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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婚吧! 作者:于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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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百五十六周還多出三日。
  都說七年之癢,當婚姻走了三年,愛情還剩下多少?
  一周一周地輪回,輪回到最后又剩下些什麼?
  周一我們激情相戀,周二你說讓我們結婚吧﹗
  周三我獨自一人回味,
  周四彼此間不斷地摩擦卻激不起任何火花,
  周五如果我不想再忍耐,是不是只剩下一句︰
  我們離婚吧﹗周六愛情休息,婚姻告急。
  周日呢?我說離婚,你說不幹?你居然說不幹?
  那……那就重新開始激情相戀吧!

楔子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讓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澱。愛情究竟是精神鴉片,還是世紀末的無聊消遣。香煙氤成一攤光圈和他的照片就擺在手邊,傻傻兩個人笑得多甜。  
  
  開始總是分分鐘都妙不可言,誰都以為熱情它永不會減,除了激情退去後的那一點厭倦。也許像誰說過的貪得無厭,活該應了誰說過的不知檢點,總之那幾年感性贏了理性那一面。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讓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澱。愛恨情緣裡的疑點、盲點,呼之欲出,那麼明顯。女孩通通讓到一邊,這歌裡的細枝末節就算都體驗,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幾年。  
  
  回想那一天,喧鬧的喜宴,耳邊響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結篇。  
  
  感情不就是你情我願,最好愛恨扯平兩不相欠。感情說穿了,一人掙脫的一人去撿。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辯,女人實在無須楚楚可憐。總之那幾年──  
  
  你們兩個沒有緣。  
  
  褚未央煩躁地關上音樂,打開電子郵箱,她面無表情地點擊新郵件。  
  
  “褚未央,我跟我男朋友認識三年了,我想跟他結婚,可是他始終沒有開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可以跟你談談嗎?我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訴所有人,讓大家幫我想想辦法。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跟我求婚呢?”  
  
  結婚?褚未央冷笑地抿起嘴角,為什麼要結婚?結婚有什麼好?除了帶來無止境的煩惱,最後剩下的只是離婚的可能。  
  
  結婚?傻瓜才結婚﹗  
  
  關上電腦,未央抹了一把臉仰頭靠著椅子微微嘆氣。看看時間,差不多五點了,這時候大多數的家庭主婦都開始洗米做飯了吧?身為家庭主婦的一分子,她也該加入這番行列中的,可是……  
  
  做飯?做飯給誰吃啊?邵徹那麼忙,忙著采訪,忙著寫稿子,忙著跑新聞,他又不一定會回家,剩下她一個人吃什麼不行?  
  
  “喔﹗嗚……”  
  
  哦﹗她忘了,家裡還有一口子要吃飯。蹲在蒂上,未央與賴皮平視,“你餓了嗎?可是我一點也不餓噯﹗所以今晚你吃狗罐頭吧﹗”  
  
  “唔﹗唔唔﹗”賴皮狗不停地淌著口水甩著頭,想要拒絕這不平等待遇。  
  
  可惜女主人已經做了決定,今晚它只有吃狗食的命。主人都不打算吃飯了,它還敢挑嘴?將罐頭倒在狗狗漂亮的小碗內,未央看著賴皮一點一點扒著蔫乎乎的食物。  
  
  做一隻狗真好,只要吃飽睡好,有人摸摸它的肚皮,它就可以永遠沒有煩惱。做人卻有太多放不開,也放不下的東西。  
  
  錯﹗放不開,放不下的是自己的心,如果割斷了一切牽掛,是不是就可以沒有煩惱?  
  
  無意識地坐在電腦前,未央在搜索網站按下了“離婚協議書”幾個字。很快的,各式各樣標準的離婚協議書範例橫在了她的眼前,隨便下載其中最簡單的一份,只要將甲方、乙方的名字後面跟上未央和邵徹便一切OK﹗  
  
  她真的換了,那是一種無意識的手指行為,原來想解開心結竟然如此簡單。無須再煩惱,也無須流莫名的眼淚,只要用手指敲敲鍵盤,再按動鼠標右鍵點擊列印的小圖標,一張極具法律效應的《離婚協議書》就握在她的手中。  
  
  她是報社的專欄作家,手邊有放筆的習慣,這習慣在這一刻顯得尤為重要。她拔開手邊的鋼筆套,在協議書末尾的甲方後面填上“褚未央”三個字。  
  
  松了一口氣,右手將協議書慢慢地抬高,印有字的白紙在燈光下變得透明,透過紙可以看見屋裡的擺設。  
  
  這是她和他的家啊﹗結婚的時候,他們用心佈置,一點一點裝飾成今天這副模樣。這裡的每件東西都是她選的,每個位置都是她所熟悉。可是,為什麼這裡竟然如此空曠,像是沒有第二個人住過?  
  
  如果她將這份離婚協議書放在邵徹的書桌上,這個家大約連她也住不下了吧?  
  
  “我回來了。”  
  
  邵徹的聲音?三年來,這個聲音對她來說太熟悉了。未央直覺拉開電腦桌旁邊的抽屜,將離婚協議書放進去,猛地關上了門,扭頭──邵徹正站在她的書房門口無辜地看著她。  
  
  “怎麼了?”她的神色不太對,結婚三年,他看得出來她的每點變化。  
  
  “沒什麼。”未央轉身向外走去,漠然地與他擦身而過,“我還沒有做飯。”  
  
  邵徹追逐著她的背影向廚房而去,“不用做了,冰箱裡有什麼?我們隨便吃點就好,我晚上還有工作要做。”  
  
  又是工作,她重重地放下碗碟,睇了他一眼,“那乾脆不要吃了──比較節省時間。”  
  
  邵徹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來去匆匆的身影,再聽一聲她書房的門重重敲擊牆壁的重響,徹底地傻了。  
  
  她今晚怎麼了?  
  
  “我們離婚吧﹗”拿著那份離婚協議書,未央在書房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隔音的牆壁將她低吟的嗓音阻隔了。  
  
  牆外的邵徹吃著杯面看著手邊的文案,他不時地提醒自己︰要快點結束工作,待會兒給老婆做盤水果沙拉,那是老婆的最愛。每次吃它,老婆的心情都會特別好。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了老婆,但老婆生氣就一定是他的錯。  
  
  水果沙拉,老婆的最愛,最愛的老婆。


第一章
  週一,忙碌的開始。  
  
  早晨八點半,褚未央揉揉迷蒙的眼睛從睡夢中醒來。結婚後不久,承蒙邵徹厚愛,她的工作地點從報社轉到了家裡。不用再做忙碌的上班族,她也少了定時起床的習慣,什麼時候睡醒什麼時候起床,她比賴皮還懶。說到賴皮……  
  
  “你又把口水滴在地板上﹗”要是邵徹在,一定又會拎著賴皮那皺巴巴堆到一處的頸脖,將它丟到外邊。  
  
  邵徹?邵徹早就去上班了,結婚之前能在他的懷中醒來是她最美麗的幸福,如果能得到一個早安吻,那就更美妙。  
  
  可惜邵徹不是浪漫之人,早安吻除了新婚後的第一天,其餘時間全都感受不到。就連在他懷中醒來的幸福也只持續在結婚的頭三個月,從她留在家中工作的那一天起,她就鮮少在早晨見到他。他永遠都忙得不可開交,早晨是不屬于夫妻的時間。  
  
  “賴皮,又只剩下我們倆在家了?你餓不餓?”  
  
  她穿著睡衣步入廚房,第一眼見到的是桌上放的食物──吐司、牛奶和蔬菜沙拉,她最不喜歡的營養早餐,卻是每天早上他為她留的食物。  
  
  憑什麼?憑什麼他要用他的喜好來規範她的生活?就因為他喜歡這些營養早餐,所以她每天早上就必須吃這些東西?就因為他的喜好,她就不可以再保有原本單純的自己?  
  
  剛結婚的時候,她每天早上變著花樣做早餐,麥片、巧克力熱飲料、法式麵包輪番上陣,她甚至六點鐘趁著清晨的寒風走了四十分鐘的路程,排一個小時的隊,只為了買到最先出爐的油煎包。  
  
  結果呢?當她興沖沖地抱著熱騰騰的包子和香香的豆漿放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竟然摸了摸鼻子說自己只吃最最最簡單的營養早餐──吐司、牛奶和蔬菜沙拉,永遠不變的三樣式搭配。  
  
  至今她仍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默默無語地將油煎包放到一邊,她端著豆漿一口氣喝個幹淨,然後趴在洗手臺上痛哭一頓。他吃完她買的油煎包,準點上班,連一句安慰都沒有。  
  
  想起那些事她就生氣,將桌上所謂的營養早餐全都倒進垃圾箱內,她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喔喔﹗喔﹗喔喔﹗”賴皮對著垃圾箱不停地叫喚──我要喝牛奶,給我牛奶,我是牛寶寶,我就是要喝牛奶。  
  
  “不準喝﹗”未央孩子氣地將怒氣丟給了賴皮,誰讓它是邵徹養的狗呢﹗“只許喝果汁。”  
  
  能不能不喝啊?我不喜歡果汁﹗賴皮不停地蹭著女主人的腳,它不喜歡甜甜的果汁,只喜歡牛奶,當然,霜淇淋也不錯。  
  
  未央沒空理它的自我選擇,她可不是全職太太,只不過她的工作可以在家中通過電腦完成,所以才能如此逍遙。  
  
  她是報社情感專欄的作家,專門通過網絡跟各種各樣需要情感交流的人們溝通,並將他們的故事寫下,發表在報紙週末版的情感專欄裡。  
  
  早晨九點,像每個上班族一樣,她打開電腦開始一天的工作。電子郵箱裡放著層層疊疊的新郵件,全都是寫給她的。未央依照順序一封封地點擊郵件,再一封封地閱讀,全都是極為普通的情感故事,沒有寫進專欄的需要。  
  
  不耐煩地打開最後一封電子郵件,未央抬起疲倦的眼橫掃過去──  
  
  未央小姐︰  
  
  有件事放在心中很久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該從何說起呢?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感覺我女朋友對我不像剛戀愛那會兒了。她見到我就好像看一個陌生人,甚至於我們見不見面都無所謂。以前她會精心做吃食送到我面前,可是現在她似乎連見到我都嫌多餘。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究竟出現了什麼問題,是她對我不滿嗎?還是,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  
  
  我一個大男人,將這種情感問題掛在口頭實在很無聊。不過我常常看你的專欄,覺得你對感情問題看得很透徹,所以我想跟你聊聊,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意見,給我一些幫助。  
  
  署名是“苦悶先生”,又是一個為感情所困的人,未央對著顯示屏無奈地搖了搖頭。當濃情變淡,當歲月在情感的旅程中劃下屢屢傷痕,兩人間所有的問題全都浮上水面,誰也阻擋不了。  
  
  就像她和邵徹,剛結婚那會兒,她也很期待幸福的降臨,可是現在呢?還不就是那樣﹗好懷念他們剛認識的點滴,好懷念為愛感動的時刻,那種片片情懷入心間的幸福讓她沉醉……  
  
  
  
  “哇﹗褚未央,你實在是太幸福了。剛大學畢業就能被這麼有名的報社錄用,為什麼全天下的運氣都被你一人占了去?太不公平了﹗”  
  
  肖濛濛沖著褚未央大喊大叫,她實在是不明白,同年齡的女孩,為什麼差那麼多?她剛畢業就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她呢?只能在家裡等待不知道何時才能到的聘用通知書。  
  
  未央笑得有點賊,“我的確覺得自己很幸運,放心吧﹗咱們是好朋友嘛﹗我現在拍拍你,將運氣轉一半到你身上,你很快就會跟我一樣幸運的。”看看時間,接近九點,上班第一天就遲到,她絕對會被炒了的,“我不跟你說了,我先走,這餐我請。”  
  
  “我們兩個人吃早餐,總共才花了十三元七角,你還好意思說你請?”肖濛濛死命地吃著早餐,非把嫉妒心給吃進去不可。  
  
  未央招招手,這就向對面的大型建築物走去,那裡將是她工作的地方,也是承載她未來的開始。  
  
  小心翼翼地走進報社,她立刻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一片電話、打字、嘈雜聲充斥其中,緊迫感立刻騰空升起。  
  
  不是吧﹗她以後的工作不會始終處於這種緊迫中吧?人會死得快噯﹗  
  
  “大……大……大家好,我是褚未央,來報到的新人。”誰?誰來接待我啊?  
  
  五、四、三、二、一──沒人理她?眼看約見時間就快到了,她可不想成為上班第一天就遲到的狂妄分子。早也是死,晚也是死,還是冒險沖一把吧﹗  
  
  未央鼓起勇氣大吼一聲︰“我是來報到的,誰來見見我啊?啊──啊──啊──”  
  
  整個樓層霎時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停下手裡的工作怔怔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怪物。在他們的眼中,未央看到自己又快死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心想打擾你們的工作,我只是想知道這裡有誰負責新來人員的接待。”  
  
  “我。”  
  
  從她身後冒出一年方十六……不﹗是六十的老頭,眼鏡滑到鼻翼下方,他穿過眼鏡豎著眼打量著她,“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叫什麼名字?”  
  
  “褚未央。”她低著頭看腳趾,一副小學生逃課被抓到的樣子。  
  
  老頭子再瞟她一眼,“我是這家報社的總編,你叫我‘徐總編’就好。不用愣在這兒了,你去社會部吧﹗”  
  
  “社會部?”未央一張小臉擰成一團,她以為自己會被派到“婚姻‧家庭‧生活”部,最慘也能進入娛樂部,為什麼讓她去社會部,那麼枯燥的部門?不知道能不能調換哦?  
  
  “怎麼還不去啊?大家都很忙的,你這樣站在這裡,讓他們怎麼工作?”徐老頭子推了推眼鏡,繼續看手上的報紙。這就叫大勢已去,沒得挽回。  
  
  “哦。”未央拉拉肩上的包,摸摸索索地向電梯口走去,那裡掛著一塊鍍金的示意圖,分屬著各個部門在大樓裡的位置。  
  
  社會部……社會部……  
  
  從旋關的那頭冒冒失失地跑來一個看上去很八卦的女同事湊到她跟前,像是嗅菜一般在她臉上左嗅右聞,“你是新來的?”  
  
  “褚未央,新來的。”她活了二十二年,從未在一天之內向那麼多人介紹過自己的名字。上學的時候,也只需要在報到會上向全班同學介紹一遍,她是不是該掛塊牌子在身上?  
  
  女同事再度湊上去,做出咬耳朵狀,“你被分到哪個部?”  
  
  “社會部。”  
  
  “社會部?”  
  
  “社會部﹗”  
  
  女同事向那頭招了招手,放大聲音叫道︰“她被分到社會部噯﹗真的有人被分到社會部噯﹗”  
  
  未央眨巴眨巴眼睛,一種不祥的預感躥上腦門,“社會部怎麼了?社會部有什麼不好嗎?”  
  
  三八女同事一齊湊上,你一言來我一語︰“我告訴你,新來的﹗社會部有個拼命三郎,那個人做事沒命,你分到他手下,那可是死路一條。”  
  
  “你知不知道整個社會部六十多個人,只有一個女人,還是至今三十二歲,身邊連個公蚊子都不會存在的老姑娘。”  
  
  “還有還有,分在他手下的人‘三高’。”  
  
  “一是得腸胃病的幾率特別高;二是光棍的幾率特別高;三是跳槽的幾率很高。”  
  
  言下之意,到了那個拼命三郎的手上,她褚未央死的幾率特別高。  
  
  怎麼這麼倒楣?她怎麼正好犯在他手上?未央掛著死灰臉走進電梯,期盼著電梯慢點到六樓。天不遂人願,你越是讓它慢,它越是快。  
  
  搖搖晃晃,搖出了電梯,未央搖到了社會部門口。赫﹗如果剛才進報社那一瞬間,她看到的只是一番忙碌的工作景象,那現在這幅場景就該叫作戰場吧﹗每個人都像是戰士,井井有條地做著自己的事,每個步驟、每個動作都是快節奏,強秩序的。  
  
  人群中穿梭著一個穿著休閑裝的男子,他手裡拿著一摞分類的文件,不時地走到每個隔間處。  
  
  “花,去﹗核對這份稿子。”  
  
  “阿華,看看這條消息,說是北街地區發生了一起銀行搶劫案,我需要第一手的資料。小鋒,你陪阿華一起去。”  
  
  “蘇容,別愣著,將這篇稿子發給王編,請王編核對。”  
  
  “秦忠,排版,留下第一版塊,我馬上出去調查搶劫案。”  
  
  哇﹗好厲害,這個辦公室助理真的好厲害,居然可以在辦公室裡轉得這麼開。未央蹭啊蹭,鬼鬼祟祟地蹭到她心目中最厲害的辦公室助理面前。  
  
  “你對這個部門很熟悉哦﹗”  
  
  男子忙中偷閑瞟了她一眼,“你是誰?”  
  
  “新來的,我叫褚未央。”這不重要啦﹗她現在最想知道的是,“你知不知道這個部門有個‘拼命三郎’?他是誰?在哪裡?他是不是真的很嚴厲?是不是真的像傳聞裡說的那樣,他手下的人全都是‘三高’?”  
  
  “三高?”男子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他是聽說過“三高”,當今女人找丈夫要個子高、學歷高、職位高;中年男人往往是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高。她口中的“三高”指的是哪三高?  
  
  看他那呆滯的表情就是不知道嘍﹗未央擺擺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被那些三八那麼一嚇,她有點腿軟,“我怎麼這麼倒楣,居然分到社會部,我很想進生活部或者娛樂部。做做情感專欄作家,或者去娛樂版塊當三八‘娛記’,不是挺好嘛﹗社會部?聽說所有社會新聞,這個部門都包攬了下來,還是整個報社第一大部,簡直累死人了。”  
  
  “沒有人強迫你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好冷漠的聲音,未央瞥瞥他,要不是急於找個人訴苦,她才不跟這塊冷漠的冰說話呢﹗“你知道現在找到一份好工作有多難嗎?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麼好的工作,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我只是發發牢騷而已嘛﹗等牢騷結束,我再去見這裡的主編。”  
  
  “這裡沒有時間讓你休息。”男子接過別人送來的資料,快速瀏覽著,“如果你不打算立刻辭職,現在就開始工作吧﹗”  
  
  “幹嗎這麼著急?”未央不情願地站起身,這裡不會連小小的辦公室助理都是拼命三郎吧?“我還是先去見這裡的主編吧﹗”  
  
  “不用了。”男子接過同事遞上來的照相機,直接將速記本塞到未央懷裡,“你已經見到主編了,就是你口中的拼命三郎。”  
  
  未央四處看看,沒找到合適的目標,抬起頭望向上方那張沉靜的臉,“誰啊?誰是拼命三郎?”  
  
  “我。”  
  
  
  
  死灰了﹗死灰了﹗  
  
  誰不好惹竟然惹上了拼命三郎,這也不能怪她啊﹗有哪個主編穿著休閑裝在辦公樓裡穿來穿去,而且凡事親力親為,忙碌得就跟雜工一樣。  
  
  原來傳言是真的,他真的很拼命噯﹗連開車都是這種方程式賽車級別,褚未央真的很擔心他再拼下去,會把她的小命拼掉在高速公路上。  
  
  “拼命三郎,不﹗我是說主編,你能不能開……開慢點?”  
  
  他才多大?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幾歲啊﹗這麼大報社,那麼大部門的主編怎麼可以這麼年輕?叫“主編”真有點不太奇怪噯﹗  
  
  “邵徹,你可以叫我‘邵徹’。”她叫他“主編”的口氣像在叫劊子手,他情願她直呼他的名字。  
  
  “褚未央是吧?你手上這份是我們剛剛收到的有關北街發生的銀行搶劫案材料,目前疑犯正在員警的追捕中,我要在第一時間趕去報道,你最好趕緊熟悉材料,我拍照,你寫下必要的文字。這是你來報社的第一件工作,別讓我失望。否則,我會推薦你去生活部居家生活版塊的。”  
  
  要她回家就直說,拐彎抹角罵人──這麼大男人如此小肚雞腸,看來除了工作,做人他也沒什麼水準,她決心就此跟他槓上了。不就是幾份資料,寫點像槍戰電影一般的報道嘛﹗有什麼難的。  
  
  等等﹗根據這些資料搶劫銀行的犯罪分子很有可能是搶劫了五家銀行,槍殺六人,包括兩名婦女的罪大惡極人士?他們現在要去犯罪第一現場報道?  
  
  不要啊﹗她還年輕,才上班第一天,用不著拿命去拼吧?不是都說剛上班的人只能拿到一半的薪水嗎?她可不可以拿一半的命去拼,留半條小命放家裡預備著?  
  
  瞧,今天天氣很不錯,他們該去吃個浪漫的午餐,再喝點紅酒。也許,建議主編現在調轉車頭,去跟女朋友約會是個不錯的主意。  
  
  “老大,你有沒有女朋友?”  
  
  新來的這個女生到底是什麼人?現在是工作時間,他們將要去采訪一個重大新聞,她竟然在這時候問他有沒有女朋友,還叫他“老大”?當他黑社會出身嗎?  
  
  “沒有。”  
  
  “沒有?”完了,連最後一點生存的希望也被拼命三郎無情地抹殺了,未央有種等死的絕望。  
  
  事實上,兩個月以前邵徹已經被第四個女朋友甩了。既然工作不能跟女朋友兼有,他就舍女朋友而取工作吧﹗拼命三郎?很不錯的綽號﹗他會記住是這個新上任的古怪女下屬送他的。  
  
  既然死亡迫近,還是趁著還有命的時候,望望窗外的風景吧﹗也算是苦中作樂,未央撐著下巴神遊,想著這些年來那些幸運與不幸的事。  
  
  這時,有輛黑色的越野車比拼命三郎還拼命地從他們旁邊擦過去,不遠處還隱隱傳來警笛聲。  
  
  不是吧?不要吧?未央誠心誠意向天祈禱,握著駕駛盤的老大可千萬別發現這其中的古怪啊﹗  
  
  “是劫匪。”  
  
  完了,他已經發現了。未央抱著必死的心態拿起手中的速記本,準備好隨時下車進入一級戒備狀態。她最後悔的是,今天出門的時候沒有多穿一點衣服,這樣子彈打到身上也許不會那麼疼。  
  
  就在她擔心的這一瞬間,警車已經將劫匪的車予以包抄,劫匪在無路可逃的情況下棄車採取巷戰──很有經驗嘛﹗  
  
  老大也極有經驗地停下車,抓著照相機就沖上前去,嘴裡還高呼著︰“那個姓褚的,你快點﹗”  
  
  快點去死嗎?不知道劫匪會從什麼地方竄出來綁架她,拿她當逃生的人質。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正等在什麼地方,準備拿槍轟掉她的腦袋。又或者,接下來將是一場員警與小偷的電玩遊戲,這一過程中無論是員警還是小偷,擊斃對方者獲勝,過程中是不是死了一個剛到報社報到,出第一條新聞就死翹翹的二十二歲女記者根本無關痛癢。  
  
  越想越覺得悲哀,未央簡直要伏地痛哭,爬起來就丟下辭職信了。算了,先忍耐下來吧﹗誰讓她手邊沒有可以打辭職信的電腦呢﹗  
  
  “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快點記錄下這起事件發生的情形啊﹗你當你腦袋瓜子很靈是不是?等一下少了那種緊張的感覺,你就再也寫不出這種符合現場感的文字了。”  
  
  邵徹吼著她,手裡的照相機正一刻不停地拍著現場畫面──亂成一團的人群,行動迅速的員警,陰險狡詐的劫匪,還有顫抖著手指仍奮力寫稿的新來女記者。  
  
  他們正緊張地做著手裡的工作,突然跑過來一位武裝員警,先敬了禮,隨即死板地告訴他們︰“前方發現劫匪,我們奉命疏散人群,請你們快點離開。”  
  
  好啊好啊﹗未央拼命地點著頭,市民最需要聽員警叔叔的話,既然人家都要我們離開了,我們豈不是要趕緊撤。  
  
  邵徹從上衣口袋裡拿出証件,做了個比員警敬禮更有力的動作,“我是《東方日報》社會版主編邵徹,我來這裡記錄下這起銀行搶劫案的第一手社會新聞,所有的責任我會全權承擔。”  
  
  不是吧?這不等於他連替她出殯的車子都準備好了嗎?未央感覺全身突然軟了下來,半點力氣都沒有。是工作重要還是小命要緊?現在辭職,她雖然撿回一條小命,但飯碗一定是沒有了。現在沖上去,今年也許會獲得積極表現獎,但也許要在墓地上領這份獎。到底她該怎麼做才好呢?  
  
  “喂﹗你﹗姓褚的﹗”  
  
  邵徹沉穩的聲音將未央從低頭思考中喚醒,她抬起頭想糾正他的稱呼,她叫褚未央,不是什麼“姓褚的”。  
  
  沒等她開口,邵徹已經裝好一卷膠卷,這就準備向前沖了,“你要是怕就留在車上,這輛車是武警部隊司令送給我們社會部的,防彈功能相當好,除非劫匪有導彈,否則你的安全應該無虞。”  
  
  說這話就意味著他不要她跟著一起送葬嘍?明明可以安下心來的,她為什麼覺得如此不甘?像是同一戰壕的戰友,她竟然在最危險的關頭棄他而去做逃兵的感覺。  
  
  這感覺太糟糕了,她不要。  
  
  “我跟你一起去,這是我的工作。”說出這話的時候,不僅是邵徹,連未央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怎麼可以這麼偉大,偉大到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我說說而已,你別當真──不知道現在說這句話,還來得及嗎?  
  
  看他的表情,未央決定──還是算了吧﹗  
  
  
  
  “新聞的三要素,你知道吧?”邵徹手裡握著相機,嘴上還不忘關照她。  
  
  褚未央不屑地朝他翻了一個白眼,說什麼她也是文學院的本科畢業生,這點東西不懂還完了呢﹗只不過在這種拿命冒險的時刻,她有點忘了就是。  
  
  這不能怪她,前方槍聲不絕於耳,劫匪就躲在街尾轉角處不時伸出一支槍。身為女人,這時候她不尖叫就已經對得起他了,他還敢嫌東嫌西的?辭職﹗她要辭職啦﹗  
  
  辭職之前還是把這條拿命跑出來的新聞寫出來吧﹗  
  
  “姓褚的。”  
  
  “是褚未央。”她實在是受不了了,怎麼可以有人對別人的名字這麼馬虎,甚至於多兩個字都不願意記?  
  
