在被人吹捧的暈陶陶情緒裡,不知今夕是何夕?

  鳳芷拂咬了咬下唇,強烈感覺到不是滋味的情緒,翻攪、擠壓著她的心,讓她難受極了。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不喜歡廷玉饌的目光停留在別的姑娘身上而不看她!

  她不懂自個兒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只是愈想愈火大,在心底那一股悶氣沖爆的瞬間,她已氣勢萬鈞地張手瓣開幾要黏在他身上的兩個姑娘,嬌聲嚷道:「好了,耗得夠久了,再不走時辰就晚了.」  

  撂下話,她拽起廷玉饌的手臂,殺出重圍。

  或許是鳳芷拂真的氣炸了,她的腳步簡直就像被仇家追殺似的,跑得可快了。

  毫無預警再一次被鳳芷拂這麼拉著跑,廷玉饌只得配合她的腳步,不明就裡的往前衝。

  不知過了多久,待兩人奔出鎮中大街,來到離青羊宮附近的郊外時,她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整了整微紊的氣息,廷玉饌搖頭、歎氣。「唉……你怎麼這麼野蠻呢?」  

  他原本還想同那兩個姑娘身上打探一些蛛絲馬跡,被她這麼一攪和,可全亂了譜了。

  「大色鬼!你準備納第九、第十個妾是吧?」,她刻意拿她初遇廷玉饌時,他惡質的話來堵他。

  凝著她氣呼呼的嬌顏,他高深莫瀏地直瞅著她。「拂兒妹子,你這是在……吃醋馮?」

  耳底落入他脫口而出的話,鳳芷拂不自在的辮駁。「誰吃醋來著……你少往臉上貼金了!」  

  「是嗎?我瞧你方才瞧著那兩個姑娘的眼神火極了,像是要把人家撕吞入腹似的,很嚇人。」

  她極力壓抑內心的波動:心虛地想否認,卻反襯出心裡的浮躁不安,「我、我哪有!」  

  廷玉錢微揚的唇角充滿興味。「我看到了。」她的性子太坦率,根本藏不住心思,要看穿她並不難。

  渾身一繃,鳳芷拂臉紅得不像話。「噥!你忙著和姑娘說話,哪、哪看得見我臉上有什麼表情。」  

  他朗聲笑出,鳳芷拂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酸溜溜語氣早洩了心思,但她卻渾然未覺?

  墨般的眼眸直覷著她,他強調道「拂兒妹子,你吃醋了。」  

  以往除了美食、食評外,鮮少有事能讓他掛心。

  他是被捧在掌心呵護的美玉,自小養成性格霸道、冷淡,只是遇上鳳芷拂後,原有的性格卻被她的嬌悍強勢壓過。

  他漸漸變得不像自己……變得只能被動的隨著她的情緒而起伏。

  最後,廷玉饌無法否認,他的心早被眼前這一個悍辣的姑娘攪得心波蕩漾。

  「你你、你別再胡說八……」  

  她揚起秀拳,好想一拳打掉他得意的笑臉,但好奇怪,看著他,她竟然打不下去……非但打不下去,連話也說得七零八落。

  想掩飾的心情無從掩飾,連眼神也下意識閃避著他。

  瞧她羞惱地處在啞口無言的尷尬下,廷玉饌靜靜瞅著不敢正眼瞧他的姑娘,坦承道「拂兒妹子這麼在乎我,我很開心。」

  鳳芷拂錯愕的抬起眸看著他,細思他話裡的涵意。

  他俯首,將她清亮的眼眸、微努的紅唇清楚地收入眸底,被她的嬌顏迷得醺然欲醉.

  鳳芷拂不會知道,若與方纔那兩名姑娘相較起來,她大刺晾的野蠻刁悍,更能引起他內心的蠢蠢欲動。

  兩人的氣息交錯,彷彿有股曖昧暗流在彼此間漫開,在雙唇即將貼上的那一瞬間,被一道突然掠過眼前的黑影打斷了一切。  

  「該死!」廷玉饌低咒一聲,出自本能地將鳳芷拂護在身後。

  稍早出現的那兩名女子,他早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勁,沒想到真如他所料。

  鳳芷拂還沒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便被他伸手攬護於身後。

  「你先離開!」  

  神情緊張地暗暗打量著黑衣人,她緊拽著廷玉饌的衣衫,貼在他的耳畔問「發生什麼事?那是什麼人?」

  他推開她,溫文的語氣難得起了波潤。「我現在沒空解釋,走!」  

  「誰都別想走!」黑衣人見狀,揚劍擋住去路。「廷少爺,真沒想到你命還真大,「蝕魂散」居然毒不死你……」黑衣人的話加深鳳芷拂內心的疑惑,這一會兒鳳芷拂真的被眼前的狀況給弄懂了。

  「玉撰哥……」  

  此時廷玉饌與鳳芷拂同立在一個小山坡上,在「前有敵、後無路」的狀況下,他不會武功,也不想死於非命,只有搏命一搏。

  感覺到鳳芷拂緊拽著他的腰衫:心頭漫起一股激盪,他側眸問「拂兒妹子你信不信我?」

  坡邊寒風凜冽,立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軀後,他的體溫、身上的男性氣息,避無可避地鑽入鼻息,安定她心底無來由的慌亂。

  「我信你!」她看著他,美眸流轉問有著無比的堅定.雖然她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但她相信廷玉饌不會害她。她的信任讓他喉頭發澀,感到訝異又欣慰。「抱緊我,若怕就閉上眼。」將她拉近,讓她的雙手緊緊圈在自己的腰上,廷玉飯撰過頭,在她耳畔低語。

  綿延起伏的丘陵線隱入前方的一片密林裡,方纔他趁隙估量了距離與斜坡,心裡已有了盤算。

  「我不怕!」  

  柔軟的嬌軀緊密地貼上他挺拔俐落的身體線條,饒是鳳芷拂的性子再大刺刺,也抑不住內心的羞怯。

  口氣雖篤定,但向來颯爽的嬌嗓也不由得多了絲嬌柔。緊圈在男子腰上的手,那毫無間隙的貼近,將他和她的體溫與心跳融成一體。這一刻,她已然明白自個兒的心思,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是喜愛他的,因為喜愛,所以容不得其他姑娘碰他。而他也是喜愛她的,否則不會包容她的壞脾氣、更不會捧場的將她煮的辛味菜吃得一乾二淨,也不會在危急時挺身護她……

  意識到這點,鳳芷拂追隨他的信念更加堅定。

  感覺冷風在耳畔呼嘯,他附在她耳邊低語。「把你隨身的椒粉給我。」  

  無辣不歡,身為研究辛辣至尊的鳳芷拂喜歡隨身帶椒粉的習慣無人不知,這對正巧可以派上用場。

  「嘎?」鳳芷拂猛地回過神,一時沒能意會他的用意。

  他但笑不語,迅速拉下她繫在腰間的朱紅色瓷瓶,倒了滿滿一把椒粉在手心。

  對方武功不凡、耳力靈敏,但在勁風阻礙下沒能聽清他們的對話,手中長劍朝兩人一揮,厲聲道「不用竊竊私語,若做亡命鴛鴦,還可將話留到陰曹地府下再說!」  

  側身閃過黑衣人揮來的長劍,廷玉饌順勢將手中那一把椒粉朝他灑去後,任身體翻墜而下。

  椒粉隨風飄向黑衣人,才彈指間,黑衣人已因飄進雙目的椒粉,而感到灼熱不已地發出吃痛低吼。

  鳳芷拂還來不及拍手叫好,身子在與廷玉撰同翻墜而下的那一瞬間,腦中靈機一動,單腳一抬,使勁甩出腳上的靴子。

  「呀!!」

  奸死不死,「暗器」不偏不倚擊中黑衣人驚愕的臉,出其不意的襲擊,迫使他淒慘地抱頭發出嘶吼。

  黑衣人連吃了兩記陰招,因雙目劇痛,辮不清方向,又急得想尋求水源解除痛苦,竟失足往另一頭墜坡而下。

  另一方面,廷玉饌與鳳芷拂雙雙滾進密林後,兩人跌滾的速度因為漸平的地勢而趨緩。

  天候濕冷,承受著濕氣的坡地讓兩人沾了一身泥濘,衣上、發上及臉上都沾上泥沙。廷玉饌還來不及打量彼此的狀況,便被鳳芷拂突然爆出的笑聲轉移了注意力。拉著她坐起身,他蹙眉,瞥了眼她狂笑的模樣。「你還好吧?」這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鳳芷拂真是不同於一般的姑娘,在驚魂未定之際她竟還能笑得這麼開心,讓他不得不佩服起她來。

  「他被我的暗器打中,應該不會追來了。」  

  「暗器?」廷玉饌挑眉,這才發現她腳上帥氣的靴子有一隻不見了蹤影,水紅衣衫被枯枝給勾破,連沾著泥巴的蜜色嬌顏也多出了好幾道口子,瞧來狼狽不堪。「前些天我到樓裡的儲椒庫裡走了一趟,靴上染著磨碎的麻椒粉,擲上那人的臉,定是火辣、麻燙不已。」  

  她抬起腳,在他眼前晃了晃失去靴子,僅著素襪的腳丫子,沾著泥巴的臉笑得燦爛。

  膛大雙眸,廷玉饌突然同情起黑衣人的遭遇。

  他被鳳芷拂的六合靴砸過,自然明白那感受,若臉上再沾上麻椒粉,後果肯定不堪設想。

  思緒一定,他抓住她在眼前亂晃的腳丫子,橫了她一眼。「別老是在外面晃腳丫子,壞習慣!」  

  一想到她可能在其他男人面前晃腳丫子,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惱意。

  難得瞧見他玉顏上的怒容,鳳芷拂安安分分地縮回腳,心急地問:「好嘛!你別凶我了,你不是還欠我一個解釋嗎?」  

  心一凜,他沉下嗓。「先離開這裡再說。」  

  此時兩人一身狼狽,密林也不知通往哪個方向,若不趁夭黑前趕快離開,他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狀況。

  「不管!我要你的解釋!那個黑衣人到底是誰?為什麼一副要置你於死地的樣子?而且他對你下過毒?」執拗地死拽住他的袖子,鳳芷拂堅持要答案。

  他瞅著她,知道她沒得到答案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邊走邊說。」這是唯一的讓步!渾身又濕又髒的,他可沒法兒放任這一身,坐在這裡與她閒話家常。

  如果你再唬弄我,我會掐死你!」  

  看著她,莞爾一笑,廷玉饌強拉著她站起身。「也不知能不能安然走出這座密林,你居然還有心思威脅我?」  

  不理會他調侃的語氣,她滿是不情願地說道「就算走不出去,也是我們兩個困在一起,怕什麼?」

  「兩個困在一起就不用怕嗎?」這是什麼答案?

