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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請自求多福 作者:連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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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這位夫子當真有趣極了,明明是陪著學生到異地做客,  
但卻一路睡到底,連他這個做主人的出來迎接,依然睡到不省人事,  
還得勞駕他親自送進房,讓“他”繼續睡到飽,  
不但如此,上課時間到了,“他”還是繼續和周公下棋,  
怎麼叫也叫不醒,直到肚子餓了才起床……  
醒著的時候,更是一副“天下事與我何干”的逍遙自在樣,  
這讓他忍不住對“他”的睡功和無所謂產生極大的好奇,  
更令他體內邪惡的因數通通跑出來,想要好好的整一整“他”,  
誰教他的人生原則就是,活著就要玩,愛玩才會贏!  
他倒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如表面上那麼滿不在乎!  
幾番交手下來,他發現“他”真的真的很無憂無慮、自在快活,  
更厲害的是,“他”居然連自己是男是女都不在乎,  
從小到大被誤認成男人還可以過得這麼開心!  
哦……這實在是太合他的胃口了,根本就是老天爺特地為他精心打造的娘子,  
他要定她了!


楔子

 “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老人輕撫雪白的鬍子,喃喃對眼前紮著小髮辮的娃兒念道:“冬兒,聽清楚了嗎?把這幾句話記熟,多寫幾次。”

  小娃兒抬起被寒風凍得有點發紅的臉,搖搖頭,“不懂,師父,能臥且臥,那臥冬要去睡覺了,不要寫字。”

  老人搖搖頭,有些哭笑不得,這娃兒的懶惰是他教的嗎?“冬兒,師父不能養你一輩子,你總得學些東西謀生!至少字得寫好!”

  “那師父再說一次‘臥冬’意思,我再寫。”小娃兒抬起紅撲撲的臉,眼中充滿了期待。

  最喜歡聽師父講解“臥冬”的意思了,這是師父給他的字,師父說這不是名,他是孤兒,名字是父母給的,師父不能給他,只能給他一個字,這個字有著師父對他的祝福,所以他最喜歡聽師父解釋“臥冬”的意思。

  老人無可奈何的抱起小娃兒,思緒回到數年前的某個冬天……

  那天是放榜的日子,下著大雪的午後,他失魂落魄的走在官道上,任由大雪無情的打在他身上。

  這是第幾次了?應該是第幾十次了吧!孔子到了他這年紀已經知天命,那他呢?進出考場數十載,他私塾的學生都已是朝廷命官,他卻……

  他都七十了,是該知天命了!他沒有當官的命,沒有,一點都沒有。

  從二十歲拜別老家,至今已過了五十個年頭,他沒有一絲顏面回鄉;一別五十年,老母含淚辭世,老妻音訊渺茫,他還有什麼顏面回鄉?不如就在京城落魄潦倒,度過殘生。

  正當老人眼眶濡濕之際,模糊的淚眼看到雪地上的一團肉球。

  這是什麼?

  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

  只見被包裹在薄薄布巾中的小小身軀不停地打顫。

  老人連忙將小孩抱起來。看到竟然有嬰孩被丟在雪地裏,他不由得一陣揪心!

  當真是人生如冬啊!

  瞧這雪下得多麼無情,老天爺讓他落榜五十載,也讓這娃兒被丟在雪地上!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讓老人頓時老淚縱橫,人生如冬,嚴酷寒冬啊!

  老人的懷抱溫暖了娃兒,娃兒蜷起小小的軀體,安心的睡去。

  那天,老人帶走了孩子,布巾裏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孩子身分的東西,只看到包覆得有些淩亂的布巾一角還沾著血漬,看來或許不是單純的棄嬰。

  事後,老人每日到官道徘徊,卻始終沒看到有人在找孩子,他索性專心扶養這個嬰兒,為他悲慘的人生增添一絲暖意。

  ***   ***   ***

  那個嬰兒,就是現在坐在他懷裏的娃兒。

  老人歎了一口氣,“你聽好了,人生如冬,是因為師父撿到你的那天,天空正下著雪,而你在下雪天被丟在路上,可見你命不太好,人生如冬。”

  小娃兒嘟囔一聲,“可是我被師父撿到了啊!”

  老人不理會他的打岔,“既然命不好,人生又這麼嚴酷,我們就不要奢求太多,好好的過日子就好,不要去求飛黃騰達,就是不求達通!”

  “有好地方留,就往那地方去,能臥且臥,能留且留,不用汲汲營營於身外之物。”

  “師父,臥不是躺的意思嗎?所以我要多睡啊!”

  “不一樣,臥在這裏是指留在能夠留的地方,而不是要你睡覺。”

  “嗚……太難了,師父,我只想睡覺。”打了個大呵欠。

  老人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夠像前三句一樣,師父希望你在這不怎麼好的環境下,依舊可以平安快樂的過一輩子,所以說平心樂活!”

  “師父對我最好了……”娃兒趴在老人身上睡著了。

  老人也不搖醒他,只是有些無力的笑了笑,任憑娃兒趴在自己身上睡覺。他還能照顧娃兒幾年呢?人生如冬啊!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要怎麼在京城裏謀生?

  看著娃兒天真的睡顏,他還真放不下呀!


第一章

 大開二年,冬末。

  一個瘦削的白色身影坐在屋簷下的小攤旁,有一畫沒一畫的寫著春聯。

  “哈……”打了個呵欠。今天太早起了,竟然在正午前醒來,現在好想睡覺……臥冬拍拍自己凍僵的臉,提醒自己打起精神。

  師父也走了八個年頭了,每逢下雪,就會想起師父老是喃喃告誡的話──

  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

  這句箴言,他算是實行得很徹底了!

  他能坐著就不會站著,能躺著就不會坐著,能窩在哪就窩在哪,不聽街坊流言,也不求富貴,更不求功名,沒事就寫寫字畫,換些銅錢糊口,這是師父唯一要求他的兩件事之一,而師父這麼要求,無非是希望他能平心樂活。

  師父走時,他大概十餘歲,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幾歲,師父也不知道,但嚴格來講,師父算是很長壽了,管房租的浣姨是這麼說的,跟師父買字畫的客人也是這麼說的,那大概就是了,他也不想深究。

  師父走時,他哭了一夜,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醒來,只剩他一個人。

  管房租的浣姨嘴巴壞心腸好,臥冬也不知道她在咕噥些什麼,只知道她幫師父處理了後事,還讓他留了下來,沒有將他掃地出門。

  既然沒有趕他走,他就窩了下來,能臥且臥,但他也沒有白吃白住浣姨的,雖然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每天他還是會寫些字畫去賣,或是偶爾去員外家教教那些嬌貴的胖小子,該給浣姨的房租,他都沒有少給。

  浣姨是看著臥冬長大的,她就看著那老學究把一個孩子教成一副不上進的樣子,讓她看了好生氣。

  “臥冬。”浣姨尖細的嗓音又響了起來。

  又來了,臥冬好想捂起耳朵。

  “我說你看起來應該也有二十了,一輩子就要這樣寫寫字、畫畫圖,窩在這裏混吃等死嗎?你好歹也去考個功名討房媳婦吧!不要學你師父,他是考一輩子考不到,你卻連考都不去考!”

  這幾年浣姨的女兒和兒子都各自婚配了,浣姨閑得發慌,就管到他頭上來了。

  臥冬歎了口氣,“浣姨,我對當官沒興趣。”不只是沒興趣,他也不能去考,他小聲喃道:“我要是考上了反而是欺君之罪呢!”

  “你在說什麼鬼話?”浣姨聽不清楚。

  “沒什麼,沒什麼!”臥冬把浣姨推進屋裏,“浣姨你去忙你的吧!”

  “你這孩子就只會逃避,我告訴你,我這屋子也不能供你住一輩子,再過一兩年如果我大媳婦生了,他們就會過來住了,你如果不快找個出路,到時看你要上哪去。”

  “是是是。”臥冬敷衍的回答。老是拿這來威脅他,她大媳婦的肚子都還沒個影兒,急什麼呢?能臥且臥,能臥且臥啊!等到要生了,他再來想去路也不遲啊!

  應付完浣姨,花太多力氣,更想睡了,果然還是不該太早起啊!

  雪下這麼大,也不見什麼客人,臥冬正想將東西收拾收拾好回家補眠之時,一襲赤褐色的長袍自他低垂的眼角飄過。

  “好字。”悅耳的嗓音帶點威嚴與不是中原口音的韻味。

  臥冬連頭也沒抬,隨意點點頭,“多謝,一幅五文錢,要收了,隨便賣。”

  “五文錢?”嗓音裏有些詫異,似乎在為這幅好字抱不平。

  “嫌貴嗎?那三文錢就好,我要回家睡覺了。”臥冬打個大呵欠,一邊收拾毛筆,急著回家好好休息。

  赤褐色長袍的主人輕輕笑了一聲,“不了,一幅五文錢,全買了。”

  這下子總算讓臥冬抬起頭來,他總要看看這一口氣買了二十幾幅春聯的外地客人,到底知不知道春聯是做什麼用的,他該不會要拿來當壁紙用的吧?

  聲音的主人有著一張混著西域與中原血統的臉孔,細長的眼隱約可見淺褐色的眸子,透著令人猜不透的笑意,帶點玩世不恭,卻又有令人難以輕視的霸氣,嚴格來講,還有一絲說不出哪里詭異的邪氣。多年來醉生夢死、遠離災噩的直覺告訴臥冬,這個男人絕非善類!賣完字畫就趕快閃人。

  男人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藻墨色短袍的書僮,書僮低垂的頭除了恭敬外,看不出有任何一點表情,他動作迅速的數好春聯,拿出幾串銅錢遞給臥冬。

  “這是春聯。”臥冬正在考慮有沒有必要多管閒事,向這個異域客人講解春聯的功用,以及一個門最多加個橫批、貼三張的規矩。

  “我知道。”男人似乎習慣了被視為外地客人的態度,他好看的薄唇淺淺一笑,不打算多作解釋。

  臥冬倒覺得他微彎的唇角似乎在嘲笑他小家子氣。

  他聳聳肩。隨便他了,客人喜歡就好,賣完了最好,省得他還要收拾,他這個人最隨性了,越方便的事他越歡迎。

  只見書僮將春聯小心的卷好放進行李裏,然後連忙跟上已經跨上馬背的主人。

  奇怪的客人!臥冬再度打了個呵欠,不願意多花精神去思考,回家睡覺去!

  ***    ***    ***

  難得早起出門,臥冬真想好好的贊許自己一番。瞧瞧賣豆漿的大嬸才剛要打開第二桶豆漿,平常他起床時,三大桶熱豆漿早就賣得一滴也不剩了!

  雖然這“早起”有些心虛,畢竟他是從昨天吃過午飯就一路睡到今天早上,說是早起似乎說不太過去,但不管了,天氣這麼冷,先喝杯熱豆漿再說。

  “豆漿嬸,我要一碗大碗的!”

  “喲!是臥冬啊!今兒怎麼這麼早起?”大嬸一邊盛豆漿,不忘調侃臥冬。

  “這還用說,當然是豆漿嬸煮豆漿的香風把我叫起床了。”

  “你這小子就那一張嘴,伶牙俐齒。”豆漿嬸樂得呵呵笑,舀得滿滿快要溢出來的一大碗豆漿。

  豆漿嬸一邊忙著,一邊盯著臥冬道:“阿浣每天都在抱怨你這小子不成材,她都把你當她兒子看啦!”

  臥冬嘴裏的一口豆漿差點噴出來,昨天才剛逃過浣姨的碎碎念,沒想到這裏也有浣姨的眼線,這像話嗎?雖說他是隻身一人,但他打小在京城裏長大,這兒就像是他的家,每個人都像是他的家人,有時候他會想,要不是京城裏的這些叔伯姨嬸每個都這麼愛對他管一管,那大概師父離開那一年,他就餓死街頭了。

  “豆漿嬸,浣姨的話你聽聽就好。”臥冬咽了一口口水,他最不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了,尤其主題是自己的時候。

  這下子換豆漿嬸開始義憤填膺了,“怎麼可以聽聽就好?我和阿浣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就看你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懶懶散散過了這麼些年。我豆漿嬸是沒念過書,但也知道讀書人是要當官的,就算不當官也該好好的當個先生,像你這樣教書教沒幾天就不教了,別說阿浣擔心你以後的生活,連我看了都替你捏一把冷汗啊!”

  這……這這這他才要冒冷汗吧!臥冬擦擦被豆漿蒸得冒汗的額頭,“豆漿嬸,沒這麼嚴重啦!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豆漿嬸搖搖頭,放棄繼續對這冥頑不靈的小子說教,他那我行我素的懶散性子,可不是她幾句話就可以說得動的,真要有人可以逼得這小子全力以赴,京城的這些叔伯輩恐怕都要將他供起來拜!

  從來不曾喝一碗豆漿喝得這麼緊張。唉!他這樣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大夥兒何必一直為他著急?像師父求了一輩子的功名利祿,最後還不是看破一切,有了前車之鑒,他又何必重蹈覆轍?他本來就不是個勤勞的人啊!

  信步走到嘯天門前,看見一堆人圍著柱子上的紅紙觀看,臥冬直覺就要往回走──人群聚集之地是非最多,通常不會有什麼好事。

  正要回頭,一個胖員外的兒子認出了他,“爹,是先生!先生在這裏!”

  小胖子這麼一喊,圍在柱子邊的人都轉過頭來,七嘴八舌的。

  “那胖小子叫那年輕人啥?先生是吧?嘯天山莊現在正缺先生呢!”

  “廢話,當然缺,有那種少爺誰敢去教啊!”

  “話不是這麼講,嘯天山莊包吃包住包銀兩,就算什麼都不教,掛個名混吃等死也不錯啊!”

  “你蠢啊!最近沒聽到風聲嗎?離教近來……”

  “噓!別在這裏說,小心人頭不保。”

  ***    ***   ***

  周員外一見到臥冬,簡直如獲大赦!

  嘯天山莊乃武林世家,在官道上經營多家客棧,名為嘯天別莊,供道上人士休憩,而會投宿嘯天別莊的旅人多半是武林人士,或是往來西域的商隊鑣旅。嘯天山莊的莊客遍佈各別莊,負起維護別莊安寧的責任,也因此嘯天別莊成為往來官道各方人士的暫時安棲之所。

  然而,嘯天山莊近來接二連三發生意外,讓莊主陸鳴峰疲于應付,並急於幫小弟陸祈嵐找到遞補的先生,而周員外就是被賦予這個任務的人。

  周員外不是沒考慮過介紹臥冬給陸莊主,但臥冬是怎麼教他兒子的,他怎麼會不知道?

  臥冬這個人根本沒有絲毫上進心,要他多教幾天他都不願意了,怎麼可能答應到嘯天山莊當先生,更別說教的是“京城第一神童”──陸祈嵐了。

  每個先生一聽到陸祈嵐的名號,都嚇得紛紛推辭,再加上陸祈嵐的前任先生,新科狀元譚雙仁,竟然才教不到一個月就連夜卷包袱走路,躲到他的岳父劉相爺那兒尋求庇護,嘯天山莊暫時也動不了他,誰還敢說要教呢?

  其實譚雙仁逃走是可以預料的事,不要說陸祈嵐好不好教,就只說離教的事就好,知道內情的人,誰還敢留下來?

  既然找不到人,又不能隨便抓個人充數,周員外於是辦了個“比文招師”的擂臺賽,看誰能鬥倒陸祈嵐,誰就是新任先生,看有沒有哪個呆瓜不知道內情,又能讓陸祈嵐服氣的。可都已經過了正午,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報名,看熱鬧的人多,敢上臺的人沒半個,可真是急煞周員外了。

  沒想到天字第一號呆瓜自投羅網了!

  他敢打包票,臥冬絕對不知道內情,而他更不會去打聽,現在只差要怎麼把這傢夥推上臺去,祈嵐少爺滿不滿意是一回事,只要有人上臺就好。

  周員外趕忙上前,親熱的拉住臥冬,“先生,你來得正好!”

  臥冬心裏暗叫不好,這周員外平常都是用鼻孔哼氣的,看到他上課和他兒子一起打盹,也是哼一聲,就自動幫他扣一兩銀子,今天這麼親熱的拉著他,絕對有鬼!

  “這麼不巧,員外您有急事?我也有急事要走了!”先閃為妙。

  “先生,您真愛說笑,您整天這樣晃啊晃的,會有什麼急事?倒是我這兒有個好差事,想請你上去跟那個小公子講兩句話,他如果中意你,你就去當他的先生,包吃包住包睡包銀兩,還有丫鬟給你差遣,你說這差事好不好?”

  有這種好差事?八成是周員外知道他的性子,胡謅一通,沒聽過當先生還有丫鬟的,還包吃包住包睡包銀兩,這鐵定是個騙局。“不用了,多謝周員外。”

  臥冬還要推辭,周員外卻像溺水者攀住浮木一般死命的拉住他,“我不是騙你的,先生,你自己看。”周員外指著紅紙。

  嘯天山莊比文招師,誠聘先生一名。

  嘯天門前勝祈嵐少爺者,聘為先生,終生錄用。

  薪俸:五百紋銀一年,嘯天山莊獨房一間,丫鬟一名,每日備餐。

  臥冬沉吟著。這真是太奇怪了,這麼好的條件,應該大家搶著要才對,怎麼會輪到他這個慢郎中?其中一定有詐!師父說,人不可以貪心,而他只是懶了點,但是絕不會貪心。

  “周員外,還是不了,謝謝你。”他再次推辭。

  周員外還不死心,“別這樣,先生,你不是缺地方住嗎?我聽說你的屋子都快被收回去了,眼下有現成的地方讓你待,你就試試吧!”

  浣姨一定要弄到全京城的人都幫他找出路嗎?居然連周員外都知道了!臥冬在心裏歎氣。

  “唉!周員外,有這麼多先生,你又何必找我呢?”

  周員外看得出臥冬態度軟化了,連忙繼續勸說:“當然是覺得先生您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啊!”

  這是用鼻子哼氣的人講出來的話嗎?臥冬暗嘲,臉上不動聲色。

  周員外顯然發現這樣的讚賞沒辦法打動臥冬,連忙換個說法動之以情,“我也找過其他先生,我想您也知道,祈嵐公子是京城第一神童,其他先生都沒膽子來,連他上一任先生都捲舖蓋逃走了……”周員外神色一正,“但是,我相信以先生您的才智和勇氣,一定可以勝任的!”

  原來是這樣啊!沒有先生敢教第一神童嗎?好吧!他就勉為其難的試試好了,反正他也想找個地方待,若嘯天山莊包吃包住包睡包終生,聽起來很適合他,反正他這人除了愛睡之外,還有一項特性,就是臉皮夠厚,能賴著就賴著,既然有地方可以窩,那就窩吧!

  看到臥冬點頭,周員外當真是喜出望外,拉著臥冬就往臺上跑,連報名也省了,直接將他送到擂臺上。

  擂臺上分三席,嘯天山莊果然是個武林世家,連比文招師的擂臺味都那麼重,首席位在東邊,看來是等著拜師用的先生席,另兩席位於首席座下,其中一席已坐著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他臉上稚氣未脫,只有眨眼間的眸光偶爾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精明伶俐。

  臥冬被拱上臺後,擂臺下已經開始叫囂,大家都萬分期待這京城第一神童,與京城第一會睡的臥冬的交手。

  這站在擂臺上的感覺真是不好!臥冬最不喜歡引人注目了,他搖搖頭,在陸祈嵐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也不開口,等著看這位小少爺要玩什麼把戲。

  相對於臥冬的興味索然,祈嵐倒是興致勃勃的打量眼前這個應試者。出乎他意料之外,竟然還有人敢上擂臺?今天的擂臺賽本來只是做做樣子,目的是要看“那個人”會不會來,至於是不是真有人敢上擂臺,他是不怎麼介意。

  “敢問兄台大名?”在還沒有打算錄用之前,陸祈嵐不打算尊稱對方先生。

  哦喔!開口了,開口了,臥冬等到快睡著了,台下也鼓噪了好久。

  “在下無名,字臥冬。”

  無名?果然有意思,“臥冬兄,請教您一個問題。”

  “請說。”這孩子真不可愛,先生就先生,臥冬就臥冬,臥冬兄聽起來怪彆扭的。

  “倘若有朝一日將您囚於一陌生國度,不准出境,不准回國,餘不限,臥冬兄會如何看待此事?”

  台下又是一片鼓噪,知情的人冷汗直流,不知情的人搞不懂比文怎麼問這奇怪的問題。

  陸祈嵐的眼神不只鎖住臥冬,還盯住另一個人,一個難得嘴角露出興味的男人,他就在嘯天門旁,方便看熱鬧的酒樓閣樓上。

  這是什麼怪問題?!這京城第一神童的腦袋果然和常人不一樣,比文不是該考些詩詞等等的,或是問些為官之道,考這什麼奇怪的問題?臥冬皺皺眉頭,“天地為家,囚於他國,有如換個房間,既然只是不准回原來房間,這事又有什麼重要的?”

  這句話,讓兩個人眼神同時一亮,一個是陸祈嵐,一個是閣樓上的男人。

  “房間?”陸祈嵐反覆咀嚼這兩個字,不禁笑了起來,“好一個房間,天地為家!好一個臥冬先生!先生,請受我一拜!”

  他不怕“那個人”,也不怕和他交鋒,但只要想到要在陌生的國度和他交鋒,心中一直有所不安!

  但是,臥冬的話讓他茅塞頓開,不過是換個房間罷了,有什麼好不安的?他陸祈嵐豈是換個房間就可以被打敗的?好一個臥冬先生,他們一定會成為絕佳戰友的!

  台下的人有看沒有懂,也不知道為什麼臥冬被錄取了,又是一陣鼓噪,接著臥冬就被請上首席,燃香斟酒,拜師典禮開始。

  連臥冬自己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這陸祈嵐不是第一神童嗎?做事怎麼沒個章法?講沒兩句就把他拱上首席?這……這會不會太容易了些?

  實在是太奇怪了,這兩天淨遇些怪事,昨天遇到一口氣買走二十幾幅春聯的外地人,今天則遇到講沒兩句話就要尊他為師的小毛頭,這年頭做事都不講道理的嗎?罷了罷了,還去細想理由就不是他臥冬會做的事了,人家要包吃包住包銀兩,就讓他包吧!反正嘯天山莊那麼大,多養他一個光會睡覺的先生也沒啥大不了的,這下子浣姨終於無話可說了吧!

  也不知道是怕他逃走還是反悔,拜師典禮完畢,臥冬就被打包回嘯天山莊了。說是打包一點也不為過,因為他當真是被莊客擁回他的住處,迅速收完東西就直接送進山莊,連和浣姨好好說幾句話都來不及,看浣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欲言又止,看到莊客就又趕快打住的樣子,臥冬還真不知她是高興還是難過。

  沒道理啊!他當了嘯天山莊陸祈嵐的先生,聽起來大有前途,照理說浣姨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會一副又高興又難過的樣子?這事情是出了什麼差錯?

  太費腦力的事讓他越想越困,就在馬車裏睡著了。

  ***    ***    ***

  “先生?先生?用早膳了。”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盡責的站在床邊,呼喚著打算睡到天荒地老的臥冬。

  臥冬懶洋洋的咕噥一聲,不去理會那嗡嗡作響蚊子般的叫喚。

  “先生,用早膳了。”小丫頭可急了,她才第一天被派來伺候先生,這也是她第一份活兒,上頭吩咐她要在辰時之前讓先生用完早膳梳洗完畢,而後陸莊主要和先生見面。

  但是,眼看還剩一炷香的時間就要辰時了,先生卻絲毫沒有醒來的意思,她也不敢去推先生下床,只能在床邊先生先生直叫。

  想也知道這點聲音怎麼可能讓臥冬醒來?

  小丫頭就這麼呆站在那兒,直到莊主陸鳴峰走到門外,她才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啟稟莊主,先……先生還在睡,請原諒小玉失職。”

  旁邊的管事挑了挑眉,指責小丫頭,“不是吩咐你一定要在辰時前讓先生準備好嗎?你在做什麼?”

