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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夫君【龍鳳宴4】 作者:夏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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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真是好個自以為是的洛明明,他鳳懷沙這輩子決定和她槓上了!
  她充其量也只不過是個在酒樓掌廚的女子,氣焰卻比碧海青天還要高……
  而且自從他奉命把這女子帶回大宅當廚娘後,她就開始爬到他頭上撒野。
  每當他巴不得她「遠在天邊」不要見面時,她卻總是「近在眼前」,
  還端著那臭氣沖天的青菜苦瓜、蔥蒜菜頭說要好好餵他吃上一口?!
  切!這些女人家才吃的綠色東西豈能入得了他尊貴的口?
  是男人就該吃上等魚肉、頂級肉品,這女人到底懂還是不懂?
  只是每次他拒絕她之後,這女子就會面露愁容、大眼無辜地望著他,
  哼,他跟她可是結下老鼠冤的頭號敵人,怎能被她的小伎倆擺平?
  就在他準備出奇招對付這女人時,她卻打算奉父母之命嫁給其它男子。
  而他聽到這消息應該歡欣鼓舞的,但怎麼會突然有種莫名的愁緒湧上……


    
  第一章

  「洛明明,你死哪兒去啦……」

  「好咧、好咧!」

  一聲暴吼在偌大的鳳宅裡響起,聲傳千里、無可比擬,大到幾乎可以嚇死小的、驚死老的的可怕音量,就是鳳府當家少爺的金字招牌。

  「死女人!你還不給我滾進來?」鳳懷沙氣得額間青筋暴凸、兩眼燒紅,好似等等一巴掌拍上桌面,那張厚實堅固的檜木花桌就會在他手上四分五裂。

  男子星眸劍眉、鼻挺唇薄,模樣好看得讓人艷羨,可惜就是少爺脾氣教人不敢恭維。

  鳳懷沙身著圓領袍衫,墨色的衣襟繡著雲紋樣式的繡騰,綾布上細膩的繡紋纏著

  金線織就而成的小獸,腰上環著錦鍛腰帶,顯出他精壯高大的身形,相當意氣風發。

  「少爺,您別氣啊!」

  一旁小廝安撫著,已經習慣每日早晨必定上演的爛戲碼,就像是喝水吃飯、小解沖茅廁,自然得讓人習以為常。

  只是,普通人不會和自己解下的一泡尿計較,可是他的主子偏生不同,斤斤計較得連他這做人手下的都要看不過去了。

  而他家少爺,又特別愛與洛明明鬥個你死我活不可!

  嬌小的身影咚咚地跑進來,圓胖胖的臉蛋讓人一瞧便覺得喜歡,特別的粉嫩、特別的嬌艷,所有女孩子家的甜美可愛,都能在她身上瞧得幾分,說是老天爺格外眷顧也不為過。

  她下身著深藍襦裙,上身穿大袖對襟紗羅衫,半臂肩披的那條水藍帛巾漂染得粉嫩嬌艷,上頭紡了幾條金線銀絲,甚至還繡印鳥中鸞鳳,襯著她雪亮透白的肌膚更加剔透。

  圓潤光潔的額面上綴有精緻的花鈿,樣式還是現在最受歡迎的呢。而烏溜的秀髮則簪有琉璃銀花,相當小巧細膩。

  她音調偏軟,身形和坊間的女人相較之下是稍嫌單薄了,與時下豐腴的體態有些差異,不過也算是穠纖合度,秀美可人。

  欸,明明這丫頭挺可愛的呀!為什麼他家主子偏生就是不喜歡呢?春生摸摸鼻子,默默地退到旁邊。

  只要主子和洛明明過招,他通常都不會雞婆地插手,因為這時候還輪不到他出場。

  「鳳懷沙,一早就火氣大,小心會上火喔!」洛明明笑咪咪地說,胖臉看來可愛得緊,讓人喜歡得捨不得眨眼。

  鳳懷沙一掌拍上桌,上頭的碗盤跳得乒乓作響,嚇得春生和洛明明不自覺抖了兩下。

  「我一見你就上火!」這女人可以再欠扁一點,他哪天這口氣忍不下去,就揍她

  出氣!

  「你哪天不上火的?都嘛天天火氣大……嘴真臭……」

  洛明明小聲的抱怨,無奈被耳尖的鳳懷沙聽得一字不漏,氣得再拍上一掌,嚇得她與春生兩人抱著直跳腳。

  「你還敢嘴硬?等等我就把你這張伶牙俐齒的嘴給撕下來!」鳳懷沙吼得殺氣騰騰,差點抄起桌上的碗盤砸過去。

  「唉唷,我的姑奶奶!你讓咱少爺罵個幾聲會怎樣?不會掉你幾塊肉吧?」春生抱怨著,今天她的嘴巴特別硬啊!

  「我每天都討他罵,我做人孬不孬啊?」

  「你不願裝孬,最後可是我倒楣啊!」不是春生在說,每天他都被扁得很淒慘呀。

  「你真的當我沒個性呀!」洛明明覺得自己吞了這麼多鳥氣,憋得快爆火了。「我洛明明又不是整個人賣給你們鳳府,還給不給我面子吶!」

  她好歹也掌管著京城裡的一間大酒樓,扛著洛家的招牌啊!

  「咱鳳家有少給你一文銀、還是缺了一塊銀?你他娘的,講話跟誰大小聲?」鳳懷沙火得一把站起來,差點掐死這個明知道他脾氣大,卻總敢往他嘴上捋虎鬚的死丫頭。

  春生搶在鳳懷沙伸出手把洛明明勒斃前,擋在她的身前。

  「少爺,有話好好說!咱別動氣、別動氣,要是壞了您英勇威武的形象,那可不好,您說是吧?」春生油腔滑調,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精怪得很。

  「哎,誰不知道鳳家的少東家是出了名壞脾氣、爛個性,還說顧什麼裡子……真是笑掉人的牙……」洛明明說得小聲,嘴巴一開一合的。

  「洛明明!你這女人生出來是專門跟我作對的是不是?」聽到她的碎碎念,鳳懷沙氣急敗壞,話說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她給咬死吞下肚。

  「我哪有說什麼?你聽錯、聽錯了啦!你看你看,動不動就發脾氣,如此暴戾之性,枉費鳳老爺給你讀了這麼多書,那些古聖先賢還是化解不了你這死牛脾性,他們若是地下有知,恐怕都會自墳頭裡跳起來哭!」

  「臭女人,今個兒我不把你的皮給扒下來,就跟你們洛家姓!」

  「哼,誰要你來做洛家人?我們洛家又不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會出你這種頑劣子孫。」洛明明反擊,受夠這陣子鳳懷沙給的鳥氣。

  倒楣的春生夾在兩人中間,聽著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的罵,兩張嘴口水齊飛,噴得他滿臉,想躲都來不及。

  每一日,他就是活在這種折磨人的日子裡。一邊陪著笑臉、一邊挨著罵,最過分的是,自己想躲都無處可去。

  這兩人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湊在一塊吵翻天。好在鳳家財大勢大,頂上房舍建得牢,要不屋頂都不知道被人掀翻幾回了。

  「講過幾遍,少爺我就是不吃菜!你這死女人的耳朵是被狗咬掉了嗎,死都講不聽!咱鳳家請你來做什麼?專生來氣死我的嗎?」眼前的每盤膳食都入了青菜,存心就是要逼死他。

  「我是老夫人特別請來的廚娘,你們鳳家老的、小的就看我臉色吃飯,你少爺要是不開心,就跟你老娘講去!」

  「死女人,別以為搬出我老娘,我就拿你沒轍!」鳳懷沙大吼回去,若不是被春生擋住,他一巴掌就要打死洛明明。

  「你本來就拿我沒轍啊,所以我才總是搬出你老娘,怎樣?不吃就餓死你!」洛明明吐著舌,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什麼溫良恭儉、賢淑秀美的模樣,在鳳懷沙面前通通都不需要!這傢伙天生就欠人罵,簡直是被慣壞的野少爺。

  「你欠揍!春生,不要攔住我!沒給這女人一點教訓,她當作這裡是她家!」鳳懷沙挽著袖子,目露凶光。

  春生聽著他們左一句你老娘,右一句我老娘的,突然覺得鳳家老夫人真是可憐哪,這兩個小的動不動就搬出她老來吵,鎮日沒得清閒的。

  「春生,你還杵著?快滾開讓我揍死這個沒長眼的!」鳳懷沙揮著拳頭,好幾回都差點招呼到春生臉上,顯得相當激動。

  「是是。」每次都會擋在前頭的春生,忽地心情一來,半點也不想蹚這渾水,非常冷靜地退到一旁。

  沒有這個老礙事的小僕攔阻,鳳懷沙揮出拳竟覺得錯愕,總是有恃無恐的洛明明也驚呆住,兩人面面相覷。

  「你……你……」她要敢再說一句逼人的話,他一定打下去。鳳懷沙臉色僵了僵,凶狠的氣勢頓時有點弱。

  「你……你……」他要是敢真的揮來拳頭,她一定跟鳳老夫人告狀,讓他吃不完兜著走!此時洛明明不著痕跡的退一步。

  兩人非常難堪地堅持著,一邊想打卻總不敢打,一邊雖常罵人卻有口無心,雙雙杵在花廳裡,情況著實是騎虎難下。

  春生在旁冷眼旁觀,嘴裡邊嚷著:「少爺,您就打吧!打死明明姑娘,小的再替您找個聽話的廚娘。」說完又轉過去對著洛明明說:「明明姑娘,您死了以後,春生會初二、十五,外兼十六帶著鮮花素果去拜您,絕對不虧待。」

  「為……為什麼多一天?」洛明明想不透憑什麼她得犧牲。

  「因為鳳家做生意,只拜初二、十六,十五算是我跟您的老交情。」

  鳳懷沙聽到這裡,噗嗤地笑出來,瞧洛明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就明白春生這小子的胳臂還是向裡彎的。

  「少爺,小的會準備最老舊的棍子,好讓老夫人打沒幾下就斷掉,讓您別受太多的皮肉之苦。」

  春生的話,讓洛明明冷冷地笑開來,而鳳懷沙一臉鐵青的吃癟樣,莫名地讓自己覺得爽快。

  鳳懷沙瞇起眼,見她得意的模樣,顯得不怎麼痛快,正要開口說她幾句,卻被外頭的女婢打斷。

  「少爺早!老夫人有請明明姑娘。」

  「找我?」大清早的,老夫人真是難得。

  「一定是今早吃食差,我老娘不開心!」鳳懷沙斜睨她一眼,說出惡毒的話。

  「回少爺,老夫人嘗了一口明明姑娘熬的鹹菜粥,實在是驚為天人,請姑娘去一趟,是要打賞的。」小婢的話,直接打碎鳳懷沙的美夢。「老夫人還說,少爺一定要多嘗幾口。」

  「是啊,很好吃呢!」洛明明拍拍他的肩,笑得實在有夠賊。「好吃到讓我可領賞哩。」

  「滾!你這刁鑽的死丫頭,快滾去我老娘那兒,少在這邊興風作浪。」

  欸,她可是被他給叫來的,他還真當自己喜歡來?洛明明搖搖頭,不願與他計較,她可不像鳳懷沙一樣,小眼睛小鼻子的,半點氣度都沒有,還算什麼男人啊?

  見她隨著小婢離開花廳,鳳懷沙看著那道淡藍色的身影,眼裡沒有半點情緒,就連先前氣得想咬死人的凶狠模樣也不復存在,又退回到原來那個鳳家少東該有的樣子。

  瞧自家主子瞪著那道身影目不轉睛的模樣,春生就知道有問題。

  只是有人,到現在還是死鴨子嘴硬啊!

  「少爺,早膳都涼了,您還吃不吃?不吃,小的差人撤掉了。」他假意的問,馬上令鳳懷沙回過神來。

  「不吃做啥?要做仙啊!」鳳懷沙冷哼一聲,一屁股坐下。「春生,過來!」

  「是!」春生歎口氣,做著每餐必定要做的事。

  「把青菜通通給我挑掉!一點都不准留。」

  其實他這主子呢,模樣是生得俊、英氣逼人、身形挺拔,也算是人中豪傑,又是出身不俗、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子,善交際、長袖善舞。

  自從十八歲掌了鳳家一半以上的生意之後,家業可說是蒸蒸日上。

  撇開他嗓門大一點,談生意的手腕狠一點,春生實在找不到鳳懷沙太多缺點。除了見到洛明明腦子像是被雷打到,再來就是打死都不吃青菜的這項挑食毛病……

  所以,鳳老夫人才重金禮聘露明酒樓掌勺的洛明明到府中做廚娘。不過到底為何會特別指明洛明明,這又是另外一件結下的老鼠冤了。

  春生敲著茅廁的門喊著:「少爺,再一刻就要出門了,新合夥的胡人脾氣都很不好,您若遲了,鋪裡頭的夥計沒人有本事應付啊。」

  「閉嘴!我正在努力……」一聲很賣力的應聲從門的另一端傳來。

  是的!洛明明會被重金禮聘到鳳府,最主要是治鳳懷沙抵死不吃菜的壞毛病,而這壞習慣伴隨而來的,就是他一個月裡,至少有十來天會受便秘所苦。

  自從洛明明來後,這症狀減輕到五、六天,已經算是好了不少,不過可惜他本人還是在做困獸之鬥,抵死都不承認洛明明的手藝高超。

  她不單是個會煮一手好菜的廚娘,更擅於以藥入菜,可助食者調氣養身,祛寒滋補,這點春生相當清楚。

  尤其是鳳老夫人,天生體寒氣虛,進補太過身體不適,不補身虛又血氣不足,洛明明卻總能拿捏得恰如其分,鳳老夫人這兩個月來,氣色紅潤得如是回春呀。

  再者,春生自己也是終年體積水氣,有時一覺醒來,腳因浮腫穿不下鞋,要套上去可得耗幾分力氣哩。好在有洛明明的食補,這腳腫的病徵已經很少出現了。

  「少爺,快點!」

  「你……閉嘴……」本是孔武有力的鳳懷沙,此刻弱得像是病雞。

  聽到他的聲音,春生忍不住搖頭。這一點,實在是鳳懷沙的最大死穴。

  今日,天晴風正清,寒冬已過,所以春暖花開一片妍麗……偏偏鳳宅裡的茅廁裡,是一片愁雲慘霧!

  春生打個呵欠,乾脆窩在一旁的草堆裡打盹,沒想到腳步還沒移開,就見到洛明明捧著一籃菜走到後院來。

  「春生,怎麼守在茅廁前?有人在裡頭「佔著茅坑不拉屎」嗎?」洛明明的嘴巴實在有夠惡毒,簡直是明知故問。

  「欸,這就甭提了唄,明明姑娘真是英明。」

  「這回進去多久了?」

  「兩刻鐘了。」春生據實以答。

  「這樣啊,那你等我一會。」洛明明雖然愛逞口舌之快,卻還是沒那麼絕情。

  「明明姑娘有好法寶?」

  「這自是當然。」洛明明揚手,招來後院裡修剪花葉的小僕,將手上的菜籃遞給對方,還小聲地在他耳邊囑咐個幾句,神秘得很。

  春生不曉得她葫蘆裡賣得是怎樣的藥,只明白她雖然老愛跟自家主子耍嘴皮,可待人卻是真誠坦率,也十分熱心。

  舉凡鳳府裡老的小的,只要是有長年難醫的病灶,可以利用食補緩症狀的,洛明明都會費心照料,一點也不馬虎。

  這種事兒,沒耐心的人絕對做不到,甚至還會嫌麻煩哩。

  只見洛明明朝茅廁望了一眼,很賊的掩嘴偷笑後,一手甩著胸下的紫藍腰帶,傾身對春生說道:「今天你家少爺除了巡鋪子之外,還有什麼事要做?」

  「還要跟胡人談生意,最近有意思要進批新的香料,明明姑娘要不要給什麼建議?我前幾天才聽你說想做新的菜,小的可以建議少爺。」

  洛明明側著頭想了一會兒,不知在思索什麼。

  「上次進的一批馬芹賣得相當好,多虧您的建議了。」說到這裡,春生嚥了口口水。「小的還在想,明明姑娘先前和胡人所學,用馬芹醃烤的羊肉串……」

  「還想吃啊?」洛明明抿嘴一笑,千嬌百媚。

  「明明姑娘英明。」春生搔搔頭,呵呵地乾笑。

  「不嫌羊肉騷了?」想當初,鳳府裡出現這道菜時,香味是傳千里,可一聽聞是以羊兒做肉食,肉串的顏色又黃艷得嚇人,大伙紛紛退避三舍。

  結果,這道馬芹烤羊串,還成了鳳懷沙最愛的新寵之一。

  「不嫌、不嫌,明明姑娘手裡出的菜,可說是天上絕無、人間僅有的美食。」

  「好啊,晚上就做這道給大伙再嘗些味兒。」洛明明心底打著算盤,不知怎地嘴角彎起,笑得別有居心。

  咦,他怎越看越覺得明明姑娘的笑很陰險?平常沒見她這樣笑過啊!春生打個寒顫,不自覺地抖了幾下,背脊發涼。

  「那等你和鳳懷沙下午巡鋪子回來,千萬記得要來找我,包準明天你家少爺不會再佔著茅坑想拉卻無力可解啊!」

  春日的午後,總有一股教人發困的倦意,就連吹著暖風也顯得懶洋洋地。

  這樣的暖,鑽到春生的心裡面,令他忍不住就打起盹來,感到昏沉沉的。

  站在後園的涼亭裡,湖中偶爾激起錦鯉嬉游的水花聲,靜謐得他隨時都能夢周公去。

  直到洛明明來之前,春生都是這樣想的──

  「你來做什麼?」鳳懷沙擱下筆,說起話來不慍不火,只是太過冷淡。

  「給鳳少爺端茶。」洛明明倒是沒怎麼在意,已是習以為常。

  鳳懷沙挑高眉,難得對她咧嘴一笑。「真是好心。」

  擱下茶碗,洛明明探頭一見。「鬼畫符?」難得他少爺有好雅興,坐在亭裡畫花,與他一身的銅臭味不搭呀。

  「新合夥的胡人喜歡字畫,所以少爺投其所好。」春生忍著不打呵欠,在旁解釋,怕是兩人一言不合又吵起來。

  「看不出來你的手這麼巧,畫個我你覺得怎麼樣?」洛明明端坐在他面前,巧笑倩兮。「送幅美人圖,沒人會拒絕。」

  鳳懷沙冷冷地睞她一眼。「畫你?別想害我生意告吹。」

  洛明明眼角一抽,才要開口就被春生搶先截走,就是怕劍拔弩張的局勢展開。

  「哎呀!多虧明明姑娘貼心,知道少爺剛回到府口渴,特別送來這碗茶給少爺潤喉,少爺您趕緊趁熱喝。」他將茶碗遞上去,笑得相當虛偽。「小的就代少爺謝明明姑娘了。」

  她也沒這麼不識趣,白日才吵了一頓架,沒必要午後又唇槍舌戰一回。

  洛明明支著下巴,乖乖地看著鳳懷沙啜茶,那模樣就像只可愛的小貓,一雙水亮的眸子透著水靈的光彩。

  喫茶的鳳懷沙沒錯過她如此天真無邪的表情,心窩像是被什麼人給用力捉了一下,令他不自覺地皺了眉。

  「不好喝?」他的神態,洛明明抓住了。

  「很好喝。」擱下碗,他勾了勾嘴角,眼神有點慵懶。

  瞇起眼,鳳懷沙對於剛才的自己有點不解。

  「可是你皺眉,那味道可是我還特別調過的呢。」洛明明沉思著,沒道理這氣味蓋不住呀。「晚一點再倒一杯給你。」

  她笑著,笑容甜得化進人心,就連春生瞧了都感到發暖,然而鳳懷沙卻還是一臉冷眼旁觀的死人表情,像是這朵微笑是笑給別人看的。

  「你很閒嗎?」

  「欸,你講話非得這樣嗎?」

  洛明明瞠大眼,她可是好心好意,特別來一解他的「隱疾」呢!

  「下次會對你更好些……如果本少爺心情好的話。」鳳懷沙繼續低頭畫圖,沒見到洛明明齜牙咧嘴的樣子,只想趕在今日把圖繪好讓春生送去裱畫。

  就知道這男人無血無淚!

  虧她還特別煮了這壺茶替他養氣,好啊!下次就算他守在茅廁,兩腳像是落了根,她也打死不相助,哼!

  洛明明拎起裙擺就走,腳步還來不及跨出亭子,身後低吟的聲響逸出鳳懷沙的唇瓣。

  「好痛……洛明明……你這女人……」

  肚裡突如其來的一陣絞痛,疼得鳳懷沙握不住筆,趴倒在石桌上,臉色發白,淒慘無比。

  「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東西?」他其實是想要吼出聲,可是卻痛得無力能喊。

  「這麼靈?」洛明明有點詫異,以為要一陣子才會發揮作用。

  鳳懷沙還想再罵,卻忍不住肚裡波濤洶湧的劇痛翻滾,一手按著肚皮、一手拉著褲頭,一路狂奔慘叫喊到茅廁裡。

  「這……」春生見到主子腳底生風的背影,不禁被嚇住。「明明姑娘,你……拿什麼東西毒害我家少爺?」那分明就是中毒的症狀啊。

  洛明明掩著嘴,不曉得自己是不是份量抓不準了?不然怎麼會有此立即見效的驚人作用?

  「他應該會很好解吧。」洛明明很快就沒看到那道高壯的身影,足以見得他失足狂奔的驚人腳力。

  聽到這句話,春生的眼神從驚慌轉為冷冷地看著洛明明。

  這兩個人,又再度結下一樁莫名的老鼠冤了!

  第二章

  鳳懷沙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杯茶而如此淒慘,而那該死的罪魁禍首就是他平

  日巴不得對方是「遠在天邊」,如今卻「近在眼前」,讓他很想一把給捏死的洛明明。

  鳳懷沙躺在床榻上,兩眼發直,四肢癱軟無力,就連呼吸也顯得特別虛弱,時而噁心想吐、頭暈目眩,時而腹腔劇痛如刀攪,令他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像被人給扯裂開來,無法作主了。

  「好些了吧?」洛明明端著白粥進房,怯怯地問他,顯得小心翼翼。

  「好……托慧黠的明明姑娘的福,少爺我好得……惡……」

  鳳懷沙本想要很冷靜地嘲諷她一句,無奈現實不如人意,才說沒幾句話,就趕忙翻過身,拉著痰盂吐個沒完沒了。

  自從喝下那碗茶之後,他茅廁就跑個沒完,痰盂也抱著不放,不但拉得七葷八素,甚至吐得亂七八糟。

  洛明明擱下托盤,上前拍著他的背,只見他嘔出的是酸水,看來已經吐到沒有東西能嘔,卻還是止不住想要吐的感受。

  「讓春生找大夫來吧。」從下午到傍晚,兩個時辰過去了,他嘔吐的症狀還是沒有減輕,相反的還相當嚴重。

  「要是讓人曉得鳳家少爺一杯茶就……惡……」鳳懷沙低頭,所有的話都隱沒在痰盂之中。「我還要不要做人啊?」

  說到底,原來他是在意著那無所謂的面子呀。洛明明一點兒也不意外,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富家公子。

  洛明明倒杯茶給他壓下嘴裡的酸味,還端來清粥。「吃點東西,不然你都沒東西可吐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他的身體,已經被她給搞到不怎麼好過了!

  鳳懷沙懶洋洋地睞她一眼,倒頭躺回床鋪裡。「不要,我什麼也吃不下。」

  一碗清粥,這種給小鬼吃的粥食,半點也不對他的味。方纔她開門進來,外頭傳來陣陣烤肉的撲鼻香氣,簡直沒把自己給迷暈過去。

  「你今晚燒了什麼菜?」

  「馬芹烤羊肉。」洛明明據實以答。「還有一些口味比較重的胡人菜,是不是我身上的氣味讓你難受?」她東嗅西嗅自己的衣衫,早知道就換套衣裙再來。

  「是真的不好受。」鳳懷沙躲進被裡,那肉食的香氣只會讓他覺得更心酸。「你一定是故意的。」他說得有點咬牙切齒,可惜氣力不足。

  「我後來問了,原來是廚娘把剩下的七葉蘭藥汁全倒下去了。」

  她前腳剛走時才斟酌好份量,沒想到廚娘後腳來了以為洛明明還沒倒,就雞婆地一股腦兒全摻進去那鍋燒好的熱茶裡。

  除了七葉蘭之外,裡頭還加了許多藥草,只要喝那麼一丁點兒,就會起很大的作用,但廚娘加了一堆下去,莫怪會將他折磨得死去活來。

  鳳懷沙聽聞,眼神多了幾分哀怨。這就叫做飛來橫禍嗎?

  「好了,就喝幾口粥吧,我熬得特別稀,墊墊肚子吧。」洛明明舀了碗熱粥,還貼心的吹涼。

  「春生呢?」那傢伙就放他一個人面對洛明明這蛇蠍心腸的女人嗎?

  「他照顧你一整個下午,我請他先用晚膳,而且他很期待今晚的羊肉串。」

  鳳懷沙冷哼,難怪他七早八早就跑得不見人影,這賊小子就知道吃好穿好,就連雜事都揀輕鬆的做。

  「別跟春生計較了,照顧人這種事我也不是做不來,幹嘛非得要他不可?」吹涼了粥,洛明明送到他嘴前。

  「我真的吃不下。」吃了又吐,還不如不吃。

  「不行,沒東西可吐,這樣太傷胃。」這點洛明明很堅持。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瞧,有力氣吼,就表示沒那麼糟嘛。張嘴!」

  沒見過闖禍的人還可以如此理直氣壯,鳳懷沙簡直是服了這女人。

  他也不反抗,就讓她餵著粥,吃沒幾口就直搖頭。「沒有味道。」

  「清粥才好入口,再多吃幾口,等你好時,我烤羊肉串讓你解饞,怎樣?」洛明明的心底是有些歉疚的,不願平白讓他受這皮肉之苦。

  平常他倆勢如水火,就連吵嘴也非得鬥個你死我活不可。不過套句春生常說的話,他們就是娃娃性子,凡事好說皆可讓,但若遇上對方,誰也吞忍不下那口氣。

  說恨,兩人也沒什麼大仇。但如果硬要說,就是彼此初相遇之時,他那尖銳高漲的紈褲子弟死性子讓洛明明很厭惡。

  不過事後真正相處,也大致讓她曉得這男人的性子,就是一張嘴惡毒得饒不了人,尤其是對她。

  然而,除此之外,他竟也沒什麼大奸大惡的性格,真是讓洛明明詫異。

  「我現在就想吃。」鳳懷沙睞她一眼,擺明就是出難題給她。

  「好啊,我馬上請春生端來。」她甜甜地笑。「等你吃下去,就會更想吐了,吐出來的味道,噁心得包準你這輩子都會嫌棄它。」

  「你好惡毒啊。」她明明就在笑,卻笑得陰險,鳳懷沙恨死她了。

  「吃粥、吃粥,等你好了再陪我鬥嘴啊。」哄著他,洛明明將他當小孩寵。

  鳳懷沙捂著嘴,洛明明見狀隨即拉來痰盂,沒想到剛吞下去的東西,他又稀里呼嚕地吐出來。

  「鳳懷沙,你……哎……」

  「我真的好想掐死你……洛明明……」鳳懷沙恨死這種生不如死的感受。

  「是。」拍著他的背,洛明明一點兒也不反抗,到底是自己理虧在先。

  這一晚,鳳懷沙癱軟在房裡,陪伴自己的,除了手中的痰盂之外,還有個洛明明……

  夜裡,有些涼。

  自窗欞鑽入的清風,夾帶著淡淡的花香,甚是清幽恬靜。

  鳳懷沙睜開眼,睡得不怎安穩,身子一翻,撲鼻而來的淨是女人甜膩的香氣,那胭脂的甜蜜氣息,他也聞了好些時日了。

  他眉一挑,見到洛明明趴睡在自己的床邊,顯然是夜裡還守著他。

  「這女人……麻煩。」她身著春衣,輕薄如蟬翼的紗裹在身上,起不了什麼作用,連防寒的效果都沒有,充其量就只是好看。

  他不知道說了幾遍,叫這女人別穿這麼不實用的衣衫,遮沒幾塊肉,但她就是要和城裡的姑娘家趕流行。真搞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像是大海針那般,捉摸不透。

  鳳懷沙起身,將人給抱上床,拉著錦被替她蓋上,卻不小心驚醒她。

  「你好點沒?」洛明明的眼神矇矓,睡意很濃。

  「人還沒死,應該不錯。」他拉高被,讓她窩進暖暖的榻中。

  睡迷糊的洛明明沒聽見他帶刺的話語,畢竟他哪次說話不是夾槍帶棍的呢?凡事太計較,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你起來做什麼?」

  「被你的打呼聲給吵醒,像雷聲那麼響。」拂開她的瀏海,難得聽見她的話聲軟得像貓叫,甜膩膩的,更似春風中的棉絮,那般輕柔。

  要是她常常這樣糊著聲對自己說話,鳳懷沙就會勉強考慮別那麼尖酸刻薄的對她。欸,他到底還是個男人,就是吃女人家撒嬌那一套嘛!