  「路是人開拓出來的!我不信咱們會走不出去!」她勇氣十足、也樂觀十足地朗聲道。

  耳底落入她充滿活力的嗓音,廷玉饌被她給逗笑了。

  雖然鳳芷拂是嬌悍、野蠻了些,但她的率真、可愛卻足以抵過一切。

  見他抿著唇忍著笑,鳳芷拂努起唇抱怨道「你別笑,多說點話,讓我多知道你的事好嗎?」他無奈一歎,握住她的小手卻加重了一分力。「傻姑娘!一」  對呀!我就是傻,那你說不說呢?我瞧你是故意搞得神神秘秘,存心吊我胃口,是吧?」  

  在不斷往前挪動腳步的同時,廷玉饌反覆調整氣息及內心五味雜陳的情緒。

  除了娘親,他未曾對其他人提起那段往事,現下真要說出,還頗難以啟齒。

  這一刻兩人皆不語,氣氛突然有些沉謐,除了他們走過樹林、踩過泥濘地的細微聲響外,只剩風呼嘯在其間的聲音。

  鳳芷拂屏息以待,過了許久,廷玉饌終於開口了。

  「那個黑衣人是長安城最有名的客棧「烹百味」派來的殺手。」  

  鳳芷拂驚愕地倒抽一口氣。「殺手?」  

  無視她的反應,廷玉饌神情冷唆地淡淡開口。「二年多前,我曾為「烹百味」寫過食評,因為那一篇負麵食評,讓「烹百味」的生意一落千丈。

  為了挽回「烹百味」的生意,不讓客棧落得歇業的下場,客棧的老闆三天兩頭就過府求我再為「烹百味」寫一篇食評,拗不過他以死相逼的苦苦哀求,我答應再到他的容棧,重嘗他的招牌菜。

  沒想到他不惜求我再寫一篇食評的用意竟是為了報復,他在菜裡下了毒……我命大沒死,但卻從此失去了味覺。

  失去了味覺後,我暫對封筆不再寫食評。

  他知道我沒死,卻無法動我,沒想到他竟然查出我離開長安城,還派殺手追了上來……這就是答案。

  細述那段深沉的過往,他低沉的嗓音波瀾不興,彷彿說的是別人的過去。

  聽完他的答案,鳳芷拂感到腦中嗡嗡作響。

  原來這就是廷玉饌的秘密!打從一開始她便覺得他的來意不單純,沒想到那不單純的背後藏著的竟是如此可怕的真相。

  「這……太可怕了!」  

  看著她驚愕的反應,廷玉饌自嘲地開口,玉顏上輕蔑的神色表露無遺。「這便是人性,一旦牽涉利益,人命便是代價。」  

  他自嘲的語氣,讓鳳芷拂心裡氾濫著一股憐惜,偏偏她又不擅安慰,也沒有一般姑娘家該有的溫柔體貼,更不知該說什麼好聽話來緩緩氣氛。

  惱了好半刻,鳳芷拂只有清了清喉嚨,豪氣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道「你放心,我會保護你!」  

  凝著她將他視為所有物的模樣,廷玉饌萬分感動之餘,不免感到好笑。

  他是男人,理應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兒,所以該是他保護她,而不是她保護他!

  她信誓旦旦的語氣不免讓他覺得,彼此的角色易了位。

  「你以為自個兒有雙辣味靴子就可以對付人?」他只能說,鳳芷拂能砸中那個黑衣人純屬好運。

  嬌媚地投給他一記埋怨的眼神,她輕吟了聲。「不管能不能對付人,勉勉強強應了急不是嗎?」

  「唉!算我怕了你了,既然知道答案,那可以認真找出路了嗎?」她理所當然的回答,讓廷玉饌感到無奈也好笑。

  「等等!」她突然抬起眸直瞅著他。

  他微怔,不明所以地瞥了她一眼。「怎麼了?」

  「你說你……失去了味覺?完完全全失去味覺?」

  「是。」他沉下臉承認。

  就某一方面來說,他不得不承認二黑百味的老闆已經讓他遭受到最沉痛的報復,對一個饕客面言,失去味覺是件再諷刺不過的事。

  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她震愕地問「那……你說你喜歡吃我煮的辛味菜……是假的?」  

  「我…」神情複雜地瞧著她倍受打擊的模樣,廷玉饌一時語塞。

  他喜歡她的辛味菜不單單只是為了刺激味覺,這其中還蘊含更深層的情感,是心靈上的滿足,那是筆墨無法形容的感受。

  他臉上為難的表情加重了她內心的羞愧,諷刺她這一些日子為他付出的真心。

  他不像其他人,只是把她的辛味菜視為「穿腸毒藥」的原因是……他已經失去味覺,失去味覺的他又如何能辨出好壞、嘗出滋味?

  身子顫了顫,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湧上鳳芷拂的心頭。

  好心倒做了驢肝肺,枉她還費盡心思,天天為他準備各種辛辣菜,而他居然無視她奉獻出的熱情與真心,把她當猴戲耍?

  頓對,備受侮辱的感覺讓她的情緒陡然墜入谷底,她真是天字一號的大傻瓜!

  思及此,她迭聲嚷著「騙子!大騙子!」  

  「拂兒妹子,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你解釋!」心還沉浸在受傷的情緒裡,她搗住耳,不給廷玉饌解釋的機會。

  看著鳳芷拂鬧彆扭的模樣,廷玉饌的雙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強逼著她正視自己,正聲道「我不管你聽不聽……」  

  「你不用試圖編些冠冕堂皇的話來騙我,我不是那些崇拜你的姑娘!」惱羞成怒。

  「呃……你……這個蠻姑娘!」吃痛地半蹲下身,廷玉饌緊瞅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臉色陰沉。

  今兒個到底是什麼鬼日子呢!

  無奈地歎了口氣,他莫可奈何地提起腳步,往鳳芷拂奔離的方向而去。

第七章

  顧不得飛逝而過的週遭景物,氣炸的鳳芷拂盲目地往前狂奔,嘴中忿然的怒吼不斷。「可惡!可惡!廷玉饌你這該死的大騙子!混蛋!」  

  她邊跑邊罵,眼角滑下不爭氣的淚水,在她沾滿泥巴的蜜顏上縱橫交錯,形成一片可怕的泥漬。

  隨著奔跑的速度,和著泥的淚水滑入口中,讓她嘗到鹹澀的滋味。

  意識到自個兒流了淚,鳳芷拂愈想愈惱,氣得心中怒火更熾。

  以往就算家人、朋發對她的辛味菜露出敬謝不敏,完全不捧場的表情,她也沒這麼傷心過。

  憑什麼廷玉饌就有這麼大的本事,非但傷了她的自尊,還激得她不爭氣地流了眼淚。

  止不住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完全沒心思注意路況的她絆到樹根,一個踉艙,狠狠地跌倒在地。

  蜜顏撞進濕潤的泥地,修長的雙腿撞上盤根錯節的樹根,疼得她翻牙咧嘴,連痛都喊不出聲。

  始終緊追在她身後的廷玉饌,看她跌得淒慘,趕忙往前跨一步,站在她身前。

  俯首瞅著她可憐兮兮的狼狽模樣,廷玉饌心痛地啞了聲。「我扶你起來。」  

  看著她突然在他眼前跑掉,他的心恐懼的懸著,就怕她橫衝直撞下,會遇到什麼危險。

  耳底落入他的聲音,鳳芷拂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要你管!」  

  莫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他硬是扶起她。「拂兒,別在這時候同我鬧脾氣。」  

  鳳芷拂嬌瞪了他一眼,心裡不爽快就是不爽快,哪還管什麼時候呢?

  見她不再無視他的存在,廷玉饌伸出手,輕輕拭掉她嘴角和著泥巴的血,撫去她臉上的髒泥,愛憐地柔聲道「你就這麼跑掉,要真有個閃失,我怎麼跟鳳伯伯交代?」  

  淚眼汪汪地直瞅著他,她負氣地喊道「我受傷關你啥事,不用你去交代!」

  迎向她楚楚可憐的倔模樣,他的心臟不由得一陣揪緊:心中的疼惜益發洶湧。「就算不用交代,但我在乎你啊!」  

  她微微一愕,半晌才恨恨地道「我感覺不出你在乎我,是你辜負我,把我當猴戲要……」  

  聽著她哀怨的語氣,廷玉饌瞅著她,墨眸裡有著無限柔情與淡淡無奈。「我沒有把你當猴戲耍。」  

  「你騙人!」  

  淡淡接受她的指控,廷玉饌毫不擾豫地將她攬入懷裡。「我的話還沒說完,聽完後若你還是這麼認為,我隨你處置,行吧!」  

  臉兒被迫埋進他的頸窩,鳳芷拂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淚水又不自覺地溢出了眼眶。

  「隨便!我現在不想和你說話!」她腦中亂得無法思考,加上又累又冷,什麼都不願去想。

  覷了眼她無精打采的模樣,廷玉饌攔腰將她抱起,憂心仲仲地問「拂兒,你還好嗎?」  

  她現在身子、心裡皆不舒服,便生著悶氣不回話。

  廷玉饌識相的不再吵她,但見慣了鳳芷拂平時大刺刺的颯爽,她這模樣還真讓他不習慣。

  走在荒無人煙的山林中,孤獨的腳步聲加深了他內心的不安,彷彿下一瞬,過分安靜的她便會在他的懷裡消失似的。

  不知他內心的忐忑,鳳芷拂因為窩在他懷裡,感受到他不斷移動的腳步,遂抱怨道「我全身上下都痛,你別再動來動去了……」  

  「好、好,我不動了。」苦苦揚唇一笑,他順口敷衍了兩句,注意力卻放在打量四周的環境上。

  走了約莫豐個時辰,廷玉饌發現四周林木多半已凋萎,因為地勢之故,陽光照不進來,徐徐寒風加深了周旁潮濕的冷意。

  蜀州的地形原本就複雜,有盆地、有高原,廷玉饌想,若繼續往前走,會不會到達更低窪濕冷的不見天日之處。

  反覆深思,他決定重新折回滾落之處,不料他一旋身,墨眸猛地一亮,唇角瞬即揚起。「拂兒,我想我們找到地方可以暫時歇息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巖壁,巖壁間有個天然巖洞,洞外青苔密佈,洞裡雖不算乾淨,投落在洞穴的日光也算微弱,但比起周旁濕冷的感覺好太多了。