  小玉不敢辯解,只能低著頭,將委屈往肚裏吞。

  陸鳴峰揮揮手,阻止管事繼續指責這嚇到說不出話的小丫頭。他高大的身形除了武人的特質外,還帶了一點商人的霸氣,他用和順的語氣道:“你叫小玉是吧?沒事的,先生重眠這件事我也聽周員外提過,這麼早來拜訪是我的不是,以後你就好好伺候先生,午時過後我會再過來。”

  小玉當下感激涕零,覺得莊主真是菩薩轉世,“多謝莊主,小玉一定會盡好本分。”

  陸鳴峰點點頭,對房裏那個嗜眠的先生起了一分好奇,能讓他那個鬼靈精弟弟折服,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小玉送走莊主後,她的苦難才真正開始,她簡直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睡到午時還不醒來?他真的應該改名叫作睡覺先生,他是來教睡覺的嗎?萬一午時過後先生還在睡該怎麼辦?別說管事要罵她,連她都覺得自己失職。

  正當小玉苦惱之際,門外響起一個聲音,“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是少爺!小玉如獲大赦,是救兵來也!

  “祈嵐少爺,您來得正好,我正想不出能用什麼辦法把先生叫醒,您頭腦好,趕緊幫幫忙。”

  陸祈嵐年紀和小玉相仿,他記得每個下人的名字,且一向不擺架子,小玉才剛進府還在管事手下訓練時,就受過他許多幫助。

  陸祈嵐不覺失笑,“小玉,你是說先生還在睡?”

  小玉點頭如搗蒜,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我已經從辰時叫到現在了,先生絲毫沒有動靜!”

  陸祈嵐搖頭淺笑,“先生真是奇人,看來坊間的流言是真的。”

  “什麼流言?”

  “請師莫請字臥冬,教睡更勝授詩書!”

  小玉忍不住笑了出來,“先生這麼會睡,少爺為何還要請先生?”

  “學學怎麼睡得安穩,無牽無掛倒也不錯。”陸祈嵐展扇一笑,逕自踏進屋內。

  眼見床上的人睡得沉,怪的是衣著整齊,顯然昨夜並未更衣就寢,倘若不是急著睡覺,就是懶得換衣服。

  “先生?”陸祈嵐低喚。

  無效,跟睡死了一樣。

  “先生?”

  陸祈嵐畢竟還是個孩子,他玩心一起,捏住臥冬的鼻子,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臥冬皺著眉頭掙紮了一下,睜開嘴巴呼吸繼續睡。

  陸祈嵐差點笑出聲,小玉雖然被他的舉動嚇得半死,深怕莊主進來指責她放任少爺對先生亂來,但她還是忍不住偷笑。

  既然捏鼻子也不行,陸祈嵐只好另尋他法。

  此時臥冬嘴裏喃喃念著夢話,“豆漿、包子,不要跑!”

  小玉覺得自己快要抱著肚子打滾了,這是什麼先生啊?淨說些奇怪的夢話!

  陸祈嵐忍住笑,“小玉,先生用過膳了沒?”

  “稟少爺,沒有。”  

  “那你去端午膳過來,說不定有效。”

  “是。”少爺真聰明,她怎麼沒想到用食物來引誘先生起床呢?少爺真不愧是第一神童,小玉用充滿崇拜的眼神望他,而後跑去備膳。

  果然,午膳才剛擺好,打開食盒,食物的味道充滿整個房間,床上的人兒就悠悠的醒轉,“吃飯了嗎?”

  如果不是先生醒了,小玉真的很想大笑三聲,她正色道:“是的,先生,我是負責伺候您的小玉,祈嵐少爺想跟您一起用午膳。”

  “祈嵐少爺?”臥冬揉揉惺忪睡眼。這是哪里?不是浣姨的廚房嗎?浣姨怎麼變成一個丫頭了?

  哦!對了,這裏是嘯天山莊,他昨天住進來了,他怎麼會忘了呢?嘯天山莊的床鋪還真不錯,很有助眠的效果,只是一直有蚊子嗡嗡吵了一個早上。祈嵐少爺就是昨天那個小毛頭嘛!他是要來當他老師的不是嗎?臥冬終於慢慢清醒過來了。

  臥冬梳洗完畢,來到桌旁,“少爺,真是失禮,讓你等我用膳。”

  “先生千萬別這麼說,打擾先生睡覺是祈嵐的不對。”陸祈嵐說得客氣。

  小玉可就有些埋怨了,“先生,莊主早上來找過您,他午時過後會再過來一趟。”

  莊主來過?那可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讓莊主吃了閉門羹。臥冬只慚愧個一瞬間就結束了,立刻又露出笑容,“真是失禮,那我們可要快點用膳,不然等會兒莊主來就更不好意思了!”

  “先生,請坐。”

  “祈嵐,你也坐吧!當我的學生不用那麼多禮,我不太習慣,至於你想學什麼就說,我會的就教,不會的我也沒有辦法。”

  小玉越來越覺得臥冬先生根本是冬烘先生了,他到底是來幹嘛的呢?少爺是京城第一神童,根本不需要什麼老師,要不是莊主為了找個人陪少爺去那種地方,也沒必要再找個老師,可是,這種老師有比沒有還要令人不放心吧!

  “敢問先生,您的字有特別含義嗎?”陸祈嵐一直覺得臥冬這個字應該是富含深意。

  臥冬沒想到這小子連吃飯都要問問題,連忙故作優雅的把口中的雞腿吞下去,回道:“我的字沒什麼大不了的學問,是我師父給的,意指‘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

  “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陸祈嵐喃念這句話,是這句話造就了先生的人生觀嗎?

  聽起來很瀟灑,但也很消極,先生的師父是個怎麼樣的人呢?如此平淡的期許,養成了先生獨特的性格。

  “別想太多,這句話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人生在世,能夠睡能夠吃能夠活,就是好事!”

  陸祈嵐淡淡挑起眉,凝視著臥冬,“先生,什麼事情可以逼得一個人不能睡不能吃甚至不能活呢?”

  他很好奇,像臥冬這樣無所執著的人,是否會有被逼到不能如此輕鬆的時候。

  臥冬回望這孩子認真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歎氣,他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呢?抄書?窩在師父懷裏睡覺?吃飯?玩耍?哪里有空去思考會不會被逼到不能輕鬆?

  其他呢?是了,知道自己沒有父母時,他是難過了一下下,可是他有師父啊!還是可以睡可以吃!師父走時他也難過了一下下,可是他還活著啊!有什麼事可以逼到一個人不能睡不能吃不能活呢?他想了一下,“沒有人可以逼一個人不能睡不能吃不能活,除了自己。”

  “自己?”

  臥冬放下筷子,決定發揮一下先生的功用,好好開導這個第一神童,“別人要讓你不能吃不能睡不能活,只能殺了你,否則有東西吃你就可以吃,有地方睡自然就可以睡,只要活著,沒有人可以讓另一個人不能吃不能睡,不吃不睡都是自己決定的,所以只有自己。”

  陸祈嵐不死心又問:“那如果沒東西吃又沒地方睡呢?”

  臥冬攤攤手莫可奈何的歎口氣,“那對方就是打算殺了你了,沒辦法活其他就沒話說囉!”

  陸祈嵐不覺莞爾,“所以說,只有要被殺的時候,才能逼到先生不能吃不能睡?”

  “此言差矣,不能這樣推論,被殺,我已經不能吃不能睡了,不是被逼的,而是直接就不能動了,所以能夠逼人的還是只有自己。”

  “自己。”陸祈嵐笑道:“先生的敵人只有自己,那當真是所向無敵了。”

  臥冬笑道:“你的敵人也是自己不是嗎?”既然是京城第一神童,自然能夠有所領會了吧!

  倒是小玉,完全聽不懂兩人在說些什麼,只聽見自己來自己去的,討論著吃跟睡的問題,這先生果真是來教睡覺的!


第二章

“陸祈嵐!”臥冬匆匆闖進陸祈嵐的書房,上氣不接下氣的喘道:“你下個月就要被送到北方離教做人質了?這是怎麼回事?”

  幾個月相處下來,臥冬和這個小神童培養出一種特殊的默契,而臥冬說是陸祈嵐的先生,倒不如說是聊得來的朋友,兩人之間亦師亦友。

  臥冬每天用過午膳後就和陸祈嵐下下棋、寫寫字,日子過得挺愜意的,而莊主陸鳴峰為人謙沖和善,待他也相當有禮,要不是他方才在湖邊午睡,被廚房長工的談話聲吵醒,他大概會以為可以這樣過個五年十年,直到陸祈嵐長大成人。

  “他就是那個傳說中來教睡覺的先生嗎?”

  “噓!小心被聽到。”

  又是以他為主題的閒聊!臥冬真不想聽,又怕一醒過來會嚇到他們。

  “放心啦!小玉之前在他耳旁叫了兩個時辰,他還是睡得跟死豬一樣。”

  小玉這丫頭竟然出賣他……唉!這就是為什麼他不喜歡聽閒話的原因。

  “這先生也算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少爺都已經被盯上了,他還敢來當先生。”

  “噓,說不定他不知道這件事呢!”

  被盯上?看來這件事果然古怪,他就在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差事,而且還被他臥冬給占盡了。

  “他會不知道?那他就是天字第一號呆子了,呆子教神童,真是絕配!”

  這人講話怎麼這麼惡毒。

  “你小聲點,萬一被先生聽到,你就慘了。”

  “哎呀!有什麼關係,反正他遲早要跟少爺一起去離教,下個月離教教主就要來把少爺接走了。想到少爺要去北方那種鳥不生蛋的蠻荒之地,我還真是同情少爺,要不是老爺當初帶少爺去北方談生意,少爺也不會被教主看上。”

  長工還兀自在為陸祈嵐惋惜,臥冬一把自湖邊長椅上彈起來,“我要跟祈嵐去離教?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事!”

  兩名長工當場嚇壞了,其中一人連忙討饒道:“先生,剛剛是我嘴碎胡言亂誥,您千萬不要生氣。”

  “我是問你,北方離教是怎麼回事?”

  臥冬是窩在哪里都沒問題,但卻沒想過要到北方的離教去,難怪擂臺當天陸祈嵐會問那個問題。

  臥冬再怎麼不聽閒話,與八卦消息脫節,也知道京城的大人們最愛拿來哄小孩的是——再哭,就把你送到離教給教主吃掉!

  傳聞離教教主是個好惡分明的人,做事全憑自己喜好,曾經只是因為“有趣”兩個字,夜闖中原皇城,奪走皇帝國璽,震驚龍座;更傳聞他性喜童男童女,會將在外面遊蕩的小孩抓走,總之關於離教教主的傳說不計其數,但都不脫可怕和危險的範疇,這樣的人怎麼會盯上祈嵐?難不成他真的對童男童女有興趣?

  “我……我們也不清楚,只知道離教教主動用勢力逼迫少爺到他那裏做人質,而且最多只能一個人作陪。”

  “我就是那個人?”臥冬覺得自己的頭腦隱隱作痛,他是不介意到處流浪啦!不過這事兒聽起來很麻煩,離教敦主聽起來很難對付,看來他這次真是窩錯地方了。

  長工害怕的點點頭,而臥冬頭也不回的直奔陸祈嵐的書房。

  陸祈嵐微笑的闔起手上的書,一副無辜的模樣,“我以為先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憑這幾個月的相處,臥冬對這小鬼頭的伎倆多少有個底,“我恐怕是這個莊裏最後知道的人。”難怪急著把他打包送來。

  “先生幹萬別這麼說,擂臺當天,先生的豁達讓祈嵐大為折服,這幾個月的相處,祈嵐更見識到先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區區一個北方離教不該讓先生反應這麼大吧!”陸祈嵐這幾句話軟中帶硬,講得很清楚明白,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這時候才想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事。

  這小子真的很難纏!臥冬覺得如果和他對峙,應該需要補眠好幾天才夠回復體力。“罷了,我這是誤上賊船,如果我臥冬註定要跟你這小少爺到離教去窩,你好歹也得告訴我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他是有點震驚,不過如果一定要去,倒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如同他自己所說的,從“京城”這個房間,換到“離教”這個房間而已;差別在於離教這個房間的主人似乎不是很好應付,希望到時候不會壞了他原本悠閒的生活才好。

  陸祈嵐見臥冬對必須去離教這件事已經接受,心中踏實許多,便開口說起他和離教的淵源。

  一年前。

  嘯天山莊在各官道上分別設立了別莊,唯獨一條通往北方的官道,遲遲未設立別莊。

  那是離教的地盤。

  離教是北方的一個大族,以宗教首領為族長,統領著北方大片的土地,表面上對中原輸誠,但幾年前離教教主盜走了皇帝的國璽,又用進貢的方式送回,沒多久卻又再次被盜走,中原皇室為此忌憚三分。

  武林人士經過此地也多半繞道而行,偏偏離教位在通往北方的要道上,而北方又是雪蓮的產地,想要做雪蓮的生意,非得在離教的地盤留宿一夜不可。離教不是個好客的族人,他們的神秘性更是讓人難以親近,這對商隊造成極大的困擾,也因此,陸鳴峰千方百計地和離教交涉,想在離教的疆界內蓋一座嘯天別莊。

  陸鳴峰耗了三個多月,用盡各種方式,終於讓離教教主答應見他一面。

  當時九歲的陸祈嵐,跟著大哥一同前往,依稀記得座上的人戴著火紅色的羽毛面具,遮住半張臉,露在面具外的薄唇,透著一種玩世不恭的邪佞氣息,對於陸鳴峰的提議似乎是興致缺缺。

  他揮揮乎,要陸鳴峰回去。

  “教主,在官道上設別莊並不會侵擾到離教人民的生活,更可以為離教帶來一筆龐大的利益,您真不考慮?”

  那面具下的眼神沒有一絲興趣,他一言不發,示意部下送客。

  “教主。”一個童稚的聲音響起,正是陸祈嵐。

  那一動也不動的面具,微微轉了個角度,看向這個只有九歲的孩童。

  “聽說您喜歡有趣的事情,如果我們能讓您覺得有趣的話,您是否重新考慮嘯天別莊的事?”陸祈嵐又道。

  那從頭到尾緊閉的金口,難得有興趣的開了口,    “什麼有趣的事?”九歲的小孩能做什麼?耍猴戲嗎?

  “請教主您想一件您覺得我辦不到的事,假如我可以辦到的話,就請答應我們的要求。”

  “辦不到的事?”這小娃兒果然有趣,“拿下我的面具。”

  離教的部下均倒抽一口氣,看到教主的臉的人,只有兩種下場,一種就是死,一種就是永遠留在教主身邊當心腹,除了護法藻大人之外,至今沒有人看過教主的真面目。

  陸祈嵐絲毫沒有驚慌之色,他知道這樁生意關係著嘯天山莊的成敗,他心中早已有了對策,“請教主讓其他人先離開。”

  他想玩什麼把戲?九歲的小孩豈有能耐直接摘下他的面具?他示意部下退下,事實上,也沒有人敢留下來。

  “大哥,請你也先到門外等。”

  陸鳴峰擔心的看了小弟一眼,小弟雖然為京城第一神童,但單獨面對離教教主,倘若有個萬一,他怎麼跟把小弟託付給他的雙親交代?

  “大哥,請您放心,身為教主,是不會欺負我這個小孩子的。”

  這小鬼真會說話,先發制人嗎?薄唇微微勾起。

  終於,廳裏只剩下兩個人,教主還有陸祈嵐。

  “啟稟教主,我沒有辦法把你的面具摘下,但我有辦法讓面具永遠無法摘下來。”

  “哦?”這句話挑起了教主的興致。

  “您不相信?倘若我真的能辦到,教主是否可以答應我的要求?”

  “哼,有何不可。”

  “那我要開始了。”陸祈嵐喃喃念了一串難懂的話,“請您試試,面具是不是摘不下來了。”

  教主的手伸到面具,才剛碰到面具,便恍然大悟的哈哈大笑,“好一個陸祈嵐,我倒是被你誆了,拿了面具也得答應你的要求,不拿面具也得答應你的要求。”

  是了,一開始的題目是,只要能拿下面具,教主就要答應他的要求,但陸祈嵐又提了個使他的面具拿不下來,就要答應他的要求。這麼一來,這面具當真是拿不下來了,一拿下,就符合了第一個題目,不拿下,反倒是符合第二個題目。

  教主笑了良久,似乎對自己一時不察落入小孩子的圈套這點很樂。“好一個陸祈嵐!本王服了你,有趣!有趣!”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又道:“陸祈嵐,你知道看到本王的臉的人,都有什麼下場嗎?”

  教主的笑意讓陸祈嵐不寒而慄。

  “啟稟教主,祈嵐不想知道。”

  “你還是知道一下比較好!”教主再度自得其樂的大笑,“本王只給兩種人看到臉,一種是死人,一種是非留在身邊不可的人!”他隨即摘下面具,一張俊秀邪美的臉,帶著惡意的興味,展露在陸祈嵐眼前,“你要選擇何者?哈哈哈!”

  陸祈嵐沒想到教主會來這一著,既然拿也是輸,不拿也是輸,那就拿了!這下子反倒是陸祈嵐插翅難逃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還望教主指點。”沒想到這遊戲會玩得那麼過火。

  “回去告訴你大哥,這遊戲你贏了,官道上要蓋幾間別莊隨你們高興,至於你要選擇何者?要你現在就決定不免太無趣了些,我想看看你還有什麼能耐!哈哈哈……你回中原去,我要讓你見識見識如何讓你非回來我身邊不可,哈哈哈……”他腦海中有許多有趣的點子成形。

  “這就是我和離教的孽緣。”陸祈嵐難得歎了口氣,深深覺得離教教主的頭腦有問題。

  臥冬聽完露出露骨的表情:我真不想捲入你們兩人無聊的戰爭。

  “先生,您這麼冷淡的態度不行啦!等到了離教,您就是我唯的一戰友,只有我們兩人可以進去而已耶!”

  臥冬覺得更累了,“那你們慢慢鬥吧!到時候不要牽扯到我身上。”

  “先生,您怎麼可以置徒弟的生死于不顧。”

  “放心,祈嵐少爺,聽了你那麼勇敢去招惹一個以有趣為人生宗旨的瘋子後,我深深覺得就算我棄你於不顧,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先生,您太無情無義了!”

  “祈嵐少爺,我還深陷在莫名其妙被誆,將要一起被送到離教當人質的陰影中,你不能要求如此悲傷的人有情有義。”

  “先生,您不是說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逼您嗎?”

  “是,但有人可以誆我,這讓我覺得很悲傷。”臥冬只要想起在陸府的好日子不多了,心裏就沒來由感到悲傷。

  “先生……”陸祈嵐第一次覺得原來跟臥冬講話也可以很累。

  “好吧!那教主大魔頭又是怎麼逼你非去不可?”既然都要被賣到離教去了,

  為什麼會被賣掉總要弄清楚吧!

  “這要從半年前說起,我回到中原後,中原武林大宗的家傳秘笈紛紛失竊,就連少林寺的佛骨舍利竟然也被盜走,經過一番動盪後,離教教主昭告天下,他本來對中原武功有興趣,順手拿了些回去練,佛骨舍利也是他順手帶走的,但他練了練後覺得很無趣,拿回去還又嫌麻煩,他想要丟掉了。這番話引起武林人士的憤怒,只差沒有集結起來一起進攻離教。

  “所幸,教主還算有點良心,他提出只要拿一樣他有興趣的東西來換,他就將那些東西盡數歸還,而這件他有興趣的東西,就是可憐的敝人在下我。”

  “祈嵐少爺,你的身價可真高啊!”臥冬微微歎了口氣,這離教教主果然是個愛玩手段的人,這麼一放話,就算陸鳴峰不想把人交出去也不行了。

  陸祈嵐攤攤手,“所以先生,我是孤立無援啊!您一定要幫我。”

  臥冬打了個呵欠,“真是個好長的故事,在不影響我睡眠與生命的前提下,我會儘量站在你這邊的,不過我不太喜歡和奇怪的人交鋒,所以你就好好的準備自己去面對教主吧!剩沒一個月好睡了,唉!我要去補眠了。能臥且臥,能睡就睡啊!”

  看著臥冬離去的背影,陸祈嵐無奈的笑了笑,自己是挑錯還是挑對人呢?

  先生看來實在不太可靠,不過,話也不能這麼說,比起前一個先生聽到消息之後連夜逃出嘯天山莊,臥冬先生對於必須跟他一起去離教這件事,竟然就這麼接受並回去補眠了,光憑這點他就是個奇人了!

  ***   ***   ***

  “藻。”戴著火紅色羽毛面具的男人,坐在白色毛皮鋪著的大椅上,慵懶的開口。

  身旁隨侍的人,有著一張恍若孩童的臉,看來不過十餘歲,但仔細一看,卻又隱約可以察覺出青年的模樣,正是傳聞練了返老返童妖術的離教護法,藻大人。

  連護法都有返老返童的妖術,教主的高深自然不言而喻。

  “屬下在。”

  “你覺得那個書生怎麼樣?”聲音裏顯得頗有興致。

  沉默的藻眼神中流露出疲憊。

  面具下傳出了然的笑聲,“怎麼,侍候我很累人是吧!”

  是很累人!但藻大人可沒那個勇氣附和這個瘋子,天知道,打從成為他的護法那一刻起,他無時無刻都在玩他的命,去皇宮盜國璽、到少林寺盜佛骨……天知道為什麼他得一起去當墊背,他只想好好的當一個護法,對於教主的“個人興趣”,他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但多年的相處,讓他非常清楚對付這個瘋子的方法就是冷淡,尊敬但是冷淡,才不會讓他覺得有趣過了頭,火上加油。

  教主歎口氣,“藻,做為一個護法,不會投教主所好是你最大的失敗。”

  “屬下願意承擔最大的失敗的罪名,來保離教的安全。”藻不卑不亢的回道。

  教主冷笑一聲,“要不是我身邊沒人有你一半膽量,我還真想換個有趣的人來當我的護法。”一般的下屬只要看到他手伸到面具巴掌內的距離,無不嚇得跪地求饒,甚至口吐白沫,乾脆偽裝昏倒,沒人可以撐到看到他的真面目,當上他的新護法。

  “有趣的人往往不長命,藻一向以此為戒。”

  教主當下哈哈大笑,“藻啊藻,該怎麼說你呢?你和那先生有些相似,你們都視‘有趣’為‘麻煩’,不過他比你更勝一籌,你是能免則免,他則是真的做到無所謂。我真好奇,有什麼事可以亂了他的方寸,一想到陸祈嵐那個小鬼頭,還有那個什麼來著的先生要來了,我這當口兒還真是心癢啊!”

  是你視“麻煩”為“有趣”才可怕吧!藻歎了口氣,不知該感傷離教出了個變態教主,還是高興教主找到了新玩具?

  如今出現個替死鬼,他應該可以清閒許多。

  陸祈嵐那小鬼是自找麻煩,至於那個什麼來著的先生,只能替他掬一把同情淚了。


第三章

“怎麼那麼冷啊!”細雪輕飄,臥冬整個人窩在馬車廂的毛皮裏發抖。

  這是什麼鬼天氣?!照這情況看來,他可能還沒睡著就先被凍死了。

  陸祈嵐很想把眼睛從眼前的奇景中移開,但馬車廂就這麼小,逼得他必須直視這個在座位上縮成一團,拚命發抖,完全無視於學生就坐在對面的先生。

  “祈嵐少爺,看來你要自求多福了,我大概還沒到北方就先被凍成冰柱了,你就好好的去面對那個離教教主吧!”

  “咳。”聽得出臥冬語氣裏的怨懟,陸祈嵐輕咳一聲,“先生,你現在的姿勢再怎麼凍也只會變成冰球,不會變成冰柱的。”

  臥冬沒力氣耍嘴皮子,只是認栽的歎了一口氣,“就說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包吃包住包丫鬟?最後竟然得到這冷到石頭都會裂開的地方,唉!如果小玉在該有多好啊!這時候一定有熱騰騰的湯可以喝!”

  祈嵐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不愧是臥冬先生,現在擔心的竟然不是將要面對離教教主,而是在傷心沒有小玉送熱湯給他暖暖身子。

  臥冬有氣無力的瞪他一眼,“笑什麼笑,要不是少爺你去招惹那個奇怪的教主,哪里會落得今天的下場。”

  “是是是,以後還望先生多多幫助呢!”

  “等我活著到離教再說吧!唉!冷死人羅!”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欲睡的臥冬終於感覺到周圍暖和了些。他輕輕睜開眼,發現陸祈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了馬車。

  “先生。”視窗傳來陸祈嵐的聲音。

  “祈嵐少爺?”

  “到了呢!教主在大殿設宴等著我們,請先生去梳洗一番,我們再一起過去吧!”