  可惜洛明明性子耿直,吃不了半點虧,除非是她自己理虧在先。若非是這性子使然,他當初登露明酒樓時也不會差點和她大打出手,讓兩人結怨。

  這女人呀……

  「麻煩。」鳳懷沙沒想到自己心底想的,又從嘴裡說出來了。

  「麻煩……」洛明明打著呵欠,學著他的話像鸚鵡似的,有點傻里傻氣。

  鳳懷沙輕笑,可能是身子好了,讓他心情也不自覺變好,瞧她也順眼多了。

  今夜,有些朦朧。

  所以躺在他榻上的人,也令他看了感到暈眩。可能是窗外的月色迤進房內,連帶得將她照耀得有些迷人。

  彎下身,鳳懷沙細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兒。圓圓的臉、彎彎的眉,小唇紅得只有一抹艷,什麼都造得小小巧巧的,細膩得似是不堪一折的小花。

  伸出手,粗糙的指頭摩挲著她的唇,那樣輕軟的觸感,將他心底深處的一種渴望給引出來。讓他不自覺地,還想要更多、更多……

  俯下身,在心底火花跳竄的那一剎那,同時吻上她的唇,遺留在指尖柔軟滑膩的感觸,此刻被印在自己的唇瓣上。

  鳳懷沙的吻,又輕又柔,他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得很好,可是,他卻沉迷了。

  不明所以的情愫盤踞在他心頭,鳳懷沙加重這個吻的力道,有些很深沉的慾念被這個吻給掀開來,他的眼神裡,有了赤裸裸的火光。

  洛明明嚶嚀了聲,睜開了迷濛的大眼,那淺淺的光彩撞進鳳懷沙的心窩,火燒般地蔓延開來。

  她只顧著笑,神志早因為大敲周公的門而發沉,可那朵笑,卻極盡媚惑。

  瞇起眼,鳳懷沙重重地咬了她的唇……而後,緩緩退開身來。

  打著呵欠,春生捧著一盆熱水進主子屋裡。

  哎呀!做人家手下的,尤其是為僕,本來就沒有什麼好狗命可享福,春生是相當清楚,不過跟在鳳家少東底下,他也沒多苦,頂多忍受自家主子那喜怒無常的無賴性子……不不不,其實他家主子心性不錯,只是做人跋扈了些。

  「呃?」方踏入房內,春生看著床榻上背對自己的身影,那光潔藕白的裸背實在是有夠銷魂的。「走……走錯房了?」

  他定眼一瞧,不對!這是少爺的房啊。再細看幾眼,春生忍不住倒抽幾口氣,他家少爺真把洛明明給吃下肚了?

  「我的老天啊!」端著水盆,春生的表情忽喜忽笑,又一臉曖昧三八的模樣。「真的是乾柴遇烈火,一發不可收拾啊。」

  瞧瞧那模樣,他家主子鐵定是將人給折騰得一夜未眠啊!前晚吐得亂七八糟,狂拉得不成人形,夜裡怎麼就轉為狂蜂浪蝶了。

  哎,男人總是這樣子的嘛!春生心底不乾不淨的想法,從嘴角洩漏出來,那抹笑實在猥瑣難看。

  「你是有什麼毛病?」

  房裡,冷冷地響起聲響,而這嗓聲,冷得春生永遠都會記得。

  「少爺。」

  鳳懷沙坐在椅上,一臉陰沉。「你心底剛剛在想什麼?」那副邪惡的嘴臉,擺明就是想了些什麼。

  「沒沒沒,小的啥也沒想。」他的眼光直直地盯往前頭,壓根不敢往旁邊看。

  不知何時,鳳懷沙飄到春生身後,冷冷地問:「好看嗎?」

  「嗯,風光是不錯。」

  「再看,就把你的眼給挖出來!」他惡狠狠地說,讓春生趕緊以手覆眼,接著說道:「小的什麼也沒看見。」

  鳳懷沙哼聲氣,擋在春生的面前,遮去洛明明泰半的好風光。這女人睡相實在有夠差,那腿、那胳膊,全都滑出被子來,春光一覽無遺。

  哼,在一個男人的床上能睡得這麼甜,也算是她會挑人,曉得他鳳懷沙是個正人君子。

  鳳懷沙壓根兒忘了昨夜的唐突,甚至還對自己本身的定性沾沾自喜。

  「明明……快點起床!」見她睡得像頭豬,沉得像是雷打下來都喚不醒。

  「少爺,您就讓明明姑娘多睡些嘛,昨晚她一定很操勞……」春生的話自後頭飄來,還帶著幾聲欠揍的笑語。

  「你是欠扁是不是?昨晚她都霸著我這張床!」是他整夜比較勞累好不好!

  鳳懷沙的吼聲吵醒了洛明明,她慢條斯理地爬起床,兩眼矇矓。

  「早。」一大早的,這兩個人在吵什麼?

  「呃……」春生傻不愣登地瞪著方清醒的洛明明,那縷淡紫色的罩紗滑落她的臂膀,藕色的肌膚白似雪……他本能地嚥下一口氣。

  就在春生吞下那一息之際,身旁的手刀兜頭劈來,狠狠地劈在他的額心之上,讓他差點沒有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到旁邊去。」這傢伙想要趁機佔便宜也不是這種占法,鳳懷沙彎下身,將被子蓋在洛明明的身上。

  他的欺近,讓本來睡得有些迷糊的洛明明,驀地一道影兒閃進腦海,她瞠大眼看著鳳懷沙的唇,然後滿臉通紅。

  昨夜,她是不是做春夢了?

  「怎麼了?」她的古怪,讓鳳懷沙見了感到奇怪。

  「沒沒沒……」洛明明退往床鋪裡,拉開兩人的距離。「你怎麼在我房裡?」

  鳳懷沙瞪她一眼。「你給我眼睛睜大點,你看你佔的是誰的位置?」

  定眼一瞧,洛明明頓時兩頰燒紅,七手八腳地爬下床,緊張之際,還被自個兒的衣帶絆了手腳,整個人直栽往地上。

  好在鳳懷沙眼明手快,彎下身撈住她,嚇得洛明明倒抽一氣,以為要一頭撞死在地。

  「你緊張什麼?」將人帶回床邊,洛明明跌進他懷裡,抬頭回望,對上鳳懷沙那副墨黑的瞳眼。

  「我、我怎麼會爬上你的床?」她該不會是突然腦子扭了,對他行了什麼不道德之事吧?

  「嗯……」鳳懷沙頓了一會兒,讓洛明明臉色鐵青了好一陣子。「是我抱你上床的,夜裡地板涼。」雖然他倆老吵嘴,但他也不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他的解釋,讓她很明顯地鬆口氣。

  「可是……」他這話又說到一半,她的頭皮悚立起來,背脊發麻。

  「我沒對你做什麼不道德之事吧?」昨晚那個夢好真,嚇得她一早見到他就感到古怪。

  鳳懷沙挑高眉,笑著問:「你想對我做什麼……「不道德之事」?」

  「沒有,我是說……咳……」洛明明滿腦子都是昨晚的春夢,清晰得像是被刻在心底,讓她分不清是虛是實。「你好些了?」

  「比起昨晚,好上千百倍了。」

  「不噁心了?」

  「還是有些頭暈。」不過也好很多了,鳳懷沙深感萬幸。

  「那你趕緊躺躺。」洛明明伸手將他按回床上,卻被他一手拉住。

  鳳懷沙看著她,然後緩緩開口。「我肚子餓了……」

  京城的大街,總是熱鬧非凡。

  無論是雜耍還是說書,各類販夫走卒都齊聚在往朱雀大街之上。

  此街一路到底是通往皇城的入口,而身處在天子腳下,說實在些就是白銀集散地,生意可說做得紅紅火火,錢潮滾滾。

  鳳懷沙坐在馬車裡,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那目光慵懶閒散得有些迷人。

  他按例巡完城裡幾間店舖,適巧經過幾個賣女人家飾品的小鋪子,遂踢了在旁打盹的春生。

  春生迷迷糊糊地醒來,見到主子朝自己努了努下巴。

  「少爺,您要下車?」他撩開馬車的簾子,還沒到鳳府呢。

  「懷疑啊。」這傢伙越來越散漫,簡直沒半點規矩了。

  這時,春生才敲敲車窗,暗示車伕停下馬,趕緊跳下車去搬來小凳,伺候鳳懷沙下車。

  「叫車伕先行回府。」

  「少爺,這裡離鳳府有段距離呢。」春生真不願,他在馬車上打盹挺舒服的。

  「咱就走回去。」他這樣說完,隨即春生的臉又綠了。「讓你日子過得太悠哉了是不?這兩條腿要是沒用,回頭我差人將它們給打斷,你就一輩子有車坐了!」

  「哎唷喂呀,小的是怕少爺累。」

  「狗腿。」鳳懷沙哼聲氣,邁開腳步欲踩進前頭的店舖,又被春生給攔下來。

  「少爺,您要逛的鋪子在隔壁,這是女人家的小玩藝兒,別走錯啊。」

  鳳懷沙險些一巴掌要揮過去,這傢伙真是不識時務。

  「我就是要進去!」他吼著,俊顏微微的薄紅,頗為氣惱地踩進去。

  他從沒有進過女人家的店舖,而春生這呆小子又在那邊鬼吼鬼叫的,讓鳳懷沙這個臉皮比女人家還薄的漢子,還沒進門就因為慌張,險些一頭撞上人家的門框。

  「少爺,小心點。」若不是春生及時拉一把,只怕鳳懷沙這高頭大馬的體格,會將人家鋪子的門面給撞壞。

  「閉嘴!多事。」鳳懷沙惱羞成怒,甩開春生,力圖鎮定。

  春生亦步亦趨地尾隨在後頭。「是不是要給明明姑娘挑東西?」話說完,他還偷偷地笑了幾聲。

  「囉唆。」鳳懷沙瞪眼,知道他跟洛明明是站在同一邊,真是吃裡扒外的狗小子。

  兩個格格不入的大男人,進了一室盈滿香氣的店舖,那香膩濃郁的氣味,薰得鳳懷沙覺得有些嗆,渾身不怎麼對勁兒。

  「這味兒濃得太過分了。」鳳懷沙掩鼻,聞不慣這胭脂水粉味兒。

  「明明姑娘身上也有啊。」

  這對聞慣天下各式香料,甚至靠鼻子吃飯的鳳懷沙而言,太過敏感且刺激。

  「她身上才沒有這麼低廉的氣味。」鳳懷沙一點兒也不認同,洛明明的味道他不是沒聞過,清新甜蜜得讓人難忘……咳,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即使鳳懷沙是鋪子裡的生面孔,老闆還是很快就認出他來。

  「原來是鳳家少東呀。」

  女人笑盈盈地踩著輕快的步子上前,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更濃烈,讓鳳懷沙不由得想要退幾步,若不是春生在後頭頂著,他就要站不住腳了。

  「今兒個真是稀客,要買什麼?」

  「我只是瞧瞧。」鳳懷沙不著痕跡地躍過去,與老闆伸來的手錯身而過。「老闆店裡有什麼新奇的,可否為鳳某介紹?」

  「鳳少東要贈禮的,是個怎樣的對象呢?」

  「嗯……是個勉強算可愛的女人。」

  少爺何時覺得洛明明可愛呢?到底是什麼時候?是昨晚兩人乾柴烈火時?還是在每日的吵嘴時分,抑或是更早之前呢?

  春生抖了兩下,瞄了眼走在前頭的鳳懷沙,一直想不起來兩人是何時開始走得近的。就連少爺買給洛明明的簪子也沒交給自個兒,接過後就一逕地塞往袖口裡,看來是想要親自送給她了。

  大街上,人群比肩接踵,市井之味盡現無遺。

  「看什麼?」察覺到身後的目光,鳳懷沙朝後頭瞟了他一眼。

  「沒,覺得少爺背影風姿迷人,真是令小的……」

  「狗腿!」

  春生摸摸鼻子,不再多說話,免得多說多錯,小心地在少爺屁股後頭跟著。

  「你覺得洛明明要是收到這簪子,會喜歡嗎?」

  「明明姑娘的個性您也清楚,她這人就是直腸子。」

  這句話,戳在鳳懷沙的心窩底,還真是淌下不少血。

  「的確,喜歡、不喜歡都會表現在臉上。」瞧她與自己對槓起來那模樣有多蠻橫,就曉得她也不是顆軟柿子。所以,鳳懷沙特別喜歡逗著她玩。

  就因為他是鳳家少東的身份,自己身邊的人,無一不敬畏著他。他不必多說什麼,大家就會讓他好幾分,這種被刻意疏遠的感覺,他過得有些無趣了。

  自從洛明明來了以後,鳳家熱鬧不少,從前那些被刻意分割出的疏離,好像在她來了以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鳳家上下,無論老的幼的都愛與她親近。漸漸地,不依賴的也依賴,不喜歡的也變喜歡,就連他老娘也愛上洛明明的手藝,非吃她做的菜不可。

  自從她來了這個家以後,他就忍不住去細察,畢竟她是個外人,自己再放心,也不會任由個外人擱在家裡卻什麼也沒留意。

  也因為如此,鳳懷沙便越察越詳細,什麼雞毛蒜皮的,只要關於洛明明的事,他都能耳聞個幾件。

  他忘了是誰說過,人的心,就像是沒底的洞,越放進心底,也就顯得越小心。直到現在,他的小心,漸漸成了關心。

  逛著街,鳳懷沙的腳步偶爾逗留,停下的攤子淨是女人家用的、點妝的。喜歡的,他就帶個幾件;不喜歡,也會把玩、注意,因為洛明明的個性,也是個愛嘗鮮的女人。

  走到後來,春生手裡大包小包提著、背著,累到他哎聲窮叫,終於見到「露明酒樓」,鳳懷沙才轉了腳跟進樓裡歇腿。

  「鳳少東,今兒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他腳步才剛跨進露明酒樓,小跑堂立刻通知掌樓的洛祥,幾個人風風光光地把鳳懷沙給迎進門。

  「洛老闆,最近生意好嗎?」鳳懷沙揚揚眉,這酒樓的生意還挺不錯的。

  洛祥的胖臉擠出諂媚的笑,領著他上二樓的雅座。「托少東的福,還過得去,不過就是……」

  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樣,鳳懷沙並沒有馬上戳破,但也不答腔,因為他清楚洛祥要說什麼。

  「我家那丫頭……」

  「鳳家沒有虧待明明姑娘,洛老闆大可放心。」登上雅座,桌上立刻端來新沏的鐵觀音,香味四溢。

  「哎,鳳府家大業大,能進府裡做事是咱洛家燒了好香,明明在那兒老漢自是安心,只是……」

  「洛老闆但說無妨。」鳳懷沙端起茶碗,撲鼻而來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這氣味清新甘甜得舒爽。

  「老漢也就直說了,最近露明酒樓的生意,不比往常了。」

  「老闆這意思,是要明明回來幫幾天的忙?」嘗了一口,鳳懷沙沉浸在茶香的香醇之中。

  「欸……」洛祥搓著雙手,不知道心底的話該提還是不該提。

  「回來幫忙,只要明明肯,我沒理由攔住她,她到底也是洛老闆的女兒。」鳳懷沙笑著說,一派閒適。

  「可鳳少東,老漢在想……」

  「我答應讓洛明明回來幫幾天忙,其餘的,洛老闆一概不必想。」

  「咱明明不是賣給鳳府,您這話說得也太……」

  「鳳府當初已和露明酒樓說好,洛明明入府內掌廚半年,如今才過兩個多月,難道老闆想要毀約?」鳳懷沙擱下茶碗,銳利的目光一瞟。「咱們可是有簽過合同的,押了三人的手印,您可否還記得?」

  「老漢都清楚。」洛祥摸摸鼻子,聲量小了些。

  「老闆也曉得,咱們從商的講得就是信譽,連這點規矩都要壞去,還拿什麼做事,您老說對不?」鳳懷沙說得不輕不重,實則嚴厲。

  洛祥的沉默,讓鳳懷沙心裡有些底,不過倒也給他台階下,沒有拆他老人家台的意思。

  「我知道您老想明明。這樣好了,我就放她幾天假,陪陪您,也照料露明酒樓的生意,不過三天之後您就該放人,可千萬別耽擱她的歸期,咱鳳府可是依賴她依賴得緊。」

  鳳懷沙的話說得又直又白,說得讓洛祥滿肚子的話全給吞下肚,一時之間,他還真是回不過神。

  「是是是,全憑鳳少東作主。」

  幾杯茶之後,鳳懷沙便離開露明酒樓,走時他的目光還多停留在酒樓裡,踏上街後,才放慢腳步讓春生跟緊。

  「回去之後,派幾個人盯著酒樓裡的生意,每日來客多少、進貨幾次,一點兒風吹草動,就向我通報。」

  「少爺,這是……」春生不懂他們那些迂迴的心思。

  「你剛才也看到了,露明酒樓哪叫生意差?」裡頭高朋滿座,就連這種非用膳的時辰也有人進門飲茶吃糕的,洛祥擺明就是睜眼說瞎話。

  「跟其他樓子比起來,人是挺多的。」

  「當初跟鳳府打合同時春風滿面,不過兩個月而已,見到我卻欲言又止,他拿這種鬼理由來開口,是當我傻還是嫌我不精?」

  好歹,他也掌了鳳家不少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像洛祥那種老油條,一雙眼在飄,鳳懷沙就明白他肚裡想的是什麼。

  「你信不信,洛明明三天後回不了咱鳳府。」鳳懷沙揚高眉,說得很是輕快。

  「啊?那少爺還要放人走?」春生迷糊了。

  「我就是要讓洛明明回去。」

  第三章

  三日後的傍晚,鳳懷沙親自至露明酒樓要人。

  很顯然的,洛祥失信了,已經到了約定時辰,洛明明始終沒有踏上鳳府的門。

  「少爺,您明曉得洛家不放人,還讓明明姑娘回去。」春生不懂,這擺明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這下可好啦,晌午時老總管親自到酒樓接人,聽說還被人給「請」了回去,不管鳳府好說歹說,露明酒樓就是耍賴,壓根兒沒把先前約定的事擱進心底邊兒。

  直到天色漸暗,鳳懷沙自外頭洽商回來,知道了洛明明並沒有回鳳府,又匆匆地坐上馬車到露明酒樓來。

  就如同鳳懷沙先前所揣想的,露明酒樓這幾個月並沒有洛祥說的生意下滑、經營慘澹,仍舊是一如從前,並未有太多改變。

  說的理由都是假的,要回洛明明才是真的。

  「我若不讓她回去,洛祥也會捎信來府裡,信裡要是加油添醋說了什麼,洛明明最好會鐵石心腸的置之不理。」說不準,兩人還會大吵一架,自己又莫名其妙的變成冷血無情之人。

  「可現在,明明姑娘她人都……」

  「我讓她回去,是要讓她親眼看看自己老父親說的假話。」他可沒忘,洛明明這女人性子也挺耿直的。「你也知道的,我放她假回去,那女人可歡喜得很。」

  「會不會是少爺剛好送了明明姑娘禮物,她還滿喜歡你贈的簪子,是嗎?」

  如果她那麼好打發,鳳懷沙也會輕鬆許多,很可惜她沒有這麼好說話。

  「我不過是借花獻佛,你當真她會為了個小玩藝兒就沒戒心了?」想必是加上他先前因她無端飽受皮肉之苦,心底歉疚得很。

  「欸,少爺!您也別把明明姑娘瞧得多有心機,我見她人倒是挺單純,沒您想得那麼迂迴。」

  鳳懷沙瞪了他一眼,她當然是對他們沒什麼心眼,可自己與她是結怨在先,光瞧她講沒幾句話兩人就要吵起來,他會這樣想一點兒也不奇怪。

  很快的,在鳳懷沙一腳踏進露明酒樓時,招呼人的小跑堂眼尖地認出人來。

  「鳳少東好!用膳嗎,還是找咱老闆的?」

  「沒,我找你們酒樓掌勺的。」

  「您說明明姊啊,她在廚房忙著呢,要不小的給您安排上二樓的雅座,等傍晚用膳的客人少些,再請她出來。」

  「她晌午就應該要回到鳳府了。」鳳懷沙冷冷地說,這狗小子顯然是弄不清狀況。「我現在就要看到人。」

  「還不快去?在那邊磨磨蹭蹭的,要惹毛我家少爺嗎?你好狗膽呀!」春生開罵,這愣不登的傻子還杵著,他家少爺就要變臉了!

  直到洛祥再度出現,鳳懷沙的硬脾氣也隨之而來,他臉面一板,沒有給他老人家好臉色看。

  「沒想到是少東親自來接我家明明。」

  「這難道不是你的主意?」鳳懷沙反問,有些譏笑。「洛明明真是不得了,還得要我親自上門,洛老闆才肯還?」

  「饕客們知道這三天明明回來了,難得肯回籠,所以也就忙了些,暫時抽不開身。」洛祥笑著,把那雙眼笑彎了。「明明還說,若少東來了,就到包廂內等候。晚些忙完,就會隨少東一塊回鳳府。」

  「敢情是要在我面前擺架子?」他猜想,這些話應當是出自洛祥,並非洛明明所交代。

  她這女人,最不喜歡麻煩別人,尤其對象是他。

  「好,我就等。」

  洛祥眼裡的目光一閃,有些不信自己聽到的。不過,他很快就掩去不自在的神態,將鳳懷沙領上二樓了。

  「你來做什麼?」

  直到他再看見洛明明,已經是一個半時辰之後的事了。

  「接你回鳳府。」鳳懷沙喝著茶,沒想過自己如此沉著。

  「我不是跟老總管說過,晚上我會自己回去嗎?他沒有對你說?」竟然連他都親自上露明酒樓來,洛明明有點不可置信。

  他這男人一向沒有什麼耐性,等了這麼久,恐怕春生不知倒了多少楣。

  鳳懷沙挑了眉,瞟了眼酒樓下的欄櫃裡,洛祥正在清算今晚的帳目。

  很顯然地,有人陽奉陰違了。

  擱下茶碗,他盯著她滿臉薄汗,幾綹細發黏貼在雙頰上,小臉紅撲撲的,很是好看。「在這裡,你還挺辛苦的。」

  「等多久了?」洛明明又問,見整盤的瓜子殼,他到底是何時來的?

  「傍晚就到了。」

  他的話,讓洛明明朝樓下望了望,竟也沒有說什麼話。

  「洛祥是故意的。」鳳懷沙叼了瓜子問她:「他是不是看我不順眼很久了?」

  洛明明笑出聲來,難得他沒有發脾氣。「今晚的菜怎樣,露明酒樓的菜有進步吧?」

  想當初他倆會結識,還是因為酒樓裡的菜他不喜歡呢,像個無賴般鬧事,讓掌勺的她親自賠罪,結果兩人說沒幾句話就吵開了。

  他嫌樓子裡的菜沒一樣可以入口,當時洛明明還真以為自己廚藝退步,沒想到是他少爺嘴巴刁,食肉不食菜,露明酒樓素以鮮菜入膳,自然讓他火冒三丈。

  不過因緣際會之下,鳳府的老夫人沒多久也到露明酒樓用膳,她老人家對於洛明明的手藝驚為天人。恰巧府裡欠個廚子,便極力邀請洛明明入府掌廚。

  起初洛明明沒答應,是經過鳳老夫人極力遊說,還說起自家就是經營香料的商家,有些希罕的香料可以特別給酒樓算便宜些。

  一切就是如此湊巧,正好洛明明結識了幾個胡人血統的姑娘,自此迷上胡菜,可惜城裡的香料普遍都賣得貴,這個好消息無疑是讓她點頭同意的主因。

  就在她將所有都想得很美妙的情況下,隔日來露明酒樓打合同的,竟然就是前幾天登門的無賴,讓洛明明臉都綠了。

  至於鳳懷沙究竟是怎麼答應的,洛明明始終不得而知。不過這少爺脾氣雖壞,倒也算孝順,所以應當是不敢忤逆娘親的話,硬著頭皮上酒樓打合同的。

  鳳懷沙指著桌面上的瓜子殼。「我還沒吃。」

  「你怎不……」

  「你知道我不吃菜的。」鳳懷沙起身,暗地踢了小僕一腳,一旁打盹的春生趕緊迷迷糊糊地跟著起身。「露明酒樓裡,哪盤膳食不入菜?」

  「你真的沒藥救。」這惡習,看來到死是改不了了。

  「這是我的堅持。」鳳懷沙揚著笑,不怎在意。

  「回去我給你燒幾樣菜。」他少爺真是好命,還要她回去辛苦一番。

  「算你有良心。」

  鳳懷沙先行,洛明明跟在後頭,和春生三人下了樓。離去前,鳳懷沙朝洛祥揮了手,算是打過招呼,就頭也不回的上了馬車。

  倚在車窗邊,鳳懷沙慵懶地看著街景。夜已晚,不過路上仍舊有三三兩兩的百姓,享受著夜晚的閒散時光。

  「這三天回去,心情好些了吧。」

  「嗯。」洛明明懶懶地應,沒有多說話。

  鳳懷沙的目光從外頭調向她,見她兩眼有些黯淡,像是獨自在思索什麼事。

  「還是這三天讓你想起了鳳府的好?」他問得輕佻,掛在臉上的笑也很輕浮。「安逸的日子,總是比較開心嘛。」

  洛明明看了他一眼,便沉默地什麼話也不多說了。

  有問題!鳳懷沙踢了春生一腳,要他示意馬伕停車。

  馬車方停,他便拉起洛明明,將人一把給拽下車,卻指著也要跟下來的春生鼻頭說:「你,回去!」

  「欸,少爺!您這什麼意思?」

  「叫你回去就回去,不願意就永遠不必回去了。」鳳懷沙把話說完,就拖著洛明明向前走。被拋在後頭的春生,只能摸著鼻子、按著肚皮,扁著嘴巴打道回府。

  「你就是少爺脾氣,做什麼都要順著你的意。」洛明明瞧他待春生那寡情的模樣,忍不住開口替他抱屈。

  鳳懷沙鬆開手,轉向她。「如果春生在場,有些話你不見得肯說吧?」

  洛明明一頓,靜靜地看著這個每次都讓自己氣個半死的男人,竟然也會有心細如髮的時候。

  「回家這一趟,你並不開心,對嗎?」

  洛明明肩一聳,勉強綻出笑。「不會呀,見到爹爹還滿高興的啊。」

  「是嗎,就當做我看走眼。」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沒有看見洛明明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

  走了半晌,身後卻沒有傳來應有的腳步聲,鳳懷沙回過身見她還杵在原地,又回頭將她給拉著走。

  「你發什麼愣,不說又沒人逼你,拿什麼翹?」他叨叨絮絮的,安慰人的事他很不拿手。

  洛明明不知怎地,心裡頭發暖,這傢伙笨拙得一點兒也不像個掌握鳳府泰半生意的少東,此刻倒像個傻不愣登的呆鵝。

  對於女人,他真是笨拙。洛明明不禁這樣想著。就連前幾天贈她簪子,也是偷偷摸摸的潛入她房裡才讓她發現,但他竟然抵死不願意承認。

  「哎呀,總算是找到了。」鳳懷沙指著前頭不遠處的街角,有個點著燈籠的小麵攤。「沒收攤,我真是走運。」

  他拉著她快步走向攤子,正好趕上老闆煮的最後一碗麵,拉著小凳就打算在街邊吃麵。

  「這裡的鮮肉餛飩麵很好吃。」鳳懷沙舉起手,朝老闆比出兩碗麵,對方吆喝了聲,趕緊下面。

  「你常來吃?」洛明明意外,他一個大少爺,竟也會喜歡這種平民小吃。「好香。」

  麵攤飄來陣陣香氣,讓洛明明也餓了起來,不禁引頸期盼他大力讚揚的湯麵。

  「偶爾晚歸,會和春生在這裡用。」他這人對吃一向很講究,但不表示一切都要最好、最頂級,食材的鮮美以及原味,才是鳳懷沙最在意的事。「久了,也就戒不掉了。」

  麵攤老闆端了兩碗麵來,還贈了一碟小菜。「沒想到鳳少東也會帶姑娘家來我這個破攤子吃麵,俺的鹵豆腐乾就剩幾塊,請可愛的姑娘吃。」

  「謝老闆。」洛明明甜甜地笑,模樣討喜得緊。

  「趁熱吃,涼了就走味了。」鳳懷沙遞給她雙筷子,自己稀里呼嚕的吃起來。

  「啊,你那碗麵裡沒有青菜。」真是的,就連到外頭他也這樣計較。

  「你瞧,就連麵攤老闆都比你貼心。」

  洛明明瞪眼,忍不住說道:「東嫌西嫌,反正你再嫌我的機會也不多了。」

  面吃到一半,鳳懷沙抬起頭來。「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她吃了一口,熱呼呼的滋味真是暖人心頭。「這餛飩好大一顆啊。」

  「洛祥是不是要毀約?」鳳懷沙看著她,心底不由得冒出火。「我們可是押了合同,你們要是毀約,我就上官府告露明酒樓去。」

  「我又沒有這麼說,不分青紅皂白就說要告露明酒樓,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要毀約?」

  講沒幾句話,兩人又針鋒相對。

  鳳懷沙沒有答腔,悶著頭吃麵。她對誰都可以好說話,只是一旦面對他,就是兇惡婆娘的臉面。

  兩人沉默了半晌,鳳懷沙才又開口。

  「你的事,我不想管,只要照著合同上簽的約走,咱們就能好來好往。」

  「也是,反正半年很快,已經都過了兩個月了。」

  她的話,像是迫不及待要離開鳳府,難道這些日子來的相處,她一點兒也沒發現府裡所有人對她的依賴?