  在廷玉饌打量洞穴狀況之際,鳳芷拂有氣無力地道「把這個丟進洞裡。」  

  雖然心裡還是氣他,但此時她沒氣力同他爭這些,只有暫且壓下心底的不滿,同他說話。

  側眸看著她從懷裡取出一顆艷色玉丸,他問「那是什麼?」

  「魂飛魄散丸。」  

  「魂飛魄散丸?做什麼用的?」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出自於她手的辣玩意兒總是會有駭人的名字。

  惡意將艷色玉丸湊向他的鼻,她嗤了聲「當然是拿來驅蟲、驅邪怪用的。」  

  赫然感覺辛辣的濃烈氣味嗆鼻而來,他那張俊顏瞬間皺成一團。「好臭!」  

  他的反應逗得鳳芷拂笑彎了眼眉,心裡的鬱悶也稍稍抒解了些。

  再加上提及她最愛的辛香辣材,腦中的思緒有如萬馬奔騰,語氣也不由得跟著興奮起來。

  「山茱芙氣味辛辣芳香,身上佩帶茱芙可以防墳蟲叮咬,大蒜其味濃烈、調酒可驅蟲……林林總總算來,這顆魂飛魄散丸裡就含有十多樣辣材,本來就不是給人吃的,味道當然不好。」  

  瞧她方才悶聲不吭,一句話也不說,但一提起辛香辣材,精神居然好得可以捉弄他。

  接過她手中那顆艷色玉丸,廷玉饌毫不在意她是否有意捉弄,便好奇地問「那怎麼處理這顆魂飛魄散丸呢?鳳大廚。」  

  「捏碎撒在四周,蛇蟲便不會接近了。」  

  他依照鳳芷拂的指示,將粉末撒在四周,一再確定洞穴安全無虞,才抱著她走進洞裡.

  輕輕放下她後,他盯住她蒼白的容顏。「你休息一下,我到附近檢些乾柴來生火。」  

  一聽到他要離開,鳳芷拂拉住他的手急聲道「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裡!」  

  「生起火,你的身子會暖和些。」輕捏她冰冷的小手,他安撫地道「我很快就回來。」  

  她仰起頭直瞅著他,執意不肯放手。

  看著她眼底赤裸裸的慌張,廷玉饌擰眉,露出一副拿她沒辦法的苦笑。「你到底想怎樣?」

  她語氣堅定地說「你別走,在這陪我休息一下,晚些咱們再一塊找出口。」  

  縱使心裡還是氣他不珍視她的辛味菜,但這一會兒,她無法不承認,自個兒對廷玉饌的依賴加深了。

  她的依賴讓他的心一蕩,有些詫異地挑眉問道「方才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嗎?這會兒不氣了?」

  她抿了抿唇,有些無奈地瞅了他一眼。「你自個兒不是說剛剛的話還沒說完,不是嗎?」

  她的性子直,不愛生悶氣,脾氣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

  靜靜地瞅著她,廷玉饌歎了口氣。「再等我一下,這裡濕氣重,若不生火,我怕你的身體會吃不消。」  

  「不會,我身子骨壯得很,不會吃不消。」  

  他哭笑不得,一向溫和的神色中多了些嚴肅。「拂兒……事有分輕重緩急,你別在這時候同我鬧孩子脾氣……」  

  「我沒有耍孩子脾氣!」  

  無奈的瞥了她一眼,廷玉饌正要開口,鳳芷拂卻吶吶地說出了心裡話。

  「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裡!萬一你一個人出去發生了什麼意外,那、那……」話雖未說完,卻藏不住在乎對方的真心,鳳芷拂為此惱極了。

  她向來坦率、敢做敢當,是大刺刺的蜀州姑娘,這麼扭扭捏捏,一點都不像她啊!

  不過在這一刻她才明白,再頑強的人,也難敵情愛糾葛,一旦牽拉上了,怕是再也難以抽身……

  聽出她語氣裡真切的關懷,廷玉饌一顆心被她擾得波瀾興動。

  他靠向她,先是探了探她的額,再拂開私在她臉上的發。「那讓我瞧瞧你剛剛摔得怎麼樣了。」  

  見他真的打滑了念頭,鳳芷拂既感動又訝異地忘了反應。

  看著她傻手乎的模樣,廷玉饌牽了牽嘴角輕笑。「我擔心的是你,若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這麼掛心一個人還是頭一回,在沒確定她是否真的沒事前,他無法放心。

  聽見他毫不掩飾的坦白心思,鳳芷拂臉頰條地一熱,反而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不去看他。「你要看便看吧!」

  她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嬌羞,讓廷玉饌啼笑皆非。「你放心,我不會趁機吃你豆腐。」  

  心口微微一窒,她揚眸嗔了他一眼。

  被她嬌狠的一瞪,廷玉饌啞然失笑,即便她什麼話也沒說,他也可以感覺到她眼神裡的殺氣。

  他當然明白,真要惹惱她,她可會半點不留情。

  逕自脫去她腳上唯一的一隻靴後,廷玉饌撩高她的褲管,正準備查看。

  鳳芷拂突地出聲制止,因為隨著被撩高的褲管,突如其來的冷意讓她一陣心慌意亂。

  她縮回腳,蒼白的容顏難得染上羞人的紅暈。「算了、算了,你……你不用幫我看了。」  

  愕然看著她的反應,廷玉饌凝著她認真說道:「你方纔那一跤跌得可不輕,不替你瞧瞧,我不放心。」  

  「我都說不讓你瞧了!」格開他的手,她倉皇拒絕。

  她沒想到,當廷玉饌略粗的溫潤大掌在她細膩的肌膚上挪動時,她竟會緊張得輕輕顫抖。

  在知曉彼此的情意前,除了幾次意外的碰觸,他們之間的相處絕對合乎禮節。

  這一刻,任他這麼摸摸碰碰,鳳芷拂即使再大而化之,也免不了羞澀地閃避他的動作。

  「別動,你說你全身上下都痛,我得檢查看看嚴不嚴重。」不理會她彆扭的窘狀,他檢查完她雙腿的狀況後,再拉起她的雙臂審視著。

  推拒不了廷玉饌不遵男女之嫌的一番碰觸,鳳芷拂只有咬著紅唇,任他「上下其手」。

  待他檢視完畢,鳳芷拂只覺得全身熱呼呼、軟綿緯地使不上力。

  瞧她全身都繃得緊緊,眉眼間還有著緊張的神色,廷玉饌笑道「全是些小傷口,沒有骨頭錯位的情況。」  

  「噢。」她輕應了一聲,眼中還來不及藏住驚慌緊張的情緒,耳庭便落入廷玉饌略沉的低笑。

  她懊惱地問:「笑什麼?」

  「笑我在你眼中成了急色鬼。」  

  被他這麼一調侃,鳳芷拂漲紅了臉。「若……若讓我爹知道你這麼對我……鐵定剁了你的手……」  

  他頓了頓,瞬即揚起一抹篤定的笑。「我自然有辦法可以讓鳳伯伯不剁掉我的手。」  

  今日因為有黑衣人的出現,讓他更加確定自己的心。

  雖然鳳芷拂絕不是溫柔端莊,嫻難謙恭的合格媳婦,但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地位。

  若能娶她為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哼!自大狂。」她知道阿爹極喜歡廷玉饌這個小輩,但若與女兒的清白相提並論,她才不信阿爹還會站在他那邊。

  廷玉饌可別想仗著阿爹寵他,就志得意滿過了頭。

  嘴角含著淡淡的笑,不想將時間浪費在與她鬥嘴上,他趕緊結束話題。「如果你想同我鬥嘴,那我還是出去撿些柴火算了.」  

  見他真要起身,鳳芷拂迅速抓住他的手碗,揚聲問道「你答應要給我的解釋呢?」  

  她知道,逼廷玉饌面對失去味覺的事實或許殘忍,但她渴切地想知道,到底他還有什麼話未說完,到底他有沒有把她當猴戲耍……

  看著她固執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知道我為什麼會來蜀州嗎?」  

  「不是因為要躲開「烹百味」老闆的報復嗎?」  

  「那是原因之一,不過……促使我來蜀州的原因是你。」  

  「我?」鳳芷拂不解地輕皺柳眉。「為什麼?在你來蜀州前,我們並未見過面啊!」  

  他點點頭,淡淡笑道「我們是沒見過面,但在我失去味覺一段時間後,你做的黯然銷魂辣條兒,是我失去味覺後嘗到的第一口滋味。

  雖然嘗到的滋味微手其微,但我當下便決定要親自來蜀州會一會你。」  

  用力咬著嫩唇,鳳芷拂壓抑內心的震盪,思緒翻騰。

  她萬萬沒想到,自個兒的辛味菜對廷玉饌而言,竟是如此關鍵性的一個啟發。

  深深吸了口氣,鳳芷拂若有所思地喃著「那……後來呢?我並沒有幫到你,對吧?」  

  如果廷玉饌真的恢復了味覺,那麼他眼底就不會還有著壓抑的傷痛。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不確定。「我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日子以來,那些辛味菜,的確刺激了我麻木的味覺。」  

  鳳芷拂倒抽了一口氣,恍然大悟地道「難怪當時你對我說,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其實真要說起來,老天待我還是不薄,它讓我遇見你,讓我得到你對我的真心無私奉獻……」深深凝視著她,廷玉饌真誠的語氣裡充滿了感激。

  每每看著鳳芷拂因為他盡心去變換辣材及菜色,他心裡的激動不言而喻,又怎麼會嫌棄她煮的菜呢?

  像是準備大吐心中的話,廷玉饌繼續說著「而我當時說,往後只想吃你煮的菜的用意,也在於你對辛味的研究。

  我想,或許我能在你每一道追求至尊辛辣滋味的菜裡,尋找到能刺激、恢復我的味覺的辣材,所以我才說喜歡吃你煮的辛味菜!」  

  突然間,強烈感受到廷玉饌對她的包容,鳳芷拂為自個兒不聽人解釋的惡質行徑感到汗顏。

  她從不知道,廷玉饌心中竟對她抱有這樣的心情。

  想到這一點,心裡那股憐惜他的苦澀味,讓她後悔極了。

  「玉饌哥哥……對不起。」  

  靜心想來,廷玉饌對她的確很好。

  就算他是為了尋回自己的味覺才吃她做的辛味菜,但他根本不必每一次都吃光她為他做的每一道菜。

  他對一回辣過一回的菜不一定有感覺,但腸胃卻得一再忍受那一路辣到底的折騰。

  說到底,他為了尋回味覺所做的棲牲時,也包容、顧全了她的感受。

  對這樣心疼她的男子,她怎麼還能怪他呢?