  陸祈嵐身後的火把看起來好溫暖,讓人好想好好的睡上一覺,這一路上太寒冷,即使入眠也睡得相當不安穩,讓他幾乎要去掉半條命,“唔,嗯……”

  “先生?”看著臥冬的頭再度從窗口滑下,陸祈嵐暗叫不妙,不會吧?

  又睡著了?臥冬的睡癖他是領教過的,這麼一來,在他自己醒來之前,恐怕是天皇老子來也叫不醒他了。

  一張小臉垮了下來。臥冬先生怎麼這麼不可靠,真要丟他一個人去面對那個變態教主啊!

  瞬間,陸祈嵐的腦袋瓜裏浮現一張興味十足還令人有些發毛的笑臉,那張臉他看過兩次,一次是在離教的大殿,一次是在比文擂臺的對面酒樓。

  既然先生對祈嵐不仁,就別怪祈嵐對先生不義。陸祈嵐賊賊的笑著,信步往大殿走去。

  大殿上,不見戴著面具的教主,只有一名著墨色長袍,看起來比自己年長幾歲的少年,站在首位下的位子。

  “只有你一個人?”藻問。

  陸祈嵐搖搖頭,“先生正在睡覺。”

  藻的嘴角不可置信的抽動了一下。睡覺?還真能睡,都到離教本部了,那書生還當真能泰山崩於前而不改本色。

  “敢問您是墨藻護法藻大人嗎?”看這衣服的顏色,和高貴的布料,以及少年沉靜不似尋常人的雙眸,陸祈嵐大膽猜測他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藻大人。

  藻沒有否認,道:“先坐吧!教主等會兒就到了。”

  想起那邪惡且詭異的笑臉,陸祈嵐就頭皮發麻,他當真佩服藻大人能成為那怪人的護法。

  “小娃兒,你的老師呢?”

  說人人到,大殿首座後的簾幕掀開,像當年一般火紅得驚人的衣服,加上炫目的羽毛面具,離教教主只要站在殿上,不怒自威。

  陸祈嵐忍著頭皮發麻的感覺,裝作泰然自若的回答,“先生一路舟車勞頓,過於疲累,現在正在馬車上睡覺。”

  “睡覺?”教主的語調有些玩味,“在馬車上睡覺?”

  藻的嘴角抽動著。馬車上?連下車都不想,這書生當離教是什麼地方了?真是怪人,難怪會被教主盯上。

  “哈哈哈!藻,你有沒有聽到,那傢夥現在還在馬車上睡覺!妙啊!好一個臥冬先生。”

  成功轉移目標!教主果然對先生興致高昂,那就休怪徒弟不義啦!畢竟是先生先睡死丟下徒弟不管的。

  教主笑得好樂,看得藻默默為書生的命運歎氣,看來這陸家小少爺說不定可以逃過一劫,而書生倒成為替死鬼了。

  “既然臥冬先生這麼累,我這當主人的沒好好招呼他可就失禮了,呵呵!小娃兒,帶我去見你的先生吧!”

  陸祈嵐心虛的笑了笑。先生啊!您就好好幫徒弟這一回吧!找您當先生還真是找對了。

  教主也不擺架子,直接走下大殿,隨著陸祈嵐往馬車停靠的側廊走去,藻也跟在後頭,為書生默哀。

  走到馬車旁,陸祈嵐試著叫喚臥冬,“先生?先生?”

  果然不為所動。

  好不容易有溫暖的地方睡,臥冬怎麼可能醒得來?

  “失禮了,先生重眠,恐怕今天是不會醒來了。”先生,祈嵐可沒有說謊喔!只是小小的出賣您一下而已。

  教主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十分有趣,“怎能讓貴客睡在馬車上呢?藻,你去吩咐他們把客房的床鋪好。”

  “是。”

  隨後,教主打開馬車車門,一把把臥冬抱了起來。

  陸祈嵐瞪大了眼,難道教主不只如傳聞中喜歡童男童女,連一般男人也愛嗎?先生,祈嵐這下子可真的害您不淺,您一定要原諒祈嵐。

  臥冬睡得可迷糊了,迷蒙中,感受到一個極溫暖的懷抱,讓他想起當初窩在老人懷裏撒嬌的日子,這樣的好夢當然是不要醒來比較好。

  看著臥冬熟睡的臉,還有毫無防備窩入他懷中的舉動,面具下的臉竟然有些動容,動作不由得放柔。原先他只想看看當書生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被抱起時,是否會嚇醒?又看到抱起自己的人竟是離教教主,可會驚慌失措?

  但他錯估了臥冬的熟睡能力,看來就算被抱去賣掉,他可能也毫無所覺。

  而這一抱,也意外的讓他有些眷戀,懷裏的人緊緊的偎在他懷裏,那清瘦的身形出乎意料的輕,是陸家虧待他嗎?應該不是如此,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這麼瘦,在攤上賣著春聯,看來生活過得並不如意,想到這兒,竟讓他有些心疼!

  堂堂的離教教主,竟然會為一個書生沒飯吃太瘦而心疼?教主開始思索自己被這個只會睡的書生影響到腦袋出問題的可能性。

  “小娃兒,你們家先生平時都這麼嗜睡嗎?”想到他熟睡依偎的舉動,可能在別人懷中也是如此,莫名讓教主的語氣有些冷厲。

  陸祈嵐暗自冒汗。教主果然不太正常,這下要是害慘先生該如何是好?“是……但也不完全是,一路上舟車勞頓,我想先生是累著了,才會這麼嗜睡。”好吧!這次他真的得說謊了,不過是為了先生說謊,要是繼續出賣先生,說他就算睡到被染指也不會醒過來的話,真不知道教主會做出什麼事來。

  教主輕笑一聲,讓人弄不清楚他的含義,倒是藻,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藻很清楚,每當教主有什麼“有趣”的“麻煩”點子時,他就會那樣笑。

  “藻,你先招待小娃兒用餐吧!我想到一個有趣的遊戲。”才剛說完,抱著臥冬的身影就這麼騰空躍上屋簷,消失在兩人眼前。

  “先……”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先生真的被擄走了,先生可是他唯一的戰友啊!希望教主不要一開始就把先生吃得一點骨頭都不剩。

  可悲的是,就算先生真的被拆吃入腹,他極有可能還是不會醒來。

  “教……”藻只為臥冬默哀一眨眼的時間,就轉頭對陸祈嵐道:“我們去用餐吧!”

  陸祈嵐瞪大眼睛,沒想到藻大人果然像傳聞一般,對教主任何驚世駭俗的舉動習以為常,“那先生……不是,那教主怎麼辦?”

  “他們兩個會自己解決,走吧!”

  “這……這……”陸祈嵐頓時覺得他的戰友好像不太可靠,眼前這個藻大人說不定才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唉!

  ***    ***    ***

  不知睡了多久,大概是被烤羊肉的味道熏醒,臥冬終於悠悠醒了過來,他輕輕一翻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大帳棚裏的豐毛褥上,帳棚外,一個身影看似興致高昂的一邊烤著羊腿,一邊大啖羊肉串。

  臥冬吞了吞口水,走出帳棚,打量那個男人。

  男人聽見聲音也回過頭來,那是張好看得勾人心魄的臉,細長的雙眼帶著邪氣的興味,有點似曾相識。

  直覺告訴臥冬,這個男人很危險,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但是放眼望去淨是一大片草原,只有烤羊腿看來是可以吃的東西,而他也不知睡了多久,睡到肚子都餓了。

  他不是跟著陸祈嵐到離教去了,怎麼會被丟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陸祈嵐這小子真不夠義氣!眼下不是這男人危不危險的問題,而是他需要吃點東西填填肚子。

  “請問?”他聽得懂中原話嗎?

  “你醒了?”略帶口音的中原話還算標準。

  “太好了,請問我可以吃點東西嗎?”臥冬指了指男人手中的羊肉串。

  男人點點頭,露出迷人的笑容,一口白牙讓臥冬覺得有些森冷。不怕不怕,吃飯皇帝大。

  接過男人手中的羊肉,臥冬咬了一口,頓時覺得眼前的男人一定是個好心腸的佛菩薩,不然怎麼會把這麼美味的食物讓給他。這羊肉烤得恰到好處,油花包在肉裏,嫩嫩的口感配上外皮的一點焦脆,簡直是極品,他一定是誤會這個男人了,這男人應該只是長得惡了些,本性應該是極好的。

  狼吞虎嚥的吃完羊肉串,臥冬開始打量烤架上的羊腿,而男人也不急著吃東西,就看臥冬吃,仿佛看他吃東西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臥冬被盯得有些發窘,問道:“你不餓嗎?”

  “你很餓?”男人反問。

  臥冬點點頭。

  男人笑了笑,取下烤架上的羊腿,切成一片一片後,全部放在臥冬面前。

  臥冬一愣,“這麼多我吃不完。”這人怎麼搞的?真的是天生來佈施的嗎?不太對勁!還是他已經被賣掉,這男人是他的買主,所以對貨品好是應該的。

  此時,臥冬才開始擔心自己的命運,“請問這裏是哪里?”

  “草糧場,放羊用的。”男人接過臥冬推回的盤子,將羊肉分成兩半,一半拿回給臥冬。

  “那……請問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裏嗎?”他不是跟著陸祈嵐來離教嗎?怎麼會被丟到大草原的帳棚裏?難道離教窮到只有帳棚嗎?不對啊!他睡著之前記得有進到大屋子啊!

  “我也不太清楚。”男人搖了搖頭,“我看你躺在草地上睡得很熟,怎麼叫都叫不醒你,怕你被狼叼走了,我才把你抱到帳棚裏來。”

  “抱……”臥冬有些口吃。算了,人家也是一片好意,真是大善人啊!還怕他被狼叼走,想不到離教裏也有大善人,看來這日子還不會太難過。

  只是……為什麼他會躺在草地上呢?八成是那個心胸狹窄的離教教主看他睡死了,一怒之下把他丟到草地上喂狼,幸好他遇到大好人,撿回一命。

  “你怎麼會倒在那裏?”男人關心的問。

  臥冬搔搔頭,“八成是那個心胸狹窄的人,看我一睡不醒,不買他大人的帳,就把我丟到荒郊野外吧!”

  “這樣啊!果真是心胸狹窄。”男人這句話講得不太真誠,有些壓抑。

  “不提這個了。”重要的是,他要怎麼在這裏窩下去,“請問你是?”

  男人遲疑了一下,笑了笑,那輕笑的模樣看起來就是不太對勁。

  他是面噁心善,面噁心善!臥冬吃著羊肉,一直說服自己。

  “我叫苗羽,是這裏的負責人。”

  負責人?也就是管草糧場的羅!那權力應該也不小,“原來是苗兄啊!是這樣的,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可否請你幫個忙,看是幫我安插個工作或是找個住處。”留在這草糧場,說不定比面對把他丟到草地上的教主輕鬆。

  男人有些詫異的挑挑眉毛,細長的眼睛閃著光芒,似乎驚訝於臥冬的冷靜,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馬上就找安身立命的方法。

  男人還沒回答,就見遠方塵土飛揚,兩匹駿馬賓士而來。

  “看來有人來接你了。”

  “接我?”

  “先生!”遠遠的就聽到陸祈嵐近乎喜極而泣的聲音,“您果然在這裏。”

  臥冬看見陸祈嵐和一名身穿墨色衣服的少年一同前來,少年看來不比陸祈嵐大多少,一副沉穩的模樣,看來也是個城府極深的人。

  “你這死小子,我差點被狼叼走了,你現在才來,要不是這位苗兄救我,我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臥冬轉身一看,苗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躲進帳棚,是為了回避嗎?難道那個和陸祈嵐一起來的少年地位不低?說不定苗羽救他的事萬一被教主知道了會被怪罪,還是不要害大善人好了。

  陸祈嵐聽得一頭霧水,先生不是被教主帶走了嗎?他和藻大人等了一天一夜,教主都沒有回來,今天繼續找,就見先生一個人坐在帳棚外吃羊腿,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好了,沒事了,我不是被教主丟到荒郊野外嗎?現在我還活著,你們打算怎麼辦?”要再丟一次?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他盯著那個穿著墨色衣服的少年看。

  藻盯著帳棚內的人影,就算他躲得過陸祈嵐,也躲不過他藻護法銳利的眼睛。他在心裏歎了口氣,為眼前這個大放厥詞的書生默哀。

  陸祈嵐連忙打圓場,“先生,這位是藻護法,是地位僅次於教主的護法大人,他為了帶我找您,已經奔波了一整日,您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地位僅次於教主?難怪苗兄要趕快躲起來,好吧!不要連累人家,還是乖乖的跟著這個什麼藻的護法回去好了,看來離教教主不只興趣怪異,還喜怒無常,一下子把他丟到荒郊野外,一下子又叫人來找他,看來他可要儘量和教主保持距離才好。


第四章

 臥冬的願望很快就破碎了。

  現在,那個戴著面具的邪惡教主就坐在他對面,看他指導陸祈嵐寫字。

  他一輩子不曾這麼認真教過書!

  他是不介意教主來旁聽啦!哪怕是那天一回到離教,他就用令人寒心的聲音道:“我想看看中原的先生怎麼教書的,以後你們午後的課就在我的書房上吧!”

  再次重申,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旁聽,只要不是在這詭異得令人渾身發毛的地方上課。

  這間書房的牆被漆成赤褐色,大紅木桌擺在中央,四面牆都是漆紅的書櫃,配合教主一身絳紅色的衣著,還有面具上不知是雞毛、鵝毛或孔雀毛的不知名紅毛,整個紅成一片!臥冬覺得自己都快瞎了,怎麼有人可以在這書房讀書?

  再次證明,教主果然有病。

  他是可以一如往常的偷懶睡覺,就算教主坐在他眼前,他還是有把握可以睡著,偏偏這房間的顏色和擺設莫名給人一種緊張感,讓他不想認真教書都不行,天殺的他真想換個地方教書——嗯,應該是換個地方睡覺,讓陸祈嵐跟教主自己去大眼瞪小眼。

  換什麼地方好呢?上次草糧場那個帳棚的羊毛褥子不錯,苗兄不知道過得如何?這小心眼的教主有沒有牽罪他?想著想著,臥冬抬頭睨了面具教主一眼,後者也正盯著他看,他連忙心虛的低下頭。

  這傢夥不會連偷罵他都知道吧?真是太恐怖了。

  請佛祖保佑大善人苗兄一切安好,他還滿想念他……的烤羊肉,待會兒午課結束後去草糧場看看好了。

  “你的字寫得真好。”面具人開了金口,嚇了心不在焉的臥冬好大一跳。

  “嚇。”臥冬拍拍胸脯,心中直犯嘀咕,這面具人難道不知道扮成一副融入背景的模樣,就該靜靜的當背景嗎?突然冒出一句話是會嚇死人的。

  教主看他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也不生氣,繼續用清柔的語調道:“我也想學學,小娃兒,我跟你換個位子。”

  陸祈嵐馬上從善如流的起身讓位。

  臥冬眼睜睜的看著面具人在他身邊坐下,拿起毛筆,透過面具睨著他,“怎麼開始?”

  這人是怎麼回事,想知道中原怎麼上課就算了,連寫字都要跟著學?天知道他教書是饊口用的,哪一天認真過了?這教主擺明為難他!好!教就教!

  “我寫一次給你看。”臥冬拿起筆,寫了永字八法,“照這個寫。”

  教主拿著筆,一點下去就是個大墨漬。

  老天爺,他沒學過寫字嗎?怎麼有人可以把永寫成這樣,他都看不出這是字還是符了。

  罷了罷了,離教不是漢族,不會寫漢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教主的中原話講得很好,這已經很難得了。

  臥冬歎了一口氣,知道教主的程度大概就跟個三歲小孩差不多,非從頭教起不可,他教書最怕教到這種什麼都不會的娃兒了,像祈嵐少爺這種學生多好,只要點幾句,其他他就無師自通了,而他這個先生也當得輕鬆,偏偏又來到這裏教這個不如三歲娃的大教主。

  恐怕三歲娃兒都比他好教呢!

  臥冬也不多想,就像以往教小娃兒一般,直接抓住教主的手,帶著他寫一回,“這字要這麼寫。”

  突然被臥冬那瘦小的手抓住,教主不由一怔。

  “這樣抓到訣竅了沒?”

  教主輕輕一笑,搖搖頭。

  他的笑讓坐在對面的陸祈嵐感到寒毛直豎。

  “還沒?”臥冬再度拉住教主的手,又寫了一次。“這樣明白了嗎?”

  教主還是搖頭。

  “多練幾個字。”再寫。

  這個下午,臥冬總共帶著教主寫了一個時辰,三十張宣紙,是他有生以來認真上過最長時間的課。

  陸祈嵐坐在對面,看著先生難得認真的教著不管怎麼樣都說不會的教主,心中默默為先生默哀,看來他大概是插翅難逃了。

  ***   ***    ***

  教了一個時辰的字,臥冬不由開始懷疑自己選擇當先生是不是選錯行了,當初應該賣賣字畫餬口就好,他似乎不太適合當先生啊!

  天啊!他竟然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了,他到底是怎麼了?八成是被那間紅書房跟紅毛面具人給逼瘋了,他需要出去換種顏色看看,否則一直再待在屋內鐵定變成色盲。

  於是乎,教主前腳才踏出書房,臥冬就闔上字帖,“好啦!祈嵐少爺,下課了。”

  陸祈嵐頗為擔心的看了臥冬一眼,深知以教主的個性不可能不算計被視為頭號獵物的臥冬,雖然自己因為這樣暫時安全無虞,但於心不安啊!撇開其他的不說,他可是很尊敬和喜愛臥冬先生的。

  “先生,昨天當真沒發生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

  “昨天您被教主帶走後,我們找了您一天,結果您卻在那裏啃羊腿,這期間真的沒發生什麼事?”

  臥冬有些受不了陸祈嵐的大驚小怪,“不就是給丟到荒郊野外,幸運被善心人士所救,飽餐一頓罷了。”

  “善心人士?”

  “是啊!是個烤羊腿高手呢!他似乎是那個牧草場的負責人,姓苗名羽,不過你可別聲張,否則說不定教主會找上他,害了好人可就不好了。說著我都餓了,我都還沒去謝謝他呢!祈嵐少爺,你要和我一起去嗎?”想著昨天那烤羊腿的滋味,不知不覺又餓了起來,不知道苗兄介不介意再招待他一次呢?

  陸祈嵐隱約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但聰明如他,當然知道若他敢當面壞教主的玩興,說不定教主的注意力就會從先生身上又轉回他身上來了,所以幫忙只能暗著來。

  “先生,教主不是簡單的人物,您還是對那個什麼善心人士當心點好。”他得去查查管牧草場的苗羽到底是誰。

  “祈嵐少爺。”臥冬微眯著眼睛問:“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先生,徒兒關心您是天經地義。”

  臥冬有些調侃的說道:“是是是,先生當徒弟的替死鬼似乎也是天經地義的啊!”

  陸祈嵐被說得有些發窘,“先生千萬別這麼說。”當初他可沒想到教主會對先生這麼有興趣。

  臥冬翻了翻白眼,打了個呵欠,“當真是被少爺您給害慘羅!我這輩子最沒興趣和人周旋了,今天這樣的練字如果再多幾次,我恐怕要連睡三天三夜才補得回來。”

  果然是先生啊!陸祈嵐淡笑,這局到底是先生會贏,還是教主占上風,還是個未知數呢!

  ***    ***  ***

  寬闊的草原上,臥冬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嫋嫋白煙中找到了當日的帳棚,就看到苗羽正忙進忙出的生火。

  “苗兄!”臥冬遠遠地喊道。

  苗羽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似的,嘴角的笑容顯示他的心情極好,“小兄弟。”

  “苗兄,前些日子還沒來得及跟你道謝呢!”

  “哪里的話,你是教主的貴客,招待你是應該的。”

  “不敢,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教書郎,教主的貴客是我們家少爺,我可不敢當他的‘貴客’。”有些咬牙切齒地說著恭維的話,連著幾天被面具人拖著教寫字,他的肩膀酸痛不已。

  “是這樣嗎?但我聽教裏的朋友說,教主很尊敬先生您,甚至請您教他寫字,這麼說來,您不就是教主的先生嗎?”苗羽似乎在火上加油,恨不得再多煽動臥冬一點似的。

  臥冬笑得有些勉強,“苗兄千萬不要聽信那些,我可沒有那種才能。”誰要是當上那個面具人的先生,還真是倒了八輩子楣。

  苗羽似乎還覺得不夠,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臥冬打斷,“別提那些了,苗兄是要生火?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最好能讓他幫到順便留下來一起用膳,臥冬打的正是烤羊腿的主意。

  苗羽笑道:“不用了,差不多弄好了,小兄弟,你還沒用餐吧?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等的就是這一句!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羅!”臥冬笑道。

  烤架上的羊腿滴下油,滋滋作響,苗羽突然回過頭來,問著專注盯著羊腿的臥冬,“小兄弟,都忘了問要怎麼稱呼你了!”

  被發現一臉饞樣,臥冬故作鎮定的別開臉,“苗兄,你稱呼我臥冬就可以了。”

  “臥冬。”苗羽緩緩的喃念這兩個字,沒來由的,竟讓臥冬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咳咳,苗兄,不過是個稱呼而已,你別太在意。”

  苗羽翻動著羊腿,火光隱約映在他詭譎的笑容上,那是種帶著玩興的笑。

  “臥冬。”他再度緩慢的念了一次,仿佛這兩個字有魔力一般,“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臥冬一如往常的背出老人送他的箴言,“簡單講就是,日子不好過,能吃能睡開開心心就好,不要去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邊說,一邊認真的盯著羊腿。

  苗羽的眼睛在火光下閃爍,“這就是臥冬你可以什麼都不在乎的原因嗎?”

  臥冬沒有察覺異樣,笑道:“或許是吧!”

  “我很想知道,什麼事可以壞了你的原則?”苗羽低聲道。

  “什麼?”臥冬聽不清楚苗羽嘴裏喃喃念了什麼。

  “我說羊腿烤好了!”苗羽拿著羊腿轉過身來,又是一派親切的笑容。

  臥冬一看到香噴噴肥滋滋的羊腿,剛才的一切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臥冬。”

  臥冬滿口豐肉的抬起頭來,覺得這苗兄怎麼老是不專心吃東西,盯著他吃做什麼呢?

  “你打算當一輩子先生嗎?”

  怎麼突然聊起人生志向來了?臥冬最怕人家和他提這輩子要做什麼了,每次浣姨只要拔尖嗓音,大聲問道:“臥冬,你打算要一輩子窩在我這兒混吃等死嗎?明明是個念書的料子,下去考科舉,你打算當吃不飽餓不死的先生一輩子嗎?”他就會捂起耳朵,嗯嗯啊啊的應付過去。

  “苗兄,我當不當先生都無所謂,哪天我不當先生,這草糧場若有工作幫我安插一下也是不錯的。”教主的性情喜怒無常,那天都可以把他丟到荒郊野外了,萬一哪天革了他的職,他也不意外。

  苗羽不禁失笑,“臥冬,我們這是粗人的工作,你做不來的。”

  臥冬不顧滿嘴的羊肉繼續講:“如果非做不行,做不來也得做啊!”

  “非做不行?臥冬,有事能讓你非做不行嗎?”苗羽不知道為什麼,興致勃勃。

  臥冬狐疑的瞅了苗羽一眼,“苗兄,這世上能讓臥冬非做不行的事多的是。”

  “比方?”

  臥冬放下羊肉,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我現在在這裏和苗兄吃著羊肉。”

  苗羽有些愕然,“怎麼說?”

  “你瞧,教主一聲令下,我和祈嵐少爺就得來到離教,這是非做不可;教主想要學寫字,我不能不教他,這是非做不可;你救了我一命,又烤得一手好羊腿,來向你道謝和吃羊腿都是非做不可啊!”

  苗羽被他嚴肅的語氣逗得大笑,“我都不知道你是非道謝不可還是羊腿非吃不可了!”

  “缺一不可!”

  “哈哈哈!”

  ***    ***  ***

  緋紅色的羽毛織毯上,教主斜支著身子倚在小幾上,百無聊賴。

  藻僵硬的站在距離織毯五尺之外,忍著沖上前去把這個無理取鬧的教主面具上的羽毛拔光的怒意,必恭必敬地問:“啟稟教主,藻私以為既然中原已如教主所願交出陸少爺,教主您應當信守諾言,歸還各大派信物,勿再生事端。”

  教主似乎對藻這種敢怒不敢言,總是冷冷的態度,相當感興趣,他無關痛癢的笑道:“藻,你什麼時候變成各大派的說客了?再說,信物我不是都歸還了,怎能說再生事端?”