  「在鳳府的日子,你是數著指頭過的嗎?直想著半年後的離去。」原來她就是這樣想的。「我都不知道。」

  洛明明低著頭,對他的話沒有半點反駁,心底有股發酸的情緒在蔓延,像漣漪般地擴大開來。

  有些事她只能憋在心裡不敢說,也說不出口。既然於事無補,不如就別開口。

  「吃豆腐乾吧,不嘗可惜了。」鳳懷沙挾了幾塊給她,裝作沒有看到她不開心的模樣,視而不見或許是對兩人最好的作法。

  因為她低首,鳳懷沙才發現自己送給她的簪子,此刻正綴在她烏溜的秀髮裡,他的心因此而半喜半煩,說不出話來。

  「在鳳府的日子,我很快樂。我這人到哪裡,都會選擇開心的笑著過活。」她悶悶地說著這話,語調很輕、很緩,似三月天裡的春風。

  「最後一句話,你是說給我聽,還是說服你自己?」她一定是發生什麼事,才會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樣。

  儘管鳳懷沙很想問,卻告訴自己不要多事。有些事,一旦被弄清楚了,就表示要一起攪和下去,怎麼也脫不開身。

  「你不這麼覺得嗎,像你這種大少爺脾氣,有幾個人受得了啊?」

  她突如其來的嘲笑,讓鳳懷沙忍不住笑開來。

  「就這張嘴很刁,還敢嫌我,你的壞性子也是不遑多讓。」

  今晚,他倆好似一笑泯恩仇,所有的嫌隙都不翼而飛了。

  「洛明明,衝著你有膽識,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就一句話,我鳳懷沙幫你幫到底!」他拍著胸脯,豪氣干雲地說。

  「好!」

  「老闆,來酒!」鳳懷沙手一揚,難得今晚好心情。

  「好咧,這就來。」

  「今晚不醉不歸!」

  「那是當然!」洛明明也不是什麼小家碧玉的女孩家,一點酒量她也是有的。「咱就看誰先倒。」

  「我可千杯不醉。」

  「那我就叫百杯不倒!」洛明明朝他吐了舌,嘴上逞能不輸人。「喝!」

  一壺酒,兩隻杯,清風拂明月,把酒言歡盡!

  而大禍……就在後頭……

  第四章

  慘烈的尖叫聲,在偌大的房裡震盪開來,劃開清晨的寧靜,也短暫打斷了鳳府裡的清幽。

  「吵什麼吶……」翻個身,鳳懷沙整顆頭埋進被窩裡,到底是哪個該死的人,鬼叫個不停?

  洛明明抱著錦被,看著躺在身邊,睡得一臉呆樣的鳳懷沙。不知怎地,她一把火燒了起來:他們兩個,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才會造成眼下這可怕的局面啊?

  「鳳懷沙,你給我起來!」洛明明槌著他,氣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不懂怎會短短一夜就風雲變色。

  「搞什麼鬼啊,吵吵吵!到底是哪個欠揍的,打擾本少爺的……」鳳懷沙話沒有說完,就被洛明明一把拽著耳朵,自錦被裡給拖了起來。

  「你……七早八早的,你做什麼啊……啊啊啊,洛明明你在我房裡幹嘛?」

  鳳懷沙這才看見自己衣襟半敞,而她的罩紗被脫在床角,兩人衣衫不整,曖昧至極的躺在同一張床上。

  「你真的對我伸出魔爪了?」

  洛明明聞言,差點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到底是誰比較吃虧啊?你心裡不乾不淨的,別誤我清白!」

  他坐起身,難得神態嚴肅,定睛一瞧,好在什麼糟糕的事也沒發生,真是萬幸至極。

  他一點兒也不想要糊里糊塗的和她度夜,至少也要在兩人都清醒的時候……慢慢慢!他究竟是在想什麼?

  「今天的事,我們誰都不許說。」他萬萬沒想到有天會與她同床共眠,鳳懷沙這才知道酒這種穿腸毒藥,果真會誤事!

  她險些抬起腳來用力踹過去。「我是發顛才會自找麻煩。」洛明明槌著鳳懷沙的肩頭。「走開,你壓到我的裙角了。」

  「走就走,你凶啥凶,被佔便宜我也有份啊,講得自己多委屈……」

  鳳懷沙話還沒說完,一陣腳步聲自外頭傳來,緊接著就是有人交頭接耳的細碎聲響,顯然是對鳳懷沙房裡傳來的尖叫聲頗有議論,嚇得兩人頭皮一悚,渾身戒備了起來。

  「是春生。」鳳懷沙顯得相當緊張,趕緊找個能藏住她的地方。「如果讓他看到,我們兩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都是你啦,什麼狗屁的千杯不醉,如果弄臭我的名聲,害我嫁不出去,你這傢伙就等著瞧!」洛明明又往他的心口槌上一拳。「快點讓我走,閃!」

  她急忙忙地準備要翻下床,沒想到遠處的腳步聲又更近了,就在他倆同時看到門上映著淡薄人影時,鳳懷沙二話不說,將她給拖進懷中緊緊抱住,並且翻身拉高錦被躺回床榻,背對著房門口,籍以掩飾她單薄的身形。

  這熟悉的喊聲響起時,縮在鳳懷沙懷裡的洛明明也僵直了身,心虛地往他心口上再縮進去,緊緊地偎著他,一雙軟軟的小手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嚇得臉色都白了。

  「咦,人沒醒?那剛剛聽到淒厲的喊聲,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

  春生的話,讓洛明明又不由自主地往鳳懷沙的身上再鑽入些,恨不得他心口上有個洞,把自己埋深進去好不被察覺。

  這該死的洛明明!鳳懷沙鐵青著臉,閉上眼裝睡,可懷裡那條毛蟲扭個不停,扭得他身體突然變得很躁熱,開始上火了。

  他下由得收緊雙臂,將她箍得更緊,以防她再做出什麼舉動,讓自己一些不該出現的反應,會突然克制不住的全給生出來。

  可此舉競讓洛明明更加不自在,她很小力的掙扎,然而兩人貼得是如此緊密,一點點的動作對彼此來說都是莫大的撩撥,尤其是對鳳懷沙來說,無疑是有把烈火在身底下燒,令他渾身發燙難熬。

  他抬腳一壓,將洛明明這條小毛蟲纏得更緊,將她往自己的懷中按壓得更深,不願她再扭得更激烈。

  洛明明一張小臉貼在鳳懷沙的心口上,溫熱的鼻息熨燙了鳳懷沙的理智,令他感到體內好像有個不知名的東西炸開來,他咬緊牙關強撐下去,後悔自己當初沒有一腳將她給踢到床角,結果造成自己此刻兩難的局勢。

  而躲在鳳懷沙懷裡的洛明明顯然也不怎麼好過,她忍不住刷紅了臉,鼻間滿是他陽剛的氣息,她頭一回發現男人的身上也有這麼好聞又安定的味兒,渾身熱燙燙的,不知道是被悶暈的,還是讓他的體溫給熨昏的。

  真怪,昨夜兩人都喝了酒,可他的身上半點酒臭味兒也沒有,倒是夾雜著平日他出入慣的鋪子,和裡頭一樣有著淡淡的香料氣味。

  對了,鳳懷沙他這人身上都佩著清香的香包,聽說是專門調配的,就是為了除掉平常沾染上市井的各種氣味,若不這麼做,會影響他經手的香料原有的味道,許是香包發揮作用,所以他半點酒臭也沒給沾上。

  「少爺,日上三竿啦!您快醒醒,別貪睡了。」春生替他自小櫃裡拿出新袍,忙得不開可交,自然沒見到床榻上有對糾纏不清的身影。

  「嗯……我的頭好重……春生,讓我多睡會兒……」鳳懷沙不止一次升起掐死春生的念頭,可此刻還在他懷裡掙扎的洛明明,更讓人想要掐死。

  「少爺您病啦?那還是趕緊梳洗一番,小的請大夫來替少爺瞧瞧。」

  「春生,讓我躺一下就好。」鳳懷沙如此說道時,還掐了洛明明的腰一把,這隻小蟲怎麼就是不安分,老是挑戰他的耐性。「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是。」不知怎地,少爺的聲音聽起來真啞,好似在強忍著什麼。春生沒有多說話,默默地退到房門外。

  直到門被合上,規律的腳步聲消失之後,床上一對交疊的身影才真正地放下心中的大石。

  鳳懷沙輕吐一口氣,渾身鬆懈下來之際,冷不防胸膛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痛得他叫起來。「洛明明,你瘋了啊!」

  她七手八腳地坐起身,瞅圓了杏眼忍不住想罵。「你……你這可惡的傢伙,趁人之危。」

  撫著被咬了一圈牙印的心口,鳳懷沙面目睜獰。「我沒有嫌你趁火打劫,你倒是惡人先告狀了!」坐在床榻上,洛明明羞紅臉,奸歹她也是個薄臉皮的姑娘家,他將她抱得那麼緊,不是佔人便宜是什麼?

  「你、你……你真以為我就那麼隨便鳴?」她氣極敗壞,他說的還是人話嗎?惱得洛明明紅了一雙眼。

  「你……你千嘛?」她的模樣分明是要哭給他看嗎?「你別用這招,對我不管用的。」

  他鳳懷沙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女人家落淚,要是洛明明真的哭給他看,自己可是全然招架不住。

  「我又沒有要哭!」她吼著,這男人果真冷血無清。

  她這麼一激動,浮現在眼眶裡的淚霧好像又更多了,看在鳳懷沙的眼中,顯得膽戰心驚。

  「你若是用眼淚威脅人,我鳳懷沙這輩子都會瞧不起你!」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狠話,腦子是一片空白,手足無措地死死瞪著她瞧。

  他的話,讓氣到極點的洛明明「啪」地一聲揮掌過去,打得他臉面歪掉,甚至還摸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鳳懷沙僵硬的轉過頭時,看到豆大的淚花滾落在她的雙頰,他心口一窒,整個人僵硬了起來。

  她真的哭了!

  見女人落淚,就像是看到鬼那般的鳳懷沙,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僅能發怔地看著她的淚水直落,舌頭像是被貓給咬掉了。

  抹著淚水,洛明明越想越傷心,後悔自己的貪杯,若是這種丟臉的事傳開,不但丟了洛家祖先的臉面,還砸了露明酒樓的招牌。

  露明酒樓是洛家傳了三代的老祖業,換她爹爹經手時,已經沒有從前的好光景了,如果她再捅出簍子,難堪丟臉的就會是洛家,絕不會是鳳府。

  細想至此,洛明明本是哭得極為壓抑,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地啜泣出聲,哭得滿臉漲紅,好不傷心。

  「你……」瞧她不知道又想到什麼,哭得更加淒慘,鳳懷沙就像是心窩被人給狠狠地掐住,喘不過氣來。「是我錯,都是我的錯……你……。」

  鳳懷沙硬著頭皮抹掉她的淚,溫暖的濕意滲進指尖,他顯得小心翼翼,心底最固執的某一塊,在當下就被她的脆弱給融化。

  他輕輕地將她拉進懷裡,並且用幾不可聞的話聲在她耳邊道歉,用一種他不曾出現,也沒有想過有天自己也能學會的溫柔,將她捧在懷裡呵護著。

  他一向不拘小節,甚至是隨性、任性慣了,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更不在意旁人的喜

  怒,自由慣了的他,卻在此刻安撫著她的心緒。

  「鳳懷沙是個大渾蛋!」洛明明槌著他,這傢伙總是令她感到氣惱,卻也始終拿他沒撤。「你可惡!」

  「是……」平日總是指著別人鼻頭大罵的鳳懷沙,如今倒是很安分的讓她撾著打,半點還嘴的能力都沒有。這局勢顛倒得還真快,鳳懷沙真是始料未及,甚至暗自懊悔。

  就在他正專心安慰人,而洛明明只顧著哭的當下,房裡的門不知何時被打了開來,門外一道圓潤的棗色身影惡狠狠地吼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鳳懷沙和洛明明齊齊抬頭,兩人都傻了!

  原來,老祖宗說的話極有道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指的就是他鳳懷沙此刻慘不忍睹的景況。

  「給我跪下!」頗有威嚴的嗓聲,穩穩地響在鳳府的大廳裡,壓在鳳懷沙的心底,就像是承受不起的大石。

  「娘……」鳳老夫人一掌拍在桌面上,冷聲說道「還有膽磨蹭?春生,家法伺候!」

  「咚」地一聲,站在鳳懷沙身邊的洛明明,很沒用地軟腿跪在她老人家面前。「老夫人我……」

  「你這渾蛋狗小子!春生說你病了,做娘的我擔心個半死,進門卻看到你這死小子抱著人家姑娘不放,有膽做卻沒種承認,還不給我跪下?」

  「娘,事情壓根兒不是您想的那樣。」鳳懷沙簡直是欲哭無淚,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會被自家娘親冤枉,玷污自己的清白。

  鳳老夫人一手伸得老長,接過棍子一棒打在鳳懷沙的肩頭上,打得他立即跪倒在地上。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鳳老夫人下手之狠重,教一旁的洛明明都看傻了眼。平日總是笑臉相迎,說話輕軟和藹的婦人,此刻競端著晚娘的兇惡面孔,洛明明一度懷疑自己看走眼。

  「你還敢強辯?看我不一棍打死你這狗小子,老娘就不跟你老爹姓鳳!」

  舉起棍子,鳳老夫人再落下去,結結實實的打在鳳懷沙的背上,叮得洛明明臉色瞬間刷白。

  「我千叮嚀、萬囑咐,咱鳳家的男人就是近不得女色,你難道不知道你那個最小的叔父,就是因為近女色而搞得整個家族雞犬不寧,甚至還賠了老本嗎?」

  「我沒有碰洛明明,真的沒有!」

  鳳懷沙嘔得簡直要死掉,如果他把人給吃掉也就認栽了,可他拚了命的壓抑自己高漲的慾念,半點寒毛也沒碰到,就被打個半死,他冤是不冤啊!

  「還敢再狡辯?老娘打死你這不爭氣的!想騙我老眼昏花,還是神智不清?我明明就看見你們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都把人家姑娘的衣服扒個精光了,還說沒有碰?」

  鳳老夫人氣極敗壞,只覺得平常盡力維持的臉面,都被這狗小子給丟光了。

  「我們只是……」

  「只是怎樣?」鳳老夫人兇惡地回問,這狗小子最好能說出像樣點兒的話。

  「只是同床睡一夜而已!」瞧她老人家粗厚的棍子又要揮下去之前,洛明明不知從何生出的勇氣,擋在鳳懷沙的前頭,急急的辯駁。

  然而這一句話,嚇得鳳老夫人手裡的棒子握不穩,跌落在地,而鳳懷沙傻愣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僅是呆呆地看著她,臉上毫無血色。

  好半晌,鳳府的廳堂裡,靜得連根針跌落在地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場沒有一個人敢呼吸得太大聲,或喘一口氣,怕是驚擾了潛伏在眾人心底,那個曾經有想過,卻始終不敢再細想的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鳳老夫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不顧往日維持端莊秀雅的模樣,粗暴地大吼。「你睡了她?」

  這一句,讓眾人狠狠地倒抽一氣,尤其是春生,差點沒給那口氣給嗆死。

  接著,一陣亂棍齊下,打得鳳懷沙大聲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自家主子的搶白,讓所有人都失了神,傻不愣登地想著那話裡的涵意,忍不住猜想昨夜到底發生何事,才會演變成今日失控的局面。

  「你真的睡了人家!我們鳳家競然出了你這浪蕩子,丟盡我鳳家的臉面!」

  「我們都喝了酒,誰曉得會成了這模樣?」鳳懷沙躲著老母親的棍子,這家法不知幾年沒捧上廳堂,今日重新端出來,逼得他直想逃,再加上老娘最近被洛明明補得氣色極好,如是回春到年少,那手中的勁道打得他更受不了。

  「喝酒?你那小叔父就是喝了酒著了人家的道,你倒是厲害,把人家灌醉拖上床了!我打死你這不成材的!」鳳母氣得想把這個獨子的腿給打斷,免得他以後因酒誤事,賠上祖業。

  「我沒有逼她!」鳳懷沙大吼,千嘛講得他野性大發,他們兩個衣衫是凌亂了點,但是該在的布料,一件也沒有少。「不然您要我怎辦?打死我就沒人給鳳家傳香火了!」

  這一句話,讓鳳母終於停下棍子,抖著兩肩看著他。

  「你好哇,威脅你老娘我!」她真是會教,教出這個忤逆自己的孽兒。

  「娘,您別老誤會我的意思。」瞧娘親臉色灰白得無血色,孝順的鳳懷沙跪在地上不敢擅加妄動。「我跟明明都是清白的!您老大驚小怪成這樣,要是傳出去,會壞了明明的名節。」

  鳳母手裡的棍子,戮著鳳懷沙的額面。「你啊你,何時輪到你這狗小子教訓你老娘我啊!你爹都沒那個膽,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鳳懷沙沒敢說話,不過倒是很有良心的拿自己高壯的身影,擋在洛明明身前,怕的就是老娘一動怒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扁再說的脾性,要是無端波及她,鐵定被打得下不了床。

  「明明,你說!咱鳳家該給你怎樣的交代?」鳳母棍頭一指,揮向她眼前。

  始終躲在鳳懷沙身後的洛明明,還沒有從她兇惡的氣勢中回過神,嚇得臉色微微翻白。

  「我……我不知道……」要什麼交代?鳳懷沙不都說他們倆很清白,清得一條白帕丟進去,半點髒也不會有。

  「那好,別說咱鳳府家大業大欺負人,你這小娃兒我看了也喜歡,就委屈你屈就咱狗小子,做鳳府的當家主母,如何?」

  鳳母的話像團煙花,七彩絢爛地在廳堂上炸開,鳳懷沙聽了之後,覺得眼裡跳著好多美麗的顏色,紅的綠的黃的,繽紛花色全都散開來,心裡頭那股又驚又喜的感受遲遲壓抑不住,熱烈地越升越高,直到後來他承受不住地坐倒在地,嘴角彎起又輕又淺的笑,略略地呆愣。

  然而,洛明明的喉頭卻是一哽,兩手抵在地面,說不上是喜是悲的心情,沉默以對。

  「你不願意?」鳳母彎身,問得極輕,怕是錯過任何一句她可能會答應的話。

  「明明謝鳳夫人的厚愛。」洛明明朝她叩頭,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麻雀飛上枝頭成鳳凰的時候。

  洛明明的話,讓鳳懷沙聽了兩眼膛大,喜上眉楷,才要朝她伸手時,又聽到她再度開口!

  而那一聲輕輕淺淺的話聲,徹底粉碎掉鳳懷沙的所有美夢,並且將他狠狠地推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明明……已經與人有婚約了。」

  鳳懷沙蹲在後園邊的池塘,看著池中錦鯉游過,個個好不自在,逍遙自得。

  「少爺,您身上都是傷,讓小的替您上些藥。」春生有點慌,從沒看過鳳懷沙失魂落魄成這般。

  他蹲著,兩手擱在膝上,目光空洞得彷彿靈魂出竅,心緒像個無主孤魂在飄蕩似的。

  「少爺,您瞧您胳膊都瘀青流血了,再不上藥會疼死人的。」

  從以前到現在,他沒見過自家主子被老夫人扁得這麼慘過。在春生眼裡看來,方才是鳳懷沙護著洛明明居多,多到讓身上多留幾棍也不在意。

  然而為她擋下的那幾棍,卻是結結實實地打在鳳懷沙的背上、肩上,甚至是胳膊、腿上,沒一處是完好無傷的。

  「春生,我不痛,一點兒都不痛。」鳳懷沙實在感覺不出身上的痛,在洛明明說完那句話後,他就失去感受痛的能力了。

  「少爺,都流血了,還說不疼……」直到後來,春生沉默了,似懂非懂他話裡的涵意。

  他的肉體不痛,疼的卻是心,就算真是皮開肉綻的傷,鳳懷沙現在半點也感受不到了。

  「為什麼我不覺得疼?」看著袖口滲出微微的血,印在衣上成了黯淡的色澤,鳳懷沙拉開衣袖後,見一條瘀紫的傷口被打裂開來,艷紅的血色仍舊刺激不了他的痛感。

  心痛,原來足以甚於一切。

  鳳懷沙頭一次深刻地感受到,那種說不上嘴,也喊不出聲的疼,是鑽人身子骨裡的深,想拔拉不開、想除滅不盡,只會一逕往底下鑽去,滲入血骨之中。

  「明明姑娘她……。」

  「我不怪她。」該怪,就怪自己的傻。感情的事,是他自己一股腦兒地歡喜,鳳懷沙後悔自己一向被慣壞了的脾性。

  她這個年紀,有個媒妁之約的未婚夫君也沒什麼不對。這幾年娘親老在他耳邊叨念著娶親的事,自己不也是如此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麼好意外的?

  「少爺,您若真的喜歡明明姑娘,何不請老夫人找人上露明酒樓去……」

  「春生,你覺得感情是用搶、用奪的,就真的可以握在手心裡嗎?」鳳懷沙反問他,語氣顯得很絕望。「她是人,會有感覺的。」

  或許,她對於自己的未婚夫君是情深意重的。就是因為明白喜歡上一個人的滋味,鳳懷沙才能變得設身處地。

  「從前我什麼都不懂,想要的只管用搶、用奪,就因為我是鳳府的大少爺。」

  可是時日一久,他厭倦了,因為他出身不俗,就理應比別人得到更多,但卻也同樣失去更多。

  他的驕傲、他的跋扈、他的自以為是,在於環境使然,而他從不曾認為有何不對。直到喜歡上洛明明,鳳懷沙才清楚這天底下,不是樣樣都能順自己的意。

  即便用強硬的手段壓制住,還是控制不了對方的心緒,更看不透真正的情意。他要的感情,是真的,不願是假的。

  「那少爺就真要放棄嗎?」主子心酸,他做人手下的當然不好過。「我們都沒聽說明明姑娘有婚約。」

  「所以她今天說了。」鳳懷沙答得有些淒涼。「這種事,說不說也是她自己作主,他人旁敲側擊也是無從得知。」

  「既然少爺是真心喜歡,何不用真心打動明明姑娘?若硬的不成,咱們就來軟的。」

  鳳懷沙苦笑,難受得掩面。「如果可以成真那就太好了。」他才得知這消息,就覺得胸口好似有隻手捏著自己,一口氣哽在喉頭裡,吐不出也吞不下。

  春生歎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就在暗忖該怎麼做時,一道藍色身影出現在園後。

  「明明姑娘。」春生請安,卻是刻意喊給鳳懷沙聽。

  「我……我拿藥罐來,這瓶治跌打的膏藥,是洛家用慣的。」見他失魂落魄的蹲在池邊,洛明明很訝異他的狼狽。

  春生苦笑,不著痕跡的退開,很貼心地消失。

  「鳳懷沙,你還好吧?我瞧鳳老夫人的棍子很粗啊。」她彎下身,見他臉面好像有道棍疤,不曉得是不是剛才被打傷的。「這藥給你擦,傷口很快就不痛了。」

  鳳懷沙站起身,腰桿挺得好直。「我不痛,一點都不痛。」

  現在的他,哪有當初得知她有婚約消息來得疼?

  「你知道嗎,就算傷得皮開肉綻,我還是不覺得痛。」他輕輕的說著,語氣無奈。「我一定是瘋了,才會渾然無所覺。」

  洛明明不知道該有怎樣的表情,若不是自己也看到他耳聞自己有婚約時,那鐵青甚至難堪至極的臉色,她也不會認為鳳懷沙對她是有感情的。

  「是我害的,害你平白無故受皮肉傷。」

  「今日,我總算真的學到了什麼。」鳳懷沙看著她,強顏歡笑,眼裡浮著淡淡的霧光。「原來這世上要殺人,可以不用刀。」

  第五章

  洛明明聽著他說得有些淒楚的話語,分不清他的情意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們兩人見了面總是吵吵鬧鬧,亂個沒完沒了,她從來都不知道,在他嬉鬧的神態裡,對自己藏有一絲的情感。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她含糊地說,笑得極為不自然。

  鳳懷沙沉默的看著她,好似要將她心裡真正的心意給看穿,恨不得能夠窺見她所思所想。

  那雙平日總是帶著戲諺的眼眸,此刻帶著熱切的光彩。洛明明看著有些迷惘,更莫名的退縮。

  她將藥罐塞進他手裡就急著想要退開,卻被鳳懷沙一手拉住,讓洛明明怔了半晌,傻愣愣地看著他。

  鳳懷沙低首,瞧她渾身不自在的模樣,笑得相當無奈。他們好像回不到先前的模樣了。

  他輕推著她發上的銀簪,那是自己贈她的東西,儘管他不願意承認,可也清楚她的追問,就是要得個真實的答案。

  為什麼當初他不願意承認呢?事到如今,他也無法承認了。

  只能眼睜睜見著她,在未來的某一日裡和自己揮手道別,走向另一個人的懷抱裡。

  「他待你好不好?」其他的,鳳懷沙知道自己管不了,可這問題,他始終很想從她嘴裡聽個明白。

  洛明明規避他的目光,不知道該拿什麼表情面對他。「我不知道。」她怎能說自己根本是被逼著接受婚事的?