  揚起一抹包容的微笑,他將她攬入懷裡。「傻姑娘,我沒怪你,相反的,我要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拚命為我研究辛辣菜色的辛苦.,  ,  

  知道他明白她的心意,鳳芷拂眨去眼角的濕意,強振起精神道「你放心,待我們回去後再一塊兒研究,哪些辛香辣材對恢復你的味覺最有效!」  

  他沒應聲,只是緊緊的擁住她嬌弱的身軀,暗自歎息。

  她自然流露的感情像道暖流,溫暖地撫平他這些日子來為失去味覺,強自壓抑的孤單、痛苦。

  把話說開,鳳芷拂的滿腹怨氣在瞬間消失殆盡。

  枕靠在他的懷裡,她轉了轉腦中的思緒,喃喃又道「玉饌哥哥,下一回咱們得記得順道研究、研究,瞧瞧有沒有什麼辛辣香料別讓你瀉得這麼辛苦。」  

  她的話一字一句撼動著他的心,廷玉饌俯下頭,贈了贈她冰涼的鼻尖,感動地沉笑道「拂兒,看來我聘你這大廚真的是沒聘錯。」  

  「當然沒聘錯……」她驕傲的仰起下穎,卻在不期然碰到廷玉饌雙唇的瞬間,猛地一驚。

  「我……」錯愕的話未說出口,廷玉饌便順勢吻住她微啟的軟唇,輕柔地吮吻那甜膩的紅唇。

  揚起美眸瞅著眼前那張俊雅的玉顏,鳳芷拂沒有推拒,羞怯地感受他的唇帶來動人心魂的甜美滋味。

  原來被心愛的男子親吻是這樣輕飄飄的感覺。

  此刻她的心被甜蜜與幸福充塞得滿滿的,卻不知她與廷玉饌即將面臨更大的考驗……



第八章

  午後,陰冷的密林深處透著股寂冷的氣息。

  雖無霜雪,但夾帶濕意的冷風不斷在四周迴盪低嘯,迫使偎靠在一起迷迷糊糊睡著的男女由冷意中醒來。

  「好冷……」身子打了個哆嗦,鳳芷拂直覺偎向身邊溫暖的泉源。

  感覺她在身邊磨磨蹭贈,他睜開眼,意識到自己竟然也跟著睡著了,不禁懊惱地低咒了聲。

  原本他打算與鳳芷拂談完後便要撿些柴火來生火,卻沒想到這大半天的折騰,不止鳳芷拂疲憊不堪,就連他閉上眼稍作休息時也沉然睡去。

  看著鳳芷拂不斷偎貼著他取暖,他拍了拍她的臉輕聲說道「拂兒,天就快黑了,我得出去撿些乾柴、起個火堆取暖。」  

  依這時辰看來,只有等明日天亮再尋出路了。

  恍恍睜開眼,鳳芷拂勉為其難地從他懷裡抬頭,發出咕噥低語。「好,那咱們一塊去。」  

  倦意與冷意不斷襲來,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賴著不動。

  廷玉饌盯著她問「那腳可以走嗎?」  

  勉強振奮起褚神,她用力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看著她不經意流露出的神態,讓廷玉饌忍不住想逗弄她。「到時走不動,可別指望玉饌哥哥背你。」  

  「放心,說不準到時是我背你。」她回嗆了他一句,仍帶著睡意的表情俏皮可愛。

  並肩走出洞外,迎面而來的冷風讓兩人的褚神為之一振。

  放眼瀏覽四周,鳳芷拂納悶地道「這林子又悶又濕,可以撿得到未受潮的枯枝柴火嗎?」  

  「就算受了潮,也強過沒柴火。」受潮的枯枝或許難起火,但依他們目前的窘境,也只有姑且一試了。

  「說得也是。」她認同地點了點頭,把看中的枯枝全往他懷裡堆。

  理所當然接過她撿來的枯枝,他膽顫心驚地提醒。「你小心點走,可別又滑倒了。」  

  密林裡濕氣甚重,青苔四布,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馬虎不得。

  聽著廷玉饌叨叨絮絮的叮嚀,鳳芷拂調侃道「好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不用玉饌哥哥時時提醒。」  

  忍住笑,他誇張地歎了口氣。「唉!依你這蟾前不顧後的急性子,我不想把你當成三歲小孩兒還真難。」  

  明知道廷玉饌這話是逗她,鳳芷拂卻還是惱得直跳腳。

  沒想到她這一跳,散落四處的枯枝竟然跟著上下跳動,她狐疑地愣了愣,以為自個兒眼花了。

  廷玉饌見狀,急忙制止道:「別跳,小心滑倒啊!」

  沒心思理會廷玉饌同她說了什麼,她頓住腳,注意到枯枝依舊上下跳動著。

  是她眼花了嗎?還是……鳳芷拂輕輕貶動著眼睫。「玉饌哥哥,我變胖了是不是,怎麼我一跳,山河竟然跟著力之震動?」  

  幾乎同時,廷玉饌也感覺到異狀。「噓!噤聲。」  

  兩人靜默下赫然發覺,原本蟲蛙的叫聲消失了,四周迴盪著一陣隆隆低咆的詭異聲響。

  「那是什麼聲音?」  

  廷玉饌還來不及回答,便感到一陣天搖地動,伴隨著緩緩加劇的震盪,將兩人震晃得幾乎要站不住腳。

  鳳芷拂神色一變,拉住廷玉饌道「玉饌哥哥……地牛翻身!」  

  耳邊轟然震響不斷,如雨般落下的細碎上石,由他們方才棲身的天然巖洞上紛紛墜落。

  看著那驚心動魄的現象,廷玉饌勉強穩住腳步,拉著鳳芷拂往林間較空曠的地方跑去。「走!到那頭。」  

  他的話才落,忽地一陣轟天巨響,一顆由巖洞上方崩落的巨石順著坡勢,朝兩人的方向急速滾動。

  看著巨石朝他們的方向滾落而來,廷玉饌不假思索便推開鳳芷拂,驚聲嚷道「拂兒小心!」  

  被廷玉饌驚人的力道猛地一推,鳳芷拂失控地往前方一棵老樹撞去。

  「呃……好痛……」無心管那一股由額間滑下的黏濕熱液是什麼,她心急如焚的視線尋著廷玉饌。

  眸光一定,她的臉上倏然掠過一抹驚俱。

  在那電光石火間,巨石順勢掃過廷玉饌!

  「不!不要!不要!不要!」她幾欲瘋狂地吶喊著,卻扼阻不了巨石擊中廷玉饌的事實。

  他受重擊的身子被擊撞倒地,動也不動的挺拔身軀下,緩緩滲出一灘出觸目驚心的血跡。

  巨石接二連三撞倒好幾棵大樹,終於止住滾動,瞬間轟然聲靜止,空氣也跟著凝滯。

  她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撐起身軀,挪移著虛軟的腳步,努力往廷玉饌的方向而去。「玉、玉饌哥哥……」  

  被巨石偏擊倒地後,廷玉饌只覺肩頭一陣劇痛,雖能聽見鳳芷拂備受驚嚇的顫嗓,卻無力回應。

  得不到他的回應,鳳芷拂強忍頭暈目眩的感覺,來到廷玉饌身邊,頓時,她驚駭得搗住嘴,顫然開口。「不……這不是真的……」

  他的右肩遭一截枯木穿透,大量的血從傷口不斷流出。

  映著血色的眼眸抑不住湧出的淚,她驚恐地屏著氣,顫然地伸出手,用力壓著他不斷冒出血水的傷口。

  他的血是熱的,身子是冰冷的……他……死了嗎?

  「玉、玉饌哥哥……你回答我,別嚇我呀……」,她哽咽著,纖柔的身子無助的劇烈戰慄著。

  聽著她嘶聲力竭的呼喚,感覺她的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他的頰上,鑽心的痛,一寸一寸沁入心頭,漫人心扉。

  廷玉饌想抬手拭去她頰上的眼淚,但手卻重得無法移動半寸。

  他想緊緊將她擁入懷裡,安撫她驚俱的情緒,卻只能迷迷濛濛的發出恍若游絲的低喃。

  「傻姑娘……別哭……我……我沒那麼容易死……玉饌哥哥的命韌得很……我沒那麼容易死……」  

  他拚了命嚅著唇,那一張二口的唇吐出的音調,卻輕而易舉被鳳芷拂淒苦的啜泣給掩蓋。

  拂兒別哭……

  無能為力……意識愈飄愈遠,耳邊反覆傳來鳳芷拂哀傷的哭聲,他卻無法安撫她。

  老天!別對我這麼殘忍,他動不了、無法開口,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任意識愈飄愈遠,直到神智完完全全陷入黑暗之中。

  眼皮越來越沉重,在他不甘合上眼的那一瞬間,眼角一滴淚輕輕由他的眼眶滑下,順著俊挺的鼻粱,落在鳳芷拂的衣上。

  他的一滴淚……不足以喚回鳳芷拂的回眸。

  恍憂惚惚,腦中迅速掠過的是兩人相處的點滴,她的笑、她的嗔、她的怒、她的羞……注定成為他的遺憾……

  清晨,天色剛露曙光,位在廷御廚府邸最深處的宅院,傳來叩叩叩的規律木魚聲.

  突然一聲咿呀聲傳來,端著素膳的丫鬟輕輕將膳食放在圓桌上後,悄聲的準備離去。

  丫鬟的腳步才踏出,一抹驚訝聲伴隨著滴滴答答的聲響,突然由身後傳來。

  回過身,丫鬟連忙上前急聲問「老夫人沒事吧!」  

  輕垂眸,盯著四散的佛珠,廷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蒼白,突然繃斷的佛珠似乎有著不祥的預兆……

  兒子捎回的家書,隻字末提他的味覺是否恢復,無法得知他的狀況,讓她格外掛心。

  不知道這不祥之兆會不會與兒子有關。

  見主子沒回答,機伶的丫鬟趨上前幫忙撿著佛珠。

  「少爺有沒有捎消息回來。」  

  丫鬟楞了愣,旋即點頭道「有,聽廷管事說,少爺幾個月前捎了封信回府,說他在鳳先生那邊過得很好,要您及老爺不用擔心。」

  輕蹙著眉,廷老夫人撫著心口,下安地喃聲問「最近沒消息嗎?」  

  「唔!沒聽廷管事提起,所以奴婢也不知道。」撿齊佛珠擱在木盒裡,丫鬟又道「如果老夫人不放心,奴婢現在就去找廷管事問問。」  

  沉吟了一會兒,廷老夫人囑咐道「不用了,如果老爺回來,就同他說一聲,讓老爺過來一趟。」  

  丫鬟應了聲。「如果沒事,那奴婢先下去了。」  

  「你下去吧!」溫溫淡淡的重新取了串佛珠繼續誦經,廷老夫人心裡暗暗下了決定。

  這一、兩年來,她已過慣空靈的清靜生活,但為了兒子,她得和夫婿走一趟蜀州!