  他現在全副武裝,哪還記得亂七八糟的名字,他沒有喊她“1號”就不錯了,“我待會兒要沖到那邊的牆後面拍幾張照片,你在這邊躲好了,看到我向後撤,你就開始跑。”  
  
  “不是吧﹗那個地方員警明令我們不可以擅自闖入。”她不希望任何人拿命去冒險跑新聞,不值得。  
  
  邵徹心意已決,“我盡量拍近景,即便他們逃跑了,說不定這幾張照片還能作為網上通緝的証據呢﹗”  
  
  他還真是樂觀,拿命當賭注的樂觀。他說做就做,抓起相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街尾,沖進武裝員警的行列中。  
  
  一片槍林彈雨,未央看不清楚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武警的野戰服中間夾雜著一道暗灰色的身影。她第一次發現那麼暗的色調竟然可以讓她目不轉睛地盯了那麼久,久到不想松開眼睛。  
  
  “有炸彈──”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所有人開始向後撤,連邵徹也握著相機向後跑。他不停地向未央揮手,要她趕緊跑。她卻被那一片炮火連天的場景嚇住了,腿一軟直接倒在地上。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快點跑。”沒有人知道劫匪身上還綁著幾顆炸彈,也沒有人知道威力最大的那顆會什麼時候爆炸,所有人都只是盡可能地向後跑,跑得越遠越好,除了未央。  
  
  “你怎麼跑得這麼慢?”邵徹明顯感覺到她的速度太慢,以她現在的速度跑下,劫匪可以追上她,將一顆手雷塞進她的脖子裡,“現在是生死存亡的重要時刻,你倒是快點呀﹗”  
  
  “不是我不想跑快啊﹗我穿著高跟鞋,你叫我怎麼跑快?”未央委屈地嘟著嘴,仍不忘加快腳下逃命的步伐。  
  
  邵徹果真不能理解女人的舉動,“你沒事幹穿什麼高跟鞋?這是穿高跟鞋的時候嗎?”  
  
  “今天是我上班第一天,媽媽說,工作第一天就是要穿高跟鞋,才能顯示出知識女子的典雅與高貴。我怎麼知道,第一天上班就會和一群變態劫匪比賽逃跑?”說來說去,還不都是面前的這個男人害她的。  
  
  算了,就當自己是做好人吧﹗邵徹半蹲下身子,攔腰將她抱起直扛上肩頭,他想也沒想,箭步如飛地跑起來。  
  
  “你……你……快放我下來﹗”天啊﹗活了二十二年,她生平頭一次如此丟臉,竟然被一個認識還不到一個小時的男人像沙袋一樣扛在肩頭,“你快點放我下來﹗”  
  
  “別動﹗”邵徹大吼一聲繼續奔馳,“你究竟是想被炸彈追上,還是想安穩地待在我肩膀上,你自己考慮清楚吧﹗”  
  
  那……還是待在你肩膀上吧﹗非常時刻,非常丟臉。  
  
  終於跑到了他那輛號稱防彈性能特別好的車前,他直接拉開車門將她丟進去,然後才繞到駕駛座前坐好,開動車子駕駛到危險區域之外。  
  
  車中安靜至極,只有兩個人粗如牛的喘息聲,一聲重過一聲。該說什麼?未央望著反射鏡中那張被炮灰洗劫的臉暗暗想著。不管怎麼說,在最危急的關頭他沒有丟下她不管,他甚至抱起她逃難。  
  
  現在回想起靠在他背上那溫熱的感覺,真的讓人好安心,好舒服。也許,老大是個不錯的老大,只是她從這一刻才發現。  
  
  “謝謝你,老大。”  
  
  聽到她軟軟的聲音,邵徹猛地停下車看著反射鏡裡那張被汗水染得有些臟的小臉,“不用謝,褚未央。”  
  
  他記得她的名字,就像她記得他今天所有的好一樣。  
  
  美好的一切從相互認識的這一刻展開,這其中有你、有我。

第二章
  “老闆,油煎包。”  
  
  “褚小姐,你又來買油煎包,還是要五個嗎?”  
  
  “不是,不是,這次我要十五個。”褚未央笑得燦爛,那燦爛中融合這幾分算計的味道。  
  
  熟識的老闆吃了一驚,生意上門,他樂得開心,一邊將十五個油煎包替她包好,一邊開起了玩笑,“褚小姐,你買這麼多油煎包吃得掉嗎?”  
  
  “就是吃不掉才好辦吧﹗”提著包子,她開心地蹬著車去報社。現在她越來越喜歡上班了,每天走進“社會部”大門,她就忍不住想咧開嘴笑、笑、笑。  
  
  嘻嘻﹗她又想笑了。  
  
  “早﹗大家早﹗每個人都早﹗全都早﹗大家都很早﹗”  
  
  她一口氣向見到的所有人問著早安,猛抬頭看到了迎面瞪著她的花蕾,也就是整個部門惟一的女性同胞,被報社人稱之為歷史上最難相處的老處女,“早……早啊﹗”  
  
  “你早上來有必要向每個見到面的男人都齜牙咧嘴嗎?那副花癡樣做給誰看啊?”花蕾不滿地踩著平底鞋從未央的身邊踩過。  
  
  也不知道到底誰姓“花”,竟然敢叫她“花癡”?心情好,不甩她──未央踩著高跟鞋向自己的小包廂走去──整個空間被隔成一間間的工作室,未央喜歡跟著邵徹後面稱之為“小包廂”。  
  
  打開很可愛的紙飯盒,她小心翼翼地夾出五個,將裝了十個油煎包的小飯盒放在身後。未央裝作四處看風景,腳步卻很有目標地向主編室移去。推開門,她先伸進半個頭,這個時候老大絕對不在。眼睛要準,耳朵要靈,腳步要猛,手的動作要快,未央一氣呵成地將油煎包放在邵徹的辦公桌上,這就向後閃。  
  
  好險,她剛關上門向外走,邵徹就像幽靈一樣移到了她的身旁,“你找我?”  
  
  “呵呵﹗呵呵呵呵﹗”未央一邊傻笑一邊揉鼻子,快點找個藉口啊,笨蛋﹗“我……上次的那份稿子已經寫好,給總編了。”  
  
  邵徹微點頭,手沾上門把準備進辦公室,“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說過了。”  
  
  沒事幹急著告訴他幹什麼?也不知道晚一點說,給自己留個好點的藉口。  
  
  未央茫然地向後走,先去茶水間給自己泡杯咖啡清醒一下吧﹗  
  
  褚未央啊褚未央,你怎麼這麼笨?沒事幹見到他就緊張做什麼?他又不是老虎,你大可以大方地跟他打招呼,問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天的工作忙不忙……  
  
  聽上去似乎更傻了,也許她天生不適合玩暗戀,該明說的時候還是找個機會明說吧﹗可是,萬一他不喜歡她怎麼辦?很有可能哦﹗  
  
  想當初,她第一次見到他就說人家是拼命三郎,又說跟著他惟有“三高”。出第一次采訪任務結果差點送了小命,若不是他全力相救,也許她現在正登在報紙的頭版上,標題就是︰《新任女記者命喪劫匪槍口之下,原是高跟鞋索了小命》──丟人啊﹗實在是太丟人了。  
  
  “喂﹗姓褚的……不﹗我是說褚未央。”  
  
  會這樣叫她的只有一個人,未央緊張地握緊咖啡壺,她可不要做言情小說中的笨蛋女主角,見到男主角就自動用滾燙的咖啡燙自己的手,想要男主角心疼也用不著這等自殘的方法。  
  
  “老……老大﹗你早……早啊﹗”笨蛋,結巴什麼?你應該表現出風情萬種、  嫵媚多姿,最起碼也要純情可愛。  
  
  又叫他“老大”,邵徹在心裡翻出一記白眼,在她的帶領下,現在整個社會部都管他叫“老大”,他覺得自己需要配一副墨鏡,再買幾套全黑的西裝。  
  
  “這是你留在我桌上的,忘了吧?”油煎包?女生不是都很怕胖的嗎?像他以前的幾個女朋友,沒有一個願意吃這種東西。  
  
  怎麼有這種男人?她故意留給他吃的東西,他就不會心領神會吃到肚子裡?“那……那是我買多的,我估計你沒有吃早餐,所以就給你。反正,扔掉也挺浪費嘛 ﹗你說,是吧?”她做出一副“節約糧食人人有責”的模樣,讓他難以拒絕。好像他的存在只是為了幫她消滅剩餘食物,這種屬性跟老鼠很相似嘛﹗  
  
  “你……你真的不吃了?”邵徹很不肯定地看著她,實在不理解現在的女性心理,明明吃不下買那麼多做什麼?好吧﹗他就仁慈一點,全當尊重農民勞動成果好了。  
  
  一粒油煎包在未央緊張的期待中落入了他的口中,“好吃嗎?好吃嗎?”  
  
  他該怎麼說,吃了免費的食物又說不好吃,似乎有點對不起眼前這個看上去莫名興奮的小女人,“味道還不錯。”  
  
  耶﹗成功了耶﹗未央笑得安樂又滿足,端著咖啡杯,她劃著舞步向前走,那背影竟讓拼命三郎差點被一粒油煎包噎死了。  
  
  
  
  “不是吧?你又買多了早餐?”  
  
  昨天是鍋貼配豆漿,前天油條配白粥,大前天是牛肉包子,大大前天是餛飩,大大大前天是糯米飯,大大大大前天是……  
  
  邵徹瞪大眼睛看著跟前滿臉無辜的小女人,為什麼她每天都要買多早餐?還是換著花樣買多,一次都不落。她究竟是錢多了花不掉,還是跟早餐店的老闆關系太好了?  
  
  藉口已經在之前的五天裡全部用完了,褚未央惟有裝瘋賣傻,堅持到底,“你也知道人是有習慣的嘛﹗每次我站在那家早餐店門口就習慣買多了,習慣﹗純粹是習慣﹗”  
  
  還有這種習慣?她從小到大有沒有送別人錢的習慣?好可怕的習慣啊﹗  
  
  邵徹瞟了她一眼,再看看面前的早餐,他掏出錢包抽出兩張大鈔放到了她的面前,“謝謝你這些天的早餐。”  
  
  這是什麼意思?他究竟是心裡過意不去,還是單純跟她客氣?未央一時間失了主張,只能呆呆注視著手裡的錢。忽然,她像是被火燙到一般將錢丟還給他,失去冷靜地大叫起來︰“我說了這些都是我吃不完的早餐,我不是為了你的錢才替你帶這些早餐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他沒有什麼意思,只是單純地覺得一個男人不能跟一個女人白吃白喝,他什麼意思?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意思。明明每天都是在家吃好了早餐再來,為什麼還是要裝作沒吃早餐,硬是將這些油膩膩的東西塞進肚子裡。  
  
  他拎著早餐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全當沒看見她失望的表情──有錢拿還失望,現在的女人真奇怪。  
  
  他哪裡知道,在未央的心中,他給她早餐錢就意味著完全將她當成陌生人。她不要這種感覺,不要他們兩個人之間存在這種感覺。  
  
  嗚嗚嗚……看來他真的一點也不喜歡她噯﹗  
  
  未央不肯死心,趁著午餐時間悄悄觀察邵徹的一舉一動。咦﹗沒想到他吃飯如此專心,她還以為像他這樣的拼命三郎連吃飯的時候都在工作呢﹗原來他也有放鬆的時刻,吃飯就專心地吃飯,什麼事也不做,認真地吃飯。如果戀愛呢?他是不是也專心翼翼地對待所愛的人,決不三心兩意?  
  
  希望她有機會可以知道最真實的答案。  
  
  他吃了一口飯,筷子夾向雞腿,什麼?他竟然跟花蕾有說有笑。她還以為他一向都是嚴肅認真,緊張老成的呢﹗沒想到他竟然也有跟人說笑時候的樣子,真的好有味道哦﹗  
  
  為什麼這麼有味道的表情不是對著她綻放呢?哦﹗完蛋了,他一定是很不喜歡她,甚至是討厭她,連跟她說話都不願意,更別說對著她說說笑笑了。完了完了,她的愛戀隨風而逝,找不回來了。  
  
  她還是不肯死心,下午借著談工作之名,她特地跑進了主編室。 裡 嗦說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主題在哪裡,邵徹更是不耐煩地拿出手邊的稿子看了起來。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言下之意,沒有就快點離開吧﹗  
  
  未央可憐兮兮地想要給自己找到最後一點希望,“我是想問你,以後可不可以跟著老大身後走。作為一個新手,我覺得這樣更能鍛煉自己的能力,更能促進自己的實力,更能……”下面一個形容詞是什麼?誰能提個醒?  
  
  他是不會提醒她的,因為他壓根不明白她到底要說些什麼,“我是拼命三郎,你跟在我後面只會把自己累壞,還是待在部裡多寫些小篇幅的稿子吧﹗把文筆訓練好了,我們以後會有合作的機會。”  
  
  這就是說,絕對沒有再相處下去的必要嘍?未央簡直要哭了,為什麼她這麼倒楣,好不容易對一個人一見鐘情,最終的命運竟然是無疾而終,她該哭還是該笑?  
  
  “那我先……”  
  
  “老大,新市發生火災﹗”花蕾門也不敲地沖了進來,聽她這麼一說,邵徹想也沒想,立刻拿起相機和速記本就準備沖向第一現場。  
  
  未央緊張地跟著站了起來,“我也去。”  
  
  邵徹望著她半晌沒說話,“你還是留在辦公室裡吧﹗我記得不錯,你手邊應該還有工作沒完成。”  
  
  “我要跟你去。”她堅持,用少有的頑固。  
  
  兩人四目相對,中間夾雜著花蕾不斷的催促聲。望著她堅持的眼神,邵徹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凝重而渾濁。終于,他大力地拿起相機,快步向門外奔去,口中只留下一句︰“花,你跟我一起去,其他人留下來繼續工作。”  
  
  他拒絕了她,拒絕了她同往,拒絕了她的堅持,拒絕了最後一點不甘心。  
  
  上班第二十一天,她失戀了啦﹗  
  
    
  
  嗚嗚嗚……  
  
  失戀,為什麼失戀的人會是她?褚未央像條賴皮狗一般,將下巴磕在桌子上,無語凝噎。  
  
  她很少喜歡誰的,除了青澀少年期不成熟的感情,至今為止他是她喜歡的第一個人,也是惟一的一個。從他救了她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喜歡上了他,做了那麼多無聊的舉動無非是想加深他的好感。沒想到,一切皆枉然,事實証明人家對他沒半點意思,連工作都不想跟她合作。  
  
  “喂﹗褚未央,你的稿子好了沒有?快點﹗”  
  
  快什麼快?失戀的人被允許情緒不好,她慢一點又怎麼了?先給自己倒杯咖啡,等心情好了再說。  
  
  咖啡喝了三杯,情緒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甚至那苦苦的味道讓她的心情更糟糕了,好想大哭一場,還是先工作再說吧﹗如果失戀的副效應是失業,她還是先保住飯碗再說。  
  
  咦?怎麼來了一封新郵件?誰啊?誰膽敢在她失戀的當口寄郵件給她?不認識,不看,刪掉。  
  
  未央選定郵件,按下永久刪除鍵,這就將那份她所謂的垃圾郵件清空了。  
  
  沒過多久,未央就在包廂裡聽到了外面的騷動聲,能引起這番效果惟有社會部的老大。  
  
  “老大,回來了?這次又拍下了第一現場最緊張的畫面吧?”  
  
  “還好,該拍的都沒漏。”邵徹放下相機,故作無意地拿眼瞟向一旁的小包廂,非常不巧地撞上了未央的目光。  
  
  哼﹗她嘴一癟,別過腦袋望向旁邊,就是不看他。  
  
  邵徹好半晌摸不著頭腦,又不能當著諸位同事的面抓著她問原因,偏生這時候有那識趣之人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老大,你需要的那份資料我已經從經濟部找來了,我將那份資料稿發到你郵箱了,你看看。”  
  
  邵徹愣了片刻,“你將稿子放到共用檔夾裡不就好了嘛﹗為什麼要發郵件?”  
  
  “我放到共用檔夾發現出現了亂碼,我只好通過郵件發到你的電子信箱,你看到了沒有?”  
  
  邵徹打開自己的電子信箱看了半天,“你什麼時候放進來的?沒有啊﹗”  
  
  “不會吧?”那人不信,“我明明發出來了,我還確認了呢﹗”  
  
  “你發到什麼地址?”這辦公室裡的電子郵箱位址都屬於同一個服務器,發錯也是有可能的。  
  
  那人打開自己的電子郵箱,從地址欄裡找到了他所發出的地址,“就是這個﹗”  
  
  “這是褚未央的MSN。”全場騷動一片。  
  
  聽到自己的名字,未央愣頭愣腦地躥了上來,“我?我怎麼了?”  
  
  “你有沒有見到一封電子郵件?”  
  
  “見到啦﹗”未央雙手插在口袋裡,晃悠晃悠地竄到了前面,“怎麼了?”  
  
  邵徹整理著手邊的工作,漫不經心地說道︰“那是發給我的郵件,調出來給我,好嗎?”  
  
  好?怎麼好?未央聳聳肩不在意地丟出一句︰“我已經刪掉了。”  
  
  “刪掉了?”  
  
  “我又不認識那個地址,萬一是郵件炸彈或者病毒怎麼辦?當然刪掉嘍﹗”她說得理所當然。  
  
  邵徹也沒當回事,反正還有存盤才對,他向旁邊的同事囑咐起來︰“那你就再發一封到我的電子郵箱吧﹗”  
  
  “不……不行﹗”  
  
  那人一副想哭的模樣,邵徹開始感覺不對了,“你不會沒有存盤吧?”  
  
  “我的電腦裡不斷出現亂碼,我在掃讀的過程中發現這份資料攜帶了病毒,所以我就把它給刪除了。連電子郵件寄件夾裡保留的那份也一並給我刪掉了,我只將惟一那份清除幹淨的檔寄了出去。”  
  
  糟糕﹗不等邵徹吩咐,全場忙碌了起來。給經濟部打電話的,徑自打開未央的郵件夾看能不能恢複郵件的,甚至有人打算拆電腦。結果──  
  
  “老大,經濟部瞭解這份資料的人已經放長假出去旅遊了。”  
  
  “刪除的電子郵件沒辦法恢複,老大。”  
  
  “技術部的人說拆了郵件也找不回來。”  
  
  言下之意,死路一條就是了。邵徹以右手撐頭,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需要冷靜地分析當前形勢,相信一定能找到合適的辦法。  
  
  這份稿子明天九點之前一定要送到總編的桌上,然後交付排版。否則,社會版將會開出有史以來最大的天窗。  
  
  沒有時間再浪費了,他站到人前開始清楚地下著全方位命令︰“所有人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找相關資料,爭取在晚上九點以前將資料全部交出來。花,你準備寫稿子。”  
  
  花蕾做出痛苦狀,“不行噯﹗我今天有很重要的約會,不能留下來加班,對不起哦﹗”作為一個老處女,對她來說最重要的約會就是相親,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  
  
  寫稿子速度最快的人就是花蕾了,如果這個時候她不在,還有誰能替代她的位置?  
  
  “我來吧﹗”未央站到了人前,還是那副懶散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她難辭其咎,留下來幫忙也是應該的。  
  
  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邵徹點頭答應了她的主動請纓。霎時間,整個社會部忙成了一團。  
  
  
  
  晚上八點五十分,需要的資料已全部找齊,辦公室人員集體下班,惟一留下來的人是未央和邵徹。  
  
  九點,未央開始根據手上的資料寫評論文章,邵徹為她端來晚飯。  
  
  “吃完了再做吧﹗”飯就放在她手邊。  
  
  “不用。”未央推開飯盒,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屏,“是我的錯,我會補救。”  
  
  她怎麼了?早上還好得很,為什麼他采訪回來,她整個人就變了臉色?這麼冷淡﹗是不是生氣了?他重新將飯盒推到她面前,“沒有人說是你的錯,也沒有人怪你。”  
  
  未央抬起頭仰視他,連眼角都滲著冷淡,“你們嘴上不說,心裡不都是這麼想的嗎?要不是我把郵件刪掉了,今晚就沒人需要加班,也不必害著你這麼忙。你可以開開心心地跟女朋友出去約會,吃美味的大餐。哪裡需要對著我,還得替我買吃的﹗”  
  
  不想這樣對他的,心裡也壓根不是這樣想的,可她就是無法控製自己的嘴巴。見到他,她就覺得委屈,委屈得想哭。  
  
  扭過頭,她繼續寫稿子。飯放在手邊漸漸變冷,他卻無能為力。  
  
  十點三十分,邵徹開始審稿。不得不承認,她寫稿子的速度比社會部的第一快槍手花蕾還迅速,質量上也比他想像中的好。作為一個新人,能有這樣的成績,看來之前是他小瞧她了。  
  
  十一點,他們倆共同修改這篇評論。燈火清冷,白日裡不覺得,在這樣的夜裡,才覺得大廈裡中央空調製造出的溫度真的很低。那冰冷的感覺不斷粘上未央的身體,冷得她不時地搓著雙臂。  
  
  “你冷?把衣服披上吧﹗”他常常加班,辦公室旁邊的休息間裡掛著幾件換洗衣服,剛才看到她去泡熱咖啡,他就估計她感覺冷了,所以趁著她去茶水間的空擋,將衣服拿了出來,“穿上吧﹗”  
  
  她不接衣服,只是抱著咖啡不停地灌著,然後──看電腦,修改稿子。  
  
  她莫名的堅持讓邵徹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做錯了。早上吃早餐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一天下來就全變了臉?她這到底是怎麼了?  
  
  淩晨,一切搞定,邵徹將稿子傳到了總編室,“可以走了。”  
  
  未央不說話,靜靜地坐在電腦前望著螢幕,動也不動。這一晚都覺得她不對勁,因為讓她加班所以生氣了嗎?邵徹不明所以地拉把椅子坐在她的身邊,“你怎麼了?”  
  
  她還是不說話,他不瞭解女孩子的心事,她又不肯告訴他,兩個人惟有默默相對。時間一點一滴地旋轉,總不能就這樣幹坐著吧﹗邵徹沉吟了片刻,吞吞吐吐地做著保証︰“我……我不會因為這件事開除你的,這又不是你的錯,我們大家都有責任嘛﹗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向你保証決不會因為這件事對你的前途有任何影響。”  
  
  “你為什麼要向我保証?”未央終於開口了,第一句話卻是喊出來的,“我不需要你的保証,你為什麼不開除我?我對你有什麼特殊意義嗎?如果沒有,你是不是應該巴不得我離開?”  
  
  什麼意思?什麼巴不得?什麼特殊意義?他為什麼要巴不得她離開?她到底想說什麼?  
  
  “褚未央,你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茫然讓她惱火,未央轟地站了起來,“沒有發生任何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不過你不喜歡我罷了。”  
  
  “我沒有不喜歡你啊﹗”邵徹急於辯解,他以為她口中的喜歡是同事之間的,“雖然你把郵件刪了,但我也不會因此而不喜歡你啊﹗”  
  
  他不明白,他什麼也不明白。  
  
  未央急得沖著他大叫︰“如果你不愛我就不要對我太好,不要讓我放不下你,不要讓我覺得還有希望,不要讓我覺得其實你有一點點地愛我。因為,我真的很不想愛你,但我卻做不到。”  
  
  推開擋在面前的邵徹,未央疾步飛奔沖進了電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邵徹木木地站在原地,有一種被雷打到的震驚。五分鐘之後,他終於理解了她所說的一切。  
  
  愛?喜歡?她愛他,卻擔心他不喜歡她?他的邏輯判斷能力沒錯吧?  
  
  未央才不管他到底會怎樣理解她的那番喪氣話呢﹗蹲在電梯裡,她在心底暗暗地罵著自己︰沒用的褚未央,你怎麼可以因為這點小事而哭泣呢?你怎麼能為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哭泣呢?太沒用了,實在是太丟臉了,當初那種豪氣幹雲,說好了事業不成決不戀愛的決心上哪兒去了?把這段經歷當成一部文藝小說,看完了就放下,再也不要留戀,再也不﹗  
  
  站起身,擦幹眼淚,她猛地轉身沖著電梯裡的監視器鏡頭大叫一聲︰“看什麼看,我失戀不行啊?死男人﹗”  
  
  那一晚,有兩個保安耳鳴。

第三章
  褚未央工作以來第一次遲到了,她可以借著昨晚加班名正言順地晃到十點半才來上班。無所謂,如果被解僱她也認了,正好能夠避開那個讓她傷心的人。  
  
  肚子很餓,從昨天中午開始直到現在,她什麼東西也沒吃,不餓才怪。肚子明明存在著飢餓感,可是卻沒有胃口吃東西,失戀讓人飢餓的理論大概就是從這而來的吧﹗  
  
  “早﹗”  
  
  “未央早﹗”  
  
  這是怎麼了?今天同事怎麼對她都這麼好,連花蕾那個老姑娘居然也對她露出了笑臉。莫非天有變?  
  
  揣著一顆不安的心,未央坐進自己的小包廂裡,桌上放著一隻紙盒,遠遠就能聞到食物的香氣。是誰這麼好,竟然知道她餓了,還特意買了食物來?  
  
  打開盒蓋,裡面放著的是五個油煎包。她喜歡的油煎包,她所能吃下的個數。誰?是誰?她茫然的眼四下張望,不期然地碰到了熟悉的面孔。  
  
  邵徹?  
  