  「自從你回去之後,再回到鳳府,就再也沒有真正開心的笑過了。」他狀似不經心,可不表示他沒在意她。「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別過臉,洛明明抽回自己的手。「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說過我會幫你,不管任何事。」昨夜,他才承諾她的!

  「那不過是一句酒話,沒有人會當真。鳳懷沙,我不會當真的。」洛明明知道這事兒她自己能解決,也可以圓滿化解。

  「但我是真的!比誰都認真,只要我鳳懷沙說出口的事,就從來不逃避!」鳳懷沙彎下身靠近她。「只要你肯開口,我一定幫到底。」

  「我很好,真的!」

  「早知如此,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回露明酒樓。」鳳懷沙後悔,更恨自己的自以為是。「不管洛祥怎麼說,我絕對不放人。」

  「鳳懷沙,我雖受雇於鳳府,卻不是賣給鳳府.」

  她的一句話,堵得鳳懷沙啞口無言。

  「或許,你只是少爺性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會一如往常的鬧著脾氣。」洛明明對自己說,他的固執不過是自己不順他的心,才會如此堅持。

  「是,我的確是很寂寞,因為從小到大,我只有一個人,也只能一個人!」鳳懷沙說得咬牙切齒,眼中的霧氣更濃了。「但不表示,我害怕寂寞。」

  洛明明別開眼不去看他的哀傷,喜歡上一個人,那是他的事。

  「這是自小在熱鬧環境長大的你,不曾體會過的感受。可我習慣,也麻木了你說得對,我是少爺脾氣,總要人讓我三分。你覺得我對你,也是這樣嗎?」

  轉頭看著本來是明亮光彩的眼眸,突地變得黯然無光,洛明明突然心口一窒。

  「你是個人,不是貨品,有喜有怒。自小到大,我都是活在人家阿諛奉承的假話當中。這輩子,我假話聽得夠多了,所以沒有必要再多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作戲!」

  她競把他想得這樣不堪,認為他的感情全是任性至極的兒戲。在她眼裡,他真的如此沒有擔當嗎?

  直到這時,鳳懷沙才清楚自己有多認真!在她無法被自己擁有以後!

  「算了,你就當作我得不到,所以才忌妒得快要發瘋吧。」鳳懷沙嘲笑自己,然後狼狽得落荒而逃。他這輩子,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

  遠遠的定更聲傳來,初更已到,晚風有些涼,將嘹亮的鑼聲傳得更悠遠。華貴的馬車慢慢地駛在大街上,夜裡的街坊顯得蕭條,少了白日的熱鬧。「少爺,您真的不回府裡嗎?」坐在馬車裡,春生很小心地問。

  「這幾個月要進新的香料,忙得很,難道你沒眼睛?」鳳懷沙說得很直白,簡直不給春生面子。

  「已經有一句沒回府了,小的回去替您拿換洗衣物,老夫人也在追問鋪予裡到底有多忙,讓您這麼久都不能回家。」

  鳳懷沙冷冷地瞅著他,春生當下便噤口不語,怕再多說些什麼,會被人千刀萬剮。

  「你知道的,我不想回去了。」鳳懷沙盡量讓自己忙,哪怕忙得昏天暗地,他也甘之如飴。

  「是因為明明姑娘……」縱然他已經打定好主意不願再多講,可見鳳懷沙失魂落魄的模樣,也是於心不忍。「不見她,少爺心頭真的好過嗎?」

  鳳懷沙的目光飄向窗外,沿途街市的風光已不在他眼中。「我找不到別的法子了。」

  如果逃到天涯海角就能忘記她,他一定會逃!到一個再也見不到她,也不會看見自己真心的地方。

  「我從來沒有這麼……看重一個人。」就是因為太看重,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令對方留心,總曉得鬧她、欺她,只要讓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鳳懷沙便顯得得意,更覺得真心實意的開心。

  「少爺,喜歡就是要給她抱緊緊的,打死也不能放。」春生兩拳握在胸前,說得非常認真。

  「春生,你喜歡過人嗎?」

  「小的……沒有。」鳳懷沙歎一口氣,憂愁地道「那你怎會明瞭我的心呢?」

  「明明姑娘知道嗎?」

  這一句話,讓鳳懷沙瞪眼,面目猙擰起來。「我不清楚!」

  春生乾笑著,趕緊撇過頭望著窗外,沒想到竟也這麼巧,馬車正好經過露明酒樓。「少爺,咱下車吃飯可好?您忙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用晚膳呢。」

  他朝外望去,露明酒樓大大的酒旗高懸,迎著夜風展曳。鳳懷沙當下就明白春生這小子的美意。

  見主子頷首,春生敲了車窗,馬車立刻在旁停下,他跳下車,替鳳懷沙擺好腳凳,開開心心地在前頭領著路。

  「鳳少爺,今兒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掌櫃熱絡地招呼,將人領上了二樓雅座。

  「洛老闆呢?」甫坐下,鳳懷沙就問得直接。

  「在廚房後頭忙著呢,少爺先點菜,咱隨後通報老闆。」替貴客斟滿茶,掌櫃半點不敢怠慢。

  鳳懷沙叫了幾樣菜,特別交代廚房不准擱青菜,掌櫃也一一照辦,只要掌勺的不是洛明明,就沒人敢件逆他的脾性。

  畢競登門就是客,犯不著和好日子過不去,伺候得好,白銀自然入袋。

  沒多久,好酒好菜端上桌,兩人吃得很是飽足。忙劫了一天,已是飢腸轆轆,不消多時就掃光盤裡的食物。

  洛祥出現時,鳳懷沙已是酒足飯飽,本是低迷的心情,勉強好了起來。

  「鳳少爺,沒想到都這麼晚了,還能見您上露明來。」洛祥的臉呵呵地笑,那話說得別有玄機。

  「或許,老闆早就知道鳳某有一日會登酒樓來。」不過是時候的早晚罷了。

  「怎麼說?鳳少爺可別和老漢拐彎抹角,咱沒有少爺您聰明。」

  「客套話就不必說了。」鳳懷沙傾身看著洛祥。「明明無端端的,怎麼突然有了婚約?」

  「哎,原來鳳少爺登門,要問的就是這件事啊!老漢還在想,咱明明何時對了您的胃口?」

  洛祥的話說得酸溜,讓鳳懷沙聽了眉眼一抽,有股悶氣擱在心口,隱隱地烈燒開來。

  「她在我們鳳家的期間內,我是不可能會放人的。」她要嫁人,行!但是在這半年內,絕不可以。

  「半年很快就會過去,咱明明也不是什麼老姑娘,這點時日還能等。」

  鳳懷沙咬緊牙根,心頭像是被人掐了一把,痛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你配給她的,是個怎樣的對象?」可以讓她無須這麼辛苦,悠哉閒適的度日嗎?

  這是鳳懷沙最在意的事。

  「明明是我的骨肉,鳳少爺怎麼會以為老漢會虧待自己的女兒?」

  「可是,她不開心!」打從那天回去,她再也無法笑得開懷。她的眉眼之間,早已失去光彩。「嫁人是好事,但我沒在她眼裡見到那樣的喜悅……還是你,對她說了什麼條件,令她為難?」

  「少爺,我給明明找的親事是門當戶對,這點您就不必費心……」洛祥頓了一會兒,假意的笑開來。「原來明明讓少爺這麼操心呀。」

  鳳懷沙被他的說詞給嗆得臉色一陣青白,卻又不可避免地漲紅臉色。

  「喜歡明明,很可笑嗎?」

  洛祥歎了一口氣,語氣倒是沒有先前的開朗。「是咱明明好福氣,能讓鳳少爺看上眼。」

  「洛老闆,您給明明定的姻親,是件好事嗎?」

  「怎麼不是好事呢?鳳少爺就不必多想了,不過老漢代明明謝過您的關心了。這是我們洛家祖上有庇蔭,才能得您鳳家的憐愛。」洛樣把話也說明了。「實不相瞞,前幾日鳳老夫人也登咱們酒樓,問了明明的婚約。」

  「我娘?」這點讓鳳懷沙很是詫異,沒想到她真是喜歡洛明明。

  「咱洛家這門姻親定了,是不能反悔的。」

  「指腹為婚?」

  「不是,但也是洛家世代交好的對象。明明嫁過去,不會吃虧的。」洛祥胖臉笑得很勉強。「終歸是自己的女兒,老漢替她挑的,絕對是門好親事。」

  鳳懷沙苦笑,這事兒到底也是無望了。

  拖著一身疲倦的鳳懷沙,在馬車裡打個小盹。

  近半個月沒回鳳府,大多都是在各大鋪子裡過夜,年初時的生意總是特別的繁忙。尤其是最近他打算在洛陽開間分鋪,拓展鳳府經營香料的商脈。

  洛陽和都城長安同樣繁華,無論是吃食還是各種用品,皆相當講究。再者,陸路以長安為中心,水路則以洛陽為主控,只要鳳家在洛陽此地成功開拓,那麼要做天下第一香行也就不是太難的事。

  只要鳳家掌握了水陸兩條通航,順利將引進中原的香料,藉著兩地運輸便利而運行,一展商機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這陣子,他就是特別在忙這些事,好籍著忙碌而遺忘那些放在心裡,會隱隱作疼的痛楚。

  本是神采俊逸的臉龐染上淡淡的哀愁,從前他是意氣風發的,眼裡跋扈的神態是張狂不羈的。但如今,卻已經很少在那雙墨黑的瞳眼中,看見過往的風采。

  人,總是會變的,是她教會他內斂,硬生生地強迫他轉變。

  「少爺,您今晚總算是旨回鳳府了。「瞧鳳懷沙最近發了狂似的在拓展鳳府的生意,春生不知該喜該愁。

  本來呢,鳳府一年後才會到洛陽開分鋪,可這計劃突地被拉到今年年初,大伙是措手不及,卻也照實的聽從鳳懷沙的發落。

  鳳懷沙的眼光,向來是高瞻遠矚,不單是鳳老爺培養得好,更重要的是鳳懷沙自己性格高傲,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最完善,就算真是艱辛勞苦,他也必定達成。

  比起京城許多富家公子爺們,鳳懷沙除了脾性淨得驕貴氣息之外,其餘務實且力求精進的耐性,倒是無幾人可以做到與他相當的堅持。

  鳳府的富裕,可能有幾分是仗祖上的庇蔭,但主要靠的還是主子腳踏實地的辛勞。

  但是春生更加明白,鳳懷沙的躁進其實是為了一個女人。儘管他委實覺得主子可憐,卻也無法真正幫上什麼。

  所以,他只好-

  春生掀了車簾,很快就會回到鳳府,有些事兒他暗中調查了幾天,覺得還是硬著頭皮講一講,免得自己後悔,縱使將來受到責罰,總強過做個悶葫蘆好。

  「少爺,小的有件事要對您說,說了以後您別怪春生雞婆,小的原意都是為了少爺好,到時要責罰,就請您高抬貴手。」

  「什麼事?」閉著眼小寐片刻,鳳懷沙話聲疲累。

  「那個……就是明明姑娘的事兒……」

  春生話沒說完,鳳懷沙便睜開眼,目光有些發狠。「怎樣?」

  哎,他家主子到底是喜歡人家姑娘,還是不喜歡?這模樣連他自己看了都退避三舍。春生摸摸鼻子又繼續道「關於明明姑娘與人有婚約的事兒,大伙都已經清楚了。小的知道少爺心急,所以就擅自作主查了一下與洛家有婚約的對象,眼下是不清楚,不過意外得知,最近露明酒樓似手在外頭欠下一筆數目不小的款子。」

  聽到這裡,鳳懷沙覺得自己背脊發涼,莫名的怒火逐漸高漲。「你是說……」

  「小的希望這件事和明明姑娘有婚約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鳳懷沙一掌拍上身旁的小几,氣得渾身顫抖。「那個洛樣!他真的做出賣女抵債這種缺德事了?」

  「少爺,您別這麼氣!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確定,說不定明明姑娘早就在這筆欠款出現前就和人論及婚約了。」

  他傾身對春生說道「最好真是如此,不然我不會饒過洛祥的!非拆了露明酒樓不可!」

  鳳懷沙一把掀開簾子,朝馬伕喊道「快趕回府裡。」

  「少爺,這一切都是我們的猜測,如果錯的話,讓洛老闆怪罪該怎麼辦?」如此唐突會惹人不快的,春生可是怕得要死。

  「我寧可此刻錯,也不願往後步步錯!」倘若假設成真,那洛明明的餘生不就等同賣給人家了?

  「您瞧,為何明明姑娘抵死也不說?」

  「我不知道!」她那女人,就是一個倔脾氣。「她在想什麼,我哪裡會清楚?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蟲,怎麼會明白她的心思?」

  「就是洛老闆是她親爹,明明姑娘才不敢說的,少爺難道不曾想過?」

  「是洛祥對她無情在先,她瞻前顧後,哪稱得上是什麼有情有義的做法?她就要把自己賣掉了,她曉不曉得?」鳳懷沙顯得很激動,這種荒唐事兒怎會發生在她身上?

  「或許是……」

  「是怎樣?我允過她的,只要她有任何困難,我定是第一個跳出來幫她!」鳳懷沙簡直快氣死了,這種像天一樣大的事,她競然如此看待。

  「許是明明姑娘不想麻煩少爺。」春生說得小聲,很清楚主子心火已經燒到頭頂,要是多嘴,自己可能會被活活燒死。

  「她寧可和一個陌生男子成親,卻不願求助已經熟識的我?」一想到她抵死不願和自己求助,鳳懷沙更加喪氣,卻又無法平息胸中的怒火。「她真是夠膽量!」

  馬車很快回到鳳府,鳳懷沙甚至等不及車停就跳下,春生趕緊隨後跟上,忍不住再雞婆一句。

  「少爺,凡事有話好好說,切莫衝動行事啊!」他就知道這事兒一定會讓鳳懷沙氣死,但是他不願隱瞞呀。「你知道明明姑娘的脾性,吃軟不吃硬。」

  鳳懷沙看著春生擔憂的模樣,咬著牙根喊道「我盡量!」隨後,他便風風火火地踏入家門,一路上,心底全是想著春生說過的話。

  她就這樣不信他?難不成他還要掏出心肝,她才肯放心?鳳懷沙真是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就是如此遷回。

  最可笑的是,他卻該死的在乎!就算她明天要嫁給一隻癲蛤蟆,也完全與自己無關呀,難道不是嗎?

  然而,此刻的他卻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顆心被捏得緊,渾身氣得顫抖抖地。他寧可是自己小題大做,也不願她真的碰上這樣的事。

  鳳懷沙一邊安慰自己,一面直直地踩往她休息的客房,此時夜已幽深,府裡多數的僕人早已歇息,只剩守夜的小僕巡視著府邸。

  匆匆地踏入花園,在鳳懷沙即將穿越之際,眼尖地瞥見園中一道嬌小的身形,迅速躲入假山後頭。

  月色將那道蜷曲在山石之後的小黑影給拉長在地,只見暗藍色的身子就縮在那邊,兩肩一抽一抽地把臉埋在兩膝之間,好似在哭泣。

  鳳懷沙歎口氣,還逞強什麼呢,向他低頭有這樣難嗎?

  他蹲下身,一手支著下巴,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

  洛明明抬起頭,淚水就懸在面頰上,沒想到會在此刻看到鳳懷沙。

  「怎麼了?」她真的是在哭呀!第二次見到她的眼淚,鳳懷沙還是覺得心頭緊了緊,很是捨不得。

  「你回來了?」意外見到他,洛明明沒想過自己連躲在這裡,也會被他找到。

  「嗯,一回來就見你鬼鬼祟祟的模樣,誰欺負你?」搽去她眼角的淚,淚珠在月色中更顯透亮。

  「沒有人……我只是…」一時之間,她語塞了。

  「想家嗎?」他接著她的話,卻見到她發怔的表情。

  很顯然的,他的話觸動她心底某一處,鳳懷沙很難不相信春生告訴自己的事。他由衷的希望,這種荒唐至極的事,不要在她身上發生。

  「你變瘦了,都沒吃好嗎?」洛明明看著他消瘦的兩頰和略帶疲倦的面容,沒想到不過半個月不見,他就失去往昔的意氣風發。

  「店舖裡的生意很忙。」他言簡意賅,不願承認是為了逃避她。

  「要不要我給你煮些吃食?」

  「不了,我吃不下。倒是你,夜半不睡,躲在這裡做什麼?難道希望有誰找到你嗎?」敲敲她的腦袋,鳳懷沙的話聲相當輕柔。

  半個月不見,她依舊是原來的她,只是那雙光彩的眼看來很憔悴。原來,他消失的日予裡,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的話,輕輕敲進洛明明的心底,或許她一度盼望躲在這兒,有個人能發現自己,但從沒想過真正找到她的,競然會是鳳懷沙。

  「我不知道今晚你會回鳳府……春生說,府裡你待著覺得煩。」

  鳳懷沙輕輕地應聲,暗自責怪春生的多事。「他還對你說了什麼?」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多說。」洛明明拉著他的衣抽。「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氣鳳老夫人打你的事?」這裡是他家,突然說什麼待著覺得煩,準是在鬧脾氣。

  「我有什麼好氣的?」他勾起嘴角,笑得很輕淺。

  「還是你在氣我?所以連看也不想看到我了?」說到這裡,洛明明突地哽咽,語調有些不穩,卻力圖鎮定。

  「多想。」他又敲了她一記,笑笑地一語帶過,有些無奈她的心思縝密,他是不是做得太明顯了?

  「不然這半個月,你連回府一趟都嫌懶。老夫人說,你很少會這樣。若不是在氣她,又怎會刻意迴避?」「如果你不想看到我,咱們就把合同解了,這樣你就輕鬆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鳳懷沙一聽到她的話,嗓門不禁大了起來。「這半年,你就安安分分的待在鳳府,哪裡都不許去!」

  「我只是不願見你有家歸不得。」洛明明感到委屈,晶亮的淚珠忍在眼眶裡。

  「老實說,是最近鳳府要展鋪子,這半個月來我忙著籌備,希望一切都能穩妥安定,我才能夠放心。」他的說法,讓洛明明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

  「再者,你說我氣你,有什麼事能讓我氣你氣這麼久?」鳳懷沙說完這話後,有點後悔自己說得太快。

  果然,洛明明沉默地看著他,傻得半句話都回不了。

  「算了,總之你得到真正的答案了,可以安心了吧?」他語調難得偏軟,平常都是稍嫌冷硬的。

  洛明明點點頭,很勉強地笑著,表情不僅難看,更加顯得哀怨。

  「我說你呀,我人都在這裡了,想給你當靠山嘛,你自己又不多把握點。」勾起她的發,鳳懷沙在手裡把玩著。「說啊,是誰欺負你?」

  「沒有……」聽到他的話,洛明明更覺得鼻酸,喉頭衝出一股熱氣,差點又哭出來。他的溫柔,更讓自己感到委屈,可是,卻也什麼都無法多說。

  「明明,不要讓我把話一而再、再而三的說,你知道我的脾氣一向忍耐不了多久。」鳳懷沙專注地看著她,眼裡很是期盼。「聽話,讓我做你的靠山,沒有什麼我幫不成的。」

  洛明明搖搖頭,唇抿得緊緊的,像是蚌殼那樣。

  「你不說,難道還指望我做你肚子裡的蟲嗎?」鳳懷沙火氣都湧上來了,他的身段已經放低再放低,她真以為自己毫無半點脾性?

  洛明明看著他已經蓄滿怒火的眼眸,僅是死命地搖著頭,目光哀傷。

  「我這輩子沒有這麼在乎一個人!洛明明,你曉不曉得?」她說他少爺性子,所以對他視而不見,如此抹滅他的心意,這到底算什麼?

  他的坦白讓洛明明莫名地感到溫暖,卻也相當沉重,真正的苦衷卻還是說不出口,只能選擇背道而馳的假話以對。

  「你為什麼不依靠我?」鳳懷沙真急了,才會說得那樣直白。「我多希望,你沒有我是活不下去的。」

  他有多坦白,洛明明就覺得他有多可愛,但是,她卻只能把對他的感覺,拚了命地壓往心裡邊兒,就連一點點跡象,也沒有辦法展現出來。

  因為在意、因為不想拖累,所以她才會選擇自己面對。

  「可是呢,感到很痛苦的人,竟然會是我自己」說起這話對,鳳懷沙覺得胸坎裡好痛,像是有人拿把匕首戮往裡頭,一刀一刀,很深很深的刺痛。

  他的話,幾乎讓洛明明快要軟化。

  「鳳懷沙,你只是過慣隨心所欲的日子,我不過是不順你的意,你才會掛念。難道,這就是愛嗎?」她話聲軟暱,講出這一句話像是費了好大的氣力,但依舊是輕得快要被夜風吹散。

  「洛明明,我喜歡你!就算你把我的自尊狠狠地睬在地,我仍舊是該死的把心放在你身上!」鳳懷沙氣得眼裡有霧氣,氣得口不擇言。「我就是作踐自己,才會拿自己的熱臉貼你的冷屁股!」

  抿著唇,洛明明擱在膝上的兩拳握得緊緊的。他的率直,就要觸化自己的心。

  「我求你,真的求求你!只要你開口,我會為你做到任何你想要做的事。」只要告訴他對方究競是誰,他就可以說服對方。

  「就只因為你是鳳家的大少爺,就想要因此逼對方就範嗎?」這樣說時,洛明明的淚水幾手就要跌下來,她真痛恨傷害他的自己。

  可是除此之外,她別無他法了!

  「除了這個身份,我還能夠擁有什麼?」

  鳳懷沙一拳槌往她身後的假山,拳上尖銳的痛楚依舊令他不為所動。

  「你以為我擁有很多了,可是這個身份,卻讓我無法得到你!」他說得咬牙切齒,相當痛心。「我求你,我一直在求你,可你始終不曾開口,就連半點希望也不給我。」

  「總有一天,你的身邊會出現應該存在的人。」洛明明輕輕地說,夜風幾乎吹散她的鎮定。「一定會的。」

  「對!日後會有這樣的女人,因為我是鳳家的獨子,鳳家的香火全維繫在我身上。」鳳懷沙話聲顫抖。「我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她能為我鳳家傳承香火,並助我家業蒸蒸日上……可是,我還是會記得你!」

  他的固執,讓洛明明幾近崩潰,她再也忍不住地號淘大哭,鳳懷沙將她一把拉進懷裡,任她將淚水滲進自己的心口。

  洛明明攀住他的頸脖,用力地抱著他,像是在茫茫的大海中抓住一根浮木,滿腹委屈全都想要倒在他身上。

  「傻丫頭,有我做你的靠山,只要你肯開口,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第六章

  真的,什麼都肯做嗎?

  洛明明看著他,那雙翦水秋瞳閃著最耀眼的火花,好似在那對瞳眼中,有許多想要一吐而盡的話語鎖在裡頭。

  鳳懷沙一手抵在山石之上,將她緊緊地困在其中。他目光如炬,眸中閃著奇異的光彩,像團火般企圖將她給焚燒殆盡。

  「你,信不信我?」

  他的嗓音低沉醇厚,好似壇醇酒,鑽入人心底是奇異的微醉,誘哄得洛明明掙脫不開,忍不住抓著他的衣襟,就怕自己承受不住,只能尋找他來依靠。

  「為什麼你不說話?」

  鳳懷沙低首,在她耳邊輕輕吐著話,溫熱的氣息環繞在洛明明的頸邊,令她渾身僵直,捉著他衣襟的手更緊了。

  她頭一回發現他有如此陽剛的一面,他的欺近和他的氣息,在在都燒灼著自己的所思、所感。洛明明直想逃,卻抽不開身,甚至在她心裡,更有那一點點的期待感。

  「如果你不要,可以推開我。」彎著笑,鳳懷沙的目光如火,卻更有一絲軟膩的溫柔。

  洛明明睜著茫然的大眼,被圈在鳳懷沙懷裡,她的兩頰燒紅,在月色的照耀之下,更顯得甜美動人。

  他欺近,高挺的鼻子輕輕觸著她的面頰,並且一路朝她耳旁靠近,熱暖暖的氣息呵在她頸邊,直到最後洛明明甚至分不清他究競有沒有吻著自己。

  「鳳懷沙……」她聽著自己甜膩的喚聲,摻有微微的懼意。

  「不喜歡,就推開我。」他的聲音在笑,如翻飛在春風裡的棉絮。

  洛明明自喉頭滾出一個嚶聲,渾身熱得將白暫的肌膚綴成粉紅的色澤,宛若夏日中的紅花,那樣的艷麗、那般的通透。

  鳳懷沙吻著她圓潤的耳珠,在自己一手布下的溫柔之中,有她最無助的顫抖。

  環住她的腰肢,鳳懷沙將她壓往石牆上,更加貼近她柔軟的身軀,彷彿該嵌合在自己的懷中,是那樣的密不可分。

  他們到底,是該在一起的!

  濕熱的舌深入檀口裡,熱烈的相互交纏,鳳懷沙放肆地深入,就像是要掏盡她的所有,更像團烈火,將洛明明包裹得無法逃開。

  洛明明覺得自己像是要被他給佔領,即便他僅是吻著自己,然而這個吻卻異常灼熱,像是深觸她內心的某一處,被說不上嘴的渴望給佔據,她正被他給掏空,用一種非常激烈的手段給赤裸裸地剝開。

  他吻得越深,洛明明便覺得自己心底某塊東西被他給帶走,而他正用一種自己所無法阻止的方式,企圖將她變成一個狂浪的女人。

  洛明明很想哭,抑止不住體內開始燒烈的火花,也同樣在他的眼中,看見相同的慾望,而她從來沒有想過,他的眼眸也會幽暗得恍若是座潭池,將她拉往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他想要她!現在就想要她!鳳懷沙的大掌滑過她的腰肢,撫上她光潔的裸背,不費吹灰之才,他就輕易的拂落她肩上的罩紗,袒露而出的,是更多如月牙白的凝脂玉膚。

  溫熱的掌心熨燙著自己的肌膚,洛明明渾身有種酥軟到幾近要呻吟的酥麻感,他輕緩地擠入她的腿間,儘管她想要推開,可是兩手一擱往他的心口時,洛明明卻發現自己推不開他。

  她早就,推不開他了!

  她後悔,兩眼顯得迷濛,朦脆的月光照進她晶瑩的眸子裡,對鳳懷沙來說,更是種無聲的引誘。

  「我需要你……」鳳懷沙嗓音低沉,略略地沙啞,埋進她的頸項間,將濕濡的吻留在她的身上,成為屬於自己的印記。

  「現在就要你。」

  他不想等,也不願等,只要能得到她,即使要不擇手段也沒有關係!

  他鳳懷沙這輩子,就只要洛明明這個女人!其他再美的風景,他一概都不要「明明,我真的需要你。」他的慾望很張狂,將她又抱得更緊了些,恨不得將她揉進體內,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鳳懷沙一而再、再而三的低語,讓洛明明很明顯地僵直了身予,那些被過分投入的激情,在轉眼間就成了無法撲滅的火花。

  她怔仲地望著天邊明月,再也受不了他一手主控的熱恃,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冷水,冷得自腳底竄上背脊。

  她的不自然,令鳳懷沙回過神來。「明明?」

  「曾經有人,也這麼對我說。」然而,卻是悲傷地落下淚來的苦苦哀求。

  「你說什麼?」鳳懷沙喘息,薄唇抵在她的額心。

  「我爹,曾哭著告訴我他很需要我,不能沒有我」

  那雙環抱著自己的小手,方才是那樣的用力、那樣的牢密,如今卻是頹然地垂落,甚至隱隱顫抖。

  鳳懷沙看著不知何時已是淚流滿面的她。「洛祥到底要你怎樣?」

  「鳳懷沙,我真的沒有辦法這麼自私。」洛明明痛苦的掩面,不知是懊悔先前的意亂情迷,還是後悔自己當初的無奈允諾。

  「洛明明!我鳳懷沙不會放開你的!別告訴我,你一點也不想靠近我!」他握著她的兩肩,強迫她望向自己。

  她的吻,回應得有多麼熱烈!就是因為太過真實,所以鳳懷沙寧可背負狡猾的惡名,也要不知羞恥的得到她!