  風很大,空氣裡有一股清香的椒味,她知道那是「厚婦」的氣味,也是她鍾愛的氣味。

  看著它結實最最等著她採擷,她心裡的興奮與期待不言而喻。

  上當地伸出手想摘椒時,一股突如其來的重擊讓她被「悍婦」刺了下,緊接著映入眼底的是男子那張玉般容顏。

  是他啊……

  他壞壞地揚唇,嘴裡說著要納她當第八個妾,惹得她氣得脫下靴子狠狠的砸向他。

  是他啊……

  突如其來出現在她面前,說是為了她的黯然銷魂辣條兒而來,還說他極喜歡她的辛味菜。

  她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她的辛味菜,否則他不會因為承受不了辛辣,而瀉得一塌糊塗後,卻又甘之如飴地吃光她的菜。

  是他啊……

  他說他失去味覺,天知道,食不知味的感覺有多麼痛苦呀!

  聽完他那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後,她暗暗在心裡發誓,她要幫他……幫她最心愛的男子找回味覺!

  只是他在哪裡?

  為什麼她遍尋不著他的身影?

  她反覆喊著他的名字,卻依舊得不到他的回應。他到底去哪兒了?他丟下她回長安城了嗎?「別丟下我……不要……」  

  「不、不要!玉饌哥哥……你在哪裡……不要丟下我」  

  聽見那焦急虛弱的語調,紫衣連忙撲到床邊,緊緊握著主子的手急聲道「小姐、小姐!您醒了嗎?」  

  「玉饌哥哥……別丟下我……」

  看著主子蒼白的唇反覆吐出吃語,紫衣這才知道,主子根本還沒醒。

  失落地垂下肩,紫衣幽幽地喃著「小姐,都幾天了,您怎麼還不醒呢?奴婢好擔心、老爺、夫人、虎爺……大家都擔心著您啊……。」

  「紫、紫衣……」  

  聽到小丫案的幽幽言語,鳳芷拂飄渺的神智倏地由漫無止境的黑暗中回籠,緩緩睜開雙眸。

  她想知道,廷玉饌在哪裡?

  「小姐,您醒了?聽得到紫衣的聲音嗎?」不敢置信地望著主子,她不確定地問。

  渙散的雙眸半張半合,映入鳳芷拂眼底的是屋裡熟悉的擺設,與小丫鬟焦急的神情。

  那一瞬間,她有一些恍惚。

  「我……我怎麼了?」她想撐起身,卻發現頭痛欲裂。「好、好痛……」  

  確定主子真的醒了,紫衣連忙道「小姐您的額頭撞了個口子,流了一些血,大夫說暫時別走動,好好躺著休息。」  

  她抬起手,茫然的摸向額上的傷口,喃喃低語。「我、我受了傷?」  

  看著王子的動作,紫衣連忙拉下她的手,急聲道「哎,別摸、別摸!要不又流血可怎麼辦吶?」  

  頭又重又痛,昏沉沉的讓她一時間想下起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記得,她和廷玉饌在一塊兒,然後……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輕蹙著眉,她急忙地問「那玉公子呢?」

  突然讓主子這麼一問,紫衣一時反應不過來,結結巴巴地說「小……小姐,呃……您醒了,廚房正煎著藥,我先去取來服侍您喝。」  

  丟下話,她急忙的就要出門。

  看著小丫鬟驚慌失措的反應,鳳芷拂不解地問「你還沒回我話,這麼急著要上哪去?」  

  苦皺著張臉,紫衣力難地道「小姐……」  

  老爺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千萬要瞞著主子,不能讓她知道玉少爺的狀況,現下……現下她該怎麼回主子話呢?

  「玉公子呢?」  

  慌忙地垂下眼,她不自在地道「奴、奴婢不知道。」  

  望著她心虛的模樣,鳳芷拂心裡的狐疑加深,努辦回想卻只換來頭痛欲裂的感覺。「小姐您好好休息,別讓大夥兒操心吶。」  「那你去幫我把玉公子找來!」  

  「小姐啊……」為難地杵在原地,紫衣壓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瞧紫衣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她氣得掀被下榻。「算了!你不去,那我就自個兒去!」  

  誰知道,足尖才剛沾到地,一陣天旋地轉,迫使她重新倒回床上。

  紫衣一急,再也隱忍不住地吸泣道「玉公子他、他死了!」

  「什麼……」震懾的目光落在紫衣身上,鳳芷拂緊繃著嗓。「你說什麼?」  

  既已說溜了嘴,紫衣只有全盤托出。

  「地牛翻身那天小姐和玉少爺一直沒回來,老爺怕你們出事,所以派了家丁和夥計到處去找你們。

  可惜一直到夜裡都沒你們的消息,後來是虎爺在青羊宮附近的山區找到您和玉少爺。

  聽虎爺說,當時……小姐倒在玉少爺身邊,而玉少爺他流了好多血,回來後一直沒醒過,大夫說,再這麼下去……怕是會……」  

  話未說完,紫衣已經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廷玉饌雖然只是鳳家老爺摯發之子,但在他留住蜀州這些日子來,她也把他當主子看待。甚至在主子伺候玉少爺,當他的專屬廚娘時,大夥兒都說,主子嫁玉少爺是嫁定了。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木然聽著紫衣泣不成聲的敘述,鳳芷拂腦中模糊的意識總算緩緩拼湊起當日的情形.是了,是這樣的,她看到廷玉饌為了救她,把她推到一邊,自己被巨石擊中。她看到他滿身是血,她驚懼的用手壓在他不斷冒出血的傷口,卻還是止不住血流出的速度。心驀地一緊,壓住廷玉饌傷口的掌心,突然有股灼燙的感覺,讓她的淚水忍不住再度決堤。「不!他沒醒……不代表會死……。」

  驚見主子的眼淚,紫衣含著淚安撫道「小姐您別哭、別哭啊……」  

  竭力壓抑內心的惶恐,鳳芷拂拉著紫衣的衣袖,顫聲道「我想見他,帶我去見他……快點,你帶我去……好不好?」  

  想到自個兒可能永遠見不到廷玉饌,鳳芷拂傷心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不斷落下,滴落在被子上,染了一朵朵心碎的淚花。她不想失去他啊!她還想幫他治好他的舌頭,幫他找回味覺……她還有好多好多事想與他一起做呀!

  頭一回見主子這失魂落魄的無助模樣,紫衣酸澀難當地抱住她道「好、好,紫衣帶您去,您別哭啊!」  

  任紫衣替她更衣,鳳芷拂癡癡茫茫地陷入自個兒的思緒當中。冷風蕭瑟,淒冷寒意染上空氣裡沉重的氛圍,冷得侵膚入骨。鳳芷拂不禁打了個寒顫,驚覺,今年冬天似乎比較冷啊!


第九章

  「都三天了,我看得捎個口信到長安給百振才是。」送走大夫後,鳳易語重心長地做了決定。

  鳳老夫人怔了半晌,長歎一聲道「唉!發生這種事,對廷老爺怎麼交代得過去呢……」

  在鳳家兩老愁雲慘霧的哀歎聲中,廷玉饌住的廂房裡,瀰漫著一股慘澹的凝重氣氛。

  「交代不過去還是得交代,萬一這孩子就這麼、這麼去了,好歹也讓百振夫婦倆來瞧他最後一眼。」鳳芷拂腳步還未定,便因為爹娘的話:心猛地震顫了一下。踉踉蹌蹌地走進房裡,她惱怒且沉痛地揚聲道「不會!玉饌哥哥絕對不會死的……」  

  見不到廷玉饌的身影,她心裡空蕩難安,顧不得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就立刻飛奔到他的房裡,想見他一面。

  沒想到爹娘那像是在討論廷玉饌身後事的對話,更加深她內心的恐懼。

  聽到女兒虛弱的嗓音,鳳老夫人驚愕的回過頭,急忙起身走向她。「拂兒你怎麼起來了?大夫說你得躺著休息,不能走動呀!」強忍著暈眩的感覺,鳳芷拂語調微顫。「我沒事。」鳳老夫人間言,心疼地撫了撫她蒼白的瞼蛋道「孩子啊……你這一撞可不輕吶!怎麼會沒事呢?」  

  不似小女兒嬌柔的身子骨,鳳芷拂從小到大沒病沒痛,活潑好動,個性大刺刺的像個男孩子,幾時像現在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

  光瞧她瘦得下巴都尖了,鳳老夫人心裡的不捨又更加深了數分。

  對於娘親的話置若罔聞,鳳芷拂遠遠凝著躺在床榻上那道修長的身形,思緒有些恍然。

  世事怎會如此無常呢?

  不過才幾天光景,那個總愛繞在她身邊與她談辛辣材料的俊雅男子、總不時與她鬥嘴的男子,怎麼會動也不動地躺在榻上呢?