  藻隱忍住頭疼,是歸還了沒錯,卻不是“都”歸還,也不是好好的歸還,把少林寺的還給武當,把武當的還給峨眉,張冠李戴,擺明挑起中原大亂,各大派現在正在為怎麼交換信物而不被其他門派所盜傷透腦筋,對離教更是又怕又氣。這一切統統是眼前這個接管離教不過幾年的麻煩人物造成的!

  這倘若統統歸還就算了,偏偏教主對其中一樣東西情有獨鍾,說什麼都不想還,雖然對方不是威名顯赫的大派,但以使毒聞名,乃中原一大毒宗,教主歸還了毒籍,卻扣留了乾玉門的鎮教之寶。目前乾玉門還在跟鐵線幫情商互換信物之事,一旦發現鐵線幫手中的信物竟不是他們的鎮教之寶,以乾玉門的行事作風,恐怕鐵線幫難有活口,而殲滅鐵線幫之後,倘若仍無鎮教之寶的下落,找上離教是遲早的事。

  教主雖足以自保,但他身為護法,不能不考慮其他教徒的安危,說什麼都要勸教主歸還乾玉門的鎮教之寶,只是,他心知要勸教主改變主意比登天還難!

  “屬下指的是乾玉門一事。”

  教主撫了撫面具上的羽毛,輕輕一笑,“乾玉門啊!這個小門派,我可沒把它列在中原各大派內啊!”

  “乾玉門的本事更勝中原許多大門派,只是行事隱密,絕少露面而已,這事應該不需要屬下提醒。”

  “藻啊藻。”教主哈哈大笑,“我說你怎麼年紀愈大膽子愈小呢?”他一邊大笑,身形一晃,藻還來不及閃避,紅色的織毯便向他卷來。

  果然!藻啐了一口,還好他站離五尺之外。

  藻將綠袍一震,揮劍劃開織毯,就要往後一躍,沒想到教主的動作更快,還沒來得及著地,便察覺身後的陰影。

  藻眼一眯,以劍支地,身形一翻,往前縱去,身後的人哈哈大笑,被劃成兩半的織毯卷住藻持劍的手:藻使勁一扯,織毯頓時發出撕裂聲,教主隨著他的手勁扯去,使得藻身形一個不穩,撞倒在幾上,被教主順勢壓在身上。

  看似撲倒,但教主的手腳卻能準確的壓制在藻四肢的各大要穴上,可以輕易震得對手全身經脈逆沖,昏死過去。

  “藻啊藻,你不但膽子小,還退步了呢!”

  是誰退步?是這渾小子進步得沒天理吧!藻越想越火,但只要想起前任教主,也就是他師父的諄諄告誡,他知道絕不可以在這渾小子面前發火。

  藻,你師弟的才能是你的十倍,脾氣卻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好,所以師父希望你能夠輔佐他包容他,讓離教更加興盛……

  他不想辜負師父的期望,就算他這個名義上的師弟總是以捉弄他為樂。

  他知道自己的才能的確不如教主,但他也不甚在乎,只要這個混帳傢夥不要老是在比武時做出令人看了會誤會的事情就好。他練的武功確實會讓他看起來像童男,但沒道理看起來像童男就是教主的禁臠啊!

  忍,是為師父忍,為離教忍,這傢夥已經足以讓天下大亂,他絕不能亂了方寸順了他的意!

  而這一幕,好巧不巧的落入正要進來上課的臥冬師徒眼中。

  教主絕對是故意的!

  墨藻惡狠狠的瞪了教主一眼。

  “能看到師兄發怒,今天也算是值得了!”教主在藻耳邊悄聲講,模樣更形曖昧。

  每每只要藻被他激得失控,他就會改稱他師兄,藻越是敬他是個教主,他就越愛惹得他不把他當教主看。

  臥冬和陸祈嵐互視一眼,沒想到教主和護法大人竟然是這種關係,傳聞果然有幾分真實,教主竟然有這種興趣,不知道是戀童多一點呢?還是斷袖多一點呢?不管哪一種都很不安全,真是太可怕了!

  教主轉頭睨了他倆一眼,仿佛現在才發現他們的存在似的,笑著道:“哦!原來是臥冬先生和小娃兒,要上課了嗎?我都忘了呢!”嘴裏說著,絲毫沒有放開身下怒火中燒的藻的意思。

  臥冬連忙說:“沒關係,課可以改天再上,您……您繼續。”說著連忙要掩上門離開這危險之地。

  藻當下決定以後這個書生被教主怎麼處置,他絕對不會伸出援手!

  臥冬還沒來得及掩上房門,教主突然起身,飛快的站在門前,一手扣住房門,讓臥冬怎麼拉都關不起來。

  “呵呵!”臥冬乾笑中有些喘氣,關門太過用力,逃跑的意圖明顯。

  相較於臥冬的緊張,教主顯得氣定神閑,“怎麼可以改天再上課呢?臥冬先生都來了,怎麼可以讓您白跑一趟?”說著,就將臥冬拉進屋內,陸祈嵐馬上乖乖的跟了進來。

  “你說是不是?藻。”教主微揚的尾音故作親昵。

  “當然不能讓先生白跑一趟。”藻壓抑的語氣可見怒意還在。

  陸祈嵐在心裏搖搖頭,知道自己理想中最可靠的戰友護法藻大人,恐怕已離他們而去。


第五章

 在教主的淫威之下,臥冬上了有生以來最膽戰心驚的一堂課,事實上,教主要跟那個什麼護法怎麼樣是不幹他的事,但是如果教主對他的興趣,和對護法的興趣是一樣的,那可就非常有關係了。

  雖然他來到這裏別無所求,但……他可沒想過還要服侍教主啊!況且這個教主比他想像中難纏許多。

  幸好上課時,教主安安分分的,沒做出什麼嚇人的舉動,反倒是他戰戰兢兢,隨時做好逃命的準備。

  精神緊繃的上完課之後,臥冬一回房倒頭就睡,一睡就睡到兩天后的清晨,期間,教主曾在上課時間來過一次,他盯著睡死的臥冬,渾身散發出令人發寒的氣息,似乎對臥冬還能睡得這麼安詳感到很不滿意。

  陸祈嵐嘗試叫醒臥冬,當然徒勞無功,能在教主冰冷視線淩遲下還能熟睡不醒的,天底下大概當真只有臥冬一人吧!

  而睡了兩夜,臥冬總算被餓醒了,寒冷的清晨,他餓得發昏,卻不好意思去叫醒廚房,乾脆穿上靴子往草糧場走去。

  不知道苗兄開始準備早膳了沒?

  天色還有些昏暗,草糧場的邊際和發出魚肚白的天際相連,踩在被羊兒啃得短短的草地上,還有清晨霜柱啪嘰啪嘰的斷裂聲,濕氣和寒意讓臥冬冷得直發抖。

  一個人影瞧見臥冬走了出去,也飛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走到熟悉的帳棚邊,一片靜悄悄地,看來苗兄還沒醒來。臥冬有些失望的轉了回去,一個人隻身在這北國的寒冷之地,師父的人生如冬四個宇,和不時飄落的雪花一般,在他耳旁縈繞不去。

  除了師父之外,他一輩子無依無靠,雖然他無所希冀,卻也不是什麼都子在乎,而來到離教,除了祈嵐少爺,大概也只剩下苗羽可以講些家常話,其他人不是不懂中原話,就是對他們身為教主貴客的身分敬畏過頭,甚至到了退避三舍的地步。

  看不到苗羽,竟讓他覺得有些惆悵,他開始依賴苗兄了嗎?臥冬搖了搖腦袋,“你當真以為自己是苗兄的食客來著?”

  正要往回走,就見遠處有人提著大桶子,健步如飛的往帳棚走來,隱約可以瞧出對方的面孔。

  “苗兄?”

  苗羽也露出驚訝的表情,“臥冬,這麼早,你怎麼在這裏?”

  正當臥冬要回答時,他身後追來一匹小馬和再熟悉不過的小人影,“先生,我知道草糧場的苗羽……”看著迎面而來的苗羽,陸祈嵐硬生生的把“是誰”兩個字吞回去。

  聽到陸祈嵐的呼喚,臥冬轉過身面對他,在他背對著苗羽時,苗羽和陸祈嵐剛好四目相望,那挑高的眉,細長的眼,還有深色眸子裏帶著警告的訊息,在在提醒他,只要敢多說一個字,他可能就永遠不用說話了!

  臥冬一見到陸祈嵐,笑嘻嘻道:“祈嵐少爺,你來得正好,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苗羽,就是上次救了我的大善人。”臥冬轉過身來,苗羽那張警告意味十足的臉瞬間消失,換上一張親切微笑的臉,看得陸祈嵐目瞪口呆。

  他從來沒看過哪一種邪惡的生物可以露出如此親切可人的面孔,難道蛇要吞食青蛙之前都是這種表情嗎?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童祈嵐少爺嗎?幸會幸會!”苗羽絲毫不做作的打了招呼,“既然都來了,留下來用個早膳吧!”

  如果拒絕的話,他還可以看到今天的日出嗎?看著黎明的天際,陸祈嵐勉為其難的點了頭。

  見苗羽和臥冬有說有笑,陸祈嵐一言不發,心巾暗暗覺得不妙。

  苗羽將大鐵桶裏新鮮的羊奶倒進鍋裏烹煮,就像對做這件事相當熟練似的,讓陸祈嵐心裏起了懷疑,難道這男人以前也做過這些事?

  這點小小疑惑隨後就被不敢置信的震驚取代!

  那個錦盒!

  苗羽懷中那個刻著百羽鳳凰的錦盒!

  陸祈嵐出身江湖世家,對各大門派的圖徽自幼便很熟悉,這百羽鳳凰的圖徽,他雖然只看過一次,但那細緻的雕工,琉璃般的深色鑲飾,讓他印象十分深刻。這男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苗羽似乎注意到陸祈嵐訝異的神情,他詭譎一笑,從懷裏拿起錦盒,那琉璃在陽光下更形深邃,連臥冬都被吸引住了。

  “苗兄,這是?”

  苗羽微微一笑,“這是我家人寄來給我的補品,聽說加在羊奶裏喝下,對抵禦北方的嚴寒十分有效,我看臥冬你和祈嵐少爺初次來北方,身子一定很虛,需要補一補。”邊說邊打開錦盒,將一顆橙紅色大丹放進羊奶中,當下溶出一圈圈橙紅色的漣漪,好生漂亮。

  “哇~~”臥冬不覺驚呼,不疑有他。

  陸祈嵐卻是不由膽顫。這玩意兒該不會是“那個”吧?是補品沒錯,但一吃下去可是吃不完兜著走啊!

  這男人竟然連這種東西都弄到手了!他非想個辦法拒絕喝不可,只是,要怎麼拒絕才能不拆了苗羽的台,又能阻止臥冬先生喝呢?

  陸祈嵐的腦子努力的運轉……

  “哇!祈嵐少爺,真的很好喝呢!喝下去後,全身有暖烘烘的感覺,完全都不冷了!”臥冬從來沒喝過這麼神奇的東西,仿佛從心口竄出一股熱流,往四肢百骸蔓延,當下寒意盡驅,好不暖和。

  他•已•經•喝•了?!

  陸祈嵐盯著臥冬變成紅通通的小臉,當下呆住。

  苗羽的輕笑聲傳來,“‘祈嵐少爺’,你若不喝的話,不用勉強,這不過是補品罷了!”

  “苗兄,你不喝嗎?”臥冬問。

  “不了,我吃多了。”

  “那我就不客氣羅!祈嵐少爺,你真的不喝?”餓了一天一夜的臥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一鍋羊奶喝個精光。

  陸祈嵐已經無法思考這兩人在講什麼鬼話,他終於知道教主在玩什麼花招,但一切已來不及了!

  看來,先生只能自求多福了!

  ***    ***    ***

  木制匾額上刻著一副對聯——

  雲開山水秀

  日落心身歇

  對聯的中間站著兩個眉頭都快皺成木紋的老頭兒。

  這兩人正是嘯天山莊陸鳴峰得意的副手,兩人正在離教的別莊裏苦思對策。

  在離教領地內設立不到半年的嘯天別莊,如今面臨了重大的危機。

  由嘯天別莊的武師倪三全親自護鑣的雪蓮商隊,還沒到達雪蓮的產地,途中就被劫走打算用來採買雪蓮的錢,那不是一筆小數目,以嘯天山莊的立場,是該好好的賠償人家才是。

  這筆錢,陸鳴峰不是拿不出來,而是數目太過龐大,別莊根本沒那麼多現銀,而雪蓮商隊是跟外族交易,沒有現銀是做不成買賣的;只是,若等到他們湊足現銀賠償給商隊,恐怕雪蓮的產季也到了尾聲,就算有錢也買不到好貨,將使得商隊損失慘重!

  這件事若傳出去,可是會砸了嘯天山莊的招牌,因此說什麼也要趕緊補救,找回被劫的銀子,別耽擱了商隊的買賣。

  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對方可是單槍匹馬來搶劫,三兩下就撂倒了武林中人稱金鐘罩的武師倪三全。

  那劫匪的武功路子頗怪,不是中原大派常見的門路,眾人還來不及瞧清楚,就被一聲大吼震昏,倪三全頂多也只撐得住那麼一拳,而後便頭昏眼花地倒地不起,待所有人醒來時,白銀跟馬車全都消失無蹤。

  此刻,任憑倪三全想破了頭,也想不出那劫匪是什麼來歷,連一旁的小老頭掌櫃——鐵算盤劉一,也是一籌莫展。

  “我說倪老,這事要怎麼辦才好?”

  倪三全噴了口氣,“掌櫃,你問我我問誰,咱們這裏就數你的頭腦最好,我才找你商量啊!你瞧瞧,那億蓮號的華蓮少爺從今早就坐在我們庫房外瞪著,但不管他怎麼瞪,我們也變不出那麼多現銀啊!而且就算我們賠償他們被劫走的銀子,恐怕他也不會滿意,畢竟雪蓮的利潤可是以百倍計,他們定不會善罷幹休的,這下嘯天山莊的招牌可是砸定了。”粗厚的手掌抱頭,苦惱地嚷著。

  “嘖,頭腦最好也變不出那麼多銀子啊……慢著!頭腦好?祈嵐少爺不是正在離教嗎?倪老,快捎個信給少爺,說不定少爺有辦法解決!”

  倪三全大叫了聲,“掌櫃,真有你的,我都忘了可以找少爺了!連這間別莊都是少爺談成的,世上沒有什麼事難得倒少爺的!我這就去捎信。”連忙站起來,用力往劉一背上一拍,力道之大讓乾瘦的劉一猛咳。

  “小力一點,我還想多活幾年。”

  ***    ***    ***

  “唉!”

  廳堂裏,陸祈嵐搖頭歎氣,無奈的看著從大草原回來,一副酒足飯飽樣,隨時準備回去補眠的尊師。

  “祈嵐少爺,你才十歲,常常歎氣會早衰的。”臥冬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不懂這徒弟歎個什麼氣。

  陸祈嵐有口難言,要是他知道剛才吃下的“補品”,是多麼不得了的東西,他大概不會如此的怡然自得吧!

  陸祈嵐甩甩頭。不過,這也很難說,先生這人不能用常理判斷,說不定就算知道了,也不當一回事兒,就是這樣,那人才會打這主意!

  但先生不當一回事,他可不能不當一回事啊!看來最近出門都要跟先生保持距離,以免遭到池魚之殃。別說他不仁不義,而是他自身難保啊!

  臥冬不理會陸祈嵐憂心忡忡的樣子,自顧自打著呵欠,準備回去睡回籠覺。

  迷蒙中,苗羽烤的羊腿香味又傳來,想想來到這裏除了和教主一起上課比較累人外,這北方有得吃又有得喝,不比嘯天山莊差到哪里去,更何況,還有個這麼照顧人的苗兄……師父啊!臥冬的運氣還不錯呢!

  “先生,您是來當我的戰友的,怎麼才來幾天就被食物收買得差不多了,這樣子我們怎麼可能回得去呢?”陸祈嵐支起小小的頭顱,心想那補品既然已被吞下肚,先生還是乖乖待在離教比較不會有性命危險。

  “祈嵐少爺,此言差矣,我只是入境隨俗,可沒有被收買,如果當你的戰友不是太麻煩的話,我還是會站在你的陣線上的。”不過如今的局勢看來不像當初想的這麼壞,實在也沒必要想盡辦法回去。

  “先生,您覺得教主正在打什麼主意?”不要由他說,讓先生自己想想應該沒關係吧?應該啦!

  “打什麼主意?”臥冬意興闌珊的回道:“那種喜歡戴著面具隱藏心思的人,我哪有心神去猜想他要打什麼主意?”還是想想吃和睡來得實際一些。

  說著,半眯的眼睛已經快闔起。

  “先生!”陸祈嵐大叫了一聲,讓快睡著的臥冬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祈嵐少爺,我還沒耳背。”臥冬埋怨地咕噥一聲。

  “是沒耳背,但快陷入昏睡了。”陸祈嵐也埋怨地回道:“先生,您真的不覺得怪怪的嗎?”提示,再提示,拜託先生您用用腦,想想現在的情況,那苗羽絕非善類啊!

  “不覺得!”這次臥冬倒回得斬釘截鐵,“我只覺得少爺你還滿吵的,我想睡了,呵~~不要再吵我了。”他拖著疲累的腳步,頭也不回的回房補眠,留下一臉無奈的陸祈嵐。

  當初是看中先生的隨遇而安,處變不驚,但沒想到會中了這一著,當初以為的最佳戰友,如今卻成為拖住他的一大問題。陸祈嵐不覺垮了肩頭。

  正當陸祈嵐苦惱之際,端起水杯想要喝口茶,發現杯座底略微異樣的顏色,雖然和杯子合為一體,但陸家人絕不會忽略這眼熟的的材質,因為那正是陸家的莊寶——密訊土。

  陸祈嵐眼尾一掃,確定無第二人在場之後,輕輕地倒叩茶杯,食指輕巧一剝,那層薄薄的土塊如臘片般剝落,放在燭火下,細刻的小字立即映在桌面上。

  門雲    門艸日    雲禾水禾山

  正是陸家密語,陸家商號以嘯天山莊起家,經營客棧生意為主,因此,陸鳴峰取了一副對聯做為商譽。

  雲開山水秀

  日落心身歇

  這對聯宇首一拆,就成了——

  雲開山水秀,日落心身歇。

  雲門山水禾,日艸心身欠。

  密語即為——

  雲開山水秀,日落心身歇。

  雲門山水禾,日艸心身欠。

  壹貳參肆伍,陸柒捌玖零

  十百千萬

  門雲    門艸日    雲禾水禾山

  譯為:二月十日    鑣號二七六    十五萬五千兩

  陸祈嵐心頭一凜,在這個地方竟然有陸家的密訊,想必是來自嘯天別莊,掌店的劉一捎密訊給他,應是這鑣號二七六的鑣銀出了什麼岔子,而唯一的可能就是“劫鑣”!

  話說這方圓百里都是離教的地盤,誰敢在離教的地盤撒野?誰能撒野撒到要讓劉一出面向他求助?看來劉一也不是沒有懷疑的物件,這人恐怕就在身邊,只能智取,不能挑明。

  只是,這人打的是什麼主意,當真令人費解啊!

  正面周旋不是聰明之計,唯一的方法,只有從最瞭解他的人下手。

  ***    ***    ***

  晶瑩的霜雪掩不住長青的松綠,藻居住的院落裏,蒼勁的古松和他稚嫩的臉孔沒有一絲不協調,難不成是因為那雙老成的雙眸洩漏了玄機?

  藻幾乎可以確定,這名死盯著他看,像在看什麼珍禽異獸的書生,若是被他的變態師弟當成玩具,他是絕對不會同情他的。

  陸祈嵐輕咳了一聲,打破尷尬的氣氛,他本來不想帶先生來的,沒想到先生聽到要到藻護法那兒,竟然顯得十分有興趣,反而讓他難以拒絕。

  其實臥冬也不是對藻這麼有興趣,而是想到祈嵐少爺這一走,下午上課時間一到,就剩下他一個人和教主面對面,那怎麼可以!

  所以他非跟不可,況且,他對能引起那紅毛魔物戀童癖傳聞的藻護法,其實也是有點好奇,雖然說太有好奇心通常不會有好結果,不過如果能瞭解一下藻護法的情況,說不定以後可以保住可憐的祈嵐少爺不落入藻護法的後塵。

  他還真是偉大啊!師父在天之靈知道教出一個這麼疼愛徒弟的徒弟,應該會很欣慰吧!

  “有何貴幹?”藻冷冷問道。大有沒事送客之意。

  “是這樣的。”陸祈嵐謹慎地開口,“我們別莊最近遇上了小麻煩,想請藻護法幫忙。”

  藻挑了挑眉。小麻煩?惹上你們,絕對不會是小麻煩。

  “祈嵐少爺,你找教主幫忙不是更快點?”

  陸祈嵐淡淡笑了笑,“有些麻煩不需要勞煩到教主,我想藻護法應該也有‘不需要’麻煩教主的麻煩。”

  言下之意,就是大家都遇上了麻煩,而且這個麻煩都不能麻煩教主那個天大的麻煩,那何不湊合一下,有共同的敵人,就是朋友。

  藻那雙世故的眼一眯。這陸家小鬼果然不簡單,他到底掌握了什麼消息,竟敢跟他談條件?

  臥冬則是一頭霧水,完全不懂他們在談什麼,但光看氣氛也知道現在在談的是很重要的事,他最好還是不要插話。

  “我有什麼麻煩?”一直不動如山的藻終於向前傾,拿起小幾上的茶壺,為空在幾上的三個杯子倒了茶。

  “我們各自都在找一樣東西……”陸祈嵐端起茶杯,話說到一半,喝了口茶。

  “哦?”藻目不轉睛的盯著陸祈嵐,評估他話中真假。

  “而且,我想我們剛好知道各自的東西在哪里。”陸祈嵐沒有說謊,他真的知道,只不過還不回來而已。

  “哼!”藻輕哼一聲,這小子果然是為了那筆鑣銀而來,不過,他當真知道他在找什麼嗎?

  “我要怎麼知道,我們各自以為的東西是沒錯的?”藻冷冷回道,但端起茶杯的手看來已有些暖意。

  陸祈嵐神秘一笑,“就憑我陸祈嵐過目不忘的本事。”意指他看到一件以前就頗負盛名,但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很好。”藻放下茶杯,“成交。”

  兩人相視一笑,獨留臥冬一頭霧水。


第六章

 巨大的火炬旁,五顏六色的珠串寶石在離教少女的衣飾上閃耀著,一年一度的離教火祭在最冷的這一天舉行,準備已久的離教少女們,各自展現自己最亮麗的一面,事實上,一輩子的幸福幾乎就看這一天了。

  火祭不但是離教最大的祭典,更是離教男女定情的重要之日,少男少女會在熱鬧的舞蹈慶典之中偷偷交換信物,並約好火炬熄滅之後的幽會地點,若彼此喜歡便會赴約;隔天,男方便會帶著信物和少女一起回女方家求親,因此,適婚年齡的年輕男女們在火祭的舞會上,莫不睜大眼睛留意意中人,深怕不小心被搶先交換了信物,失去了好姻緣。

  也有不少參加好幾年火祭的男女,信物一直無法順利交換,也有交換了信物,卻等不到赴約的人的情況;但只要每年有火祭,年輕男女們就充滿了希望和活力,更重要的是,教主和護法到現在都還沒有跟女孩子跳過舞,自然也沒有跟任何人交換過信物,如果有幸成為他們的妻子,在離教可是件光榮的事呀!

  入夜的祭典,小孩是不能參加的,陸祈嵐早早就被趕回房間,而亮晃晃的火炬旁,華麗的布毯上隨意的擺著豐盛的筵席,從沒見過北方美食的臥冬瞪大了眼睛,難得入夜還睡意全無,無視於年輕男女在營火旁隨著熱鬧的樂聲翩翩起舞,死守著筵席大吃特吃起來。

  “合你的口味嗎?”

  “合……很合。”塞得滿口的臥冬連話都說不清楚。

  一回頭看到苗羽,他眉開眼笑,“喵大哥(吞)……這很棒,快來吃!”