  儘管明白這樣做絕對不是最好的方式,他卻告訴自己要是再正人君子下去,他就會一輩子後悔莫及。

  捂著嘴,洛明明不願哭出聲,很多話她不敢說,也說不出口。

  說到底,也是因為得強撐著一個理字才不肯開口,洛明明知道有如此的倔脾氣沒有好處,可是自己始終還是沒辦法坦率面對。

  儘管鳳懷沙懇求,她還是硬著頭皮無法言盡。

  「如果你對我沒有任何感情,就不會回應我的吻!」她的反應很真實,成力鳳懷沙無法輕易放開的主因。

  要是她對自己沒有絲毫的情愛,斷不可能會接受他的親吻、他的擁抱,她別說這是一時的暈眩而造成的錯誤,因為這理由騙不了他。

  「我不是三歲小娃,而是個實實在在的男人,你眼中的慾念,我看得比你還要清楚!」鳳懷沙的語調轉變得很強硬,就是要逼洛明明認清在她心底,也有和自己同樣的渴望。「你想要我,就像我想要你一樣!」

  「不要再說了!我求求你不要逼我!」洛明明哭著求饒,他越是這樣,她便越覺得心痛。

  「我沒有逼你,我只是說出你心中想要說,卻不敢說的話!」他將她按回石壁上,將她困在自己的兩臂之間。「只要我想要你,馬上就能夠做到!」

  倘若要這般強硬的手段才能逼她誠實,鳳懷沙寧可此刻做壞人,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猶豫。

  「你信不信?」

  他眼裡跳竄著慾火,清清楚楚地層露在洛明明的面前,那是因為她的甜美,而燒得熾烈的熱情。

  她有些怕,但更多的卻是在面對他的愛情而退怯的懼意;她想要擁抱他,卻親近不了。

  「鳳懷沙,你別對我這樣……拜託你,不要這樣對我……」她話聲顫抖,夾帶著淚水。

  「我對你殘忍嗎?那你對我又仁慈到哪裡?我總是拜託你,但你始終令我傷透心。」他給的承諾,難道真的不夠?「你知道我言出必行!這段時日的相處,你曉得我是個怎樣的人。」

  洛明明真是怕了,怕他的奮不顧身。「就是知道,我才不敢說!」她難道不知道這男人有多跋扈、有多張狂嗎?

  為了她,他一定會不計一切的想盡辦法!這點洛明明是再清楚不過的。

  鳳懷沙沉默,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那種哽在喉頭裡上不去也下不來的悶氣,全卡在心裡邊兒,快要讓他發狂了。

  過了許久,他低低地笑出來,笑得絕望且失望。「是我嗎?說到底是我的性子害你有苦說不出嗎?還是,你只是在試探我,看我有多狼狽你就會有多快樂?」

  他已經無計可施了,她卻毫不伸手給予自己救援。

  「洛明明,你真的要逼我?」握住她兩臂的掌心驀地收緊,緊得將她掐得隱隱發疼。

  「你從來沒有真正領教我鳳懷沙的性子。」

  洛明明看著他眼裡跳竄的火花,有別於以往的憤怒與陰狠,令她背脊發涼。

  「我待你好,你不肯接受:我對你癡,你不放在眼裡。如果惹毛我是你想要做的事,那我就清楚地告訴你!洛明明,你成功了!」他低首靠近她,逼她看清自己有多麼的忿恨。「這天底下,沒有我鳳懷沙得不到的東西!包括你,洛明明在內!」

  她掙扎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的認真與固執。儘管萬分不得已,但那些該被坦誠的事實,如今也不再需要被說破了。

  「你說我是少爺性子?好!我就讓你領教我鳳懷沙真正的脾氣,讓你後悔自己的堅持。」他待她實在太溫柔,溫柔到她並不珍惜。

  鬆開手,鳳懷沙轉身要離去,卻被洛明明一把拉住。

  「鳳懷沙,我真的不是要傷你的心。」

  鳳懷沙冷眼相對,漠然地開口。「你在乎嗎?」他嘲諷地笑,鄙夷至極。「你從不在意!」

  他真的這樣對她!洛明明咬著牙,看著街上越走越遠的背影,一張俏臉略顯慘白。

  方纔來的人是露明酒樓的小跑堂。原來這小伙子趁酒樓休息的空檔來到鳳府裡找她,為的就是偷偷告訴她最近這半個月以來,這京城裡沒人敢賣香料給酒樓,就連當初和鳳府說好定時定量便宜給樓子裡的香料,也停止供應。

  現在她人還在鳳府,他就這樣發狠地待露明酒樓,倘若四個月後她不再受雇於鳳府,那麼他是否手段會更加凶狠?

  跺著腳,洛明明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露明酒樓的香料一向用得凶,尤其是這半年來,許多新菜色偏向胡人口味,而京城內其他飯館酒肆的菜式大同小異,露明酒樓的改變無非是異軍突起。

  這下可好了,如果鳳府不再便宜供應酒樓香料,而其他香料行號受鳳懷沙的壓力,也同樣袖手旁觀,那麼受歡迎的菜色勢必就得減少,酒樓生意鐵定下滑。

  握緊粉拳,洛明明真不敢相信鳳懷沙可以做得這麼絕,他們兩人的情誼,他競沒放在心裡,擺明就是要逼露明酒樓走上絕路。

  好!既然他出此下策,那麼她也同樣能找門路鑽!洛明明氣極,但更多是無奈的情緒。

  直到後頭有人探出頭來,喚她回廚房,洛明明才勉強將這件事給擱回心裡,卻暗自盤算該怎麼替露明酒樓找新的香料供貨店家。

  待那道粉藍色的身影踏入鳳府的小門裡,走到街尾的小跑堂便急急地轉回街旁的小巷裡頭。

  「成了嗎?」春生的臉色難掩興奮之意,平庸巨極的臉面,難得神采飛揚。

  「春生哥,小的辦事您放心!明明姊聽到以後,臉都綠得青青青!」小跑堂賊賊地笑。「那咱們先前說好的報酬……。」

  「給!咱怎會不給呢?這差事兒要是辦得好,以後有好處的,絕對不會虧待你這小子。」春生爽快地構出銀袋,沉甸甸地擱在小跑堂的手心裡。

  拿到為數不小的報酬,從沒接手過這麼多錢的他,神色又驚又喜。「這……會不會太多了點?」

  知道鳳府家大業大,可斷沒想過這小廝出手,卻是如此大手筆。

  春生將他的手按得更緊,收斂了先前嘻笑的表情。「小子,你可聽好了!這件事兒可不許和人隨便瞎說,就連你家老闆都不許講。」

  「可鳳府真要其他城裡的商行都不賣香料給咱酒樓了嗎?」別說他吃裡扒外,自己心裡做這差事兒也膽戰心驚的。「要是真不賣,酒樓會出大紕漏的。而且樓子裡的香料,存貨也不多了.」

  「你別窮擔心,你們露明酒樓要倒也不是什麼頂容易的事,不是後頭有人撐腰著嗎?」

  「春生哥指的是誰?」

  「大伙不都說露明酒樓攀上個大戶,明明姑娘就要嫁過去了。」春生偷偷地打聽,暗自布了這小眼線連酒樓,以後總比在霧裡看花得好。

  「這事兒呀,咱做手下的也不清楚,只聽說老闆被人詐賭,欠了一大筆賭債,押了酒樓的地契給對方,如果要贖回樓子,除非還錢才有可能。」這不光彩的事早就在樓裡傳開,不過還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大伙口風都很緊。

  小跑堂看鳳府對洛明明算有情有義,聽說上回鳳家少爺來就是為了明明姊的事兒,遂將這件不光彩的事給和盤托出。

  「洛老闆欠多少?競然押了酒樓地契給人家。」這點春生很是詫異。

  「小的不知道有多少,不過聽說不夠,所以才……」他話說得吞吞吐吐,就連自己在樓子裡做事也感到羞愧。「才要讓明明姊嫁過去抵債。」

  這下子,春生聽完後「轟」地一聲氣全衝上喉頭,自己當初的揣測果然成真「這真的很丟臉!所以大家才噤若寒蟬,老闆是個愛面子的人,哪裡肯讓別人知道,這還是掌櫃發現的。若不是有陣子帳面上的子跟帳房內的銀子對不起來,恐怕明明姊嫁過去,人家還以為是風風光光的。」

  春生呸了一聲,氣極了。「洛樣那個賊老頭,當真是賣女抵債了!」這口鳥氣他想少爺也不會吞忍得下去。「你知道當初是誰詐洛樣的賭局?」

  「這點小的就不清楚了。」

  「那好,如果你能探知當初誰詐洛家賭,咱鳳府絕對不會虧待你!」春生拍著胸喃,大聲保證。

  「可這……」若是被老闆知道他胳臂彎向鳳家,只怕打斷腿都不會饒恕自己。

  「你儘管放一千個、一萬個心,咱絕對不出賣你,只管安心地替咱少爺做事。你想想,等到你家明明姊嫁過去,說是出嫁,但實則被人買走,往後她日子會好過嗎?」

  一聽到這裡,小跑堂的臉色也漲紅起來,語氣哽咽,就是替洛明明抱不平。

  「小的就是想到明明姊的處境,才敢斗膽冒這個險的!」他將銀子退給春生,語氣懇切。「春生哥,您一定要和鳳少爺救救雜面明明姊,她就是因為孝順,才萬不得已答應老闆的。我知道少爺對明明姊還有些情分,仗著這點情分,就別眼睜睜地看著她往後的日子受苦。」

  「放心,只要你心裡有明明姑娘,真的替她著想,就趕緊探出到底是誰詐了洛樣的賭,一旦對像確定,咱少爺絕對不會放過對方的,定為你們露明酒樓討回個公道。」

  春生拍著他的肩,還是將銀袋推回給他。「這事只能急,不能緩,我家少爺和洛祥說好,明明姑娘在鳳府的日子,誰也動她不得。但是眼看只剩四個月,一旦她離開鳳府,咱就保不住她,這事兒你心裡要有底!」

  「小的清楚,但是只要老闆不說,咱做手下的連風聲都探不到。」小跑堂的心裡也急,哪裡又輕鬆了?「春生哥,您教教我法子。」

  「很簡單,既然洛樣欠債,自然腰桿子不敢挺得多直,對方也同樣會走動得很勤。

  你去查,這陣子和露明酒樓走得很近,最好是家中也同樣經營酒樓,並且曾經和洛祥談過露明酒樓是否能合併的事宜。」一聲低沉醇厚的聲音自巷底傳來,話說得沉穩有辦,口氣也相當有把握。「這人八九不離十,便是詐露明酒樓賭的人。」

  「是……是鳳少爺。」雖沒見到人,可這年輕沉穩的嗓聲,他還聽過幾次。「小、小的一定會盡力探出,屆時就請……請少爺幫幫我家明明姊。」

  「你聽好,一旦查到對象,不論多早多晚都要趕緊來鳳府通報,就算不確定也無所謂,我這邊會再派人去探究仔細。記住,把這段日子,最好是從洛祥被詐賭這消息流傳出來後就開始不斷出現的對象去調查,便能屏除多數的閒雜人等。」鳳懷沙那雙眼中跳著火花,這件事不管洛明明怎麼反對,他也不再顧慮她的心情了。

  春生趕著人,盼沒幾日就能抓住對方。「你就趕緊回去,暗中替咱探聽,一切成敗就繫在你手裡了。」

  小跑堂直點頭,而後趕緊收了錢就離開巷口,頭也不回地拚命走向前頭,就是怕人看見自己與鳳府的人交涉。

  見人已經消失,鳳懷沙這才自暗巷底露了面。

  「少爺,您覺得這事兒成是不成?」春生問得小聲,面色略略不安。

  「即便不成,咱還是得做。」鳳懷沙看著對方離去的方向,目光相當堅定。「就算她真怪我霸道,也無所謂。」

  「小的知道,這些都是萬不得已才出的下策。」

  「其他商行你連絡得怎樣?」鳳懷沙眉頭深鎖,對於方才確定的消息,他雖然曾猜疑過,但沒想到真正擱在面前時,還是感到吃驚。

  鳳懷沙不知道當洛明明聽到自己爹親提出的要求,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

  那夜,她躲在園子裡哭,想必是忍耐到極點,才會吐露出來。

  「萬事備妥,只欠東風了。只要露明酒樓香料一旦用盡,就準備跳下咱設下的坑了。」春生這時又想起一點,突然覺得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您瞧,剛剛那個小跑堂的先跟明明姑娘報備,不知道她會做出怎樣的事?」

  濃眉一揚,鳳懷沙那模樣有十足十的把握。「她一定會出城尋其他縣城的香料鋪子。」

  「少爺真是英明!」春生掩嘴偷笑,方纔的擔憂好似減少了些。

  「少狗腿。」鳳懷沙撫著尖瘦的下巴,暗自思忖半晌。「到底要不要放她出城去,我還在想。」他大有千百個理由不讓她離開鳳府,可是從中阻擾,她也勢必會偷跑,不如趁此順水推舟助自己一把。

  「少爺有打算嗎?」

  「暫時還沒想到。」儘管是迫在眉睫之事,頃刻間他還真想不到有何更好的法子,能當場將洛明明一軍。

  春生搓搓手,普通到一點兒也沒特色的臉,很滑頭地做著表情。「如果少爺不嫌棄,就讓小的幫些忙,獻上一計可好?」

  鳳懷沙「哦」了一聲,見春生縮著肩湊上嘴來,他便主動地附上耳朵。

  春生窺地說了一長串,只見鳳懷沙本是皺起眉頭,而後緩緩放開,直到最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卻還是很假意地反駁了一下。

  「這樣不會太卑都了點?」雖然這主意非常深得他的心,不過也該假裝一下矜持,才不會有辱他的名聲。

  「少爺,一點都不會啊!最卑鄙的,是詐賭洛祥的那個王八羔子,咱們這樣,還算光明磊落了。」

  「這路數有點老套呀。」

  「哎呀,梗是老得好,用得好不如用得巧,要是用得得心應手,還可以諸事大吉、萬事如意咧!」春生心想再也沒有什麼方法,比這主意還要好了。

  鳳懷沙很假意的勉強點頭同意。「那咱們就齊心協力了。」

  「小的這就去安排,少爺切莫擔心,一切都會替您做得穩穩當當.」

  第七章

  他目光如鷹隼,敏銳地盯著前方不遠處的身影,屏氣凝神地在後躲藏,企圖在最佳的時機,等著讓對方一舉落網-痛!

  「你幹什麼!」鳳懷沙惡氣騰騰地朝春生噴了一口氣。

  「少爺,小的不是故意踩您的腳,只是剛剛旁邊有只小蟲飛來,叮到人了。」

  兩個身形不算小的男人躲在郊外的樹叢裡,綠林雖茂密卻還是藏匿有限,因此得小心翼翼,就怕有個閃失露了餡兒,所有準備鐵定是白搭!

  「你真是沒用!不過就是只蟲……啊……」鳳懷沙突然叫起聲來,好在春生眼明手快,趕緊將他的嘴給捂起來。

  前頭的人影停下腳步,回頭瞧了後邊走過的路,沒見到什麼東西後,又筆直地朝小道走去。

  鳳懷沙痛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一把推開春生,莫名地生起氣來。「這是要老子發火嗎,她沒事跑這麼偏僻的地方做啥?」

  「少爺,您……您的手背被小蜂蟄了一口了。」春生趕緊替他拔掉刺,擠出毒液,再掏出隨身攜帶的藥膏,簡單的抹了些。

  他鳳懷沙孬是不孬!生來養尊處優,就偏生自己犯賤找罪受。

  看著突然腫大的傷口,他勉強再用力吞下一氣,繼續盯著前頭一身胡人勁裝的洛明明,就怕一個不留神,失去她的蹤影。

  自從他使計說鳳家和京城裡的香料行沒人肯與露明酒樓做生意,洛明明就急得焦頭爛額,忙著和城外的商行接洽。

  然而,從未涉獵香料這一塊,也無人脈可言的洛明明,哪裡有什麼門道呢?自然是得靠人熟門熟路的指點一番。

  倚仗著這點,鳳懷沙介紹外縣城的小商行給酒樓的小跑堂,利用他引薦給洛明明。順著這條線,洛明明果然上鉤,二話下說立刻接洽對方。

  所以,他們主僕倆窩在樹叢後頭小心翼翼,就是心懷詭計,等待將洛明明這條小魚捕入網中。

  前頭身著胡裝、男人扮相的洛明明,特意裝扮出陽剛的模樣,但仍舊帶有一絲陰柔,光從她腳程不快這點來看,鳳懷沙稍稍放心不會錯過她。

  因為,天生嬌貴的自己,腳力也不算頂好的,平日被人伺候慣了,體力勉勉強強,贏她一些而已。

  「春生,你安排的人到底要出現沒?我們已經走了要一個時辰的路,連個影兒都沒看見。」就連碰頭接洽的商行也不知在哪裡,鳳懷沙還記得小跑堂說會約在這座綠林裡。

  「哎,我說少爺……」春生正要安撫主子的壞脾氣時,適巧一輛小拉車就從前頭緩緩地拉往這邊。「您瞧,人不是到了嘛!」

  鳳懷沙眼一瞇,嘴角彎了起來。只見洛明明將薄薄的票子遞給對方,作為往後回到當地進奏院兌回銀子的依據。

  這樣一來,免於帶著大筆銀兩的困難,又或者是碰上歸途遭匪類打劫的風險。在現今長安中,商人大多用此方式在支付錢銀,既省事又方便,更重要是貪安心這二字。

  兩人轉眼就做完買賣,對方還算很好心,帶頭小騾給洛明明拉回這一車子的香料。

  洛明明順利拿到貨品,又沿著原先的路折回京城,一路上鳳懷沙主僕倆自然是緊跟在後,並且暗自盤算接下來的詭計。很快地,在洛明明走沒多久,綠林底竟出現幾個蒙著臉面、手持大刀,身形膘捍惡匪,驚嚇得她臉色發白,差點放聲尖叫。

  「唷,今兒個咱遇到只小肥羊哩!」

  洛明明牽著小騾的手正隱隱顫抖,根本沒見過這樣場面的她,也從沒遇上如此驚險的局勢。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就怕他們一出手,自己小命就飛走!

  「你們……好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為非作歹!」洛明明咬著牙,壯著膽子,豪氣地吼了回去。

  躲在一旁的鳳懷沙,瞧她臉色白得如蠟,不禁面有喜色,自是得意洋洋。

  很好!此時不英雄救美更待何時?出了頭,便能擄獲芳心,順利抱得美人歸!

  鳳懷沙心底打定主意,大手一探,沒想到本是躲在身旁的春生,不知怎地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吃了一驚。

  管他的!不等那狗小子了!再拖拉下去,恐怕洛明明弄個不好嚇破膽昏倒,那麼他再怎麼英明神武,她沒看見也全是白搭。

  當初,春生獻上的這一計,就是趁洛明明和暗地派來的香料小販做完買賣,在歸途安排一場匪類劫車的老把戲,好讓自己適時出場,權充一回假英雄。

  雖然匪類是假的,但是他心意是真的!只要好好演出一場,屆時在洛明明的眼中,他鳳懷沙徹頭徹尾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衝著這點,縱使鳳懷沙覺得這計謀使得是有些奸巧,但也強過什麼事都不做得好!半途而廢,是鳳懷沙一向最不願做的事。

  只見鳳懷沙威風凜凜的出現,大斥一聲、氣勢銳不可擋,再加上他體格壯碩強健,縱然出身於商賈世家,可那模樣說是習武主人也能矇混過去。

  鳳懷沙仗著這批人馬是春生特地安排的,聲勢更加壯大,他目光如炬、神色飛揚,擋在洛明明身前,可說是英氣逼人。

  他的現身,無疑讓洛明明得到一絲曙光,儘管被嚇得有些驚呆,一對半刻還沒留意他怎會湊巧出現,也只能緊緊地拉住他的衣角。

  「你別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怕啥!」鳳懷沙的話實在說得很大氣,張狂的模樣盡顯而出,說是威風至極也不為過。

  瞧他如此有男子氣概,洛明明感到有些鬆了口氣,不過心念一轉她又想起,鳳懷沙世代從商,哪裡會武?她在鳳府待上好些時日,從沒見過他鍛煉強身的習武之舉。

  「鳳懷沙,你行嗎?」雖說沒道理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回頭一想,鳳懷沙人高馬大的,這塊頭也不怎輸入,還挺有模有樣的,兩人要化險為夷也不是頂難的事。

  「把我瞧得真扁!你見過什麼叫男子漢嗎?今兒個就給我眼睛睜大點,瞧瞧我是不是個真男人!」鳳懷沙心口拍得砰砰作響,簡直是胸有成竹。「給我讓開!退遠點,別無端拖累我。」

  如果他大展身手的英姿可以迷惑洛明明,那麼硬著頭皮揮拳掃腿,鳳懷沙覺得皮肉吃痛些也沒有關係。再說了,春生也保證找來的絕對是演得很逼真,但武功弱得如奶娃娃,二流貨色的窩囊草包子,說穿了,他並不認為自己應付不來。

  「他娘的!是哪裡殺來的程咬金?這天底下路這麼多條,你偏生擋了爺兒的財道!

  咱們不宰你出氣,當爺兒我們好欺負!」

  鳳懷沙呸了一口,面容猙獰起來。「閒話少說,有本事就來。」

  他的挑畔,成功地令對方劈來亮晃晃的大刀,洛明明看得差點沒一口氣哽在喉頭裡噎死。

  只見鳳懷沙的腳步才邁開不過半寸,不知從何伸來一腿,硬是踹往他的心口,只見他狠狠地被踢得直往後倒。

  「鳳懷沙!」洛明明大驚,他剛剛是飛了出去是不?

  鳳懷沙摔得灰頭土臉,還倒霉的讓腦殼撞上泥地,痛得兩眼發黑,心底升起一股火。

  這群傢伙還上不上道啊,不是都說好草草地隨意比劃一下嗎?

  「你們……你們倒大霉了!」他回頭不剝下這群蠢蛋的皮,他鳳懷沙就跟他們姓!

  「逼爺兒我發火!」

  「唷,您瞧這只病貓怎生回事兒?底子不硬,但是嘴巴倒是挺硬的啊!」幾個握著

  大刀的匪賊瞧人的眼神鄙夷得要命,虧他們先前還有幾分顧忌,現在想來是多慮。

  「鳳懷沙,你……你不會武的,何必強出頭?」瞧那一腿,踹得他倒地不起,洛明明看得心底很不好受。

  「不然要我眼睜睜見你被人欺負嗎?」他咆哮一聲,怒不可遏。

  很顯然地,洛明明被他的氣勢給嚇住,怔了半晌說不出話。「我、我只是不願……」

  「你當真把我瞧得有如紙老虎?」鳳懷沙裝腔作勢地哼氣,硬著頭皮爬起來,趁洛

  明明沒有看到之際,趁隙和那批串通好的匪賊使個眼色。

  沒想到,這眼色一使,惡賊們齊齊地揮刀砍下,差點削掉鳳懷沙的鼻樑,好在他眼明手快,急急地退步。

  「你們搞什麼?」沒必要做得這樣絕吧?假戲一個不小心,真做起來可是會遭殃啊!

  「你這屁小子真無恥,敢情是看上咱爺兒們的美色了,使什麼媚眼,老子不把你砍死來消火,俺就跟你走!」

  鳳懷沙拖著洛明明調頭就跑,背脊不禁竄起一股惡寒。這回完蛋了!他倆是軟脖子偎在冶刀子上走,真的遇上討債惡鬼了!

  「死春生!」他誰人不找,還真的找來一票盜賊了!

  「不准跑,給我追!」

  數十個惡漢直往兩人的方向追,鳳懷沙拖著洛明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在暗自祈鑄各路神明諸多保佑之際,面前騎馬相迎的匪類,多得簡直沒把他們給嚇死。

  這陣仗,恐怕是整座山寨的惡賊都下山了!

  「鳳懷沙,我還以為你打得過,原來你是不堪一擊的紙老虎!」洛明明實在氣瘋了,瞧他方才說得豪氣如雲,結果全都是屁!

  「死丫頭,我不出頭,你還指望有誰跟你一塊作伴?就憑你這姿色,我呸!」

  「你外強中乾,根本不算男人!」洛明明更氣。

  好啊好啊!現在是死前也要鬥氣,誰怕誰?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死前罵得痛快,總比死後一口氣嚥不了的強。

  「本少爺還有一顆膽!」雖說衝出去救她,此舉是有勇無謀,可到底也是條鐵錚錚的漢子。

  洛明明跑得腿軟,卻還是用力的說話酸他。「是狗膽……啊!」

  儘管兩人皆發揮此生最大的腳力,然而一個生來養尊處優,另一個天性瘦弱無力,怎敵得過這群成天走在紅刀子上的盜賊?

  只見洛明明被左方奔來的惡漢給撈上馬背,一掌劈昏,而鳳懷沙硬生生被數十名壯漢強押在地,極力掙扎,被打得滿臉是傷,壞了原本俊雅的好皮相。

  眼下這慘境,鳳懷沙竟然沒有半點恐俱,卻一心慶幸洛明明昏得早,沒有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至少該被維持住的英明神武,還可以多少被保留幾分……

  春生拉著褲頭,很悠哉地自草叢裡走回來,平板的臉面舒暢得像是什麼似的,面有喜色。

  剛剛肚裡翻滾一回,便意來得很急,他不著痕跡地挑了塊最遠的地方解了一解民生所需之事,聽到少爺這邊熱鬧非凡,想必主子是佔盡威風。

  就說嘛,他這人很是貼心,該閃遠些就絕對不愛湊熱鬧。

  春生的腳步甚是輕盈,等到站定原位後,還傻不愣登地瞧著地上雜杳的腳印。

  「哎唷!還有駿馬相助,沒想到那班戲子手筆還真是大,回頭成事兒後多打點賞。」春生賊賊地笑,一想到主子鋒頭大展之後,明明姑娘鐵定像只小鳥偎在主子身旁,話都不敢說大聲些!

  細想至此,他忍不住仰天狂笑,在笑得最狂放之際,遠遠地走來一票扛刀拿鋤的戲班予,個個看來凶神惡煞,足以見得是精心挑選,堪稱扮匪良品,齊集出現。

  「是春生哥!咱沒來遲吧,這條路真不好認。」

  嘴巴差點笑歪的春生,吃驚地瞪大眼。「你們……你們現在才來?」那他剛剛聽到的,又是怎生一回事兒?

  「不瞞春生哥,昨晚貪杯,今天醒得晚了些。不是說好要扮匪嗎,是打哪家的劫?咱嚇唬嚇唬,不會生事吧?」

  春生已經說不出話,僅是低頭一逕盯著泥地雜紊亂的腳印。戲班子們見狀,也跟著圍成圈地朝地觀望。

  「春生哥,這腳步還真是亂,活像有人遇劫似的。」

  「可不是嘛,我先前看人遇匪,地上就是亂成這樣,嘖!」

  戲班子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讓春生心底越寒。

  「好!那咱們等等就如法炮製,也把地上踏得這樣亂,扮起匪來才逼真,聽見沒?」

  「春生哥,鳳少爺人呢?不是說今兒個要英雄救美?」

  「剛剛人還在這裡呀。」春生腳底已經涼到要腿軟了,他目光含淚,驚見到混亂的泥地裡,有塊碧綠通透的玉珮,拾起再看清時,上頭的鳳字讓他一陣暈眩。

  「哎唷,這塊玉掉得真巧,上頭刻著鳳姓,說不準是少爺掉的。」

  「這是我家少爺的!」春生濃濃的哭勝飄出,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天兵天將!