  是了,這油煎包的味道分明就是她常去的那家,這裡只有他知道她所喜歡的口味。每次她都買十五個,自己吃掉五個,藉口說吃不掉剩下的十個,所以送給他吃,也只有他知道她能吃下的個數。  
  
  難道說……  
  
  她抿嘴而笑,有些得意,更有些幸福地遙望著他,他卻偏過頭裝作忙碌地跟同事商量手邊的事務。  
  
  那天中午,他吃飯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她。沒有說說笑笑的場面,也沒有多溫馨的浪漫,只是他餐盤裡的雞腿正被她抓在手上大啃特啃。  
  
  他們的愛情從那一天開始,她不再叫他“老大”,而是“邵徹”、“邵徹”地喊著。私底下,他叫她“未央”,僅限於私底下。  
  
  結婚三年後的今天,再度回憶起初識時的情景,未央依然覺得很浪漫。無須做作,她的嘴角卻能笑得燦爛。  
  
  回想起那時候,她常常會在工作時間借著談稿子的名義鑽進他的主編室。邵徹總是嘟囔著工作時間不能處理私人情感,堅決不讓她在辦公室多作逗留,她粘著他,纏著他,賴著他。他堅持,他拒絕,他防禦。  
  
  然後,她真的生氣了,轉身走出主編室。重重地摔上房門以告訴他︰我正在生氣,你快來哄我。  
  
  他真的來了,通過電話線來接近她。也許是天性使然,他不太會說甜言蜜語,大多數的時間只是抓著電話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我不是趕你出去,只是工作時間不應該處理私人感情;又或者,咱們下班以後再聊。  
  
  往往這樣的語言並不能安撫未央冷冰冰的態度,所以掛上電話後的兩分鐘之內,他會裝模作樣地來要稿子,以指點江山的姿態在她的稿紙上寫下──別生氣,明天的早餐我請﹗  
  
  好吧﹗沖著他這句話就此放過他,因為這是他們倆之間的和解宣言──誰說“明天早餐我請”就意味著他承認自己錯了。  
  
  給她淺淺的一個微笑,兩人之間所有的一切隨風而逝。那種感覺是結婚三年後的現在怎麼也做不到的,就像那時候的美好,是他們相識乃至結婚的這三年零三個月中最初,最單純,也是最後的美好。  
  
  她一生難忘卻也再難追回的美好﹗  
  
 
  
  這一天的時間回憶了太多他們初識的情感,揉搓著賴皮堆積在一起的皮,坐在電腦前的褚未央突然很想聽到邵徹的聲音。她想也沒想地拿起電話撥通報社總編室的號碼──他們結婚的第二年,他就升任了總編,是報社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編。  
  
  她為自己的老公感到驕傲,這也只是最初的幾天。很快她就明白,他的升遷對她來說只意味著無止境的孤單,漫漫的寂寞。他回家的時間更晚,上班的時間更早,與她相處的時間更短,陪她說話的時間等於零。  
  
  即便他準點回家,吃完晚飯他還是要看些資料充充電。忙碌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甚至連抱她的精力都沒有。  
  
  嫁給他跟守活寡有什麼區別?  
  
  “邵太太,找總編啊?你等等,我這就將電話轉過去。”  
  
  電話裡傳來悠揚的鈴聲,打個電話給自己的老公,還要通過秘書轉接,還得等待。  
  
  嫁給他,她真的不後悔嗎?最近她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未央?你找我?”  
  
  他的氣息有點急,有點喘,她以為自己聽見了他的擔心,“是我。”  
  
  “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嗎?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邵徹的聲音在電話裡更顯得急切,她越是冷靜他越是摸不著頭腦。  
  
  是不是非得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她病得快死掉了才能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他?“沒事我不可以打電話給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不懂為什麼她會趁他上班時間打電話來,“你還有什麼事嗎?”  
  
  他這是急著掛電話的意思?未央在電話這頭默默地搖了搖頭,“沒事了,你工作吧﹗”沒等他開口,她就掛了電話,不想多說,也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她怕自己會在電話裡說出最不想說出口的那句話︰我們離婚吧﹗  
  
  即使她什麼也沒說,單只是她說話的口氣就讓邵徹感到了不對勁。她的聲音太縹緲了,溫和得不像話,那不是未央該有的聲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最近她古古怪怪的?  
  
  越想越擔心,邵徹匆忙收拾好手頭的工作,第一時間趕回家中,“未央,我回來了。”  
  
  奇了,他向來不到晚上八點是不會下班的,今天怎麼回來得那麼早?未央從廚房裡探出腦袋應了一聲︰“飯還沒做好,你先看報紙吧﹗”  
  
  因為工作需要,邵徹看很多國外的報紙、雜志,瞭解外國傳媒的最新動態和時尚理念,以此來刺激自己不斷提高。這些工作他都放在晚上處理,早上他像所有白領階層一樣,要看國內最新最快的報紙。  
  
  這一切是未央在結婚之後才瞭解到的生活,結婚之前她所想像的晚餐本該是這樣的︰她像一個賢惠的小妻子穿梭于廚房之內做著足以媲美五星級大廚的晚餐,他則擺放餐具,時不時穿梭進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有時候他會露兩手給愛妻嘗嘗,即便再難吃,她也會笑著將其全部吃完,以此來滿足他大男人的自尊心。  
  
  為了達到她理想中溫馨的家庭生活,在結婚最初的那三個月裡她報名參加了廚藝班,狠學了幾招拿手菜。  
  
  像什麼淮揚菜的肴肉、雲南菜中的氣鍋雞、徽菜中的鳳凰蝦尾、浙江菜中的醋溜肥腸、川菜中的毛血旺、湘菜中的紅燒龜肉、滬菜中的清蒸螃蟹、京菜中的蔥爆羊肉,乃至滿漢全席中的松鶴延年全都成了晚餐桌上的佳餚。  
  
  可惜她的熱情很快就被他撲滅了,肴肉他嫌太膩;氣鍋雞他嫌口味太重;他不喜歡吃蝦,自然也不喜歡吃鳳凰蝦尾;他覺得豬腸太臟,醋溜肥腸命該被拋棄;川菜太辣不符合他的口味,毛血旺做了也是白做;他覺得活生生的小烏龜很可愛,所以他不吃紅燒龜肉;螃蟹涼性大,他不吃也勸她少吃;他受不了羊身上的膻味,再多的蔥也爆不出他喜歡的羊肉;滿漢全席之於他更是一種浪費,往往菜還沒上到桌面,他已經隨便扒下幾口飯,去書房待著了。  
  
  這下子便宜了賴皮,她也獲得輕松。菜隨便炒炒,青菜豆腐就很好,偶爾來個西紅柿蛋湯對他來說就是很不錯的美味。想吃雞肉、魚肉,他會親自下廚,她和賴皮等著吃就好。似乎只有他親自動手,才能做出讓他的舌頭和胃滿意的菜肴。  
  
  她不明白,是他對伴侶的要求很低,還是他對她“這個”妻子壓根就不抱太高的希望。  
  
  這一天的晚餐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桌上放著三個最簡單的家常菜,一個清淡的豆腐湯,她樂得做得輕松,反正她的口味向來清淡,做太多大魚大肉只會讓她的腸胃不堪重負,少活幾年。  
  
  只是回想起來真有些不值,她很努力地想做一個好太太,學廚的過程中她不斷地試吃,吃到拉肚子拉到脫水,足足在醫院打了兩天的點滴,他竟然就這樣否定了她所做的一切。嫁給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想著這些過往的煩惱,晚餐顯得尤為安靜。除了偶爾傳來賴皮的幾聲叫喚,根本沒有人聲。沒結婚的時候,她以為飯桌上兩個人應該有說有笑,聊著一天的工作、生活,說著發生在身邊的好玩事。  
  
  結婚三年,為什麼他們之間竟然無話可說?  
  
  吃完了晚飯,邵徹洗碗,她吃著水果看著似乎永遠也播不完的連續劇。電視裡,有人相愛了,有人分手了,有人歡喜有人悲,她為著別人的愛情而心潮起伏,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忘記自己的愛有多麼的失敗。  
  
  “未央,很晚了,你不休息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已經坐在她身旁的沙發上,這時候他該充電,積累精神資本,怎麼好好地跑來她身邊,太詭異了﹗  
  
  “還早,我想再看會兒電視,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吧﹗”她生硬地將他環繞在她腰上的毛手拉下來,眼睛繼續轉也不轉地盯著電視螢幕。  
  
  邵徹不死心地在她的耳旁吹著熱乎乎的氣,毛手再度探上了她的背部,“睡啦﹗睡啦﹗”  
  
  她偏過臉看向他,結婚三年,他眼底的欲望她當然不會陌生。可是她不能,她不能在這種時刻躲進他的懷中逃避他們之間的問題。  
  
  她很清楚,這場婚姻有問題,有一個讓她解決不了,也無從解決的問題。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所有的感覺都走了樣。能不能挽救都是個巨大的問題,這個時候躺在他懷裡,她只會失去自我。  
  
  拂開他的毛手,她從地上抱過賴皮塞進懷裡,無形地用賴皮這個第三者將他與自己的身體隔開,“我不想睡。”  
  
  她冷漠的態度和堅定的拒絕讓邵徹無法再糾纏下去,有好半晌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側臉竟然覺得很陌生。  
  
  這是他當初娶回家的老婆嗎?為什麼感覺不像?他是男人,他也有他的欲望和尊嚴;他是老公,他更有他的體貼和溫柔。  
  
  站起身,他一頭紮進浴室裡,嘩嘩的水聲從裡面傳出來,未央的眼中卻沒有嘩嘩的眼淚。電視看長了眼睛好幹,也許她需要幾滴滴眼露,又或許她需要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番,想一想這部並不精彩的電視劇還要不要再花幾十年的時間看下去。  
  
   
  
  週二,寂寞的開始。  
  
  褚未央已經習慣了在空蕩蕩的雙人床上醒過來,她告訴自己,不該再介意的,不是早就習慣了過這種跟獨居生活差不多的日子嘛﹗究竟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她對桌上放置的營養早餐沒興趣,牛奶倒給吵個不停的賴皮喝,她隨便吃點蔬菜沙拉就好。無論心情再怎麼不好,工作不能不做,這將是它離婚後惟一的生活來源。  
  
  打開電腦,掉出最新的電子郵件,她再度看到了“苦悶先生”的來信。  
  
  未央小姐︰  
  
  我又來煩你了,如果昨天我還不肯承認,現在我已經不能再逃避我和女朋友之間的問題了。我們之間出現了問題,最慘的是,我竟然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她對我很冷淡,我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我檢視了這幾年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我發現我的所作所為與之前沒有任何不同之處,那麼不同的人大概是她吧?  
  
  說她變了,好像也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想她還是愛我的,只是愛的感覺變了,態度變了,情緒也變了。總之,一切都不對了。  
  
  看來情況真的很糟,未央可以從苦悶先生的字裡行間明顯得感覺出他情緒的變化。想跟他聊聊,或許是覺得他們倆目前的境遇有點接近吧﹗拉出鍵盤,未央的手停在鍵盤上好一會兒竟然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她忽然發現自己與苦悶先生的感覺竟然出奇的相似,面對情感危機,他們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解決,更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惟一知道的只是心中的苦悶,那不能與人說,也無法告訴所愛的苦悶。  
  
  總要寫點什麼才好,未央這樣告訴自己。這是她的工作,她通過與網友交流找到其間樸實的情感,以此來寫稿,以此來賺錢養活自己。她不想做邵徹的附屬品,前提條件是要保持經濟獨立。作為新時代的女性,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  
  
  苦悶先生︰  
  
  連續兩天看到你的電子郵件,我也很想跟你聊聊。你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究竟出在什麼地方,你真的和你的女朋友談過彼此間的問題嗎?如果兩個人坐下來好好談談,會不會解決某些問題。又或者,當你們能坐下來談問題的時候,所有的問題也就不稱之為問題了。  
  
  可以詳細說說你和女朋友之間的情感嗎?我想瞭解你的故事,想讓更多的人瞭解愛情之間走過的軌跡。  
  
  是好奇吧﹗未央撐著腦袋望著顯示屏正在發送的電子郵件。在她的婚姻遇到危機的這一刻,竟然有另一個人與她有著同樣的遭遇和困惑,她真的很想知道苦悶先生心底最深的苦悶源于何處,或者她能從中找到共鳴,又或者她能從他的故事裡找到她和邵徹之間的問題所在。  
  
  即使有一點點挽回這段婚姻的可能,她都不想放過。  
  
  不去想無聊的煩惱,她怕自己鑽進煩惱裡,一旦情緒失控,也許今晚她就會將那份離婚協議書放在他的書桌上。  
  
  還是換換思維吧﹗也許忙起來就不會想太多,讓工作暫告一段落,未央像這三年來的每個星期二一樣,打開衣櫃整理衣服。  
  
  拿亂的西裝、領帶需要歸位元,他的休閑裝,她的衣裙,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東西需要收拾擺放妥當。  
  
  出嫁的前幾天,她每天躺在床上就會想像結婚之後的樣子,想著為老公熨衣服的幸福模樣。剛結婚的那會兒,她真的享受到了那種幸福。有時候,抱著他剛熨好的衣服,她仿佛聞到了他的味道,抱著衣服她竟能獨自一人笑上好半天,那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那只是剛結婚的那些天,沒過多久,有一天他拿著西裝滿臉猶豫地告訴她︰“你老公我是做報紙的,要的是時效性,我很少穿西裝,你用不著每天幫我熨襯衫,我穿休閑裝就好,很簡單的。”  
  
  她猶記得那天她手裡抱著溫熱的西裝,呆滯的目光看著他,許久都沒有任何反應。好像一個美麗的夢忽然之間全面瓦解,連泡沫都未留下。  
  
  似乎從那天開始她就很少再幫他熨衣服,他也果真穿休閑裝比較多,西裝難得上場。失去了幫老公搭配衣服的樂趣,她也樂得輕松,賢妻沒當成就做“閑”妻吧﹗  
  
  只是,這是什麼?  
  
  她赫然發現衣櫥裡竟然擺放著一件陌生的男裝,深藍底色,她所鐘愛的色系,連花紋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為什麼她這個做妻子的都不知道老公的衣櫥裡竟然會有這樣一件衣服?  
  
  她是什麼妻子?一個連老公穿什麼衣服都不知道的妻子?一個連老公有了新衣服都不知道的妻子?  
  
  她究竟為什麼要嫁他,他為什麼要娶一個連他有了什麼衣服都不知道的老婆?  
  
  三年前,他究竟為什麼要娶她?  
  
  
  
  熱戀該是什麼樣子的?  
  
  和邵徹確定戀愛關系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個月。褚未央托著腮趴在辦公桌上回想著和邵徹這三個月走過來的點滴,發現熱戀竟然就是吃飯、喝茶,聊聊天。  
  
  好枯燥哦﹗熱戀就是這個樣子嗎?未央有點不甘心,好希望能夠跟邵徹再親密一點,再親密一點點就好嘍﹗  
  
  打電話,約他出去玩,就這麼說定了。  
  
  “叮鈴鈴──”  
  
  說要打電話,電話就來了。未央接起電話,用最辦公室化的甜美嗓音低低地喚道︰“喂﹗我是褚未央。”  
  
  “週六有時間嗎?一起出去吧﹗”  
  
  是邵徹的嗓音,他們真是心有靈犀噯﹗她剛想打電話,他就打來了,是不是他也有很想很想她的時候?  
  
  “週六啊?”未央故意拉長聲音,做出需要考慮的模樣。從相戀開始,感覺就是她追在他的身後,偶爾她也需要他對她好一點,這才能體現被愛的感覺嘛﹗“也許週六已經有人約了我呢﹗”  
  
  邵徹那頭頓了一下,是驚訝還是驚慌完全難以辨別,“那……那到底有沒有人約你?”音色中有一絲絲緊迫,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心底,正緊張地等待著出口。  
  
  玩笑不能過頭,這是戀愛守則上明確記錄的條款,未央絕對遵守,“你不就是嘍﹗”  
  
  呼──他長長地喘了口氣,將心頭鬱結全部吐盡,“那週六早上九點,我去你家門口等你。”  
  
  “好啊﹗好啊﹗”能約會是她最快樂的事,“還有什麼事嗎?”  
  
  “沒了。”只是他不想放電話,“那個……我有一件禮物想要送給你。”  
  
  禮物?戀愛三個月,他從來沒有送過禮物給她,頂多也就是買點早餐當作哄她開心的法寶,“什麼禮物?你送我什麼禮物?”她叫嚷著要禮物。  
  
  聽到她快樂的聲音,邵徹差點就失去原則地將禮物名稱全面報上。好歹他還有一點點男人的沉穩,能把持得住稍嫌緊張的神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要知道,我現在就要知道﹗”她在電話裡大叫,等回過神竟發現周遭的同事正在用怪異的眼神望著她。趕緊收聲,未央茫然地望著眾人,“我正在跟朋友玩猜謎遊戲,他不告訴我答案。我朋友是女生哦﹗絕對的女生﹗”  
  
  花蕾不動聲色地湊到她的身邊,望瞭望電話又向主編室看了看,隨即扯開嗓子喊道︰“老大,究竟是什麼答案你就快點說吧﹗這樣隱著瞞著多不好,真是的﹗”  
  
  “就是﹗”眾人附和著,不屑地拂袖而去,惟有未央和邵徹遙遙相望,誰也不敢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他們怎麼忘了,這條電話線屬於公用的,真是──丟人啊﹗  
  
  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了週六早晨,未央拿出活了二十二年最大的精力打扮自己,光是衣服就換了十幾套,終於挑選出差不多還中意的一套。  
  
  等啊等,等了又等,當邵徹的車出現在樓下,她的笑容已經抑製不住地飛揚而去,“邵徹﹗邵……”  
  
  邵徹沒有從車上下來,卻有一隻小小的,皮卻皺在一起的賴皮狗從車上滴溜溜歪到了她的腳邊。半蹲下身子,即使是對一條狗,也該有起碼的尊重,她的尊重源於她給它的平視。捏捏它皺在一起的皮,未央想看看它皮膚的張力到底有多強。  
  
  “咦?你怎麼可以隨地吐口水?”看到腳邊的小東西不斷地將口水恩澤給大地,未央不禁皺起了眉頭,“你不會是邵徹送我的禮物吧?”  
  
  “你不喜歡嗎?”不知什麼時候邵徹已經站到了她的面前,“我以為女生都會喜歡小狗的。”  
  
  可是喜歡賴皮狗的女生恐怕不是太多吧?未央表情痛苦地皺著臉,看上去跟她腳邊的賴皮狗還真有點相似,“你送的禮物,我都喜歡。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送一隻賴皮狗給我?”  
  
  “不是我要把它送給你,是它硬賴在我家不肯走的。”邵徹大叫無辜,“那天我看見它被一輛腳踏車撞倒在路邊,所以就將它抱回了家裡,本來打算等它傷好了就送它離開的。哪裡知道它居然賴在我家不肯走了,我一個人住,哪有時間照顧小狗,我想也許你喜歡這種小動物,所以就將它送給你嘍﹗”  
  
  原來並不是特意送禮物給她哦﹗未央失望地噘起嘴,“那你有沒有給它起名字?”  
  
  “它那麼賴皮,當然就叫‘賴皮’嘍﹗”一隻狗而已,用得著那麼費心起名字嗎?  
  
  未央仰頭看他好半晌,驀然丟出一句︰“以後誰做你的小孩一定很倒楣,隨便丟個名字就當作是有標記了。”她匆匆地向前走,賴皮跟在她的後面,想不到小短腿跑得還挺迅速。  
  
  邵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摸不著腦袋地跟在她的身後。如果跟著她就是賴皮,那他就賴皮一次吧﹗

第四章
  車開到途中,未央的視線不知道留戀在何處,二話不說就要下車。  
  
  “我要下車﹗我要下車啦﹗”  
  
  女人果然是善變的動物,邵徹無奈,只好冒著被開罰單的危險將車停在路邊,“你要幹嗎?”他追著她的腳步向前跑,賴皮也跳下車追著未央的身影。  
  
  兩人一狗忽地停在了一家婚紗攝影店的門口,未央像是看珍寶一樣趴在櫥窗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動也不動。  
  
  “未央,你……”邵徹本想問她究竟在看些什麼,不小心瞥見她盯著櫥窗裡那一幅幅精美的婚紗照,他剎那間住了口。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這些化妝、造型、燈光製造出來的假影像那樣入迷;他更不明白這明明就是電腦製造出的虛假美麗,她為何如此津津樂道;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對婚紗照情有獨鐘。  
  
  但是他明白,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願意成全。  
  
  未央看著櫥窗裡的婚紗照,邵徹看著表情癡迷的未央,賴皮瞪大狗眼看著他們倆。街頭風景獨特,這裡尤為精彩。  
  
  “好漂亮的新娘子哦﹗”未央嘟囔著,“沒想到花蕾竟然這麼快就都要結婚了,而且還是‘帶球跑’──好羨慕。”  
  
  好羨慕?誰也沒想到被譽為歷史上最難纏的老姑娘竟然會閃電戀愛,而且還未婚先孕,先上車後補票,真正做到一門親事兩門喜。  
  
  如今花蕾更是急著結婚補救,未央竟然還羨慕?邵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明白當今的女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但是他明白,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願意成全。  
  
  “你很喜歡拍婚紗照?”邵徹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未央將少少的注意力從櫥窗裡精美的照片上移到他的臉上,“每個女孩在年少的時候都想看到自己穿著婚紗的美麗模樣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埋怨他大驚小怪,視線繼續移到櫥窗裡。  
  
  “可是喜歡有什麼用?這種東西總不能說拍就拍吧﹗”  
  
  “為什麼不可以?”邵徹回頭不忘叮囑賴皮,“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再收留你了,聽懂了沒?”  
  
  “喔﹗喔喔﹗”賴皮乖乖蹲在地上搖著短尾巴,像是在保証自己絕對不會走。  
  
  解決後顧之憂,邵徹拉著未央的手往婚紗店裡走,“咱們去拍婚紗照﹗”  
  
  “你瘋了?”說拍就拍,這男人不僅在工作上是拼命三郎,生活中也是急先鋒嗎?未央掙紮著想要離開,她才不要跟著他一起丟臉呢﹗  
  
  邵徹一臉正經地拽著她向裡走,步步不留,“我沒瘋。”他的表情像是瘋了嗎?  
  
  “那你就別鬧了﹗”未央的腳步不斷向後退,就快退到門邊了,“拍婚紗照是要預約的,哪能讓你想拍就拍,再說……”拍婚紗照意味著什麼,他難道不知道嗎?  
  
  邵徹忽地松開了手,怔怔地看著她。  
  
  未央達到目的,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幾步。她就說吧﹗一旦他清醒過來,才不會想跟她拍什麼婚紗照呢﹗  
  
  只是,為什麼她會有小小的失望?才認識三個月而已,她又沒說一定要嫁給他。即便她真的想嫁給他,他也不一定願意娶啊﹗  
  
  如果她想嫁他,他又不願意娶她怎麼辦? 嗦嗦想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越想未央越覺得自己好悲哀,她不要再待在婚紗攝影店了,這裡只會讓她的心情更加沮喪。  
  
  “咱們走吧﹗”未央轉身就欲離開這家讓她傷心的婚紗攝影店。  
  
  邵徹伸手拉住了她,高叫著向店員叫道︰“我們要拍婚紗照,現在﹗馬上﹗”  
  
  店員睜大眼睛打量著他們倆,有錢賺累點也無所謂,“先生,您沒有預約,如果馬上拍照需付雙倍的錢。”  
  
  “多少錢我都肯付﹗”邵徹像個暴發戶將未央拖到了偌大的鏡子跟前坐下來,在金錢的刺激下,很快化妝師、造型師全都聚集到她的身邊,不容辯解地幫她打扮起來。  
  
  未央徹底傻了,坐在鏡子前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從最單純的女孩變成美麗的新娘。邵徹呢?邵徹在哪裡?  
  
  孤獨地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慢慢變成新娘,卻見不到陪她走過這段路程的人,心中焦急之情難以言表。  
  
  “邵徹……”  
  
  “我在這裡。”邵徹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他已經換上了新郎的服飾,站在她的身邊還真有點即將進入新婚的味道。  
  
  未央看著身邊的他,恍如夢中,“咱們真的要照結婚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想問,卻問不出口。  
  
  邵徹幫她拂過垂下的發絲,溫熱的手撫上她的肩膀,“只要你喜歡就好。”  
  
  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願意去做嗎?未央仰著頭望向他,“那你願意娶我嗎?”  
  
  邵徹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即將被裝扮成新娘的人,在他二十七歲的生命裡,曾經有過四個女朋友,雖然最後都不約而同地走向分手的道路,但是在這路程中沒有一個是他迫切想要娶回家當老婆的。  
  
  而面前這個他認識剛剛三個月,甚至愛得不夠炙熱的女子,他卻願意陪她站在鎂光燈下見証幸福。  
  
  他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不明白對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但是他明白,只要是她喜歡的,他都願意成全。  
  
  兩只手在化妝燈的包圍下交握在一起,註定在接下來的三年裡,這兩只手親情相交。  
  
  
  
  褚未央仰頭望著掛在床前巨大的婚紗照,回憶著三年前有關那場婚禮的點滴。  
  
  那一天,賴皮在婚紗攝影店的門口等了他們七個小時,最後餓得嗷嗷直叫,終於等到了拍完婚紗照的未央和邵徹。  
  
  “賴皮,我們回家了。”未央將它抱起默默地走在前方,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身後的邵徹。  
  
  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並不喜歡被造型師當成道具一樣擺弄來,指使去,但是當面對鏡頭時,他依然很有耐心地按照造型師的說法擺出種種親密的姿勢,像一個期盼結婚的準丈夫露出大方的笑容。  
  
  明明不喜歡,可他為什麼還要跟她一起拍婚紗照?  
  
  “我送你回家吧﹗”已經很晚了,停在路邊的車積累了一堆罰單,邵徹揭下那些單據,打開車門打算送未央回家,“上車﹗”  
  
  她聽他的話抱著賴皮上了車,坐在他的身邊,有好一陣她竟然什麼也說不出。有一種隻身夢中的幻覺,好像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後他們的婚紗照就會飛到天邊。  
  
  家近在眼前,分別即將到來。  
  
  不能就這樣分手,未央鼓起勇氣開口問他︰“你真的要娶我?”  
  