  一手拿著羊肉串,一手拉著苗羽的手,往眾多美食走去。

  看著那只拉著自己的小手,苗羽竟有些怔忡,他——想和這雙手的主人跳舞。

  如果他這麼開口,臥冬鐵定會嚇傻吧!如果是另一個人呢?那個臥冬眼中霸道野蠻的男人?

  好不容易解決手中的羊肉串,臥冬終於有空看一下苗羽的裝扮。

  苗羽穿著離教男子祭典正式的紅色織邊背心,頭上象徵性的別上一支紅色羽毛,健壯的體格,搭配苗羽本來就勾人心魄的細長雙眸,有種攝人的魔力,也難怪周圍的女孩們都對著苗羽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臥冬突然覺得有些悶,這是很詭異的情況,女孩們對苗大哥指指點點,是她們家的事,他悶個什麼勁?難不成這北方天氣當真給他冷病了?

  古書上不是有寫,好看的人多是禍水,苗大哥生得這麼好看,會不會也是禍水?不對,苗大哥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是禍水,而且禍水是指女人,也不會是苗大哥。

  “我還有些事,正要走,你去吃吧!”苗羽婉拒了臥冬大力推薦美食的好意,快速的消失在祭典,令在場的女孩們不勝欷籲。

  見苗羽走開,臥冬心中小小失落了一下,突然覺得眼前的食物少了點吸引力,祭典也不再那麼好玩了。

  咬著烤餅發呆的臥冬,正想著要不要回去睡覺之時,祭典到達了高潮,教主和護法現身,現場鼓聲大振,所有人歡天喜地的大吼大叫起來,少女們更是尖叫聲不斷,快把臥冬的耳朵震聾了。

  有別於以往只穿著祭典長袍的教主,今年雖然依舊沒有摘下面具,但竟然穿著鑲著紅珊瑚的舞服,這意味著有哪家少女要和教主陷入情網了嗎?

  倒是藻一如往常穿著墨綠色長袍,只有應景的戴了條紅珊瑚項鏈,冷眼等著“受難者”的出現。

  只見教主踏入舞池,繞過所有跪伏在地的佳麗,直接往正咬著餅的臥冬走去,並伸出手。

  青•天•霹•靂!

  包括在場的所有女孩和臥冬在內,全都是晴天霹靂,現在是什麼情況,教主竟然在中原書生面前伸出手,這意味著——

  教主要和這個男人跳舞嗎?

  天啊!離教少女的顏面要往哪里放?原來教主和藻護法的傳聞都是真的!教主真的喜歡男人嗎?

  最最晴天霹靂的是正咬著餅的臥冬,他從沒想過今天的祭典有他要跳舞的安排,離教的姑娘是看不上中原的軟弱書生的,而他更沒想過這個紅毛怪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邀他跳舞?!那他……他不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怎麼這樣,教主不是已經有藻護法了嗎?

  臥冬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裏,直勾勾的盯著那面具下看不出表情的雙眼,這到底是捉弄還是認真,臥冬心底有些迷惘。他從來不懂也不想懂這個戴著面具的怪人在想些什麼,天生遠離麻煩的個性,讓他下意識的去避開教主,但這一刻,教主卻給了他正面一擊,讓他不得不去思考到底出了什麼岔子。

  臥冬遲疑的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每個離教的人民都屏息以待,猜測這中原男人會怎麼應對教主的邀請,是落荒而逃?還是冷靜的拒絕?還是就這麼僵持在那?

  只見臥冬死命的瞪著那面具,仿佛那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生物一般,然後,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接下了這個挑戰。

  既然教主有膽敢在祭典上邀請一個男人跳舞,那個男人恐怕沒有拒絕的機會了,跳就跳吧!先保得今晚的平安,明兒個再跟祈嵐少爺好好商量對策,他真的要認真當祈嵐少爺的戰友了。

  看著臥冬伸出的手,所有離教的男人們松了一口氣,女人們也歎了一口氣。

  面具下透出難得的愉快氣息,讓藻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快要掉滿地了。

  教主握住臥冬伸來的手,輕輕一拉,那輕盈的身軀便被攬入懷中。

  臥冬微微一怔,除了師父老人家外,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靠得這麼近過。

  教主輕輕攬住臥冬,纖細的人兒確確實實就在懷中的感覺讓他十分愉快,尤其臥冬那僵硬且不知所措的動作,讓他沒來由的心情大好,他就是想看他這麼一個凡事都無所謂的人,還會對什麼事情驚慌失措,但不會僅止於此,這只是個前奏,他的劇本還很長很精采。

  只要想到懷中的人即將出現更驚愕的反應,他的心情就出奇的好。

  他想看這個平常冷冷的人兒,隱藏在與世無爭表像下的真實性子。

  或許,除了那些之外,他想要的還有更多。

  僵硬的跳完祭典裏最熱鬧的一支舞後,臥冬簡直是彈離教主的懷裏,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動作,讓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來。他會讓臥冬不得不回到他懷裏的,除了他在的地方,他恐怕哪兒都不能去了。

  不知當他發現自己已經踏入一個不能回頭的陷阱時,他會怎麼樣呢?一反平時的溫和脾氣?還是照樣無所謂?他想知道,無論如何,他就是想要撩撥這一潭平靜的冬湖。

  “我們是否該交換個信物?”教主幾乎是馬上將臥冬拉回懷裏,俯在他的耳旁輕聲說道。

  臥冬瞪大眼睛,兩個“男人”交換什麼信物?

  “教主別開臥冬玩笑了。”

  面具下傳來一絲輕笑,“我從來不開玩笑的。”

  不開玩笑才是最可怕的玩笑。臥冬拚命想掙脫這人的箝制,卻怎麼也移動不了半步。

  教主拿下右手那串色彩豔麗、閃著火焰光芒的琉璃紅珊瑚手鏈,擅自幫臥冬戴上,輕聲道:“不准拿下來,如果任何人告訴我你拿下來了,後果自負。”然後又是一陣令人發毛的笑聲。

  這是威脅嗎?用全離教的眼線威脅?這人實在是太太太卑鄙了!

  好吧!反正人家要送東西,不拿白不拿,那手鏈顯然是一對的,看來不是尋常的裝飾品,教主的東西在中原應該滿值錢的吧!在這裏應該沒人敢買,不過前提是,他可以回得去的話。

  “我身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當成信物。”這是真的,他穿著一向儉樸,和滿身裝飾的紅毛教主不一樣,他確實沒什麼東西可以當成信物,而他也不想拿任何東西給教主當信物。

  臥冬可以感覺到面具下的雙眼掃視了他一圈,那眼神讓他有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

  “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那輕聲細語慢條斯理的可怕語氣,讓臥冬想起鄉下媽媽哄騙小孩的傳言——不乖,就會被離教教主抓走!教主現在的語氣,簡直就像要他留下身體的一部分當作信物一般,讓他為自己的身體發膚擔憂起來。

  擔憂之際,一閃神,眼前的人忽然低下頭,吻了他。

  當下,熱鬧的祭典靜了下來,事實上,在教主將象徵教主夫人的離教手鏈套在臥冬手上時,眾人就漸漸停止了嬉鬧:當教主毫不避諱的吻了臥冬之後,離族百姓已經決定不管這個中原書生是什麼人、什麼性別,既然是教主選定的人,就是他了。

  倒是臥冬,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眼。他……他竟然這麼做!這個紅毛面具,既然都戴著面具,為什麼只蓋到鼻子,還留一張罪魁禍首的唇在他唇上肆虐!

  貼在臥冬鼻樑上的冰冷面具,和唇上炙熱的溫度,呈現極大的對比,他一回復意識就死命的想掙脫,無奈教主一手制住人,一手扣住他下顎。

  臥冬根本是動彈不得,任憑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應該說是數百雙眼睛的淩遲……或該說是同情之下,被動用私刑。

  本來想要熬過今晚再想對策,沒想到還沒找祈嵐少爺幫忙就慘遭毒手,臥冬當真有些慌亂。

  但他很快就發現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在盯著他,一邊吻他,一邊盯著他,他在看什麼?

  一個念頭閃過臥冬的腦海,教主就是要看他慌亂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反正人家是教主,打也打不過人家,如果教主真的對男人有興趣,那表示他還有逃出生天的機會,就等到非攤牌不可時再說;不過如果教主男女通吃,那……那至少他現在也無計可施,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從來不做無謂的掙紮。

  不知過了多久,看臥冬又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面具下的神情一冷,鬆開了臥冬,輕聲道:“信物就先用這個代替,哪一天你會為我準備真正的信物?”

  這個問句怎麼聽都比較像命令吧!

  還有那麼一天嗎?臥冬開始認真考慮要從這兒逃離的可能性,教主果然不簡單,第一次有人逼得他窩不下去,打破師父能臥且臥的道理。

  也不對,嚴格來說,能臥且臥是指能臥,而這裏有這紅毛面具在,破壞了他身為一個“男人”的名聲不說,今兒這麼一搞,他大概也當不成先生了,如何還能臥下去?還是遠離是非為妙。

  “既然交換了信物,那麼今晚我們的約定之地在哪呢?”教主繼續問道。

  還沒玩完?教主到底是想要作弄他到什麼地步?

  臥冬後退一步。

  教主也不逼近,只是繼續說道:“就在你房裏吧!不見不散。”

  臥冬當下瞪大雙眼。

  師父,徒弟真的臥不下去了,說什麼都得今晚就走。

  祈嵐,為師要落跑了,雖然對不起你,但不馬上逃走,恐怕以後就插翅難逃了。

  面具下的表情高深莫測,今晚,恐怕會很熱鬧。

  ***    ***    ***

  黑暗之中,兩抹壓低的身影,在遠離祭典熱鬧的火光下,窺視一切情況。

  “師姊,我們有可能拿回來嗎?”較為矮小的女子低聲問身旁瘦削的女子。

  “拿不回來也得想辦法。”瘦削女子冷硬的聲音裏有著非達目的不可的堅持。

  “那該怎麼做?就算祭典時比較鬆懈,我們也絕非離教教主的對手。”

  “誰要你直接去拿了?”瘦削女子冷冷看了師妹一眼。

  “那……”

  “那妖魔挾持各大派寶物就只為了換一個小孩,我們不會如法炮製嗎?”

  矮小女子一點就通,“師姊英明!既然他不還,我們就搶他的人,要他拿來換!”

  “沒錯。”

  “但師姊,那小孩不知道被藏到哪,要怎麼搶呢?”

  瘦削女子有些不耐煩,“你的腦袋長哪去了,誰要搶那小孩?”

  “不搶那小孩?那還有誰可以搶?”沒道理啊!離教那麼多人,亂搶的話,教主恐怕不會理她們。

  “看來你不只沒腦袋,連眼睛都瞎了。你沒看到剛剛祭典裏,那個妖魔竟然和一個男人跳舞,還親了他嗎?連男人都不放過,果然是天下妖孽。”不屑之情溢於言表,隨後又嘟噥一句,“都已經有藻護法了,還不知足。”

  矮小女子害怕又被罵,囁嚅地道:“師姊的意思是?”

  瘦削女子翻了一下白眼,輕歎道:“可見那個男人對那妖魔而言身價不凡,恐怕比那小孩還有用,要搶就搶他!”

  黑夜裏,兩個女人交換一個了然的眼神。

  ***    ***   ***

  外面的祭典正熱鬧進行著,早早就被趕回房裏的陸祈嵐也沒有閑著,在離教本殿最西側的地窖前,和從祭典中脫身的藻護法會面。

  劉一和倪三全早已備好馬車,隱匿在夜色中,要趁著祭典的時刻動手。

  “在這裏嗎?我要的東西?”陸祈嵐鎮定的語氣一點也不像才十歲的小孩。

  藻點點頭,他並不怕這小孩食言,如果膽敢騙他的話,是絕對無法從這裏拿走任何一件東西的。

  他伸手在地窖的左下角門上按了幾個機關,地窖應聲而開,白花花的銀子就在眼前!

  陸祈嵐一示意,劉一和倪三全馬上動手把銀子搬到馬車上。

  “那我要的東西呢?”他知道那東西不會在這小孩身上,不過他會知道那東西的下落。

  陸祈嵐苦笑一聲,很乾脆的說:“在臥冬先生的肚子裏。”

  藻當下瞪大眼睛,臉色變綠,“糟了!”

  “糟了?”是很糟沒錯,但藻的震驚也太超過了,不像長期跟在教主身邊的人。

  “祈嵐少爺,你最好趕快去確認臥冬先生還在不在房裏!”藻有些氣急敗壞地轉身,就要往本殿走。沒想到還是著了那瘋子的道!

  “什麼意思?”

  藻頭也不回的說:“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陸祈嵐當下立即明白,這一切全都是教主設下的圈套,包括讓乾玉門可以順利地擄走臥冬先生。乾玉門壓根不會知道這是教主刻意佈局的遊戲,一場以作弄先生為樂的遊戲!

  那人,當真瘋得不輕!

  而他陸祈嵐,這一跤也栽得不輕,雖然拿回被劫的銀子,卻賠了臥冬先生。

  雖然輸得不甘心,但陸祈嵐知道,就算早已知道這是教主設下的局,他還是會選擇先保護嘯天山莊的商譽,他是很喜歡先生,但他卻無法棄嘯天山莊於不顧。教主是在試他!恐怕現在正在嘲笑他這個自以為拿回銀子,卻丟了最重要先生的徒弟吧!

  教主會去救先生的,那傢夥不會把有興趣的人拱手讓人,但無論如何,陸祈嵐就是覺得不甘心,他會想辦法扳回一城的。

  他不會讓離教教主稱心如意的!

  ***    ***    ***

  如果臥冬一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完全不費力的逃離離教大本營,還置身在一間掛滿床幔,焚香縈繞,充滿神秘氣息的華麗屋子裏,他大概真的會喜極而泣吧!

  就在昨天拚命跑回房內,想要快速打包,在教主出現前逃走的臥冬,還沒來得及把枕頭收進包袱裏,就聞到一股異香,而後不省人事,醒來後就是這番光景。眼下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是離教的地盤,倒比較像是某某貴婦的屋子。

  他是很想喜極而泣啦!但這滿是床幔的地方怎麼像迷宮一樣,完全找不到出路呢?怎麼會有人把床放在迷宮一樣的屋子內,然後把整個屋子掛滿床幔呢?這人恐怕不會比離教教主正常到哪里去,被帶來這樣的地方,恐怕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失禮了。”一個輕輕幽幽的女聲響起,床幔的一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衣白裙,佩戴淡綠色玉飾的女人。

  她的面容清瘦,神色有些憔悴,似乎在擔憂什麼事,但她的眼神顯示出不凡的氣質,恐怕是這地方的女主人。

  “嚇。”臥冬被她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這女人是什麼來頭?為什麼把他帶來這?

  奇怪的是,她的面容和特質竟然和藻護法有些相似,都是看來十分年輕,卻又不像是真正的少年少女,第一眼看她恐怕會以為是個二八佳人,再細看,才驚覺起碼三十,不同的是,藻護法的外表看起來清澈清明,而這個女人卻隱約透著一股妖冶。

  那女人輕輕地開口,“在下乾玉門門主柳青瑤,和先生無冤無仇,本不該如此失禮。”

  乾玉門?果然是完全沒聽過的地方。臥冬本就非喜好嚼舌根之人,江湖八卦更是甚少聽聞,更不用說乾玉門如此隱密的門派了。

  “但罪在離教教主強佔乾玉門傳教之寶,不肯歸還,我們只好出此下策。”

  教主果然可惡,竟然搶了人家的傳教之寶……等等,現在不是義憤填膺的時候,這個柳青瑤的意思是,要拿他換回傳教之寶嗎?!

  太可惡了,那跟那惡霸教主要各大派拿陸祈嵐換鎮教之寶有什麼兩樣?等等,鎮教之寶不是都還了嗎?可見教主言而無信。

  臥冬歎了一口氣。好吧!既然被抓了,也不能怎麼樣,人家個個都是武林高手,而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夠怎麼辦呢?現在就看教主願不願意拿人家的傳教之寶來換,如果不願意,他就只能自力救濟……

  等等,就算教主拿來換,那他不是還得回離教嗎?想到昨天的信物約定,臥冬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那可大大不成,回去恐怕比留下來還慘,教主應該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

  “那個……柳門主。”臥冬在腦海中思索比較不會失禮的稱呼,“我們打個商量,請你描述一下那寶物的樣子,我來幫你想想辦法,如果拿得回來,你也幫我個忙,送我回中原。”

  “中原?”柳青瑤有些疑惑的瞪大眼睛,這人不是教主的愛人,怎麼要回中原?難道教主不是那麼愛他,或許沒有愛到會拿寶物來換的地步?

  但沒道理啊!連身為教主另一半的珊瑚手鏈信物都在他身上了,離教教主不可能坐視不管。

  “是啊!”糟了,她起疑了嗎?“是這樣的,我來北方有一陣子了,你也知道教主那傢夥很霸道,我連想回家看看都不行,所以要請你幫個忙。”對不起,師父,徒弟不誠實,講得好像跟教主很熟的樣子,但現在是非常時期,若再誠實下去,恐怕真的就會跟教主很熟了。

  柳青瑤也怕離教教主不見得真的會來救這書生,既然這書生願意合作,那是再好不過了,“鎮教之寶有兩件,一件我們可以重做,是一種放入水中無色無味的粉末,稱為奇毒五步散,一步暈,二步青,三步黑血,四步蝕骨,五步魂飛魄散,解毒方式只有我們知曉;另一件是五十年才結一次的鳳凰果,花了十年功力煉製而成的百羽鳳凰丹,新丹才剛出爐就被離教教主奪走,實在是欺人太甚。”幽幽的口氣有些怨懟。

  百羽鳳凰丹?聽起來好生熟悉……不祥的預感罩了上來。

  “那丹裝在琉璃百羽鳳凰錦盒中,是顆橙紅色大丹,修練者服用可增加三、四十年的內力修為,一般人服用可百毒不侵,青春永駐。”

  琉璃百羽鳳凰……橙紅色的補品……冷汗一滴、兩滴從臥冬的額頭上滴下。他是懶散,但不笨,記憶力也不差,吃過什麼東西可是記得一清二楚——苗羽!

  再仔細想想,那傢夥出現的時間未免也太巧合了,他被教主丟到荒郊野外,被那傢夥救起,此後他只要一到大草原,苗羽一定隨後出現,連教主奪走的鎮教之寶都在他身上,還誆他喝了這種不得了的補品!

  那天的火祭裏,苗羽才一消失,教主就出現,還有陸祈嵐每次看到苗羽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在在顯示那個看似面噁心善的苗大哥,原來是個超級惡人!

  苗羽正是整個離教除了陸祈嵐和藻護法外,都沒有人知道廬山真面目的教主!

  打擊太大了,臥冬撫住心口,一副快暈倒的樣子,恐怕連他被抓來這裏,都是教主的陰謀!

  “你怎麼了?”柳青瑤有些擔心,他可是重要的人質,萬一出了什麼岔子,乾玉門可擔待不起。

  “沒事。”臥冬氣若遊絲,他可沒有勇氣告訴這個有著奇毒五步散的柳門主,她們的傳教之寶百羽鳳凰丹就在他的肚子裏。

  此時,床幔一陣亂舞,門外的人還沒來得及通風報信,一紅一綠兩道人影已經立在屋內。

  那戴面具的紅色人影看來玩興不減,十分愉快的倚在床欄旁,相較於有些喘氣,看似一路追了過來,一臉莫可奈何加上怒意的藻護法,當真是兩樣情。

  臥冬一看到罪魁禍首,也不管什麼教主不教主,妖魔不妖魔了,當下氣急敗壞的指著那男人,“苗羽!你……你這個大騙子。”

  教主似乎一點也不訝異臥冬已然猜出他的身分,反而好整以暇的欣賞他難得氣急敗壞的樣子,不承認也不否認,微微一笑,“臥冬,我騙了你什麼?”

  藻的臉頰抽動了下。這個笨蛋,到現在才發現苗羽就是教主。

  “你還敢說,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連那個百羽——”話語戛然而止,但已經引起柳青瑤的注意,雖說打藻進門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沒有離開過藻,仰慕之情明顯可見。

  “百羽?既然離教教主大駕光臨,應是已準備好歸還百羽鳳凰丹,乾玉門雖然不如離教之勢力,但擅長使毒,若教主輕舉妄動的話,恐怕這書生……”柳青瑤語出威脅。

  教主也不著急,絲毫不怕柳青瑤加害臥冬,他嬉皮笑臉的語調讓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為何,“柳門主,不是我不想歸還啊!”

  柳青瑤微蹙眉,不解。

  “只可惜,那丹我已經用掉了。”

  柳青瑤不可置信的瞪大眼,“不可能,乾玉門一門女眾煉此丹修武,只合女身,男人吃了完全沒用,甚至會失去生育能力,教主不可能不知道這樣的事情。”

  什麼?男人吃了完全沒用,還會變成太監?只能讓女人吃……臥冬身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的豎了起來。

  這不就代表教主一開始就猜到她是女兒身,或是就算他是男人,也不管他以後能不能生!臥冬瞪大了眼,好個心眼重又心狠手辣的人。

  沒錯,臥冬是個“她”。

  當年老人從雪地裏抱起的確實是個女娃兒,但日子久了,老人心想自己年紀大了,要是兩腳這麼一蹬,留下她一個孤女該如何是好?因此才會出此下策,讓她扮成男孩樣,再教他讀書寫字,好讓他日後能以此謀生。

  但老人並不要求臥冬一定得一輩子扮成男人,就如同那句箴言:人生如冬,不求達通,能臥且臥,平心樂活。

  能夠餬口飯吃,過得平安快活,那才是老人對臥冬最大的心願,而臥冬也明白,所以她從來沒有刻意去隱瞞,世人覺得她是個男人,就是男人,要認出她是個女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可惜,她誤會他了,教主根本不會管她是男是女,也不會管“他”吃了會不會失去生育能力,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他都不會放過。

  “我有說是我吃的嗎?”教主提高了聲調。

  柳青瑤薄怒的雙頰染上紅暈,“難道教主把我們如此重要的寶物隨便給陌生人吃了?”百羽鳳凰丹對乾玉門而言是如此的珍貴,歷代門主向來不輕易使用,往往拿來傳給下一代門主,或者作為江湖交易的重要籌碼。

  “當然不是陌生人,柳青瑤,我可是賣了你好大的面子,把你們的寶物給我未來的夫人吃了。”

  此話一出,除了藻之外,剩下的兩個人都傻了眼。

  未來的夫人?

  臥冬倒抽一口氣。是了,這傢夥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搞不好打一開始就猜到她是女人!說不定她剛到離教、睡死了的那一刻,陸祈嵐說教主抱著她往外跑時,就猜到了,就算沒猜到,等他狠心地拿百羽鳳凰丹給她吃,而她吃了後還很受用,沒發現任何異常時,他就更確定她是女人了!

  等等,她那該死的心愛徒弟陸祈嵐不是一副很瞭解這丹的樣子,怎麼沒有阻止她喝下?等等,他有阻止她,不過好像來不及……

  再等等,女人才能吃這個丹,那不會連祈嵐少爺都知道她是女人吧?

  柳青瑤畢竟是個人物,很快的眼神就轉到臥冬手上的珊瑚手鏈,當下領悟,“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未來的夫人就是這個手掛手鏈的書生,而百羽鳳凰丹就是在他肚子裏了。

  難怪剛剛聽她描述百羽鳳凰丹時,臉色這般難看,看來是發現自己吃了不得了的東西。

  柳青瑤臉色一黯,“既然百羽鳳凰丹在臥冬先生的肚于裏,那麼青瑤就不能讓臥冬先生回去了。”

  凡女子吞下百羽鳳凰丹,丈夫可共用其修為。柳青瑤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委屈,“雖然青瑤心中早已有傾慕之人,但也只好委身于臥冬先生,以換取百羽鳳凰丹的修為。”

  她在說什麼啊?臥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兩個女人要怎麼結成夫妻啊!

  眼看柳青瑤一副要以身相許的樣子,臥冬連連揮手,“柳……柳門主,你千萬……千萬不要衝動,我……我們沒有辦法變成夫妻的。”

  柳青瑤冷著一張臉,“事到如今是容不得你拒絕的,倘若教主硬要要回臥冬先生,那麼為了維護乾玉門的名譽,恐怕受傷的是臥冬先生。”

  教主似乎還沒看夠好戲,完全不想插話,倒是臥冬當真被逼急了,她知道這一切恐怕是教主一心策畫,想要看她慌亂的樣子,但這下她連底牌都得掀了,教她怎麼冷靜得起來?