  「唷,那還真不吉利,竟掉在遇匪的泥地裡……」

  鳳懷沙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人像灘軟泥的丟在地上。他吃痛的悶哼出聲,緊接著,連洛明明也一塊被扔在他身上,壓得他險些吃下滿嘴灰。

  「你們這群惡匪,把人當畜生看啊?」他四肢被上了鐵銬,像個罪俘般狼狽。

  「臭小子,還敢嘴硬?」幾個押人入柴房的盜匪朝他啐了一口,鄙夷至極。「老子沒教訓你一頓,氣都消不了。」

  他們挽起袖口,摩拳擦掌,個個目露凶光。

  鳳懷沙這時頭皮都涼了,本想要挪個身形離他們遠點,結果卻讓趴倒在身邊的洛明明幽幽轉醒。

  「好痛……」

  即便他再怎麼吞忍不下這口氣,此時的意氣之爭也非明智之舉。他只好軟下身段,閉上嘴不再回擊。

  「你沒事吧?」鳳懷沙低問,眼光戒備地逗留在對方身上。

  「這兒是哪裡?」洛明明話聲有些虛弱,方纔那一掌令她難受,肩頸發疼。

  「想必是惡匪的寨子。記住,找到機會就要逃出去。」

  「我比你更是這樣想。」洛明明不由得偎他更近了些。「春生怎麼沒和你在一塊兒?」他們主僕倆不是形影不離嗎?

  「說來話長。」鳳懷沙根本不願回想,也不知該怪自己愚蠢答應了這主意,還是春生愛走旁門左道……不過,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就是了。

  「他會搬救兵來吧?」既然主子不見,春生一定很機警地能察覺到。

  「希望如此,但現實總不盡人意,我看還是自力救濟比較妥當。」這點鳳懷沙已經有相當大的覺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會有法子的。」

  「!你們窗的講什麼小話?不想活了啊!找死!」其中一人抬腳踹了鳳懷沙一下,隨即換來洛明明兇惡的眼光。

  「唷,這位小兄弟倒是很有膽量啊!」男子笑咪咪地走向前,卻被鳳懷沙給擋在身前。「你這傢伙欠人揍嗎?」他又揮了一拳,直往鳳懷沙的肚子揮去。

  「大哥,你瞧這個穿胡裝的,像不像個小丫頭,皮膚真是白。」

  「真有這麼回事兒哩,俺來瞧瞧。」男子上前彎下腰,粗魯地摘下她的胡帽,長髮飄揚登時露了餡。

  被揍到倒地不起的鳳懷沙,一見到惡匪對洛明明露出猥瑣的貪婪目光,心底一冷,隨即口出惡言。

  「唷,我瞧這位爺兒的眼光也不怎麼好,見到這等貨色心底就發癢。」鳳懷沙冷笑,說話尖酸苛薄。

  洛明明聽到後,當下刷白了瞼,恨不得踢死他!

  「您瞧,那張臉又不是什麼沉魚落雁之姿,胸平如地,身形乾癟如柴,就是送我,半點想吃的慾望也沒有。」鳳懷沙再哼氣,配上那鄙夷的神態,不知道的人看見了,還以為他是站在匪徒那邊的。

  洛明明登時忍不下,立刻抬腳踹了倒在旁邊的鳳懷沙。「你混帳!」

  「瞧,這樣潑辣的性格……怎麼入得了眼啊!」他話說到一半,又被洛明明踹下去,終於忍不住發起火來。「您看!這樣的貨色,爺兒您還敢要?只怕人還沒有吞下去,就先卡在喉頭噎死,一命歸天了!」

  直到最後,洛明明跳起來狂踹鳳懷沙洩憤,這傢伙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你這王八羔子,當本姑娘好欺負嗎?我不踹死你,就跟你姓!」

  她劈里啪啦的罵,下手又狠又重,讓一旁的人見狀,忍不住大退三步遠,默不作聲地退出柴房,匆匆忙忙地將門鎖落上。

  鳳懷沙倒在地上,差點兩眼一白昏死過去,這死丫頭的腳下力道真是有力,方才卻跑不快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好吧?」洛明明彎下身,見他白著一張臉。「我已經很斟酌的了。」

  鳳懷沙真不敢想,要是她「不斟酌」的話,自己會有多淒慘。

  此時洛明明將他給拉起來,鳳懷沙借力倚在牆邊喘口氣。

  「你剛剛是否趁隙報仇?」瞧她真夠機警的,還知道他演假戲,一點兒也不猶豫地跳下去一塊兒演。

  「沒啊!如果真要報仇,準是對著你的臉踢!」洛明明吐吐舌,做個鬼臉。

  他白了這死丫頭一眼。「算你機靈,不然就要給人家強下去了。」

  洛明明瞪著他,目光非常兇惡。「那我絕對會恨死你的!」

  「少把我看得那麼扁,雖然武的不行,大不了爛命一條也跟那賊人拚下去他說得滿不在乎,豪氣萬千啊!」

  「可剛剛是誰被人給一腳踢飛了?」很不想要戳破他的面子,但洛明明就是忍俊不住。

  「那是失誤……」鳳懷沙說得俊臉薄紅。不過,被揍得已經看不出先前俊雅的模樣,這點改變自然也沒多顯眼。「你沒聽過嗎?人有失足、馬有亂蹄!」

  洛明明偷笑,他逞強的樣子她不是沒看出來,遂轉了話題。

  「你怎麼會出現在林子裡?」這點她現在才在意起來。

  「那你呢?我都還沒問你咧!不是說要回露明酒樓拿東西嗎?競會拿到出城門了!

  」她的行蹤,鳳懷沙自然都清楚,不過還是把她的話給堵了回去。

  「我去替露明酒樓買下個月用的香料。」洛明明看向他。「如果不是你食言,不和露明酒樓做生意,還連帶威脅其他商行抵制酒樓,我今日也不會遭逢危險。」

  「說到底,你是怪我?」鳳懷沙毫不迴避她的目光,說話倒有些大聲了。「你哪只耳朵聽到鳳府不賣香料給酒樓?」

  「你沒有,難不成是……」洛明明自然不會說出誰和她通風報信,便很含糊地說

  「我自有我的門道,況且鳳府沒和露明酒樓做生意是事實,月底酒樓的香料用盡,向你的鋪子調貨又被拒。」而且還聯合其他同行欺負他們露明酒樓。

  「我先前不就和你說了,我洛陽要開間大鋪子,這三個月沒法像往常一樣供應露明酒樓香料,但是三個月過後一切恢復,請問鳳府不和酒樓做生意這風聲,你是打哪裡聽來的?」

  鳳懷沙擺明就是在整洛家,卻利用這冠冕堂皇的借口來推托,洛明明自然沒有聽出來,更察覺不到他的壞心眼。

  「洛陽一直是鳳府相當在意的地點,新鋪子沒過多久就要開張,我定要保證貨量充足,要不,有誰敢跟我做生意?」他瞇她一眼,口氣有些薄涼。「洛家也是同人做生意的,這點道理別跟我說你不懂。」

  洛明明被他說的話給激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京城裡沒人肯把香料賣給露明是怎麼回事?」

  「你可能不清楚,只要是和鳳府往來的生意對象,同行是沒人敢搶的。」這點鳳懷沙倒是沒有造假。

  說穿了,還不是依恃著鳳府家大業大。少數小小的香料店舖,有時候貨料不足還要跟鳳家調貨,而其他規模普通的同行,多數也得靠鳳府組成的旅隊結伴而行,以便到中原之外的地方帶回貨品。

  西域地方對普通人家來說可是視為險途,若不是為了端那一碗飯,沒人想要拚得這樣賣命。況且,若非是老馬識途,這出去一趟可能就回不了中土。

  而鳳府除了有自己的旅隊外,也同樣有結識多年,甚至往來密切的胡人互通有無,江南一帶的生意幾乎也是從長安分枝出去,差別就在於有沒有特別打著鳳府的商號。

  鳳懷沙做事除了周到之外,為人也是相當闊綽大方,小處他不怎計較,瑙株必較的勢利心眼也沒多少,只要合乎他的理想,對於該給的好處他必定不會緊握在手裡,自然也就能得到更多的回報了。

  做生意除了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更是他做事的首要條件。他天生就是吃這口飯的料,從商這部分,鳳懷沙的確做得相當成功,可是若關於感情嘛……

  他看著洛明明,話說得肯定,但眼神就是有些閃爍。「隔行如隔山,同行之間不都有些不外傳的秘辛嘛。就像你們酒樓之間,應該也有諸如此類的說法吧。」

  這點洛明明倒是認同,也就不疑有他了。

  「那三個月過後就能正常供應了嗎,你可別食言。」

  「你又不是不曉得我言出必行。」鳳懷沙朝她挑了眉,洛明明果然面頰立刻飛上兩朵紅雲。

  為此,她又趕緊找了其他話來講。「鳳懷沙,春生會搬救兵來吧!」

  「天知道?」那狗小子每次在最重要的對刻,就會犯下該死的失誤!「靠過來些,坐好。」

  「你幹嘛?」洛明明依著他的指示,靠在牆邊坐直了身子。

  「把腿伸直。」他努了努下巴,一點兒也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

  不待洛明明還有話要說,鳳懷沙倒是順勢地枕在她的腿上,雙手交叉抱胸,打算合眼休息。

  「你……你未免也太過分了!」雖說現下風氣開放,女子穿衣大多袒胸,又或是能隨意的著男裝,可也不.表示她洛明明就是這樣放蕩。男女授受不親,他到底聽過沒?

  「你也小聲點嘛,別老在我耳邊大聲嚷嚷。」鳳懷沙瞪了她一眼,指著自己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面容。「我休息一下不行啊,到底是為了誰我才被打成這副模樣?這可憐的慘樣要是被我老娘看到,你說她老人家不心疼嗎?」

  「那也犯不著枕我腿上!」這樣多難看,要是被別人見到的話……

  「不這樣,我一睡死了,你被人拖走都不曉得,一想到這裡,你覺得我還能睡得安心嗎?」鳳懷沙說到最後,開始有點耍賴的意味。「你當我是武人嗎,說穿了我不過是普通的男子,只是個頭長得比較高大一點,但不表示我力拔山河,銅牆鐵壁,還能飛天遁地!這種事,只有在雜書裡才會看見,況且,我剛才被揍得差點要吐血了。」

  理想總是美了一點,然而現實卻相當殘酷,鳳懷沙明白這樣的道理!

  跟她說了這麼多,他真是累得要死,不歇歇,真怕撐不到逃出去的那一刻。

  「哼,虧你還有才氣說了這一大串。」洛明明嘴巴雖硬,也沒先前的堅持了。

  「我不說明,只怕你一腳就把我踹飛。」他的弱不禁風她早就見識過,沒必要再如此殘忍的待他。

  「沒見過有人這麼嬌貴,都落難了,還盡要些少爺性子。」

  「你眼前就有一個。」鳳懷沙拍拍她的膝頭,對她鍛獺一語。「可要好好珍惜。」

  第八章

  有些人,天生下來就是要被人給捧在手裡伺候著!洛明明的眼睛沒見過如此「嬌貴」的男人。

  「鳳懷沙,你到底吃不吃?」看著坐在牆角邊,還倔著脾性不肯吃飯的他,真佩服被擄來當俘虜的,還可以尊貴成這般德性。

  「不吃!」鳳懷沙堅持得很,話說得鏗鏘有力。

  「你連水都不喝,怎會有體力?」這傢伙,當這裡是自己家嗎?話還說得這麼有魄力,是把她當奴脾來伺候他嗎?

  「我只喝茶。」

  「想死吧你!」他的拗脾性,讓洛明明都要發起火來。

  兩人被關入柴房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這群惡匪雖然沒有天良,淨是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但是待他們還算仁慈,沒有拿嚴刑拷打那套來折磨人。

  洛明明猜想,可能是那車香料對他們而言還有點繩頭小利,但若被人知道鳳懷沙是鳳府的少爺,會不會因此被敲一筆竹槓。

  「再不吃,飯菜都涼了。」說真格的,午時的一陣折騰,到現在都不曉得時辰多早多晚。既然人家能端口飯進來賞他們,不吃的話絕對是跟自個兒肚皮過不去。

  「嘖!那是給人吃的東西嗎?飯和菜都混在一起,能吃嗎?」

  「你的少爺症別再發作了行不行?」洛明明有點上火,恨不得將碗倒叩在他頭頂上。

  「我不吃啦!你還是多扒幾口飯,別到真正逃命時,還不濟事兒的拖累我。」

  「我才不會咧,快點來吃。」洛明明不死心,繼續好言相勸。

  「我無肉不歡,心領了。」鳳懷沙搖搖頭,哎了一聲就倒在稻草堆上打小純。「別吵我呀。」

  洛明明見他要死不活的模樣,不知怎地一把火燒上心口,二話不說拿起碗走到他面前,一把提著他的衣襟,將人給拽起來。

  「叫你吃就吃!囉嗦什麼?等咱逃出去,你少爺症愛怎發作就怎發作!」她大力地將飯一口口塞進他嘴裡,相當粗魯。

  鳳懷沙覺得自己真是悲哀,好端端得怎會如此淒慘?想到這點,這頓飯吃得是益發心酸。

  「明明,如果有機會逃走,你就自己跑得遠些。」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有幾個人挨得下去?他真挺不過去了。

  「要走兩人一起走!」她特別將肉糜挑起來給他,一口一口的餵著,自己則吃著發黑的青菜。

  「一個人要逃比較容易。你知道的,我比你還值錢,你這麼一丁點兒,根本不夠塞牙縫,況且,露明酒樓連點銀子也湊不出。咱們鳳府什麼都沒有,就是銀兩很多,多到三代都花用不盡。」說到最後,索性他飯也不吃了。

  「你要我沒義氣的將你拋下嗎?這算什麼情誼啊!」

  「明明,有你這句話,我鳳某已經感到很窩心了。」鳳懷沙哀傷地挨在她的肩頭上。

  語調哀戚至極,可是目光卻炯亮得像什麼似的,還閃著精光。

  「鳳懷沙,我們要一起闖出去!」洛明明擁著他,心底更加堅定。

  「明明,這輩子我不會忘記你的。如果……如果咱們真的有幸能逃出去,你切莫忘記我!」說著說著,鳳懷沙一雙手就順理成章的接著她的腰,將她攬得更緊。

  洛明明實在不清楚他的苦肉計,只明白兩人得齊心協力,要不定是在劫難逃。

  「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老天真是無情,枉費我老娘還整日燒香拜佛,它們竟然沒有照顧這鳳家唯一的獨子……」

  鳳懷沙的哀聲歎氣,讓洛明明將他抱得更緊,他也因此說得更加賣力了。

  「一想到沒給鳳家留後,府裡又放個老娘,而老爹也遠在他鄉做生意末歸,這麼大的宅邸,是空死人的靜,教我於心何忍啊!」

  「鳳懷沙,別說這種喪氣話,我們要找機會出去呀。」

  「明明,我鳳懷沙嘴巴雖硬,但心底是軟的,要我老娘白髮人送黑髮人,我不忍、不忍啊!」

  「說啥話呢,要振作!」

  「明明,你真是我的好知音,鳳某這輩予心底就只有你了!你待我好,鳳某會銘記在心的,也不枉我待你一往情深了。只可惜……可惜我是一廂情願。」

  鳳懷沙說得如此淒楚,只差沒掉幾滴淚應應景了,這低俗至極的詭計,他卻使得得心應手,壓根兒不將兩人宛如處在水深火熱之情勢給放在眼底。

  儘管命只有一條,可是他卻情深意重,死前要是能得她一個真真切切的心意,他也會安心瞑目了。

  「鳳懷沙,你當真以為我鐵石心腸、無血無淚嗎?你對我的好,我也僅能放在心底,說穿了,今生我倆有緣無分,再怎強求也是無用,何不順其自然,幫你自己也當作是在幫我。」

  哼,這下子可總算承認對他的情意了!鳳懷沙暗自哼了氣,不枉費自己演得如此逼真。春生說得沒錯,「患難見真情」這份情意她這會兒可老實地坦白了。

  回頭若能夠逃出,他准拿把刀押著她上露明酒樓提親,死逼活拖,讓她賴也賴不掉。去他的正人君子!他鳳懷沙做人處事光明磊落,但兒女情長這一條,讓他吃足了苦頭。什麼狗屁倒灶的君子不奪人所好,如果凡事都講究此道,那麼這天底下還會有那麼多殺人搶奪的壞事嗎?

  只是,窗外天色深暗如墨,兩人困在此處動彈不得,如果春生真的能夠搬救兵來就好了……

  就在鳳懷沙這樣想時,柴房外頭竟燈火通明,本是寧靜的夜晚,突地叫喊聲四起,仔細聽聞,依稀還可察覺到兵刃相擊之聲。

  「你聽,聽見什麼了沒有?」鳳懷沙沒了先前的假正經,神態嚴肅。

  洛明明有些茫然,看著窗外被照得像白晝的夜晚,不禁頭皮一涼。「是寨子裡的匪徒反目成仇了嗎?」

  「不曉得,外頭鬧得很熱烈。」鳳懷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探看。

  只見外頭燈火通亮,被探照得艷紅一片,人影混雜在黑夜與火光之間,一對讓人分不出半點眉目。

  「你還是躲起來吧,待我瞧得清楚些,你再……」鳳懷沙話還沒說完,有人一刀劈落了柴房的鎖,一腳踹開門來。

  單薄的門片被踢得四分五裂,立在旁邊的鳳懷沙,瞪著一雙眼,看著衝進來的惡徒。

  洛明明反應慢,還沒揀個角落躲,就因為外頭有人一股腦兒的衝進來,而被嚇得驚呆了。

  「你們做什麼?」男子握著大刀,滿臉橫肉,模樣兇惡不已,無疑是寨子裡的人。

  「老三,你抓那個女人,我逮這個塊頭大的,咱們就殺出一條血路,看那群官僚狗子拿我們怎麼著!」

  鳳懷沙聽見他的話,手腳一向不怎快的他,如今像是猛虎出閘,不過三兩下就擋在洛明明身前。「我說,你們還是趕緊束手就擒,喪盡天良的鬼事幹多了,怎能還有活路可走!」

  「呸,羅裡八唆的,待老子割了你的舌,你就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惡漢上前逮人,兩人直直退往後頭,正當絕望之際,遠遠就有一聲叫喊,熟悉得如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

  「少爺!您在哪兒?快出點聲讓春……啊啊啊!官大哥,別砍到我,我還要平安地護送我家少爺回府去……少爺,我是春生啊!春生帶救兵來救您,可得出個聲讓小的安安心……」

  「是春生,春生真的找人翻了這座寨子了!鳳懷沙,我們有救了!」洛明明開心地揪著他的衣角,喜上眉梢。

  聽她喊著自己的名,鳳懷沙腳底一寒,那張被打得有些淒慘的臉面,也就更陰沉了。

  「哦,我道那個狗官怎會大費周章地掀了寨子,原來咱綁的是京城的鳳家少爺啊!

  好,憑著這點,老子活著要坑死你們鳳家;若是死了,也要拖你當墊背的,一塊兒下地獄!」

  聽聞對方的威脅,洛明明臉色都嚇白了。

  「洛明明,我真被你給害死。」護著她步步退向柴房深處,鳳懷沙其實也是無怨無悔。「如果今晚不幸一命嗚呼,記得每逢過年、清明、中秋到我墳上上幾灶清香。」

  既然為她棲牲了,那麼一年三次,這樣的要求也不算過分了。

  「我們殺出去!」洛明明後悔死自個兒的大意,然而她心念一轉,隨即扯開嗓子大吼。「春生!我和鳳懷沙在柴房裡,救救我們,救救……啊啊啊!」

  她的呼喊顯然激怒了對方,喊沒幾聲,也不知道春生是否聽見,就先看到亮晃晃的白刀子揮來,直直地劈往兩人的門面。「快點跑!」鳳懷沙推著洛明明抱頭鼠竄,平日在乎的什麼英明神武,也全然是屁了,活著保住小命才是要緊之事。

  「鳳懷沙,快!」洛明明跑在前頭,還不忘回頭喊著鳳懷沙,卻見這毫無武底子的男人,竟然抄起一旁的木棍,硬拚人家利得能割下脖子的大刀。

  「洛明明,跑快些!我們之中,至少要有一個得衝出去。」一起逃的妄想,恐怕不太可能會成真,雖說武底一點兒也沒有,但鳳懷沙仗著自己身強體壯,鼓起勇氣擋擋,或許還有保她出去的機會。

  「鳳懷沙,我們一起走!」他明明就不是個武人,卻固執得要這樣做。

  洛明明瞧了心底既感激又心酸,同樣都是男人,她爹爹卻賭得散盡家產,連自己女兒都要賣了,可這男人和她沒半點血親,卻為她冒死抵擋,怎不教她鼻酸?

  「你還不走?」洛明明站在門框邊兒,只差一步就可以逃出去,但回頭見鳳懷沙不過就差兩步之遙,竟順利擋下那兩名惡匪。

  「你別拖累我!快點走,找春生來救我。」鳳懷沙吼得很大聲,握著木棍的雙手被大刀給震得傷及筋骨,酸軟得差點握不住。

  若不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救她,像他如此愛惜自己,本性又有些自私的人,豈會如此拚命?

  「春生!你在哪裡?救命啊!」洛明明哭喊出聲,壓根兒不敢先跑,這鳳懷沙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呀。

  人家先前也說了,活著要坑鳳家,死了要拉他作陪;最慘的,說不準坑光了鳳家,還賠上鳳懷沙寶貴的一條命,她怎能擔當得起?

  她什麼都不怕,就怕他抱著必死的決心護著自己,一旦人有不怕死的勇氣,那就形同天下無敵了。

  然而這樣的堅決,伴隨而來皆是玉石俱焚的下場。洛明明寧可他別如此勇猛,為什麼明知道贏不了對方,卻要拚死力敵呢?

  「鳳懷沙,我們一起走!春生,你到底在哪裡?」洛明明左顧右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越是賣命,她看得也就益發心驚。

  他平時雖然壞,卻總在小處顧及著她。這男人自負得把自己看成第一,卻沒在這時拋下她,究竟是在什麼對候,她變成他心中的第一,而將他自己擱在後頭呢?

  「不要辜負我的好意,你這死丫頭,腦筋這麼硬。」鳳懷沙的雙掌都被棍上粗厚的結給磨出血,還是緊緊地不敢放。「虧我還覺得你聰明!」

  「我笨死也要和你在一起。」洛明明哭得滿臉淚花,模樣好不狼狽。

  這句話,他等了好久!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聽到她心底最真誠的坦白了。鳳懷沙發自心底的高興,但是能不能撐到春生出現呢,他卻是一點兒把握也沒有。

  「明明,我真高興。」鳳懷沙覺得眼眶有些發熱,不知道盼了多久才如願聽見這句話。

  「你們這一對,少在那邊裝噁心,想要在一塊兒?那就做對亡命鴛鴦,讓本大爺成全你,黃泉路上不寂竇!」

  惡漢抬腳,一腳踹飛鳳懷沙,只見他高大的身軀直直地往門邊飛去,狠狠地撞上泥牆後,嘴角滲出熱血。

  「鳳懷沙!」洛明明驚叫,想要衝上前,但兩名匪賊也同時出手,而鳳懷沙的手腳更快,眨眼間撲到她面前,以肉身擋下大刀,雙雙飛撲在地。

  溫熱的黏膩感,順著鳳懷沙的肩膀滴落在洛明明的臉上,只見他狼狽的撐在上頭,臉色已然刷白。

  「鳳……鳳懷沙……」看著他半身被血染紅,他的血,一點一滴的跌落在自己臉上,和著忍不住奪服而出的熱淚,糾纏成最淒楚的紅淚。

  「為什麼,你不走呢?」他笑著,嘴角還滲出些許的血。

  「拋下你,我做不到!」洛明明哭啞聲,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因自己而喪命。

  「明明,是我不夠好,無法保護你。」鳳懷沙哽咽的說,覺得呼吸漸漸變得微弱。「我真痛恨這樣的自己……」

  「你沒有、沒有!」抱著他,洛明明承受不住他倒在身軀上的重量,沉得讓她想要崩潰地哭叫。「鳳懷沙,不要離開我!」

  「你知道嗎,遇到你是我覺得這輩子中最開心的事,可惜我的快樂,總是那樣的短暫。」至此以後,他將不再有這樣的經歷。「你成為我這輩子最想要擁有的心願,也同樣成為我這生中,最大的遺憾……」

  他的淚,落在她的面頰上,洛明明頭一次看到他這麼不甘心的表情。「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儘管他很想要再撐下去,想要將目光多停留在她身上,可是鳳懷沙明白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他趴倒在她身上,用盡所有氣力擁抱她,並且說著這段日子以來,最想要對她說出的話。「為什麼,我不能再為你做得更多呢……」

  「不!」

  床榻上,高大的身軀半側著,手撐著頭顱,臉色略顯慘白,和身上那件新換上的單衣一樣,看來死氣沉沉。

  「春生,你說我這樣孬是不孬?」看著自個兒臂上的傷口,鳳懷沙覺得真是喪氣,此刻死裡逃生的喜悅,淡薄得不見痕跡。

  「少爺是洪福齊天,才能英勇的全身而退。」春生端著藥碗,一旁小几上還擱著等會兒要換的藥。

  鳳懷沙翻坐起身,伸出自己受傷的臂膀,忍不住破口大罵。「那一刀竟然只有劃破臂膀上的皮肉,這傷口不到三日就癒合結癡,我鳳懷沙怎麼可以這麼窩囊,連趕個英雄都這麼的不稱職!」

  那道傷劃得極長,可是卻淺得讓他很想要砍死那群不中用的匪徒!

  這難登檯面的口子,卻該死的流了很多血,害他誤以為自己壯烈成仁,真做了值得被人歌功頌德的大英雄!