  “我以為你已經答應嫁給我了。”他神色稀鬆平常,仿佛結婚對他來說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當然,如果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反悔?她沒有想過,或許認識三個月就結婚是件看上去挺輕率的舉動,但她的心中有的只是驚訝,毫無反悔之意。  
  
  “如果我嫁給你,你會對我好嗎?”她傻傻地望著他,傻傻地問他。只因,她相信他話中的誠懇,更相信他願意給她最誠懇的答案。  
  
  這一次邵徹卻讓她失望了,他什麼也沒說,傾身上前吻住了她。第一次吻她,讓甜蜜深深包裹住她的周身。如果世間真的有丘比特,就讓他將答案透過這一吻告訴面前的小女人吧﹗  
  
  在那一吻的催情作用下,未央稀裡糊塗地抱著賴皮回家,稀裡糊塗地失眠,來日稀裡糊塗地打開房門迎接兩位自稱是她公公、婆婆的中年人,最後稀裡糊塗地被爸媽訓到暈頭。  
  
  突然間,她終於清醒過來──她要結婚了,婚禮就定在二十天以後。  
  
  那二十天裡,未央沒有時間擔心婚後的生活,她要忙著采購結婚用品,忙著學習新娘課程,忙著聽公婆介紹家裡的親戚,忙著迎接媽媽的訓導課程,忙著成為一個幸福的新娘,更忙著在未來的日子裡做一個好妻子。  
  
  而所有的忙碌,更是在新婚當天登上了極致。  
  
  在未央父母的要求下,婚禮採取的是江南最傳統的儀式。結婚的前一天晚上,未央和邵徹分別在雙方朋友的陪伴下單獨在自己的家中度過。  
  
  本來想打個電話給邵徹的,但女朋友看得都很緊,不想被人說都快要結婚了,居然還纏著人家不放,未央硬是忍耐著幹坐到晚上十一點。  
  
  感覺到手機的震動,她藉口入廁躲進了洗手間,“喂?”是邵徹,是他的電話。  
  
  “你還沒睡?”  
  
  電話裡他的聲音有著小小的急切和更多的期待,她聽得出來,“你不是也沒睡嗎?”  
  
  “我正準備睡。”現在正抱著手機躲在洗手間裡給她打電話,總不能告訴她,他激動得輾轉難眠吧﹗好丟臉,“明天會比較累,早點休息吧﹗”  
  
  “哦。”她應道,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明天……你明天會來娶我嗎?”  
  
  他一怔,被問蒙了,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當然會去,而且早早的就會去,你在想些什麼呢?”不會是新郎在婚禮當天逃婚的電影看多了吧?他像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嗎?“早點睡,明天很早我就會來把你吵醒,所以快點去睡吧﹗”這將是你最後一次單獨一人睡家裡的床了。  
  
  未央在他看不見的這邊點了點頭,“你也早點睡,花蕾告訴我,結婚當天新郎是最累的。”  
  
  “咳。”他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她的話,權且當作認同吧﹗  
  
  門外有哥們在叫他,邵徹匆忙掛斷電話,未央抱著手機久久木然。  
  
  要嫁人了,要嫁給她最愛的邵徹,可是為什麼心裡竟是空蕩蕩的?  
  
  答應了他早點休息,睡在床上也不安妥,翻來覆去想像著將要到來的婚禮,還有她尚未準備好的婚姻生活。甚至於有一瞬間,她想從窗戶裡跳下去,堅決不嫁了。  
  
  逃是逃不過的,淩晨四點,她被一幫姐妹淘從被子裡挖了出來。她一直不明白,按照“婚”字,結婚便是黃昏時分嫁女兒,從前的滿人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可是她身處的江南為什麼偏要將迎娶儀式安排在清晨,她更不明白邵徹那麼追求簡潔,又討厭麻煩的人為什麼就答應了她的父母進行這種最最傳統的結婚儀式?  
  
  專業的化妝師、造型師已經到了,她洗漱以後便在朦朦朧朧中穿上事先選好的婚紗,接下來定出嫁的造型、上妝,所有的一切都在睡眠狀態中完成。  
  
  清晨六點半,她睜開眼赫然發現鏡子裡有一位待嫁的美嬌娘正等待著她的王子駕著馬車而來。  
  
  馬車沒來,邵徹倒是在一幫哥們的簇擁下坐著別克,穿著最尊貴的西服站到了她家的門口。  
  
  按照傳統習慣,新郎想要進家門接走新娘可不是那麼簡單的。邵徹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紅包,一個接一個地從門邊塞進來,直到塞滿了未央那幫姐妹淘的胃口,接新娘的門這才打開。  
  
  他的眼前站著身披白紗的未央,如果那天拍婚紗照的未央很美,那麼今日的這份美則是為他綻放的,讓他笑意蕩漾。  
  
  伸出手,你這就想接新娘?沒那麼簡單﹗  
  
  在一幫男伴、女朋的高呼下,當著準岳父、岳母的面,邵徹單膝跪在未央的面前,說著未央的女朋友為他事先訂好的台詞──  
  
  “我,邵徹,發誓一輩子對未央好。愛她,寵她,永遠照顧她。別人欺負她,我會在第一時間出來保護她。她開心的時候我會陪她開心,她不高興的時候我會哄她高興,永遠都覺得她是最漂亮的,夢裡也要見到她──請你嫁給我﹗”  
  
  這個時候除了幸福,未央不知道自己還該有怎樣的感覺。在老爸的牽引下,未央將戴著白紗的手放到他的掌中,就此她願意將一生託付與他。  
  
  只是,婚姻的一生究竟有多長,那一天似乎誰也沒有弄清。  
  
  
  
  像古時候每對新人都要經歷的旅程一樣,婚宴之後是一幫年輕人鬧洞房,等送走了湊熱鬧的大夥兒已經又是深夜十一點了。  
  
  邵徹在收拾屋子,褚未央則弄了些吃的東西給興奮了一天的賴皮。媽媽說賴皮放在家裡四處滴口水,於是未央就將它帶到了新家,今後將要屬于它主人和她的家。  
  
  新家、新婚、新婚之夜──提到這個詞她茫然,她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她的新婚之夜會是什麼樣子,甚至於在結婚前一天的晚上她還預先做過設想。只是,當所有的設想變成了現實,赤裸裸的婚姻生活正式攤開在她的面前,她竟發現她的內心空蕩蕩得像一張白紙。  
  
  她沒有準備好,完全沒有──無論是對新婚之夜,還是接下來的婚姻生活,皆是如此。  
  
  邵徹洗完澡走進臥房看到的就是她縮在床上沉思的模樣,他大略能猜到她在擔心什麼,從剛剛她進浴室開始就一直嘆氣,很久了,久到他想忽視都難,“睡吧﹗”  
  
  睡?她的神經剎那間繃緊,“我……我還不困啦﹗”  
  
  折騰了這麼多天,又連續累了兩天,她怎麼可能不累?邵徹拍拍枕頭,讓它變得松軟,然後將拍好的那個枕頭放在了她睡覺的位置,“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我不會碰你的。”他的保証是低著頭對著她將要睡下的那片床說的,沒看她的眼睛是怕自己控製不住。  
  
  原本還小鹿亂撞的未央直直地迎視著他,不知道是該感謝他的體貼,還是埋怨他居然對新婚妻子毫無興趣。躺在他為她拍好的那方枕頭上,未央背對著他而睡,細細感受著身旁的氣息。  
  
  很平穩,出乎她意料得平和。有點不甘心,未央猛地轉身爬起半邊身子側望著他,“你在想什麼?”  
  
  “別吵,我要睡覺。”他說,聲音裡有著咬牙切齒的力度。  
  
  一不小心,未央看到了他緊握的拳頭。  
  
  她在心底偷笑,笑自己對他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笑他沒本事還妄想裝紳士,活該受罪。轉念一想,算了,救他一命吧﹗就當是造福人類。  
  
  她的手探上了他的胸,然後……  
  
  然後?這不是“十八禁”,所以沒有“然後”。  
  
  未央再度醒來已是陽光普照,大概是這段時間為了結婚真的是累壞了,她睡得很熟,熟到忘了新婚前對自己定下的標準──一定要在邵徹醒來之前起床洗漱,決不能讓他看到她剛睡醒時最醜的樣子。  
  
  為了挽救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未央趕忙捂住臉,扭身背對著他,“不要看我,這時候的我最醜了。”  
  
  看都看到了,她還捂什麼?不就是有口氣,有眼部排洩物,外加上一張水腫臉和亂糟糟的頭發嘛﹗他不覺得醜啊﹗挺好看的,在他眼裡,無論她變成什麼樣都挺好看的。  
  
  算了,為了照顧她新媳婦的情緒,他就將就一些滿足她掩耳盜鈴的心情吧﹗俯身上前,他在她的額頭上映下一朵早安吻。  
  
  “我去做早餐。”  
  
  他吻她?即使見過她最醜的樣子他依然願意吻她,這是否就是婚姻的魅力呢?  
  
  未央將臉塞進被子裡傻笑了半個小時,那一刻她真的覺得結婚真好,嫁給他真好。如果以後的每天清晨她都能在他的懷中醒來,那就更好了。  
  
  好愛好愛他,好喜歡好喜歡嫁給他……  
  
  嘻嘻﹗  
  
  
  
  三年的婚姻生活告訴褚未央她的幸福保鮮期只有結婚的最初三天,從第四天邵徹恢複正常工作開始,這樣的美好就再難維系下去。  
  
  他要工作,每天早上起床都是匆匆忙忙,哪有時間玩什麼親親寶貝的把戲,那都是不用準點上班的明星拍出來的無聊電影。到了後來,她更是被他調回家中做報紙週末版“未央心情”的專欄作家。不用過上班族的生活,她睡得遲,他走得早,以至於早晨他們倆都無法見面,幸福被徹底地交錯開來。  
  
  早上是不屬于他們夫妻的時間,中午他在報社吃午飯,到了晚上他總該早些回家了吧﹗未央像每個家庭主婦一樣,做好了晚飯等待著丈夫的歸來。  
  
  等了又等,從六點等到八點,等得賴皮餓得上躥下跳,等到它不停地磨蹭她的腳,聲討著哪怕一瓶狗食也好。  
  
  未央滿足它的要求,將狗食倒在它平日裡吃飯的碗裡,她蹲在地上看著它趴在碗邊舔啊舔,她竟然絲毫感覺不到餓。  
  
  這樣的情況已經不知道是三年來的第幾百次了,他永遠都是這麼忙,忙得忘記回家的時間,甚至忙得忘記打個電話回家,忘記說一聲︰“我晚上有工作,就不回家吃飯了,老婆﹗”  
  
  心底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堅持,她就是要看看他幾點回家,他究竟要到幾點才能想起家中還有一個老婆正在等著他。  
  
  “賴皮……”  
  
  忙裡偷閑,賴皮答應了一聲︰“喔﹗”  
  
  未央輕扯著它頸項上的皮,喃喃自語︰“你說,邵徹他真的還愛我嗎?”  
  
  “噢喔﹗”  
  
  賴皮沖她甩了甩皮,這一簡單的動作被未央認定為它給出的答案。她撫著它柔軟的身體,眼中有淚被拴住了。  
  
  “是啊﹗如果他還愛我,他不會將我一個人獨自放在家中;他不會到了這麼晚還不回來,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他更不會對我那麼冷淡。你說的對,他不再愛我了,或者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到現在為止,他從未切切實實地說過一句‘我愛你’。他又怎麼會愛我呢?”  
  
  戀愛是她向他要來的,結婚是她向他搶來的,那麼離婚呢?是不是也該由她主動一點,還他以自由?  
  
  縮在陰暗的沙發裡,未央讓寒意包緊自己。她在等待他的歸來,更在等待自己能找出一個適合兩個人走的道路。  
  
  有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還有隨之而來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邵徹推開門赫然發現沉靜的屋中,未央正窩在角落裡,與賴皮為伍。  
  
  “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回房間睡?”是心疼,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他是真的心疼。她不該等他回家的,她值得更好的照顧。  
  
  偏過頭見到桌上絲毫未動的飯菜,他呆了,“你還沒吃晚飯?”這都淩晨一點半了,她到現在還沒吃晚飯?是在等他嗎?如果他不回來,她是不是就不吃了?  
  
  他什麼也沒問,卷起袖子就準備給飯菜加溫。如果他陪她一起吃,她是不是會多吃一點呢?  
  
  “吃點東西好嗎?你沒吃晚飯吧?”  
  
  “我不餓。”她默默地搖著頭,口氣冷靜到了極點,“你要是餓了,就再吃點吧﹗我想一個人坐一會兒。”好好想想一些她從未想過的問題,做一個她從不敢做的決定。  
  
  邵徹站在三步之遙默默地看著她,他想走近幾步走到她的身邊,他想兩個人坐下來好好談談,他想知道她究竟要他怎麼做,他更想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究竟出在何方。  
  
  可是,今天……時間不對,機會不對,氣氛不對,連感覺都不對。  
  
  還是算了吧﹗等下次有時間再談,至於現在……將晚飯當夜宵,吃飽睡覺。他這一天跑了幾個大的現場,又趕了四篇稿子,還審了許多文章,人早已累得不行。或許下一刻,他站著都能睡著,早點休息也好。只有忙完了工作,他才能有精力坐下來跟她把問題解決。  
  
  半個小時之後,桌上飯菜盡掃,只剩碗碟狼藉。未央默默站起身,神情冷漠地收拾起桌子。  
  
  賴皮退到一邊,呆呆地看著她。好困哦﹗它好想睡覺,女主人,你到底想幹嗎?  
  
  她想?  
  
  她想洗碗。  
  
  站在水槽邊,她的手不停地洗著擦著,眼神呆滯地注視著前方。腦中空空,她什麼也想不起來,過往如急速飛車懸在半空中,找不到情感的軌跡,也尋不著歲月的印記。  
  
  女主人,你不累嗎?一點也不想睡嗎?  
  
  賴皮耷拉著眼皮趴在地上仰望著未央,口水、眼淚流了一整塊地板,它困嘛﹗  
  
  未央蹲下來撫了撫賴皮的腦袋,“你為什麼還不睡?是在等我嗎?”手中的感覺是賴皮的皮折疊起的皺紋,一隻狗可以陪著她失眠,她託付終身的男人卻在臥室裡睡得深沉。難道嫁給一個所愛的男人真的不如嫁給一條對自己忠心的狗嗎?  
  
  “去睡吧﹗”未央抬起手將賴皮抱到它的狗窩裡,“你要睡好,在以後的日子裡也許咱們就再也難以在一起了。”它畢竟是邵徹的狗,如果她和邵徹分開,賴皮應該跟著他。  
  
  笑,苦苦地笑。撫摩著賴皮的頭,她像是在撫摩著自己的寶寶,原來離婚時爭奪孩子的撫養權就是這種感覺。  
  
  盤膝坐在地上,她專注地看著賴皮的睡姿,也許以後就再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時間在未央的凝眸深處慢慢轉移──  
  
  週三,結束的開始。  
  
  
  
  當第一線陽光順著清晨的手臂攀上邵徹迷蒙的睡眼,他竟然聞到了久違的白粥香味。  
  
  咦?未央已經起床了?邵徹沖完澡準備換衣服,忽地瞥見床的右半側平整得像是沒有人睡過的樣子。他驀然轉身坐在右邊的床上,手撫上未央喜歡的天藍色床墊,眉頭緊蹙。忽地捏緊拳頭,他卻握不住她的溫度。  
  
  打開臥室的門,未央正坐在桌邊,桌上的早餐是白粥和點心。她的臉繃得緊緊的,邵徹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像她的表情。  
  
  “吃早餐吧﹗”  
  
  未央將碗推到他的面前,舀了一勺粥放到自己嘴裡,她只是不斷重複著這個動作,連咀嚼過程都被省略掉了。  
  
  他如何能吃得下去,結婚三年,她情緒的變化他怎麼會看不出來。這樣的她讓他不放心,他估摸著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  
  
  終於,他等到了未央的反應。  
  
  默默地將信封放到桌上,她的手將那張薄紙推到了他的面前。她沈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殘餘物,像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沒有第三者,沒有經濟問題,沒有一時沖動,只是她覺得這段婚姻走到了頭。  
  
  “這是什麼?”邵徹口氣緊張,他依稀感覺到了信中隱藏的秘密。想抽身離開,理智卻不允許。抽過信,他大力地撕開信封快速瀏覽。  
  
  離婚協議書?  
  
  她給他離婚協議書?  
  
  她,他結婚三年的妻竟在週三的早晨給他離婚協議書?  
  
  只是信頭的那幾個字就已經強烈占據了他的眼睛,不用再看下去,所有的詳細條款對他來說都是無用。  
  
  邵徹二話沒說,將信紙疊好重新塞回信封裡,拿過公事包他將信塞進去,轉頭就向外走去,連半點意見也沒有。  
  
  隨著門“砰”的一聲關上,未央傻了,手裡的碗碟叮叮當當全都掉在了地上。  
  
  就這樣?  
  
  這就是他全部的反應?  
  
  她知道他是頂天立地的男人,從決定遞給他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沒打算他會求她留下來。可他不是應該大聲責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者反複申辯自己什麼也沒有做錯,她不該這樣對他?再不然,他即使裝模作樣地挽留幾句也好啊﹗  
  
  可是,他竟然什麼也沒做,就這樣沈默地接受了她要離婚的事實。會不會……其實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他早就不想再跟她維持婚姻關系,只是礙於面子難以表達罷了。她的舉動對他來說是種解脫,很快他就會拿著“綠卡”去尋找新的結婚對象。  
  
  很好,這一次他們真的都解脫了。  
  
  未央瘋狂地從衣櫥裡拿出所有的行李箱,將所有屬於她的衣服全都拽出來,一件件往箱子裡塞、擠、壓,像是一個小時後就要永遠地離開這個地方似的。  
  
  賴皮圍繞著她的腳邊不停地繞著、蹭著,想要跟她玩,未央卻忙於整理衣服,凶巴巴地將它踢到一邊。  
  
  “別煩我,你的主人都不要這個家,不要我了,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陪著你?我走,我現在就走,你別跟著我,陪著你的主人等待新的女主人吧﹗”  
  
  “喔﹗喔喔﹗”賴皮在她的腳邊不停地繞著,它在代男主人向未央討好。  
  
  未央煩躁地想要甩開它,獨自待一會兒,匆忙的腳步竟在無意間踩到了賴皮的背上。  
  
  “喔──”  
  
  賴皮痛叫一聲歪倒在地上,它哀痛的表情嚇壞了未央,“賴皮,你怎麼了?我不是故意踩到你的,我是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  
  
  不知道是著急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眼淚不由自主地從她的眼眶中流了出來。她雙膝跪在地上,輕輕撫著賴皮受創的背部,“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賴皮,你知道嗎?我真的不想這樣,我不希望三年的婚姻走到最後竟然會有這樣的結局。”  
  
  眼淚滴在賴皮的背上,那裡不疼,卻被她的眼淚燙傷了。  
  
  “哪怕有一點點的希望我也不想放棄,我是真的很愛邵徹。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我覺得他根本不需要我這個老婆,那我還留在他身邊做什麼?”  
  
  “喔……喔喔……”賴皮伸出舌頭用口水舔去未央臉上的傷悲,卻迎來了更多的淚水。  
  
  摸摸賴皮,未央打起精神,即使是分手她也不能失了尊嚴,“我去收拾東西,今晚就走。”  
  
  “滴滴滴滴滴……”  
  
  那是新電子郵件到來的聲音──

第五章
  未央小姐︰  
  
  我受不了,今天她跟我提出了分手。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問題,但我不知道彼此之間的問題竟然如此嚴重。  
  
  怎麼會這樣?我不明白我和她之間的情感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相識這麼久,初識的戀情逐漸變淡,我享受著這種平淡的感情生活,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任何問題。好吧!我承認,有時候我的確太忙了一點,忽略了她的感情,但那也只是偶爾為之。我在乎她,我該死地在乎她,所以在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完全不能接受。   
  
  告訴我該怎麼辦,未央小姐請你給我一點主意,我不想跟她分開,真的不想。  
  
  不用署名,褚未央料到只有苦悶先生才會用這種口吻跟她訴說心中的苦悶。有一些難過,同樣是提出分手,苦悶先生至少還會有爆發的情緒,邵徹卻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想跟苦悶先生聊上幾句,想將她無法跟邵徹說出口的話都通過電子郵件的形式告訴他──  
  
  苦悶先生︰  
  
  看來你和女朋友之間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我不能給你任何意見,因為我也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是我想知道,你是否將心裡的這些話都跟女朋友說過,你有沒有告訴她,你不想跟她分開?  
  
  沒有對嗎?從你的字裡行間,我感覺你所有的情緒都不曾對她表達過。想要追回曾經的情感是要付出代價的,如果你連這點口舌功夫都不想花費,我很難想像你們之間的問題能夠解決,你們的情感能夠回歸最美好的原始狀態。  
  
  冒昧地問一句,你還愛她嗎?如果愛,你可曾向她表達過,如果沒有,她又怎麼知道你仍然愛她?  
  
  過多的話再說也是無奈,就像她和邵徹之間,走到這一步坐下來聊上兩句,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嗎?  
  
  她對自己都沒信心,更何況邵徹哪有精力跟她坐下來談談?她見他的時間,絕對沒有花蕾見他的時間長,而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結婚沒多久,邵徹就升上了總編位置。未央至今仍記得她為他的升遷高興,卻迎來被一腳 回家的結局──  
  
  “邵徹!邵徹,祝賀你。”未央興沖沖地跑到邵徹面前,沖他搖手又晃腦,“我已經知道了,你升為總編了,是不是?而且還是我們報社成立以來最年輕的總編,你好厲害,我就慘了,進社會部這麼長時間還處于新人狀態,都不能單獨出去采訪。”  
  
  老公這麼厲害,她這個老婆也不能太丟臉。也許她天生不是做新聞的材料,待在社會部,未央一直都覺得壓力很大。  
  
  手指揉著嘴角,雖然嫁人了,但她依然是一副小女兒的嬌嬌樣,眉眼中全是稚氣,“你做了總編,以後咱們就不在一間辦公室了。我要見你還得坐電梯上八樓,約你吃午飯還要打電話叫你。哦!好麻煩哦!”  
  
  “我們以後不會一起吃午飯的。”  
  
  邵徹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未央料想不到地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望著他,“為什麼?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吃午飯?難道報社還有等級差別,總編不能跟記者一起吃飯?”        
  
  “不是,你不會再留在報社工作。”  
  
  邵徹寬厚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視線被他完全掌控,只能傻傻地看著他,“我的工作表現很差嗎?所以你一上任就把我給炒了?”  
  
  “不是這樣的,未央你聽我說。”她的表現一點也不差,他又怎麼會炒了她?邵徹試著跟她將事情的始末說清楚。  
  
  “是這樣的,報社決定開辟週末情感版塊。我和幾位主編討論,決定將這一版塊交由你來做。這種情感版塊主要是通過網絡與各位讀者相互交流、溝通,所以你不需要每天都來上班,只要每週來一次交稿子就好。如果你忙不過來,將稿子通過發電子郵件或傳真的形式交過來也行。”  
  
  未央眨巴眨巴眼睛,終於明白了他替她做出的決定,“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我就不用再來報社上班,我們倆再也沒機會在工作時間見面。你是這個意思吧?”  
  
  他是這個意思,為什麼話從她的嘴巴裡說出來,味道就變了。好像他殘忍地把她趕回家,再也不想在報社看見她的樣子,“我覺得這樣對你更好一點,你可以在家裡做做喜歡的事,工作也比較輕松。”  
  
  這可是他冒著被人指責偏私之名硬為她爭取來的,天知道有多少人想爭這份工,而他硬著頭皮將她推舉到這個位置上。雖然他可以大義凜然地說自己舉賢不避親,但心裡明白︰自己多少是有些偏心的。  
  
  想想看,他覺得自己的確有點卑鄙,不夠格做偉岸的大男人。只是對象換了她,他也就認了。  
  
  “我這是為你好。”他解釋,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她解釋。  
  
  未央默默轉身,耷拉著腦袋向後走。為她好?他這分明是不想見到她,找什麼理由?“知道了,明天不再來報社就是了,一切如你所願。”  
  
  “未央……”  
  
  他追上去試著做解釋,她也裝作接受了他的解釋,一切又恢複到快樂的新婚生活。從那天開始,每天他外出工作,她便成了閑閑的家庭主婦。除了偶爾上網打開信箱看看有關“未央小姐”的情感系列郵件,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做個賢惠的太太?每天忙著為老公做最美味的菜肴,熨出整潔的衣服,然後照顧好小孩?  
  
  可惜,她的老公只吃最簡單的菜肴,穿無須熨燙的休閑裝,他們家的小孩是一切自理的賴皮,基本上她就屬於那種“閑妻涼母”。  
  
  現在閑妻涼母要解放了,她褚未央將重新恢複單身女人的打拼生活,只要邵徹簽了那份該死的離婚協議書。  
  
  只要他親筆簽下“邵徹”兩個字。  
  
  
  
  下午六點,邵徹難得準時地回到了家。褚未央隔著門就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她手中的筷子被握在掌心裡,緊得有著一種窒息的分量。  
  
  “我……”        
  
  那口氣是他每天回家時都要說的那句“我回來了”。  
  
  今晚他及時收住了話尾,推開門走進了客廳。看見未央,邵徹轉身進房換衣服,賴皮噠噠地跟在他的後面,將未央期待的情感一齊給了他。  
  
  “喔喔!”        
  
  “乖!”邵徹換上居家服,半蹲著身子撫撫賴皮的腦袋,“今天有沒有想我?我不在家的時候,你有沒有乖乖的,沒有惹人家生氣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瞥向臥房外的未央。她正獨自坐在餐桌邊,不緊不慢地將菜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  
  
  “我有想你們哦!”邵徹拍拍賴皮的腦袋,“去吃晚飯吧!我在外面吃過了,你不要等我。”  
  
  這就是離婚之前的狀況嗎?未央手中的筷子頓了片刻,繼續進食的動作。吃過了,正好,她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趁著未央坐在客廳的當口,邵徹從大衣櫥裡拿出了臨時待客用的枕頭、被子,將它們統統移到書房。他就此坐在書房裡開始工作,偏偏門露出一條縫,從那裡可以清楚地看見未央在外面的每個舉動。  
  
  離婚從分居開始是嗎?  
  