  偷偷覷著女兒哀傷恍然的神情,鳳易的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日子以來,看著兩個孩子形影不離,他心底也有了個譜,心想或許可以同摯友楷個訊息,談談結親家的可能。

  未料到,他前頭打了主意,後頭跟著就發生了這意外。所謂世事無常,既定的天理定數,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掌控左右的啊!在鳳易萬分感歎之際,鳳芷拂側眸瞥了父親一眼,才艱澀地吐了句話。「阿爹,玉饌哥哥他……會醒吧!」  

  鳳易略略一頓,看著女兒蒼白若紙的臉色,一時間竟接不上話。

  事實上,大夫的說法並不樂觀,但此刻,他根本狠不下心對女兒說出真相。

  鳳老夫人見狀,連忙又道「拂兒,你聽娘的話,先乖乖養好傷,其餘的事讓爹娘來處理。」  

  鳳芷拂明白,在阿爹默不作聲與娘親未盡的話語下,有著足以讓她心魂俱裂的殘酷事實。

  她懂,卻無法想像,也不敢接受。

  目光直直落在廷玉饌身上,良久,她才澀然輕語。「娘,玉饌哥哥是為了救我才會變成今天這模樣,如果他不醒,那……女兒怕是也活不成了。」  

  一想到廷玉饌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勇氣,為了保護她不惜以命相抵,那震撼就強烈衝擊著它的心。鳳芷拂的回答讓鳳家兩老驚愕。「傻孩子,你在說什麼傻話呢?」  「不是傻話……」她幽幽開口,緊擰的眉宇間有著說不出的淡愁。看著女兒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鳳家兩老擔心極了。

  靜靜走向臥榻,鳳芷拂凝視著眼前俊衙無鑄的蒼白玉顏:心頭驀然湧現一股依戀,讓她更加確定自個兒的心情──心如刀割!如果廷玉饌就這麼長睡不起,那她如何能無動於衷,獨自苟活於世上呢?任心痛與震懾凌遲著自己,鳳芷拂茫茫然地開口。「爹、娘,我可以單獨跟玉饌哥哥說說話嗎?」  

  鳳老夫人頓了頓。「這……」  

  「咱們先出去。」對過度操心的妻子使了個眼神,鳳易對著女兒說「也好,你就留下來同玉饌說說話,爹娘先出去,順道瞧瞧藥煎好了沒。」  

  沒留意爹娘幾時離開,鳳芷拂坐在榻邊,癡癡凝著昏睡中的廷玉饌,心中思潮起伏。那起伙的思緒裡,鳳芷拂腦中翻騰的皆是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在有他的回憶裡,有笑、有氣也有淚,更有……早醞釀在其中,未言明的曖昧情愫。

  思及被他擦撥起的女兒家心思,鳳芷拂有些氣惱地咽聲道:「玉饌哥哥,你知道嗎?你真是一個很不負責任的人,說喜歡我……但卻拋下我不管,自己就這麼睡著……。」

  這一刻,靜情悄的寢房內,除了廷玉饌低沉的呼吸聲,唯獨剩她咽然的嗓音迴盪在其間。

  「你知不知道,那夭你的力氣好大,害得我撞上了樹,額頭上留了個奸大的口子,疼都疼死了,現下還得擔心你的事……你真的很過分……如果你不醒來,我真的會恨死你!」  

  一口氣說完心裡的怨懟,她靠在床柱上輕喘著氣,方才來時走得太急,她的頭到現在還是昏昏沉沉的。

  「你真的很可惡……」  

  也不知自個兒說了多久,鳳芷拂氣惱的語句最後成為委屈的控訴,在那可憐兮兮的嗚咽下,傷心的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

  她不喜歡哭、更不愛哭,以往見著妹妹總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哭得驚天動地,都會嗤之以鼻。

  現下,她為了廷玉饌,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愛哭鬼。

  直到哭得累了,眼乾、頭疼,她才帶著哭腫的眼,迷迷糊糊的枕在廷玉饌的懷裡,沉沉睡去。

  「小姐、小姐!」  

  聽到那頻聲呼喚,鳳芷拂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望向來者。「紫衣,你來了。」  

  看著主子一臉沒睡醒的模樣,她苦笑道:「藥煎好了,小姐可以幫玉少爺餵藥了。」  

  嬌惰地伸了個懶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唉!真糟糕,我怎麼又睡著了。」  

  在廷玉饌昏迷十多天來,她為了照顧廷玉饌,幾乎把這間客房當成是自己的寢房。

  在大夥兒眼裡,廷玉饌與鳳芷拂足一對兒,兩人的親事就等著廷玉饌醒來後再談,因此他們之間並沒有所謂男女授受不親的顧慮  。

  而這些天來,她除了替廷玉饌餵藥,便是同他說話,緊接著又會不小心的枕在廷玉饌的懷裡睡得酣甜。

  紫衣常笑她,廷玉饌若是知曉自己的胸,成了鳳芷拂的睡墊,定是無奈大歎三口氣。

  而鳳芷拂則會反駁,她會枕在他的胸口,主要是想確定,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是否持續著。

  「小姐醒了就好,奴婢出去了。」瞧主子完全不知反省的模樣,紫衣掩嘴偷笑著。不理會小丫鬟的取笑,鳳芷拂的思緒重新回到廷玉饌身上。轉眼廷玉饌已經昏睡了十來天,每當看著他沉睡的臉,鳳芷拂心裡不免有些惶恐。

  「玉饌哥哥,到底拂兒要怎麼做,才能不再讓你繼續睡著呢?」看著他俊雅的沉睡臉龐,她若有所思地幽幽喃著。

  對於這段感情,她被迫籍由這一次的意外,由之前迷惑、懂當中,正視心裡早萌發的情意,強烈地感受瞭解到,她早就喜歡上廷玉饌的事實。

  那感覺是一點一滴的改變,直到她的心頭被他的身影給佔據……直到她把他擱在心頭。

  即便知道廷玉饌此時不會回應她的話,她依舊不斷說出心裡想對他說的千言萬語。

  她要他知道,就算他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她也會一直陪在他的身邊,一直陪他說話。

  只要他尚存一絲氣息,她會一直等他醒來……

  「知道嗎?你爹和你娘從長安城趕了過來,快的話,過年前就會到蜀州了,你若再不醒,他們見著你這模樣,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我原本想,若你醒來了,吃年夜飯那晚,咱們兩家正巧可以圍在一塊吃「燙熱盆」。(類似現在的火鍋。)

  你也知道,蜀州的冬天陰寒潮濕,絕對會讓人凍得直打哆嗦,如果能在寒冷的冬天吃著滾燙的「燙熱盆」,不但可以御寒,還可以除掉身體的濕氣,多好吶!」  

  想像那和樂觸融的情景,她幽幽地歎了口氣。「好了,藥要趁熱,咱們喝藥吧!」  

  舀起一口苦澀的藥汁送入口中,她低身貼住廷玉饌的唇,小心翼翼將湯藥灌入他的口。

  從他昏迷後,鳳芷拂得知他無法喝下藥的那一刻起,她便是用這個方法逼他按時喝下藥汁。

  只是就算這喂哺的動作已做了好幾回,每每觸及他的唇,鳳芷拂還是抑不住臉紅心跳。

  雖然廷玉饌處在昏睡的狀態,但他玉白的下鄂還是長出了短短的鬍鬚,當兩唇相貼時,他的鬍鬚總扎得她唇邊的肌膚刺刺癢癢的。

  突然,一聲低啞聲傳出!

  「苦……」  

  心猛地一顫,鳳芷拂驚愕地頓了頓,方纔她似乎聽到廷玉饌的聲音,是她的錯覺嗎?  

  她抬起眸,透過頻頻眨動的墨睫覷了他一眼,不確定地開口問道「玉、玉饌哥哥……微微扯動唇角,廷玉饌緊蹙著眉,啞聲低語道「什麼東西……好苦……驚訝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鳳芷拂不敢置信地開口。「玉、玉饌哥哥……你、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仍混沌的思緒讓廷玉饌感到迷惑。

  忍住想哭的衝動,鳳芷拂用力握住他的手,咽聲道「嗯!你已經昏睡了好多天了。」  

  皺緊雙眉略微沉思了一會兒,廷玉饌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無聲喃著。「昏睡了好多天?」  

  因為耳邊反覆盤旋的耳語,他由虛無縹緲的黑暗夢境中醒來,恍惚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凝著他臉上悠悠晃晃的表情,鳳芷拂再也忍不住地撲向前抱住他,激動嚷著「嗚……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我好怕……好怕你就這麼一直睡著……」  

  「拂兒……」感覺到她焦急地流著淚,廷玉饌柔聲安撫。「傻姑娘,我這不是醒了嗎?別哭、別哭……」  

  「嗚……我不是哭,我是開心……好開心吶!」  

  在一日又一日的黎明、夜晚中,她處在一種茫然的焦躁與憂俱當中,受夠這種怕他隨時會停止呼吸,離她而去的日子。

  凝眸覷著她又哭又笑的反應,伸指楷去她頰上的淚珠,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地問道「我……發生什麼事了?」

  「你還記得地牛翻身那天的事嗎?」她吸了吸鼻子問。

  「地牛翻身那天的事……」他低垂著眸思著.

  不過片刻,鳳芷拂緊接著又道「算了,真記不得就別想了,你剛醒,別想那些了。」  

  廷玉饌昏睡了這麼多天,思緒鐵定混沌不堪。

  就像她被救回來的那日一樣,一醒來後,腦中一片空白,壓根忘了曾經發生過的驚心動魄。

  在鳳芷拂暗自思慮之際,廷玉饌突然道:「我想起來了!」  

  那一日他們為了撿柴火所以離開山洞,沒想到卻巧遇地牛翻身。

  在天地為之變色的那一瞬間,他看著巨石滾落、並朝鳳芷拂的方向而至,他直覺做出捨身護她的決定。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深深明白,鳳芷拂在他心裡佔有多大的份量。他無法失去她!更捨不得讓她受到任何傷害!鳳芷拂為之一震地瞥了他一眼。「你記得?」  

  將她攬入懷裡,他喉頭緊澀地感慨說道「我記得自己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保護心愛的姑娘。」  

  他的話讓鳳芷拂心中一暖,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滾落。

  「玉饌哥哥……嗚……你這個大笨蛋!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如果你死了,又或者一輩子昏睡不醒……那我怎麼辦?嗚嗚……。」

  聽著她鳴鳴咽咽的哭聲,廷玉饌微微揚起蒼白的唇,取笑道「好了,我這不是醒了嗚?不哭了,你這哭得像小姑娘的模樣,讓玉饌哥哥很不習慣啊」

  話雖說得冷冷淡淡,他的手卻落在她的背,輕輕拍撫著。

  從他認識鳳芷拂以來,她就是個英姿颯爽、豪氣萬千的女子,能看到她出現「掉眼淚」這屬於女兒家的反應,著實難得,也格外珍貴。

  伏在他胸前哭得驚夭動地,她用悲涼的語氣說道「鳴……我高興得想哭,沒人管得著!」  

  她話裡久違的嗆辣,讓他揚唇一笑。「好,你想哭就徹徹底底哭個夠,這回哭完了,以後我們之間只能有笑,不能有淚。」  

  含著淚,她抬起頭出聲抗議,幽怨地瞅了他一眼。「你這是什麼奇怪的歪理?世上哪能永遠有笑、沒淚的好事?」

  看著她可愛的模樣,他低下頭,情不自禁地將唇貼在她的嫩頰邊,無限憐愛地磨蹭著。「咱們在一起的時間,笑總是多過淚吧!」  

  她愣了愣,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的確,真要說起來,她和廷玉饌在一起的對間,是打鬧、玩笑比較多,引發她流淚的,全是這一個月來的事。她認真思慮著他的話,身上卻被徘徊在頸邊又刺又癢的騷動,激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她縮著肩,躲開他的磨蹭,惱怒地道「好癢!你在做什麼?」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他像只發懶的大貓,用俊挺的鼻子在她嬌軟的身軀上又贈又聞。