  “等等……柳門主,你聽我說。”臥冬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反正一翻兩瞪眼,不是被柳青瑤留下來,就是被教主帶回去,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回去全少還可以和祈嵐少爺並肩作戰,若留在這裏孤軍奮戰女魔頭,倘若到時候女魔頭發現她是個女人,沒辦法跟她當夫妻,那下就完蛋了,先承認要緊,“我是女人,不能和你結為夫妻。”

  “女人?”柳青瑤一臉不信,當成臥冬在推託。

  “你想想,男人吃了會不能生育的東西,教主怎麼忍心拿給我吃呢?”會,絕對會,那妖魔才不管別人死活。

  柳青瑤還是懷疑,這時候教主終於開口了,“我未來的夫人當然是女人,柳門主,還是你要自己確定一下?我可以晚點再來接她。”如願以償看到臥冬親自掀了底牌,他的心情大好,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環境讓她變成這麼一個看似親切卻態度漠然的人,但他可不相信和他周旋的人,還可以一直保持漠然。

  聽聽這像話嗎?還晚點來接她!苗羽啊!苗羽!枉費我過去這麼相信你,你當真是披著羊皮的狼!

  既然丹要不回來,臥冬先生還是女兒身,再為難“未來的夫人”也不是辦法,柳青瑤念頭一轉,教主既然敢說他是賣她好大的面子,她自然可以名正言順的要個好大的面子回來,“既然教主收了乾玉門如此大的賀禮,是否也該答應乾玉門一個要求?”

  這當真越來越不像話了,百羽鳳凰丹什麼時候變成賀禮了!

  不祥的預感爬上藻的心頭。

  乾玉門不老門主柳青瑤貪戀童顏護法墨藻,早就不是什麼新奇的傳聞了,但礙於兩教行事隱密,很少有交集,加上大家都以為藻護法是離教教主的人,所以柳青瑤也無法出手,讓江湖上遲遲沒有新的八卦話題。

  “青瑤希望教主將藻護法出借三天,三天后定歸還離教。”

  藻轉頭,想以輕功逃跑。三天?天知道三天會發生什麼事?

  沒想到他快,教主的紅色繩索更快,他還沒跨出三步,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扯了回來,四肢的要穴被金針刺入,頓時失去反抗之力,癱軟在床幔旁。

  柳青瑤和師兄糾纏不清的故事,教主怎麼可能不知道?

  和乾玉門有關的事,藻一向是能避且避,要不是百羽鳳凰丹一事,逼得他不得不出面處理,加上臥冬被擒的事,讓他覺得被擺了一道,不能不跟上來善後,否則他是絕對不會踏入乾玉門一步。

  沒想到他這個好師弟竟然生擒他,將他獻給柳青瑤這女魔頭!果然都是魔窟出身的魔頭,他們兩個人應該結拜!

  “柳門主,你的要求,本教主已經做到,此金針之力可以鎮住藻護法三天,三天之後他就會自行逃脫,你就好好把握吧!哈哈哈……”

  臥冬傻眼的看著被紅繩捆住、癱軟在地還死瞪著兩個魔頭的藻,還有那兩個得意的魔頭,登時覺得教主這人實在太危險了,哪天自己被賣了都不知道,等她回離教,就要快點和祈嵐少爺商討回中原的對策!


第七章

北方還是一樣寒冷,雪一片一片飄著,濕漉漉的官道上,一匹匹馬兒精神抖擻的待命,隨時準備出發。

  帶著臥冬回來的苗羽,看著離教大門這般的陣仗,微挑起眉,輕聲問:“怎麼回事?”

  眼看離教的人馬全力戒備的樣子,而嘯天山莊的莊客也都摩拳擦掌,看來這次陸祈嵐是做好準備了。

  “啟稟教主,祈嵐少爺要回中原,我們攔不住他。”

  “哦?”有趣,看來陸祈嵐在鑣銀和臥冬先生這一局輸得可不甘心了,打算還他一道了嗎?

  陸祈嵐自個兒走了過來,“我是來知會教主,我打算和臥冬先生一起回中原了。”

  臥冬松了一口氣,她的徒弟沒有背棄她。

  “呵呵!祈嵐少爺,你忘了之前和各大派以人易物的約定了嗎?”

  陸祈嵐也不著急,這一段時間的相處,他已約略清楚教主的性子,只要照著他的遊戲規則走,他絕對不會強迫取勝。

  “恐怕不是祈嵐忘了,而是教主忘了。”

  “我忘了?”

  “是的,容我提醒教主,當初教主答應中原所有門派,要歸還鎮教之寶,換祈嵐一人,如今乾玉門一事,證實教主沒有做到之前的允諾,沒有歸還乾玉門的鎮教之寶,教主毀約在先,祈嵐自然沒有必要遵守約定。”

  好小子,抓他漏洞。

  “哼!陸祈嵐,你知道幹五門的鎮教之實在臥冬身上,應該也清楚倘若臥冬和你回中原,必定會成為武林人士的爭奪目標,這樣你還敢帶她回去?”

  爭奪目標?

  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沒聽說過?臥冬傻眼。

  “祈嵐當然知道,百羽鳳凰丹屬修為之寶,先生並非練武之人,所以內力不會有變化,但若有人和臥冬先生成為夫妻,就能接收內力修為增長的部分,這也是教主心裏打的主意,不是嗎?”臥冬先生是男是女,陸祈嵐本來就不十分在意,來不及阻止臥冬服用百羽鳳凰丹後,再加上教主一連串的行動,讓陸祈嵐開始懷疑臥冬的性別,此次乾玉門事件,教主竟然能從乾玉門柳青瑤手中,安然無恙的把先生帶回來,而非將先生留在乾玉門,可見先生是女人這件事無庸置疑,倘若是男人,乾玉門一門女將,當然不可能輕易放人。

  被陸祈嵐直指心機,教主心生不悅,挑眉道,“小傢夥,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那一點內力修為,我豈會看在眼裏!”

  這回答正合陸祈嵐的意,“既然教主不看在眼裏,那是再好不過,臥冬先生乃嘯天山莊終生聘請的先生,自然是和祈嵐一起回中原。”

  “我不看在眼裏的是百羽鳳凰丹。”苗羽淡淡回道:“至於你的先生,在離教火祭已和我交換信物,全離教之人有目共睹,她已是我未過門的夫人,豈能讓你把人帶走?”

  這件事陸祈嵐當真是不知道。

  臥冬連忙解釋,“那是他自作主張,我——”

  教主冷笑地打斷她的話,“怎麼?臥冬,你要再和我交換一次信物嗎?”

  “你……”想起那個吻,臥冬一時語塞。

  陸祈嵐沉住氣,馬上想好應對之策,“無論臥冬先生和教主定下什麼約定,先生和嘯天山莊訂約在先,說什麼都是嘯天山莊之人,就算有百羽鳳凰丹的壓力,嘯天山莊自然會保先生安危,不需要教主操心。至於教主婚事的約定,據我所知,貴教的火祭提親仍須雙方家長首肯,既然先生為嘯天山莊的人,這件婚事也要我大哥同意才行。”

  說得好,說得妙,這張賣身契當真是簽得好啊!還好有簽——也不對,要是不簽,她也不會遇到這妖魔教主,唉!不過還好這徒弟收得好,對她不離不棄,沒有自己逃走,這下子教主無可辯駁了吧!

  教主倒是沒想到陸祈嵐膽敢這樣反將他一軍,他不怒反笑,愉快的笑聲讓人不寒而慄,“哈哈哈!不愧是第一神童,好一個神童!很好,這次就讓你和臥冬回去,當然我已指名的夫人,我自會擇期去迎娶,我倒要看看你這第一神童要怎麼阻止我娶你們家先生,你可別讓我失望喲!”

  臥冬額上的冷汗流了下來,這傢夥,是認真要她當他的夫人。

  ***    ***    ***

  青青柳枝,一湖綠水,京城雖然還有些寒意,但初春的氣息已經沾染上枝頭。

  臥冬還是一襲書生打扮,坐在涼亭裏,閑晃著兩隻腳丫子,嗑著涼糕,歪著頭,百思不得其解,“我說小玉啊!你覺得為什麼離教教主非要我當他夫人不可?”

  自從臥冬女人的身分曝光後,嘯天山莊的一干婆婆媽媽都忙著教導她怎樣做個好女人,但臥冬不改其性,一樣走到哪坐到哪、躺到哪,讓婆婆媽媽們大搖其頭,搖頭歸搖頭,臥冬隨和的脾氣還是讓她們樂於與她親近,沒事就對她碎碎念幾句。

  小玉身為服侍臥冬的丫頭,本來就不怎麼尊敬這個懶散的王子,在知道她是個女主子後,和她更親近了,說是主僕,反倒比較像是姊妹。

  “我怎麼知道,他大概是瞎了眼或是頭腦壞掉吧!”她是認真的!正常的男人是不會想娶一個什麼都不會,只會吃飯睡覺和寫字的人當老婆。

  臥冬也不生氣,認真的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既然嘯天山莊的人也不計較她是個女人,她就可以繼續賴在這裏,但離教畢竟是個隱憂,那紅毛教主的個性她是見識過的,當初既然可以費盡心思逼祈嵐少爺非到離教不可,再拐彎抹角的設局讓她非承認自己是女人不可,那麼他說要迎娶她恐怕也不是說說而已。

  “怎麼辦,小玉,我要嫁給頭殼壞掉的人了嗎?小玉,你要陪我!”

  小玉翻了翻白眼,無法接受臥冬怎麼可以這麼無所謂的一邊嗑瓜子,一邊和她討論一件聽起很淒慘的終身大事。

  看著桌上逐漸消失的涼糕、瓜子、酥餅,還有那近乎癱在長椅上的臥冬,小玉真的無話可說。

  其實臥冬也不是不擔心,但回到京城後,安逸的環境讓她再度奉行師父的座右銘——能臥且臥,平心樂活。

  教主固然難對付,但誰說她要對付他?她只要當她的先生,讓祈嵐少爺自己去和教主對局即可,那種費腦力的事不是她的專長,反正贏了輸了都有地方去,就算數主再難纏,不過就是那個苗大哥加上紅毛怪,嫁了就嫁了,想開一點,頂多搬回離教住而已,嗯……不過不包括那些怪異行為,那天那個吻,當真讓她腦袋一片空白。

  嗯……這麼想來,嫁給教主確實有點可怕。

  好徒弟,為師壓你贏,為師一輩子混吃等死的幸福就掌握在你手裏了,你加油啊!

  臥冬卻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的好徒弟是個道地的商人子弟,而商人嘛!總是談買賣的。

  ***    ***   ***

  “這是怎麼回事?”坐在帳房裏的陸鳴峰,才因為弟弟從離教虎口回來寬心沒一個月,就被帳本上的赤字嚇傻了眼。

  這陣子驚人的八卦太多了,光自己好不容易請來一個和祈嵐合得來的先生,後來卻變成一個姑娘不說,這姑娘又好死不死的吃了百羽鳳凰丹,讓他不得不在莊外提高警戒,保護她的安危;更糟的是,這姑娘還是離教教主看上的人。

  那條紅珊瑚手鏈,臥冬是拿下來了,但看過一次那炫目的紅,就知道那絕對假不了,祈嵐當真是玩得有些過火了,竟然敢帶走離教教主看上的女人。他這個做兄長的雖然不好說什麼,但嘯天山莊畢竟是做生意的,這下嘯天山莊和離教對上的八卦滿天飛,生意還要怎麼做呢?

  走在路上還會聽到耳語——

  “那個人就是莊主,哦喔!不就是和離教教主搶女人的那個嗎?”

  “搶女人?離教教主不是有斷袖之癖嗎?”

  “什麼斷袖之癖,人家是男女通吃,這次看上的是嘯天山莊的教書先生。”

  “等等,我糊塗了,教書先生不是男的嗎?”

  “哎喲!我哪知道,江湖就是亂啊!亂來亂去,就迸出個女人出來啦!反正搞不好就是不男不女,正合離教教主胃口。”

  “還不男不女,這麼亂啊!那嘯天山莊的莊主不就也有這癖好?”

  “搞不好喔!不過聽說爭風吃醋的是他的弟弟。”

  “弟弟?你是說京城第一神童陸祈嵐嗎?不會吧!人家才十歲耶!”

  “十歲又怎麼樣?你看不起十歲小孩啊!人家可是‘京城第一神童’,早熟一點又怎麼樣?”

  “可這未免也太亂來了吧!才十歲的小孩,斷奶了沒都不知道,爭風吃醋個屁?”

  “就跟你說江湖亂啊!”

  “沒那麼亂吧!”

  八卦越傳越不像話,臥冬的名聲可是全被糟蹋壞了,好好一個姑娘家竟被說成這樣……但每次陸鳴峰只要看到臥冬心曠神怡事不關己的躺在玄關裏睡午覺,他就很難認真去同情她。

  老天爺,勞心的可是他這個嘯天山莊的大家長!

  勞心就算了,還得傷心的跟不停偷笑的娘子解釋自己很清白,絕對沒有像八卦說的一樣亂來。

  此刻,更震驚的發現近來山莊的生意都成了赤字,因為八卦傳得繪聲繪影,大夥兒害怕受到牽連,都不敢到嘯天別莊投宿,更不敢托鑣銀給嘯天山莊,就怕離教教主會從中作亂,使得嘯天山莊的生意無比慘澹。

  如今,陸鳴峰開始認真考慮起要將臥冬打包送回離教的念頭了。

  同樣的,陸祈嵐也是十分苦惱,他不是沒想過離教對嘯天山莊生意的影響,但這陣子武林的八卦未免也傳得太誇張,分明有人故意炒作,藉以打擊嘯天山莊的事業,而這個人是誰再清楚不過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譽,嘯天山莊當年就是靠著口碑與信譽打下一片天,雖然一時的八卦傳言會對生意有影響,但這種八卦的效力一向不會持久,等傳言平息了,相信客人自然會回流。

  只是,教主這麼愛興風作浪的人,怎麼可能讓事情風平浪靜,他的下一步會是什麼才是令人擔心的事呀!

  唉~~他和大哥都十分苦惱,臥冬卻可以一邊嗑涼糕一邊和丫鬟們閒聊,還把八卦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她自己都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嗎?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臥冬隨遇而安的精神,但當大家都急得焦頭爛額之時,臥冬的隨遇而安就顯得十分欠扁,他們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    ***    ***

  溫暖的壁爐前,臉色鐵青的藻咬牙切齒的站在滿面春風的教主面前。

  二十天了,從他好不容易從那困住他十天的魔窟中逃出來,就一直板著這張恨不得將教主碎屍萬段的臉,要不是想起師父的教誨,他真的會忍不住動手……一定會動手!

  那女魔頭不知用了什麼妖法,竟然多困住他七天,整整十天他簡直……不說了,第十天他終於衝破被制住的大穴,硬是出手,才逃了出來,那一擊,她……沒有受傷吧?該死,她受不受傷關他什麼事!

  “怎麼樣?接下來是否該放出我要去搶臥冬回來的風聲?還是學學嘯天山莊,人家比文招師,我們來辦個比武招親擂臺?”教主的玩興不減。

  “我真為臥冬先生掬一把同情淚。”近乎磨牙的聲音,似乎也很想為自己掬一把同情淚,同情自己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要來輔佐這樣的教主一輩子!

  “師兄,你真是退步了,你以前的脾氣好多了呢!”

  “如果你不把我丟給那個女魔頭,我的脾氣還夠用十年。”說到那女魔頭,墨藻的臉更綠了。

  “怎麼?那十天人家沒有好好服侍你嗎?”苗羽輕佻的語氣讓藻恨不得打爆他的頭。

  “你這麼想被服侍的話,怎麼不自己去待個十天?”恨得牙癢癢的聲音。

  “那可不行,柳青瑤的心上人可不是我。”教主勾起詭譎的微笑。

  藻哼了一聲,“你們兩個都是魔頭轉世,誰沾上誰倒楣。”

  “哈哈哈~~那師兄你可是兩個都沾了,天大的倒楣啊!”

  將一向敢怒不敢言的藻氣綠了臉,柳青瑤果然好大的本事,值得交流一下,學學要怎麼對付臥冬。

  臥冬啊臥冬,一開始他確實是對她好奇,好奇她能臥且臥能做到什麼程度?一個對任何事都無所謂、隨遇而安的人,本質是否真的這麼冷情?臥冬看來對人親切,事實上對萬事萬物都一視同仁,反而是一種不在乎的冷情,甚至冷到了對自己的心都不甚在乎的地步,他一開始是想逼她,想看看她的底限,想知道逼到底的話,她是否真的臥得下去?

  那天,在回離教的路上,他確實感受到她想逃的意圖,或許從他吻了她之後,她就臥不下去了!

  在這過程中,他也發覺自己並不是真的想逼走她,也不是單純的玩興,他想要的是她能留下來,不是能臥且臥的留下來,而是找到留下來的理由而留下來!

  他不要她用無所謂的態度,無所謂的留在這裏,他要她深切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就算是用逼的,也要迫使她放棄那無所謂的念頭,他要一點一滴的滲透進她的生活,讓她不再能臥且臥,而要擇他所在而臥。

  當他徹底的瞭解這一點後,他開始籌畫他的計畫,讓大量的八卦消息藉著往返的武林人士傳回中原,讓她耳邊不停的聽見他這個人、他的宣言,然後,他會真的去實現!

  徹底、絕對,讓她沒有無所謂的空間。

  想到她再度見到他會是什麼表情,他就心癢啊!

  教主再度勾起一抹詭譎的微笑,看來,苦主就快要產生。

  ***    ***   ***

  “噓,你有聽說最近最熱門的八卦最新發展嗎?離教教主與嘯天山莊先生的最新八卦!”客棧裏的客人竊竊私語,似乎沒聽過這熱門的消息,就不是武林中人似的。

  “我知道!就是那個不男不女的先生與嘯天山莊兄弟和教主四個人複雜的四角關係嘛!”旁邊的人放下茶杯,連忙回答,怕講太慢被當成不知道,多丟臉。

  “什麼四角關係,你真的落伍了,那是三天前的消息了,昨天從北方傳回來的第一手消息是,那個什麼……什麼東東先生,是離教教主至愛的戀人,兩人已經交換了定情信物,是陸祈嵐硬是用終生契棒打鴛鴦,把人家帶了回來。”一開始起頭的灰衣粗漢,用誇大的語氣道。

  旁邊的白衣書生一口茶噴了出來。哇咧!還棒打鴛鴦咧!教主會不會太會編故事了!

  “這位小哥你怎麼了?”講八卦不忘關心周遭,聽八卦聽到噴茶,好歹要關心一下。

  “咳……沒事,沒事。”當然沒事,總不能在這裏承認他就是什麼東東先生吧!

  沒事,那就繼續剛剛的話題。灰衣粗漢一腳踏上板凳,確信他是知道這消息的第一人,得意了起來,“沒想到陸祈嵐這麼惡劣,竟然拆散一對深情的佳偶。”

  “咳……咳……咳……”深情佳偶……又嗆到了,武林人士都這麼會編故事嗎?

  “別這麼說,陸祈嵐也才十歲,搞不好是把自己的先生當娘,捨不得讓給別人。”

  聞言,眾人皆點頭稱是,唯獨什麼東東先生的人咳得好生厲害。

  先是四角關係,現在變成祈嵐少爺的阿娘了,阿娘喂,她是該哭還是該笑?

  “剛剛說的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灰衣粗漢清清嗓子又道。

  眾人皆前傾身子,洗耳恭聽。

  “重點是離教教主不離不棄,絕不會因為一張終生契就打退堂鼓,他已經備好絕對會讓嘯天山莊願意讓出先生的聘禮,準備在元宵之前贖回心愛的未婚妻。”灰衣粗漢神秘兮兮的說道。

  “咳咳……咳……咳咳咳……”臥冬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意思是她剩沒幾天快活的日子可過嗎?還贖回他心愛的未婚妻咧!教主還真敢說!

  臥冬不自覺的摸摸系在腰間的袋子,紅珊瑚手鏈仍乖巧的躺在袋子裏。

  自從回到中原,她就將它拿了下來,一來是怕睹物思人,一看到這手鏈就神經緊張,影響睡眠;二來是怕引人注目,只是,一想起他那天說的話……

  不准拿下來,如果任何人告訴我你拿下來了,後果自負。

  她就不敢隨意把這紅珊瑚手鏈亂丟,至少如果他突然出現,她還來得及戴上……

  她這麼一失神,立刻被宵小盯上,尤其她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是下手的好對象。

  “哎呀!”臥冬被撞了一下,一回神,腰間的袋子就不見了,“扒手!有扒手!”

  大夥兒一聽見有扒手,瞪大了眼就想抓人,但客棧裏人潮聚集,以致臥冬沒看到撞人的人是誰。

  臥冬當下冷汗直冒,她是不怕銀兩不見啦!花錢消災嘛!但是那珊瑚手鏈……她實在不敢想像要是教主發現那條手鏈不見了,會要她拿什麼來還?

  她光想,全身雞皮疙瘩就一顆一顆的冒起來,她還欠他定情信物呢!

  幸好,一名白鬍子高手一眼就揪出剛剛撞了臥冬,緩慢往門口移動的年輕人。

  “就是你,把你偷的東西交出來!”

  “我……我才沒有偷東西,你有什麼證據?”年輕人沒想到自己會被抓包,慌了手腳。

  “證據?!白胡爺一大把年紀了,什麼不好,眼力最好,他看到還會有錯嗎?臭小子,你什麼地方不偷,在我們一幫好弟兄跟前偷東西,不是給大家難堪嗎?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就放你一條生路。”

  年輕人從沒遇過這麼大的陣仗,心想這下子要是承認了,肯定必死無疑。

  “你們不要含血噴人,人多勢眾就隨意誣賴人,我才沒有偷東西。”年輕人堅持地道。

  “你不承認是不是?”拔刀的拔刀,拔劍的拔劍。

  “別開玩笑了,我沒有偷東西。”

  “那這是什麼?”灰衣粗漢性子急,直接上前扭住他的手臂,搜出那個腰袋。

  “那是我早上帶出門的銀兩,你們的腰袋不也長這模樣,憑什麼說是我偷的?”

  “銀兩?”那人摸摸腰袋,是有銀兩,但還有別的東西,“是不是你偷的,看看裏面是什麼東西就知道!”

  年輕人沒有說話。

  “不要倒出來!”臥冬掩面低吟,但是來不及了,火紅色的珊瑚手鏈掉在桌面,那鮮豔有如掐得出油脂的色澤,以及再明顯也不過的火焰刻痕,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離教雕刻師之手。

  眾人看看那條手鏈,再轉頭看看臥冬,再轉頭看看嚇得臉色慘白、直接跪倒在地的年輕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

  臥冬恨死自己今天不知哪根筋不對,竟跑來這種地方聽她過去最避之唯恐不及的“八卦”。

  八卦等於麻煩,這句話當真錯不了。

  終於,白胡爺清了清喉嚨,率先開口,“還不快幫教主夫人把東西收起來。”

  灰衣粗漢馬上點頭如搗蒜,手忙腳亂的把手鏈和碎銀塞回腰袋,小心翼翼的捧回給臥冬。

  老天爺,他剛剛沒有講到什麼得罪夫人的話吧?

  剛才討論得最起勁的幾個人冷汗直冒,深怕教主夫人一狀告到離教教主那裏,他們就算有十條命都不夠用。

  臥冬尷尬的清了清喉嚨,“謝謝。”

  她僵硬地踏出客棧,但忽然想起那個嚇得臉色死白的年輕人,還有一干兇神惡煞,心裏還是覺得不妥,於是又回過頭來,只見每個人像看到什麼恐怖的事情一般,必恭必敬的看著她。

  “呃,我想這是小事,東西拿回來就好了,請大家不要為難那個年輕人。”如果不幫他說幾句話,等她踏出這間客棧,他大概會被打死吧!

  眾人再度點頭,對年輕人道:“夫人饒你一條狗命,還不快磕頭!”

  那年輕人早已面如白紙,口吐白沫,哪里還聽得到磕頭不磕頭。

  京城當天最新鮮的八卦再度出爐,上京客棧的生意因此大為興隆,因為這兒可是離教教主夫人現身的地方哪!大夥兒親自見證了傳說中離教教主的定情信物。

  看來傳言果然不假,夫人和教主是對苦命鴛鴦,硬是被想要娘的陸祈嵐少爺拆散;夫人宅心仁厚,連扒手都寬赦,當然不忍心放愛徒一人,於是忍痛與教主分別,回到中原,但教主怎能忍受心愛的人離自己遠去,非到中原迎娶回佳人不可,嗚嗚嗚……真是感人的武林佳話啊!