  未央裝作不在乎地收拾著碗筷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今晚的電視真的很吸引人啊!男主角長得真帥,冷冷酷酷的樣子實在是很吸引人,他跟女主角之間的愛情更是可歌可泣。偉大到她有點想哭,卻找不到任何讓自己哭的理由──這種三流言情劇早八百年就看爛了。  
  
  算了,早點休息吧!從報紙、雜志,乃至網上得知的資訊顯示,離婚是一件消耗精神和體力的活動,為了能打贏這場戰爭,她需要儲存體力。  
  
  “賴皮,我去睡覺了,晚安。”未央低著頭跟賴皮打招呼,直起腰的時候她以不經意的眼神望向門裡的邵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集,再分別錯開。誰也不願再看見誰──這就是離婚的開始?  
  
  睡覺──邵徹看看時間,才十點鐘,未央總是要等到十二點黃金電視劇結束時才睡,今天未免也太早了。更奇怪的是他自己,哪天不要工作到十二點,今天居然十點不到就睡,而且還是躺在沙發上輾轉難眠,真是自找苦吃。  
  
  邵徹睡著了嗎?  
  
  躺在雙人床上,未央僵硬的身體想著隔壁書房裡的邵徹,不知道他是不是睡得安妥。結婚三年以來,除了他偶爾出差,他們從沒有分床睡過。她習慣了左邊是他寬闊的胸懷,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樣習慣了她靠在他胸上的溫熱?  
  
  睡不著,一點也睡不著,根本無法蒙周公恩寵。  
  
  邵徹再翻身,直直地掉在了地上,腰疼是小事,睡不著才是大事。身邊少了她的依偎,胸口沒有了她的溫度,他竟然毫無睡意。  
  
  如果他們真的離婚了,是不是意味著從此惟有通宵難眠?  
  
  
  
  週四,痛苦的開始。  
  
  也許是失眠導致睡得太晚的原因,等褚未央醒來已是接近中午。她不刷牙,不洗臉,穿著睡衣就走出了臥房,抱起賴皮,她一路蹭到邵徹的書房門口,嘴裡卻裝模作樣地喚著︰“賴皮,賴皮你別跑啊!”  
  
  “喔!”我沒跑,主人,明明是你拽著我往前沖。  
  
  她拽著它的皮向書房靠近,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中依稀可見枕頭和被子收拾得很整齊。顯然它的主人已經離開,而今晚他將繼續使用這裡。  
  
  未央的手驀然松開,賴皮適時地跳到了地上,免得自己被摔成腦震蕩,“喔!喔喔!”它叫,向她宣佈︰它已經將男主人留給她的牛奶都喝光了,誰讓她平時都不肯喝這種人間美味。  
  
  賴皮的反應她已經聽不見,心裡空落落的,她打開電子郵箱想知道苦悶先生有沒有給她來信,她迫切地需要人的安慰,更希望有個成功解決感情問題的案例放在她面前,供她參考、效仿。  
  
  他來了,是苦悶先生的電子郵件,他果真在這裡等待著她給出答複。有些時候,未央總覺得她跟苦悶先生之間有著莫名的默契,那是一種在情感出現危機時的相撞,撞出心靈最軟弱的角落。  
  
  未央小姐︰  
  
  我又來了,給你寫這封電子郵件的現在,我正在跟女朋友打一場冷戰。我不是故意要跟她賭氣,只是覺得我們倆之間都需要好好冷靜下來想想彼此之間存在的問題,想想這條路該如何走下去。  
  
  你問我有沒有告訴女朋友我很愛她,仔細回憶了一下,我們在一起的這些年,我想,我沒有對她說過。我只是不斷用我認為最深情的方式讓她感受到我的愛,我卻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感受到了。我是男人,有些話我說不出口,也認為沒有說出口的必要。  
  
  因為我愛她,所以我相信她懂。        
  
  很可惜,就苦悶先生目前的狀況,未央判斷他所深愛的那個女子並不懂他究竟有多愛她。  
  
  未央也是女人,從她的角度來說,如果邵徹有“苦悶先生”一半的用心良苦,也許今天他們根本不會走到離婚的地步。  
  
  女人,一個結了婚的女人要求的不多。不過是溫暖的家,愛她的丈夫和寬松的生活條件。  
  
  溫暖的家是女人親手創造出來的,寬松的生活條件她已經具備,愛她的丈夫呢?她沒有看見,所以她要休夫再找。  
  
  未央沒有別的要求,只要邵徹能有苦悶先生一半的深情就夠了,只要有那一半的深情,她……夫複何求?  
  
  苦悶先生︰  
  
  你很愛她,從你的信裡我能感覺出來你真的很愛你的女朋友。我想若非她不瞭解你的愛,就是她對你已經無愛。人們總是誇贊男人的勇氣,可是在愛情的世界裡,真正為了情豁出去,勇往直前面對困境和尋求改變的人恰恰是女子。面對愛情中的波折,做出最大決定的人還是女子。  
  
  對一個女人來說,說出“分手”這兩個字並不簡單,只有當她對愛情失望透頂才會如此意志堅決。你的女朋友究竟屬于哪一類,只有你才能分析得出。找到答案別忘了告訴我,很想跟你有進一步的交流。        
  
  發出電子郵件,未央覺得有一點肚子餓了。打開冰箱,全都是平日裡吃膩了的東西,好想念媽媽的紅豆粥哦!  
  
  提起想念,她覺得應該及時跟母親打個電話。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她又要回去跟爸媽同住了,還是事先打個電話跟他們通通口氣,等到她真的帶著“綠卡”回了家才不會讓老爸老媽嚇得背過去。  
  
  她剛要提起電話,電話鈴就響了起來,“喂!”  
  
  “未央嗎?我是媽媽。”  
  
  不是媽媽,是婆婆,是邵徹的媽媽。未央已經有好幾周沒有聽見婆婆的聲音了,不是說她跟公公出去旅遊,要到月底才能回來嗎?怎麼這麼快就殺了回來?難道是邵徹將離婚的事告訴了家裡,或許她該小心應付才好。  
  
  “媽,是我,你旅遊回來了?”  
  
  提起旅行,婆婆在電話那頭興奮地大呼小叫︰“我正在旅行中,未央,你和邵徹打算什麼時候給我和你爸添孫子?”  
  
  咳!孫子?婆婆怎麼突然提出這種尖銳的問題?莫非邵徹在他們耳邊說了什麼?“媽,這種事情急不得的,順其自然吧!”  
  
  “不能順其自然、你和邵徹要努力。”婆婆很認真地在電話裡教訓著她,“你們結婚都三年了,也是要個孩子的時候了。旅行團裡的張媽媽帶著一大摞孫子的照片,好可愛。剛才她兒媳婦打來電話說乖孫孫能喊爺爺、奶奶了,我們真的在電話裡聽到小寶寶咿咿呀呀叫‘奶奶’的聲音。我和你公公羨慕死了,你也快點和邵徹加油生一個吧!”  
  
  加油?怎麼加油?他們已經要離婚了,還加油生孩子?  
  
  未央哼哧哼哧地做著模糊回答,掛上電話她卻蜷縮在沙發裡許久什麼也說不出。  
  
    
  
  剛結婚那會兒,邵徹很努力地跟她進行著造人工程。他喜歡小孩,就像他喜歡賴皮一樣,但是褚未央沒信心能做個好媽媽。  
  
  養育一個孩子跟養一條賴皮狗畢竟有所不同,你不可能隨便給它起個名字叫“賴皮”,也不能生了他就靠天收。她還是個半大小小的孩子王,如何能當個好媽媽?  
  
  有好兒次她都想告訴邵徹,她還沒有做好要孩子的打算,可是每每話到嘴邊,她又說不出口,怕壞了他的興致,更怕給他們倆之間原本甜蜜的新婚關系罩上陰影。  
  
  沒多久,有一天未央親自去報社交稿子。她記得那天天很藍,空氣好得像仙境,似乎這個城市所有的人都外出享受大自然賜予的平和、寧靜,路上竟然擠滿了車,等她到報社的時候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  
  
  “花蕾,好久不見!”  
  
  “未央,你怎麼這麼多天都不到報社來?”  
  
  因為是帶球跑,花蕾結婚沒多久就挺起了大肚子,如今已經八個多月了,肚子大得還真有點可怕。未央小心翼翼得生怕碰壞了她,只敢扶著她坐下來,“你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  
  
  找到知音,花蕾忍不住嗷嗷叫了起來︰“還說呢!我覺得這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比你更幸福了,嫁了那麼好的老公,沒有公婆需要伺候,又能在家裡工作,還沒有生育的壓力。哎呀!為什麼我沒有你一半的好運氣呢?”  
  
  因為你是花蕾,我是褚未央──再說,未央也不覺得自己很運氣啊!她到希望自己能來報社工作,至於生育的事嘛!還是等她再大個幾歲吧!  
  
  “花蕾,懷孕會不會很辛苦?”看她的樣子就好累,  個中滋味恐怕難以為外人道吧!  
  
  花蕾不停地揉著自己的腰,眉頭都皺到了一起,“別說了,我累得真希望倒不再也不用站起來。帶著這個球,每天累死了,還渾身酸疼,有時候手腳還會抽筋,真不知道究竟要熬到什麼時候才算頭。”  
  
  “等小孩生……”  
  
  “哎喲!”  
  
  未央話未落音,花蕾便痛叫出聲,未央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痛叫的表情什麼也做不了。還是趕來找未央的邵徹反應迅速,他急忙打電話叫了救護車,脫下外套蓋在花蕾的腹部。  
  
  整個辦公室就像一鍋沸騰的水,中央就是不斷哀號的花蕾。打掃衛生,生過四個孩子的清潔阿媽被叫來照顧花蕾,情況只會更糟糕,因為這位阿媽非常穩重地說了一句︰“羊水破了,她恐怕要生了。”  
  
  “生?”邵徹大口抽氣,高呼一聲,“不能生,救護車還沒到,還沒有進產房,說什麼也不能生。”  
  
  他正焦急地想著辦法,突然有跑新聞剛回到報社的記者說著外面的交通情況多麼多麼惡劣,哪裡哪裡塞車如何如何嚴重。估計以那種情況,救護車在三個小時之內根本開不到報社。  
  
  “我開車送她去,未央你跟著我照顧她,再來兩個男人跟著我。”邵徹及時部署,無論如何也要盡快將花蕾在孩子出生前送到醫院。        
  
  兩個大男人分別架著花蕾的左右手,硬是將她架到了車上,邵徹開著報社超大超速的采訪車,未央安撫著花蕾的情緒,兩個大男人壓後,他們浩浩蕩蕩地沖向醫院。  
  
  “快點,邵徹你開快點,她……她流血了……”未央驚慌失措地大叫著,她不明白為什麼女人生孩子如此可怕,居然……居然會流那麼多的血。  
  
  她發誓,她再也不生孩子了。  
  
  那天他們在最後時刻將花蕾送進醫院,早產的孩子差點就死在了媽媽的肚子裡。回家的路上,未央和邵徹誰也沒有說話。  
  
  從那以後,每次同房未央都會選在安全期,危險期她一率找藉口躲避。她不敢吃避孕藥,怕被邵徹看見,更怕他生氣。即使控製不好日期她也會在事後立刻沐浴,將危險降到最低點。她絕對不要拿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冒險,絕對不要。  
  
  再後來,連未央也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起,她發現邵徹有了用保險套的習慣。從那時候起,她懷孕的幾率幾乎降為零。  
  
  半年前,一次無意中,未央在超市見到花蕾和她的老公一起帶著他們的寶貝兒子買東西。夫妻兩個有說有笑,時不時地逗逗孩子,那幅場景美好得叫她嫉妒。  
  
  再反觀自己,身邊空蕩蕩的。邵徹忙於工作;根本沒時間陪她逛商店,惟一陪她來超市的賴皮被留在外面等候。因為這種超市明確規定︰寵物不得入內。  
  
  她需要的不單單是一隻寵物,而是一個家,一個有老公,有寶寶的家。  
  
  從那天開始,她瘋狂地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于她和邵徹的孩子。可是,邵徹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每天不到十二點絕對無法休息。他都那麼累了,她如何能提起那方面的要求,只好一個人坐在沙發面前,與電視含情脈脈。久了,她幾乎忘了自己的渴望,回憶起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了。  
  
  想要孩子,她又不是無性繁殖動物。  
  
  這樣也好,未央對著掛上的電話苦笑。離婚對孩子來說多多少少總有些影響,她不要她的孩子在缺損的幸福中成長。  
  
  現在這樣多好,她要離婚完全沒有後顧之憂,一個人是輕松,兩個人便成了包袱。她不做任何人的包袱,也不做他的包袱。  
  
  可是,在即將甩開包袱的時刻,為什麼她一點也輕松不起來?連笑都找不到單純的快樂?  
  
  
  
  褚未央不知道這一天自己究竟是怎麼過來的,渾渾噩噩就這樣捱到了晚上。沒有做晚飯,反正邵徹也不會再吃她做的東西,乾脆省點心留給自己。自己?她又能幹些什麼?  
  
  二十五歲的女人,三個月在外工作的經歷,三年半家庭主婦半職業作者的狀態,有過一段維系了三年的婚姻,沒有孩子,沒有負擔,沒有經濟實力。在不久的將來,將要重回單身女人的身份。這樣的褚未央又能幹些什麼?  
  
   ,那是她所熟悉的邵徹的腳步聲。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未央仔細聆聽著,她在等待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開門,換鞋,進門。邵徹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未央,“你……吃過晚飯了嗎?賴皮!”  
  
  他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跟賴皮說話?未央沉著臉坐在沙發上,懷裡的賴皮想要掙脫她的懷抱奔向男主人的腳邊,偏生女主人硬抱著它,緊緊地不肯鬆手。  
  
  不回答,沒關系。邵徹將手邊的速食盒放到桌上,“這裡有老婆餅,賴皮你要吃嗎?”  
  
  賴皮吃老婆餅?養了它三年多,她怎麼不知道?未央摸摸賴皮層層疊疊的皮,手心裡有著冷冷的汗意。  
  
  得不到回應,邵徹失望地垂下了頭。結婚三年,他們之間不是沒有過爭吵。只是每一次,他們都會巧妙地使用賴皮這個第三者,拿它當仲介調侃幾句,所有的矛盾隨即煙消雲散了。這一次似乎不太管用,邵徹在心底嘆了口氣。瞄著沙發,他簡單做著交代。  
  
  “我要加班,不能陪你了,賴皮。”  
  
  賴皮眨巴眨巴狗眼,你平時也沒有陪我啊!你都是陪女主子的,“喔喔!”  
  
  連賴皮都會跟他打招呼,難道未央真的一點也不想跟他說話嗎?邵徹不死心地捱在門口,“我走了。”等,他等著她的反應,等著知道她對他還有諸多的不舍和留戀。  
  
  沒有,她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用那雙細弱的手臂更緊地抱住了賴皮,像是害怕松一點就會失去懷中最後的擁有。  
  
  砰─一  
  
  隨著門重重一聲關閉,未央的神情驀然放鬆,換來的卻是更多的失落。邵徹走了,不用面對他的身影本該是輕松的事,可她卻怎麼也輕松不起來。像是大石頭從胸口挪開了,人卻墜人了深深湖底,在暗五天日的水波中追逐,她的手腳被拴住了,掙紮難脫。  
  
  賴皮用力掙脫她製造的束縛,奔到門邊,它的爪子拔不開門,只能對著門板嗷嗷亂叫,可憐兮兮的嗓音仿佛在呼喚一個再也追不回的背影。  
  
  “不要叫了,你不要叫了。”未央捂著耳朵,不想聽見賴皮的叫聲。  
  
  賴皮像是故意跟她作對,她越是不讓它叫,它偏叫喚得厲害,將女主人壓抑在內心的情感全都叫了出來。難道它不明白嗎?未央此刻最怕聽到對邵徹的呼喚。  
  
  她蹲在地上,抱起賴皮的前腿對著它那張醜醜的狗臉狂叫著,將心底的失落徹底地叫了出來。  
  
  “我都說了,你不要叫了。你再叫,他也不會回來的。他根本就不想留在這個家裡,結婚三年他從來都不想!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冷落我,所以我才會連做他太太的資格都被取消。不是我想離婚,是他早就已經不再愛我了。你明不明白?”  
  
  她的膝蓋撞在地板上,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眼眶,濕潤了賴皮的皮毛。賴皮抬起爪子碰碰她的臉,親親的撫摩卻安撫不了未央疼痛的心情。  
  
  結束了,這一次愛情也好,婚姻也罷,真的要結束了。  
  
  明明是她選擇的結局,真的到了面對的那一刻,她卻有一種退縮的沖動。婚姻沒了,愛情呢?愛情真的能止住腳步嗎?

第六章
  週五,解脫的開始。  
  
  滴滴滴滴滴──  
  
  賴皮掏掏爪子,想要將女主人從睡夢中給掏醒。昨晚褚未央是在淚水中睡著的,賴皮試圖幫她擦幹淚水,可惜狗爪不如人手,除了男主人,沒有人能擦幹她臉上的淚痕。  
  
  “別鬧了,邵徹。我要睡覺……”  
  
  “喔喔!喔喔喔喔喔──”  
  
  未央猛地睜開,水腫的雙眼,正對著的是賴皮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狗眼。她怎麼忘了,邵徹徹夜未歸,會陪著她的也只有賴皮了。她疲憊的雙手撫上賴皮的頭,“謝謝你,至少還有你陪著我。”  
  
  “喔喔喔喔──”不止不止,除了賴皮我,還有一個“滴滴”亂叫的東西也想陪你呢!  
  
  未央揉揉眼睛,那“滴滴”的聲音該是新電子郵件到達的提醒聲。她忽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這時候還會來陪她的就只有“苦悶先生”了,要不怎麼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呢!  
  
  她的猜測沒有錯,新到的電子郵件上赫然立著“苦悶先生”四個字──  
  
  未央小姐︰  
  
  我又來了,沒有打擾你吧?今天已經是週五了,算起來我跟女朋友冷戰了三天。也不能說是冷戰,我只是希望兩個人能夠冷靜下來想一想。可是真的冷下來,我又渾身不自在。  
  
  想她,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將她抱在懷中,好想嗅嗅她身上獨特的香氣,好想汲取她的溫暖。哪怕什麼也不說,兩個人只是默默相對,讓我看看她也好啊!  
  
  以前工作忙起來,我常常幾天見不到她,那時候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這三天磨下來,我竟然發現沒有她,我的生活慘白得像紙,毫無生命的張力。  
  
  原來,能夠擁有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  
  
  能夠擁有本身就是最大的幸福──這個道理未央明白,她早就明白。所以她才會清楚地告訴邵徹,她愛他,也希望他能夠以同樣深厚的情感來愛她;所以她才會嫁給他,頂著“邵太太”的名字過了三年;所以她才會忍著百般委屈,讓他為她的人生做規劃。  
  
  所以,她才會主動遞上離婚協議書,因為不想讓婚姻成為他的牽絆,不想讓原本相愛的心情變成相互憎恨的厭惡,更不想讓心底厚重的愛成為相互折磨的理由。  
  
  那種放手有著太多的無奈,未央逼著自己不能有心軟的藉口。  
  
  苦悶先生︰  
  
  你沒有打擾我,事實上我也很想跟你聊聊。這些天以來,我們之間已經不僅僅是讀者與編輯的關系,因為我和你有著同樣的困惑。  
  
  當愛情遇到暗礁,我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你比我堅強,你選擇瞭解決,我卻選擇了放手。無力面對,更害怕愛情成為互相傷害的藉口,我惟有選擇徹底地遺棄這段感情。  
  
  有句話藏在我的心頭,我沒有告訴那個讓我又愛又無奈的人。想告訴你,這種心情並不準確,應該說我想找個人將這句話說出口,而你是我身邊惟一存在的那個人。  
  
  我愛他,即使到了分手的這一天,我依然一如當初般地愛他。或許,正是因為太愛了,所以才不能忍受愛情中擁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我是自私的,在愛中誰又不是自私的呢?  
  
  發送電子郵件,未央被困在了心房裡。不想讓自己再被離婚困住,未央決定出門走走,“賴皮,你一個人在家好嗎?”  
  
  “喔!”不好也不行啊!賴皮惟有享受著孤獨的感覺,“喔喔。”  
  
  換上出門的衣服,未央站在鏡子前告訴自己︰我不能像一個被拋棄的怨婦,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要微笑著走下去。  
  
  即使沒有了邵徹,褚未央也要做最棒的女人!  
  
  
  
  “濛濛,濛濛這裡!”見到老朋友,褚未央興奮地招著手,將肖濛濛招了過來。  
  
  “你怎麼來得這麼早?”肖濛濛坐下後先灌下一大杯冷水,這才有工夫說話。  
  
  未央讓侍應生送上吃的,順手倒了一杯橙汁給她。跟邵徹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她也變成了營養食譜的超級信奉者,“不是我來早了,是你來太遲了。”  
  
  約好了中午十一點,結果她十一點三十五才到,換作以前她早就不耐煩了。還記得那時候濛濛稍微遲到幾分鐘,她就咋咋呼。可是,三年的婚姻將她的耐性訓練得太好了,三年後的今天,她都快忘了因為這種小事生氣的自己。  
  
  “別提了。”遲到三十五分鐘,肖濛濛也感到很抱歉。可是,心中有氣,她的口氣好不到哪兒去。  
  
  “我昨天晚上就跟我老公說我要出門,當時他答應得好好的,可是等到我臨出門,他又打來電話問東問西。原來是我婆婆打電話跟他告狀,說我早上起來什麼事也不做,光顧著打扮。我老公竟然盤查我去什麼地方,見什麼人。聽說是你,他才放心讓我出去。可是,即便如此,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也要去超市大采購。”  
  
  未央聽著她的話,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濛濛半年前結了婚,嫁了個公司職員做老公。像所有平凡的中國老婆一樣,她要做人老婆,要做家務,要孝敬公婆,還要工作。好在,她的工作是半天製的,即使如此她依然累得人仰馬翻,滿臉疲倦。  
  
  反觀輕松愜意的未央,濛濛的心底湧起陣陣不平,“我就這麼半天的休息時間是屬於自己的,他竟然還派這個找那個讓我做。還有啊!我下班以後還得趕快回家,老公的襯衫還要熨,飯也要煮──忙死了,早知道當初我就不結婚的,這不是存心為難我自己嘛!”  
  
  “這樣也很好啊!生活很充實。”未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只剩下喃喃自語。  
  
  濛濛不服氣地叫了起來︰“你這叫‘站著說話不腰疼’──換作你來試試,每天累得沒了感覺,晚上躺在床上別說是跟老公談談情,說說愛,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也不想想,我也要工作,憑什麼讓我做如此多的瑣碎之事。”  
  
  可是,濛濛哪裡知道,她嫌棄的那些家務,那些煩瑣的生活卻是未央想做都做不到,想要都要不來的。  
  
  她多想為邵徹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可惜他卻只吃最清淡的菜肴;她也很想為他熨襯衫,讓他的身上有她的味道,但是他卻只穿最簡單的休閑裝;她想去報社工作,可以時時刻刻見到他,可是他私自為她做了決定,將她禁錮在家裡;她更希望自己出門的時候,他能問東問西,會吃醋會擔心,可他呢?什麼情緒都不會有,就連她遞出離婚協議書,他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大概才是婚姻生活中最悲哀的一面。  
  
  未央迷蒙的眼神讓濛濛湧起無限思索,“未央,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好嫉妒你。”  
  
  “嫉妒?我?”這聽在未央口中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笑話,“你怎麼會嫉妒我呢?”嫉妒一個結婚三年一無所獲的女人,一個即將失去愛,失去婚姻的女人?她在跟她開玩笑嗎?  
  
  濛濛吞下口中的食物,眼睛卻不曾離開盤子裡的牛肉,“你大學畢業沒多久就能進入最大的報社工作,然後你閃電結婚嫁了個年紀輕輕就能當上總編的丈夫。經濟、地位、物質、精神、情感,你老公全都給了你,你好命的什麼也不缺。更重要的是,婚後邵徹對你那麼好,家裡韻一切都不用你勞神,沒有婆媳問題,也無須伺候丈夫。甚至於,你可以窩在家中工作,既保持經濟上的獨立又輕松愉快。你知不知道,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這個世界上每個已婚女人所渴望的最大財富?”  
  
  是這樣嗎?未央毫無此番心情,“我不覺得啊!邵徹是個挺悶的人,跟他在一起沒什麼情趣可言。不像你們家那位,又風趣又懂浪漫。”  
  
  濛濛搖搖頭,苦笑溢出嘴角,“那都是假的,也許戀愛的時候那是他吸引我的最大理由,但真的開始婚姻生活,風趣也好,浪漫也罷是完全不起作用的。他若是真的愛我,就該減輕我的負擔,幫我分擔家務,這才是最重要的。就像邵徹對你一樣,看似平凡,實則愛你入骨。”  
  
  未央不信地眨眨眼睛,濛濛在說的是邵徹和她的婚姻嗎?聽上去,怎麼一點也不像?  “如果我和邵徹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也許今天我就沒有那麼多的煩惱了。”  
  
  “你還有煩惱?”濛濛瞪大眼睛,絲毫不信,“你會有什麼煩惱?邵徹在外面有了‘小老婆’?不會啊!他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種人。當然,這種事是看不出來的。”看未央的表情那麼占怪,濛濛嚇了一跳,“莫非是真的?他真的在外面找了個小的?情變?”  
  
  “不是,不是那樣的。”未央不住地搖著頭。  
  
  她也許不瞭解自己,但卻相信邵徹的為人。他的正直不允許他在婚姻狀況猶存的基礎上再和其他女人有染,更何況他連休息的時間都不夠,整天忙於事業的他很難有精神再去出類似這種狀況。  
  
  聽她這麼說,濛濛才松了一口氣,“我就說嘛!要是像邵徹這樣的男人也有了出軌現象,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沒有男人是可以相信的。”  
  
  說到出軌,她到是想起來了,“噯!你還記得大學裡,我們系的‘校花’嗎?”  
  
  記得,那麼美麗的女子,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嫉妒的女子讓人想忘記都不容易,“我記得那時候她跟我們系的第一才子打得火熱,現在怎麼樣?結婚了嗎?”  
  