  鳳芷拂邊躲著他的襲擊,嘴裡邊輕聲怨道「這些天全賴在你這兒,哪能不沾上你房裡的味道。」  

  打從廷玉饌住下後,這寢房便沾染了屬於他那沉定而悠然的氣味。

  也不知是他那些裝在檀木盒裡的評書,又或者他娘親給他的木製玉觀音發出的香味,那若有似無的清檀香,就這麼沾染在她身上。

  「原來這些天是你一直在我身邊喋喋不休……」雖然思緒恍恍惚惚,他卻因為徘徊在耳邊那焦急可憐的語調,睡得極不安穩。鳳芷拂賞了他一個大白眼,徉怒地責怪道「誰讓有人發懶,硬是賴在床上要人伺候呢!」  

  「難得能讓鳳大姑娘伺候,多睡幾日也無妨。」  

  「別再胡說!」聽他吐出不吉祥的話,她輕蹙眉、搗住他的嘴。

  見她臉色陡地刷白,想她這幾日來為他操煩的憂心,廷玉饌連忙改口道「好了,不說了!不說了!」  

  「再胡說八道,我就拿針把你的嘴縫起來!」  

  「別這樣嘛。」他揚唇,討好的改以輕吻,以極呵寵的方式輕輕貼上她嬌嫩嫩的軟唇。

  纖手抵住他的胸膛,卻推不開他的侵略,鳳芷拂嬌嗔制止。「你想做什麼?」

  若不是親眼看著他剛醒不久,鳳芷拂幾乎要懷疑,這惡人只是「睡」了比較多天,現下精神可好得很。

  「在夢裡,我記得你總是這樣偷吻我的。」  

  她微怔,哭笑不得地輕捶了他一下,駁道「那是為了餵你藥的權宜之計,不是偷吻你!」  

  揚起一抹充滿算計的微笑,廷玉饌含住她的軟唇,沉聲道:「是嗎?我不這麼以為,我想你……」  

  隨著唇上壓貼的力道加重,他粗嘎的氣息將她密密圈縛。

  被他的氣息擾得神思恍然,鳳芷拂又甜又惱地問「你不是才剛醒,身子還很虛,不多休息一下嗎?」

  每次被他吻完,她總壓抑不住那狂亂的心跳,氣喘吁吁地呈現窒息般的虛脫狀況。

  她不確定,廷玉饌吻了她後,會不會虛脫得暈了過去。

  想吻她的念頭在胸中翻騰,他直直望進她的艷眸深處,眸光變得深沉。「我沒那麼虛弱。」  

  語落,他深深封吻住她的唇。

  鳳芷拂推不開他的柔情緒絡,只有任自個兒沉淪。

  在這令人纏綿甜蜜的一刻,兩人皆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


第十章

  廷玉饌的甦醒,讓整個「挽椒香」處在充滿歡樂的氣氛當中。

  大夥兒都說,廷玉饌福大命大,在昏迷了十多日後,居然奇跡似的甦醒,注定了命不該絕。

  除了這一件喜事外,廷玉饌與鳳大姑娘的親事,更被「挽椒香」裡頭的人所期盼著.

  對「挽椒香」而言,廷玉饌願意將鳳芷拂這個鑽研辛辣魔頭娶回家當媳婦兒,可謂是今年第一件大喜事。

  能擺脫鳳芷拂無敵辛味菜的荼毒,眾人只差沒興奮的昭告夭下,大燃喜炮表示對廷玉饌的感激。

  鳳芷拂自然明白大伙心裡的希冀,卻壓根不在意眾人心裡是如何看待她的辛味菜,她現下所有的注意力,皆落在如何幫廷玉饌盡快恢復味覺之上。

  這一日,濕冷的天候難得出了太陽,輕緩的陽光輕輕灑落天地,教人不由得打從心底舒坦起來。枕靠在寢屋外的涼亭硒著太陽,廷玉饌舒服得半瞇起眸,神態傭懶閒適。突然,一聲爽朗的嬌喚揚起。「玉饌哥哥,用午膳了!」他睜開眸,看著鳳芷拂嬌媚的燦爛笑顏,心頭瞬間湧出無限柔軟的心思。

  昨兒個喝完大夫開的最後一計藥方,鳳芷拂為了幫他盡快恢復味覺,興致勃勃地為他規劃起往後的膳食。

  鳳芷拂所擬列的菜單,洋洋灑灑寫了一長串,全是針對他對哪一種辛香椒料最有感覺所做的變化。

  廷玉饌看著鳳芷拂列寫的菜單,她所擬列的辛味菜色種類繁多、變化多樣,如果讓當御廚的父親見了也會為之愕然。

  相信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任何菜式比這份辛味菜單更獨特、豐富了。

  微笑凝望她,廷玉饌思付了一會兒道「那天午膳是苗香綠椒魚粥?」  

  被他一語道破,鳳芷拂撇了撇嘴,悶悶地抗議。「這麼好記性?半點驚喜都沒了。」  

  接過她手中的托盤,他帶著笑意,慢條斯理地道「昨晚的事,要我今天就給忘了,會不會太為難人了。」  

  「當然不會。」她答得理所當然,有的是身為廚子的喜悅。

  覷著她臉龐上的嬌蠻,廷玉饌點了點她的俏鼻。「傻瓜,我只是知道菜名,可還沒嘗過味道,驚喜是絕對的。」  

  像是滿意他的回答,鳳芷拂悄悄揚起嘴角,笑得歡心。「那就請玉公子嘗嘗我幫你熬的茴香魚粥,嘗完請公子不忘寫評。」  

  為了確切明白哪些食材及卒料能刺激廷玉饌的味覺,鳳芷拂特地備了筆墨,讓他嘗完後立即記下。

  眸光落在食評記本上,廷玉饌憶起寫評的那段日子,失笑道「頭一回遇上這麼心急的廚子,壓力真大。」  

  鳳芷拂不以為意地嬌笑。「哼!就算你想換掉我這心急的廚子也來不及了。」

  為他備好碗酌後,鳳芷拂掀開瓷盅,舀了一碗燉得綿透的魚粥擱在他面前。

  在心愛的男子面前,她的心思柔軟了許多,雖不及一般姑娘家的溫柔可人,卻也貼心得讓廷玉饌滿心感動。

  「有勞了。」氤氫著熱氣的魚粥香氣四溢,廷玉饌立刻被那香味給引得食指大動。「真香!」  

  「當然,我可是花了幾個時辰,先用魚骨熬湯底,最後才加入米、茴香,再溫火細熬,挑去有魚刺的魚肉,而魚肉藉由滾粥悶熱,其滋味鮮美、粥滑魚肉嫩,絕非一般魚粥可比擬。」  

  考慮到廷玉饌身子剛恢復,所以她頭一天便決定選條最肥美鮮嫩的魚來熬粥。

  茴香的氣味濃郁芬芳,有去腥提味以及開胃功效。

  白米則以綠椒油泡過,卒且柔的椒香沁入米心,加入魚湯裡慢熬,便成一鍋辛辣適中的魚粥。

  「讓我感受、感受。」在廷玉饌不疾不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時,他卻猛地僵住。察覺他玉顏上細微的波動,鳳芷拂敏銳地問「怎麼了?」廷玉饌抬起手,做出請她噤聲的動作,緊接著又舀了一口送進嘴中細嚼著。瞧著他默不作聲的凝重,鳳芷拂一顆心跟著懸吊在心頭。她想從他臉上窺得一絲訊息,看到的卻是他茫然又矛盾的神情。

  接連舀了好幾口送進嘴裡,廷玉饌放下湯匙: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臆中夏延。

  然後,他全身緊繃地緊握雙拳,眼角悄悄滑下兩行溫淚。

  看著他不期然落下的淚水,鳳芷拂心中一亂,急忙喃出聲。「玉饌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側眸凝著鳳芷拂,廷玉饌喉中微哽,好半晌才找回聲音,顫聲說道「我嘗到味道了。」  

  她呆愣住。「什、什麼?」  

  「我嘗到味道了!」緊緊抓住她的雙臂,廷玉饌難掩激動。

  「茴香發揮了去腥提味的功效,讓味厚鮮美的魚粥滑潤細膩,泡過綠椒油的白米心沁入辛柔的辣味,刺激著舌頭,傳達出魚粥美味可口的訊息。拂兒,我嘗到味道了!」  

  說不出的歡愉在胸間流串,久違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像在作夢一樣,沒半點真實感!

  充滿希冀地看著他,鳳芷拂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嘗到味道了?」  

  他點頭,語氣微揚。「你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讓我嘗嘗嗎?」  

  鳳芷拂直覺拿出隨身的麻椒粉,倒了些許在指腹。「你嘗嘗看。」  

  廷玉饌頓了頓,神色黯然。「只有這個?」  

  他可沒忘記,黑衣人當時被麻椒粉撒到雙目時所發出的淒厲喊聲。

  她無奈地開口。「我身邊只有這個,你試不試?」  

  「試。」他怕剛才嘗出味道只是一時錯覺,為了證實自己的感覺無誤,他低頭舔去她指腹的麻椒粉。

  麻椒粉才入口,那一瞬間火意席捲而來,廷玉饌覺得舌頭泛麻,口中那股火,在嘴中迅速蔓延成一片灼意。

  「老天!這是什麼鬼東西!」他低咒出聲,眼淚狂飄而出。

  趕忙倒了杯水讓他緩和嘴裡火燒般的感覺,鳳芷拂興奮地抱住他,忍不住輕呼出聲。「真是太好了!玉饌哥哥你恢復味覺了耶!」  

  廷玉饌心中大喜,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發了瘋似地在原地打轉,迭聲喊著「我有感覺了!我有感覺了!」  

  長髮隨著他在原地轉動的速度,晃蕩著帥氣的弧線,雖然不明白為何廷玉饌會突然恢復味覺,但這件事,卻讓兩人像個孩子般忘情的大叫大笑。

  不知過了多久,在兩人轉得頭昏眼花之際,廷玉饌頓下腳步,抱著她跌坐在石板小徑上,氣息微紊。

  枕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鳳芷拂緊抓著他的衣襟,疑惑地問「玉饌哥哥,為什麼會這樣呢?」  

  粗喘著將她納入懷中,他抵著她的額,柔聲道「我不知道。」  

  「我想,應該跟我熬的粥沒關係,效果不可能那麼快……」她緊蹙著柳眉,認真思索著。

  她不死心地喃著。「又或者是大夫開的藥方,誤打誤撞治好你的舌頭?」  

  「這倒是有可能……」經鳳芷拂這麼一說,廷玉饌突然憶起,在他甦醒前一刻的感覺。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他問「對了,你還記得在我突然醒來時,說的第一句話嗎?」

  「唔……」鳳芷拂轉了轉眸,思索了一會兒才驚道「是苦!然後你還說了什麼東西好苦!」  

  當時她太過震驚,以致沒特別留意他話裡的意思。

  現下想起來,極有可能廷玉饌當時就已經恢復味覺了。

  「那我想是這樣沒錯了,剛醒來那些天喝著大夫的藥我便覺得苦,卻也沒留意舌頭口感覺得到苦味了。」  

  鳳芷拂順勢揣測。「這麼說來,會不會是在你大量失血時,間接排出體內影響味覺的餘毒呢?」  

  他對她揚起一抹深有同感的笑。「若依此推斷,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那好!」鳳芷拂轉了轉靈燦的眸,改拉著他的手站起身,歡喜、雀躍地說「玉饌哥哥,咱們到大街上好好大吃特吃一番;不管甜的、鹹的、酸的、苦的、辣的,全都要嘗過!」  

  「現在?」  

  「當然是現在!你不知道大街上有好多好吃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應有盡有,包你這個嘗遍天下美食的食評饕客,也會豎起大拇指說贊!」  

  耳底落入她滿心為他思量的話語,廷玉饌心裡的蜜意開始氾濫吶!