  「好歹也要留下什麼疤痕,或靜養十天半個月,才能彰顯我的不惜棲牲啊。」鳳懷沙簡直倒霉透頂,臉上的淤血皮肉傷,還比這割口子嚴重個千倍。

  「少爺能歷劫歸來,小的不知有多高興,您就別再咒自個兒了。」鳳老夫人可是哭得肝腸寸斷,所幸人平安無事,要不鳳府將是愁雲慘霧。

  說起來也真是祖先有保佑,惡匪那一刀僅是輕輕劃過鳳懷沙的胳膊,然而他會昏倒,很顯然是因為原先那一擊狠狠撞在牆面之上,沒有武底的身軀吃痛不了,加上他嫌東嫌西,飯沒吃幾口,水也沒喝幾杯,體弱不濟,才會挨了小小一刀,人就昏了過去。

  再來,那群匪徒見官差幾手拆光整座寨子,又瞧鳳懷沙昏死在地,而洛明明哭得驚天動地,以為真的鬧出人命來,膽小如鼠地棄刀逃離,才能免去兩人共赴黃泉的厄運。

  春生見到自家主子趴倒在洛明明身上時,也同樣哭得呼天搶地,好在官差爺兒們見識過幾回風浪,動作俐落地將人給抬回鳳府,喚來大夫趕忙探看,細細說明之後,大伙才能夠放心。不過,鳳懷沙所想的壯烈棲牲,自然是寡婦死了兒子,沒了指望。

  「可是這一刀!這一刀挨得讓我真不痛快!」指著快要結癡的傷口,鳳懷沙就是不爽快。「是男人的話,就該狠狠挨上一刀!那群草包,真是二流的身手,長得這麼兇惡有個屁用,還不是讓本少爺幾棍就擋下來了!」

  春生聽了直搖頭,若是今日斷條胳膊,只怕他家主子明日要以淚洗面了。「少爺當然是英明神武。」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春生只管說了便是。

  鳳懷沙噴聲氣,拆解刻意纏上的布巾。「你說,找把刀再劃得深點如何?」為了遮掩這羞死人的小傷,他一點兒出不管大夫說不准包紮,硬是叫春生纏上。

  他寧可傷口發爛晚點好,也不願早早就癒合。這傷洛明明可不曉得這麼輕巧,還以為為她擋下了一條命呢。

  當然,鳳懷沙被人抬進房裡時,洛明明自是被阻擋在外,一些大夫交代的事和鳳懷沙所受的傷,春生很自然的加油添醋,精彩得簡直可以去唱戲。

  也因此,洛明明這幾日去鳳懷沙的房,去得特別的勤,連看著他的眼神,還多了幾分的牽掛和憂心。

  是的,匪徒本該是假的,結果這回來真的;傷重是裝的,但是心意是真的!鳳懷沙這對主僕秉著如此羞恥至極的決心,企圖博得洛明明的真心。

  「少爺,您就別說這麼不用腦筋的話了。春生什麼都站在少爺這邊,唯獨這件事兒不成。」春生俐落地替他上藥,再把布巾纏上繃好。「再者,明明姑娘相信您傷得重,既然已經成功達成咱們的目的,形式也就無須太計較。」

  「凡事,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鳳懷沙說得很認真,怕伎倆被拆穿,到時苦心皆付諸流水,一去不回啊。

  「少爺說得是,可春生寧可您將這體力放在別的事情上。」春生頓了一會兒,接著續道:「詐露明酒樓的對象,似手有點眉目了。」

  「你說什麼?」鳳懷沙又驚又喜,萎靡的心情又振作起來。

  「就是發生這件事,所以少爺靜養的這幾日,明明姑娘回酒樓找洛老闆談去,表明不願嫁過去的心意。」

  「真的?」鳳懷沙一聽,差點就要飛上天啦。

  「少爺的真心,換得明明姑娘的回頭。不過……」春生搖搖頭。「對方來頭也不小,若要應付,恐怕得耗費點心力。

  「怎麼說?」

  「他們父女倆在吵,因此對方的明堂被咱安插在酒樓的小跑堂聽到,所以這消息是千真萬確的,加上您先前說的種種,皆被印證,因此可以確定詐露明酒樓的,是玄武大街上的繁花酒樓……」

  「是那對趙氏父子?」沒想到對方是京城內的第一大酒樓,這點鳳懷沙倒是有些訝異。

  「那後頭可有工部尚書大人在撐著腰,是場硬仗呢。」春生跟在鳳懷沙身邊久了,自然知曉京城裡官兒爵爺們的派頭。

  「我道是誰有這樣大的本事,硬是讓洛祥賣女兒,原來後頭靠山這麼大,逼得露明酒樓不得不低頭。」

  「少爺您要怎麼做,硬碰硬嗎?」

  鳳懷沙朝他勾勾手,笑得有些狡詐。「給你一件涼差辦,辦妥了,本少爺就打賞!

  賜你一間酒樓做掌櫃,讓你這狗小子走路有風。」

  「呃啊?」

  第九章

  這差事,涼得春生都不曉得是快活還是不快活。辦久了,他都發悶啊!「容倌還要不要來壺新茶?小的給您添點熱水。」繁花酒樓的小跑堂伺候得勤快,不愧為京城第一樓,待客自然周到。

  「不了,再來碟瓜子。」春生擺手,這繁花酒樓的茶水,這陣子他喝到膩,再喝下去得要吐了。

  這涼差,不好辦呀!春生歎口氣,平庸的相貌帶點愁容。

  少爺也真夠沒天良的,把這種爛差丟給自己,隨便派個沒用處的小僕盯著也行吶,不過是要繁花酒樓對面的小鋪子吶,何苦要他天天盯、時時看啊!

  說來少爺也真詐,這樣不入流的手段也敢使,軟的不成只得來硬的。哎哎哎這對面無辜捲進來的閒雜人等,還真是倒霉透頂呀!

  春生瞧著對街,幾個彪形大漢站在鋪子前頭,生意本就不怎熱鬧的小店,這下子更是門可羅雀。只見裡頭的老闆哭喪著臉,拿這幾尊惡面神沒轍。

  唉,幾日前他就奉少爺的命,端著白花花的銀兩要買下對面幾個小鋪子,哪知幾間店主硬脾氣、死都不肯賣,說是祖業不敢隨意賤賣,欺了祖宗的臉面。

  春生真想大笑,咱鳳家出的價,可是遠遠超過這幾間爛鋪子的價碼哩。再說明白些,不就是見有利可圖,獅子大開口罷了,少拿那些滿嘴道義倫理,誆他年輕沒見識,呸!

  他還在想,要怎樣才能夠下重藥讓幾個小店主低頭認輸,沒想到幾番思索打量不成,倒是讓他見到出外採買的洛明明經過,便拋下幾枚銅錢跟隨上去了。

  「明明姑娘!」春生腳程快,還俐落地接過她手裡的大包小包。「買菜呀。」

  見到春生,洛明明倒是有點意外。「你怎麼在這兒,鳳懷沙呢?」他倆一向形影不離,這會兒怎沒見到。

  「少爺到洛陽去了,人還沒回來。」

  「他不是手傷剛好,還放不下生意嗎?那你是提早回來京城?」

  「不,小的在這裡還有差事要辦,沒有與少爺隨行。」春生藉故有些抱怨了。「明明姑娘真是沒把我家少爺放進心底去,他離家好多天了,現在才問他的人。」

  「鳳老夫人最近身子欠安,我忙著替她老人家食補,勤跑醫堂討教大夫,你就別怪我了。」

  「春生豈敢,只不過是提醒明明姑娘唄,別忘了我家少爺的情深義重……」他頓了一會兒。「小的不敢隨意打探,只是聽到一點風聲,有些關心。明明姑娘跟洛老闆吵架啦?」

  「唉。」洛明明歎口氣,嬌俏的臉蛋少了光彩。

  「很僵嗎?」

  「只是小事罷了,沒怎礙事兒。」

  「少爺對小的交代,這陣子他出門在外,要小的多花點心思伺候明明姑娘。」

  「對我倒可不必了,還是多費點心思照顧鳳懷沙,前陣子他被那群惡匪打得傷重,躺了好一陣子,你怎不多勸他再靜養,竟然他要去洛陽就讓他去了?」洛明明有點氣,這種事也沒人告訴她,而且還是在他走了這麼久,自己才知道。

  「要不,小的捎封信,請少爺保重身體,那明明姑娘有沒有要特別帶話給少爺的?」春生偷笑,這就是關心嗎?人總是在快要失去時,才明白珍惜的道理啊。「想必少爺會很開心。」

  「話倒沒有,還不是只能囑咐他別揀菜挑嘴的,但他也絕對不會聽進耳裡。」洛明明自袖口拿了一袋紅錦囊。「這袋參片,替我帶給鳳懷沙。」

  這就叫做舞鶯歌鳳,情意綿綿嗎?春生喜孜孜地收下,少爺的心意總算沒有白費啦。只待除掉那對礙事兒的趙氏父子,就能順利抱得美人歸了。

  兩人走在回鳳府的路上,遠遠就來了一頂軟轎,轎子停在洛明明眼前,布簾一掀,原來是繁花酒樓的少爺。

  「趙公子。」洛明明的臉色有點不自在,沒想到會狹路相逢。「真巧,和明明姑娘真是有緣。」趙彥溫文有禮,可惜就是太過嬌情。春生一聽,差點兒沒給吐出來,這種嗯死人的假話,聽多了心情還真壞。「明明姑娘要去哪兒,不如讓趙某送你一程。」

  「不勞煩趙公子,我還有幾樣東西要採買,先走一步了。」洛明明對春生使個眼色,兩人齊齊邁開步子,可她卻被趙彥一把抓住。「趙公子,請自重。」

  春生見狀,恨不得撲上前去咬斷那只唐突的賊手,要是讓少爺看見了,回頭定是找人砍斷去,哼!

  「明明姑娘勿大驚小怪,趙某不過是有些話想要對姑娘說。」她的慌張,趙彥不怎在意,說穿了也是不在乎她的心,要的只是她的人。

  「我和你無話可說,有什麼事只管找我爹去。「洛明明企圖抽回手,怎奈她力小敵不過對方,拖拉半天還讓人給捉在掌心底。

  「我們非得這樣不可嗎?」趙彥微慍,臉色猙獰。

  「我洛明明還沒踏進你們趙家的門,別在我面前擺這種架子!」她手一抽,甩開他的鉗制。

  她難道還不窩囊嗎?被自家親爹給賭到賠給人家,還冀望她有怎樣的好臉色,她死皮賴臉的活下去,不曉得是鼓足多少勇氣才辦到的。

  「你別不可理喻!」「你看不慣,就退洛家的婚!反正我洛明明就是這副模樣,若覺得難登你趙家的廳堂,那就請趙公子另覓良緣。」

  「明明,你說這什麼話,我聽說你和岳父大人鬥氣,鬧得很不開心。」

  「我們八字還沒有一撇,少叫得親熱。」洛明明尖銳地反問。「押了酒樓地契還附送一個我,還真是嫁女兒又送嫁妝,一舉數得!」可她比那酒樓還不值錢,根本就是押來充數的。

  「你曉得我對你一往情深!」

  春生差點就要說個「屁」字,他老大爺說謊還真是臉不紅氣不喘。

  「哼,但可沒咱少爺真心實意,要不就讓明明姑娘嫁過去,不附送露明酒樓當嫁妝,趙公子說怎樣?」他呸!看多了這種小人的嘴臉。

  趙彥聽春生這麼說道,氣得臉色發白。「你是什麼東西!輪得到你這狗畜生來說話嗎?」

  「你嘴巴乾淨些,若是行得端、坐得正,就不怕別人說嘴去。趙彥,還是你心裡有鬼?」洛明明冷笑,重重給趙彥一擊。「若沒其他要緊事,明明先行了。」

  臨走前,春生還呸趙彥一聲,囂囂張張地跟上去了。

  「我說明明姑娘……」尾隨在後的春生沒見到她的臉色白得似雪,喊了好幾聲洛明明都不理,並肩一瞧,才曉得她已經淚流滿面。「您別哭啊!」

  「春生,我真是丟臉。」

  「明明姑娘說這是什麼話啊,是趙彥不要臉吧,千您什麼事呀。」

  「這種事,我哪裡敢讓鳳懷沙知道。」家醜不可外揚,要不是今日撞上了,洛明明絕對到死也不會說出。

  「這事您更應該跟少爺說!」春生安慰著她。「家裡是不可能給您依靠了,可是少爺定是能夠的。別老想著丟臉不丟臉的,又不是您敗掉酒樓的,怕什麼?」

  「我只想給我爹爹留點老臉面,畢竟他是我親爹。」洛明明哭得有些狼狽,一想到就心酸。「我總想,他老再怎樣也不會虧待我的。」

  「洛老闆要選,也選個稱頭一點的人做賢婿,趙家了不起是京城第一酒樓,不過咱鳳家在江南一帶還有生意買賣咧,鳳家商號可是遠近馳名。離開了天子腳下,他趙氏的繁花酒樓還有人買帳嗎,俺呸!」

  春生說得激動,可洛明明還是只顧著哭,想必是受盡委屈,平日壓抑的情緒都潰堤了。

  「明明姑娘,就交給少爺吧,無論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會去的!前陣子少爺不是將您從那批惡匪手上解救出來嗎?就相信他一回吧。」

  洛明明頷首,卻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她多想要此刻就能看到他,或許他還會說上幾句言不及義的話來逗逗她、鬧鬧她,說不準心底也就沒那樣沉了。

  呃,這是少爺從哪裡請來的惡漢?是不是自從上回被匪類給綁走後,面臨生死交關之際後的他,有感而發覺得生命誠可貴,才特別請來的「護命符」?

  「春生,你覺得怎樣?不錯吧。」鳳府大宅裡,鳳懷沙方從洛陽風塵僕僕地趕回,後頭還跟了一票陌生的面孔,約莫五、六個都是春生沒見過的人。

  「是,真的頗有威嚴,想必嚇阻惡徒絕對不成問題。」這幾個凶神惡煞跟在少爺後邊兒,連大刀都不必佩了。

  他們個個模樣狠勁,神色嚴肅凜然,尤其是那個為首站在少爺身旁的壯漢,活脫脫就是個鐘馗像,可怕得能夠放在鳳府的門口驅魔辟邪斬妖魔了!

  「哈,什麼嚇阻,這可是我從洛陽高價聘來的幫手呢。「

  「少爺,那票匪類已經被小的帶去的官差大哥一網打盡,您不必再憂心仲仲,再說您身後早就有小的了,多幾個這樣的……高手,實在有些不太妥。」春生說得很委婉。

  若是做護院的,他必定不會有第二句話反駁。可是若說要尾隨在後,春生一點兒也不願與他們並肩而行,這感覺宛如芒刺在背啊。

  「你想哪去了?不都說他們是特別聘來的幫手。」鳳懷沙喝口茶,臉色也不見疲態。「差你交辦的事,做得如何?」

  「少爺離開的這半個月,小的早打點妥了,幾個舊鋪子的店主願意賣給鳳府,價錢還比您當初提出的少些,大伙都心甘情願呢。足以見得是少爺平日做人成功,才能得此好福報。」春生說起假話也是臉不紅氣不喘,既然軟的不成、就代表他們愛吃硬的,那就徹底硬到他們喊不敢的地步。

  至於如何成功,那也就不在此說明了,反正少爺開心,他春生也就高興了。

  「小的請人拆了舊鋪子,還整了整空地,就待少爺回來發落了。」

  「你這小子,真是貼心!決定了,到時那間酒樓的大掌櫃就你來做,他們這幾個聽你的話干差事兒。」

  春生膛大眼,驚呆半晌,這什麼意思?「少爺……一般酒樓不需要這麼多……高手。」他用字相當小心,已經看到少爺身旁那個鐘馗臉,狠狠地扭起眉來瞇自己一眼了。

  「他姓鍾,單名一奎字,後頭都是他底下的兄弟。」鳳懷沙壓根兒沒看到春生驚恐的神態。

  「還真的叫鍾馗咧,我的娘啊,沒見過這麼名實相副的人。」春生碎碎念著,早就嚇出一身冷汗。

  「鍾奎是我從洛陽聘來日後掌樓子的大庖。」

  春生噗嗤一聲,臉都綠了。「大庖?」敢情少爺真的要把他們倆放在一塊!

  「不是樓子裡的打手?」鍾奎殺來一眼,目光冶冽得像把磨利的屠刀。「這位小哥有意見?」

  那話聲,比他家少爺發起脾氣來還冷硬個幾分呀!春生不禁暗想,到時他哪裡管得動這票凶神惡煞啊?

  「少爺,您若欠個大庖,找明明姑娘不是更省事?」

  「她不見得肯幫我,而且就算她幫我好了,跟她爹又該怎麼交代?繁花酒樓更是不會放過她的,到對三天兩頭有人上樓子裡鬧,還能做什麼生意?」

  「說得也是,少爺英明。」春生歎口氣,那也犯不著請這面目猙擰的大漢來掌廚啊。

  「洛明明呢,我回來還沒看到她人呢。你上次捎信說她與洛祥鬧開了?」因為這件事讓鳳懷沙更加開心,更歡喜的是她那袋參片,他可是片刻不離身,當成護身符放著呢。

  「是啊,現在明明姑娘也不太愛回酒樓,上次小的陪她去採買,三過酒樓也不入呢。」比那個治水的大禹還要絕情,連瞧一眼都沒有呢。不過春生在想,一定是當初和趙家公子狹路相逢有關。

  鳳懷沙眉一挑,春生當初捎來的那封信也有清楚的交代,因此他的手腳更是加快,高價聘來這票在洛陽城內,甚至江南一帶都頗有名氣的庖丁,足以打下趙氏父子的繁花酒樓。

  既然當初他們詐露明酒樓的賭,鳳懷沙也不認為得敬他們個幾分。一來已經知道對方底細,二來鳳懷沙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武底他真的不行,但是論商他自認還有幾分心得,而要比狠勁,他可是一點兒也不輸人。

  「少爺,那這件事要讓明明姑娘知道嗎?」

  「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就等塵埃落定,一切步上軌道再讓她曉得也不遲。」

  「您不怕她阻攔?」

  「她的心已經不再向著洛家了。」鳳懷沙多麼感激那幫匪徒,雖然真的很不中用,但現在洛明明將他看得很是重要。「至於那對趙氏父子,反正咱又不是找她露明酒樓的碴,她又怎麼會吭氣?那丫頭的心眼兒,難道你還不知。」

  「小的光看明明姑娘托那袋參片給少爺,就知道事情敲定七八分了。」她那人也是個直腸子的女孩兒家呀。

  「她人呢?在後院裡邊?」

  「沒,到醫堂買藥材哩,知道今天少爺回府了,說要回頭替您燉隻雞補氣。」

  鳳陵沙聽了,那笑容益發燦爛。「好,我接她去。」

  「小的差人備轎。」春生尾隨鳳懷沙,瞧外頭天色有些發沉,看來是要下場午後雷雨了。「快下雨了。」

  「下雨才好。」鳳懷沙神采飛揚,接過一旁小僕遞來的傘。「轎子不必備了,我走路去接她。」

  「少爺您……」他一向沒那樣勤快啊!不過春生回頭一想,主子手裡只有一把傘啊,嘿一嘿一嘿一!

  「我走啦。」鳳懷沙挑著眉,話聲輕快得似要飛起來

  「那小的不送,盼這場雨下大些……」

  冰涼涼的雨珠懸在屋簷上,而後直直地墜落地面,一圈圈,在地上形成水窪。

  洛明明站在醫堂的屋簷底,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心底有些焦躁。不曉得這雨什麼時候停,若是下至傍晚,就趕不上給鳳懷沙燉盅雞湯了。

  「明明姑娘啊,還不進來躲雨,別淋濕啦。」醫堂裡的老大夫喊得洪亮。

  「我在外頭等等,說不定一會兒就停。」她笑著應道,張望著灰濛濛的天色,心不在焉。

  春生說今天鳳懷沙會從洛陽回來,過了半月沒見面,她倒是有點想念。說寫信嘛,春生會定時捎信過去,自己若是再寫,那不是很奇怪?

  洛明明瞻前顧後之下,半個月的光陰就過去,而他人也回來了。想到這裡,她回去後,她要換套新的衣衫,前幾日鳳老夫人請人給她做件薄衫,料子極好,又骨又軟的,顏色也嬌俏,洛明明捨不得穿,今日他回來,就當作是獻獻寶。

  「真希望快點停。」她的眼有點迷濛,看著街上的人撐著傘,或是穿著蓑衣來去,避著這場臨時落下的雨。

  不曉得鳳懷沙回來會不會遇上這場雨,希望他的歸途一路天晴,才不會耽擱回家的腳程。

  洛明明低著頭,看著豆大的雨滴急墜在泥地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淡薄的濕意鑽入鼻間,是涼涼沉沉的氣息。

  一把傘,停留在她的頂上,遮去泰半的天光。

  「想什麼?」

  熟悉的嗓聲滑進耳裡,洛明明忙著抬頭,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鳳懷沙?」她的聲音帶著小小的喜悅,音調高揚而清亮。

  「怎麼不進去躲雨,杵在這邊當門神。」鳳懷沙在笑,闊別已久的相思,她總算真把自己擱往心裡去了。

  「春生說你傍晚才回來。」這麼早,讓她有點訝異,也很是驚喜。「我還以為你會被這場雨給拖累。」

  「來醫堂做什麼,有誰病了a」他明知故問,狡詐得很。

  「我……我來抓補氣養身的方子。」

  「給誰補的?」他一如往常揚高眉,可是眼中的笑意卻很深。

  「給……大家的。」她笑嘻嘻地說,晃著手裡的藥包.「晚點有雞湯喝了。」

  「不是特別給我的?」他說得有點酸溜,頭一撇就要離開。「走啦,虧我還特別來接你,白做工!」

  洛明明跳下石階,一把鑽入他的傘內。「你的那一份,我會特別留大碗些。」聽到他特別來接自己,心裡暖得好快活。「傘好小呀,明知道要來接我還拿這麼小一把。」

  鳳懷沙一聽,將她攬進懷裡,心裡打的就是這鬼主意。「我覺得剛好,你別不滿意。」可是,他心底卻很得意啊!哈哈。

  他送來的擁抱,若是從前,洛明明應該是會推開的。可是呢,自從他倆生死與共後,一切又有了改變。她說不上那是怎樣的感覺,一些應當該被苦苦壓抑的心情,已經不再安分守己的待在心底的角落,反倒像是千軍萬馬般熱烈的奔騰起來。

  「沒想到你這次離開竟沒帶春生隨行,那到了洛陽是誰替你打理起居?」

  「鳳府裡也是有手腳俐落的小廝,春生在京城替我辦些差,也順道照顧你。」瞧她偎在自己的懷中,鳳懷沙真是開心。「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可也別忙壞了。現在你年輕體壯,仗著身子骨好,但若不珍惜,以後就有苦頭吃了。」

  「有你打點,我安心。」呵,開始關心他的身子,足以見得她的真心實意了。

  「我還能做多久,你自己也清楚的。」她貪的光陰,是很短暫的。

  「明明,你喜歡我鳴?」鳳懷沙停下腳步,很真切的問她。

  她沉默,僅是看著他。在那雙墨黑的眼瞳裡,洛明明看見他的真心,如絢爛的火花,讓她微微的迷醉。

  「如果你喜歡我,就相信我所作的一切。」

  「春生把那天的事告訴你了?」

  「你知道就算不說,我還是可以查出對方是誰。」

  「鳳懷沙,我只有一事相求。」洛明明拉著他的衣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任何時刻像現在需要這樣大的勇氣了。「不要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貨品,可以被秤斤論兩的用錢給買走。」她爹待她,就是這般。如果他也這麼做,洛明明會覺得好羞辱。

  鳳懷沙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真正的她,哪裡是這個模樣呢?「你值多少價,身上哪裡有寫明?」他捶了她頭頂一拳。「在我心底,你千金萬銀買不起!」

  他的話,讓洛明明差點哭出來,但她卻強打起褚神在笑,若不這樣,等等她就要哭了。

  「聽話,我說幫你就一定幫你!」他在她耳邊輕輕地道,話聲柔得像是輕軟軟的棉絮,鑽進她心底,將她偎得好暖、好感動。

  雨天中、人群裡、紙傘下,一個吩、兩顆心久了,便能糾纏在一起了。

  第十章

  繁花酒樓裡,跑堂打著蚊子,掌櫃的算盤撥得有一搭沒一搭的。昔日人聲熱絡的樓子,轉眼間稀稀落落的只剩幾個還貪舊的客人,多數的人都嘗鮮去了。人嘛,誰不貪新的喜愛?所以才有一句話說: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今日,繁花酒樓對面開了間新的樓子,好似全京城食膳的人,全都鑽進裡邊兒去了,讓繁花酒樓就像是被拋棄的媳婦兒,被冷落了好些時候。

  眨眼之間,三個月都是這般荒涼的光景。

  「今天人潮還是都這樣嗎?」趙老爺方進酒樓,見裡頭人才一丁點兒,不禁一股氣就發作起來。

  掌櫃挨了過去,老臉也是鐵青。「回老爺,還是沒有改善。」

  「我請你們來是做什麼的?全都是群飯桶啊!沒客人,還不給我想想辦法看著對面新開的樓子,人聲鼎沸得好不熱鬧,莫怪他氣得火氣直髮作。

  這時,趙家公子自二樓下來,見父親氣呼呼地繃著一張臉,上前詢問。「爹,今天怎麼來這兒了?」

  「我還能不來嗎,瞧瞧這麼大的樓子成什麼模樣了?」趙老爺聽到對面的酒樓忙著吆喝容人,更是火冒三丈。就你一副不上心的傻樣!」

  「您說這啥話?」好說歹說,自己也是趙家少爺,趙彥聽到老爹爹的氣話,心火也燒上來了。「孩兒已經盡力,客人嘗鮮的心態不過是一時的,犯得著這樣緊張嗎,瞧您這般沉不住氣,讓人無端看笑話。」

  趙老爺見兒子這般囂張的氣焰,怒火燒得更加熾烈了。

  父子倆在樓子裡鬥氣實在難看至極,掌櫃在旁也不知該怎麼勸,三人僵持在原地,進退不得。

  須臾,一個戴紫冠的男子登上酒樓,身上的行頭略顯簡樸,神態俊秀儒雅,腰上纏條金玉衣帶,雖說上了歲數,卻不難看出往昔年輕時的風采俊雅。

  趙彥眼一抬,立刻換了張餡媚的笑臉上前迎人。「哎,勞煩宰相爺走這一遭,讓繁花酒樓生輝了。」

  說起這個宰相爺,為人相當清廉,聲望極好。

  趙彥前陣子有機會搭上,聽說相爺夫人要過壽宴,揀來選去,中意繁花酒樓,進而想要選在這兒辦壽宴。

  趙彥曉得了,更是伺候得勤快,三夭兩頭送新的菜到宰相府,因此近日樓子生意消沉,他是一點兒也不在意。

  他現在賭的,是將來繁花酒樓得以進皇宮裡,因此在這時攀上個宰相爺怎會不好呢?有道是權貴位重,可以挨得緊些,誰會嫌多哩?

  「每次都讓酒樓送新菜來,內人要我向趙公子道聲謝,送來的菜很滿意,特意要老夫今日來這兒向樓子確定三天後宴客的菜色。」「行行行,相爺這邊請,還不快點給相爺備熱茶!」趙彥吹喝著,完全不將老父方才生的氣看進眼底。

  瞧!這不是有生意上門了?往後這酒樓的門檻可是要被人潮給踩平不可。

  趙彥心裡打得算盤忒大,覺得前景一片光明。

  今日攬了相爺府邸的生意,哪怕日後生活不好過?他趙家又要攀上一個大老爺啦!趙彥得意著,開開心心地招呼貴人。

  樂極生悲,說的就是趙彥此刻的心情!