  “被對方甩了。”濛濛的笑語中多少有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咱們的第一才子說跟這樣的女人在一起過日子太累,居然紅杏出牆找了個長得比當初系裡最醜的女生還誇張的女人結婚生子。至今為止,第一美人還是孤家寡人。”  
  
  男人的心思真奇怪,戀愛的時候千方百計想找到讓全世界男人流口水的女子做女朋友,結婚的對象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未央不懂,就像她不懂邵徹的心事一樣,“那咱們系第一才女呢?”  
  
  “離婚了。”濛濛耷拉著眼睛,大口大口喝著濃湯,像是很長時間沒吃飽的樣子,“她結婚沒多久,就發現拖著個老公做什麼都不行,人生大部分時間被家務全都占去了。為了自由,她毅然放棄了愛情。”  
  
  放眼看看大學的一幫人等,最幸運的就屬未央了。濛濛嘆口氣再接再厲地吃東西,“你以為天下女人都像你一樣幸運?知足吧你!要是你不要邵徹了,頭一個跟我打招呼。  ”  
  
  “你不會想接我的班吧!”未央原本很想告訴她,她正準備將邵徹遺棄,聽濛濛那口氣,她硬是忍下,沒說出口。  
  
  “你放心。”濛濛拍拍她的肩膀,大氣地承諾,“我畢竟是黃臉婆一個了,不敢妄想邵徹能移情於我。不過呢!我們家表妹眾多,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喝!嚇了她一跳,未央暗地裡吐吐舌頭,嘲笑自己的小心眼。都打算離婚的人了,她竟然還會為好朋友一句玩笑話而吃醋,她不敢想像若真有一天,邵徹另娶他人,她會不會發狂。  
  
  不去想這個問題,褚未央命令自己萬萬不可想到有關邵徹的任何事情。換個話題吧!一抬眼,她發現濛濛已經將盤子裡的吃食解決得差不多了。  
  
  “你怎麼吃得這麼快?”  
  
  “我餓嘛!”濛濛邊吃邊說,胡亂嚼嚼就吞了下去,  
  
  “你不知道,我在家裡吃得好少。”  
  
  “不是吧!難道你老公連吃的東西都不給你?”這世上有這麼糟糕的老公嗎?要真是這樣,還是趁早換掉算了。  
  
  濛濛口裡含著義大利面搖了搖頭,“不是不是!以前我是怕胖,你也知道女人一旦胖起來,那是很可怕的。我不要老公嫌棄我,我不給他任何拋棄我的機會。”        
  
  是哦!聽她這麼一說,未央才覺得後怕起來。以前她怎麼從來沒有這種意識?現在想想,結婚三年她足足胖了五公斤,可是邵徹從來沒有說過要她減肥的話啊!反倒是她偶爾心潮澎湃想要減肥,卻被他訓得哇哇的。  
  
  他不讓她減肥,說是對身體不好。他跟其他的丈夫不一樣,不在乎自己老婆是否風華絕代,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現在不一樣了!”濛濛再吃一口,用呼叫換回了未央的思緒,“我懷孕了,不吃不行,會營養不夠的。”  
  
  “你懷孕了?”未央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怎麼忘了濛濛已經結婚一年了,是該有孩子的時候了,“恭喜你。”她是真心恭喜,卻無法熱切地說出來。也許離婚對孩子來說是件痛苦的事,但沒能擁有一個和邵徹血脈相連的孩子是她最大的遺憾。  
  
  如果她真的擁有邵徹的孩子,至少在離婚以後還抱有和他惟一的,也是永遠割不斷的聯系。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寶寶,你老公一定很開心吧?  ”        
  
  濛濛苦惱地笑了起來,“他當然開心丁,又不用他來吃苦受罪,更不用他來生孩子,照顧孩子。他怎麼可能不開心?”想起來就生氣,疼的人是她,累的人也是她,最後還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未央,還是你幸福。沒有生養的壓力,你都不知道,在這一年裡,我的壓力有多大。我公公、淒婆成天盯著我們,就擔心我生不出來。現在我是懷孕了,可如果生下來的不是男孩,估計他們又會嘮叨一陣子。無關重男輕女的傳統問題,純粹是家族繼承的原則性問題。”  
  
  她納悶,就不懂這世上的好運怎麼全都集中到了未央的身上。結婚三年,未央竟然沒有任何生養的壓力,即使到了今天,她仍然可以和邵徹保持兩個人的幸福生活,真是叫人嫉妒死了。  
  
  “未央!未央!我好嫉妒,為什麼你就可以嫁給邵徹這麼好的男人?連公公、婆婆對你都特別好。”  
  
  好?真的有那麼好嗎?當一個男人不肯讓你擁有他的孩子,婚姻變得虛無縹緲,愛情又剩下幾分滋味?  
  
  未央透過窗戶呆呆地望著不遠處的咖啡屋,那是她和邵徹戀愛時常常去的地方。因為那家咖啡屋離報社特別近,從報社出來,她和邵徹並肩散步,悠然地走到那家咖啡屋,喝上一杯咖啡,吃些小小的點心一大多數的時候,他只是喝著咖啡看著她吃,他不喜歡甜食,卻願意看著她吃,陪她來這樣的地方。  
  
  有股沖動,未央站起身匆匆向外跑去,“濛濛,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喂!”濛濛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匆忙的背影,今天的未央有幾分與眾不同,也許她的煩惱並不比她少,只是她的幸福眾人看在眼裡,她的痛苦卻被人當成了茫然的幸福。  
  
  每個婚姻都是一張朦朧的網,被網住了心,才看得見最透徹的情感。  
  
  
  
  “咦?未央,你怎麼來了?”  
  
  從褚未央進報社大樓起,就不斷地從同事們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贊嘆。她來報社真的這麼奇怪嗎?  
  
  是了,從三年前她被邵徹一紙公文遣送回家起,她就鮮少來過報社。第一年,偶爾還借著交稿之名來轉轉,算是散散心,接下來的兩年她幾乎沒有到過這裡,連報社門前換了雕塑都不知道。        
  
  “未央,你來了?來找總編?”花蕾見到她格外的親切,到底是一起共事過的同事,感情就是不一般。  
  
  見到花蕾親切的笑容,未央多少有些溫暖,“孩子怎麼樣?明年該送幼兒園了吧?還是你比較好啊!”花蕾跟她差不多時候結婚,如今她的女兒已經快送去幼兒園了,可她呢?她和邵徹卻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  
  
  未央的神情有些模糊,花蕾細心地撫著她柔弱的肩膀,“發生什麼事了嗎?”  
  
  未央默默地搖了搖頭,離婚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她不想鬧得滿城風雨,不想傷害到邵徹,更不想把自己裝扮成受苦受難的悲慘女人──不需要,事實也並非那樣。  
  
  “沒什麼,只是有感而發。”  
  
  既然她不願說,花蕾也不好再迫問下去。三年前,邵徹升任總編的時候,帶著她一起進入總編室。這三年來,她和邵徹相處最多,也是最瞭解他和未央之間的局外人。  
  
  偏生有些時候,局外人就是不應該,也無法涉足其間。  
  
  “去看看邵徹吧!他從週四一直工作到現在,還沒有休息過呢!連吃飯也是隨便胡上兩口,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拼命什麼?竟然連星期一的工作份額都替自己算上了,我擔心他解決了工作,身體熬不下去。”  
  
  無意中瞥見未央手上拎著的紙袋,花蕾興奮地接了過來,“這是你買給他的?說不定他正在等待著你給他送吃的呢!快進去吧!”  
  
  未央在花蕾的慫恿下向總編室走去,她知道自己不該來這裡的。離婚的要求是她提出來的,現在卻帶著他們以前約會時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點心和黑森林蛋糕來給他,這算什麼事?  
  
  可是剛剛進過那家店的瞬間,她像是靈魂出殼似的,理智掌握不了情感,她固執地買下了手裡的這些東西,更茫然地走進了報社,走到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從這裡可以透過窗戶清楚地看到裡面正忙得熱火朝天的邵徹,他一邊看著稿子,一邊吩咐手下的人做事,時不時地還要看一些臨時插進來的短評。  
  
  他為什麼要讓自己變得這麼忙?他為什麼要把所有的時間都塞得滿滿的?他為什麼如此打拼?  
  
  如果說以前邵徹這麼拼命是為了家,為了給她一個闊綽的生活環境,那麼現在他又是為了什麼?為了避開她嗎?他已經不想再回到家,不想再看到她這個惹人厭的老婆,所以他很乾脆地拿工作當藉口,徹底地將她甩出他的世界。  
  
  好悲哀的想法啊!若事實真是如此,她又何必在這裡自尋其辱呢?  
  
  “花蕾,麻煩你把這些東西交給邵徹。”未央將手裡的東西塞到花蕾手上,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去。  
  
  “未央!未央──”  
  
  花蕾轉身欲喊住她,正在辦公室忙得昏天黑地的邵徹忽然聽見“未央”兩個字,忙放下手裡所有的工作沖了出來。  
  
  “花蕾,你看見未央了?”  
  
  “剛出去。”花蕾不知所措地將手裡的紙袋塞進邵徹的懷中,“哪!這是她給你送過來的。”        
  
  未央來過,這些東西都是未央送給他的?邵徹不敢相信地看著手裡的紙袋,他想進一步向花蕾確認,猛一轉身──怎麼連花蕾也沖了出去?  
  
  這個週五,女人們都是怎麼了?  
  
  紙袋裡傳來陣陣幽香,邵徹不受控製地打開來探頭看看。咖啡?已經不是很熱的咖啡?打開蓋子,只是這單純地聞一聞,他就敢確定,這正是報社外不遠那家咖啡店裡的特色苦咖啡。  
  
  三年前,他跟未央戀愛的時候常去那家店,每次他都喝這樣的苦咖啡。婚後,他們就沒再去過了,沒想到她還記得。  
  
  細細地品上一口,因為失溫,黑咖啡的味道稍嫌差了點。不!很誠懇地說,這杯失去溫度的黑咖啡苦澀難喝,根本不宜再喝。  
  
  就像他和未央的婚姻,三年的時間讓這段感情失去溫度,再品下去百般苦澀,難以下嚥。本該遺棄的咖啡到了他的手中卻成了珍寶,並非矯情,只是他難以放下這段情,因為那是未央和他共守的財富,就像這杯黑咖啡。  
  
  記得那時候,每次去那家店,未央都不喝這種黑咖啡。惟一的一次是在被他欺騙的狀況下喝了一口,苦得她眼淚都出來了,他至今仍記得他拿面紙替她拭淚的模樣,看她又吐舌頭又喘氣的樣子,真是好玩極了。  
  
  邵徹承認,他並不是喜歡小動物的人。沒有足夠的耐心,繁忙的工作都註定了他無法養一條像賴皮那麼頑皮的小狗。可是,在馬路上看到賴皮受傷,他卻將它抱回了家,並且任它賴皮地賴在了他的家裡。  
  
  因為,它的樣子真的很像流著眼淚大叫“好苦”的未央──收養賴皮的理由,他從來沒有跟未央說過,從未!  
  
  這個時候要是能有一塊未央常吃的那種黑森林蛋糕就好了,配上冷卻的黑咖啡這種苦苦的味道,才是下午茶該享受的姿態。  
  
  紙袋裡那是什麼?黑森林蛋糕?她常吃的那一種,還點綴著她喜歡的花飾?為什麼她沒有吃,反而將它放在了紙袋裡?  
  
  邵徹匆忙走到窗邊,向樓下的出口望去,從這裡能看到未央離去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像是急於要擺脫什麼,是他嗎?  
  
  她就這麼厭惡他,厭惡到甚至願意在有他的地方多待哪怕是一秒?  
  
  那又為什麼要送黑咖啡和黑森林蛋糕給他?邵徹困惑地盯著未央變得極小的身影,無意識地喝了一口苦澀難當的黑咖啡,再將黑森林蛋糕塞進嘴巴裡,那甜甜的滋味混著咖啡的苦味,形成別具一格的美妙滋味,難以與人言明。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不吃甜品,忘了他所喜歡的,正是未央的最愛。

第七章
  “未央,你等等!”  
  
  褚未央正漫無目的地走在報社前的廣場上,忽然聽見花蕾叫她的聲音連忙回頭望去。難道說,邵徹連她送去的咖啡都不願意喝,讓花蕾給丟回來?  
  
  “花蕾!”  
  
  “幹嗎走得這麼快?”花蕾氣喘吁吁地跑過去,一把拉住了她,“你難得來報社一趟,也不坐下來跟同事們好好聊聊。”        
  
  她的手上並沒有剛剛的紙袋,未央松了口氣,連神情也跟著放鬆下來,“不了,我還有點事,就不留下來了。你不忙嗎?這個時候出來沒問題?我是說,邵徹那麼忙,你作為他的助手,恐怕也跟著他忙得不亦樂乎吧!”轉念一想,自己的口氣好像不是很恰當,未央急著辯解,“我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誤會,我是說……” 她究竟要說什麼,連她自己也糊塗了。  
  
  拍拍她的手背,花蕾示意她冷靜一些,“慢慢說,不用著急,也不用在意我是否會因為你的言語而生氣。”拉著她坐在廣場旁邊的石凳上,兩個女子沐浴在陽光中享受著結婚之後就再難有的平靜。  
  
  “未央,我知道你和總編之間出了問題。”  
  
  花蕾一語道破,她不習慣拐彎抹角,那會讓她忘了自己原本想說的話,更會讓她忘了自己是花蕾,那個曾經年過三十依然沒有男人追,最後卻憑借“帶球跑”才嫁出去的花蕾。  
  
  “正像你說的那樣,我跟邵徹搭檔這麼長時間,我很清楚他的為人,也瞭解他的情緒變化。這段時間,尤其是從這週一開始,他的情緒明顯不對。我想,這世界上除了你,沒有人能夠如此輕易地掌控他的情緒。”  
  
  未央苦笑,不知道該為花蕾的這番話給出怎樣的評價。她尚能撼動邵徹的情緒,這是件值得慶祝的事,至少証明她對邵徹還有些許的影響力,並不是毫無意義。只是,用離婚做代價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花蕾,你知道有時候我有多嫉妒你嗎?”未央突然開口,說出了埋藏在自己心中三年的秘密,“從三年前邵徹升為總編開始,你就以他的助理身份存在于他的身邊。甚至於更早以前,在我還沒有進報社,還沒有認識邵徹的時候,你就已經在他的身邊。你比我更早認識他,與他相處的時間更長,對他的工作幫助更大,每天與他相對的機會更多,你甚至比我更瞭解他的心思,懂得他的需要。這讓我很不舒服,你明白嗎,花蕾?”  
  
  “你終於說出來了。”花蕾很平靜地接受她的話,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待她親口說出來。  
  
  她的平靜卻愈發地叫未央難堪,“我不想說這些的,說這些好像……好像顯得我……我很小氣,我很沒自信,我不相信邵徹。其實不是這樣子的,我只是嫉妒,嫉妒你可以比我這個做老婆的更貼近邵徹。”  
  
  未央並不以為花蕾與邵徹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事實上,邵徹不會做出那種事,花蕾更不會。他們倆的人格她都相信,然而心頭那股不平衡的感覺卻傾倒了三年。  
  
  “我好想以你的身份陪在邵徹的身邊,我不想看到那麼沒用的自己。每天只能寫一些算不上動人的文字發表在週末情感版塊上,我更不想像個黃臉婆一般整日埋首於家裡。黃臉婆?這樣說並不準確。”  
  
  未央抹了把臉,想讓自己的情緒更清醒一些,“我甚至連黃臉婆都算不上,我用不著精心準備飯菜,家裡沒有  
  
  公婆需要奉養,洗衣服有全自動的機器,熨衣服被邵徹貶為多餘。就連孩子,我根本沒有孩子可以照顧。我只有一隻狗,一隻連上廁所都會自己關門的賴皮狗。”  
  
  花蕾的猜測得到了証實,未央和邵徹之間真的出現了問題,看樣子,他們的問題還不小。  
  
  “未央,你知道嗎?兩年前,我差點和我老公離婚了。”        
  
  未央側目,一直都聽說花蕾和她老公親密得不得了,他們差點離婚?  
  
  她的沈默給了花蕾開口的機會,“兩年前,我剛生寶寶不久,有一次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好像是很小的事情,小到我都忘了究竟是什麼,總之導火線點燃了,我和我老公徹底地爆發了起來。我說他從未愛過我,只是因為我懷孕了,他才不得不負起責任娶了我。他被我吼得莫名其妙,也不做解釋,在我最為光火的時候,獨自一人出去了。你能想像那種情景嗎?”  
  
  就像言情小說裡常常描寫的那樣,女主角懷孕了,男主角誓言要娶她,女人認定男人是因為孩子才做出這番決定。於是,兩個人像是槓上了。男人就是不解釋,女人聽不見那句“我愛你”,寧可帶著孩子去死,也不肯依附她所愛的人。  
  
  那時候的花蕾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死撐著就是不肯回到老公的身邊。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她老公也不去接她,捱到最後便捱到了離婚邊緣。  
  
  “後來呢?你們是怎麼和好的?”未央迫切地想知道故事的結局,即使理智上認定了要離婚,可是只要能看見一點點曙光,她都不肯輕言放棄。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花蕾的嘴角溢出點點笑意,仿若回到了那個時候傻氣又頑固的自己,“他借著看寶寶的名義來見我,抱著寶寶他就出去了;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又是失望又是生氣,還有更多失去愛情的悲哀,結果趁著他抱著寶寶離開的那段時間,大哭起來,直哭得天昏地暗,卻看見他呆愣地將寶寶塞進我懷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哇!居然還有這麼厲害的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換作未央恐怕早就將他給休掉了。  
  
  花蕾當時也氣壞了,心一橫,她也是有經濟實力的女性。反正嫁也嫁過了,又不會再被人叫作“老姑娘”,離婚就離婚。  
  
  她打定主意跟他離婚,連離婚協議書都起草好了。等到晚上幫寶寶洗澡的時候,驀然發現寶寶的衣服裡塞著一封信,是他寫給她的。  
  
  信中將她對他所有的埋怨、誤會和憤怒全都解釋清楚了。娶她不是因為孩子,寶寶只是給了他開口求婚的契機,愛她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以為她都知道,所以他從未說出口。  
  
  聽著花蕾完整地重複出那封信的內容,未央差點要哭了,“你就這樣原諒了他?”  
  
  “我不知道除了回到愛我的他的身邊,我還能做些什麼?”花蕾的笑很輕很淡,那是融合了婚姻、愛情和生活之後的恬淡,是愛最美麗,也是最神聖的模樣。  
  
  “當晚我抱著寶寶走下樓,遠遠地就看見他靠著車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地上全是煙頭,想來他站在那裡已經很長時間了。他怕我不肯原諒他,擔心又害怕地來回踱步,卻又不敢貿然地闖進去惹我生氣。看見了吧?這就是男人,天底下頭號傻男人。”卻是她最愛的男人。  
  
  當愛太過深厚,於是我們害怕傷害。怕愛變成雙刃劍傷了所愛的人,也殺了自己敢愛的心。我們裹足不前,我們徘徊難決,所有的一切只是因為我們太愛……太愛那個人。  
  
  “有些時候,我們以為對方知道我們的意思。畢竟,結婚那麼久了,都老夫老妻了,總以為有些話無須語言。其實,你不懂我的心,連我們自己很多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些什麼。”  
  
  拍拍未央的肩膀,花蕾將自己的心情透過肢體的接觸傳遞給她。該說的,不該說的,她都說了。不指望對她和邵徹的婚姻生活有所幫助,至少她將希望給了未央。  
  
  很愛很愛一個人,然後我們充滿了希望。  
  
  
  
  週六,沉醉的開始。  
  
  淩晨一點,邵徹終於回到了久違的家中。雖然只是幾天沒回來,可能是未央的關系,他覺得自己像是等了幾年終於等到了家的感覺。  
  
  怕吵醒了她,邵徹躡手躡腳地進了臥房,換上居家服。想去洗個澡,一撇頭卻驚覺什麼地方不對勁。  
  
  是未央!  
  
  從前他回來得再晚,只要他進了臥房,她都會醒來。今天晚上這是怎麼了?她絲毫沒有清醒的跡象,她是真的睡得很熟,還是因為賭氣故意裝作沒看見他?  
  
  邵徹靠近一步,想從她的睡姿上探個究竟。他的腳向前跨了一步,腳下感覺不對,像是有顆粒般的物體掉在了地上。那是什麼?  
  
  他蹲下身體,整個人在瞬間被嚇呆了。地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安眠藥顆粒,難道說未央她……  
  
  “未央!未央──”他拼命叫著她的名字,想要將她喚醒,就怕她這一睡再難醒來,“未央……”  
  
  未央沒有醒,賴皮倒是被他吵醒了,它提溜著尾巴蹭了過來,像是要承認錯誤似的,它用爪子點點地上的安眠藥,再仰頭望向床頭空放著的安眠藥瓶。  
  
  邵徹猜測起來,“是你把床頭的安眠藥打翻的?”  
  
  賴皮短而小的尾巴晃了晃,算是主動交代了犯罪過程。邵徹不敢輕易相信,他將手伸到未央的鼻翼下方,試了試她的呼吸。        
  
  非常平穩──與他激動的喘息相比,簡直是太平靜了。  
  
  邵徹這才松了口氣,抹了一把臉,連冷汗都一同滴了下來。他也不沖澡,合衣躺在她左邊的床上,她習慣睡右邊,將左邊的床位空給他,即使他不在家,她也習慣這麼做。  
  
  手指順著她熟睡的容顏探下去,能這麼近地感覺兩個人之間的和諧,這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未央,你知不知道你對我究竟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從未開口說出的愛。  
  
  那一夜,邵徹睜眼到天明,只為享受能如此近距離望著未央的美好。  
  
  未央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了,週六讓她有著名正言順賴在床上的理由。伸了個懶腰,她皺著鼻子四處嗅嗅。從哪裡傳出這麼香的味道,像是……像是她從前常吃的那種油煎包。  
  
  從床上竄起來,她來不及洗漱直接奔了出去。  
  
  “你起來了?可以吃早飯了。”  
  
  邵徹?他在家裡?他什麼時候回家的?  
  
  未央死命地敲著自己的腦袋,卻找不到半個字作為答案。昨天聽了花蕾的那席話,結果她倒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不想再為難自己,她需要一個健康的身體用於思考。所以她吃了一片安眠藥,果真一夜好眠。        
  
  結果就是她披頭散發從臥房裡跳出來,迎面看到的卻是邵徹一張格外關懷的臉,那感覺已經遠離她的生活很久了。        
  
  “別站在那裡,你不餓嗎?快坐下來吃啊!你喜歡的油煎包,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你常去的那一家。你不是常跟我說,這種油煎包就要趁熱的時候吃,冷了味道就不對了嘛!你可別浪費我的勞動成果,快點吃啊!”  
  
  邵徹甚至拉出椅子,拉著未央坐了下來。她萬般茫然地坐在桌邊,白粥、油煎包,這些都是她剛開始追求他的時候使出的伎倆。  
  
  沒有理由拒絕,未央一口包子一口粥地吃著。不知道是吃慣了營養早餐的原因,還是這個時候面對他,她心情不好,吃不到幾口她就飽了,什麼也吃不下。  
  
  放下筷子,她不看他,卻依稀知道他有話要說。會是有關離婚的事嗎?整整三天時間,他該心裡有答案了吧!  
  
  “你今天不上班?”開頭第一句話未央幫他說好,現在快十點鐘了,除了離婚這等大事,還有什麼事可以讓他放棄工作,也要留在家中?  
  
  邵徹聳聳肩,頗為愜意地繼續吃他不喜歡的油煎包和白粥,“我前幾天已經將這兩天的工作趕了出來,這兩天我休假。我想家裡有些事,需要我出面解決。”  
  
  比如像離婚,她一個人是離不起來的,“說吧!什麼事?”她已經按捺不下去了,“你就快點說吧!”  
  
  她急了,是不是表示她依舊在乎他?這樣想會讓邵徹的心裡好過一些,放下筷子,他的第一句話,出乎未央意料的直接,直接進入重點,轟得她措手不及。  
  
  “工作上的事告一段落,現在要好好處理家裡的事──為什麼要離婚?”  
  
  在他的心目中,是不是工作永遠都排在家庭之前?未央嘲諷地笑著,他為什麼要娶她?娶工作不是更合他的意嗎?  
  
  “將工作安頓好了,我才能給你更安定的家。”他是男人,即使在中國這個社會,大多數的女人仍要工作,但在他的心目中,養老婆是他的義務。不是他大男子漢主義,是他身為丈夫,對自己,對愛人的苛刻要求,“所以……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他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臉色異常的肅穆。  
  
  他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質疑的口氣與她說話,望著他難得的厲色,未央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你覺得我對你不夠好,還是你認為我……冷落了你?”他昨夜除了看她的睡顏,就是上網找資料,尋找了女人離婚的幾百種理由,看來看去這種是最符合他們倆實際情況的答案──冷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地方冷落了她。  
  
  好吧!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承認有些時候他的確因為忙於工作而忽略了她的情感需求,但那也只是有時候,用得著鬧到離婚這麼大嗎?  
  
  他絞盡腦汁尋找答案的時候,未央脫口將心底裡最大的理由倒給了他。  
  
  “因為你不愛我。”  
  
  “我不愛你?”  
  
  我不愛你?邵徹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他沉吟片刻再度反問︰“你說……你說我不愛你?”  
  
  邵徹忽然站起來,繞著飯桌來回踱著步,“你說我不愛你,你竟然認為我不愛你?我不愛你……你說我不愛你……”他的音調一聲高過一聲,連語氣也跟著急切起來。  
  
  褚未央沒看過這麼匆忙又無助的邵徹,傻傻地瞄著他,不知道該如何答腔。邵徹猛地轉身看見她緊張的表情,告訴自己,不能嚇到她,他用盡全身的冷靜才能平靜地坐回位子上,“好!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說我不愛你?”  
  
  為什麼?說到他不愛她的罪狀,那可太多了。只是,現在說還有意思嗎?還能挽回什麼嗎?他們都要離婚了,既然是離婚,所有的一切不是都走到了盡頭嘛!即便將一切說清楚,也只是讓她看到這段愛情更殘酷的面孔,她不要。  
  
  搖頭,她什麼也不想說。  
  
  邵徹火了,他騰地站起來,沖她吼,第一次,“說!我要知道,你就算是判我死刑,也要讓我知道死的罪名吧!  ”  
  
  他……他凶什麼凶?結婚三年沒被人這麼凶過,都快離婚了,他居然對她凶?未央委屈地癟著嘴,哼出一句︰  
  
  “你就是不愛我,你都不吃我做的菜!”  
  