  發現他還是愣在原地,鳳芷拂催促道「別發呆,快走、快走!」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幸福的微笑,他趕緊跟上心愛人兒急切的腳步。冷颼颼的寒風迎面拂來,廷玉饌心頭的暖意卻是源源不絕。他回過頭看著涼亭裡,擱在石桌上那本食評記本隨風翻動,他彷彿可預見,日後那本食評記本上寫著密密麻麻的食評……隨著年關逼進,益發濕寒的天氣讓位在百辛鎮大街上的「挽椒香」熱鬧極了。上門用膳的客人來來去去,座無虛席的盛況,著實讓酒樓裡裡外外忙得不可開交,廷老夫人訝異地道「原來百辛鎮這麼熱鬧啊!」鮮少離開長安城的廷老夫人頭一回來到蜀州,一見著大街上熱鬧的情形,不由得驚歎了一聲。

  順著妻子的目光,廷百振有感而發的道「真該早點帶你到蜀州來瞧瞧,阿易的「挽椒香」可不輸長安城裡任何一家大酒樓。」  

  廷老夫人間言,淡笑道「這倒也是,當年阿易雖然在「御廚百宴」輸給你,輸掉進宮掌廚的機會,卻反而在蜀州闖出了一片天。」  

  聽著夫婿有感之語,廷老夫人憶起與鳳易夫婦的情誼,眸底閃過既喜又悲的神色。

  原本因為「斷珠事件」決定與夫婿一同來蜀州瞧瞧兒子,沒想到出發前,接連收到鳳易派人攜去的信息。

  第一封是好消息,聽說兒子與鳳家大姑娘譜出了情曲,兩家結情誼、親上加親的機會頗大。

  第二封卻是壞消息,信裡說,蜀州地牛大翻身,兒子在與鳳家大姑娘出門採買辛香椒材時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得此消息,夫婦倆不敢再耽擱,立刻啟程前往蜀州。

  終於,在日夜兼程的奔波下,他們來到了百辛鎮。

  突然,一聲吆喝聲傳來。「兩位客倌用膳嗎?裡面請。這夭候冷得很,來鍋本店的招牌「燙熱盆」,包二位吃了暖呼呼!」  

  廷百振定睛一瞧,拍了拍夥計的肩頭笑道「大海哥,最近可好?」  

  他記得上一回,就是由這夥計手中接過一整甕黯然銷魂辣條兒帶回長安城的。

  那名喚大海的夥計先是大吃一驚,瞬間便認出他來。「廷、廷御廚!您、您來了?」  

  看兩夫妻臉上隱有風霜,看得出夫妻倆是連日兼程趕路,還未曾好好歇息過。

  廷百振才點頭,尚不及回話,夥計便興奮的張聲喊道「那我先領二位到後苑吧!」  

  廷家兩老的到來是不是代表著鳳、廷兩家的喜事在過年前談定了?想必今年過年應該會十分熱鬧吧!

  確定鳳大姑娘嫁玉少爺嫁定了,未來他們不必再忍受鳳大姑娘無敵辛味菜的荼毒,夥計心裡暢快,連腳步也跟著輕盈了。

  「那就有勞大海哥了。」「不麻煩、不麻煩!」他領著兩人,由「挽椒香」側門進入鳳家大院。尾隨在夥計身後,廷百振夫婦大感不解地覷了對方一眼。為何他們隱隱感覺到夥計的情緒有些允奮,甚至有些詭異?難道兒子已脫離險境醒了過來?又或者在他們趕路的這段期間,鳳家發生了什麼事?

  日落西山,陰沉沉的天色沒有夕輝綴色,很快就陷入一片蒙黑當中。如常的冬日空氣夾帶著沁入骨的濕寒之氣,更顯得燈火通明的鳳家大廳有多熱鬧、溫暖。

  除了廷、鳳兩家人外,「挽椒香」的夥計也與主子齊眾一堂,大廳裡三張圓木大桌上全擺著能讓人從頭暖到腳的「燙熱盆」。在這熱鬧吵嚷的氣氛當中,坐在圓桌前神色怔然的廷老夫人,仍處在說不出的瞅著娘若有所思的恍然模樣,廷玉饌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娘,您還好吧?」抬起眸看著兒子俊雅如昔的臉龐,廷老夫人笑吟吟地道「娘是太訝異、太開心了……」  

  由原本的憂心忡忡,到現下雙喜臨門的喜悅!

  兒子因禍得福恢復了味覺,以及即將娶兒媳婦的喜悅,讓她幾乎無法消化眼前這份震驚。

  對著娘親露出溫柔的笑,他感慨萬分地道「兒子已經讓娘操太多心了,往後我和拂兒會好好孝敬您老人家的。」  

  眸光落在圓桌前為眾人布菜的鳳芷拂,廷老夫人頷首笑道「你和拂兒是天賜姻緣,你要好好待她,知道嗎?」  

  聽著兒子細述他暫住鳳家這一段期間,全是由鳳芷拂一手包辦他的食膳,廷老夫人的心裡對兒媳婦的喜愛又添了一分。

  她看過鳳芷拂為兒子擬列的辛味菜單,由中深深感受到她對兒子的情深意切。

  能關切夫婿的飲膳是為人妻的本分,但能娶到像鳳芷拂這樣有本事的姑娘,還真是可遇不可求吶!

  這是兒子的福分,亦是兩家的緣分。

  發現自個兒成為未來婆婆打量的對象,鳳芷拂郝然地湊在廷玉饌耳邊道「你同你娘咬耳朵便算了,做什麼直瞧人,瞧得我手腳都不知擺哪兒了?」  

  聽到她的抱怨,他輕笑出聲。「娘,拂兒讓咱們瞧得臉紅了,我們還是趕緊吃東西,填飽肚子再說吧。」  

  見母子倆結束了話題,鳳老夫人緊接著道「是了、是了,親家母你可別小覷這「燙熱盆」,裡頭有麻椒、八角、茴香等香料,辛且香的湯頭,不僅可以讓人胃口大開,也可以去濕御寒。」  

  「哦?那我可真要嘗嘗,蜀州的天候又濕又冷,可真讓人不習慣……」  

  「呵!那你要多吃一點,噢!  還是得節量,你不常吃這口味,若太過刺激胃的話,晚上直跑茅房可不好……」  

  不似鳳易與廷百振兩個男子喝了酒,打開話匣子聊得暢快,兩個上了年紀,久未見面的女人也聊起體己話。

  燙熱盆在炭盆下咭嚕咭嚕滾著,又香又麻的香味在大廳裡瀰漫著溫暖的氣味。

  鳳芷拂看著廳裡的情景,感覺溫馨、美好極了。

  在她瞧得出神之際,廷玉饌突然握住她的手,低聲說道「走。自們到外頭去」

  仰頭迎向他熠熠生輝的墨眸,她心頭一顫,彷彿已能預料到走出大廳,在四下無人之處,兩人會多麼縫絡纏綿,鳳芷拂瞬間染上一抹羞人暈色。

  眼底映入她臉紅的模樣,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聲問道:「你腦中是不是轉著想輕薄我的色念頭?」

  嬌媚地橫了他一眼,她掐了他一把,惱聲道「你別老是污蔑我,大色鬼!」  

  別瞧廷玉饌一副正人君子的斯文模樣,真要「壞」起來,可也「壞」得讓她又氣又羞。

  所以不管嫁不嫁他,她的清白都注定要毀在他的手中。

  見她翻臉比翻書還快地板起臉,他嘴角噙著笑,將她攬入懷裡,神色自若地說道「你不是說想看我幫你寫的食評嗎?咱們回房裡看。」  

  雖然恢復了味覺,鳳芷拂還是依著每日擬列的辛味菜單為他準備食膳。

  而廷玉饌則因為太久未提筆寫食評,索性就以鳳芷拂的辛味菜做為重出「美食江湖」的準備。

  因為急著想知道自個兒的辛味菜在「食評饕客」心裡的評價,完全忽略他最後

  「你寫了?每一道都寫了評嗎?」  

  「嗯!每一道都寫了。」甚至在未來丈人推波助瀾下,他準備把這本「辛味食評」付梓成書。

  想必不久的將來,應該會有許多人來到「挽椒香」指名吃「辛味食評」裡獲得佳評的辛味菜。

  完全不知道自個兒被老爹及未來夫婚出賣,鳳芷拂興致勃勃地纏在他身邊。「在那些菜裡,有哪幾道菜是佳評呢?」  

  「好幾道。」不可置信地圓膛美眸,鳳芷拂又驚又喜。「真的?」無需文宇佐證,能得到心愛男子的讚賞,身為廚子的她樂得只差沒飛上天去。「有必要這麼開心嗎?」  

  「當然!玉饌哥哥果然是我的知音!」她用力點頭,雙手勾住他的頭,大方地賞了他一個啄吻。

  「未來的知音或許不只我。」廷玉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不知該不該告訴她「辛味食評」已付梓成書的事。

  心滿意足的笑意在她唇邊綻放,她說出心裡的想法。「只要有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微笑,俯首吻住她帶著笑的水嫩紅唇。

  此時無聲勝有聲,在那甜蜜蜜的氛圍當中,是屬於情人的悄悄耳語……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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