  一句前,他才風風光光地準備著宰相夫人的壽宴,當日卻傳出宰相爺不知誤食何物,昏倒在宴席上,令趙彥顏面無光,連帶還砸垮了繁花酒樓多年來苦心經營的招牌。

  如今,門可羅雀的景象也就更加慘澹,眼下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樓子開了一日,上門的容倌半個也沒有。

  繁花酒樓這半個月的虧損甚巨,而先前趙彥以為盛況將會再現,便大批大批和其他店家訂下食材、調料,結果貨品送到,銀子卻收不到,加上已到月底,也不知道誰聽到什麼風聲,說樓子負債纍纍,大家怕得直來酒樓收銀子,情況無疑是雪上加霜。

  早些時候,趙彥總算打發掉聚在店前的商家,沒想到這一回頭,帳房裡的人又像是湊熱鬧似的偎上來。

  「少爺……」

  「到底怎麼了?」趙彥沒個耐性,一掌拍往桌面上。「可以解決的,你們自己拿主意去,別凡事都要過問我,爺兒我今天心很煩!」

  趙彥終歸是年輕氣盛,也沒事必躬親的決心,樓子裡瑣碎的事都交給旁人去打理,如果可以做個老太爺,這位置他倒是坐得十分稱頭。

  所以,禍事會陡然生出一點也不奇怪。

  「小的……小的剛才到票號兌銀,結果咱們的銀兩都被人提光了!」

  「你說什麼?」趙彥震驚得說不出話,嚇白了臉色。「是誰提的?票號那邊應該有押印,是誰留的印?」如果把票號裡的存銀提光,換而言之,就是將繁花酒樓的老底全部給抽掉了。

  這幾日的虧損,已經讓趙家有些吃不消。繁花酒樓曾被譽為京城第一大樓子,

  那風光的背後代表著需要龐大的白銀運轉、撐持著,講白些,不進帳的樓子,就是在蝕趙家的家底。

  「是……是大掌櫃的用印。」

  「他人呢?把那些銀子支光是怎麼一回事?」趙彥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宰相府那邊因為酒樓的失誤,他花了不少白銀買了珍貴的藥材送去賠罪,這樣的支出對於此刻的趙家來說是筆折損,可最嚴重的卻是這項,簡直要震倒趙家了。

  「大掌櫃有兩三天沒到酒樓裡來了,說是家裡孩子生病,沒法上工。」

  這時趙彥才想起,幾個月前掌櫃曾向他支一筆銀,說是要給孩子看病,至於得了個什麼病,他沒怎掛心,因為他想也不想就打了回票。

  沒想到對方竟然卷款而逃!趙彥氣急敗壞,臉色慘白灰死。

  「這件事別讓老爺知道,如果有誰走漏風聲到外頭,我絕對割下那人的舌,聽見沒?」

  趙彥頹然地坐下,本該炯亮的眼,此刻卻異常的黯淡,甚至已到空洞無神的地步了。

  他萬萬沒想過,這間在長安城佇立了快五十年的老樓子,竟然有一天是敗在自己的手中。

  春生捧著一隻漆紅木匣,自書房外走進來。

  匣內裝的是露明酒樓的地契,是幾日前從趙家買下的。

  雖說這事兒洛家一點也不清楚,只曉得自從繁花酒樓接了宰相府的壽宴之後,生意是一落千丈,還背了個臭名。因此本欲拓展的計劃,早早便停擺了,甚至還差點要賣掉家底。

  不過這風聲,鳳懷沙早先一步打探到,在趙彥打算賣出露明酒樓前,就先行和他做樁買賣。

  換而言之,繁花酒樓有倖存活,全仰賴鳳府的及時出手。

  其實呢,鳳懷沙本可以向極需銀兩調度的趙家索上更多價,甚至拿下繁花酒樓一半的共商權,可惜這點蠅頭小利鳳懷沙沒怎在意,只要求趙彥放棄露明酒樓和洛明明,並且自此不再糾纏洛家。

  再來,鳳家自己有間樓子,據說這半年來還成了京城饕客最愛的頭號酒樓哩,他又何必要個聲名狼藉,不知何時才會重新振作的老招牌哩?

  現在的人啊,可是貪鮮、貪新奇,做生意要是不懂這求新求變的道理,自然也就敗下陣來,這點心得,鳳懷沙倒是受惠不少。

  而先前繁花酒樓會詐露明的賭,要的就是那間酒樓。趙家想要拓展新的分店,可又不想要花大錢砸銀兩,就把歪主意動到這世交的好友上頭,加上露明酒樓的風評在洛明明正式掌勺後,生意是蒸蒸日上,趙家相準這兩點,遂心生歹意,欲謀奪洛家一切。可惜直到最後還是做了白工,還差點賠上老本。

  「宰相爺前不久還上咱的樓子,說胡菜好合他老的胃口。而宰相夫人嗜辣,誇大庖的川菜挺過癮。」

  「這回多虧他老人家出馬了。」鳳懷沙賊兮兮地勾著笑,說穿了就是搬來相爺這位大人物,重重地給他們趙家一擊。

  此外,再請春生放放幾個繁花酒樓虧損欲倒閉的消息,取不到貨銀的店家就會一股腦兒地擠進趙家,大夥一傳十、十傳百,紛紛就心生畏俱了。

  這時趙家的根本,被鳳懷沙給動搖那麼幾下就搖搖欲墜了。

  「相爺欠您個人情,想必這次還了,他老心底也快活了。」

  鳳懷沙這人經商的手腕高超,但他沒那麼市儈,有別於商賈那銅臭味,正因為如此,因緣際會之下,意外和相府結識,在西域外救了宰相府的少爺,彼此結伴同行回京城,一路還托鳳府商旅的照料。

  遠去西域的路途險峻,多搭救幾人就會多幾張嘴要糧吃,沒個准旅途未走完,自己也賠上命。因此大多數的商旅最多只讓落單的人跟著走,若是整支商隊迷失在沙地裡,多數人就會選擇視而不見。

  說心狠嘛,倒也不是這樣說,做人還是得認分些,往往一時慈悲之心不斟酌,拖垮的就會是身旁無辜的人。

  而鳳懷沙救的,就是因一時誤判而毀掉整支商旅的相府少爺,多數同行的人早迷失在沙路上,獨獨他死裡逃生。

  「這人情我不願討,不過不得不這樣做。」鳳懷沙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以為還要一陣子才能逼趙家交出露明酒樓的地契。

  不過趙家雇的老掌櫃,也生事生得巧,狠狠地將趙家推個四腳朝天,險險翻身不了。這點,就沒在鳳懷沙的算計之中了。

  「那也是多虧少爺用計用得好!」春生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我打的主意就是抽掉他的銀根,斷了他的糧!」可鳳懷沙知道,全賴老天賜的好時機,更是洛家祖宗有庇蔭。

  「少爺,好狡猾、好狡猾啊!」春生搓著兩手,平庸的臉面笑得狡詐。

  這對主僕,狼狽為奸!為了得洛明明的歡心,暗地裡不知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壞事兒,簡直是無歉疚之心,無恥到底。

  「洛明明在哪j?」今天,他還沒見到她呢。

  「明明姑娘在咱樓子裡,聽說和那個抓鬼鍾馗討教手藝,說是要做新的菜。」

  鳳懷沙喔了一聲,沒其他多餘的想法。「幾時回來?」

  「傍晚吧,交代廚房給少爺做午膳。」

  這時,鳳懷沙濃眉一挑,笑得開心。「去交代廚娘,趁洛明明不在時,給我烤隻雞。」

  「少爺,中午吃這麼好,不妥吧?」再者,這個月他茅廁佔得有點久,實在不宜大口吃肉,毫無節制啊。

  「不吃,你是真當作我做和尚,吃素呀!」鳳懷沙一掌拍上桌,臉色又變了。「中午我就是要吃雞!」

  「明明姑娘有交代廚房給少爺做的菜,您這一更改,她會曉得的。」

  「就是一隻雞,有啥大驚小怪的?回頭叫我老娘一塊兒來吃,看她還敢不敢說閒話!」

  「鳳老夫人前些日子還打算聽明明姑娘的勸,要吃得更清淡些,半個月葷素交替,半月全素養生。」

  「你說什麼?」鳳懷沙真不敢相信,他老母親可是無肉不歡,母子倆是一個樣啊!

  「老夫人還交代,要小的拉您一塊兒養生,說這樣對身子骨好。」春生真不想看自家主子臉色鐵青的模樣,兇惡得像羅剎一樣。「據說,咱鳳府上上下下都要這樣做,就從下個月開始。」

  「為什麼?」他大聲咆哮,簡直不敢置信!

  「明明姑娘說,鳳家人就是吃太好,平日享福過了頭,所以大伙惱人的病症才這樣多。這些話,大夫也同意,直虧明明姑娘心細,對咱觀察細微,用心至極。」

  「那個欠人揍的洛明明!」鳳懷沙再次把桌面拍得啪啦作響,咬牙切齒地喊著她的名。「我天生就是無肉不歡!」

  瞧主子猙獰至極的臉面,春生陪著笑。「哎呀,少爺當初說拿回露明酒樓的地契後,不是第一個要給明明姑娘瞧嗎?您別氣,要是她看到以後,鐵定是開心得又叫又跳,抱著少爺、親死少爺了。」

  鳳懷沙瞇起眼,用眼神殺了春生一刀,不過因為他後面的話,那兇惡的目光又放緩了幾分。「這是實在話。」

  「呵,小的是想,少爺何不趁此難得的機會和明明姑娘求親,倘若她還不答應就給她……」春生比個切下去的動作。「強下去!」

  鳳懷沙膛大眼,那臉色好像有點詭異,火氣要升不升的模樣,可深思熟慮後,他就兩掌相擊,大喊一聲。「好!」

  既然礙事兒的閒雜人等都屏除了,鳳懷沙想,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阻礙他們倆,最有可能的就是洛明明因小女人家臉皮薄,而害躁得遲遲不肯答應,要不,未來他的情路肯定是前途一片光明,令人艷羨啊。

  「你說,咱這會兒要她及時點頭答應,是要使怎樣的計才能打鐵趁熱,殺她個措手不及,無法反悔的餘地呢?」鳳懷沙撫著下巴,非常狡猜的說。

  「少爺,這小的……還需盤算盤算。」

  「最好是能襯托我英明神武的模樣……我是說不要再使苦肉計,什麼匪類打劫那一類的,這只會顯得咱倆很生手。」

  「是是是,小的會銘記在心,不讓少爺尊貴的身子骨再受傷。」春生非常謙卑地點頭,一點兒也不馬虎。

  「我說還是老梗好,既然事情已經走到差下多要收尾的地步,那麼就來使動搖人心的招數,好好地撼動她的芳心,你說怎樣?」鳳懷沙搓著手,看來心中已有著墨。「耳朵湊過來。」

  春生十分好奇的挨近,越聽臉上的笑容也就越大。

  話說完,鳳懷沙挑挑眉。「怎樣?」這點他可是十分有把握,絕對萬無一失。

  春生拍著手,不禁搖頭讚歎。「少爺英明!真是太英明了!」

  尾聲

  本來呢,鳳懷沙以為自己可以趁得回露明酒樓地契的機會,順利贏得洛明明的芳心,可惜他的如意算盤不但打錯,更重溫兒時的惡夢,讓他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地洞裡,永遠都不要出頭天了!

  「我要春生。」鳳懷沙躲在被窩裡,渾身癢熱難耐,就連那張該是英氣逼人、俊雅無雙的臉面,此刻都泛著微微的紅疹,那疹狀還是桃心形,簡直讓人大感不可思議。

  洛明明在桌旁替他弄著小粥和涼菜,說起話來漫不經心的。「春生現在是個掌樓的掌櫃,你別以為他像從前一樣,說來就來,可以隨時伺候著你。」

  「那我就收回樓子!」他吼了聲,覺得渾身更是癢熱難耐,火氣又竄上來了。

  「我說你啊,別老是強人所難。當初是你允諾人家的,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洛明明捧著熱粥,裡頭還特別替他熬點肉糜和著,就怕他不吃,像孩子般耍鬧脾性。

  體諒他病了,洛明明便事事遷就他,不和他鬥氣也沒有拌嘴,呵護他的模樣簡直將他捧在手心裡,不敢有半點怠慢。

  「我寧可當小人。」鳳懷沙將被子卷在身上,連臉面都要埋進去,這兒時的惡夢重演,簡直令他羞愧難忍。

  尤其這該死的病徵竟然還讓洛明明給看見,鳳懷沙只差沒一頭撞死在牆上。

  「別說那些孩子氣的話了,趕快吃午飯,晚些還要喝藥呢。」洛明明坐在床沿邊,小心地伺候著他,先前他還耍著性子,抵死不讓自己進房來哩。

  可她洛明明豈是省油的燈,小廝還在找借口,她就推門踏入,就算鳳懷沙氣得跳腳,現在的他也沒啥力氣攆人,哈!

  「已經過了半年,你該回露明酒樓了吧?」當初她不是急著想回去,結果現在又依依不捨了。

  洛明明怎會不知道鳳懷沙就那張嘴壞,心裡可軟得像什麼似的。倘若她真的回去,這男人八成就像現在一樣,抱著棉被暗自垂淚了。

  「等你病好了,我就回酒樓,你若要攔,也攔不住。」她如此說道,那雙眼緊緊地盯著鳳懷沙瞧。

  果然,這話說沒多久,他人就僵了,那臉色難看冷硬得像是一道雷劈到頭頂,尤其再配著那張起滿桃疹的病容,看來便更加好笑了。

  鳳懷沙沉默,安靜地讓她一口口餵著熱粥,簡直就像呆頭鵝附身。

  洛明明自然明白他心底在想什麼,先前替她做了這麼多,哪裡不曉得他的心意呢?從前啊,都是他在逗著自己玩,這下她沒有還以顏色,就說不過去了。

  「好吃嗎,不合胃口?」

  鳳懷沙看著她,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鳳家的樓子給你掌,你說好嗎?」

  「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個來了?」洛明明有點意外。

  「我覺得春生還不到火候,你從旁協助他,行嗎?」

  鳳懷沙本來是想要和她求親的,但是現在的自己實在不太稱頭,這笑死人的隱疾發作了,他怎好意思開口?遂退而求其次,拿鳳府新開的酒樓來拖延。

  「我瞧露明酒樓在你手裡是經營得有聲有色,而我請的那票庖子大家也都很有本事,只是我對酒樓掌持的事兒一概不知,況且洛陽新拓展的鋪子正要起步,如今我是燭大兩頭燒,分身乏術。」

  「你要聘我當鳳家的酒樓夥計?」

  「大事你作主,小事、雜事給春生管就好,平常若你想要回露明酒樓走走、回去瞧瞧,也沒人敢說話。」

  「這麼威風?」洛明明揚高眉,淺淺地笑。「如果滿意的話,晚點回來我叫春生擬個合同,條件你若滿意就押上印。」

  「期限是多久?」

  鳳懷沙頓了一會兒,才接著續道:「你隨意。」

  洛明明頷首,話說得輕巧。「我考慮考慮。」

  「薪餉……咳,很優厚,每逢過年過節還放假。」鳳懷沙故意說得無所謂,其實在暗暗勸著她。

  「是嗎,清明、重陽呢?放不放假?」

  「都放,就連京城過年不都有幾口連放著花火讓人欣賞嗎,那三天也放假。」

  「好,回頭我想想去,還不急。」洛明明瞧著他,沒想到這挑嘴的傢伙,竟然把粥裡擱的菜葉又挑了出來。「你生病了還挑嘴?」

  他無肉不歡的程度,還真是所向披靡!真是令人絕倒。

  說起這個,鳳懷沙的臉色又翻黑。就是已經成這副德性,他才更不應該吃菜!

  「再吃我會腫得像豬頭!」他吼得很大聲,沒忘了自個兒成這模樣是誰害的,就是她啊!

  「少胡說,我沒聽過這種事。」雖然他起的疹子模樣很可愛,但出現在一個大男人身上,聽說還遍佈全身,簡直是笑掉人家的牙。

  「我就說我不吃菜,我吃菜會犯癢!」不然他跟春生每天挑菜揀肉的,難道是做心酸的?」這羞死人的疹狀,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證據!」

  他鳳懷沙一世英明神武的形象,全然毀在這見不得人,甚至可恥至極的老病灶上。而且還根治不了,何時要發作沒人會知道。

  洛明明瞧了眼自己碗裡的菜。「沒道理啊,這些菜你平常就有在吃,哪可能這時候犯疹子啊?」

  「從前有春生替我挑菜,所以才能安然無恙。」可能是這新來的小廝手腳不俐落,沒有揀乾淨。回頭鳳懷沙准叫他有苦頭吃。

  「我就是曉得你沒那麼容易妥協,所以有時會將菜剁得極碎,摻在肉丸子裡,你哪一次不是吃得津津有味,半點事也沒有?」

  鳳懷沙瞇起眼,原來她也會耍暗招。「真的假的?」這半年,他做了幾次呆頭鵝了?

  「那些你揀起來的菜是假的,吃下去的才是真的。」因為他的飲食習慣,洛明明才特別下工夫。

  「還有哪些是和著碎菜的?」

  「不說了,免得你什麼都不吃了。」洛明明以為他不吃菜僅是在耍少爺脾性,沒想過是有此「隱疾」。

  「一定是你給的菜裡頭出了問題。」鳳懷沙吼道,害自己白白受罪。「我從昨晚就癢到現在,你還敢餵我吃菜!」

  「就說不是,這些是你平常都吃慣的,也沒生事,怎麼可能現在才發作。」

  「但我腫成這樣就是鐵一般的事實,鐵證如山!」難道她以為自己誆她不成?

  「別激動嘛,咱們好好檢視一下你昨晚吃了什麼,才會引起這疹狀嘛。昨晚大夫不就說了,這疹病不礙事兒,不過是有點癢,會浮腫罷了。」

  「不是病在你身,你當然說風涼話!」然而,這會兒卻可憐了他,好好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人生路途上又添了一筆不光彩的紀錄。

  「聽說渾身都有,真的假的?」不是洛明明在落井下石,她從沒聽過有人吃菜會得此病徵的。「廢話!要我脫光給你瞧嗎?」鳳懷沙惡狠狠地瞪她一眼,怒氣騰騰。「那倒不必了。那你腳底板癢是不癢?」她不說還好,一說鳳懷沙心裡起了作用,覺得真的有那麼一丁兒發癢。「你幸災樂禍是不是?」這女人,沒良心的程度真是天理難容!

  洛明明陪笑,趕忙站起身。「我做了些甜嘴的點心,既然你胃口不怎麼好,不如來嘗嘗。」

  鳳懷沙哼了氣,算她識相。

  她端來幾碟糕餅,很多都是鳳懷沙沒見過的樣式,聽說她做餅、做糕的手藝獨到,這點鳳懷沙始終沒有機會嘗到。

  他吃了幾塊,覺得味道挺好,本來有些煩躁的心侍又意外獲得舒緩。

  「明明,這什麼東西做的,好香!」這東西不過一丁點兒,含在嘴裡不一會兒就化掉,流連在唇齒間的香氣久久不散,味道甚好。

  「我加薏苡和杏核兒進去,剛才那碗清粥我也摻了一點薏苡在裡頭,所以味道比尋常的白粥還要濃些。」

  「是嗎?」鳳懷沙吃著這些糕餅,突然覺得身子越來越癢,忍不住開始抓了起來。

  「別抓!抓破皮了有傷口就更麻煩,大夫昨天不是剛交代過。」

  「怎麼突然覺得好癢?」直到最後,他索性連東西都不吃了,猛地直抓癢。

  「還是我請人燒捅熱水,你洗完我替你上些藥,就會舒坦些了。」

  鳳懷沙還是一味地抓,發癢的程度簡直快要剝掉自己的皮,那身上的疹子好像更紅了,就連桃心形的樣子也更大了。

  「少爺啊,小的回來啦!您疹狀好些沒啊,小的給您帶碗薏苡甜湯!昨天您不是直誇這甜湯好嗎?鍾馗大庵還煮了一鍋要小的帶回鳳府呢。」春生這馬屁精,捧著甜湯進房門來,就是要探探自家主子的病究竟好些沒?但是,他看到的卻是鳳懷沙癢到在床榻上打滾的模樣。「少爺?」

  「他娘的,我怎會癢得快要死了!」鳳懷沙越抓越火大,渾身奇癢無比,沒有一處完好無恙。

  「這,怎會這樣啊?」春生看著洛明明,有些不明白。「明明姑娘,您沒給少爺吃藥啊?」

  洛明明出房門喚人。「有啊,就按大夫說的時辰,一日三回,沒有遺漏呀。我看還是讓他先梳洗沐浴,等等上些藥,我後院裡還煎著他晚點要吃的藥呢。」

  春生尾隨在後,手裡那碗薏苡甜湯,他主子應當是吃不下了,於是便自己喝了起來。「那我家少爺怎會癢得在床上打滾呢?」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你也知道的,他這人一向很嬌貴。」

  「這倒是實話。」兩人看著小廝燒來熱水,一桶桶地往鳳懷沙的房裡端,而他們依舊話家常,聊得很起勁。「你不進去替鳳懷沙沐浴?」

  「不了,現在有人伺候少爺,凡事都攬著做。」春生喝甜湯喝得津津有味。「那小廝長得是有點普通,不過手腳很勤快。」

  洛明明看著他,沒想到春生的嘴真壞,還嫌棄人家的長相呢。「鳳懷沙到底是吃了什麼,昨晚的菜又不是新的,沒理由那隱疾會發作呀。」

  「少爺這病啊,小時起過那麼一次,那回他躲在被窩,連哭了三天才氣消。」說起鳳懷沙不吃菜的壞毛病,其實是事出有因。「從前他嘴也沒有這麼挑,不過這疹狀起得太可怕,叮得他不敢再吃菜,哪怕是一口也不願。」

  「到底是哪樣菜害得他犯病,我來時都沒聽說他有這毛病。」

  「哎呀,一個大男人家卻起了滿身的桃心疹,而且那顏色還粉紅粉紅的,說有多丟人就有多丟人。咱少爺小時候就很愛面子,所以哭得沒日沒夜,直到疹消了才肯下床哩。」

  洛明明搖頭,鳳懷沙還真是嬌滴滴得讓人沒轍,虧他一副高頭大馬的模樣,長相也是英氣逼人,可這隱疾……卻柔弱得可以笑掉人家的大牙。

  「還真是委屈他了。」

  「這可不是嘛,那就請明明姑娘好好善待我家少爺。他這人啊,受不得半點罪,您多擔待些呀。」

  兩人的話題全繞在鳳懷沙的身上,說得好不快活,背地裡講人閒話的滋味,還真不是普通的痛快。

  「欽,我說咱少爺……」春生說到癮頭,本來還要再講下去,卻遠遠聽到鳳懷沙的吼聲。

  「春生啊!春生!」

  「鳳懷沙怎會喊得這麼淒厲?」洛明明嚇一跳,沒聽過他如此淒慘的喊聲。

  「春生!你快點來,春生啊!」鳳懷沙的吼聲,響遍鳳府整個後院,洛明明和春生急忙忙的衝到他的房門口。「少爺啊,您怎麼了?別嚇人啊!」春生一掌才按上門板,鳳懷沙淒厲的叫聲再度響起。

  「不要讓洛明明進來,不准她進來!」鳳懷沙驚天動地的吼聲中帶點微微的哭腔。「天要亡我、要毀我啊!我鳳懷沙一世的英明呀!」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洛明明被春生攔在門前,她也很著急。

  「怎麼會連「那裡「都有了!春生,快點幫我請大夫來,快!」鳳懷沙暴跳如雷,聲調裡有藏不住的哀愁。

  「到底是「哪裡「啊?」洛明明看著春生,有點不可置信。「腳底板呀a」

  「明明姑娘別急,待小的看去,少爺現下脫得半點都不剩,您可是還未出閣的閨女……進不得!」

  春生的話讓洛明明俏臉漲紅。「那、那你看清楚了,得趕緊來告訴我。」

  他一頷首,隨即進了房門,接著小廝離開,趕緊衝到醫堂喊大夫前來會診,茲事體大,他們一點兒也不敢輕忽。

  洛明明被攔擋在外,她靠在門上,企圖聽房內的動靜,依稀聽聞鳳懷沙不知道和春生說什麼,講著講著,不知道自己有無聽錯,竟聽到一個小小的哭聲。

  「少爺,您就認分,別怨天怨地,明明姑娘是不會嫌棄的,您說是吧!」

  「鳳懷沙,你振作點啊!」

  洛明明在外頭打氣,怎奈這話到了鳳懷沙的心裡,令他悲憤難忍,仰天咆叫起來。

  「啊-這叫我怎麼活下去呀?」

  春生這廂安慰著主子,那廂還牽掛著鳳懷沙的洛明明站在門外。不消片刻,他踏出房門,神色凝重、哀戚至極。

  「明明姑娘,您切莫棄我家少爺而不顧,他待你一往情深。您還記得幾月前他在寨子裡替您擋上那一刀,是生死相搏呀。」

  「我、我清楚,他到底怎樣了?別吊得我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您記得要待我家少爺情深意重、一如往昔啊!」春生見洛明明頷首承諾,便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只見洛明明滿臉羞紅,頭頂簡直要冒煙了。

  「真的連」那裡」都有了?」她不信,羞死人了。

  春生很認真的點頭,非常嚴肅地道「回頭咱押合同去,小的絕不讓您誆我,這輩子您要和少爺生死不離。」

  洛明明傻眼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一時半晌說不出話來,更忘了去追查鳳懷沙是吃了什麼,才會慘成這副鬼德性。

  手裡那碗甜湯還端著,春生又吃了幾口,接著續道「晚些大夫就來,方才少爺已經躺回床上,您就……安慰安慰他。」

  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漲得通紅,洛明明根本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去?」

  春生有些放肆地拍拍洛明明的肩膀。「我家少爺,往後就交給您了。記得,要不離不棄!」洛明明真想哭,那日後她的幸福,誰來照顧?「這疹狀,會傳染嗎?」

  「小的不知,不如等等問問大夫好了。」春生推著她的背,催促著。「如果可以,把咱少爺攬進懷裡好好安慰著,他今夭心底邊兒傷得很重。」

  洛明明硬是被春生給一把推進房裡,房門隨即被重重地掩上,獨留她和卷在被窩底的男人兩兩相望。

  「鳳懷沙……你沒事吧?」

  「明明,你……我真不想活了。」他一拳捶往床板,鼻頭發熱。「去幫我買斤砒霜。」

  「說啥傻話啊?」洛明明趕緊坐在床邊,好聲安慰。「等會兒大夫就到。」

  「如果你要棄我,現在可以逃。」鳳懷沙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這般狼狽。

  「若我逃,春生不會放過我的。」洛明明握著他的手,真是可憐,連掌心裡都發疹。「倘若你不信,我洛明明對天發誓。」

  「發誓沒有用,打合同比較實在。」可是,他還是難過得淚水都要擠出來了。「什麼天打雷劈,都是騙人的假話。十個起誓,八個反悔!我見多了。」

  他竟然這麼不信她,洛明明四處張望,從五步遠的小几上拿了紙筆回來。

  「打合同嗎,好!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寫。」她嚴肅得不像是在說笑。「快說我還等著寫。」

  鳳懷沙委屈的頷首,遂開口續道:「我,洛明明家住……哪裡?」「京城白虎大街。」她提筆就寫,字跡清麗秀氣。

  「繼續。」

  「對天發誓此生不棄鳳懷沙……」

  「不都說對天發誓不准嗎?」被打斷的鳳懷沙有點沒好氣的說「這只是場面話,不過還是得寫上去。」

  「好,然後?」

  「今日於……」

  鳳懷沙怎麼說,洛明明便詳實地寫下,不知寫了多久,之後便成了數十張滿滿的紙頁合同,就連她最後都不清楚他究竟說了什麼,只管跟上他說的,仔細寫清。

  「押印!」鳳懷沙捺了手印,將合同遞給洛明明。

  她當然二話不說就蓋手章,鳳懷沙見狀開心的接過合同,抱著她忍不住喊著。「明明,你真是我的好知音、好心肝兒。」這種心的話,鳳懷沙說來臉不紅氣不喘,只是熱淚就快要淌下來了。

  「鳳懷沙,你好些沒?」

  「當然還沒,而且癢得快要死掉了。」鳳懷沙緊緊樓著她。「可是有你的賣身合同,再癢我都能忍耐。」

  「是是是。」洛明明已經不想要再計較什麼,他這男人就是開心怎麼做,旁邊人跟著做便行。

  「老天待我不薄,此生能有你相伴,吾心願足矣。」

  洛明明歎氣,突然覺得好累。剛認識他時,鳳懷沙還沒這樣瘋癲。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轉變成這模樣?

  擁著她,鳳懷沙喜極而泣。雖然他此刻的樣子不稱頭,可是就像春生常說的,只要目標達成,形式無須計較,手段低俗點也沒有關係。

  如今,他受教、受教了!

  「鳳懷沙,難道你都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吃到什麼而讓疹狀發作嗎?」這個不解的漣,始終懸在洛明明心底。

  「我今天太開心、太開心了!」嗚,他一路披荊斬棘,終得一個賢慧無敵的洛明明呀。

  被他抱著又親又吻,洛明明那雙品亮的眼,瞟向幾上那碗已經擱涼的薏苡粥。

  晚些,還是繼續替他熬些粥好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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