  不吃她做的菜?他什麼時候不吃她做的菜了?每次加班或者出差不能回家的時候,他最想的就是吃她做的菜,這─條罪狀不成立,“我什麼時候犯下這條罪狀?說來聽聽。”  
  
  這說起來可就長了,未央指指桌上的油煎包,罪狀在此,“你以為我忘了嗎?結婚沒多久,有一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給你買油煎包,我排了很長的隊,還走了很久。可是回來以後呢!你居然說你不吃,從此你只吃那種三件套──牛奶、蔬菜沙拉和吐司。”  
  
  今天三件套不在場,說服力不夠強。可是,未央依然氣勢洶洶地發出指控︰“你憑什麼用你的喜好固定我的生活?你這是愛我的表現嗎?”  
  
  被她這麼一凶,邵徹的神經霎時間緊張起來。他差不多都快忘了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他只覺得飄渺的印象正穿越在他的腦海中。  
  
  “你喜歡吃油煎包?”記憶中,每次吃油煎包,她都是象徵性地吃上幾口,反倒是買給他吃的意思比較多一點,“我不要你那麼辛苦,我不要你為了讓我的早餐吃得能豐富一些,把自己累成那樣。”  
  
  他永遠記得她早早地從床上爬起來跑到那麼遠的地方買早餐,然後再風塵僕僕地跑回家的樣子。捏著她冰冷的小手,他的心疼就像放在油上煎的包子。再說,那麼油膩的東西對她的身體不好,他不想步入中年就成了鰥夫。  
  
  “未央,”他貼近她,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相信他是真的因為愛她,才那樣做,“我究竟該怎樣說才能……”  
  
  “你不用說,我只知道我很費心地去廚藝館學習怎樣做菜,你卻嫌東嫌西,什麼也不肯吃。”未央打斷他的話,就怕心一軟就拜倒在他的溫和之下。  
  
  邵徹重重地嘆了口氣,雙手握拳坐在椅子上,“我也是人,一個正常的,自私的男人。我當然也希望自己的老婆能夠燒得一手好菜,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我更希望你的廚藝足以媲美第一大廚。可是,我不要你為了成為大廚師而傷害自己的身體。”  
  
  呃?未央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傷害自己的身體?她不是小說裡那種燒幾個簡單的菜,會拿自己的手指當配菜,鮮血做調料的笨蛋,她哪裡傷害自己的身體了?  
  
  “還記不記得?你去學廚的那幾天,家裡天天吃大葷。有一天晚上,你不停地上廁所,拉肚子,結果拉到脫水,還是我抱你去醫院的。”  
  
  記得,她怎麼會不記得,就是因為付出了這麼慘重的代價,當他否定她學廚的行為後,她才更加生氣更加傷心。覺得他不尊重她,不愛她,所以才會做出這樣殘忍的決定。她抿著嘴,回想起那段時間的傷心,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抱緊賴皮,她需要一個依靠。  
  
  瞧她的表情,邵徹知道她又誤會了,“我不是不喜歡你做的那些菜,但我不要你為了我,拼命地逼自己,逼到傷害身體的地步。”  
  
  要怎樣說她才會明白,他愛她啊!就是因為太愛了,所以才會決斷地為她做出他認為最好的決定,所以才會讓她誤以為他不愛她。  
  
  “每天你在家,我要你好好地休息,擁有最快樂,最閑情的生活,我不要你為了我一時的口腹之欲,累壞你自己,甚至吃到上吐下瀉。”  
  
  真的是這樣嗎?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因為愛她嗎?未央糊塗了,也許是因為強壓在心底的那層隔膜已經太久了,久到她都不敢相信他愛她,出乎她想像地愛著她。  
  
  不能給自己希望,每一次相信他依然深愛著自己,到頭來未央總換來深深的失望。這一次索性不抱任何希望,也許對他或對自己來說會分開得更輕松一點。  
  
  攀著賴皮的爪子,未央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被他眼中迷幻的情感所摧垮,更怕自己自作多情地再深陷一次。  
  
  “你不用找那麼多藉口,你如果真的愛我,為什麼你部不讓我陪你上街買衣服?我看到了,你衣櫃裡多出一件新衣服,根本就不是我買給你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多出了這件衣服。還有,你都不讓我為你熨衣服!”  
  
  她的指控在他看來,簡直就是“莫須有”的罪名。也許真的是因為讓她呆在家裡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她都已經開始心裡長毛,成天就知道胡思亂想。        
  
  “我不要每天穿著西裝、襯衫上班,我不需要你每天清晨起來幫我熨衣服,我也不要你放著喜歡的電視劇不看,在熨衣板前磨蹭。你是我老婆,只要你覺得我沒問題,穿不穿西裝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還有──”  
  
  邵徹從衣櫥裡找出她所說的那件衣服,抓在手裡不斷苧在她面前搖晃,“看清楚了,這是人家廠商贈送給編輯部的。我隨手挑了一件,這段時間不是工作忙嗎?所以就忘了回來跟你報告。”  
  
  原來是人家廠商送的?未央轉念一想,“廠商送,怎麼正好送了一件特別適合你的衣服?哪有這麼巧的事?”她那眼神,分明寫著︰你少騙我!  
  
  邵徹這回可是有苦沒處說,他沮喪得恨不得把這件衣服撕了吃掉,一件衣服怎麼就惹出那麼多問題呢?  
  
  “以前都是你幫我挑衣服嘛!穿多了你挑的衣服,我也知道你喜歡我穿成什麼樣。所以這次人家廠商來送衣服,我特意挑了你喜歡的天藍色。”俗說說“女為悅己者容容”,他是“老公為了老婆容”──結婚三年,這個道理他早已銘記於心。  
  
  結婚前,隨便穿上感覺舒服,樣式、顏色不一定適合自己的的衣服沒什麼關系。有了老婆,穿太醜就是在外人面前諷刺老婆的審美觀,這種低級錯誤他絕對不犯。        
  
  湊到未央跟前,他用吃狗的眼神瞪著未央懷裡的賴皮,要不是它窩在她懷裡,他現在已經可以使用柔情政策了。  
  
  “你喜歡天藍色,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喜歡我穿這種顏色的衣服,所以我只社區生活質量給你看。”  
  
  想不到有一天,他邵徹也要說出這麼惡心的話,可是只要老婆大人喜歡,只要這些話能挽救他們瀕臨死亡的婚姻,說多少遍,他也願意。  
  
  也許是他的話真的起了作用,未央的手稍稍松開,賴皮趁著這功夫逃出女主人的魔爪。雖然女主人功力不強,不能對它的狗命造成傷害,但男主人的眼神攻勢實在厲害,它才不要死于電光火石之下。  
  
  跳下未央的腿,賴皮把女主人還給男主人。邵徹順勢坐到未央的身邊,猶不忘丟給賴皮一個“你很識趣”的眼神。  
  
  他的手伸向前想要抱住她,未央卻先一步推開了他的溫柔包圍,“邵徹,不要給我希望。就像我們剛認識時候一樣,那時你明明不喜歡我。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在說你壞話,而第一次出任務我又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你根本就不可能喜歡我的,如果不是我死纏爛打,也許現在的邵太太根本就不是我。也許這一次又會像我們剛認識時一樣,你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才說出那樣的話。如果事實真暈如此,請你不要給我希望。沒有你,我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可是沒有你,我會活得不好!”  
  
  邵徹再也顧不得什麼柔情政策,他沖著她吼,吼出了心底對於離婚的恐懼,“從你提出離婚開始,準確地說,從你的情緒開始變得不對開始。我就不好,一點也不好,全部都不好。”  
  
  說不動容是假的,三年的情緒沉澱了太久,未央難以控製地咆哮出聲︰“不要再騙我了,我跟你提出離婚,你根本驚都不驚。網上有個‘苦悶先生’為了爭取他的女朋友,什麼都肯做,可是這些天你又做了些什麼?你不讓我在你身邊工作,你甚至不肯讓我擁有你的孩子,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嗎?嗚……”  
  
  他吻住了她,用最成功的方式堵住了她的嘴。也許,這才是讓他們倆雙雙冷靜下來的最好辦法。

第八章
  沒有女人那樣評價過我,我是說,沒有一個女下屬會說我是“拼命三郎”,居然還當著我的面說。我承認,你說得都很對,可是如果這些話從別的女生嘴巴裡說出來不會給我那麼大的震撼,換作是你,我卻無法忽略。  
  
  你做到了,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讓我輕易記住了你,並且很難忘記。帶你出去采訪,不是為了報複你對我的不敬,那只是我的私心。  
  
  沒想到吧!像我這樣的男人,被大多數人認為正直過了頭的男人也有私心,更有為自己盤算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我連腦子都沒動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等你真的坐上車,坐到我的身邊,我竟然發現自己心跳得厲害,比第一次出門采訪還要緊張。  
  
  你不相信?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別別別!你別搖頭啊!我是說真的,我真的是這樣想的,不是存心要折騰你。可能是太緊張的關系,所以我才會表現得那麼凶,我承認這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表現好,所以才會讓你誤會,還誤以為我不喜歡你。  
  
  要不然你以為我會隨便吃別人的早餐嗎?你居然還騙我說是買多的,哪有人天天把早餐買多?這種謊言實在不怎麼高明,聽上去就丟臉。當然,我也在騙你。結婚三年,你該知道我有良好的早上進餐習慣,所以我不可能不吃早餐就跑去報社工作,那全是騙你的。你……你生氣了?  
  
  別呀!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好吧!我承認,我是故意騙你的,因為我想吃你為我買的早餐,雖然那些油膩膩的東西實在不怎麼含我的胃口,但因為是你買的,所以無論如何我也要塞進肚子裡。  
  
  都說了我不是不喜歡你吧!只是,只是我失戀了四次,每次都是因為工作太忙不能陪女朋友所以中途被判出局,我怕你成為我第五次失戀的象徵。換作前面那四個女朋友,失戀我還能忍受,若換成是你,我不知道會不會放棄我所喜歡的工作。  
  
  幸好,你先一步說出了你的感情。你不用覺得很虧本,我很高興聽到你的那句話,沒有那句話也許今天我們還誰也不敢愛上誰。  
  
  就在你向我表白的那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賴皮。它被車撞了,可憐兮兮地睜著眼睛看著我。那表情讓我想起了你,真的!我真的想起了你……是是是真的!看到它的小臉,我就想到你委屈地喊著“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給我希望”,然後趴在我肩頭哭的樣子。  
  
  就是這個原因讓我抱回了賴皮,而且連夜買了你喜歡的油煎包,你五個,賴皮五個,我五個。也許從那一天開始,就註定了我們會成為一家人。  
  
  當第二天,我把油煎包放在你桌上的時候,我很緊張,你不會想像到我究竟有多腎張。時間不再是一格格地走,對我來說簡直是一點點地劃在心口。我決不會記錯,那天你居然還遲到了,天知道我等得身體都快燒起來了。  
  
  可是,更絕妙的情緒還在後面等著我。等到你打開紙盒看到裡面的油煎包,沖著我傻傻一笑,我覺得自己的身體簡直飄起來了,沒有任何感覺能夠代替那一瞬間。  
  
  然後,我們相戀了。  
  
  認識三個月就結婚,對你來說可能是快了一點,可是你知道我等那一天等了多久嗎?說來也許你不相信,你是第一個讓我從見到開始就有想娶回家當老婆欲望的女子。還記得那一天,你站在婚紗攝影店的門口,癡癡地看著櫥窗裡精美的結婚照,你知道我那時候想什麼嗎?  
  
  我在想,我的老婆穿上婚紗的樣子一定比任何新娘都漂亮,我要讓你穿上婚紗,我要讓你成為我的新娘。  
  
  我辦到了,我們真的結婚了。雖然結婚的儀式挺煩瑣的,雖然我這個人其實最怕麻煩,雖然我只想結婚的時候跟你單獨度過,雖然我不喜歡酒宴上那幫酒意微熏的男人用那種惡心的眼神看著你,雖然我其實早就等著新婚之夜,雖然……  
  
  雖然有那麼多“雖然”,但是能娶你,我真的很開心。你明白嗎,未央?  
  
  我知道,你最大的心願是每天在我懷裡醒來;我也知道,你很喜歡早安吻;我更知道,你埋怨我工作大忙,每天早上醒來竟然都看不到我。  
  
  可是,你不知道,其實你每天早上都是在我的懷裡醒來,其實每天我都會在醒來後的第一時刻給你一枚早安吻,其實每天我離開家去上班的時候都會在你的床邊跟你道別。只是你還在睡夢中,你不知道,你都沒感覺到嗎?  
  
  你……你怎麼哭了?你別哭啊!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你是我老婆,老公養老婆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就是該養你,就是該辛苦地在外打拼讓你過上最舒適的日子。如果我連這都做不到,我還有什麼資格做你老公?又有什麼資格將你留在我身邊呢?  
  
  你……你慢慢說,別邊哭邊說啊!你這樣,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些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為什麼要哭。  
  
  你問我為什麼把你調回家裡工作?你說你想陪在我身邊,在工作上做我的助手?我知道,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我不怪你,我不覺得你很沒用啊!做出這樣的安排是我的私心,又是一次我私心的安排。  
  
  有好幾次,我都在夢中夢見你沖在歹徒的炮火中,夢見你的高跟鞋拖累了你,夢見你倒在火光中再也也站不起來。  
  
  別笑我沒用,我是男人,我也不想這樣。可是越跟你相處,我就是越是不受控製地為你擔心。我寧可冒著被人指責以權謀私的名義也要安排你在家主持“未央心情”,我升任總編,不能天天陪在你身邊,可是我只要想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又發生了社會新聞,而你正在奮不顧身地向前沖,拿生命在沖刺,我就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那麼自以為是地做好了決定讓你去執行,我該事先和你商量,可是那件事發生得實在大突然,,急需要下決定,我只好替你作決定。我以為你喜歡文藝性的文字,我以為你喜歡這樣的安排,我以為你喜歡“未央心情”。我沒有想到你心底的芥蒂竟然這麼深,深到會危及我們的婚姻。  
  
  你怪我,對嗎?這件事你一直都在怪我是不是?唉─一  
  
  為什麼不將心裡的想法告訴我,如果你告訴我,你不想在家,我會另外想辦法的。只要你的要求,我都會做到。  
  
  除了,孩子。  
  
  我想要孩子,一個屬於你和我的孩子。剛結婚那會兒,我只要見到小嬰兒就會想像,如果是我們倆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得出來的結論是,無論是什麼樣的孩子,只要是我們倆的,一定都很可愛。  
  
  我很積極,想早點有個孩子。可是,我發現你似乎並不想要寶寶。你很認真地算著日期,我上網找過資料,你是在測算排卵的安全期。你不想受孕,不用解釋,以前我或許不理解,可是經過花蕾的事我是真的瞭解了。  
  
  那天花蕾早產,又遇上路上塞車。等我們送花蕾到醫院的時候,她和孩子差點就……  
  
  站在產房門口,看到花蕾的老公局促不安地在產房外打轉、徘徊。我清楚地看見他全身在顫抖,臉都是接近死亡的灰白色。  
  
  那一刻,我不敢想像如果躺在產房裡的那個人是你,我會怎麼樣?可能連站的力氣都沒有吧!  
  
  我發誓,我堅決不讓你的生命有任何的危險。所以,從那天開始我就徹底打消了要孩子的打算。  
  
  我開始積極避孕,有些時候乾脆阻止欲望。很多時候欲望是難以忍受的,可是看到身邊的你已經悄然入夢,我又不想打擾你,只好一個人忍……  
  
  我爸媽曾經好幾次催我快點要孩子,開始的時候我還找理由搪塞,可是我又怕他們給你壓力,索性跟他們說個清楚。  
  
  我不要孩子,我只要你。  
  
  因為,我真的愛你。  
  
  邵徹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的話,結婚三年,褚未央加起來都沒有聽他說過。她想告訴他,她想一千一萬遍地跟他說“對不起”,可是話到嘴邊,她又說不下去了。淚水早已模糊了她的雙眼,他在她的視線裡是朦朧的,美得幾乎不可辨識。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從來沒有說過,我以為你不愛我,你只是因為我的要求,所以才娶了我。”  
  
  邵徹蹲在她的身邊,用手大力地擦去她的眼淚,“傻瓜,我怎麼可能委屈自己的終身幸福來成就你一時的願望。我當然是因為愛你才會娶你,才會和你相處三年,不離不棄。你都不知道,昨夜我回家的時候,看到你熟睡在床上,地上倒的全是安眠藥,嚇得我簡直……”  
  
  他不敢往下說,即便她好好地坐在他的身邊,即便她的體溫穿過衣服染上他的身體。可是光是想到那種景象,他的胸口就悶悶得喘不過氣來。  
  
  “別嚇我,未央,這世界上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就是不要用命來嚇我。”  
  
  他是真的被她駭住了,未央淚眼模糊地喃喃念著︰  
  
  “你沒有說過,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愛我,我以為你從未愛過我。”她吸吸鼻子,拿他的袖口擦鼻涕,誰讓他惹她哭。  
  
  他無奈地貢獻出衣服,大不了,今天的衣服由他來洗好了,“我以為你知道。”  
  
  是啊!她該知道的,正像肖濛濛和花蕾說的那樣,這世上像她這樣幸福的女人不多,所有的人都把她的幸福看在眼裡,只有她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不是不懂你的苦心,我只是太寂寞了。”常常一個人待在家裡,大多時候只有她對著賴皮,每每見到別的夫婦成雙成對,恩恩愛愛的樣子,她都好嫉妒,好希望身邊站著的不是四條腿的賴皮,而是兩條腿的他。  
  
  “這是我的錯。”  
  
  不能讓她覺得幸福,就是他的錯。邵徹握住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手背,“我太忙了,我光想到要讓你在物質上富裕,沒想過要好好陪著你。我總以為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所以想等忙完了這幾年,再多點時間回家陪你。”  
  
  只是,時間不等人,感情不由人。錯過了相愛的感覺,他差點就錯過了她,“要不!我安排你回報社工作,你還是做你現在手邊的‘未央心情’,只是把工作的地點換到報社。你看,行嗎?”他必須學會尊重她,不能以愛的名義決定她的人生。  
  
  靠在他的肩膀上,未央感受遲來三年的新婚感覺,  
  
  “不用了,我不打算回報社,我還是在家裡處理我的工作,這樣比較容易完成我下面的計劃。”  
  
  “計劃?什麼計劃?”她還想跟他離婚嗎?邵徹繃緊脊樑,等待著她宣佈答案。  
  
  答案就是──        
  
  “我決定生個寶寶。”  
  
  咳!雖然不是離婚請求,可對邵徹來說這個決定帶來的刺激不比離婚小,“不行!”他堅持,又拿出了決策者的架勢。  
  
  未央不服氣地嘟起了嘴,“不要以為我還是從前的褚未央,現在你說什麼,我決不會無條件地服從。我要做回我自己,生寶寶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也有決定權。”  
  
  沒有他的參與,她如何決定?邵徹試著跟她說道理︰  
  
  “未央,寶寶很麻煩的,他不是賴皮,不是生出來就完了,他需要我們的照顧。你不能說生就生,這對他不負責任。”  
  
  未央抿緊嘴唇側著臉看他,看得邵徹毛骨悚然,看得他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看穿了,“你……你幹嗎?我說不生就不生。”  
  
  “你在擔心我,對不對?你在害怕,怕我像花蕾一樣早產,差點帶著孩子離你而去?”  
  
  “不準說!”  
  
  邵徹那一聲吼已經告訴了未央答案,他是真的害怕,寧可邵家絕後,也決不要她命絕。她褚未央何德何能竟能被這樣優秀的男子以命來愛?  
  
  攀上他的肩膀,她以最為柔情的眼眸相對,“這世上很多女子為所愛的男人生兒育女,鮮少有人會為此喪命。我不會那麼倒楣的,我只是很想……很想為你生一個,有你的血統,也有我的骨髓的孩子。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們倆的寶寶會長成什麼樣嗎?”        
  
  想,他想了很久,可是為了她的安全,他放棄了最大的希望。舊事重提,她的話語激起了他的遐思,他卻堅忍著,不肯拿她的命冒險。  
  
  見他依舊不答應,未央使出狠招,“我知道了,你是怕我生完寶寶以後身材變形,是不是?沒想到你如此淺薄,一心只想要個身材佼好的老婆,是我!是我看錯你了。”  
  
  “不是這樣子的。”  
  
  邵徹大聲申辯,卻不知道該從何辯起。未央倏地站起身,像是急著離開的樣子,“我要跟你離婚!我一定要跟你離婚!如果光是我身材變形你就會離開我,難保有一天你不會因為我年老色衰而遺棄我。我不能拿自己後半生的幸福來冒險,我要離開你,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趁著自己還年輕,還能嫁出去的時候離開你。”  
  
  未央作勢這就要回房間裡收拾東西,準備走人,“我們馬上離婚,然後我讓我爸媽給我安排相親。我就不信憑著我的姿色、身材還嫁不出去了。反正我還年輕,雖然離過一次婚,不知道的人也看不出來。說不定我還能掩飾曾經離異的過往,找個帥小夥兒嫁了,然後生下一個漂亮寶寶。想想,就覺得未來實在是太美妙了。 ”  
  
  她嘮嘮叨叨繼續做著她的春秋大夢,卻聽見身後一聲狂吼──  
  
  “我不準,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休想!”  
  
  他用力抱住她,克製三年的欲望洶湧澎湃。她要孩子,他給,只限于他的孩子。  
  
  然後─一  
  
  然後?都說了這不是“十八禁”的小說,當然沒有  
  
  “然後”。你還問?問什麼問?  
  
  
  
  周日,相戀的開始。  
  
  晨曦融入這間住了三年的兩個人的臥房,褚未央如願以償地在邵徹的懷中醒來。  
  
  身邊的這個男人是真的累了,睜開眼望著枕邊與她共眠三年的男子,他是那樣的熟悉卻又有著絲絲的陌生。  
  
  似乎每次見到他都有不同的感覺,又像是每次的感覺都讓她多愛他一分。  
  
  原來網上說得一點也沒錯,離婚真的是件挺累人的事,又消耗時間,又浪費精力,連體力都跟著下降。他甚至還以為她服安眠藥自殺,陪了她整整一夜,加上前兩夜為了工作而忙碌,算起來他已經連續好幾個晚上睡不好了。  
  
  不該這樣折騰他的,未央吐了吐舌頭,“我很抱歉,邵徹……我愛你。”        
  
  她伸出手輕撫著他的眉,是不是工作的壓力很大,為什麼他連睡覺都要這樣緊繃?有她在他的身邊,即使天塌下來,也有兩個人一起分擔。  
  
  順著他的顴骨,她的手一路下行,摸到了他的嘴角。好喜歡看他笑的樣子,因為他很少笑,所以笑容才顯得尤為珍貴。要是他能這麼近地對她笑就好了,只要一個笑容,她願意愛他終老……  
  
  啊嗚!  
  
  “你咬我!”未央抱著可憐的食指哎哎地叫著,“你什麼時候醒的?竟然咬我?”  
  
  邵徹如她所願,笑得誇張,“在你說愛我的時候,我就醒了。”看她怒氣沖沖的樣子,他抬起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早安,老婆。”  
  
  她希望的早安吻,他給她。她愛的他,他也雙手奉上。  
  
  看著他嬉笑的樣子,未央反倒不自在了,“你……不要這樣盯著我,我還沒有刷牙呢!”  
  
  嘻!結婚三年,她什麼樣子他沒見過,還找這樣的理由來搪塞,她果然不會編謊話。難得不用上班,他倒想就這樣跟她窩在床上一整天的時間。手環上她的腰,他剛要湊上去,只聽見未央一聲大叫︰“完了!完了!我忘了!  ”  
  
  她猛地彈跳起來,嚇了他一大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出了什麼事,還是她身體什麼地方不舒服?他緊張兮兮地看著她,眼珠子都快掉了出來。  
  
  “我忘了給‘苦悶先生’發電子郵件了。”未央大叫,昨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和邵徹將三年來的心結談開,她都忘了還有一個“苦悶先生”正等著加入她的“未央心情”。        
  
  聽她這麼一說,邵徹不開心了,“喂!你可是我的老婆,怎麼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想著一個什麼‘苦悶先生’?那傢伙幹什麼的?是不是網上騙情大流氓?現在網上這種人可多了,你堅決不能跟他再來往,不可以做出對婚姻不忠的事哦!”  
  
  將他一張被陳醋酸到天邊的臉,未央穿著睡衣就跑下了床。這次可輪到邵徹嚴重不滿了,為什麼被拋棄在床上的人竟然成了他?是她抱怨每天早上醒來,都見不到他,他才趕死趕活,趕完了那麼多天的稿子,留在家裡陪她。現在倒好,她竟然為了一個不知道真實姓名的網友,棄他於不顧。  
  
  待遇未免差太多了吧?  
  
  “喂!未央!未央!”他躋著鞋追在她的身後,想將她從“苦悶先生”手中一舉奪回來,怎奈未央行動迅速,在進入書房的第一時間從裡面將門反鎖,愣是將他困在了門外。  
  
  你以為只有你有書房嗎?邵徹轉身向旁邊一道門走去,順勢鎖上了房門,他也有單獨的書房,就在她的旁邊。  
  
  打開電腦,未央看著電子郵件箱,沒有新郵件?苦悶先生也很忙,沒時間給她發電子郵件嗎?猛然來這麼一下,她的習慣還真不太容易適應呢!  
  