第八章

短短不到十天,臥冬從人盡可夫的不男不女,變成聖潔的教主夫人,但臥冬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尤其聽到教主元宵前要迎娶她的消息後,她開始輾轉難眠了!

  這是非常罕見的事,從來沒有任何事可以影響她的睡眠,不只如此,連她的生活都改變了,自從不慎被大家發現她就是“教主夫人”之後,別說上客棧喝茶了,連上街買個東西,大家都會用必恭必敬的眼神看她,讓她渾身不對勁。

  這下子,如果她不嫁給教主,恐怕在京城會待不下去,現在他們扮演的角色是“深情”的苦命鴛鴦,如果不照劇本演下去,她應會變成眾矢之的吧!

  接下來傳的應該就是她玩弄教主感情,始亂終棄之類的八卦吧!

  把玩著懷中的紅珊瑚手鏈,臥冬歎了一口氣,“苗羽啊!苗羽,你到底是在逼我,還是真的要娶我?”

  她真的弄不懂教主在想什麼,嚴格來講,她也從來沒認真去弄懂過,只知道上回當真是被狠狠地耍了一道,還被偷走一個吻,但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她一直覺得這是個很花腦袋的問題,一想到就累了想睡,但元宵近在眼前,她真的不能不面對了。

  他,真的會來嗎?

  她,真的想要他來嗎?

  ***    ***    ***

  正月十四

  離教的教徒悄悄地潛伏在嘯天山莊各個別莊,這是教主出動最多教徒的一次,也是教主接手離教以來,第一次有意義,不是單純的玩笑行動,因此所有教徒們多少有點欣慰,教主總算做點正事了。

  同時間,臥冬異常的一夜無眠。

  過了今晚就是元宵,他,卻沒有出現,難道一切又只是他捉弄她的玩笑?他只想逼她要她,卻不是真的想要她?

  陸祈嵐則是十分警戒,長期和教主周旋的結果,讓他明白一定有什麼事情悄悄發生。

  陸鳴峰則是拿出臥冬的終生契打量著,心裏想著,什麼時候交出去比較體面?

  ***    ***    ***

  一大清早,嘯天山莊的廳堂就被各個別莊的飛鴿傳書塞爆,一屋子人聲鼎沸,還有鴿子大便。大夥兒傳回來的消息都是一樣的——

  離教教徒佔據別莊大門口,雖然沒有造成任何衝突,但趕也趕不走,還硬是在莊門上貼上紅色的春聯,要是有誰膽敢去拆,他們就亮出武器警告……

  這是什麼奇怪的行為?今天是元宵,可不是除夕,要貼春聯也不是在這個時候,而且現在離教重視的不是教主的婚事嗎?貼春聯做什麼?沖喜嗎?眾人是想破腦袋也想不透。

  這樣生意不就不用做了?陸鳴峰一個頭兩個大。

  連陸祈嵐和臥冬也猜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決定到最近的別莊去看看。

  快馬加鞭趕到離京城最近的別莊,還沒下馬,遠遠就看到兩個離教的漢子守在大門口,一左一右,護著春聯,不讓其他人靠近,一看到臥冬,行了一個禮,其中一個人眼尖的發現臥冬沒有把手鏈戴在身上,輕聲提醒道:“教主大人今天就會抵達京城,請夫人最好將信物戴上。”

  今天?不是說元宵前嗎?臥冬心裏咕噥了聲,都已經元宵了。

  一抬頭,鬥大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那是——

  她的字!

  教主是從什麼地方拿到這些春聯的?雖然在離教時她教他寫了許多宇,但從來沒有在紅紙上寫過春聯,就算用仿的也不可能仿得這麼像!他到底是從什麼地方拿到這些的?

  師徒對望一眼,陸祈嵐聳聳肩,一副不知道的表情,臥冬則是傻眼的繼續盯著春聯看。

  這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要在嘯天別莊貼上她寫的春聯?更重要的是,他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別莊掌櫃看他們師徒擠眉弄眼的,忍不住發問:“祈嵐少爺,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這是我師父的字。”

  “嗄?”掌櫃似乎沒聽清楚。

  “這是我師父的字。”陸祈嵐緩緩重達一次。

  祈嵐少爺師父的字,不就是……不就是臥冬先生的字嗎?看來離教教主這次可是昭告天下,他非卿莫娶了。

  回程的路上,臥冬心裏五味雜陳,不停思索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搞得她都不像她自己了,她不應該是會對這種事煩惱的人,遠離八卦一直是她明哲保身的原則,但今天她卻成了風暴的中心。

  眼看自己親筆所寫的春聯被這麼謹慎的貼在別莊大門上,她真的疑惑了。

  苗羽,苗大哥,紅毛面具怪……那個時而溫柔時而充滿侵略性的男人。

  她,發現自己無法再無所謂。

  紅珊瑚手鏈不知什麼時候套回手上。

  ***  ***  ***

  元宵節,越夜越迷人,處處張燈結綵,嘯天山莊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大夥開心慶祝燈節的同時,隱約可以感受到一股緊張的氣氛,因為今天晚上八卦的男主角就要出現了!

  傳聞中會抓小孩甚至喜男色的離教教主,因為愛上臥冬而改過向善,變成深情好男兒,還在嘯天山莊各別莊貼上愛人親筆寫的春聯,以表達自己的心意。

  一時之間,臥冬的字體蔚為風潮,武林人士戲稱為“離夫人體”,競相臨摹,而過去臥冬所寫的字畫,身價頓時翻了百倍,擁有者都笑彎了眼。

  離教這次大張旗鼓的行動,讓京城裏的婆婆媽媽一同倒戈,全都相信教主和臥冬鶼鰈情深,大夥一致聲援兩人的婚事,整個元宵夜因為這則消息而沸騰起來。

  嘯天山莊外也多了一堆好事者探頭探腦,等著看事情會如何發展,搞得比城隍廟外的燈謎大會還要熱鬧。

  果然,入夜不久,那習慣鋪張華麗的離教教主,第一次戴著面具,身穿大紅禮服,乘著赤褐色駿馬,大排場的出現在京城裏。

  他是來遊街的嗎?

  臥冬一看到這排場不覺傻眼,他竟然如此大搖大擺的出現在京城的嘯天門,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分,是人人畏懼的離教教主耶!還有這些大人是怎麼了,平常都告訴小孩離教教主是抓小孩的魔鬼,今天竟然帶小孩來嘯天門下看熱鬧?

  教主帶的人不多,除了冷著臉的藻護法之外,只有三名拉著馬車的隨從,那馬車裝飾得有如大紅花轎,所有老百姓都對著那馬車指指點點,暗暗期待好事近了。

  這陣仗比陸鳴峰想像的小了些,他以為以離教教主誇張的行事作風,今天的“下聘”之行應該更離譜些才是。

  教主俐落的跳下馬背,那一身華服絲毫不影響他的行動,他笑著走入嘯天門,旁若無人的對著陸鳴峰笑道:“陸莊主,我來帶回我夫人了。”

  陸鳴峰畢竟是商場老將,見多了世面,當然不可能就這樣任教主掌控全局,他也笑道:“教主大人,若我沒記錯,祈嵐已說過臥冬先生與嘯天山莊簽有終生契,嘯天山莊聘臥冬先生終生為師,可是得講信用的。”

  臥冬很用力的點頭,教主可沒有漏看。

  他冷笑了一聲,“那不過是一紙契約,契約自然可以交易,陸莊主,苗某以為今天送到的大禮,就算有十二張臥冬的終生契,您都願意拿來換。”

  所有人都屏住氣息。

  是什麼大禮?錢嗎?嘯天山莊自己賺就有了。

  祈嵐少爺嗎?他不是沒事好好站在那兒?那麼還有什麼大禮可以讓嘯天山莊寧願拿十二個臥冬來換?

  雖然不是很想就這麼嫁給教主,但被他貶為十二張終生契都願意換,臥冬心裏很不是滋味。

  只見三名隨從小心翼翼的從馬車上端出三個大黃包布錦袋,眾人更加狐疑了,這能裝什麼價值昂貴的聘禮呢?

  此時,從皇宮中離職已久的煮飯婆,眼尖的認出那熟悉的黃龍繡紋錦織邊,忍不住拔高聲調道:“這是皇宮的東西!”

  皇宮?!當下大夥兒再度屏息。不愧是離教教主,這袋子裏的玩意兒恐怕不簡單!

  教主輕笑,“要弄到這些東西可花了我個把月的時間呢!臥冬,讓你等那麼久,真是辛苦了。”

  哦~~真是深情好男兒,全京城的女子都要為他這句話迷倒了,除了臥冬憋咳憋得內傷,眾人又被他擅長編造故事的演技擺了一道。

  隨從打開包布,黃色錦盒內,沉甸甸的十二枚金印幾乎閃瞎眾人的眼。

  那熠熠生輝金光閃爍的印鑒,讓陸鳴峰和陸祈嵐都忍不住站了起來,那是——

  通關皇印啊!

  陸鳴峰一直努力想要與皇室打好關係,期盼有天皇室能夠開一扇方便之門,讓嘯天山莊的鑣隊可以自由進出關門,而不會被無故盤問或阻擋下來,拖延了時間,但一直以來遲遲打不通這關節,沒想到如今這亮晃晃的金印就在眼前,而且不只一枚,而是全國十二大關的金印全在其中,有了通關皇印,嘯天山莊必如虎添翼,通行全國無阻,怎能教他不興奮?

  陸鳴峰的聲音忍不住顫抖,“這是真品?”

  臥冬雖然看不出什麼名堂,但是看到陸鳴峰與陸祈嵐兄弟倆看得兩眼發直,就知道大勢已去,這東西恐怕真的拿十二個她來換都不夠。

  教主得意一笑,“當然。”

  這可是他拿著護國皇璽要脅,要皇帝老子在一個月內命工匠打造的通關皇印,而皇帝這通關皇印一發,自然不能收回,皇帝唯一的條件是,等他歸還護國皇璽之後,不得跟任何人透露這件事的真相,至少要保住皇室的顏面。

  護國皇璽被盜已經一年有餘,皇室顏面無光,還假造皇璽,欺騙眾臣已追回皇璽,以維護皇威。這廂教主終於親自夜訪皇宮說要歸還皇璽,條件就是要皇帝趕制各地通關皇印,並在期限內把所有讓皇印通行的檔送到各關。

  隔了一年,終於能夠拿回皇璽,就算條件再怎麼不合理,皇上豈有不答應的道理?

  一連串的竊竊私語在人群中響起。

  “那是什麼?”

  “金子吧!”

  “什麼金子,你這驢子,那是皇印啦!”

  “皇印?是皇帝的東西嗎?”

  “那當然。”

  “離教教主果然不是簡單人物,連皇印都弄來了!”

  “可見人家多麼想娶臥冬先生啊!”

  “真是癡情好男兒!”

  “正港男子漢!”

  陸鳴峰說什麼也不可能放棄到手的鴨子,他為難的看了看陸祈嵐和臥冬,前者也很為難的轉頭看了看臥冬,臥冬終於明白什麼是人情冷暖,今天,她恐怕就要因為十二顆皇印被賣斷了。

  唉!好吧!至少身價不菲啊!請叫她十二皇印娘娘,長那麼大還不知道自己那麼有價值,還可以用皇印來換,這樣想會好過一點。

  陸祈嵐小小的心靈還未完全被奸商氣息污染,覺得對臥冬過意不去,決定至少幫她扳回一城,“教主大人,您今天這十二枚皇印是來交換嘯天山莊先生的終生契嗎?”

  心情正好的教主不疑有詐,“正是。”

  陸祈嵐淡笑道:“大哥,可否請您把終生契的內容念一遍。”

  陸鳴峰不知道弟弟葫蘆裏在賣什麼藥,但就這麼把終生契交出去,似乎對臥冬太不照顧了些,因此,他決定先照弟弟的話做。

  臥冬先生受聘為嘯天山莊先生,終生錄用。

  薪俸:五百紋銀一年,嘯天山莊獨房一間,丫鬟一名,每日備餐。

  陸鳴峰念完,看看陸祈嵐,再看看教主。

  陸祈嵐道:“教主大人,您今天換到的終生契是聘先生之契,您可以聘臥冬先生終生為離教的先生,但……”他頓了一下,“可不能以這契約逼人家當您的夫人喔!”

  眾人倒抽一口寒氣,祈嵐少爺捨不得像阿娘一樣的先生去北方的傳言是真的!這讓一干視祈嵐少爺為偶像的姊姊媽媽們好揪心啊!

  真是為難,想看教主大人與臥冬先生終成眷屬,又不想看到祈嵐少爺失去最依賴的先生,好矛盾啊!

  臥冬反而眉開眼笑,這徒弟果然沒有白教,說得好說得妙,當先生簡單多了,就跟去年去一樣,偶爾教他寫寫字就好了。

  教主可沒有忽略臥冬松了一口氣的表情,他冷冷笑道:“這點祈嵐少爺不用擔心,苗某與臥冬的感情深厚,早已私訂終身。”

  眾人又是倒抽一口寒氣。私訂終身!連這種事都說出來了,今天真是刺激啊!

  連臥冬都抽氣抽到岔氣。誰跟你私訂終身啊?這種話講得臉不紅氣不喘!

  她還沒來得及辯駁,教主就笑指著她手上的紅珊瑚手鏈,“那就是我們的定情之物。”還順便舉起手,秀出自己手腕上相同的手鏈。

  眾人眼光一轉,成對的手鏈象徵的意義不言而喻。

  臥冬當下臉綠了一半,“那是你叫我戴的!”等等,人家叫你戴你就戴嗎?不對,那是威脅啊!

  來不及了,所有辯駁都無效了,定情之物、私訂終身,感人肺腑的故事已深植所有京城人的心,一切劇本都照著教主的計畫在走,連陸祈嵐都救不了她了!

  ***    ***   ***

  擇期不如撞日,嘯天山莊開始著手準備臥冬出嫁的嫁妝,在臥冬再也無法說服大家,她為什麼會戴著與離教教主的定情之物之際,嘯天山莊的姊妹軍已一致被洗腦認為教主是深情好男兒,不遠千里來迎娶,還準備了讓莊王絕對拒絕不了的聘禮,果真是用心良苦啊!

  用心良苦?是老謀深算吧!

  看著嘯天山莊的婆婆媽媽耳提面命的教她怎麼當個好妻子,還真當一回事的搬出一大箱一大箱的嫁衣,及偷偷幫她準備的嫁妝,臥冬終於明白,原來大家很早就想把她賣了。

  婆婆媽媽們都是打從心裏為她著想,所以她也沒什麼好生氣的,但就是氣教主,氣他為什麼老是自導自演得那麼開心,把她耍得團團轉,逼得她非得認真思考要嫁給他這件事不可。

  她從來沒有過嫁人的念頭,她理想的人生是隨遇而安,當個書生過日子就好,就像撫養她的師父一樣,不去在乎太多人間瑣事。

  但教主這個大麻煩卻纏住了她,破壞她以往刻意和人維持那麼點距離的習性,硬是要她面對自己是個姑娘,而且還是個要嫁人的姑娘的事實。

  這個事實轟得她七葷八素,卻又隱隱有種甜甜的感覺,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是病了嗎?還是她已經習慣教主那瘋狂的個性?

  她還有很多很多問題想要問他,卻又怕看到他,但她就要嫁給他了,不問怎麼行呢?

  她披上披風,推開房門,猶豫不決的腳步在花園裏來回踱著。


第九章

 燭光照映出屋外來回踱著的身影,屋內坐著一個好整以暇等著的男人,和覺得這男人十分可惡的藻。

  “你再不出去,臥冬姑娘就要凍僵了。”

  教主不知何時拿下面具,好看的臉噙著邪氣的笑容,“怎麼是我出去?是你出去讓我們獨處才對吧!”

  藻冷冷的白了師弟一眼,“我一出去,她恐怕就嚇跑了,看誰還會跟你獨處。”

  他說得沒錯,臥冬要是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在場,一定連忙找理由逃跑,說什麼也不敢承認是來找苗羽的。

  “想不到師兄也懂得少女心來著,看來柳青瑤調教有方啊!”

  叭嘰……門把碎裂的聲音,藻冷著臉道:“我出去。”

  教主嬉皮笑臉道:“師兄,消消火,我出去行了吧!”

  藻不答,但退了一步,算是讓步。

  教主才推開門,就見臥冬一個踉蹌,轉頭就要佯裝成路過,趕快閃人。

  他也不攔她,只是輕聲道:“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的。”

  “誰……誰咳——”臥冬緊張到嗆到,“咳咳……誰說……”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見苗羽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輕拍著她的背。

  “天氣冷穿這麼單薄就出來,回北方若還是這樣,你不凍壞了?”

  臥冬抬起頭,看著熟悉的苗大哥面容,說著苗大哥式的關心語調,有些氣人的說:“你們為什麼是同一個人呢!”

  “什麼?”

  “沒事!”臥冬扭頭就要離去。

  “臥冬。”語調緩慢卻深情,讓臥冬竟抬不起離開的步伐。

  “我以為你有事想問我?”教主一頓,“如果沒有,那我進屋裏去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臥冬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簡單放過她,反而不甘心地轉過頭來,“等一下!”

  話一出口,看見教主轉過身來時的得逞笑臉,她就後悔了。

  “你為什麼老是算計我,耍得我團團轉!”臥冬實在是氣不過,她從來不得罪人,也不惹麻煩,為什麼他偏要給她帶來這麼多麻煩。

  教主走到她身邊,凝視她的雙眼,“你真的覺得我是在耍你?”

  “不然……是怎樣……”臥冬一時語塞,不只是這個問題她真的回答不出來,還有他那輕輕撫上她臉的那只手,讓她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緊繃起來。

  “我是認真的,所有的算計都是認真的,一點也沒有想耍你的意思。”苗羽輕聲覆在她耳邊道,那絲絲麻麻的氣息讓她不覺握緊雙手。

  “你……這是詭辯。”辯駁的聲音很小,因為那反覆保證的認真讓她無力辯駁。

  “呵!你要怎麼才會相信?告訴我,我去達成。”繼續誘哄。

  “我……我要怎麼才……”臥冬覺得自己有點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驚覺之下醒了過來,跳開一段距離,減輕教主那張好看得過分的臉對她造成的影響,“我才不想相信!”

  教主無奈的聳聳肩,心裏頭卻偷笑著,發現原來自己的真面目對她有這麼大的影響力,看來以後在她面前可要多多拿下面具才行。

  “你不想相信,那你要我怎麼解釋呢?”

  “我……我不知道啦!”臥冬索性別過頭,不去看那勾魂似的細長眼睛,咕噥道:“我實在不瞭解你這個人。”

  “沒關係,我會給你一輩子的時間慢慢瞭解。”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沒意識到那話中的承諾,臥冬繼續抱怨,“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逼得我不得不承認有些地方果然還是不能能臥且臥,我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無名無災平淡過一生,但你卻讓我成了武林中最出名的八卦主角。有你在的地方,到處就充滿麻煩,我極力撇清,你卻一個局過一個局,拚命設計我,我又不是像祈嵐少爺一樣可以跟你鬥智,也不像藻護法是童顏美男子,你為什麼還是要一直找我麻煩?”

  他靜靜微笑看著臥冬,不回話。

  臥冬看他不回話,也不嬉皮笑臉,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說得又沒錯,他幹嘛這樣看著她。

  苗羽低沉的嗓音聽來有些誘哄的味道,“臥冬,你真的覺得這一切都是在找你麻煩?”

  “我……”她實在沒有辦法直接回答是。

  她是怎麼了,難道她心裏其實不全然認為教主是個麻煩嗎?

  “臥冬?我想娶你,我想和你過一輩子,這樣是個麻煩?”

  臥冬呻吟了一聲,“不要問我,我還沒想清楚。”她需要點時間,這一切根本不是她想像過的人生。

  教主太清楚她的處事原則,不逼她,她永遠不會去想,只要能臥且臥,一切煩心之事,她都會刻意保持距離。

  “不行,臥冬,你今天就要想清楚,我們明天就要回北方了!”

  “明天?!”

  “對,明天。”沒有商量的餘地。

  ***    ***   ***

  又是一夜無眠夜,本月堪稱臥冬有生以來睡眠天數最少的一個月,她無力的癱軟在床上,想了一夜,還是沒有解答,向來豁達如她,遇到婚姻大事竟也不覺身陷泥沼,沒辦法,誰教這是她過去想也沒想過的情況。

  留在這裏混吃等死,快樂一輩子,本來是她最大的願望,但經過這幾天的情緒轉折,她隱約覺得,如果沒有跟教主走,說不定她有一天會後悔。

  但是如果今天馬上跟他走,她覺得現在就後悔了。

  她平心樂活了這麼些年,如今卻遇到這麼個人,把她的人生全部攪亂,也讓她從男人變回了女人,還眼看著就要沒什麼選擇的嫁人了,她不排斥嫁人,但她卻害怕如果讓一個人在她的生命中變得越來越重要,她是否會越來越不像自己?

  然後,再也回不到過去那種了無牽掛的生活?

  教主知道她在怕什麼,他在她無所謂的生活態度裏,逐漸洞悉到一顆逃避建立深刻感情的心,他本來只想知道她對感情是否真的如此冷漠,卻在試探之中,遺失了自己的心。

  天才剛亮,臥冬就忍不住再次踱到教主房前。

  教主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抑或也是一夜無眠,他老早就斜倚在門口等她,不同於昨晚的是,他戴著面具。

  臥冬則蒼白著一張臉,看得出一夜憔悴。

  她躊躇許久,終於決定向他坦白,她有些結巴地開口,“我……不想跟你一塊走……是因為我怕我會愛上你。”說完這句話,她已幾乎用完全部的力量。

  教主嘴角的線條意外的柔和起來,他輕輕摘下面具,一如往常的笑臉,少了點戲謔的邪氣,“為什麼怕?”臥冬正面攤牌,顯示她真的願意認真去思考他們兩人之間的可能。

  被他誘哄的語氣引導,臥冬一古腦把煩惱說了出來,“我不喜歡有人在我心裏變得很重要。”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承認了什麼。

  教主可是樂得心癢癢的,要聽到臥冬承認他在她心裏很重要,那可是很難能可貴的一件事。

  “有人在心裏很重要不好嗎?”

  “不好。”

  “為什麼?”

  “因為很重要,就表示得擔心他,得煩惱他,還得怕失去他,很重要等於煩惱。”臥冬很認真的下了結論。

  “你很討厭煩惱。”

  “對。”

  “但是如果已經逐漸變得很重要了,還刻意去騙自己不重要,是不是也是煩惱?”

  臥冬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認,“是。”

  “那麼,平心樂活的原則,是不是該自然而然的讓很重要的繼續很重要,不要騙自己?”

  是有點道理,可是他還沒很重要啊!所以她也還沒開始騙自己。

  “臥冬,如果我沒來中原,你會不會失望?”他拐彎抹角的提醒她看清自己的心。

  會。元宵之前他沒來,她就失望了,但她不會承認。

  教主也無意聽到答案,只是繼續丟出問題,“如果我就這樣回北方,把你留下來,你會不會遺憾?”

  “如果我娶了別人,你會不會生氣?”

  “如果……”

  “別說了。”臥冬微眯雙眼,“現在就夠煩惱了,你不要再丟問題給我煩惱了!”

  “這真不像你。”他輕笑。

  “我也這麼覺得,我應該不管大夥起什麼哄,反正你們都決定好了,我就照做就是。”臥冬又躲回不負責任的無所謂小窩。

  “錯了!”教主輕聲說道,語氣卻無比認真,“我們還沒決定,最後的決定權在你自己身上,如果你不跟我走,我不會逼你。”天知道說這句話,他是下了多大的賭注,他賭的是自己在臥冬心中已經開始重要。

  臥冬一愣,不可思議的看著他,這是那個霸道的男人可能說出的話嗎?但下一瞬間,再度被決定權困住。

  “好難。”

  “怎麼會呢?想想你那四句箴言,能臥且臥,我這兒已準備好了要讓你臥一輩子的地方。”

  臥冬抬起頭,對上那雙細長而認真的眸子。是了,她在他眼裏看到她的棲身之處,但那裏,是得拿真的感情做代價,不是寫寫字餬口飯吃的地方而已。

  ***    ***    ***

  清早,小玉備好早膳,就見臥冬臉色有些蒼白的從院子裏走了回來,讓小玉不禁為她擔心了起來。

  先生也真是奇怪,前陣子還嘻嘻哈哈不當一回事,沒想到這兩天就變了一個樣,像失了魂似的,不是睡不著覺,就是像這樣一大早就醒來往外跑,這對重眠的先生來講可是不得了的怪事,更別說最近先生連吃飯都沒什麼胃口了。

  煮飯的黃嫂說先生這得的是“嫁人病”,姑娘要嫁人前都會這樣像失了魂一樣,等嫁過去就好了。

  可她看先生不像是會得這種病的人,畢竟先生的“嗜睡好吃病”遠比任何病都還要厲害,怎麼可能得了嫁人病就治好了嗜睡好吃病呢?

  “先生?臥冬先生?”小玉喊了喊恍神的人。

  “啊?小玉?你叫我?”

  “不叫你難道叫魂啊?先生,你最近是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看得很開,去哪兒都好嗎?北方也不是沒去過,才剛回來而已,你這次怎麼擔心成這樣?”

  “唉~~”

  “我說先生,教主大人可是很喜歡你的,大費周章的派人在所有別莊門上貼上你寫的字,費心籌了十二皇印來討莊主開心,還親自跑這一趟來接你回去,可是幫你面子裏子都做足了,他若不在乎你的想法,大可以直接把你搶回去,莊主再強也搶不贏人家啊!你到底還在煩惱什麼呢?”

  小玉搬出婆婆媽媽勸說大全,自從教主現身嘯天山莊公告他和臥冬已私訂終身之後,所有婆婆媽媽就一面倒的支持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再說臥冬這麼不成材,怎麼教都教不會一個好女人的本分,如果不是剛好“問題教主”遇到“問題先生”,一個茶壺一個鍋蓋,她們以後可是得操煩臥冬的婚事好一陣子的。

  “小玉,你不懂,要嫁的是我耶!你又不清楚那人有多麼難以捉摸,搞不好我才認真想要嫁給他,他就說這只是一場算計。”

  小玉翻了翻白眼,“臥冬先生,人家教主吃飽撐著,會放著離教不管來給你一場假結婚的算計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教主有多中意你,你真的喔……”小玉搖搖頭。

  “我……小玉,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好了,我還是……不行啊!”臥冬抱頭在椅子上坐下。

  “為什麼不行?”小玉決定幫先生曉以大義,她年紀雖小,但眼可尖得很,連丫鬟管事都稱讚她將來大有前途。

  “小玉,我光想到以後多了一個丈夫要擔心他是死是活,我就覺得好煩惱。”

  小玉差點沒從椅子上跌下來,“先生,你在開玩笑嗎?”

  “我是認真的。”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擔心了?”

  “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人真的變得那麼重要,那……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小玉竊笑道:“先生,你愛上人家了啦!”

  “嗄?”

  “先生,你•愛•上•人•家•了~~”小玉故意一字一頓的再說一次。

  “胡說八道!”

  “才沒有呢!舉個例子來說好了,祈嵐少爺的安危,你會擔心嗎?”

  “會啊!”她點點頭。

  “嗯,那你會在現在擔心祈嵐少爺的安危嗎?”

  “現在?他好好的,要擔心什麼?”

  “這就對了,以平常先生你的個性,很少會去注意周遭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刻意去留意大家的安危、擔心大家,為什麼偏偏會去擔心現在也很好的教主大人,還擔心如果他變得很重要怎麼辦?分明就是已經很重要,才會這樣胡亂煩惱。”

  臥冬念頭一轉,有些傻眼的呆坐了一會兒。好像有那麼一回事兒耶!從苗大哥、紅毛怪、苗羽……一個個影像自她腦海掠過,到火祭那夜的吻,她的腦子裏塞滿了他的一舉一動,和帶給她的困擾。

  苗大哥的親切、教主的霸道……一點一滴,逐漸佔據她心中極大的分量。小玉說得沒錯,已經很重要了,才會煩惱這種旁人聽起來一點也不重要的事。

  但是如果已經逐漸變得很重要了,還刻意去騙自己不重要,是不是也是煩惱?

  方才教主的話是否就是在提醒她?

  小玉繼續勸說:“所以先生,既然已經很重要了,就要好好的珍惜不是嗎?要遇到這麼喜歡先生的人也不容易了,教主怪是怪了點,但先生也不會怪輸他,不用擔心啦!”

  小玉怎麼感覺好像在暗暗損她?臥冬咕噥了一聲,但想通之後,腦袋頓時開明多了,果然女人的事還是要女人聊比較聊得清楚,總而言之,很不幸的,教主已經變成她很重要的人了,她現在再騙自己也沒用。

  雖然這個很重要的人非常可惡的算計了她很多次,但就如同他所說,所有的計謀都是認真的,連他的心也是,火祭的那一晚,他強勢不容拒絕的溫柔,就把一切寫在那個吻裏,昭告祭神,不容置疑。

  她的懷疑,其實是來自自己。

  “小玉,謝謝你!”

  還在嘮叨的小玉被臥冬這麼一謝,呆了一下,回過神來,臥冬已經回復原來的臥冬,大吃大喝起來了。

  就說嘛!嗜睡好吃病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好。

  ***    ***    ***

  用過早膳,教主整裝備馬準備回北方,卻遲遲不見臥冬出現,心裏不禁有些氣

  悶,難道他還是賭錯了?要她發現自己的心意,還得把她拎回北方慢慢磨不可?說讓她選是賭注,這次可能會順著她,但他絕對會再回來把她帶走,因為他要的人,是不可能放手的。

  藻難得見教主竟然可以忍著等臥冬決定,不禁告慰師父在天之靈,師弟終於也有了點人性。

  一路等到正午,臥冬還是沒有出現,教主不信她會連道別都沒有,就讓他自己回北方。

  他沉著聲音問丫鬟,面具底下的表情高深莫測,“臥冬呢?”

  丫鬟搖搖頭,有些害怕,“我幫您問問小玉,她是負責照顧臥冬先生的人。”

  “小玉?小玉?”

  就見嘯天山莊裏一陣大呼小叫,終於在廚房裏找到小玉。

  “小玉,臥冬先生呢?教主大人今天要回北方,看不到臥冬先生整個很生氣。”

  “今天?這麼倉促?先生怎麼沒跟我說?我都還沒幫先生打點呢!”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先生現在在哪里?”

  “她……”小玉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她……正在房裏睡覺。”補足這幾天因為過度煩惱失眠的分,套句臥冬的話,既然撥雲見日,找到煩惱的原因,那就不用煩惱了,先睡再說。

  聽到丫鬟的回報,面具底下的臉微微抽動,看不出是怒是喜。

  是啊!睡覺,他怎麼忘了她最擅長的就是睡覺呢?找不到她時,她最可能的所在地就是床上,清晨她憔悴蒼白的臉才讓他揪心,不到一個時辰,佳人就大剌剌的躺在床上睡覺,一路睡到正午,完全無視於正在等她回覆的人!

  看來她調適得很好嘛!他還以為她正在為他們兩人之間的事煩心,事實上她卻是安心的在睡大頭覺。想到這,他就氣得牙癢癢的,睡覺顯然比他重要多了,他不會一輩子都要和周公吃醋吧!

  竟然敢在這當口兒睡到昏迷不醒,那就別怪他剝奪她做決定的機會,他眯起眼來,放棄與周公爭奪佳人的不可能任務,直接馱起睡到不省人事的佳人,背到馬車上,準備出發。

  小玉追了出來,“等等,教主大人,我們準備要給先生的嫁妝還沒搬上來呢!”

  就這樣,一群人在准新娘昏睡不醒,和祈嵐少爺無奈的送別下,手忙腳亂的搬著嫁妝把臥冬給嫁掉了。


第十章

 錦織羅緞,紅燭成雙,離教上上下下彌漫著一股喜氣洋洋的氣息。

  教主大人終於要成親了,那個行事作風乖戾,總是讓藻護法傷透腦筋、令全離教捏把冷汗的教主大人,終於要定下來了!大夥歡天喜地一起歡迎這個有能力把教主大人拴住的奇女子。

  雖然有不少人在臥冬和陸祈嵐一起來離教時,就見過她,在火祭時更是對臥冬印象深刻,但更多的人都只是聽過傳言,聽過教主刻意營造的各式軼聞,讓大夥對臥冬更是好奇十足。

  只見離教大本營外擠得人山人海,就為一睹未來夫人的風采。

  噠噠的馬蹄聲自遠方而來,一列馬車停在人群之外,車夫示意人群散開,讓馬車進入,沒想到車內的人伸出手阻止,那是戴著紅珊瑚手鏈的手。

  手的工人推開車門,熟悉的面具、火紅的衣服、耀眼的羽毛映入眼簾,不同的是,他的懷中抱著纖細的佳人,正是另一個戴著紅珊瑚手鏈的人,臥冬先生。

  現場響起一陣歡呼,歡迎教主奪得佳人歸來。

  教主點頭致意,施展輕功,一瞬間就消失在眾人眼前,進門裏去。

  眾人還在為教主夫妻歸來這件事歡欣,進屋裏去的教主瞪著這三天路程,除了醒來吃飯之外,一律補眠補到底的臥冬,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吃癟的滋味,這三天,臥冬只有回答過他一句話。

  那是在臥冬第一次醒來的時候,她完全沒有震驚,似乎早就預料到事情會這麼發展,一醒來就往大夥用餐的地方去。

  “你醒了?”

  沒有回答,繼續吃東西。

  “你決定和我一起走?”

  臥冬抬頭微微白了他一眼,意指廢話,繼續吃東西。

  “你……”

  臥冬終於吃飽了,擦擦嘴,站起身,準備回馬車繼續補眠,要知道一個月沒睡飽的分,不是睡一天就可以補回來的。

  “你……在生氣?”他遲疑的問,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直接帶走她,可能會讓她反彈。

  臥冬歎了口氣,“沒有,我只是很累,需要休息。”

  然後,接下來兩天,臥冬約莫一天起來吃一餐,其他時間都像睡死了一般,完全無法叫醒,就連到了離教大門前,眾人的歡呼聲都可以震破千人的耳膜了,她還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動,繼續呼呼大睡!

  雖然她已經自己找到心裏的出路,願意跟他走,又不再蒼白憔悴到令人擔憂,那是很好,但完全回到睡覺遠比他重要的情況,未免也太過分了點。

  看著懷中睡死的佳人,教主微眯起雙眼。他一定要證明,他絕對比周公對她還要有影響力!

  ***    ***    ***

  臥冬昏睡三四天后,終於有點回神了,才稍微清醒,就又是一番折騰人的事,一群大姊姑娘們,熱心十足的準備為她穿嫁衣,打點妝容。

  “夫人,你怎麼還穿著裹胸布呢!我幫你拆掉!”

  “咦?夫人,你背部有個刺青呢!沒關係,不礙事;夫人,這是你們中原的嫁衣嗎?哎呀呀!看來可要好好的改一改了,我們這邊的習俗要再縫死一點才行,你快點穿上,我才能照你的身形幫你縫緊。”

  “夫人,你不要亂動啊!這頭髮盤上去就不能拆了,背要挺直點……嗯,就是這樣,維持這個姿勢。”

  “啊!夫人,你的眼睛不可以眨,一眨都畫成大花臉了,別動別動,忍耐一下下就好了。”

  臥冬簡直哭笑不得,她就這樣硬邦邦直挺挺一動也不能動的站了兩個時辰,站到兩眼發直,臉部表情僵硬,全身酸痛,她們才宣告大功告成,“好了,夫人,你真是美人胚子啊!這樣多好看,你瞧瞧鏡子。”

  就見那鏡中人,唇紅齒白,巴掌臉配上滴溜溜轉的眼,臥冬都快認不出自己了,加上被大姊們強迫拆下的裹胸布,那凹凸有致的身形在刻意縫緊的嫁衣中,顯得更加迷人,嘯天山莊挑的紅錦金邊嫁衣襯著白皙的膚色,相得益彰。

  臥冬有些嚇傻了眼,想要倒退一步,卻發現刻意縫緊的嫁衣把全身都勒得死緊,根本不太可能有太大的動作。

  她還沒動,眾家姊妹們就連忙阻止,“夫人,你要小心點,穿這衣服一不小心會跌倒的。”

  是的,一定會跌倒的,她覺得自己全身被勒得像肉粽一般,有肉粽可以好好走路的嗎?

  肉粽會不會走路,教主是不知道,至少剛剛成親時,臥冬一路都是靠眾家姊妹攙著行禮,不過,肉粽會睡覺他現在就見識到了!

  他簡直無法相信,有人可以剛跟他拜完堂,就穿著幾乎可以勒死人的衣服,硬邦邦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教主摘下紅面具,坐在床邊,單手支著床沿,危險的眯眼看著熟睡的佳人。經過妝點之後,那張臉顯得格外誘人,還有那像是掐得出水的雙唇,和那穠纖合度的嫁衣,今天的她比平常的男子裝束誘人百倍,他從以前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在她熟睡時吻遍她全身,那麼她會在什麼時候醒來?

  離教的婚俗裏,新婚之夜新郎不可以用雙手去解開新娘的嫁衣,必須用牙齒去撕咬縫線,慢慢的把衣服全部解開,而聽說花的時間越久,代表兩個人的感情越堅貞,越經得起考驗。

  夜,還很長。

  他,有的是時間。

  ***    ***    ***

  次日中午,臥冬拉著棉被驚醒的同時,馬上被一雙手拉回懷中,視線對上一張迷人的臉,熟悉的細長狐狸眼,有意無意的在誘惑她。

  “你……你……”臥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昨夜的一點一滴隱約回到腦海裏,嚴格來講,這不是她第一次醒來,她在某人一直咬她衣服,像把她當作食物一樣吃過一遍時,就不得不醒過來了,然後在迷糊之中任憑他誘惑,根本無法抗拒,一陣翻雲覆雨之後,又因為疲累而沉沉睡去。

  唉!當真是羞惱人啊!

  教主心情十分的好,他咧開好看的薄唇,邪惡的調侃,“娘子,你今天起得比為夫早呢!”

  “你……”臥冬“你”了半天也吐不出一句話來,想起自己還是一絲不掛的躺在被窩中,連忙拉著被子就想逃跑,免得受到二次誘惑。

  教主哪里容得她逃,不費吹灰之力的把她抓回懷中,裝無辜抱怨道:“娘子,不可以始亂終棄啊!”

  “你……我……”還沒來得及辯駁,紅唇便又被封住,新房內又是一片春光旖旎。

  透過窗外灑進的日光,苗羽的眼角留意到臥冬雪白的背部,過去一直藏在裹胸布下的綠色刺青,一個得意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不愧是一家人啊!有人又要欠他一分人情了。

  ***   ***    ***

  成親過了三天,臥冬終於習慣教主動不動就把面具拿掉,故意湊近臉來誘惑她,那張臉生得真是罪過,難怪他平常要戴面具,偏偏她對那張臉又沒什麼抵抗力,後來乾脆全盤放棄,心想看久了會不會麻痹一點,不過她一直到今天才覺得自己的腦袋終於清楚些了,想起還有很多事沒有問清楚,差點讓他蒙混過去。

  “苗羽?”下午時刻,教主通常都在書齋處理離教的一些瑣事,今天臥冬在書齋裏卻找不著他,只好往外去找。

  “夫人,你在找教主大人嗎?”一個教徒看臥冬探頭探腦的,主動詢問。

  臥冬點點頭,還有些不習慣夫人這個稱呼,以前當先生,在離教宛如一個客人,而夫人就是家人了,突然多了離教這麼一個大家子,還有“相公”這樣重要的家人,臥冬一時還適應不過來。

  “他往大草原去了,他說今兒晚餐想親自幫夫人準備,正在等你過去呢!”

  大草原?臥冬想起了和“苗大哥”獨處的時光,淡淡的笑容浮上臉頰,他還真的知道她喜歡吃些什麼呢!“多謝,我知道了。”

  夫人自從嫁給教主後,越來越有女人味了,認識“臥冬先生”較久的人,無不驚訝於她的轉變。

  臥冬騎著馬兒回到熟悉的草原,果然,熟悉的帳棚、熟悉的“苗大哥”、熟悉的烤羊腿,教主還刻意換上扮演苗大哥時穿的衣服。

  “啊!娘子,你來得剛好,這羊腿烤得剛剛好呢!”苗羽依舊扯開熟悉的笑!

  臥冬這才發現,原來他在偽裝成苗大哥時,就已經時常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有些霸道,也有些溺愛,還有些專寵的溫柔。

  “等等,我差點忘了有事要問你。”拿起羊腿,臥冬差點忘了正事。

  “有事?”苗羽挑眉,還有什麼事沒解決?

  “我想問你元宵時,打哪兒弄到那麼多我寫的春聯?”臥冬對這件事一直非常好奇,她實在想下通,為什麼她的春聯會在他手上。

  苗羽神秘一笑,“你的春聯……當然是你賣給我的。”

  “我賣的?”

  “嗯。”

  “怎麼可能?”

  “你忘了而已。”

  “我忘了?”

  “對。”

  “不可能吧!我哪有賣過春聯給你?”

  苗羽淡笑,“先吃吧!吃完我帶你回去看看,說不定你就會想起來了。”

  臥冬狐疑的啃著羊腿,滿心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賣過春聯給他,她來離教之後,就沒有賣過春聯了啊!

  回到屋子裏,苗羽帶著神秘的笑容,帶著臥冬走進書齋櫃子後的一個小隔間內,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滿牆壁春聯讓她傻了眼。

  “這是……”

  “沒錯,這是你的字,我最喜歡的字。”苗羽自身後輕輕地抱住她,“冷冷瘦瘦的字體,寫在炙熱的紅紙上,竟不顯得突兀,反而有種異樣的美感,如同我們兩個人般,你的字還是寫在春聯上最美。”

  苗羽對字的評語仿佛是另一種告白,直接融進臥冬的心坎裏去,“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怎麼弄到這些字的?”

  苗羽的聲音在臥冬耳邊輕輕響起,仿佛述說著故事,“還記得去年除夕夜嗎?一個把你攤上所有的春聯都買下來的異鄉人?”

  “嚇!”臥冬一抬頭,差點撞倒苗羽的下巴,“那個買了一大疊春聯的怪人是你?!”

  “是。”

  沒想到真有怪人當真買了春聯回來糊牆壁!臥冬當真傻眼,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字有那麼好看。

  苗羽繼續說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寫的宇,就很好奇你的為人,是什麼樣的人的字可以融入一片紅的背景,卻又完全不受紅的影響而獨立城清瘦的字體?這讓我研究了許久。”

  臥冬像在看頭殼壞掉的人般瞪著他看,“你一定是吃飽太閑才會去思考這種無聊的事。”

  “怎麼會呢?”苗羽噙著笑,“我可是在這隔間中看著這些字體,想像著要如何和這字的主人周旋,才娶得到娘子你啊!”

  臥冬翻了翻白眼,懶得去思考這種不是她的世界可以理解的問題,但不可否認,苗羽的舉動確實讓她有一絲絲感動,還有一絲絲成就感。

  師父啊師父,您看您字教得多好,有人光看到徒兒的宇,就對您的徒兒幾乎一見鍾情了!

  臥冬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她似乎還欠苗羽一件東西呢!

  ***    ***   ***

  隔日,午膳時分,教主意外地要藻一同來用膳。

  禮多必詐,一直是藻對他最直接的認識,他冷冷的選擇坐在離教主最遠的位子,三個人靜靜的用餐,連臥冬都覺得奇怪,不知道教主到底想做什麼。

  “師兄。”

  一開始就叫他師兄,看來真的不會是什麼好事,通常教主會尊稱他師兄之際,都是心情十分好,打著不同常人之如意算盤的時候,也就是他這個師兄準備要頭痛的時候。

  “我和臥冬成親數日後,才想起一件事遲遲沒跟你報備。”

  藻當真覺得如坐針氈,實在太有禮貌了,絕對不是好事。

  “是這樣的,師兄,我想以後我不能叫你師兄了。”

  嗄?不能叫我師兄,那再好也不過了,我一點也不想聽到你叫我師兄。

  “以後,我要改叫你大哥了!”

  嗄?

  大哥?

  藻一時反應不過來。

  臥冬也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教主轉頭,向臥冬誠懇的說道:“是這樣的,臥冬,很不幸的,你又多了一個要擔心的人,新婚之夜,我不小心發現藻護法其實是你的哥哥。”

  嗄?哥哥?

  這下子換臥冬呆滯了。

  藻倒是理解了教主在說什麼,墨家本武林大家,十餘年前遭滅門之禍,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後來拜在離教教主門下,專心學武,當初的仇家也都清算得差不多了,因為不認為有任何人生還,所以他從來沒有去尋親過。

  而他們墨家子女在背上都有墨家的墨綠色家徽刺青,若臥冬不是常年纏著裹胸布,沒事也從來不會去照鏡子,或許會更早發現自己背後有個奇怪的刺青,但因為連臥冬自己都沒有發現過,更不用說有人會發現她是墨家最後一個女兒,墨藻最小的妹妹。

  藻知道教主瘋歸瘋,到底是不會拿這種事開他玩笑,這就意味著,他幫他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所以他又該死的欠他一分人情,而且不只要當他師兄,還要當他大舅子!想到這就心情鬱悶啊!

  在臥冬震驚之餘,藻放下餐具,冷冷地點點頭,“我吃飽了。”就走了。

  什麼!就這樣走了,臥冬不敢相信自己素未謀面——也不對,是很常謀面但是第一次相認的兄長,就這樣吃完飯就走,完全沒有來個兄妹相認什麼的,這真的是她大哥嗎?還是苗羽又在開她玩笑?

  臥冬轉頭又看看教主,就見他忍笑忍到臉快抽筋,還樂到拍桌子。

  他們兄妹兩人的冷淡還當真是一個樣啊!只是一個人是用表面的冷漠來表現,一個人是用我行我素不瞻前顧後來表現,不管怎麼樣,兩個人都好寶啊!老天爺一定是怕他太無聊,才一個給他當師兄大舅子,一個給他當老婆,要讓他一輩子都樂趣無窮呢!

  臥冬薄嗔地瞪了他一眼,“藻護法真的是我大哥?”

  教主點點頭。

  “為什麼他不是我弟弟?”臥冬怎麼看都覺得童顏藻護法應該比她年輕一點才合理。

  苗羽又想拍桌了,真是寶啊!藻啊藻啊!以後你可又要多一個妹妹頭痛了。

  這陣子變化實在太多了,臥冬決定先不去想藻其實是她大哥的事,她自己的身世問題知道太多也是麻煩,至少臥冬這個身分還滿快樂的,她不需要知道太多過去的事。

  用完飯,她拉起教主的手,難得賊兮兮的笑道:“我還欠你一份定情之物吧!”

  教主先是微微一愕,然後露出溫柔到甜死人的笑容,“是啊!娘子,你要送我什麼呢?”

  他還以為她忘了呢!

  “我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可以送你,只好自己做羅!不可以嫌我做得醜喔!”臥冬自懷中掏出一個祈福錦袋,粗糙的繡工可見做的人多麼不熟習女紅。

  “怎麼會呢?”她願意親手為他學女紅,他就很感動了,雖然她確實不是這個料,不過,他也不希望她變成擅長女紅的尋常女子,她啊!還是保持原樣好。

  “錦袋是臨時請大娘教我的,不是重點啦!重點在裏面!”

  “嗯?”教主打開錦袋,一卷細緻的紅紙卷滾了出來,用金絲線系著,輕輕打開,上頭寫了兩個字,他的名字——

  苗羽

  那慎重的一筆一畫,看得出寫字者的心意,宛如低聲的呢喃。

  他,最喜歡她的字,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因字結緣,那就讓字來替他們定情吧!

  ***    ***    ***

  離夫人,傳為墨藻藻護法之妹,與嘯天山莊陸二少爺析嵐有師徒之情,身世不明,故無名,字臥冬,京城人士,擅詩書字畫,字體別樹一格,世人稱為離夫人體。大開四年,遠嫁離教,自此離教教主三年未踏入中原興風作浪,三年之後,偶有驚世駭俗之舉,皆有離夫人與墨藻兄妹為之收場,譽為良妻典範。生平嗜眠如命,常一睡數日,傳聞教主若踏入中原興風作浪,便是離夫人數日不醒之時,因此,中原武林人士對離夫人喜怒參半、成也離夫人,敗也離夫人。

  摘自    武林群芳錄    離教史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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