  沒關系,他不發電子郵件給她,她可以給他發發消息啊!感謝他的那席話讓她有勇氣與邵徹坐下來面對面談,否則也許早在遞出離婚協議書的第一天,她就已經收拾行囊一個人去旅行了。那豈不是白白放棄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  
  
  就沖著這一點,她也該給苦悶先生寫點什麼。  
  
  苦悶先生︰  
  
  沒有見到你的來信,可我還是決定給你寫點什麼。掙紮了五天,昨天我終于和我老公坐下來談了我們之間的問題。就像你說的那樣,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這世上就不存在問題。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裡,他為我做了很多。只是,他不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胡亂地猜測著,到了後來連愛他的心也被這種懷疑與矛盾磨得找不著了。  
  
  我們的愛,我們的婚姻沒有問題,惟一的兇手就是“溝通”。總以為結婚三年,彼此都足夠瞭解對方,其實正是這種感覺讓我們茫然,讓彼此在每日相對的瑣碎中忘記了婚姻的本來面目。  
  
  你也可以和你的女朋友坐下來好好溝通一下啊!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啊!祝福你,祝福所有正處於愛情或婚姻陷阱中的人。

第九章
  未央小姐︰  
  
  看到你信的同時,我正打算給你寫信。該說什麼呢?只能說這世界實在是大巧了,我們倆竟在同一天與自己所愛的人將矛盾解開。  
  
  昨天!就是昨天,我跟女朋友坐下來好好談了談,我相信我們彼此依然是深愛著對方,所以這段感情,我們誰也不打算放棄。  
  
  就像你說的那樣,因為相處得大久,我們總以為對方知道我們的心思和情感,以為所有的愛都無須語言再表述。我忘了,愛是感情動詞,不是靜態名詞。不用動作、語言來描述,光是靜靜相對,久而久之彼此之間會忘了愛的互動。  
  
  未央小姐,其實我該謝謝你。若不是你的提醒,我不會想到我和她的問題出在溝通上,更不會坐下來用心去談。要不是你,也許今天我已經與愛失之交臂。  
  
  愛她,就告訴她──你教我的,我會記得。  
  
  就在褚未央發出電子郵件沒多久,這份郵件就飛入了她的電子信箱。這世界上真的有那麼巧的事嗎?她和邵徹的問題經過昨天的溝通,剛剛解決完畢,苦悶先生竟也在同一時間和他的女朋友和好了。  
  
  這未免也太巧了,除非……  
  
  “邵徹!”  
  
  她大吼一聲沖出書房,卻看見邵徹正拿著當天的早報坐在飯廳裡悠哉地喝著早茶呢!  
  
  “跟你的網友聊完了?”他看著她,酸味依然沒有變淡,“你不會是告訴他,你正打算離婚,要他再等你一段時間吧?”  
  
  咦!未央終於明白濛濛的煩惱了,有個愛吃醋的丈夫放在家裡,怎麼看怎麼別扭。如果他真的常常如此,她還是從這一刻開始考慮離婚手續的辦理問題吧!  
  
  說到離婚……  
  
  “那個……”她蹭到他的身邊,用又細又軟的手去摩挲他的肩膀,以增加自身的女性魅力,“我給你的那份離婚協議書,你怎麼處理的?”  
  
  邵徹放下報紙,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你希望我把它還給你,讓你留做備份,以後你凡是有所需要,就拿它出來複印是吧?”  
  
  她……她哪裡有這番意思?瞧她癡愣的表情,邵徹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我告訴你,離婚?你想都別想,我已經將那張離婚協議書放進碎紙機裡切割成了無數的碎條,然後將它放進咖啡、茶葉裡浸泡,最後倒進盆栽裡當作養料,你就甭再打它的主意了。”  
  
  她……她哪有?原來吃醋的男人真的很可怕噯!可怕到她心裡甜甜的,連臉上也是笑容蕩漾。從週一起一直懸在半空中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要我收回離婚協議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喲喝!她還趁機威脅起他來了,真是膽子不小。他是男人嘛!就吃點虧吧!邵徹故作委屈地答應她︰“你說吧!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  
  
  嘻嘻!太棒了,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發揮起女人得寸進尺的天性,“我的要求就是,今天一整天,你要按照我的要求陪我,做一個我希望的標準老公。”  
  
  這個願望她想了整整三年,終於有機會實現了,好興奮!  
  
  標準老公?邵徹傻了眼,老公還有“標準版”和“不規範版”?不知道有沒有“升級版”?  
  
  “好吧!誰讓我是你老公呢!就來看看你所謂的‘標準老公’跟平常的我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說做就做,走吧!  
  
  
  
  哇!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邵徹坐在飯廳裡慘叫起來,可惜聲音一陣小過一陣。因為餓到了極點,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叫了,“未央,你究竟是做早餐,還是弄午飯給我?都已經兩個小時了,怎麼到現在都還沒弄好?”  
  
  “就快了﹗就快了!”褚未央的口氣比他還沖,本來嘛!也不想想做早餐的人是誰,她免費付出勞動力的人都沒有說話,他一個吃客憑什麼不高興?  
  
  邵徹沒折,只能走進廚房看看她究竟在做些什麼?  
  
  “這是什麼?黑糊糊的!”  
  
  “黑森林蛋糕。”她沒好氣地告訴他,主要是連她都對自己很失望,“食譜上的介紹非常簡單,可我怎麼做出來就如此複雜?好久不曾做過複雜的吃食了,我的功力有所退步。”  
  
  “你都三年沒做過早餐了,不退步才怪呢!”        
  
  邵徹非常順手地從她的手裡接過廚具,手腳麻利地攪和雞蛋,切新鮮蔬菜,很快“三件套”再度出爐。還是每天早上那三樣︰蔬菜沙拉、吐司和牛奶。不同的只是吐司上的醬汁,還有蔬菜的花色品種。  
  
  未央相信這世界上即使只剩下一個鐘情的人,那也是邵徹。竟然可以對一種早餐保持三年深厚的感情不變,真是世間少有,人間難得。  
  
  不知道是餓了,還是心情好的緣故。未央覺得今天的早餐特別棒,味道掌握得剛剛好,正是相處三年以來,他最瞭解她的味道。  
  
  “瞧見了吧!早上我要趕時間,還是這樣吃比較快點。你每天早上也不用起床,睡你的美容覺,等睡醒正好可以吃。”  
  
  說好了今天要按照她的計劃行事,他怎麼可以中途插進來打亂她的計劃呢?未央不服氣地咬了幾口吐司,隨即放下了。  
  
  “你吃好了沒有?咱們逛街去吧!”  
  
  說到逛街,連賴皮都跟著興奮,“喔喔!喔喔喔喔喔!”我也要去,它蹭在男、女主人的腳邊,不停地叫著。好久沒上街了,也許寵物店裡到了新款適合賴皮狗的衣服,它要去看看。  
  
  未央看在這段時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賴皮陪伴有功,她毅然決定帶它一同前往,標準老公也該有最標準的愛狗守則。  
  
  瞧未央一臉算計的表情,邵徹告訴自己要小心行事。  
  
  一對夫婦加上一隻狗,由男主人駕車,女主人帶著狗坐在車裡四下張望。逛了一些地方,卻沒買什麼東西,雖然男主人滿心認為這種無聊的逛街活動足以讓他完成很多重要工作,可是看在女主人興奮的模樣,也只好忍耐下來。  
  
  逛到下午三點,早上那點早餐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未央提議去報社附近,他們戀愛時常去的地方喝下午茶。  
  
  如她所願,邵徹像一個標準老公將車停在了那家咖啡店的門口,甚至為她拉開車門,請她下車。服務之周到像酒店門前的侍童,完全不像結婚三年的老夫老妻,讓未央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怪滋味──雖然從一開始,這種浪漫的舉動就是她所追求的。  
  
  等到真的開始喝下午茶了,所有的麻煩才全面開始。賴皮作為一名狗先生,當然不能入咖啡館。並非這家店有種族歧視現象,實在是衛生局不允許。  
  
  坐在店裡的未央吃不了一小口的蛋糕,就開始往壞處想──  
  
  也不知道賴皮會不會自己跑掉,或者被人抱走了?它那麼可愛,又笨笨的,很少叫,被人抱走可就麻煩了。又或者,它看中了不遠處十條漂亮的母狗?她並不是要禁止它的交友權,但也要視情況而定。未成年的狗不能追求,非同一血統的狗不能追求,不能玩物喪志,沉迷於美色之中,當然,對方的狗主人很凶也不能追求……        
  
  哇!一條狗就已經讓她如此費神,要是真的有了孩子,她怕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老得成了歐巴桑。  
  
  “別喝下午茶了,咱們去別處走走。”能帶狗的地方走走。  
  
  邵徹沒有意見,反正今天──老婆說了算。  
  
  唉!未央現在是郁結在心頭。原本打算在這樣的下午,回顧他們曾經相戀的過往。現在看來,過往就是過去的往事,不再值得追憶,也只能留在記憶中,再難尋回。  
  
  
  
  早餐計劃失敗,下午茶計劃失敗,沒關系,褚未央還準備了超市大行動計劃。相信在這個能替顧客照看狗狗的大型超市,她的“標準老公”計劃一定能順利完成。  
  
  “邵徹,今晚我們做大餐,好不好?”  
  
  “好。”她怎麼說,他怎麼好。  
  
  既然他都答應了,未央可就不客氣了,“我要把淮揚萊的肴肉、雲南菜中的氣鍋雞、徽萊中的鳳凰蝦尾、浙江菜中的醋溜肥腸、川菜中的毛血旺、湘菜中的紅燒龜肉、滬菜中的清蒸螃蟹、京菜中的蔥爆羊肉,乃至滿漢全席中的松鶴延年全都做一遍,今晚你就等著吃大餐吧!”  
  
  “喂!”你不覺得做這些菜實在是太多了一點嗎?而且,也太油膩了,他擔心她會再度上醫院吊點滴──算了,先讓她買了再說吧!無端打擊她的行動能力,他又會被冠上“不及格老公”的稱號。  
  
  可是,三十分鐘以後,邵徹感受到了什麼叫“忍無可忍”。  
  
  “未央,你就不能快一點嗎?”真不明白這麼大的超市,所有商品都整齊陳列在貨櫃上,隨便拿拿不就好了嘛!她怎麼會挑挑這個放回去,拿拿那個再放上去,到頭來半個小時她才選了幾樣東西?  
  
  “你叫什麼叫?”未央橫了他一眼,不滿意地訓斥著,“選一件東西,尤其是這種吃的東西要看它的生產日期,保質期,還要看它的生產廠家,在這基礎上,咱們得貨比三家,選出最便宜的那一種。你懂不懂?”   
  
  想來他也不懂,未央繼續她漫長的選擇,邵徹實在是受不了了,乾脆推著車跟在她後面發呆,這回輪到未央生氣了。  
  
  選擇來超市,她就是想向別的夫妻一樣,兩個人能夠手牽手百般恩愛地選擇著生活中的用品。瞧瞧他!瞧瞧她這個老公!一輩子也做不來“標準老公”的模範典型。  
  
  隨便拿了一些需要的食材,未央不耐煩地向前沖,“走啦走啦!”  
  
  “你不選了?”他還納悶,難道是他剛才的話都起作用了?  
  
  未央本想忍下來不說,可一想到之前的三年就是因為她的忍耐,他們之間的隔閡才會越來越大,也許說出來反而對改善他們夫妻關系有幫助。猛地轉身,她索性將心底的話一股腦兒地叫出來︰“怎麼選?你看你,一點都不耐煩的樣子,還選什麼選,你再看看別的老公,哪一個像你這樣?”  
  
  順著她的手,邵徹看看她心目中的“標準老公”為何樣──  
  
  “你就不能快一點嗎?你瞧瞧你,你瞧瞧你都在這裡逛了三個小時了,你才買了幾樣東西,下次我再也不陪你來超市了。”  
  
  原來這就是“標準老公”該有的姿態,邵徹一臉緊繃的表情看著身旁的未央,只見她的臉紅一陣,青一陣,那顏色──煞是好看!  
  
  “走啦走啦!免得你又噦嗦!”未央沒好氣地走在前面,將沉重的小車丟給他一個人推。什麼手牽手?電視劇裡騙人的情節,這世上的“標準老公”只存在於小說裡,還是最具幻想意味的“言情小說”裡。  
  
  去接賴皮,它似乎跟超市裡的狗夥伴玩得不錯,都樂不思蜀了,“咱們回家了,賴皮!”未央大呼一聲,賴皮百般不捨得離開了新泡上的美眉,跟著女主人的腳步走。  
  
  瞧!狗都是標準狗,老公卻不是標準老公。  
  
  邵徹看著她的背影就知道她生氣時噘起的嘴唇離下頜有多少度的距離,將右手沉重的購物袋丟還給同樣分量十足的左手,他緊趕了兩步走到她的身邊。  
  
  未央擺著手大步流星朝前走,左手落下的那一瞬間,她被溫暖的掌心包裹住了。轉身,他的笑臉,不夠燦爛,平凡如昔。  
  
    
  
  如此美好的氣氛沒能維持一個小時,當褚未央準備洗手做湯羹的時候,兩人之間的矛盾再度爆發。  
  
  原因很簡單,未央正打算做飯,邵徹突然拿出西裝讓她幫忙熨,還說是明天要穿的。            
  
  “你沒看到我正要做飯嗎?”未央火大地沖他吼,  
  
  “我很忙噯!我要做一桌大餐給你吃,你怎麼可以在這時候要我幫你熨西裝?難道你自己不會熨嗎?總不能我在這裡忙得熱火朝天,你居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吧?這太奇怪,也太不公平了。”  
  
  被她這麼一吼,邵徹蒙了,“你不是說別的人家的老婆都能為老公熨西裝、襯衫,而我從來不讓你動這些東西,是你覺得好委屈,我才特意找了兩件衣服出來讓你熨一下。你要是不想熨,我就這樣穿也挺好。”  
  
  現在的女人真難伺候,說的時候挺好聽,什麼我希望你身上的衣服有我的味道,結果呢!別的味道沒聞出來,火藥味倒是足夠,差點爆炸。  
  
  未央承認,是她說話欠考慮,換作平常她一定興高采烈地接了過來。可是,現在不一樣嘛!面對著那麼多的食材,她忽然發現三年前學會的那些廚藝,她基本是全都給忘了,惟有望著這些吃食發呆。這可怎麼好哦?  
  
  邵徹將衣服掛回去,進來就看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怎麼了?切到手指了?”他慌張地想拉起她的手,卻迎來了她的搖頭,“究竟怎麼了?”  
  
  “我不會做菜了!”  
  
  突發性健忘症?  “別著急,我們去醫院,醫生會開出治療方案的。”  
  
  什麼什麼?這分明是牛頭不對馬嘴嘛!  “我是說,我忘了那些複雜的做菜方法,現在那些各地名菜我一個也想不起來。”  
  
  他還當出了什麼大事呢!替她揉揉肩,邵徹為她放鬆神經,“做不出來就不做吧!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隨便怎麼吃沒關系,賴皮嘛!吃狗罐頭就好。”  
  
  “喔喱喔!喔喔!”我不要,我要跟你們一起吃大餐,不能拋下我啊!  
  
  誰理你?哄老婆比較重要。邵徹將未央向門外推,  
  
  “去吧!你去看看電視,吃點水果,我來做飯吧!”他在家的時間少之又少,也該他做次飯表現一下了。  
  
  走到門口,未央突然停下腳步靠著門看向他,“老公,你會不會覺得娶了我這樣的老婆,很失望?”  
  
  撓了撓頭,邵徹做出一副苦惱於該不該說實話的狀態,“這個問題,基本上……很難回答。如果真要說……”  
  
  他瞄著眼看她,未央的拳頭捏緊,大有你敢說後悔,我立刻殺了你煲湯的沖動。  
  
  我怕你?邵徹實話實說︰“怎麼說呢?我邵徹娶了未央小姐,一個不會做大餐,只會做簡單的小菜;沒什麼上進心,有能力工作卻馬馬虎虎;追求浪漫,卻又害怕麻煩;需要安全感,卻又別別扭扭的女人──因為我娶的是她,所以不管她是什麼樣子,我都不後悔。”  
  
  哇!沒想到他也會說這麼惡心的語言,不敢看她的表情,邵徹背過身慌忙切菜。  
  
  沖著他的背影,未央舒心地笑了。這才發覺,拳頭一直捏得很緊,在他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才松開緊繃的心情。        
  
  她在乎他的答案,結婚三年一直都在乎。        
  
  看著他忙碌卻極有條理的樣子,未央知道她嫁給了一個經常進出廚房的男人。  
  
  她要幫這樣的男人熨衣服了,她要他帶著她的味道出入人群,永遠都記得她的味道。  
  
  晚飯出奇的簡單,三素一條魚,味道清淡。邵徹已經將其他的食材收拾好放在了冰箱裡,她要用只需拿出來就好。  
  
  他不在家,沒辦法幫她做家務的時候,他希望她能少做一點,這是他這個老公惟一能想到的幫她的法子。  
  
  吃完飯,她洗碗,他擦碗,這倒和未央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相去不遠。只恨──  
  
  “你都沒有把水漬擦幹淨,一會兒怎麼放進消毒櫃裡?你根本一點兒都不認真。”  
  
  “老婆,這碗隨便擦擦就好,你可不可以不要有那麼多的要求?”  
  
  “沒要求,怎麼能體現出幸福生活?都說你一點也不像標準老公。走開走開!我不要你做了,反正你做了之後我也要再重新做一遍,浪費時間。”  
  
  邵徹本著不想吵架的名義,興高采烈地走出廚房,難得清閑地坐在電視機前看起了電視,他的安寧只維持了十五分鐘。  
  
  “走開走開!我要看電視。”未央端著水果盤蹭了過來,每天這個時候都是她看電視劇的時候,因為離婚事件心情不好,她已經有好幾天都沒看了,也不知道女主角有沒有跟男主角最終走到一起,今晚是大結局,千萬不能錯過。        
  
  邵徹正看著社會新聞,忍不住嘟囔了一聲︰“每天晚上你都看電視,我就看這麼一晚,你還趕我,都說女人是不能寵的吧!”  
  
  “你不能去網上看社會新聞嗎?”未央拿一塊橙子堵住他的嘴,工作那麼勞累,他需要補充維生素C來加強對疾病的抵抗能力。        
  
  她選的橙子真的很甜,味道不錯。含在口中,他話語不清地叫著︰“我這是陪你看電視,你不是埋怨我每天工作回來還躲在書房裡不陪你,說我冷落了你,我現在陪你,你又說我。真是麻煩!”  
  
  未央搶過遙控器,嚴肅地下了決定︰“你坐在這裡──陪我看電視劇。”  
  
  好無聊,真的好無聊。看了幾分鐘,邵徹就快無聊地睡著了。他不知道誰跟誰是一對,也不知道誰喜歡誰。靠著沙發,他神志不清地咕噥著︰“明天星期一,又是一周的開始了。”  
  
  “錯!”看著電視劇,未央依然有工夫批判他的說法,“你說錯了,在英語中,週一不是一周的開始。週六名為‘週末’,而周日才是一周的開端。”  
  
  邵徹半瞇著眼睛笑了起來,“是啊!周日,我們的愛情以婚姻為起點,重新開始。”  
  
  未央像是被魔咒喚醒了,她猛地轉身看著沙發和迷迷糊糊的老公。也許他不懂浪漫,但有些時候,他的話竟能輕易擊中她心中最柔軟的一方。  
  
  也許,這輩子他都做不了她心目中的“標準老公”,但他卻是她最愛的老公。  
  
  “老公,我愛你,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老婆,我也愛你。”  
  
  他口齒不清地將極少說出口的愛的宣言送到她的耳邊,未央忘情地趴在他的懷中,“老公……”  
  
  “呼──呼──”  
  
  這麼浪漫的時刻他居然睡著了?  
  
  上天明鑒,她怎麼會嫁個這麼爛的老公?

尾聲
  “老公,我們離婚吧!”  
  
  褚未央淚眼婆娑地說著離婚宣言,邵徹依舊低頭忙著手裡的工作,查閱著網上資料,就像沒聽見她的話一樣。  
  
  “老公,我們離婚吧!”  
  
  “哦!”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但也只有這麼點反應,他甚至沒有轉身瞧她的意思。  
  
  “老公,我說……我說我們離婚吧!”完了,她的淚水更多了。  
  
  可老公的反應卻沒有如她的淚水一般泉湧,邵徹只是稍稍停下手指,隨即手上的工作再度繼續下去。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邵徹,我要跟你離婚!”  
  
  “你說離婚啊?”他口裡答著,腦子尚未轉過來,“離婚嘛……”  
  
  就這樣?他就這麼點反應,未央從沙發上站起來,挺著七個月的肚子直直沖他的電腦跟前走去,說著就要拔掉電源線。不等她動手,邵徹先緊張起來,“醫生不是說了懷孕的人最好少靠近電腦嘛!有輻射,有輻射你明不明白?”  
  
  現在就連她的“末央心情”都是他幫忙列印出來,她寫好後,他再打成電子文發送到報社,都說了要她好好休息,她怎麼就是不乖?  
  
  凶她?他現在開始凶她了,那以後呢?  
  
  也刁;知道從哪坦冒巾那麼多的眼淚,未央揚著一張被洗劫的臉沖著他嚷嚷︰“我要跟你離婚,我不要再跟你在一起了,我要離婚廠啦!”  
  
  “怎麼了?怎麼了?”邵徹無奈地追在她的身後,就怕她的腳步不穩,摔倒在房間裡。醫生說孕婦的情緒反常,心理敏感,未央從懷孕開始動不動就哭給他看。結婚三年,加上認識她的那三個月,加在一起看到她的淚水都沒有她這七個月中某一天多。  
  
  “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好不好?”  
  
  “不好,我要跟你離婚。”沒有理由的,她就是這麼拼命地喊著這句話,以示她內心的堅決程度。  
  
  邵徹乾脆環住她的腰,將她抱回到沙發上坐下。從知道她懷孕的那刻起,他就開始有計劃練習著抱她,隨著她體重的增加,他抱她的姿勢和力道也越來越順手。萬一她分娩的時候也趕上塞車,他乾脆抱著她跑,還來得快一點。  
  
  “好了,現在告訴我,為什麼要離婚?”  
  
  上一次是因為他不準她抱賴皮,也不想想她現在處於非常時期,賴皮的身上有多少細菌,怎麼能放任她跟賴皮抱在一起呢?  
  
  上上一次,是因為他不準她去人多的地方逛街;再上一次是因為她不肯吃東西,他非要她吃飽吃好加強營養;再上上一次,是因為她孕吐得一塌糊塗,責怪他說出來的氣話。記憶中,還有一次是……  
  
  總之,從她懷孕以來千奇百怪的離婚理由全都登場了,這回又是因為什麼?  
  
  “我變醜了,像一個滾動的大球。”  
  
  她委屈地憋著嘴,讓他想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每個孕婦都是這個樣子,你是我見過的孕婦中最漂亮的一個。”  
  
  從她懷孕起,說好聽話、肉麻話已經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課。只是,這一次似乎不大管用。  
  
  未央抽了一張面紙擦擦鼻涕,“我是孕婦中最漂亮的,可不是女人中最美的。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知道你一定嫌棄我了,就連我說要離婚,你都沒有反應。”  
  
  “誰說的?我哪有?”算了,孕婦嘛!耍點小脾氣是應該的,邵徹將水果遞到她的手邊,這個時候是她吃水果的時間了,“我這幾天不是忙著工作,好騰出時間來照顧你嘛!”他委屈啊!  
  
  “我才不信呢!你看起來每天都很忙。”當她是傻瓜嗎?嗯──這種蜜瓜很好吃,記得讓邵徹多買一點,“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離婚。”        
  
  邵徹全當沒聽見,“你是不是腿又疼了?”懷孕讓她的手腳容易抽筋,每次疼起來她的脾氣就變得好大。他將她水腫得像腿放到他的膝蓋上,輕輕地揉著捏著,“好點了沒有?”  
  
  他怎麼知道她的腿又抽筋了?未央繼續吃水果,突發奇想地冒出一句︰“老公,我要是死了,你會不會再娶?什麼時候再娶?不會我屍骨未寒,你就娶一個回來吧?你就算是要娶也要娶一個對寶寶好,對賴皮好的女人,不能娶個惡女人回來哦!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她依舊嘮嘮叨叨說個不停,邵徹火大地瞪起了眼,她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最怕聽到的就是這些生生死死的話嗎?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你要離婚是吧?好!我跟你離婚!”邵徹氣呼呼地沖進書房,拿出了紙筆。當著未央的面,他刷刷地寫下  
  
  “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這就接下去寫了起來。  
  
  未央傻了,她只是發幾句牢騷,想要他哄哄她,安撫一下她因為身體變形而失落的身心,用不著這麼狠吧?  
  
  “邵徹……”  
  
  “別叫我,等我寫好以後你再喊我。”  
  
  “邵徹……”  
  
  “都說了要你別叫我。”  
  
  “邵徹……”  
  
  他大筆一揮而就,將離婚協議書遞到她的面前,“拿去。”  
  
  “我不要。”她孩子氣地把手背到身後,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過此劫,邵徹卻偏要她看。  
  
  看就看,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離婚嘛!她還怕一個人養不活寶寶?抽過離婚協議書,她順勢看下來──  
  
  甲方.邵徹  
  
  乙方︰褚未央  
  
  第一條款︰甲方保証不跟乙方離婚。  
  
  第二條款︰甲方若違背第一條款,則甲方所有的財產  
  
  (注︰包括其人)一率歸乙方所有。  
  
  第三條款︰甲方需嚴格遵守以上兩項條款,若有不足之處請乙方補充說明。  
  
  未央再度淚眼汪汪,  “邵徹……”  
  
  “好了好了,吃水果吧!我幫你揉腿。”他笑著阻止她的話,生怕家裡被水淹掉。  
  
  “喔喔喔喔喔──”  
  
  賴皮的大叫從未央的書房裡傳過來,大概是有新的電子郵件來了吧!自從她懷孕以後,邵徹堅決不讓她再用電腦,現在那台電腦已經歸他所有。  
  
  “我去看看怎麼了?”  
  
  邵徹轉身進了書房,原來是有新郵件到了,他打開來一看──  
  
  未央小姐︰  
  
  你老公借我的電子郵箱究竟什麼時候還我?我還需要‘苦悶先生’這個頭銜四處騙美眉噯!催催他,好吧?  
  
  署名︰花蕾!  
  
  刪除!永久刪除!這是一個秘密,有關離婚的秘密,可千萬要毀屍滅跡啊!否則,未央真的要沖他大叫︰我們離婚吧!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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